文獻庫水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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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錦毛虎義釋宋江

當時兩個鬭了十數合,那先生被武行者賣個破綻,讓那先生兩口劍斫將入來,被武行者轉過身來,看得親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頭滾落在一邊,屍首倒在石上。武行者大叫:“菴裏婆娘出來,我不殺你,只問你個緣故。”只見菴裏走出那個婦人來,倒地便拜。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說,這裏是甚麽去處?那先生卻是你的甚麽人?”那婦人哭著道:“奴是這嶺下張太公家女兒,這菴是奴家祖上墳菴。這先生不知是那裏人,來我家裏投宿,言說善習陰陽,能識風水。我家爹娘不合留他在莊上,因請他來這裏墳上觀看地理,被他說誘,又留他住了幾日。那廝一日見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三兩個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卻把奴家強騙在此墳菴裏住。這個道童,也是別處擄掠來的。這嶺喚做蜈蚣嶺。這先生見這條嶺好風水,以此他便自號飛天蜈蚣王道人。”武行者道:“你還有親眷麽?”那婦人道:“親戚自有幾家,都是莊農之人,誰敢和他爭論?”武行者道“這廝有些財泉麽?”婦人道:“他也積蓄得一二百兩金銀。”武行者道:“有時,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燒菴也。”那婦人問道:“師父,你要酒肉吃麽?”武行者道:“有時,將來請我。”那婦人道:“請師父進菴裏去吃。”武行者道:“怕別有人暗算我麽?”那婦人道:“奴有幾顆頭,敢賺得師父?”武行者隨那婦人入到菴裏,見小窻邊桌子上擺著酒肉。武行者討大碗吃了一回。那婦人收拾得金銀財帛已了,武行者便就裏面放起火來。那婦人捧著一包金銀,獻與武行者,乞性命。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將去養身。快走!快走!”那婦人拜謝了,自下嶺去。武行者把那兩個屍首都攛在火裏燒了。插了戒刀,連夜自過嶺來,迤邐取路,望著青州地面來。

又行了十數日,但遇村坊道店,市鎮鄉城,果然都有榜文張掛在彼處,捕獲武松。到處雖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于路卻沒人盤詰他。時遇十一月間,天色好生嚴寒。當日武行者一路上買酒買肉吃,只是敵不過寒威。上得一條土岡,早望見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險峻。武行者下土岡子來,走得三五里路,早見一個酒店。門前一道清溪,屋後都是顛石亂山。看那酒店時,卻是個村落小酒肆。但見:門迎溪澗,山映茅茨。疏籬畔梅開玉蕊,小窻前松偃蒼龍。烏皮桌椅,盡列著瓦缽磁甌;黃土墻垣,都畫著酒仙詩客。一條青旆舞寒風,兩句詩詞招過客。端的是走驃騎聞香須住馬,使風帆知味也停舟。

武行者過得那土岡子來,徑奔入那村酒店裏坐下,便叫道:“店主人家,先打兩角酒來。肉便買些來吃。”店主人應道:“實不瞞師父說:酒卻有些茅柴白酒,肉卻都賣沒了。”武行者道:“且把酒來擋寒。”店主人便去打兩角酒,大碗價篩來,教武行者吃,將一碟熟菜,與他過日。片時間,吃盡了兩角酒,又叫再打兩角酒來,店主人又打了兩角酒,大碗篩來。武行者只顧吃。比及過岡子時,先有三五分酒了,一發吃過這四角酒,又被朔風一吹,酒卻湧上。武松卻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個沒東西賣?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與我吃了,一發還你銀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見這個出家人,酒和肉只顧要吃,卻那裏去取?師父,你也只好罷休。”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吃你的,如何不賣與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說過,衹有這些白酒,那得別的東西賣?”正在店裏論口,只見外面走入一條大漢,引著三四個人入店裏來。武行者看那大漢時,但見:頂上頭巾魚尾赤,身上戰袍鴨頭綠。腳穿一對踢土靴,腰係數尺紅搭膊。面圓耳大,脣闊口方。長七尺以上身材,有二十四五年紀。相貌堂堂強壯士,未侵女色少年郎。

那條大漢引著衆人入進店裏,主人笑容可掬迎接著:“大郎請坐。”那漢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鷄與肉都已煮熟了,只等大郎來。”那漢道:“我那青花甕酒在那裏?”店主人道:“有在這裏。”那漢引了衆人,便嚮武行者對席上頭坐了;那同來的三四人,卻坐在肩下。店主人卻捧出一樽青花甕酒來,開了泥頭,傾在一個大白盆裏。武行者偷眼看時,卻是一甕窨下的好酒,被風吹過酒的香味來。武行者聞了那酒香味,喉嚨癢將起來,恨不得鑽過來搶吃。只見店主人又去廚下,把盤子托出一對熟鷄、一大盤精肉來,放在那漢面前,便擺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燙。武行者看了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兒熟菜,不由的不氣。正是眼飽肚中饑,武行者酒又發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來!你這廝好欺負客人!”店主人連忙來問道:“師父,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說。”武行者睜著雙眼喝道:“你這廝好不曉道理!這青花甕酒和鷄肉之類,如何不賣與我?我也一般還你銀子。”店主人道:“青花甕酒和鷄肉,都是那大郎家裏自將來的,只惜我店裏坐地吃酒。”武行者心中要吃,那裏聽他分說,一片聲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見你這個出家人,恁地蠻法!”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爺蠻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倒不曾見出家人自稱老爺。”武行者聽了,跳起身來,叉開五指望店主人臉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個踉蹌,直撞過那邊去。

那對席的大漢見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時,打得半邊臉都腫了,半日掙扎不起。那大漢跳起身來,指定武松道:“你這個鳥頭陀,好不依本分!卻怎地便動手動腳!卻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干你甚事!”那大漢怒道:“我好意勸你,你這鳥頭陀敢把言語傷我!”武行者聽得大怒,便把桌子推開,走出來喝道:“你那廝說誰!”那大漢笑道:“你這鳥頭陀,要和我廝打,正是來太歲頭上動土!”那大漢便點手叫道:“你這賊行者,出來和你說話!”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搶搶到門邊,那大漢便閃出門外去。武行者趕到門外,那大漢見武松長壯,那裏敢輕敵,便做個門戶等著他。武行者搶入去,接住那漢手。那大漢卻待用力跌武松,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懷來,只一撥,撥將去,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那裏做得半分手腳。那三四個村漢看了,手顫腳麻,那裏敢上前來。武行者踏住那大漢,提起拳頭來,只打實落處,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來,望門外溪裏只一丢。那三四個村漢叫聲苦,不知高低,都下溪裏來救起那大漢,自攙扶著投南去了。這店主人吃了這一掌,打得麻了,動彈不得,自入屋後去躲避了。

武行者道:“好呀!你們都去了,老爺卻吃酒肉!”把個碗去白盆內舀那酒來,只顧吃。桌子上那對鷄,一盤子肉,都未曾吃動。武行者且不用等,雙手扯來任意吃。沒半個時辰,把這酒肉和鷄都吃個八分。武行者醉飽了,把直裰袖結在背上,便出店門,沿溪而走。卻被那北風捲將起來,武行者捉腳不住,一路上搶將來。離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旁邊土墻裏,走出一隻黃狗,看著武松叫。武行者看時,一隻大黃狗趕著吠。武行者大醉,正要尋事,恨那隻狗趕著他只管吠,便將左手鞘裏掣出一口戒刀來,大踏步趕。那隻黃狗繞著溪岸叫。武行者一刀斫將去,卻斫個空,使得力猛,頭重腳輕,翻筋鬭倒撞下溪裏去,卻起不來。冬月天道,溪水正涸,雖是衹有一二尺深淺的水,卻寒冷的當不得。爬起來,淋淋的一身水,卻見那口戒刀,浸在溪裏。武行者便低頭去撈那刀時,撲地又落下去了,只在那溪水裏滾。

岸上側首墻邊轉出一夥人來,當先一個大漢,頭戴氈笠子,身穿鵝黃紵絲衲襖,手裏拿著一條哨棒,背後十數個人跟著,都拿木把白棍。數內一個指道:“這溪裏的賊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尋不見大哥哥,自引了二三十個莊客,徑奔酒店裏捉他去了。他卻來到這裏。”說猶未了,只見遠遠地那個吃打的漢子,換了一身衣服,手裏提著一條樸刀,背後引著三二十個莊客,都是有名的漢子。怎見的,正是叫做:長王三,矮李四。急三千,慢八百。笆上糞,屎裏蛆。米中蟲,飯內屁。鳥上剌,沙小生。木伴哥,牛筋等。

這一二十個盡是爲頭的莊客,餘者皆是村中搗子。都拖槍拽棒,跟著那個大漢,吹風胡哨來尋武松。趕到墻邊見了,指著武松,對那穿鵝黃襖子的大漢道:“這個賊頭陀,正是打兄弟的。”那個大漢道:“且捉這廝,去莊裏細細拷打。”那漢喝聲:“下手!”三四十人一發上。可憐武松醉了,掙扎不得,急要爬起來,被衆人一齊下手,橫拖倒拽,捉上溪來。轉過側首墻邊一所大莊院,兩下都是高墻粉壁,垂柳喬松,圍繞著墻院。衆人把武松推搶入去,剝了衣裳,奪了戒刀、包裹,揪過來綁在大柳樹上,教取一束藤條來,細細的打那廝。

卻纔打得三五下,只見莊裏走出一個人來問道:“你兄弟兩個,又打甚麽人?”只見這兩個大漢叉手道:“師父聽稟:兄弟今日和鄰莊三四個相識,去前面小路店裏吃三杯酒,叵耐這個賊行者倒來尋鬧,把兄弟痛打了一頓,又將來攛在水裏,頭臉都磕破了,險些凍死,卻得相識救了回來。歸家換了衣服,帶了人,再去尋他。那廝把我酒肉都吃了,卻大醉倒在門前溪裏;因此捉拿在這裏,細細的拷打。看起這賊頭陀來,也不是出家人,臉上現剌著兩個金印,這賊卻把頭髮披下來遮了,必是個避罪在逃的囚徒。問出那廝根原,解送官司理論。”這個吃打傷的大漢道:“問他做甚麽!這秃賊打得我一身傷損,不著一兩個月將息不起。不如把這秃賊一頓打死了,一把火燒了罷,纔與我消得這口恨氣。”說罷,拿起藤條,恰待又打,只見出來的那人說道:“賢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這人也象是一個好漢。”

此時武行者心中已自酒醒了,理會得,只把眼來閉了,由他打,只不做聲。那個人先去背上看了杖瘡,便道:“作怪,這模樣想是決斷不多時的疤痕。”轉過面前看了,便將手把武松頭髮揪起來,定睛看了,叫道:“這個不是我兄弟武二郎!”武行者方纔閃開雙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那人喝叫:“快與我解下來,這是我的兄弟。”那穿鵝黃襖子的並吃打的盡皆吃驚,連忙問道:“這個行者如何卻是師父的兄弟?”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們說的那景陽岡上打虎的武松。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那弟兄兩個聽了,慌忙解下武松來,便討幾件乾衣服與他穿了,便扶入草堂裏來。武松便要下拜,那個人驚喜相半,扶住武松道:“兄弟酒還未醒,且坐一坐說話。”武松見了那人,懽喜上來,酒早醒了五分。討些湯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來拜了那人,相敘舊話。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鄆城縣人氏,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武行者道:“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莊上,卻如何來在這裏?兄弟莫不是和哥哥夢中相會麽?”宋江道:“我自從和你在柴大官人莊上分別之後,我卻在那裏住得半年。不知家中如何,恐父親煩惱,先發付兄弟宋清歸去。後卻收拾得家中書信說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頭氣力,已自家中無事,只要緝捕正身;因此已動了個海捕文書,各處追獲。’這事已自慢了。卻有這裏孔太公屢次使人去莊上問信。後見宋清回家,說道宋江在柴大官人莊上。因此,特地使人直來柴大官人莊上取我在這裏。此間便是白虎山。這莊便是孔太公莊上。恰纔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兒子,因他性急,好與人廝鬧,到處叫他做獨火星孔亮。這個穿鵝黃襖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兒子,人都叫他做毛頭星孔明。因他兩個好習槍棒,卻是我點撥他些個,以此叫我做師父。我在此間住半年了。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風寨走一遭,這兩日方欲起身。我在柴大官人莊上時,只聽得人傳說道兄弟在景陽岡上打了大蟲,又聽知你在陽谷縣做了都頭,又聞鬭殺了西門慶。嚮後不知你配到何處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

武松答道:“小弟自從柴大官人莊上別了哥哥,去到得景陽岡上打了大蟲,送去陽谷縣,知縣就擡舉我做了都頭。後因嫂嫂不仁,與西門慶通奸,藥死了我先兄武大;被武松把兩個都殺了,自首告到本縣,轉發東平府。後得陳府尹一力救濟,斷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見張青、孫二娘;到孟州,怎地會施恩,怎地打了蔣門神,如何殺了張都監一十五口,又逃在張青家;母夜叉孫二娘教我做了頭陀行者的緣故;過蜈蚣嶺試刀,殺了王道人;至村店吃酒,醉打了孔兄。把自家的事,從頭備細告訴了宋江一遍。

孔明、孔亮兩個聽了大驚,撲翻身便拜。武松慌忙答禮道:“卻纔甚是衝撞,休怪,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兩個‘有眼不識泰山’,萬望恕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覷武松時,卻是與我烘焙度牒、書信,並行李衣服,不可失落了那兩口戒刀,這串數珠。”孔明道:“這個不須足下掛心,小弟已自著人收拾去了,整頓端正拜還。”武行者拜謝了。宋江請出孔太公,都相見了。孔太公置酒設席管待,不在話下。

當晚宋江邀武松同榻,敘說一年有餘的事,宋江心內喜悅。武松次日天明起來,都洗漱罷,出到中堂相會,吃早飯。孔明自在那裏相陪。孔亮捱著痛疼,也來管待。孔太公便叫殺羊宰豬,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幾家街坊親戚,都來相探。又有幾個門下人,亦來謁見。宋江心中大喜。當日筵宴散了,宋江問武松道:“二哥,今欲往何處安身?”武松道:“昨夜已對哥哥說了:菜園子張青寫書與我,著兄弟投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那裏入夥。他也隨後便上山來。”宋江道:“也好。我不瞞你說,我家近日有書來,說道清風寨知寨小李廣花榮,他知道我殺了閻婆惜,每每寄書來與我,千萬教我去寨裏住幾時。此間又離清風寨不遠,我這兩日正待要起身去。因見天氣陰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裏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帶擕兄弟投那裏去住幾時!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發心,只是投二龍山落草避難。亦且我又做了頭陀,難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設疑,倘或有些決撒了,須連纍了哥哥。便是哥哥與兄弟同死同生,也須纍及了花榮山寨不好。只是由兄弟投二龍山去了罷。天可憐見,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訪哥哥未遲。”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歸順朝廷,皇天必佑。若如此行,不敢苦勸,你只相陪我住幾日了去。”

自此,兩個在孔太公莊上,一住過了十日之上,宋江與武松要行,孔太公父子那裏肯放。又留住了三五日,宋江堅執要行,孔太公只得安排筵席送行。管待一日了,次日將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並帶來的度牒、書信、界箍、數珠、戒刀、金銀之類,交還武松。又各送銀五十兩,權爲路費。宋江推卻不受,孔太公父子那裏肯,只顧將來拴縛在包裹裏。宋江整頓了衣服器械;武松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帶上鐵界箍,掛了人頂骨數珠,跨了兩口戒刀,收拾了包裹,拴在腰裏。宋江提了樸刀,懸口腰刀,帶上氈笠子,辭別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叫莊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餘里路,拜辭了宋江、武行者兩個。宋江自把包裹背了,說道:“不須莊客遠送,我自和武兄弟去。”孔明、孔亮相別,自和莊客歸家,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和武松兩個,在路上行著,于路說些閒話,走到晚,歇了一宵。次日早起,打夥又行。兩個吃罷飯,又走了四五十里,卻來到一市鎮上,地名喚做瑞龍鎮,卻是個三岔路口。宋江借問那裏人道:“小人們欲投二龍山、清風鎮上,不知從那條路去?”那鎮上人答道:“這兩處不是一條路去了。這裏要投二龍山去,只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風鎮去,須用投東落路,過了清風山便是。”宋江聽了備細,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這裏吃三杯相別。”詞奇浣溪沙,單題別意:握手臨期話別難,山林景物正闌珊,壯懷寂寞客囊殫。旅次愁來魂欲斷,郵亭宿處鋏空彈,獨憐長夜苦漫漫。

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方卻回來。”宋江道:“不須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兄弟,你只顧自己前程萬里,早早的到了彼處。入夥之後,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攛掇魯智深、楊志投降了。日後但是去邊上,一刀一槍,博得個封妻蔭子,久後青史上留一個好名,也不枉了爲人一世。我自百無一能,雖有忠心,不能得進步。兄弟,你如此英雄,決定做得大事業,可以記心。聽愚兄之言,圖個日後相見。”武行者聽了,酒店上飲了數杯,還了酒錢。二人出得店來,行到市鎮梢頭,三岔路口,武行者下了四拜。宋江灑淚,不忍分別,又分付武松道:“兄弟,休忘了我的言語,少戒酒性。保重,保重!”武行者自投西去了。

看官牢記話頭,武行者自來二龍山投魯智深、楊志入夥了,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自別了武松,轉身望東,投清風山路上來,于路只憶武行者。又自行了幾日,卻早遠遠的望見清風山。看那山時,但見:八面嵯峨,四圍險峻。佔怪喬松盤鶴蓋,杈椏老樹掛藤蘿。瀑布飛流,寒氣逼人毛髮冷;綠陰散下,清光射目夢魂驚。澗水時聽,樵人斧響;峰巒特起,山鳥聲哀。麋鹿成羣,穿荊棘往來跳躍;狐貍結隊,尋野食前後呼號。若非佛祖修行處,定是強人打劫場。

宋江看見前面那座高山,生得古怪,樹木稠密,心中懽喜,觀之不足,貪走了幾程,不曾問的宿頭。看看天色晚了,宋江心內驚慌,肚裏尋思道:“若是夏月天道,胡亂在林子裏歇一夜;卻恨又是仲冬天氣,風霜正冽,夜間寒冷,難以打熬。倘或走出一個毒蟲虎豹來時,如何抵當?卻不害了性命!”只顧望東小路裏撞將去。約莫走了也是一更時分,心裏越慌,看不見地下,躧了一條絆腳索。樹林裏銅鈴響,走出十四五個伏路小嘍羅來,發聲喊,把宋江捉翻,一條麻索縛了,奪了樸刀、包裹,吹起火把,將宋江解上山來。宋江只得叫苦。卻早押到山寨裏。

宋江在火光下看時,四下裏都是木栅,當中一座草廳,廳上放著三把虎皮交椅,後面有百十間草房。小嘍羅把宋江捆做粽子相似,將來綁在將軍柱上,有幾個在廳上的小嘍羅說道:“大王方纔睡,且不要去報。等大王酒醒時,卻請起來,剖這牛子心肝做醒酒湯,我們大家吃塊新鮮肉。”宋江被綁在將軍柱上,心裏尋思道:“我的造物,只如此偃蹇,只爲殺了一個煙花婦人,變出得如此之苦。誰想這把骨頭卻斷送在這裏!”只見小嘍羅點起燈燭熒煌。宋江已自凍得身體麻木了,動彈不得,只把眼來四下裏張望,低了頭嘆氣。

約有二三更天氣,只見廳背後走出三五個小嘍羅來叫道:“大王起來了。”便去把廳上燈燭剔得明亮。宋江偷眼看時,只見那個出來的大王,頭上綰著鵝梨角兒,一條紅絹帕裹著,身上披著一領棗紅紵絲衲襖,便來坐在當中虎皮交椅上。看那大王時,生得如何?但見:赤髮黃鬚雙眼圓,臂長腰闊氣衝天。江湖稱作錦毛虎,好漢原來卻姓燕。

那個好漢,祖貫山東萊州人氏,姓燕,名順,綽號錦毛虎。原是販羊馬客人出身,因爲消折了本錢,流落在綠林叢內打劫。那燕順酒醒起來,坐在中間交椅上,問道:“孩兒們那裏拿得這個牛子?”小嘍羅答道:“孩兒們正在後山伏路,只聽得樹林裏銅鈴響。原來這個牛子獨自個背些包裹,撞了繩索,一交絆翻,因此拿得來,獻與大王做醒酒湯。”燕順道:“正好!快去與我請得二位大王來同吃。”小嘍羅去不多時,只見廳側兩邊走上兩個好漢來。左邊一個,五短身材,一雙光眼。怎生打扮?但見:天青衲襖錦繡補,形貌崢嶸性粗鹵。貪財好色最強梁,放火殺人王矮虎。

這個好漢,祖貫兩淮人氏,姓王,名英,爲他五短身材,江湖上叫他做矮腳虎。原是車家出身,爲因半路裏見財起意,就勢劫了客人,事發到官,越獄走了,上清風山,和燕順佔住此山,打家劫舍。右邊這個,生的白淨面皮,三牙掩口髭鬚;瘦長膀闊,清秀模樣,也裹著頂絳紅頭巾。怎地結束,但見:衲襖銷金油綠,狼腰緊繫征裙。山寨紅巾好漢,江湖白面郎君。

這個好漢,祖貫浙西蘇州人氏,姓鄭,雙名天壽,爲他生得白淨俊俏,人都號他做白面郎君。原是打銀爲生,因他自小好習槍棒,流落在江湖上,因來清風山過,撞著王矮虎,和他鬭了五六十合,不分勝敗。因此燕順見他好手段,留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

當下三個頭領坐下。王矮虎便道:“孩兒們,正好做醒酒湯。快動手,取下這牛子心肝來,造三分醒酒酸辣湯來。”只見一個小嘍羅掇一大銅盆水來,放在宋江面前;又一個小嘍羅捲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著一把剜心尖刀。那個掇水的小嘍羅便把雙手潑起水來,澆那宋江心窩裏。原來但凡人心,都是熱血裹著,把這冷水潑散了熱血,取出心肝來時,便脆了好吃。那小嘍羅把水直潑到宋江臉上,宋江嘆口氣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裏!”

燕順親耳聽得“宋江”兩字,便喝住小嘍羅道:“且不要潑水。”燕順問道:“他那廝說甚麽‘宋江’?”小嘍羅答道:“這廝口裏說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裏’。”燕順便起身來問道:“兀那漢子,你認得宋江?”宋江道:“只我便是宋江。”燕順走近跟前,又問道:“你是那裏的宋江?”宋江答道:“我是濟州鄆城縣做押司的宋江。”燕順道:“你莫不是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殺了閻婆惜,逃出在江湖上的宋江麽?”宋江道:“你怎得知?我正是宋三郎。”燕順聽罷,吃了一驚,便奪過小嘍羅手內尖刀,把麻索都割斷了;便把自身上披的棗紅紵絲衲襖脫下來,裹在宋江身上,抱在中間虎皮交椅上,喚起王矮虎、鄭天壽快下來。三人納頭便拜。

宋江滾下來答禮,問道:“三位壯士何故不殺小人,反行重禮?此意如何?”亦拜在地。那三個好漢一齊跪下。燕順道:“小弟只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原來不識好人。一時間見不到處,少問個緣由,爭些兒壞了義士。若非天幸,使令仁兄自說出大名來,我等如何得知仔細!小弟在江湖上綠林叢中,走了十數年,聞得賢兄仗義疏財,濟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緣分淺簿,不能拜識尊顏,今日天使相會,真乃稱心滿意。”宋江答道:“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掛心錯愛。”燕順道:“仁兄禮賢下士,結納豪傑,名聞寰海,誰不欽敬!梁山泊近來如此興旺,四海皆聞。曾有人說道,盡出仁兄之賜。不知仁兄獨自何來?今卻到此?”宋江把救晁蓋一節,殺閻婆惜一節,卻投柴進同孔太公許多時,並今次要往清風寨尋小李廣花榮,這幾件事,一一備細說了。三個頭領大喜,隨即取套衣服與宋江穿了。一面叫殺羊宰馬,連夜筵席,當夜直吃到五更,叫小嘍羅伏侍宋江歇了。次日辰牌起來,訴說路上許多事務,又說武松如此英雄了得。三個頭領跌腳懊恨道:“我們無緣,若得他來這裏,十分是好,卻恨他投那裏去了。”

話休絮繁。宋江自到清風山,住了五七日,每日好酒好食管待,不在話下。

時當臘月初旬,山東人年例,臘日上墳。只見小嘍羅山下報上來說道:“大路上有一乘轎子,七八個人跟著,挑著兩個盒子,去墳頭化紙。”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見報了,想此轎子必是個婦人,點起三五十小嘍羅,便要下山。宋江、燕順那裏攔當得住。綽了槍刀,敲一棒銅鑼,下山去了。宋江、燕順、鄭天壽三人,自在寨中飲酒。

那王矮虎去了約有三兩個時辰,遠探小嘍羅報將來,說道:“王頭領直趕到半路裏,七八個軍漢都走了,拿得轎子裏擡著的一個婦人。衹有一個銀香盒,別無物件財物。”燕順問道:“那婦人如今擡到那裏?”小嘍羅道:“王頭領已自擡在山後房中去了。”燕順大笑。宋江道:“原來王英兄弟要貪女色,不是好漢的勾當。”燕順道:“這個兄弟諸般都肯嚮前,只是有這些毛病。”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勸他。”

燕順、鄭天壽便引了宋江,直來到後山王矮虎房中,推開房門,只見王矮虎正摟住那婦人求懽。見了三位入來,慌忙推開那婦人,請三位坐。宋江看那婦人時,但見:身穿縞素,腰繫孝裙。不施脂粉,自然體態妖嬈;懶染鉛華,生定天姿秀麗。雲含春黛,恰如西子顰眉;雨滴秋波,渾似驪姬垂涕。

宋江看見那婦人,便問道:“娘子,你是誰家宅眷?這般時節,出來閒走,有甚麽要緊?”那婦人含羞嚮前,深深地道了三個萬福,便答道:“侍兒是清風寨知寨的渾家。爲因母親棄世,今得小祥,特來墳前化紙。那裏敢無事出來閒走?告大王垂救性命!”宋江聽罷,吃了一驚,肚裏尋思道:“我正來投莽花知寨,莫不是花榮之妻?我如何不救?”宋江問道:“你丈夫花知寨,如何不同你出來上墳?”那婦人道:“告大王,侍兒不是花知寨的渾家。”宋江道:“你恰纔說是清風寨知寨的恭人。”那婦人道:“大王不知,這清風寨如今有兩個知寨,一文一武。武官便是知寨花榮,文官便是侍兒的丈夫,知寨劉高。”

宋江尋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榮同僚,我不救時,明日到那裏須不好看。”宋江便對王矮虎說道:“小人有句話說,不知你肯依麽?”王英道:“哥哥有話,但說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漢犯了‘溜骨髓’三個字的,好生惹人恥笑。我看這娘子說來,是個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看在下薄面,並江湖上‘大義’兩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王英道:“哥哥聽稟:王英自來沒個押寨夫人做伴,況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頭巾弄得歹了,哥哥管他則甚?胡亂容小弟這些個。”宋江便跪一跪道:“賢弟若要押寨夫人時,日後宋江揀一個停當好的,在下納財進禮,娶一個伏侍賢弟。只是這個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個人情,放了他則個。”燕順、鄭天壽一齊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請起來,這個容易。”宋江又謝道:“恁的時,重承不阻。”

燕順見宋江堅意要救這婦人,因此不顧王矮虎肯與不肯,喝令轎夫擡了去。那婦人聽了這話,插燭也似拜謝宋江,一口一聲叫道:“謝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謝我,我不是山寨裏大王,我自是鄆城縣客人。”那婦人拜謝了下山,兩個轎夫也得了性命,擡著那婦人下山來,飛也似走,只恨爺娘少生了兩隻腳。這王矮虎又羞又悶,只不做聲,被宋江拖出前廳勸道:“兄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後好歹要與兄弟完娶一個,教你懽喜便了。小人並不失信。”燕順、鄭天壽都笑起來。王矮虎一時被宋江以禮義縛了,雖不滿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不在話下。

且說清風寨軍人,一時間被擄了恭人去,只得回來,到寨裏報與劉知寨,說道:“恭人被清風山強人擄去了。”劉高聽了大怒,喝駡去的軍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軍漢。衆人分說道:“我們衹有五七個,他那裏三四十人,如何與他敵得!”劉高喝道:“胡說!你們若不去奪得恭人回來時,我都把你們下在牢裏問罪。”那幾個軍人吃逼不過,沒奈何,只得央浼本寨內軍健七八十人,各執槍棒,用意來奪。不想來到半路,正撞見兩個轎夫,擡得恭人飛也似來了。

衆軍漢接見恭人問道:“怎地能夠下山?”那婦人道:“那廝捉我到山寨裏,見我說道兄劉知寨的夫人,唬得那廝慌忙拜我,便叫轎夫送我下山來。”衆軍漢道:“恭人可憐見我們,只對相公說:我們打奪得恭人回來,權救我衆人這頓打。”那婦人道:“我自有道理說便了。”衆軍漢拜謝了,簇擁著轎子便行。衆人見轎夫走得快,便說道:“你兩個閒常在鎮上擡轎時,只是鵝行鴨步,如今卻怎地這等走的快?”那兩個轎夫應道:“本是走不動,卻被背後老大栗暴打將來。”衆人笑道:“你莫不見鬼,背後那得人?”轎夫方纔敢回頭,看了道:“哎也!是我走的慌了,腳後跟直打著腦杓子。”衆人都笑。簇著轎子,回到寨中。劉知寨見了大喜,便問恭人道:“你得誰人救了你回來?”那婦人道:“便是那廝們擄我去,不從奸騙。正要殺我,見我說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卻得這許多人來搶奪得我回來。”劉高聽了這話,便叫取十瓶酒,一口豬,賞了衆人,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自救了那婦人下山,又在山寨中住了五七日,思量要來投奔花知寨,當時作別要下山。三個頭領苦留不住,做了送路筵席餞行,各送些金寶與宋江,打縛在包裹裏。當日宋江早起來,洗漱罷,吃了早飯,拴束了行李,作別了三位頭領下山。那三個好漢將了酒果肴饌,直送到山下二十餘里官道旁邊,把酒分別。三人不捨,叮囑道:“哥哥去清風寨回來,是必再到山寨相會幾時。”宋江背上包裹,提了樸刀,說道:“再得相見。”唱個大喏,分手去了。

若是說話的同時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宋公明只因要來投奔花知寨,險些兒死無葬身之地。正是遭逢坎坷皆天數,際會風雲豈偶然。畢竟宋江來尋花知寨,撞著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鰲山~花榮大鬧清風寨

話說這清風山離青州不遠,只隔得百里來路。這清風寨卻在青州三岔路口,地名清風鎮。因爲這三岔路上,通三處惡山,因此特設這清風寨在這清風鎮上。那裏也有三五千人家,卻離這清風山衹有一站多路,當日三位頭領自上山去了。

只說宋公明獨自一個,背著些包裹,迤邐來到清風鎮上,便借問花知寨住處。那鎮上人答道:“這清風寨衙門,在鎮市中間。南邊有個小寨,是文官劉知寨住宅;北邊那個小寨,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宋江聽罷,謝了那人,便投北寨來。到得門首,見有幾個把門軍漢,問了姓名,入去通報。只見寨裏走出那個少年的軍官來,拖住宋江便拜。那人生得如何?但見齒白脣紅雙眼俊,兩眉入鬢常清,細腰寬膀似猿形。能騎乖劣馬,愛放海東青。百步穿楊神臂健,弓開秋月分明,雕翎箭發迸寒星。人稱小李廣,將種是花榮。

出來的年少將軍不是別人,正是清風寨武知寨小李廣花榮。那花榮怎生打扮,但見:身上戰袍金翠繡,腰間玉帶嵌山犀。滲青巾幘雙環小,文武花靴抹綠低。

花榮見宋江拜罷,喝叫軍漢接了包裹、樸刀、腰刀,扶住宋江,直到正廳上,便請宋江當中涼床上坐了。花榮又納頭拜了四拜,起身道:“自從別了兄長之後,屈指又早五六年矣,常常念想。聽得兄長殺了一個潑煙花,官司行文書各處追捕。小弟聞得,如坐針氈,連連寫了十數封書去貴莊問信,不知曾到也不?今日天賜,幸得哥哥到此,相見一面,大慰平生。”說罷又拜。宋江扶住道:“賢弟休只顧講禮。請坐了,聽在下告訴。”花榮斜坐著。宋江把殺閻婆惜一事,和投奔柴大官人,並孔太公莊上遇見武松,清風出上被捉,遇燕順等事,細細地都說了一遍。花榮聽罷,答道:“兄長如此多磨難,今日幸得仁兄到此,且住數年,卻又理會。”宋江道:“若非兄弟宋清寄書來孔太公莊上時,在下也特地要來賢弟這裏走一遭。”花榮便請宋江去後堂裏坐,喚出渾家崔氏,來拜伯伯。拜罷,花榮又叫妹子出來拜了哥哥。便請宋江更換衣裳鞋襪,香湯沐浴,在後堂安排筵席洗塵。

當日筵宴上,宋江把救了劉知寨恭人的事,備細對花榮說了一遍。花榮聽罷,皺了雙眉說道:“兄長沒來由,救那婦人做甚麽?正好教滅這廝的口!”宋江道:“卻又作怪!我聽得說是清風寨知寨的恭人,因此把做賢弟同僚面上,特地不顧王矮虎相怪,一力要救他下山。你卻如何恁的說?”花榮道:“兄長不知,不是小弟說口,這清風寨是青州緊要去處,若還是小弟獨自在這裏守把時,遠近強人,怎敢把青州攪得粉碎!近日除將這個窮酸餓醋來做個正知寨,這廝又是文官,又沒本事,自從到任,把此鄉間些少上戶詐騙,亂行法度,無所不爲。小弟是個武官副知寨,每每被這廝慪氣,恨不得殺了這濫污賊禽獸。兄長卻如何救了這廝的婦人?打緊這婆娘極不賢,只是調撥他丈夫行不仁的事,殘害良民,貪圖賄賂,正好叫那賤人受些玷辱。兄長錯救了這等不才的人。”宋江聽了,便功道:“賢弟差矣!自古道:‘冤仇可解不可結。’他和你是同僚官,雖有些過失,你可隱惡而揚善。賢弟休如此淺見。”花榮道:“兄長見得極明。來日公廨內見劉知寨時,與他說過救了他老小之事。”宋江道:“賢弟若如此,也顯你的好處。”花榮夫妻幾口兒,朝暮臻臻至至,獻酒供食,伏侍宋江。當晚安排床帳,在後堂軒下請宋江安歇。次日,又備酒食筵宴管待。

話休絮煩。宋江自到花榮寨裏,吃了四五日酒。花榮手下有幾個體己人,一日換一個,撥些碎銀子在他身邊,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清風鎮街上,觀看市井喧嘩,村落宮觀寺院,閒走樂情。自那日爲始,這體己人相陪著閒走,邀宋江去市井上閒玩。那清風鎮上也有幾座小勾欄,並茶坊酒肆,自不必說得。當日宋江與這體己人在小勾欄裏閒看了一回,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宮觀遊賞一回,請去市鎮上酒肆中飲酒。臨起身時,那體己人取銀兩還酒錢。宋江那裏肯要他還錢,卻自取碎銀還了。宋江歸來,又不對花榮說。那個同飲的人懽喜,又落得銀子,又得身閒,自此每日撥一個相陪,和宋江去閒走。每日又只是宋江使錢。自從到寨裏,無一個不敬愛他的。宋江在花榮寨裏,住了將及一月有餘,看看臘盡春回,又早元宵節近。

且說這清風寨鎮上居民商量放燈一事,準備慶賞元宵。科斂錢物,去土地大王廟前扎縛起一座小鰲山,上面結綵懸花,張掛五六百碗花燈。土地大王廟內,逞賽諸般社火。家家門前,扎起燈棚,賽懸燈火。市鎮上,諸行百藝都有。雖然比不得京師,只此也是人間天上。

當下宋江在寨裏和花榮飲酒,正值元宵。是日晴明得好,花榮到已牌前後,上馬去公廨內點起數百個軍士,教晚間去市鎮上彈壓。又點差許多軍漢,分頭去四下裏守把栅門。未牌時分回寨來,邀宋江吃點心。宋江對花榮說道:“聽聞此間市鎮上今晚點放花燈,我欲去看看。”花榮答道:“小弟本欲陪侍兄長,奈緣我職役在身,不能勾閒步同往。今夜兄長自與家間二三人去看燈,早早的便回。小弟在家專待家宴三杯,以慶佳節。”宋江道:“最好。”卻早天色嚮夜,東邊推出那輪明月上來。正是:玉漏銅壺且莫催,星橋火樹徹明開。鰲山高聳青雲上,何處遊人不看來!

當晚宋江和花榮家親隨體己人兩三個跟隨著緩步徐行。到這清風鎮上看燈時,只見家家門前搭起燈棚,懸掛花燈,燈上畫著許多故事,也有剪綵飛白牡丹花燈,並芙蓉荷花異樣燈火。四五個人,手廝挽著,來到大王廟前,看那小鰲山時,但見:山石穿雙龍戲水,雲霞映獨鶴朝天。金蓮燈,玉梅燈,晃一片琉璃;荷花燈,芙蓉燈,散千團錦繡。銀蛾鬭綵,雙雙隨繡帶香球;雪柳爭輝,縷縷拂華幡翠幙。村歌社鼓,花燈影裏競喧闐;織婦蠶奴,畫燭光中同賞玩。雖無佳麗風流曲,盡賀豐登大有年。

當下宋江等四人在鰲山前看了一回,迤邐投南走。不過五七百步,只見前面燈燭熒煌,一夥人圍住在一個大墻院門首熱鬧。鑼聲響處,衆人喝綵。宋江看時,卻是一夥舞鮑老的。宋江矮矬,人背後看不見。那相陪的體己人卻認的社火隊裏,便教分開衆人,讓宋江看。那跳鮑老的身軀扭得村村勢勢的,宋江看了,呵呵大笑。

只見這墻院裏面,卻是劉知寨夫妻兩口兒和幾個婆娘在裏面看。聽得宋江笑聲,那劉知寨的老婆于燈下卻認的宋江,便指與丈夫道:“兀那個黑矮漢子,便是前日清風山搶擄下我的賊頭。”劉知寨聽了,吃一驚,便喚親隨六七人,叫捉那個笑的黑漢子。宋江聽得,回身便走。走不過十餘家,衆軍漢趕上,把宋江捉住,拿了來,恰似皂雕追紫燕,正如猛虎啖羊羔。拿到寨裏,用四條麻索綁了,押至廳前。那三個體己人,見捉了宋江去,自跑回來報與花榮知道。

且說劉知寨坐在廳上,叫解過那廝來,衆人把宋江簇擁在廳前跪下。劉知寨喝道:“你這廝是清風山打劫強賊,如何敢擅自來看燈!今被擒獲,有何理說?”宋江告道:“小人自是鄆城縣客人張三,與花知寨是故友。來此間多日了,從不曾在清風山打劫。”劉知寨老婆卻從屏風背後轉將出來,喝道:“你這廝兀自賴哩!你記得教我叫你做大王時?”宋江告道:“恭人差矣。那時小人不對恭人說來:‘小人自是鄆城縣客人,亦被擄掠在此間,不能夠下山去。’”劉知寨道:“你既是客人,被擄劫在那裏,今日如何能夠下山來,卻到我這裏看燈?”那婦人便說道:“你這廝在山上時,大刺刺的坐在中間交椅上,山我叫大王,那裏睬人!”宋江道:“恭人,全不記我一力救你下山,如何今日倒把我強扭做賊!”那婦人聽了大怒,指著宋江駡道:“這等賴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劉知寨道:“說得是。”喝叫取過批頭來打那廝。一連打了兩料,打得宋江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便叫把鐵鎖鎖了,明日合個囚車,把鄆城虎張三解上州裏去。

卻說相陪宋江的體己人慌忙奔回來報知花榮。花榮聽罷大驚,連忙寫一封書,差兩個能干親隨人,去劉知寨處取。親隨人賫了書,急忙到劉知寨門前。把門軍士入去報復道:“花知寨差人在門前下書。”劉高叫喚至當廳。那親隨人將書呈上,劉高拆開封皮讀道:花榮拜上僚兄相公座前:所有薄親劉丈,近日從濟州來,因看燈火,誤犯尊威,萬乞情恕放免,自當造謝。草字不恭,煩乞照察不宣。

劉高看了大怒,把書扯的粉碎,大駡道:“花榮這廝無禮!你是朝廷命官,如何卻與強賊通同,也來瞞我。這賊已招是鄆城縣張三,你卻如何寫道是劉丈?俺須不是你侮弄的。你寫他姓劉,是和我同姓,恁的我便放了他!”喝令左右把下書人推將出去。那親隨人被趕出寨門,急急歸來,稟復花榮知道。花榮聽了,只叫得:“苦了哥哥!快備我的馬來!”

花榮披掛,拴束了弓箭,綽槍上馬,帶了三五十名軍漢,都拖槍拽棒,直奔到劉高寨裏來。把門軍人見了,那裏敢攔當?見花榮頭勢不好,盡皆吃驚,都四散步了。花榮搶到廳前下了馬,手中拿著槍,那三五十人,都擺在廳前。花榮口裏叫道:“請劉知寨說話。”劉高聽得,驚的魂飛魄散,懼怕花榮是個武官,那裏敢出來相見。花榮見劉高不出來,立了一回,喝叫左右去兩邊耳房裏搜人。那三五十軍漢一齊去搜時,早從廊下耳房裏尋見宋江,被麻索高吊起在梁上,又使鐵索鎖著,兩腿打得肉綻。幾個軍漢便把繩索割斷,鐵鎖打開,救出宋江。花榮便叫軍士先送回家裏去。花榮上了馬,綽槍在手,口裏發話道:“劉知寨,你便是個正知寨,待怎的奈何了花榮!誰家沒個親眷!你卻甚麽意思?我的一個表兄,直拿在家裏,強扭做賊。好欺負人,明日和你說話。”花榮帶了衆人,自回到寨裏來看視宋江。

卻說劉知寨見花榮救了人去,急忙點起一二百人,也叫來花榮寨奪人。那二百人內,新有兩個教頭。爲首的教頭,雖然了得些槍刀,終不及花榮武藝,不敢不從劉高,只得引了衆人,奔花榮寨裏來。把門軍士入去報知花榮。此時天色未甚明亮,那二百來人擁在門首,誰敢先入去,都懼怕花榮了得。看看天大明了,卻見兩扇大門不關,只見花知寨在正廳上坐著,左手拿著弓,右手挽著箭。衆人都擁在門前,花榮豎起弓,大喝道:“你這軍士們,不知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劉高差你來,休要替他出色。你那兩個新參教頭,還未見花知寨的武藝,今日先教你衆人看花知寨弓箭,然後你那廝們要替劉高出色,不怕的入來。看我先射大門上左邊門神的骨朵頭!”搭上箭,拽滿弓,只一箭,喝聲:“著!”正射中門神骨朵頭。衆人看了,都吃一驚。花榮又取第二枝箭,大叫道:“你們衆人,再看我這第二枝箭,要射右邊門神的頭盔上朱纓。”颼的又一箭,不偏不斜,正中纓頭上。那兩枝箭卻射定在兩扇門上。花榮再取第三枝箭,喝道:“你衆人看我第三枝箭,要射你那隊裏穿白的教頭心窩。”那人叫聲:“哎呀!”便轉身先走。衆人發聲喊,一齊都走了。

花榮且叫閉上寨門,卻來後堂看覷宋江。花榮說道:“小弟誤了哥哥,受此之苦。”宋江答道:“我卻不妨,只恐劉高那廝不肯和你干休。我們也要計較個長便。”花榮道:“小弟捨著棄了這道官誥,和那廝理會。”宋江道:“不想那婦人將恩作怨,教丈夫打我這一頓。我本待自說出真名姓來,卻又怕閻婆惜事發,因此只說鄆城客人張三。叵耐劉高無禮,要把我做鄆城虎張三,解上州去,合個囚車盛我。要做清風山賊首時,頃刻便是一刀一剮。不得賢弟自來力救,便有銅脣鐵舌,也和他分辯不得。”花榮道:“小弟尋思,只想他是讀書人,須念同姓之親,因此寫了‘劉丈’,不想他直恁沒些人情。如今既已救了來家,且卻又理會。”宋江道:“賢弟差矣。既然仗你豪勢救了人來,凡事要三思。自古道:‘吃飯防噎,行路防跌。’他被你公然奪了人來、急使人來搶,又被你一嚇,盡都散了,我想他如何肯干罷,必然要和你動文書。今晚我先走上清風山去躲避,你明日卻好和他白賴,終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毆的官司。我若再被他拿出去時,你便和他分說不過。”花榮道:“小弟只是一勇之夫,卻無兄長的高明遠見。只恐兄長傷重了,走不動。”宋江道:“不妨。事急難以耽擱,我自捱到山下便了。”當日敷貼了膏藥,吃了些酒肉,把包裹都寄在花榮處。黃昏時分,便使兩個軍漢,送出栅外去了。宋江自連夜捱去,不在話下。

再說劉知寨見軍士一個個都散回寨裏來,說道:“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誰敢去近前當他弓箭!”兩個教頭道:“著他一箭時,射個透明窟窿,卻是都去不得。”劉高那廝終是個文官,意思深狠,有些算計。當下劉高尋思起來:“想他這一奪去,必然連夜放他上清風山去了,明日卻來和我白賴。便爭競到上司,也只是文武不和鬭毆之事,我卻如何奈何的他?我今夜差二三十軍漢,去五里路頭等候。倘若天幸捉著時,將來悄悄的關在家裏,卻暗地使人連夜去州裏報知軍官下來取,就和花榮一發拿了,都害了他性命。那時我獨自霸著這清風寨,省得受那廝們的氣。”當晚點了二十餘人,各執槍棒,連夜去了。約莫有二更時候,去的軍漢背剪綁得宋江到來。劉知寨見了,大喜道:“不出吾之所料。且與我囚在後院裏,休教一個人得知。”連夜便寫了實封申狀,差兩個心腹之人,星夜來青州府飛報。

次日,花榮只道宋江上清風山去了,坐視在家,心裏自道:“我且看他怎的!”竟不來睬著。劉高也只做不知,兩下都不說著。

且說這青州府知府正值升廳公座。那知府複姓慕容,雙名彦達,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貴妃之兄。倚托妹子的勢,要在青州橫行,殘害良民,欺罔僚友,無所不爲。正欲回衙早飯,只見左右公人接上劉知寨申狀,飛報賊情公事。知府接來,看了劉高的文書,吃了一驚,便道:“花榮是個功臣之子,如何結連清風山強賊?這罪犯非小,未委虛的。”便教喚那本州兵馬都監來到廳上,分付他去。

原來那個都監姓黃,名信。爲他本身武藝高強,威鎮青州,因此稱他爲鎮三山。那青州地面,所管下有三座惡山:第一便是清風山,第二便是二龍山,第三便是桃花山。這三處都是強人草寇出沒的去處。黃信卻自誇要捉盡三山人馬,因此喚做鎮三山。這兵馬都監黃信上廳來,領了知府的言語,出來點起五十個壯健軍漢,披掛了衣甲,馬上擎著那口喪門劍,連夜便下清風寨來,徑到劉高寨前下馬。劉知寨出來接著,請到後堂,敘禮罷。一面安排酒食管待,一面犒賞軍士。後面取出宋江來,教黃信看了。黃信道:“這個不必問了。連夜合個囚車,把這廝盛在裏面。”頭上抹了紅絹,插一個紙旗,上寫著“清風山賊首鄆城虎張三”。宋江那裏敢分辯,只得由他們安排。黃信再問劉高道:“你拿得張三時,花榮知也不知?”劉高道:“小官夜來二更拿了他,悄悄的藏在家裏,花榮只道去了,安坐在家。”黃信道:“既是恁的,卻容易。明早安排一副羊酒,去大寨裏公廳上擺著,卻教四下裏埋伏下三五十人預備著。我卻自去花榮家請得他來,只推道:‘慕容知府聽得你文武不和,因此特差我來置酒勸諭。’賺到公廳,只看我擲盞爲號,就下手拿住了,一同解上州裏去。此計如何?”劉高喝綵道:“還是相公高見,此計大妙。卻似‘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當夜定了計策,次日天曉,先去大寨左右兩邊帳幕裏預先埋伏了軍士,廳上虛設著酒食筵宴。早飯前後,黃信上了馬,只帶三兩個從人,來到花榮寨前。軍人入去傳報,花榮問道:“來做甚麽?”軍漢答道:“只聽得教報道黃都監特來相探。”花榮聽罷,便出來迎接。黃信下馬,花榮請至廳上,敘禮罷,便問道:“都監相公有何公干到此?”黃信道:“下官蒙知府呼喚,發落道,爲是你清風寨內文武官僚不和,未知爲甚緣由,知府誠恐二位因私仇而誤公事,特差黃某賫到羊酒前來,與你二位講和。已安排在大寨公廳上,便請足下上馬同往。”花榮笑道:“花榮如何敢欺罔劉高,他又是個正知寨。只是本人纍纍要尋花榮的過失,不想驚動知府,有勞都監下臨草寨,花榮將何以報?”黃信附耳低言道:“知府只爲足下一人。倘有些刀兵動時,他是文官,做得何用?你只依著我行。”花榮道:“深謝都監過愛。”黃信便邀花榮同出門首上馬。花榮道:“且請都監少敘三杯了去。”黃信道:“待說開了,暢飲何妨。”花榮只得叫備馬。

當時兩個並馬而行,直來到大寨,下了馬,黃信擕著花榮的手,同上公廳來,只見劉高已自先在公廳上。三個人都相見了。黃信叫取酒來,從人已自先把花榮的馬牽將出去,閉了寨門。花榮不知是計,只想黃信是一般武官,必無歹意。黃信擎一盞酒來,先勸劉高道:“知府爲因聽得你文武二官同僚不和,好生憂心,今日特委黃信到來與你二公陪話。煩望只以報答朝廷爲重,再後有事,和同商議。”劉高答道:“量劉高不才,頗識些理法,直教知府恩相如此掛心。我二人也無甚言語爭執,此是外人妄傳。”黃信大笑道:“妙哉!”劉高飲過酒,黃信又斟第二杯酒,來勸花榮道:“雖然是劉知寨如此說了,想必是閒人妄傳,故是如此,且請飲一杯。”花榮接過酒吃了。劉高拿副臺盞,斟一盞酒,回勸黃信道:“動勞都監相公降臨敝地,滿飲此杯。”黃信接過酒來,拿在手裏,把眼四下一看,有十數個軍漢簇上廳來。黃信把酒盞望地下一擲,只聽得後堂一聲喊起,兩邊帳幕裏走出三五十個壯健軍漢,一發上,把花榮拿倒在廳前。黃信喝道:“綁了!”

花榮一片聲叫道:“我得何罪?”黃信大笑,喝道:“你兀自敢叫哩!你結連清風山強賊一同背反朝廷,當得何罪!我念你往日面皮,不去驚動拿你家老小。”花榮叫道:“也須有個證見。”黃信道:“還你一個證見,教你看真賍真賊,我不屈你。左右,與我推將來。”無移時,一輛囚車,一個紙旗兒,一條紅抹額,從外面推將入來。花榮看時,卻是宋江。目睜口呆,面面廝覷,做聲不得。黃信喝道:“這須不干我事,現有告人劉高在此。”花榮道:“不妨,不妨,這是我的親眷。他自是鄆城縣人,你要強扭他做賊,到上司自有分辯處。”黃信道:“你既然如此說時,我只解你上州裏,你自去分辯。”便叫劉知寨點起一百寨兵防送。花榮便對黃信說道:“都監賺我來,雖然捉了我,便到朝廷,和他還有分辯。可看我和都監一般武職官面,休去我衣服,容我坐在囚車裏。”黃信道:“這一件容易,便依著你。就叫劉知寨一同去州裏折辯明白,休要枉害人性命。”

當時黃信與劉高都上了馬,監押著兩輛囚車,並帶三五十軍士,一百寨兵,簇擁著車子,取路奔青州府來。有分教,火焰堆裏,送數百間屋宇人家;刀斧叢中,殺一二千殘生性命。正是生事事生君莫恕,害人人害汝休嗔。畢竟解宋江投青州來,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鎮三山大鬧青州道~霹靂火夜走瓦礫場

話說那黃信上馬,手中橫著這口喪門劍。劉知寨也騎著馬,身上披掛些戎衣,手中拿一把叉。那一百四五十軍漢寨兵,各執著纓槍棍棒,腰下都帶短刀利劍。兩下鼓,一聲鑼,解宋江和花榮望青州來。

衆人都離了清風寨,行不過三四十里路頭,前面見一座大林子。正來到那山嘴邊,前頭寨兵指道:“林子裏有人窺望。”都立住了腳。黃信在馬上問道:“爲甚不行?”軍漢答道:“前面林子裏有人窺看。”黃信喝道:“休睬他,只顧走!”

看看漸近林子前,只聽得當當的二三十面大鑼一齊響起來。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腳,只待要走。黃信喝道:“且住,都與我擺開。”叫道:“劉知寨,你壓著囚車。”劉高在馬上答應不得,只口裏唸道:“救苦救難天尊。”便許下十萬卷經,三百座寺,救一救。驚的臉如成精的東瓜,青一回,黃一回。

這黃信是個武官,終有些膽量,便拍馬嚮前看時,只見林子四邊齊齊的分過三五百個小嘍羅來,一個個身長力壯,都是面惡眼兇,頭裹紅巾,身穿衲襖,腰懸利劍,手執長槍,早把一行人圍住。林子中跳出三個好漢來,一個穿青,一個穿綠,一個穿紅。都戴著一頂銷金萬字頭巾,各跨一口腰刀,又使一把樸刀,當住去路。中間是錦毛虎燕順,上首是矮腳虎王英,下首是白面郎君鄭天壽。三個好漢大喝道:“來往的到此當住腳,留下三千兩買路黃金,任從過去。”黃信在馬上大喝道:“你那廝們不得無禮,鎮三山在此!”三個好漢睜著眼,大喝道:“你便是鎮萬山也要三千兩買路黃金!沒時,不放你過去。”黃信說道:“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監,有甚麽買路錢與你?”那三個好漢笑道:“莫說你是上司一個都監,便是趙官家駕過,也要三千貫買路錢。若是沒有,且把公事人當在這裏,待你取錢來贖。”黃信大怒,駡道:“強賊,怎敢如此無禮!”喝叫左右擂鼓鳴鑼。黃信拍馬舞劍,直奔燕順。三個好漢一齊挺起樸刀,來戰黃信。

黃信見三個好漢都來並他,奮力在馬上鬭了十合,怎地當得他三個住?亦且劉高是個文官,又嚮前不得,見了這般勢頭,只待要走。黃信怕吃他三個拿了,壞了名聲,只得一騎馬,撲喇喇跑回舊路,三個頭領,挺著樸刀趕將來。黃信那裏顧得衆人,獨自飛馬奔回清風鎮去了。衆軍見黃信回馬時,已自發聲喊,撇了囚車,都四散走了。

只剩得劉高,見勢頭不好,慌忙勒轉馬頭,連打三鞭;那馬正待跑時,被那小嘍羅拽起絆馬索,早把劉高的馬掀翻,倒撞下來。衆小嘍羅一發嚮前,拿了劉高,搶了囚車,打開車輛,花榮已把自己的囚車掀開了,便跳出來,將這縛索都掙斷了,卻打碎那個囚車,救出宋江來。自有那幾個小嘍羅,已自反剪了劉高,又嚮前去搶得他騎的馬,亦有三匹駕車的馬,卻剝了劉高的衣服與宋江穿了,把馬先送上山去。這三個好漢,一同花榮並小嘍羅,把劉高赤條條的綁了押回山寨來。

原來這三位好漢,爲因不知宋江消息,差幾個能干的小嘍羅下山,直來清風鎮上探聽,聞人說道:“都監黃信擲盞爲號,拿了花知寨並宋江,陷車囚了,解投青州來。”因此報與三個好漢得知,帶了人馬,大寬轉兜出大路來,預先截住去路,小路裏亦差人伺候。因此救了兩個,拿得劉高,都回山寨裏來。

當晚上的山時,已是二更時分,都到聚義廳上相會。請宋江、花榮當中坐定,三個好漢對席相陪,一面且備酒食管待。燕順分付,叫孩兒們各自都去吃酒。花榮在廳上稱謝三個好漢,說道:“花榮與哥哥皆得三位壯士救了性命,報了冤仇,此恩難報。只是花榮還有妻小妹子在清風寨中,必然被黃信擒促,卻是怎生救得?”燕順道:“知寨放心,料應黃信不敢便拿恭人。若拿時,也須從這條路裏經過。我明日弟兄三個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還知寨。”便差小嘍羅下山,先去探聽。花榮謝道:“深感壯士大恩。”宋江便道:“且與我拿過劉高那廝來。”燕順便道:“把他綁在將軍柱上,割腹取心,與哥哥慶喜。”花榮道:“我親自下手割這廝。”

宋江駡道:“你這廝,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聽信那不賢的婦人害我!今日擒來,有何理說?”花榮道:“哥哥問他則甚?”把刀去劉高心窩裏只一剜,那顆心獻在宋江面前。小嘍羅自把屍首拖在一邊。宋江道:“今日雖殺了這廝濫污匹夫,衹有那個淫婦,不曾殺得,出那口大氣。”王矮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自下山去拿那婦人,今番還我受用。”衆皆大笑。當夜飲酒罷,各自歇息。

次日起來,商議打清風寨一事。燕順道:“昨日孩兒們走得辛苦了,今日歇他一日,明日早下山去也未遲。”宋江道:“也見得是,正要將息人強馬壯,不在促忙。”

不說山寨整點軍馬起程,且說都監黃信一騎馬奔回清風鎮上大寨內,便點寨兵人馬,緊守四邊栅門。黃信寫了申狀,叫兩個教軍頭目,飛馬報與慕容知府。知府聽得飛報軍情緊急公務,連夜升廳,看了黃信申狀:反了花榮,結連清風山強盜,時刻清風寨不保,事在告急,早遣良將保守地方。知府看了大驚,便差人去請青州指揮司總管本州兵馬秦統制,急來商議軍情重事。

那人原是山後開州人氏,姓秦,諱個明字,因他性格急躁,聲若雷霆,以此人都呼他做霹靂火秦明。祖是軍官出身,使一條狼牙棒,有萬夫不當之勇。那人聽得知府請喚,徑到府裏來見知府,各施禮罷。那慕容知府將出那黃信的飛報申狀來,教秦統制看了,秦明大怒道:“紅頭子敢如此無禮!不須公祖憂心,不才便起軍馬,不拿了這賊,誓不再見公祖!”慕容知府道:“將軍若是遲慢,恐這廝們去打清風寨。”秦明答道:“此事如何敢遲誤?只今連夜便去點起人馬,來日早行。”知府大喜,忙叫安排酒肉乾糧,先去城外等候賞軍。秦明見說反了花榮,怒忿忿地上馬,奔到指揮司裏,便點起一百馬軍、四百步軍,先叫出城去取齊,擺布了起身。

卻說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裏蒸下饅頭,擺了大碗,燙下酒,每一個人三碗酒,兩個饅頭,一斤熟肉。方纔備辦得了,卻望見軍馬出城,看那軍馬時,擺得整齊。但見:烈烈旌旗似火,森森戈戟如麻。陣分八卦擺長蛇,委實神驚鬼怕。槍見綠沉紫焰,旗飄繡帶紅霞,馬蹄來往亂交加。乾坤生殺氣,成敗屬誰家。

當日清早,秦明擺布軍馬,出城取齊,引軍紅旗上大書“兵馬總管秦統制”,領兵起行。慕容知府看見秦明全副披掛了出城來,果是英雄無比。但見:盔上紅纓飄烈焰,錦袍血染猩猩,連環鎖甲砌金星。雲根靴抹綠,龜背鎧堆銀。坐下馬如同獬豸,狼牙棒密嵌銅釘,怒時兩目便圓睜。性如霹靂火,虎將是秦明。

當下霹靂火秦明在馬上出城來,見慕容知府在城外賞軍,慌忙叫軍漢接了軍器,下馬來和知府相見。施禮罷,知府把了盞,將些言語囑付總管道:“善覷方便,早奏凱歌。”賞軍已罷,放起信砲,秦明辭了知府,飛身上馬,擺開隊伍,催趲軍兵,大刀闊斧,徑奔清風寨來。原來這清風鎮卻在青州東南上,從正南取清風山較近,可早到山北小路。

卻說清風山寨裏這小嘍羅們探知備細,報上山來。山寨裏衆好漢正待要打清風寨去,只聽的報道:“秦明引兵馬到來。”都面面廝覷,俱各駭然。花榮便道:“你衆位俱不要慌。自古兵臨告急,必須死敵,教小嘍羅飽吃了酒飯,只依著我行。先須力敵,後用智取,如此如此,好麽?”宋江道:“好計!正是如此行。”當日宋江、花榮先定了計策,便叫小嘍羅各自去準備。花榮自選了一騎好馬,一副衣甲,弓箭鐵槍,都收拾了等候。

再說秦明領兵來到清風山下,離山十里下了寨栅。次日五更造飯,軍士吃罷,放起一個信砲,直奔清風山來,揀空闊去處擺開人馬,發起擂鼓。只聽見山上鑼聲震天響,飛下一彪人馬出來。秦明勒住馬,橫著狼牙棒,睜著眼看時,卻見衆小嘍羅簇擁著小李廣花榮下山來。到得山坡前,一聲鑼響,列成陣勢,花榮在馬上擎著鐵槍,朝秦明聲個喏。秦明大喝道:“花榮,你祖代是將門之子,朝廷命官,教你做個知寨,掌握一境地方,食祿于國,有何虧你處?卻去結連賊寇,反背朝廷。我今特來捉你,會事的下馬受縛,免得腥手污腳。”花榮陪著笑道:“總管容復聽稟:量花榮如何肯反背朝廷?實被劉高這廝無中生有,官報私仇,逼迫得花榮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權且躲避在此,望總管詳察救解。”秦明道:“你兀自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劃地花言巧語,煽惑軍心。”喝叫左右兩邊擂鼓。秦明輪動狼牙棒,直奔花榮。花榮大笑道:“秦明,你這廝原來不識好人饒讓。我念你是個上司官,你道俺真個怕你!”便縱馬挺槍,來戰秦明。兩個就清風山下廝殺,真乃是棋逢敵手難藏幸,將遇良材好用功。這兩個將軍比試,但見:一對南山猛虎,兩條北海蒼龍。龍怒時頭角崢嶸,虎鬭處爪牙獰惡。爪牙獰惡,似銀鈎不離錦毛團;頭角崢嶸,如銅葉振搖金色樹。翻翻復復,點鋼槍沒半米放閒;往往來來,狼牙棒有千般解數。狼牙棒當頭劈下,離頂門只隔分毫;點鋼槍用力刺來,望心坎微爭半指。使點鋼槍的壯士,威風上逼斗牛寒;舞狼牙棒的將軍,怒氣起如雲電發。一個是扶持社稷天蓬將,一個是整頓江山黑煞神。

當下秦明和花榮兩個交手,鬭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花榮連鬭了許多合,賣個破綻,撥回馬望山下小路便走。秦明大怒,趕將來。花榮把槍去了事環上帶住,把馬勒個定,左手拈起弓,右手拔箭,拽滿弓,扭過身軀,望秦明盔頂上只一箭,正中盔上,射落鬭來大那顆紅纓,卻似報個信與他。秦明吃了一驚,不敢嚮前追趕,霍地撥回馬,恰待趕殺,衆小嘍羅一哄地都上山去了。花榮自從別路,也轉上山寨去了。

秦明見他都走散了,心中越怒道:“叵耐這草寇無禮!”喝叫鳴鑼擂鼓,取路上山。衆軍齊聲呐喊,步軍先上山來。轉過三兩個山頭,只見上面擂木、砲石、灰瓶、金汁,從險峻處打將下來。嚮前的退步不疊,早打倒三五十個,只得再退下山來。

秦明是個性急的人,心頭火起,那裏按納得住,帶領軍馬,繞山下來,尋路上山。尋到午牌時分,只見西山邊鑼響,樹林叢中閃出一對紅旗軍來。秦明引了人馬,趕將去時,鑼也不響,紅旗都不見了。秦明看那路時,又沒正路,都只是幾條砍柴的小路,卻把亂樹折木,交叉當了路口,又不能上去得。正待差軍漢開路,只見軍漢來報道:“東山邊鑼響,一陣紅旗軍出來。”秦明引了人馬,飛也似奔過東山邊來,看時,鑼也不鳴,紅旗也不見了。秦明縱馬去四下裏尋路時,都是亂樹折木,斷塞了砍柴的路徑。只見探事的又來報道:“西邊山上鑼又響,紅旗軍又出來了。”秦明拍馬再奔來西山邊,看時,又不見一個人,紅旗也沒了。秦明是個急性的人,恨不得把牙齒都咬碎了。正在西山邊氣忿忿的,又聽得東山邊鑼聲震地價響,急帶了人馬,又趕過來東山邊,看時,又不見有一個賊漢,紅旗都不見了。

秦明氣滿胸脯,又要趕軍漢上山尋路,只聽得西山邊又發起喊來。秦明怒氣衝天,大驅兵馬,投西山邊來,山上山下看時,並不見一個人。秦明喝叫軍漢,兩邊尋路上山。數內有一個軍人稟說道:“這裏都不是正路,只除非東南上有一條大路,可以上去。若是只在這裏尋路上去時,惟恐有失。”秦明聽了,便道:“既有那條大路時,連夜趕將去。”便驅一行軍馬奔東南角上來。

看看天色晚了,又走得人困馬乏;巴得到那山下時,正欲下寨造飯,只見山上火把亂起,鑼鼓亂鳴。秦明轉怒,引領四五十馬軍跑上山來。只見山上樹林內亂箭射將下來,又射傷了些軍士,秦明只得回馬下山,且教軍士只顧造飯。恰纔舉得火著,只見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呼風唿哨下來。秦明急待引軍趕時,火把一齊都滅了。當夜雖有月光,亦被陰雲籠罩,不甚明朗。秦明怒不可當,便叫軍士點起火把,燒那樹木,只聽得山嘴上鼓笛之聲。秦明縱馬上來看時,見山頂上點著十餘個火把,照見花榮陪侍著宋江在上面飲酒。秦明看了,心中沒出氣處,勒著馬,在山下大駡。花榮回言道:“秦統制,你不必焦躁,且回去將息著,我明日和你並個你死我活的輸贏便罷。”秦明大叫道:“反賊,你便下來,我如今和你並個三百合,卻再做理會。”花榮笑道:“秦總管,你今日勞困了,我便贏得你,也不爲強。你且回去,明日卻來。”秦明越怒,只管在山下駡,本待尋路上山,卻又怕花榮的弓箭,因此只在山坡下駡。

正叫駡之間,只聽得本部下軍馬發起喊來。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時,只見這邊山上火砲火箭,一齊燒將下來。背後二三十個小嘍羅做一羣,把弓弩在黑影裏射人。衆軍馬發喊,一齊都擁過那邊山側深坑裏去躲。此時已有三更時分,衆軍馬正躲得弩箭時,只叫得苦,上溜頭滾下水來,一行人馬卻都在溪裏,各自掙扎性命。爬得上岸的,盡被小嘍羅撓鈎搭住,活捉上山去了;爬不上岸的,盡淹死在溪裏。

且說秦明此時怒氣衝天,腦門粉碎,卻見一條小路在側邊。秦明把馬一撥,搶上山來。走不到三五十步,和人連馬擷下陷坑裏去。兩邊埋伏下五十個撓鈎手,把秦明搭將起來,剝了渾身戰襖、衣甲、頭盔、軍器,拿條繩索綁了,把馬也救起來,都解上清風山來。

原來這般圈套,都是花榮和宋江的計策。先使小嘍羅或在東,或在西,引誘的秦明人困馬乏,策立不定。預先又把這土布袋填住兩溪的水,等候夜深,卻把人馬逼趕溪裏去,上面卻放下水來。那急流的水都結果了軍馬。你道秦明帶出的五百人馬,一大半淹死在水中,都送了性命;生擒活捉得一百五七十人,奪了七八十匹好馬,不曾逃得一個回去。次後陷馬坑裏活捉了秦明。

當下一行小嘍羅捉秦明到山寨裏,早是天明時候。五位好漢坐在聚義廳上,小嘍羅縛綁秦明解在廳前。花榮見了,連忙跳離交椅,接下廳來,親自解了繩索,扶上廳來,納頭拜在地下。秦明慌忙答禮,便道:“我是被擒之人,由你們碎屍而死,何故卻來拜我?”花榮跪下道:“小嘍羅不識尊卑,誤有冒瀆,切乞恕罪。”隨即便取衣服與秦明穿了。秦明問花榮道:“這位爲頭的好漢,卻是甚人?”花榮道:“這位是花榮的哥哥,鄆城縣宋押司宋江的便是。這三位是山寨之主:燕順、王英、鄭天壽。”秦明道:“這三位我自曉得。這宋押司莫不是喚做山東及時雨宋公明麽?”宋江答道:“小人便是。”秦明連忙下拜道:“聞名久矣,不想今日得會義士!”宋江慌忙答禮不疊。秦明見宋江腿腳不便,問道:“兄長如何貴足不便?”宋江卻把自離鄆城縣起頭,直至劉知寨拷打的事故,從頭對秦明說了一遍。秦明只把頭來搖道:“若聽一面之詞,誤了多少緣故。容秦明回州去對慕容知府說知此事。”燕順相留且住數日,隨即便叫殺牛宰馬,安排筵席飲宴。拿上山的軍漢,都藏在山後房裏,也與他酒食管待。

秦明吃了數杯,起身道:“衆位壯土,既是你們的好情分,不殺秦明,還了我盔甲、馬匹、軍器,回州去。”燕順道:“總管差矣。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馬都沒了,如何回得州去?慕容知府如何不見你罪責?不如權在荒山草寨住幾時。本不堪歇馬,權就此間落草,論秤分金銀,整套穿衣服,不強似受那大頭巾的氣?”秦明聽罷,便下廳道:“秦明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朝廷教我做到兵馬總管,兼受統制使官職,又不曾虧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強人,背反朝廷?你們衆位要殺時便殺了我,休想我隨順你們。”花榮趕下廳來拖住道:“秦兄長息怒,聽小弟一言,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無可奈何,被逼迫的如此。總管既是不肯落草,如何相逼得你隨順?只且請少坐,席終了時,小弟討衣甲、頭盔、鞍馬、軍器還兄長去。”秦明那裏肯坐。花榮又勸道:“總管夜來勞神費力了一日一夜,人也尚自當不得,那匹馬如何不餵得他飽了去?”秦明聽了,肚內尋思,也說得是。再上廳來,坐了飲酒。那五位好漢輪番把盞,陪話勸酒。秦明一則軟困,二乃吃衆好漢勸不過,開懷吃得醉了,扶入帳房睡了。這裏衆人自去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秦明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跳將起來,洗漱罷,便要下山。衆好漢都來相留道:“總管,且吃早飯動身,送下山去。”秦明性急的人,便要下山。衆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取出頭盔、衣甲,與秦明披掛了,牽過那匹馬來並狼牙棒,先叫人在山下伺候,五位好漢都送秦明下山來,相別了,交還馬匹軍器。

秦明上了馬,拿著狼牙棒,趁天色大明離了清風山,取路飛奔青州來。到得十里路頭,恰好已牌前後,遠遠地望見煙塵亂起,並無一個人來往。秦明見了,心中自有八分疑忌,到得城外看時,原來舊有數百人家,卻都被火燒做白地,一片瓦礫場上,橫七豎八,殺死的男子婦人,不計其數,秦明看了大驚,打那匹馬在瓦礫場上,跑到城邊大叫開門時,只見門邊吊橋高拽起了,都擺列著軍士旌旗,擂木砲石。秦明勒著馬大叫:“城上放下吊橋,度我入城。”城上早有人看見是秦明,便擂起鼓來,呐著喊。秦明叫道:“我是秦總管,如何不放我入城?”只見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墻邊大喝道:“反賊,你如何不識羞恥!昨夜引人馬來打城子,把許多好百姓殺了,又把許多房屋燒了,今日兀自又來賺哄城門。朝廷須不曾虧負了你,你這廝倒如何行此不仁!已自差人奏聞朝廷去了。早晚拿住你時,把你這廝碎屍萬段。”秦明大叫道:“公祖差矣。秦明因折了人馬,又被這廝們捉了上山去,方纔得脫,昨夜何曾來打城子?”知府喝道:“我如何不認的你這廝的馬匹、衣甲、軍器、頭盔,城上衆人明明地見你指撥紅頭子殺人放火,你如何賴得過?便做你輸了被擒,如何五百軍人沒一個逃得回來報信?你如今指望賺開城門取老小,你的妻子,今早已都殺了。你若不信,與你頭看。”軍士把槍將秦明妻子首級挑起在槍上,教秦明看。秦明是個性急的人,看了渾家首級,氣破胸脯,分說不得,只叫得苦屈。城上弩箭如雨點般射將下來,秦明只得回避,看見遍野處火焰,尚兀自未滅。

秦明回馬在瓦礫場上,恨不得尋個死處,肚裏尋思了半晌,縱馬再回舊路。行不得十來裏,只見林子裏轉出一夥人馬來,當先五匹馬上五個好漢,不是別人,宋江、花榮、燕順、王英、鄭天壽,隨從一二百小嘍羅。宋江在馬上欠身道:“總管何不回青州?獨自一騎投何處去?”秦明見問,怒氣道:“不知是那個天不蓋,地不載,該剮的賊,裝做我去打了城子,壞了百姓人家房屋,殺害良民,倒結果了我一家老小,閃得我如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若尋見那人時,直打碎這條狼牙棒便罷!”宋江便道:“總管息怒,既然沒了夫人,不妨,小人自當與總管做媒。我有個好見識,請總管回去,這裏難說。且請到山寨裏告稟,一同便往。”

秦明只得隨順,再回清風山來。于路無話,早到山亭前下馬,衆人一齊都進山寨內小嘍羅已安排酒果肴饌在聚義廳上,五個好漢,邀請秦明上廳,都讓他中間坐定。五個好漢齊齊跪下,秦明連忙答禮,也跪在地。宋江開話道:“總管休怪,昨日因留總管在山,堅意不肯,卻是宋江定出這條計來,叫小卒似總管模樣的,卻穿了足下的衣甲、頭盔,騎著那馬,橫著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點撥紅頭子殺人,燕順、王矮虎帶領五十餘人助戰,只做總管去家中取老小。因此殺人放火,先絕了總管歸路的念頭。今日衆人特地請罪。”秦明見說了,怒氣于心,欲待要和宋江等廝並,卻又自肚裏尋思。一則是上界星辰契合,二乃被他們軟困,以禮待之,三則又怕鬭他們不過。因此只得納了這口氣,便說道:“你們弟兄雖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個,斷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答道:“不恁地時,兄長如何肯死心塌地?若是沒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妹,甚是賢慧,宋江情願主婚,陪備財禮,與總管爲室如何?”秦明見衆人如此相敬相愛,方纔放心歸順。

衆人都讓宋江在居中坐了,秦明上首,花榮肩下,三位好漢依次而坐,大吹大擂飲酒,商議打清風寨一事。秦明道:“這事容易,不須衆弟兄費心。黃信那人,亦是治下;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藝;三乃和我過的最好。明日我便先去叫開栅門,一席話,說他入夥投降,就取了花知寨寶眷,拿了劉高的潑婦,與仁兄報仇雪恨,作進見之禮如何?”宋江大喜道:“若得總管如此慨然相許,卻是多幸多幸!”當日筵席散了,各自歇息。次日早起來,吃了早飯,都各各披掛了。秦明上馬,先下山來,拿了狼牙棒,飛奔清風鎮來。

卻說黃信自到清風鎮上,發放鎮上軍民,點起寨兵,曉夜提防,牢守栅門,又不敢出戰,纍纍使人探聽,不見青州調兵策應。當日只聽得報道:“栅外有秦統制獨自一騎馬到來,叫開栅門。”黃信聽了,便上馬飛奔門邊看時,果是一人一騎,又無伴當。黃信便叫開栅門,放下吊橋,迎接秦總管入來,直到大寨公廳前下馬,請上廳來。敘禮罷,黃信便問道:“總管緣何單騎到此?”秦明當下先說了損折軍馬等情,後說:“山東及時雨宋公明疏財仗義,結識天下好漢,誰不欽敬他?如今現在清風山上,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夥。你又無老小,何不聽我言語,也去山寨入夥,免受那文官的氣。”黃信答道:“既然恩官在彼,黃信安敢不從?只是不曾聽得說有宋公明在山上,今次卻說及時雨宋公明,自何而來?”秦明笑道:“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鄆城虎張三便是,他怕說出真名姓,惹起自己的官司,以此只認說是張三。”黃信聽了,跌腳道:“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時,路上也自放了他。一時見不到處,只聽了劉高一面之詞,險不壞了他性命。”

秦明、黃信兩個正在公廨內商量起身,只見寨兵報道:“有兩路軍馬,鳴鑼擂鼓,殺奔鎮上來。”秦明、黃信聽得,都上了馬,前來迎敵。軍馬到得栅門邊望時,只見塵土蔽日,殺氣遮天,兩路軍兵投鎮上,四條好漢下山來。畢竟秦明、黃信怎地迎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石將軍村店寄書~小李廣梁山射雁

當下秦明和黃信兩個到栅門外看時,望見兩路來的軍馬,卻好都到。一路是宋江、花榮,一路是燕順、王矮虎,各帶一百五十餘人。黃信便叫寨兵放下吊橋,大開寨門,迎接兩路人馬都到鎮上。宋江早傳下號令:休要害一個百姓,休傷一個寨兵。叫先打入南寨,把劉高一家老小盡都殺了。王矮虎自先奪了那個婦人。小嘍羅盡把應有家私、金銀、財物、寶貨之資都裝上車子。再有馬匹牛羊,盡數牽了。花榮自到家中,將應有的財物等項,裝載上車,搬取妻小、妹子。內有清風鎮上人數,都發還了。衆多好漢收拾已了,一行人馬離了清風鎮,都回到山寨裏來。

車輛人馬都到山寨,鄭天壽迎接嚮聚義廳上相會。黃信與衆好漢講禮罷,坐于花榮肩下。宋江叫把花榮老小安頓一所歇處,將劉高財物分賞與衆小嘍羅。王矮虎拿得那婦人,將去藏在自己房內。燕順便問道:“劉高的妻,今在何處?”王矮虎答道:“今番須與小弟做個押寨夫人。”燕順道:“與卻與你;且喚他出來,我有一句話說。”宋江便道:“我正要問他。”王矮虎便喚到廳前,那婆娘哭著告饒。宋江喝道:“你這潑婦,我好意救你下山,念你是個命官的恭人,你如何反將冤報?今日擒來,有何理說?”燕順跳起身來便道:“這等淫婦,問他則甚?”拔出腰刀,一刀揮爲兩段。王矮虎見砍了這婦人,心中大怒,奪過一把樸刀,便要和燕順交並,宋江等起身來勸住。宋江便道:“燕順殺了這婦人也是。兄弟,你看我這等一力救了他下山,教他夫妻團圓完聚,尚兀自轉過臉來,叫丈夫害我。賢弟,你留在身邊,久後有損無益。宋江日後別娶一個好的,教賢弟滿意。”燕順道:“兄弟便是這等尋思,不殺了,要他無用,久後必被他害了。”王矮虎被衆人勸了,默默無言。燕順喝叫小嘍羅打掃過屍首血跡,且排筵席慶賀。

次日,宋江和黃信主婚,燕順、王矮虎、鄭天壽做媒說合,要花榮把妹子嫁與秦明,一應禮物,都是宋江和燕順出備。吃了三五日筵席。

自成親之後,又過了五七日,小嘍羅探得事情,上山來報道:“打聽得青州慕容知府申將文書,去中書省奏說,反了花榮、秦明、黃信,要起大軍來征勦,掃蕩清風山。”衆好漢聽罷,商量道:“此間小寨,不是久戀之地。倘或大軍到來,四面圍住,如何迎敵?”宋江道:“小可有一計,不知中得諸位心否?”當下衆好漢都道:“願聞良策。”宋江道:“自這南方有個去處,地名喚做梁山泊,方圓八百餘里,中間宛子城、蓼兒窪,晁天王聚集著三五千軍馬,把住著水泊,官兵捕盜,不敢正眼覷他。我等何不收拾起人馬,卻那裏入夥?”秦明道:“既然有這個去處,卻是十分好。只是沒人引進,他如何肯便納我們?”宋江大笑,卻把這打劫生辰綱金銀一事,直說到“劉唐寄書,將金子謝我,因此上殺了閻婆惜,逃去在江湖上”。秦明聽了大喜道:“恁地,兄長正是他那裏大恩人。事不宜遲,可以收拾起快去。”

只就當日商量定了,便打並起十數輛車子,把老小並金銀財物、衣服、行李等件,都裝載車子上,共有三二百匹好馬。小嘍羅們有不願去的,賫發他些銀兩,任從他下山去投別主;有願去的,編入隊裏,就和秦明帶來的軍漢,通有三五百人。宋江教分作三起下山,只做去收捕梁山泊的官軍。山上都收拾的停當,裝上車子,放起火來,把山寨燒作光地,分爲二隊下山。宋江便與花榮引著四五十人,三五十騎馬,簇擁著五七輛車子,老小隊仗先行;秦明、黃信引領八九十匹馬,和這應用車子,作第二起,後面便是燕順、王矮虎、鄭天壽三個,引著四五十匹馬。一二百人離了清風山,取路投梁山泊來。于路中見了這許多軍馬,旗號上又明明寫著收捕草寇官軍,因此無人敢來阻當。在路行五七日,離得青州遠了。

且說宋江、花榮兩個騎馬在前頭,背後車輛載著老小,與後面人馬只隔著二十來裏遠近。前面到一個去處,地名喚對影山,兩邊兩座高山,一般形勢,中間卻是一條大闊驛路。兩個在馬上正行之間,只聽得前山裏鑼鳴鼓響。花榮便道:“前面必有強人。”把槍帶住,取弓箭來整頓得端正,再插放飛魚袋內,一面叫騎馬的軍士,催趲後面兩起軍馬上來,且把車輛人馬扎住了。宋江和花榮兩個引了二十餘騎軍馬,嚮前探路。

至前面半里多路,早見一簇人馬,約有一百餘人,前面簇擁著一個年少的壯士。怎生打扮?但見頭上三叉冠,金圈玉鈿;身上百花袍,織錦團花。甲披千道火龍鱗,帶束一條紅瑪瑙。騎一匹胭脂抹就如龍馬,使一條朱紅畫桿方天戟。背後小校,盡是紅衣紅甲。

那個壯士,橫戟立馬,在山坡前大叫道:“今日我和你比試,分個勝敗,見個輸贏。”只見對過山岡子背後早擁出一隊人馬來,也有百十餘人,前面也擁著一個穿白年少的壯士。怎生模樣?但見頭上三叉冠,頂一團瑞雪;身上鑌鐵甲,披千點寒霜。素羅袍光射太陽,銀花帶色欺明月。坐下騎一匹征宛玉獸,手中輪一枝寒戟銀絞。背後小校,都是白衣白甲。

這個壯士,手中也使一枝方天畫戟。這邊都是素白旗號,那壁都是絳紅旗號。只見兩邊紅白旗搖,震地花腔鼓擂。那兩個壯士更不打話,各挺手中畫戟,縱坐下馬,兩個就中間大闊路上交鋒,比試勝敗。花榮和宋江見了,勒住馬看時,果然是一對好廝殺。但見:旗仗盤旋,戰衣飄飏。絳霞影裏,捲幾片拂地飛雲;白雪光中,滾數團燎原烈火。故園冬暮,山茶和梅蕊爭輝;上苑春濃,李粉共桃脂鬭綵。這個按南方丙丁火,似焰摩天上走丹爐;那個按西方庚辛金,如泰華峰頭翻玉井。宋無忌忿怒,騎火騾子奔走霜林;馮夷神生嗔,跨玉狻猊縱橫花界。

兩個壯士各使方天畫戟,鬭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花榮和宋江兩個在馬上看了喝綵。花榮一步步趲馬嚮前看時,只見那兩個壯士鬭到深澗裏。這兩枝戟上,一枝是金錢豹子尾,一枝是金錢五色幡,卻攪做一團,上面絨縧結住了,那裏分拆得開。花榮在馬上看見了,便把馬帶住,左手去飛魚袋內取弓,右手嚮走獸壺中拔箭,搭上箭,曳滿弓,覷著豹尾絨縧較親處,颼的一箭,恰好正把絨縧射斷。只見兩枝畫戟分開做兩下,那二百餘人一齊喝聲綵。

那兩個壯士便不鬭,都縱馬跑來,直到宋江、花榮馬前,就馬上欠身聲喏,都道:“願求神箭將軍大名。”花榮在馬上答道:“我這個義兄,乃是鄆城縣押司、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我便是清風鎮知寨小李廣花榮。”那兩個壯士聽罷,扎住了戟,便下馬推金山,倒玉柱,都拜道:“聞名久矣。”宋江、花榮慌忙下馬,扶起那兩位壯士道:“且請問二位壯士高姓大名?”那個穿紅的說道:“小人姓呂,名方,祖貫潭州人氏,平昔愛學呂布爲人,因此習學這枝方天畫戟,人都喚小人做小溫侯呂方。因販生藥到山東,消折了本錢,不能勾還鄉,權且佔住這對影山打家劫舍。近日走這個壯士來,要奪呂方的山寨,和他各分一山,他又不肯,因此每日下山廝殺。不想原來緣法注定,今日得遇尊顏。”宋江又問這穿白的壯士高姓,那人答道:“小人姓郭,名盛,祖貫西川嘉陵人氏,因販水銀貨賣,黃河裏遭風翻了船,回鄉不得。原在嘉陵學得本處兵馬張提鎋的方天戟,嚮後使得精熟,人都稱小人做賽仁貴郭盛。江湖上聽得說對影山有個使戟的佔住了山頭,打家劫舍,因此一徑來比並戟法。連連戰了十數日,不分勝敗。不期今日得遇二公,天與之幸。”

宋江把上件事都告訴了,便道:“既幸相遇,就與二位勸和如何?”兩個壯士大喜,都依允了。詩曰:銅鏈勸刀猶易事,箭鋒勸戟更希奇。須知豪傑同心處,利斷堅金不用疑。

後隊人馬已都到了,一個個都引著相見了。呂方先請上山,殺牛宰馬筵會。次日,卻是郭盛置酒設席筵宴。宋江就說他兩個撞籌入夥,輳隊上梁山泊去,投奔晁蓋聚義。那兩個懽天喜地,都依允了。便將兩山人馬點起,收拾了財物,待要起身,宋江便道:“且住,非是如此去。假如我這裏有三五百人馬投梁山泊去,他那裏亦有探細的人,在四下裏探聽,倘或只道我們真是來收捕他,不是耍處。等我和燕順先去報知了,你們隨後卻來,還作三起而行。”花榮、秦明道:“兄長高見,正是如此計較,陸續進程。兄長先行半日,我等催督人馬,隨後起身來。”

且不說對影山人馬陸續登程,只說宋江和燕順各騎了馬,帶領隨行十數人,先投梁山泊來。在路上行了兩日,當日行到晌午時分,正走之間,只見官道旁邊一個大酒店。宋江看了道:“孩兒們走得困乏,都叫買些酒吃了過去。”當時宋江和燕順下了馬,入酒店裏來,叫孩兒們松了馬肚帶,都入酒店裏坐。

宋江和燕順先入店裏來看時,衹有三副大座頭,小座頭不多幾副。只見一副大座頭上先有一個在那裏佔了。宋江看那人時,怎生打扮?但見裹一頂豬嘴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金不換紐絲銅環。上穿一領皂袖衫,腰繫一條白搭膊。下面腿絣護膝,八答麻鞋。桌子邊倚著短棒,橫頭上放著個衣包。那人生得八尺來長,淡黃骨查臉,一雙鮮眼,沒根髭髯。宋江便叫酒保過來說道:“我的伴當人多,我兩個借你裏面坐一坐,你叫那個客人移換那副大座頭與我伴當們坐地吃些酒。”酒保應道:“小人理會得。”宋江與燕順裏面坐了,先叫酒保:“打酒來,大碗先與伴當一人三碗,有肉便買些來與他衆人吃,卻來我這裏斟酒。”酒保又見伴當們都立滿在壚邊,酒保卻去看著那個公人模樣的客人道:“有勞上下,挪借這副大座頭與裏面兩個官人的伴當坐一坐。”那漢嗔怪呼他做上下,便焦躁道:“也有個先來後到。甚麽官人的伴當要換座頭!老爺不換!”燕順聽了,對宋江道:“你看他無禮麽!”宋江道:“由他便了,你也和他一般見識!”卻把燕順按住了。

只見那漢轉頭看了宋江、燕順冷笑。酒保又陪小心道:“上下,周全小人的買賣,換一換有何妨。”那漢大怒,拍著桌子道:“你這鳥男女好不識人,欺負老爺獨自一個,要換座頭。便是趙官家,老爺也別鳥不換。高則聲,大脖子拳不認得你。”酒保道:“小人又不曾說甚麽!”那漢喝道:“量你這廝敢說甚麽!”燕順聽了,那裏忍耐得住,便說道:“兀那漢子,你也鳥強,不換便罷,沒可得鳥嚇他。”那漢便跳起來,綽了短棒在手裏,便應道:“我自駡他,要你多管!老爺天下只讓得兩個人,其餘的都把來做腳底下的泥。”燕順焦躁,便提起板凳,卻待要打將去。

宋江因見那人出語不俗,橫身在裏面勸解:“且都不要鬧。我且請問你:你天下只讓的那兩個人?”那漢道:“我說與你,驚得你呆了。”宋江道:“願聞那兩個好漢大名。”那漢道:“一個是滄州橫海郡柴世宗的孫子,喚做小旋風柴進柴大官人。”宋江暗暗地點頭,又問道:“那一個是誰?”那漢道:“這一個又奢遮,是鄆城縣押司山東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宋江看了燕順暗笑,燕順早把板凳放下了。那漢又道:“老爺只除了這兩個,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宋江道:“你且住,我問你:你既說起這兩個人,我卻都認得。你在那裏與他兩個廝會?”那漢道:“你既認得,我不說謊,三年前在柴大官人莊上住了四個月有餘,只不曾見得宋公明。”宋江道:“你便要認黑三郎麽?”那漢道:“我如今正要去尋他。”宋江問道:“誰教你尋他?”那漢道:“他的親兄弟鐵扇子宋清教我寄家書去尋他。”

宋江聽了大喜,嚮前拖住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漢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令小弟得遇哥哥,爭些兒錯過,空去孔太公那裏走一遭。”宋江便把那漢拖入裏面問道:“家中近日沒甚事?”那漢道:“哥哥聽稟: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日常只靠放賭爲生。本鄉起小人一個異名,喚做石將軍。爲因賭博上一拳打死了個人,逃走在柴大官人莊上。多聽得往來江湖上人說哥哥大名,因此特去鄆城縣投奔哥哥,卻又聽得說道爲事出外,因見四郎,聽得小人說起柴大官人來,卻說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莊上。因小弟要拜識哥哥,四郎特寫這封家書,與小人寄來孔太公莊上。如尋見哥哥時,可叫兄長作急回來。”宋江見說,心中疑惑,便問道:“你到我莊上住了幾日?曾見我父親麽?”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的一夜,便來了;不曾得見太公。”宋江把上梁山泊一節都對石勇說了。石勇道:“小人自離了柴大官人莊上,江湖中只聞得哥哥大名,疏財仗義,濟困扶危。如今哥哥既去那裏入夥,是必擕帶。”宋江道:“這不必你說,何爭你一個人!且來和燕順廝見。”叫酒保且來這裏斟酒三杯。酒罷,石勇便去包裹內取出家書,慌忙遞與宋江。

宋江接來看時,封皮逆封著,又沒“平安”二字。宋江心內越是疑惑,連忙扯開封皮,從頭讀至一半,後面寫道:“父親于今年正月初頭因病身故,現今停喪在家,專等哥哥來家遷葬。千萬,千萬,切不可誤!宋清泣血奉書。”

宋江讀罷,叫聲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將起來,自駡道:“不孝逆子,做下非爲,老父身亡,不能盡人子之道,畜生何異!”自把頭去壁上磕撞,大哭起來。燕順、石勇拘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纔蘇醒。燕順、石勇兩個勸道:“哥哥且省煩惱。”宋江便分付燕順道:“不是我寡情薄意,其實衹有這個老父記掛,今已沒了,只得星夜趕歸去,教兄弟們自上山則個。”燕順勸道:“哥哥,太公既已沒了,便到家時,也不得見了。世上人無有不死的父母,且請寬心,引我們弟兄去了。那時小弟卻陪侍哥哥歸去奔喪,未爲晚矣。自古道:‘蛇無頭而不行。’若無仁兄去時,他那裏如何肯收留我們?”宋江道:“若等我送你們上山去時,誤了我多少日期,卻是使不得。我只寫一封備細書札,都說在內,就帶了石勇一發入夥,等他們一處上山。我如今不知便罷;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度日如年,燒眉之急。我馬也不要,從人也不帶一個,連夜自趕回家。”燕順、石勇那裏留得住。

宋江問酒保借筆硯,討了一幅紙,一頭哭著,一面寫書,再三叮嚀在上面。寫了,封皮不粘,交與燕順收了。討石勇的八答麻鞋穿上,取了些銀兩,藏放在身邊,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酒食都不肯霑脣,便出門要走。燕順道:“哥哥也等秦總管花知寨都來相見一面了,去也未遲。”宋江道:“我不等了,我的書去,並無阻滯。石家賢弟,自說備細。可爲我上復衆兄弟們,可憐見宋江奔喪之急,休怪則個。”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飛也似獨自一個去了。

且說燕順同石勇只就那店裏吃了些酒食、點心,還了酒錢,卻教石勇騎了宋江的馬,帶了從人,只離酒店三五里路,尋個大客店歇了等候。次日辰牌時分,全夥都到。燕順、石勇接著,備細說宋江哥哥奔喪去了。衆人都埋怨燕順道:“你如何不留他一留?”石勇分說道:“他聞得父親沒了,恨不得自也尋死,如何肯停腳,巴不得飛到家裏。寫了一封備細書札在此,教我們只顧去,他那裏看了書,並無阻滯。”花榮與秦明看了書,與衆人商議道:“事在途中,進退兩難:回又不得,散了又不成。只顧且去,還把書來封了,都到山上,看那裏不容,卻別作道理。”九個好漢並作一夥,帶了三五百人馬,漸近梁山泊,來尋大路上山。

一行人馬正在蘆葦中過,只見水面上鑼鼓振響。衆人看時,漫山遍野,都是雜綵旗幡,水泊中掉出兩隻快船來。當先一隻船上,擺著三五十個小嘍羅,船頭上中間坐著一個頭領,乃是豹子頭林衝。背後那隻哨船上,也是三五十個小嘍羅,船頭上也坐著一個頭領,乃是赤髮鬼劉唐。前面林衝在船上喝問道:“汝等是甚麽人?那裏的官軍?敢來收捕我們?教你人人皆死,個個不留,你也須知俺梁山泊的大名!”花榮、秦明等都下馬,立在岸邊答應道:“我等衆人非是官軍,有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哥哥書札在此,特來相投大寨入夥。”林衝聽了道:“既有宋公明兄長的書札,且請過前面,到朱貴酒店裏,先請書來看了,卻來相請廝會。”船上把青旗只一招,蘆葦裏掉出一隻小船,內有三個漁人,一個看船,兩個上岸來說道:“你們衆位將軍都跟我來。”水面上見兩隻哨船,一隻船上把白旗招動,銅鑼響處,兩隻哨船一齊去了。一行衆人看了,都驚呆了,說道:端在此處,官軍誰敢侵傍?我等山寨如何及得?”

衆人跟著兩個漁人,從大寬轉直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裏。朱貴見說了,迎接衆人,都相見了。便叫放翻兩頭黃牛,散了分例酒食,討書札看了。先嚮水亭上放一枝響箭,射過對岸蘆葦中,早搖過一隻快船來。朱貴便喚小嘍羅分付罷,叫把書先賫上山去報知,一面店裏殺宰豬羊,管待九個好漢,把軍馬屯住在四散歇了。

第二日辰牌時分,只見軍師吳學究自來朱貴酒店裏迎接衆人,一個個都相見了。敘禮罷,動問備細,早有二三十隻大白棹船來接。吳用、朱貴邀請九位好漢下船,老小車輛,人馬行李,亦各自都搬在各船上,前望金沙灘來。上得岸,松樹徑裏,衆多好漢隨著晁頭領,全副鼓樂來接。晁蓋爲頭,與九個好漢相見了,迎上關來。各自乘馬坐轎,直到聚義廳上,一對對講禮罷。左邊一帶交椅上,卻是晁蓋、吳用、公孫勝、林衝、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遷、宋萬、朱貴、白勝;那時白日鼠白勝,數月之前,已從濟州大牢裏越獄逃走,到梁山上入夥,皆是吳學究使人去用度,救得白勝脫身。右邊一帶交椅上,卻是花榮、秦明、黃信、燕順、王英、鄭天壽、呂方、郭盛、石勇。列兩行坐下,中間焚起一爐香來,各設了誓。當日大吹大擂,殺牛宰馬筵宴。一面叫新到火伴廳下參拜了,自和小頭目管待筵席。收拾了後山房舍,教搬老小家眷都安頓了。秦明、花榮在席上稱贊宋公明許多好處,清風山報冤相殺一事,衆頭領聽了大喜。後說呂方、郭盛兩個比試戟法,花榮一箭射斷絨縧,分開畫戟。晁蓋聽罷,意思不信,口裏含糊應道:“直如此射得親切,改日卻看比箭。”

當日酒至半酣,食供數品,衆頭領都道:“且去山前閒玩一回,再來赴席。”當下衆頭領相謙相讓,下階閒步樂情,觀看山景。行至寨前第三關上,只聽得空中數行賓鴻嘹亮。花榮尋思道:“晁蓋卻纔意思不信我射斷絨縧,何不今日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們衆人看,日後敬伏我。”把眼一觀,隨行人伴數內卻有帶弓箭的,花榮便問他討過一張弓來。在手看時,卻是一張泥金鵲畫細弓,正中花榮意。急取過一枝好箭,便對晁蓋道:“恰纔兄長見說花榮射斷絨縧,衆頭領似有不信之意,遠遠的有一行雁來,花榮未敢誇口,這枝箭要射雁行內第三隻雁的頭上。射不中時,衆頭領休笑。”花榮搭上箭,曳滿弓,覷得親切,望空中只一箭射去。但見:鵲畫弓彎滿月,雕翎箭迸飛星。挽手既強,離弦甚疾。雁排空如張皮鵠,人發矢似展膠竿。影落雲中,聲在草內。天漢雁行驚折斷,英雄雁序喜相聯。

當下花榮一箭,果然正中雁行內第三隻,直墜落山坡下。急叫軍士取來看時,那枝箭正穿在頭雁上。晁蓋和衆頭領看了,盡皆駭然,都稱花榮做神臂將軍。吳學究稱贊道:“休言將軍比小李廣,便是養由基也不及神手,真乃是山寨有幸!”自此梁山泊無一個不欽敬花榮。衆頭領再回廳上筵會,到晚各自歇息。

次日,山寨中再備筵席,議定坐次。本是秦明纔及花榮,因爲花榮是秦明大舅,衆人推讓花榮在林衝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坐第六位,劉唐坐第七位,黃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順、王矮虎、呂方、郭盛、鄭天壽、石勇、杜遷、宋萬、朱貴、白勝,一行共是二十一個頭領坐定。慶賀筵宴已畢。山寨中添造大船、屋宇、車輛、什物,打造槍刀、軍器、鎧甲、頭盔,整頓族旗、袍襖、弓弩、箭矢,準備抵敵官軍,不在話下。

卻說宋江自離了村店,連夜趕歸。當日申牌時候,奔到本鄉村口張社長酒店裏暫歇一歇。那張社長卻和宋江家來往得好。張社長見了宋江容顏不樂,眼淚暗流,張社長動問道:“押司有年半來不到家中,今日且喜歸來,如何尊顏有些煩惱,心中爲甚不樂?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減罪了。”宋江答道:“老叔自說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後,衹有一個生身老父歿了,如何不煩惱?”張社長大笑道:“押司真個也是作耍?令尊太公卻纔在我這裏吃酒了回去,衹有半個時辰來去,如何卻說這話?”宋江道:“老叔休要取笑小姪。”便取出家書教張社長看了。“兄弟宋清明明寫道父親于今年正月初頭歿了,專等我歸來奔喪。”張社長看罷,說道:“呸,那裏這般事!只午時前後和東村王太公在我這裏吃酒了去,我如何肯說謊?”宋江聽了,心中疑影,沒做道理處。尋思了半晌,只等天晚,別了社長,便奔歸家。

人得莊門看時,沒些動靜。莊客見了宋江,都來參拜,宋江便問道:“我父親和四郎有麽?”莊客道:“太公每日望得押司眼穿,今得歸來,卻是懽喜。方纔和東村裏王社長在村口張社長店裏吃酒了回來,睡在裏面房內。”宋江聽了大驚,撇了短棒,徑入草堂上來,只見宋清迎著哥哥便拜。宋江見了兄弟不戴孝,心中十分大怒,便指著宋清駡道:“你這忤逆畜生,是何道理!父親見今在堂,如何卻寫書來戲弄我?教我兩三遍自尋死處,一哭一個昏迷。你做這等不孝之子!”

宋清卻待分說,只見屏風背後轉出宋太公來叫道:“我兒不要焦躁,這個不干你兄弟之事。是我每日思量,要見你一面,因此教四郎只寫道我歿了,你便歸得快。我又聽得人說,白虎山地面多有強人,又怕你一時被人攛掇,落草去了,做個不忠不孝的人。爲此急急寄書去,喚你歸家。又得柴大官人那裏來的石勇,寄書去與你。這件事盡都是我主意,不干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我恰纔在張社長店裏回來,聽得是你歸來了。”

宋江聽罷,納頭便拜太公,憂喜相伴。宋江又問父親道:“不知近日官司如何?已經赦宥,必然減罪。適間張社長也這般說了。”宋太公道:“你兄弟宋清未回之先,多有朱仝、雷橫的氣力,嚮後只動了一個海捕文書,再也不曾來勾擾。我如今爲何喚你歸來,近聞朝廷冊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書,應有民間犯了大罪,盡減一等科斷,俱已行開各處施行。便是發露到官,也只該個徒流之罪,不到得害了性命。且由他,卻又別作道理。”宋江又問道:“朱、雷二都頭曾來莊上麽?”宋清說道:“我前日聽得說來,這兩個都差出去了。朱仝差往東京去,雷橫不知差到那裏去了。如今縣裏卻是新添兩個姓趙的勾攝公事。”宋太公道:“我兒遠路風塵,且去房裏將息幾時。”合家懽喜,不在話下。

天色看看將晚,玉兔東生,約有一更時分,莊上人都睡了,只聽得前後門發喊起來,看時,四下裏都是火把,團團圍住宋家莊,一片聲叫道:“不要走了宋江!”

太公聽了,連聲叫苦。不因此起,有分教,大江岸上,聚集好漢英雄;鬧市叢中,來顯忠肝義膽。畢竟宋公明在莊上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梁山泊吳用舉戴宗~揭陽嶺宋江逢李俊

話說當時宋太公掇個梯子上墻來看時,只見火把叢中約有一百餘人,當頭兩個,便是鄆城縣新參的都頭,卻是弟兄兩個:一個叫做趙能,一個叫做趙得。兩個便叫道:“宋太公,你若是曉事的,便把兒子宋江獻將出來,我們自將就他;若是不教他出官時,和你這老子一發捉了去。”宋太公道:“宋江幾時回來?”趙能道:“你便休胡說!有人在村口見他從張社長家店裏吃了酒歸來,亦有人跟到這裏。你如何賴得過?”宋江在梯子邊說道:“父親,你和他論甚口!孩兒便挺身出官也不妨。縣裏府上都有相識,況已經赦宥的事了,必當減罪。求告這廝們做甚麽?趙家那廝是個刁徒,如今暴得做個都頭,知道甚麽義理!他又和孩兒沒人情,空自求他。”宋太公哭道:“是我苦了孩兒。”宋江道:“父親休煩惱,官司見了,倒是有幸;明日孩兒躲在江湖上,撞了一班兒殺人放火的弟兄們,打在網裏,如何能夠見父親面?便斷配在他州外府,也須有程限,日後歸來,也得早晚伏侍父親終身。”宋太公道:“既是孩兒恁的說時,我自來上下使用,買個好去處。”

宋江便上梯來叫道:“你們且不要鬧。我的罪犯,今已赦宥,定是不死。且請二位都頭進敝莊少敘三杯,明日一同見官。”趙能道:“你休使見識,賺我入來。”宋江道:“我如何連纍父親、兄弟?你們只顧進家裏來。”

宋江便下梯子來開了莊門,請兩個都頭到莊裏堂上坐下,連夜殺鷄宰鵝,置酒相待。那一百土兵人等,都與酒食管待,送些錢物之類。取二十兩花銀,把來送與兩位都頭做好看錢。正是:都頭見錢便好,無錢惡眼相看。因此錢名好看,只錢無法無官。

當夜兩個都頭在宋江莊上歇了。次早五更,同到縣前等待。天明解到縣裏來時,知縣纔出升堂。見都頭趙能、趙得押解宋江出官,知縣時文彬見了大喜,責令宋江供狀。當下宋江一筆供招:不合于前年秋間典贍到閻婆惜爲妾,爲因不良,一時恃酒爭論鬭毆,致被誤殺身死,一嚮避罪在逃。今蒙緝捕到官,取勘前情,所供甘服罪無詞。

知縣看罷,且叫收禁牢裏監候。滿縣人見說拿得宋江,誰不愛惜他,都替他去知縣處告說討饒,備說宋江平日的好處。知縣自心裏也有八分開豁他,當時依準了供狀,免上長枷手杻,只散禁在牢裏。宋太公自來買上告下,使用錢帛。那時閻婆已自身故了半年,沒了苦主;這張三又沒了粉頭,不來做甚冤家。縣裏疊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滿,結解上濟州聽斷。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減罪,把宋江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本州官吏亦有認得宋江的,更兼他又有錢帛使用,名喚做斷杖刺配,又無苦主執證,衆人維持下來,都不甚深重。當廳帶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兩個防送公人,無非是張千、李萬。

當下兩個公人領了公文,監押宋江到州衙前,宋江的父親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那裏等候,置酒管待兩個公人,賫發了些銀兩。教宋江換了衣服,打拴了包裹,穿上麻鞋。宋太公喚宋江到僻靜處叮囑道:“我知江州是個好地面,魚米之鄉,特地使錢買將那裏去。你可寬心守耐,我自使四郎來望你,盤纏有便人常常寄來。你如今此去,正從梁山泊過,倘或他們下山來劫奪你入夥,切不可依隨他,教人駡做不忠不孝。此一節,牢記于心。孩兒路上慢慢地去,天可憐見,早得回來,父子團圓,兄弟完聚。”宋江灑淚拜辭了父親,兄弟宋清送一程路。宋江臨別時囑付兄弟道:“我此去不要你們憂心。衹有父親年紀高大,我又纍被官司纏擾,背井離鄉而去。兄弟,你早晚只在家侍奉,休要爲我到江州來,棄撇父親,無人看顧。我自江湖上相識多,見的那一個不相助,盤纏自有對付處。天若見憐,有一日歸來也!”宋清灑淚拜辭了,自回家中去侍奉父親宋太公,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和兩個公人上路,那張千、李萬已得了宋江銀兩,又因他是個好漢,因此于路上只是伏侍宋江。三個人上路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飯吃,又買些酒肉請兩個公人。宋江對他說道:“實不瞞你兩個說,我們今日此去,正從梁山泊邊過。山寨上有幾個好漢,聞我的名字,怕他下山來奪我,枉驚了你們。我和你兩個明日早起些,只揀小路裏過去,寧可多走幾里不妨。”兩個公人道:“押司,你不說,俺們如何得知?我們自認得小路過去,定不得撞著他們。”當夜計議定了。

次日起個五更來打火。兩個公人和宋江離了客店,只從小路裏走。約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見前面山坡背後轉出一夥人來。宋江看了,只叫得苦。來的不是別人,爲頭的好漢,正是赤髮鬼劉唐,將領著三五十人,便來殺那兩個公人。這張千、李萬唬做一堆兒,跪在地下。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殺誰?”劉唐道:“哥哥,不殺了這兩個男女,等甚麽?”宋江道:“不要你污了手,把刀來我殺便了。”兩個人只叫得苦:“今番倒不好了。”劉唐把刀遞與宋江。詩曰:有罪當官不肯逃,逢人救解愈堅牢。存心厚處生機巧,不殺公人卻借刀。

宋江接過,問劉唐道:“你殺公人何意?”劉唐說道:“奉山上哥哥將令,特使人打聽得哥哥吃官司,直要來鄆城縣劫牢,卻知道哥哥不曾在牢裏,不曾受苦。今番打聽得斷配江州,只怕路上錯了路道,教大小頭領分付去四路等候,迎接哥哥,便請上山。這兩個公人不殺了如何?”宋江道:“這個不是你們弟兄擡舉宋江,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若是如此來挾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劉唐慌忙攀住胳膊道:“哥哥,且慢慢地商量。”就手裏奪了刀。宋江道:“你弟兄們若是可憐見宋江時,容我去江州牢城聽候限滿回來,那時卻待與你們相會。”劉唐道:“哥哥這話,小弟不敢主張。前面大路上有軍師吳學究同花知寨在那裏專等,迎迓哥哥。容小弟著小校請來商議。”宋江道:“我只是這句話,由你們怎地商量。”

小嘍羅去報不多時,只見吳用、花榮兩騎馬在前,後面數十騎馬跟著,飛到面前。下馬敘禮罷,花榮便道:“如何不與兄長開了枷?”宋江道:“賢弟是甚麽話!此是國家法度,如何敢擅動!”吳學究笑道:“我知兄長的意了。這個容易,只不留兄長在山寨便了。晁頭領多時不曾得與仁兄相會,今次也正要和兄長說幾句心腹的話,略請到山寨少敘片時,便送登程。”宋江聽了道:“衹有先生便知道宋江的意。”扶起兩個公人來,宋江道:“要他兩個放心,寧可我死,不可害他。”兩個公人道:“全靠押司救命。”

一行人都離了大路,來到蘆葦岸邊,已有船隻在彼。當時載過山前大路,卻把山轎教人擡了,直到斷金亭上歇了。叫小嘍羅四下裏去請衆頭領都來聚會,迎接上山,到聚義廳上相見。晁蓋說道:“自從鄆城救了性命,兄弟們到此,無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薦諸位豪傑上山,光輝草寨,恩報無門。”宋江答道:“小可自從別後,殺死淫婦,逃在江湖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長一面,偶然村店裏遇得石勇,捎寄家書,只說父親棄世。不想卻是父親恐怕宋江隨衆好漢入夥去了,因此詐寫書來喚我回家。雖然明吃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覷,不曾重傷。今配江州,亦是好處。適蒙呼喚,不敢不至。今來既見了尊顏,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辭。”晁蓋道:“直如此忙!且請少坐。”兩個中間坐了,宋江便叫兩個公人只在交椅後坐,與他寸步不離。

晁蓋叫許多頭領都來參拜了宋江,分兩行坐下,小頭目一面斟酒。先是晁蓋把盞了,嚮後軍師吳學究、公孫勝起,至白勝把盞下來。酒至數巡,宋江起身相謝道:“足見弟兄們相愛之情。宋江是個得罪囚人,不敢久停,只此告辭。”晁蓋道:“仁兄直如此見怪!雖然賢兄不肯要壞兩個公人,多與他些金銀,發付他回去,只說我梁山泊搶擄了去,不道得治罪于他。”宋江道:“兄這話休題。這等不是擡舉宋江,明明的是苦我。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違了他的教訓,負纍了他?前者一時乘興,與衆位來相投,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裏撞見在下,指引回家。父親說出這個緣故,情願教小可明吃了官司,急斷配出來,又頻頻囑付。臨行之時,又千叮萬囑,教我休爲快樂,苦害家中,免纍老父愴惶驚恐。因此父親明明訓教宋江,小可不爭隨順了,便是上逆天理,下違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雖生何益?如不肯放宋江下山,情願只就衆位手裏乞死。”說罷,淚如雨下,便拜倒在地。晁蓋、吳用、公孫勝一齊扶起。衆人道:“既是哥哥堅意欲往江州,今日且請寬心住一日,明日早送下山。”三回五次留得宋江就山寨裏吃了一日酒。教去了枷,也不肯除,只和兩個公人同起同坐。

當晚住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堅心要行。吳學究道:“兄長聽稟:吳用有個至愛相識,現在江州充做兩院押牢節級,姓戴,名宗,本處人稱爲戴院長。爲他有道術,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喚他做神行太保。此人十分仗義疏財。夜來小生修下一封書在此,與兄長去,到彼時可和本人做個相識。但有甚事,可教衆兄弟知道。”衆頭領挽留不住,安排筵宴送行,取出一盤金銀,送與宋江;又將二十兩銀子送與兩個公人。就與宋江挑了包裹,都送下山來,一個個都作別了。吳學究和花榮直送過渡,到大路二十里外。衆頭領回上山去。

只說宋江自和兩個防送公人取路投江州來。那個公人見了山寨裏許多人馬,衆頭領一個個都拜宋江,又得他那裏若干銀兩,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宋江。三個人在路約行了半月之上,早來到一個去處,望見前面一座高嶺。兩個公人說道:“好了!過得這條揭陽嶺,便是潯陽江,到江州卻是水路,相去不遠。”宋江道:“天色暄煖,趁早走過嶺去,尋個宿頭。”公人道:“押司說得是。”三個人廝趕著奔過嶺來。

行了半日,巴過嶺頭,早看見嶺腳邊一個酒店,背靠顛崖,門臨怪樹,前後都是草房。去那樹蔭之下,挑出一個酒旆兒來。宋江見了,心中懽喜,便與公人道:“我們肚裏正饑渴哩!原來這嶺上有個酒店,我們且買碗酒吃再走。”

三個人入酒店來,兩個公人把行李歇了,將水火棍靠在壁上。宋江讓他兩個公人上首坐定,宋江下首坐了。半個時辰,不見一個人出來,宋江叫道:“怎地不見有主人家?”只聽得裏面應道:“來也!來也!”側首屋下,走出一個大漢來,怎生模樣:赤色虬鬚亂撒,紅絲虎眼睜圓。揭嶺殺人魔祟,鄷都催命判官。

那人出來,頭上一頂破頭巾,身穿一領布背心,露著兩臂,下面圍一條布手巾,看著宋江三個人唱個喏道:“客人,打多少酒?”宋江道:“我們走得肚饑,你這裏有甚麽肉賣?”那人道:“衹有熟牛肉和渾白酒。”宋江道:“最好。你先切二斤熟牛肉來,打一角酒來。”那人道:“客人休怪說,我這裏嶺上賣酒,只是先交了錢,方纔吃酒。”宋江道:“倒是先還了錢吃酒,我也喜懽。等我先取銀子與你。”宋江便去打開包裹,取出些碎銀子。那人立在側邊偷眼睃著,見他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心內自有八分懽喜。接了宋江的銀子,便去裏面舀一桶酒,切一盤牛肉出來,放下三隻大碗,三雙箸,一面篩酒。

三個人一頭吃,一面口裏說道:“如今江湖上歹人,多有萬千好漢著了道兒的。酒肉裏下了蒙汗藥,麻翻了,劫了財物,人肉把來做饅頭餡子。我只是不信,那裏有這話!”那賣酒的人笑道:“你三個說了,不要吃,我這酒和肉裏面都有了麻藥。”宋江笑道:“這個大哥瞧見我們說著麻藥,便來取笑。”兩個公人道:“大哥,熱吃一碗也好。”那人道:“你們要熱吃,我便將去燙來。”那人燙熱了,將來篩做三碗。正是饑渴之中,酒肉到口,如何不吃?三人各吃了一碗下去,只見兩個公人瞪了雙眼,口角邊流下涎水來,你揪我扯,望後便倒。宋江跳起來道:“你兩個怎地吃的一碗,便恁醉了?”嚮前來扶他,不覺自家也頭暈眼花,撲地倒了,光著眼,都面面廝覷,麻木了,動彈不得。酒店裏那人道:“慚愧!好幾日沒買賣,今日天送這三頭行貨來與我。”先把宋江倒拖了入去山巖邊人肉作房裏,放在剝人凳上;又來把這兩個公人也拖了入去。那人再來,卻把包裹行李都提在後屋內。解開看時,都是金銀,那人自道:“我開了許多年酒店,不曾遇著這等一個囚徒。量這等一個罪人,怎地有許多財物?卻不是從天降下,賜與我的!”那人看罷包裹,卻再包了,且去門前,望幾個火家歸來開剝。

立在門前看了一回,不見一個男女歸來,只見嶺下這邊三個人奔上嶺來。那人卻認得,慌忙迎接道:“大哥,那裏去來?”那三個內一個大漢應道:“我們特地上嶺來接一個人,料道是來的程途日期了。我每日出來,只在嶺下等候,不見到,正不知在那裏耽擱了。”那人道:“大哥卻是等誰?”那大漢道:“等個奢遮的好男子。”那人問道:“甚麽奢遮的好男子?”那大漢答道:“你敢也聞他的大名,便是濟州鄆城縣宋押司宋江。”那人道:“莫不是江湖上說的山東及時雨宋公明?”那大漢道:“正是此人。”那人又問道:“他卻因甚打這裏過?”那大漢道:“我本不知。近日有個相識從濟州來,說道:‘鄆城縣宋押司宋江,不知爲甚麽事發在濟州府,斷配江州牢城。’我料想他必從這裏過來,別處又無路。他在鄆城縣時,我尚且要去和他廝會,今次正從這裏經過,如何不結識他?因此在嶺下連日等候,接了他四五日,並不見有一個囚徒過來。我今日同這兩個兄弟信步踱上山嶺,來你這裏買碗酒吃,就望你一望。近日你店裏買賣如何?”那人道:“不瞞大哥說,這幾個月裏好生沒買賣,今日謝天地,捉得三個行貨,又有些東西。”那大漢慌忙問道:“三個甚樣人?”那人道:“兩個公人和一個罪人。”那漢失驚道:“這囚徒莫不是黑矮肥胖的人?”那人應道:“真個不十分長大,面貌紫棠色。那大漢連忙問道:“不曾動手麽?”那人答道:“方纔拖進作房去,等火家未回,不曾開剝。”那大漢道:“等我認他一認。”

當下四個人進山巖邊人肉作房裏,只見剝人凳上挺著宋江和兩個公人,顛倒頭放在地下。那大漢看見宋江,卻又不認得;相他臉上金印,又不分曉,沒可尋思處。猛想起道:“且取公人的包裹來,我看他公文便知。”那人道:“說得是。”便去房裏取過公人的包裹打開,見了一錠大銀,上有若干散碎銀兩,解開文書袋來,看了差批,衆人只叫得:“慚愧!”那大漢便道:“天使令我今日上嶺來,早是不曾動手,爭些兒誤了我哥哥性命。”正是:冤仇還報難回避,機會遭逢莫遠圖。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大漢便叫那人:“快討解藥來,先救起我哥哥。”那人也慌了,連忙調了解藥,便和那大漢去作房裏,先開了枷,扶將起來,把這解藥灌將下去。四個人將宋江扛出前面客位裏,那大漢扶住著,漸漸醒來,光著眼,看了衆人立在面前,又不認得,只見那大漢教兩個兄弟扶住了宋江,納頭便拜。宋江問道:“是誰?我不是夢中麽?”只見賣酒的那人也拜。宋江答禮道:“兩位大哥請起。這裏正是那裏?不敢動問二位高姓?”那大漢道:“小弟姓李,名俊,祖貫廬州人氏,專在揚子江中撐船艄公爲生,能識水性,人都呼小弟做混江龍李俊便是。這個賣酒的,是此間揭陽嶺人,只靠做私商道路,人盡呼他做催命判官李立。這兩個兄弟,是此間潯陽江邊人,專販私鹽來這裏貨賣,卻是投奔李俊家安身。大江中伏得水,駕得船,是弟兄兩個,一個喚做出洞蛟童威,一個叫做翻江蜃童猛。”兩個也拜了宋江四拜。宋江問道:“卻纔麻翻了宋江,如何卻知我姓名?”李俊道:“小弟有個相識,近日做買賣從濟州回來,說起哥哥大名,爲事發在江州牢城。李俊往常思念,只要去貴縣拜識哥哥,只爲緣分淺薄,不能夠去。今聞仁兄來江州,必從這裏經過,小弟連連在嶺下等接仁兄五七日了,不見來。今日無心,天幸使令李俊同兩個弟兄上嶺來,就買杯酒吃,遇見李立,說將起來。因此小弟大驚,慌忙去作房裏看了,卻又不認得哥哥。猛可思量起來,取討公文看了,纔知道是哥哥。不敢拜問仁兄,聞知在鄆城縣做押司,不知爲何事配來江州?”宋江把這殺了閻婆惜,直至石勇村店寄書,回家事發,今次配來江州,備細說了一遍,四人稱嘆不已。

李立道:“哥哥何不只在此間住了,休上江州牢城去受苦。”宋江答道:“梁山泊苦死相留,我尚兀自不肯住,恐怕連纍家中老父。此間如何住得?”李俊道:“哥哥義士,必不肯胡行,你快救起那兩個公人來。”李立連忙叫了火家,已都歸來了,便把公人打出前面客位裏來,把解藥灌將下去,救得兩個公人起來,面面廝覷道:“我們想是行路辛苦,恁地容易得醉!”衆人聽了都笑。

當晚李立置酒管待衆人,在家裏過了一夜。次日,又安排酒食管待,送出包裹,還了宋江並兩個公人。當時相別了,宋江自和李俊、童威、童猛、兩個公人下嶺來,徑到李俊家歇下。置備酒食,殷勤相待,結拜宋江爲兄,留住家裏過了數日。宋江要行,李俊留不住,取些銀兩賫發兩個公人。宋江再帶上行枷,收拾了包裹行李,辭別李俊、童猛、童威、離了揭陽嶺下,取路望江州來。

三個人行了半日,早是未牌時分,行到一個去處,只見人煙輳集,井市喧嘩。正來到市鎮上,只見那裏一夥人圍住著看。宋江分開人叢,挨入去看時,卻原來是一個使槍棒賣膏藥的。宋江和兩個公人立住了腳,看他使了一回槍棒。那教頭放下了手中槍棒,又使了一回拳,宋江喝綵道:“好槍棒拳腳!”那人卻拿起一個盤子來,口裏開呵道:“小人遠方來的人,投貴地特來就事,雖無驚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遠處誇稱,近方賣弄,如要筋重膏藥,當下取贖。如不用膏藥,可煩賜些銀兩銅錢賫發,休教空過了。”那教頭把盤子掠了一遭,沒一個出錢與他。那漢又道:“看官高擡貴手。”又掠了一遭,衆人都白著眼看,又沒一個出錢賞他。宋江見他惶恐,掠了兩遭,沒人出錢,便叫公人取出五兩銀子來。宋江叫道:“教頭,我是個犯罪的人,沒甚與你。這五兩白銀,權表薄意,休嫌輕微!”那漢子得了這五兩白銀,托在手裏,便收呵道:“恁地一個有名的揭陽鎮上,沒一個曉事的好漢,擡舉咱家!難得這位恩官,本身現自爲事在官,又是過往此間,顛倒賫發五兩白銀。正是:‘當年卻笑鄭元和,只嚮青樓買笑歌。慣使不論家豪富,風流不在著衣多。’這五兩銀子強似別的五十兩。自家拜揖,願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傳揚。”宋江答道:“教師,量這些東西,值得幾多,不須致謝。”

正說之間,只見人叢裏一條大漢,分開人衆,搶近前來,大喝道:“兀那廝是甚麽鳥漢?那裏來的囚徒?敢來滅俺揭陽鎮上威風!”掿著雙拳來打宋江。不因此起相爭,有分教,潯陽江上,聚數籌攪海蒼龍的好漢;梁山泊中,添一夥爬山猛虎的英雄。畢竟那漢爲甚麽要打宋江,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沒遮攔追趕及時雨~船火兒大鬧潯陽江

話說當下宋江不合將五兩銀子賫發了那個教師,只見這揭陽鎮上衆人叢中鑽過這條大漢,睜著眼喝道:“這廝那裏學得這些鳥槍棒,來掩這揭陽鎮上逞強,我已分付了衆人休睬他,你這廝如何賣弄有錢,把銀子賞他,滅俺揭陽鎮上的威風!”宋江應道:“我自賞他銀兩,卻干你甚事?”那大漢揪住宋江喝道:“你這賊配軍敢回我話!”宋江道:“做甚麽不敢回你話?”那大漢提起雙拳,劈臉打來,宋江躲個過。那大漢又趕入一步來,宋江卻待要和他放對,只見那個使槍棒的教頭從人背後趕將來,一隻手揪住那大漢頭巾,一隻手提住腰胯,望那大漢肋骨上只一兜,踉蹌一變,顛翻在地。那大漢卻待掙扎起來,又被這教頭只一腳踢翻了。兩個公人勸住教頭,那大漢從地下爬將起來,看了宋江和教頭說道:“使得使不得,叫你兩個不要慌。”一直望南去了。

宋江且請問:“教頭高姓?何處人氏?”教頭答道:“小人祖貫河南洛陽人氏,姓薛,名永,祖父是老種經略相公帳前軍官,爲因惡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孫靠使槍棒賣藥度日,江湖上但呼小人病大蟲薛永。不敢拜問恩官高姓大名?”宋江道:“小可姓宋,名江,祖貫鄆城縣人氏。”薛永道:“莫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麽?”宋江道:“小可便是。何足道哉!”薛永聽罷,便拜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宋江連忙扶住道:“少敘三杯如何?”薛永道:“好!正要拜識尊顏,小人無門得遇兄長。”慌忙收拾起槍棒和藥囊,同宋江便往鄰近酒肆內去吃酒。只見酒家說道:“酒肉自有,只是不敢賣與你們吃。”宋江問道:“緣何不賣與我們吃?”酒家道:“卻纔和你們廝打的大漢,已使人分付了:若是賣與你們吃時,把我這店子都打得粉碎。我這裏卻是不敢惡他。這人是此間揭陽鎮上一霸,誰敢不聽他說?”宋江道:“既然恁地,我們去休,那廝必然要來尋鬧。”薛永道:“小人也去店裏算了房錢還他,一兩日間,也來江州相會。兄長先行。”宋江又取一二十兩銀子與了薛永,辭別了自去。

宋江只得自和兩個公人也離了酒店,又自去一處吃酒,那店家說道:“小郎已自都分付了,我們如何敢賣與你們吃?你枉走,甘自費力,不濟事。”宋江和兩個公人都則聲不得。連連走了幾家,都是一般話說。三個來到市梢盡頭,見了幾家打火小客店,正待要去投宿,卻被他那裏不肯相容。宋江問時,都道:“他已著小郎連連分付去了,不許安著你們三個。”當下宋江見不是話頭,三個便拽開腳步望大路上走著,看見一輪紅日低墜,無色昏暗。但見:暮煙迷遠岫,寒霧鎖長空。羣星拱皓月爭輝,綠水共青山鬭碧。疏林古寺,數聲鐘韻悠揚;小浦漁舟,幾點殘燈明滅。枝上子規啼夜月,園中粉蝶宿花叢。

宋江和兩個公人見天色晚了,心裏越慌。三個商量道:“沒來由看使槍棒,惡了這廝!如今閃得前不巴村,後不著店,卻是投那裏去宿是好?”只見遠遠地小路上望見隔林深處射出燈光來。宋江見了道:“兀那裏燈光明處,必有人家,遮莫怎地陪個小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公人看了道:“這燈光處又不在正路上。”宋江道:“沒奈何。雖然不在正路上,明日多行三二里,卻打甚麽不緊。”三個人當時落路來,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後閃出一座大莊院來。

宋江和兩個公人來到莊院前敲門,莊客聽得,出來開門道:“你是甚人?黃昏半夜來敲門打戶!”宋江陪著小心答道:“小人是個犯罪配送江州的人,今日錯過了宿頭,無處安歇,欲求貴莊借宿一宵,來早依例拜納房金。”莊客道;“既是恁地,你且在這裏少待,等我入去報知莊主太公,可容即歇。”莊客入去通報了,復翻身出來說道:“太公相請。”宋江和兩個公人到裏面草堂上參見了莊主太公。太公分付,教莊客領去門房裏安歇,就與他們些晚飯吃。莊客聽了,引去門首草房下,點起一碗燈,教三個歇定了;取三分飯食、羹湯、菜蔬,教他三個吃了。莊客收了碗碟,自入裏面去。兩個公人道:“押司,這裏又無外人,一發除了行枷,快活睡一夜,明日早行。”宋江道:“說得是。”當時去了行枷,和兩個公人去房外淨手,看見星光滿天,又見打麥場邊屋後是一條村僻小路,宋江看在眼裏。三個淨了手,入進房裏,關上門去睡。宋江和兩個公人說道:“也難得這個莊主太公留俺們歇這一夜。”正說間,聽得莊裏有人點火把來打麥場上,一到處照看。宋江在門縫裏張時,見是太公引著三個莊客,把火一到處照看。宋江對公人道:“這太公和我父親一般,件件都要自來照管。這早晚也未曾去睡,一地裏親自點看。”

正說之間,只聽得外面有人叫開莊門,莊客連忙來開了門,放入五七個人來,爲頭的手裏拿著樸刀,背後的都拿著稻叉棍棒。火把光下,宋江張看時,“那個提樸刀的,正是在揭陽鎮上要打我們的那漢。”宋江又聽得那太公問道:“小郎,你那裏去來?和甚人廝打?日晚了,拖槍拽棒?”那大漢道:“阿爹不知,哥哥在家裏麽?”太公道:“你哥哥吃得醉了,去睡在後面亭子上。”那漢道:“我自去叫他起來,我和他趕人。”太公道:“你又和誰合口,叫起哥哥來時,他卻不肯干休。你且對我說這緣故。”那漢道:“阿爹你不知,今日鎮上一個使槍棒賣藥的漢子,叵耐那廝不先來見我弟兄兩個,便去鎮上撇科賣藥,教使槍棒,被我都分付了鎮上的人,分文不要與他賞錢,不知那裏走一個囚徒來,那廝做好漢出尖,把五兩銀子賞他,滅俺揭陽鎮上威風。我正要打那廝,堪恨那賣藥的腦揪翻我,打了一頓,又踢了我一腳,至今腰裏還疼。我已教人四下裏分付了酒店客店,不許著這廝們吃酒安歇,先教那廝三個今夜沒存身處。隨後吃我叫了賭房裏一夥人,趕將去客店裏,拿得那賣藥的來,盡氣力打了一頓,如今把來吊在都頭家裏。明日送去江邊,捆做一塊,抛在江裏,出那口鳥氣。卻只趕這兩個公人押的囚徒不著,前面又沒客店,竟不知投那裏去宿了。我如今叫起哥哥來,分投趕去,捉拿這廝。”太公道:“我兒休恁地短命相。他自有銀子賞那賣藥的,卻于你甚事!你去打他做甚麽?可知道著他打了,也不曾傷重。快依我口便罷,休教哥哥得知,你吃人打了,他肯干罷?又是去害人性命!你依我說,且去房裏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門打戶,激惱村坊。你也積些陰德。”那漢不顧太公說,拿著樸刀,徑入莊內去了。太公隨後也趕入去。

宋江聽罷,對公人說道:“這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卻又撞在他家投宿,我們只宜走了好。倘或這廝得知,必然吃他害了性命。便是太公不說,莊客如何敢瞞?”兩個公人都道:“說的是,事不宜遲,及早快走。”宋江道:“我們休從大路出去,掇開屋後一堵壁子出去罷。”兩個公人挑了包裹,宋江自提了行枷,便從房裏挖開屋後一堵壁子,三個人便趁星月之下,望林木深處小路上只顧走。正是慌不擇路,走了一個更次,望見前面滿目蘆花,一派大江,滔滔浪滾,正來到潯陽江邊。有詩爲證:撞入天羅地網來,宋江時蹇實堪哀。纔離黑煞兇神難,又遇喪門白虎災。

只聽得背後喊叫,火把亂明,吹風胡哨趕將來。宋江只叫得苦道:“上蒼救一救則個!”三人躲在蘆葦叢中,望後面時,那火把漸近,三人心裏越慌,腳高步低在蘆葦裏撞,前面一看,不到天盡頭,早到地盡處。定目一觀,看見大江攔截,側邊又是一條闊港。宋江仰天嘆道:“早知如此的苦,權且在梁山泊也罷。誰想直斷送在這裏!”

宋江正在危急之際,只見蘆葦叢中悄悄地忽然搖出一隻船來。宋江見了,便叫:“梢公,且把船來救我們三個,俺與你幾兩銀子。”那梢公在船上問道:“你三個是甚麽人?卻走在這裏來?”宋江道:“背後有強人打劫我們,一昧地撞在這裏。你快把船來渡我們,我多與你些銀兩。”那梢公聽得多與銀兩,把船便放攏來。三個連忙跳上船去,一個公人便把包裹丢下艙裏,一個公人便將水火棍捵開了船。那梢公一頭搭上櫓,一面聽著包裹落艙,有些好響聲,心裏暗喜懽。把櫓一搖,那隻小船早蕩在江心裏去。

岸上那夥趕來的人早趕到灘頭,有十數個火把,爲頭兩個大漢各挺著一條樸刀,隨後有二十餘人,各執槍棒,口裏叫道:“你那梢公,快搖船攏來!”宋江和兩個公人做一塊兒伏在船艙裏,說道:“梢公,卻是不要攏船,我們自多與你些銀子相謝。”那梢公點頭,只不應岸上的人,把船望上水咿咿啞啞的搖將去。那岸上這夥人大喝道:“你那梢公,不搖攏船來,教你都死!”那梢公冷笑幾聲,也不應。岸上那夥人又叫道:“你是那個梢公?直恁大膽!不搖攏來!”那梢公冷笑應道:“老爺叫做張梢公,你不要咬我鳥。”岸上火把叢中那個長漢說道:“原來是張大哥,你見我弟兄兩個麽?”那梢公應道:“我又不瞎,做甚麽不見你?”那長漢道:“你既見我時,且搖攏來和你說話。”那梢公道:“有話明朝來說,趁船的要去得緊。”那長漢道:“我弟兄兩個正要捉這趁船的三個人。”那梢公道:“趁船的三個都是我家親眷,衣食父母,請他歸去吃碗板刀面子來。”那長漢道:“你且搖攏來和你商量。”那梢公又道:“我的衣飯倒搖攏來把與你,倒樂意!”那長漢道:“張大哥,不是這般說,我弟兄只要捉這囚徒,你且攏來。”那梢公一頭搖櫓,一面說道:“我自好幾日接得這個主顧,卻是不搖攏來,倒吃你接了去!你兩個只得體怪,改日相見。”宋江不曉得梢公話裏藏鬮,在船艙裏悄悄的和兩個公人說:“也難得這個梢公救了我們三個性命。又與他分說,不要忘了他恩德。卻不是幸得這隻船來渡了我們。”

卻說那梢公搖開船去,離得江岸遠了,三個人在艙裏望岸上時,火把也自去蘆葦中明亮。宋江道:“慚愧!正是‘好人相逢,惡人遠離’。且得脫了這場災難。”只見那梢公搖著櫓,口裏唱起湖州歌來。唱道:老爺生長在江邊,不怕官司不怕天。昨夜華光來趁我,臨行奪下一金塼。

宋江和兩個公人聽了這首歌,都酥軟了。宋江又想道:“他是唱耍。”三個正在那裏議論未了,只見那梢公放下櫓,說道:“你這個撮鳥,兩個公人,平日最會詐害做私商的人,今日卻撞在老爺手裏!你三個卻是要吃板刀面?卻是要吃餛飩?”宋江道:“家長休要取笑!怎地喚做板刀面?怎地是餛飩?”那梢公睜著眼道:“老爺和你耍甚鳥!若還要吃板刀面時,俺有一把潑風也似快刀在這艎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個,都剁你三個人下水去。你若要吃餛飩時,你三個快脫了衣裳,都赤條條地跳下江裏自死。”宋江聽罷,扯定兩個公人說道:“卻是苦也!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那梢公喝道:“你三個好好商量,快回我話。”宋江答道:“梢公不知,我們也是沒奈何犯下了罪,疊配江州的人。你如何可憐見饒了我三個!”那梢公喝道:“你說甚麽閒話!饒你三個!我半個也不饒你。老爺喚做有名的狗臉張爺爺,來也不認得爹,去也不認得娘。你便都閉了鳥嘴,快下水裏去!”宋江又求告道:“我們都把包裹內金銀、財帛、衣服等項盡數與你,只饒了我三人性命。”那梢公便去艎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來,大喝道:“你三個要怎地?”宋江仰天嘆道:“爲因我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犯下罪責,連纍了你兩個。”那兩個公人也扯著宋江道:“押司,罷,罷!我們三個一處死休。”那梢公又喝道:“你三個好好快脫了衣裳,跳下江去。跳便跳,不跳時,老爺便剁下水裏去。”

宋江和那兩個公人抱做一塊,恰待要跳水,只見江面上咿咿啞啞櫓聲響,宋江探頭看時,一隻快船飛也似從上水頭搖將下來。船上有三個人,一條大漢手裏橫著托叉,立在船頭上。梢頭兩個後生,搖著兩把快櫓,星光之下,早到面前。那船頭上橫叉的大漢便喝道:“前面是甚麽梢公,敢在當港行事?船裏貨物,見者有分。”這船梢公回頭看了,慌忙應道:“原來卻是李大哥,我只道是誰來。大哥又去做買賣,只是不曾帶挈兄弟。”大漢道:“張家兄弟,你在這裏又弄這一手!船裏甚麽行貨?有些油水麽?”梢公答道:“教你得知好笑。我這幾日沒道路,又賭輸了,沒一文,正在沙灘上悶坐,岸上一夥人趕著三頭行貨來我船裏。卻是鳥兩個公人,解一個黑矮囚徒,正不知是那裏人。他說道疊配江州來的,卻又項上不帶行枷。趕來的岸上一夥人,卻是鎮上穆家哥兒兩個,定要討他。我見有些油水吃,我不還他。”船上那大漢道:“咄!莫不是我哥哥宋公明?”宋江聽得聲音廝熟,便艙裏叫道:“船上好漢是誰?救宋江則個!”那大漢失驚道:“真個是我哥哥,早不做出來。”宋江鑽出船上來看時,星光明亮,那立在船頭上的大漢,不是別人,正是:家住潯陽江浦上,最稱豪傑英雄。眉濃眼大面皮紅,髭鬚垂鐵線,語話若銅鐘。凜凜身軀長八尺,能揮利劍霜鋒,衝波躍浪立奇功。廬州生李俊,綽號混江龍。

那船頭上立的大漢,正是混江龍李俊。背後船梢上兩個搖櫓的,一個是出洞蛟童威,一個是翻江蜃童猛。

這李俊聽得是宋公明,便跳過船來,口裏叫苦道:“哥哥驚恐。若是小弟來得遲了些個,誤了仁兄性命。今日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棹船出來江裏,趕些私鹽,不想又遇著哥哥在此受難!”那梢公呆了半晌,做聲不得,方纔問道:“李大哥,這黑漢便是山東及時雨宋公明麽?”李俊道:“可知是哩!”那梢公便拜道:“我那爺,你何不早通個大名,省得著我做出歹事來,爭些兒傷了仁兄。”宋江問李俊道:“這個好漢是誰?高姓何名?”李俊道:“哥哥不知,這個好漢卻是小弟結義的兄弟,原是小孤山下人氏,姓張,名橫,綽號船火兒,專在此潯陽江做這件穩善的道路。”宋江和兩個公人都笑起來。

當時兩隻船並著搖奔灘邊來,纜了船,艙裏扶宋江並兩個公人上岸。李俊又與張橫說道:“兄弟,我常和你說,天下義士,只除非山東及時雨鄆城宋押司,今日你可仔細認看。”張橫敲開火石,點起燈來,照著宋江,撲翻身,又在沙灘上拜道:“望哥哥恕兄弟罪過!”宋江看那張橫時,但見:七尺身軀三角眼,黃髯赤髮紅睛,潯陽江上有聲名。衝波如水怪,躍浪似飛鯨,惡水狂風都不懼,蛟龍見處魂驚。天差列宿害生靈。小孤山下住,船火號張橫。

張橫拜罷問道:“義士哥哥爲何事配來此間?”李俊便把宋江犯罪的事說了,今來疊配江州。張橫聽了說道:“好教哥哥得知,小弟一母所生的親弟兄兩個,長的便是小弟,我有個兄弟,卻又了得。渾身雪練也似一身白肉,沒得四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裏行一似一根白條,更兼一身好武藝。因此人起他一個異名,喚做浪裏白跳張順。當初我弟兄兩個,只在揚子江邊做一件依本分的道路。”宋江道:“願聞則個。”張橫道:“我弟兄兩個,但賭輸了時,我便先駕一隻船渡在江邊淨處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貪省貫百錢的,又要快,便來下我船。等船裏都坐滿了,卻教兄弟張順也扮做單身客人,背著一個大包也來趁船。我把船搖到半江裏,歇了櫓,抛了釘,插一把板刀,卻討船錢,本合五百足錢一個人,我便定要他三貫。卻先問兄弟討起,教他假意不肯還我,我便把他來起手,一手揪住他頭,一手提定腰胯,撲通地攛下江裏,排頭兒定要三貫。一個個都驚得呆了,把出來不疊。都斂得足了,卻送他到僻淨處上岸。我那兄弟自從水底下走過對岸,等沒了人,卻與兄弟分錢去賭。那時我兩個只靠這件道路過日。”宋江道:“可知江邊多有主顧來尋你私渡!”李俊等都笑起來。張橫又道:“如今我弟兄兩個都改了業,我便只在這潯陽江裏做些私商。兄弟張順,他卻如今自在江州做賣魚牙子。如今哥哥去時,小弟寄一封書去,只是不識字,寫不得。”李俊道:“我們去村裏央個門館先生來寫。”留下童威、童猛看船。三個人跟了李俊,張橫提了燈,投村裏來。

走不過半里路,看見火把還在岸上明亮。張橫說道:“他弟兄兩個還未歸去。”李俊道:“你說兀誰弟兄兩個?”張橫道:“便是鎮上那穆家哥兒兩個。”李俊道:“一發叫他兩個來拜見哥哥。”宋江連忙說道:“使不得,他兩個趕著要捉我。”李俊道:“仁兄放心,他弟兄不知是哥哥。他亦是我們一路人。”李俊用手一招,胡哨了一聲,只見火把人伴都飛奔將來。看見李俊、張橫都恭奉著宋江做一處說話,那弟兄二人大驚道:“二位大哥如何與這三人廝熟?”李俊大笑道:“你道他是兀誰?”那二人道:“便是不認得。只見他在鎮上出銀兩賞那使槍棒的,滅俺鎮上威風,正待要捉他。”李俊道:“他便是我日常和你們說的山東及時雨鄆城宋押司公明哥哥,你兩個還不快拜。那弟兄兩個撇了樸刀,撲翻身便拜道:“聞名久矣,不期今日方得相會。卻纔甚是冒瀆,犯傷了哥哥,望乞憐憫恕罪。”宋江扶起二位道:“壯士,願求大名。”李俊便道:“這弟兄兩個富戶是此間人,姓穆,名弘,綽號沒遮攔,兄弟穆春,喚做小遮攔,是揭陽鎮上一霸。我這裏有三霸,哥哥不知,一發說與哥哥知道。揭陽嶺上嶺下,便是小弟和李立一霸;揭陽鎮上,是他弟兄兩個一霸;潯陽江邊做私商的,卻是張橫、張順兩個一霸。以此謂之三霸。”宋江答道:“我們如何省得?既然都是自家弟兄情分,望乞放還了薛永。”穆弘笑道:“便是使槍棒的那廝?哥哥放心,隨即便教兄弟穆春去取來還哥哥。我們且請仁兄到敝莊伏禮請罪。”李俊說道:“最好,最好!便到你莊上去。”穆弘叫莊客著兩個去看了船隻,就請童威、童猛一同都到莊上去相會。一面又著人去莊上報知,置辦酒食,殺羊宰豬,整理筵宴。

一行衆人等了童威、童猛,一同取路投莊上來。卻好五更天氣,都到莊裏,請出穆太公來相見了,就草堂上分賓主坐下。宋江看那穆弘時,端的好表人物。但見:面似銀盆身似玉,頭圓眼細眉單,威風凜凜逼人寒。靈官離鬭府,佑聖下天關。武藝高強心膽大,陣前不肯空還,攻城野戰奪旗幡。穆弘真壯士,人號沒遮攔。

宋江與穆太公對坐。說話未久,天色明朗,穆春已取到病大蟲薛永進來,一處相會了。穆弘安排筵席,管待宋江等衆位飲宴。當日衆人在席上,所說各自經過的許多事務。至晚都留在莊上歇宿。次日,宋江要行,穆弘那裏肯放,把衆人都留莊上,陪侍宋江去鎮上閒玩,觀看揭陽市村景致。

又住了三日,宋江怕違了限次,堅意要行。穆弘並衆人苦留不住,當日做個送路筵席。次日早起來,宋江作別穆太公並衆位好漢,臨行分付薛永,且在穆弘處住幾時,卻來江州,再得相會。穆弘道:“哥哥但請放心,我這裏自看顧他。”取出一盤金銀,送與宋江,又賫發兩個公人些銀兩。臨動身,張橫在穆弘莊上央人修了一封家書,央宋江付與張順,當時宋江收放包裹內了。一行人都送到潯陽江邊。穆弘叫隻船來,取過先頭行李下船。衆人都在江邊,安排行枷,取酒食上船餞行,當下衆人灑淚而別。李俊、張橫、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一行人,各自回家,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自和兩個公人下船投江州來。這梢公非比前番,拽起一帆風篷,早送到江州上岸。宋江依前帶上行枷,兩個公人取出文書,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來,正值府尹升廳。原來那江州知府,姓蔡,雙名得章,是當朝蔡太師蔡京的第九個兒子,因此江州人叫他做蔡九知府。那人爲官貪濫,作事驕奢。爲這江州是個錢糧浩大的去處,抑且人廣物盈,因此太師特地教他來做個知府。

當時兩個公人當廳下了公文,押宋江投廳下。蔡九知府看見宋江一表非俗,便問道:“你爲何枷上沒了本州的封皮?”兩個公人告道:“于路上春雨淋灕,卻被水濕壞了。”知府道:“快寫個帖來,便送下城外牢城營裏去,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這兩個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營內交割。當時江州府公人賫了文帖。監押宋江並同公人出州衙,前來酒店裏買酒吃。宋江取三兩來銀子,與了江州府公人,當討了收管,將宋江押送單身房裏聽候。那公人先去對管營差撥處替宋江說了方便,交割,討了收管,自回江州府去了。這兩個公人也交還了宋江包裹行李,千酬萬謝,相辭了入城來。兩個自說道:“我們雖是吃了驚恐,卻賺得許多銀兩。”自到州衙府裏伺候,討了回文,兩個取路往濟州去了。

話裏只說宋江又自央浼人情,差撥到單身房裏,送了十兩銀子與他;管營處又自加倍送十兩並人事;營裏管事的人,並使喚的軍健人等,都送些銀兩與他們買茶吃。因此無一個不懽喜宋江。少刻引到點視廳前,除了行枷參見。管營爲得了賭賂,在廳上說道:“這個新配到犯人宋江聽著:先朝太祖武德皇帝聖旨事例,但凡新人流配的人,須先吃一百殺威棒,左右與我捉去背起來。”宋江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風寒時癥,至今未曾痊可。”管營道:“這漢端的似有病的,不見他面黃肌瘦,有些病癥。且與他權寄下這頓棒。此人既是縣吏出身,著他本營抄事房做個抄事。”就時立了文案,便教發去抄事。宋江謝了,去單身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頓了。

衆囚徒見宋江有面目,都買酒來與他慶賀。次日,宋江置備酒食,與衆人回禮。不時間,又請差撥牌頭遞杯,管營處常常送禮物與他。宋江身邊有的是金銀財帛,自落的結識他們。住了半月之間,滿營裏沒一個不懽喜他。自古道:“世情看冷煖,人面逐高低。”宋江一日與差撥在抄事房吃酒,那差撥說與宋江道:“賢兄,我前日和你說的那個節級常例人情,如何多日不使人送去與他?今已一旬之上了。他明日下來時,須不好看。”宋江道:“這個不妨。那人要錢,不與他。若是差撥哥哥但要時,只顧問宋江取不妨。那節級要時,一文也沒。等他下來,宋江自有話說。”差撥道:“押司,那人好生利害,更兼手腳了得。倘或有些言語高低,吃了他些羞辱,卻道我不與你通知。”宋江道:“兄長由他,但請放心,小可自有措置。敢是送些與他,也不見得。他有個不敢要我的,也不見得。”正恁的說未了,只見牌頭來報道:“節級下在這裏了,正在廳上大發作,駡道:‘新到配軍,如何不送常例錢來與我!’”差撥道:“我說是麽,那人自來,連我們都怪。”宋江笑道:“差撥哥哥休罪,不及陪侍,改日再得作杯。小可且去和他說話。”差撥也起身道:“我們不要見他。”宋江別了差撥,離了抄事房,自來點視廳上,見這節級。

不是宋江來和這人廝見,有分教,江州城裏,翻爲虎窟狼窩;十字街頭,變作屍山血海。直教撞破天羅歸水滸,掀開地網上梁山,畢竟宋江來與這個節級怎麽相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及時雨會神行太保~黑旋風鬭浪裏白跳

話說當時宋江別了差撥,出抄事房來,到點視廳上看時,見那節級掇條凳子坐在廳前,高聲喝道:“那個是新配到囚徒?”牌頭指著宋江道:“這個便是。”那節級便駡道:“你這黑矮殺才,倚仗誰的勢要,不送常例錢來與我?”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願。’你如何逼取人財?好小哉相!”兩邊看的人聽了,倒捏兩把汗。那人大怒,喝駡:“賊配軍安敢如此無禮!顛倒說我小哉!那兜馱的,與我背起來,且打這廝一百訊棍。”兩邊營裏衆人都是和宋江好的,見說要打他,一哄都走了,只剩得那節級和宋江。那人見衆人都散了,肚裏越怒,拿起訊棍,便奔來打宋江。宋江說道:“節級,你要打我,我得何罪?”那人大喝道:“你這賊配軍是我手裏行貨,輕咳嗽便是罪過。”宋江道:“你便尋我過失,也不到得該死。”那人怒道:“你說不該死,我要結果你也不難,只似打殺一個蒼蠅。”宋江冷笑道:“我因不送得常例錢便該死時,結識梁山泊吳學究的,卻該怎地?”那人聽了這話,慌忙丢了手中訊棍,便問道:“你說甚麽?”宋江又答道:“自說那結識軍師吳學究的,你問我怎的?”那人慌了手腳,拖住宋江問道:“你正是誰?那裏得這話來?”宋江笑道:“小可便是山東鄆城縣宋江。”那人聽了大驚,連忙作揖說道:“原來兄長正是及時雨宋公明。”宋江道:“何足掛齒!”那人便道:“兄長,此間不是說話處,未敢下拜。同往城裏敘懷,請兄長便行。”宋江道:“好,節級少待,容宋江鎖了房門便來。”

宋江慌忙到房裏取了吳用的書,自帶了銀兩,出來鎖上房門,分付牌頭看管。便和那人離了牢城營內,奔入江州城裏來,去一個臨街酒肆中樓上坐下。那人問道:“兄長何處見吳學究來?”宋江懷中取出書來,遞與那人。那人拆開封皮,從頭讀了,藏在袖內,起身望著宋江便拜。宋江慌忙答禮道:“適間言語衝撞,休怪,休怪!”那人道:“小弟只聽得說有個姓宋的發下牢城營裏來。往常時,但是發來的配軍,常例送銀五兩,今番已經十數日,不見送來,今日是個閒暇日頭,因此下來取討,不想卻是仁兄。恰纔在營內甚是言語冒瀆了哥哥,萬望恕罪!”宋江道:“差撥亦曾常對小可說起大名。宋江有心要拜識尊顏,又不知足下住處,亦無因入城,特地只等尊兄下來,要與足下相會一面,以此耽誤日久。不是爲這五兩銀子不捨得送來,只想尊兄必是自來,故意延挨。今日幸得相見,以慰平生之願。”

說話的,那人是誰?便是吳學究所薦的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院長戴宗。那時故宋時金陵一路節級,都稱呼“家長”,湖南一路節級,都稱呼做“院長”。原來這戴院長有一等驚人的道術,但出路時,賫書飛報緊急軍情事,把兩個甲馬拴在兩隻腿上,作起神行法來,一日能行五百里;把四個甲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因此人都稱做神行太保戴宗。有臨江仙爲證:面闊脣方神眼突,瘦長清秀人材,皂紗巾畔翠花開。黃旗書令字,紅串映宣牌。健足欲追千里馬,羅衫常惹塵埃,神行太保術奇哉。程途八百里,朝去暮還來。

當下戴院長與宋公明說罷了來情去意,戴宗、宋江俱各大喜。兩個坐在閣子裏,叫那賣酒的過來安排酒果、肴饌、菜蔬來,就酒樓上兩個飲酒。宋江訴說一路上遇見許多好漢,衆人相會的事務,戴宗也傾心吐膽,把和這吳學究相交來往的事,告訴了一遍。

兩個正說到心腹相愛之處,纔飲得兩三杯酒,只聽樓下喧鬧起來。過賣連忙走入閣子來,對戴宗說道:“這個人只除非是院長說得他下,沒奈何,煩院長去解拆則個。”戴宗問道:“在樓下作鬧的是誰?”過賣道:“便是時常同院長走的那個喚做鐵牛李大哥,在底下尋主人家借錢。”戴宗笑道:“又是這廝在下面無禮,我只道是甚麽人。兄長少坐,我去叫了這廝上來。”

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時,引著一個黑凜凜大漢上樓來。宋江看見,吃了一驚,便問道:“院長,這大哥是誰?”戴宗道:“這個是小弟身邊牢裏一個小牢子,姓李,名逵,祖貫是沂州沂水縣百丈村人氏。本身一個異名,喚做黑旋風李逵。他鄉中都叫他做李鐵牛。因爲打死了人,逃走出來,雖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還鄉。爲他酒性不好,多人懼他。能使兩把板斧,及會拳棍,現今在此牢裏勾當。”有詩爲證:家住沂州翠嶺東,殺人放火恣行兇。不搽煤墨渾身黑,似著朱砂兩眼紅。閒嚮溪邊磨鉅斧,悶來巖畔斫喬松。力如牛猛堅如鐵,撼地搖天黑旋風。

李逵看著宋江問戴宗道:“哥哥,這黑漢子是誰?”戴宗對宋江笑道:“押司,你看這廝恁麽粗鹵,全不識些體面。”李逵便道:“我問大哥:怎地是粗鹵?”戴宗道:“兄弟,你便請問這位官人是誰便好,你倒卻說‘這黑漢子是誰’,這不是粗鹵,卻是甚麽?我且與你說知,這位仁兄,便是閒常你要去投奔他的義士哥哥。”李逵道:“莫不是山東及時雨黑宋江?”戴宗喝道:“咄!你這廝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喚,全不識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等幾時?”李逵道:“若真個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閒人,我卻拜甚鳥!節級哥哥,不要瞞我拜了,你卻笑我。”宋江便道:“我正是山東黑宋江。”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爺,你何不早說些個,也教鐵牛懽喜。”撲翻身軀便拜。宋江連忙答禮,說道:“壯士大哥請坐。”戴宗道:“兄弟,你便來我身邊坐了吃酒。”李逵道:“不耐煩小盞吃,換個大碗來篩。”宋江便問道:“卻纔大哥爲何在樓下發怒?”李逵道:“我有一錠大銀,解了十兩小銀使用了。卻問這主人家挪借十兩銀子去贖那大銀出來,便還他,自要些使用。叵耐這鳥主人不肯借與我,卻待要和那廝放對,打得他家粉碎,卻被大哥叫了我上來。”宋江道:“只用十兩銀子去取,再要利錢麽?”李逵道:“利錢已有在這裏了,只要十兩本錢去討。”宋江聽罷,便去身邊取出一個十兩銀子把與李逵,說道:“大哥,你將去贖來用度。”戴宗要阻當時,宋江已把出來了。李逵接得銀子,便道:“卻是好也!兩位哥哥只在這裏等我一等,贖了銀子便來送還,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吃碗酒。”宋江道:“且坐一坐,吃幾碗了去。”李逵道:“我去了便來。”推開簾子,下樓去了。

戴宗道:“兄長休借這銀與他便好。卻纔小弟正欲要阻,兄長已把在他手裏了。”宋江道:“卻是爲何?”戴宗道:“這廝雖是耿直,只是貪酒好賭。他卻幾時有一錠大銀解了,兄長吃他賺漏了這個銀去。他慌忙出門,必是去賭。若還贏得時,便有的送來還哥哥,若是輸了時,那裏討這十兩銀來還兄長?戴宗面上須不好看。”宋江笑道:“院長尊兄何必見外,量這些銀兩,何足掛齒,由他去賭輸了罷。我看這人倒是個忠直漢子。”戴宗道:“這廝本事自有,只是心粗膽大不好。在江州牢裏,但吃醉了時,卻不奈何罪人,只要打一般強的牢子。我也被他連纍得苦。專一路見不平,好打強漢,以此江州滿城人都怕他。”詩曰:賄賂公行法枉施,罪人多受不平虧。以強淩弱真堪恨,天使拳頭付李逵。

宋江道:“俺們再飲兩杯,卻去城外閒玩一遭。”戴宗道:“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長去看江景則個。”宋江道:“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致,如此最好。”

且不說兩個再飲酒,只說李逵得了這個銀子,尋思道:“難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兩銀子,果然仗義疏財,名不虛傳。如今來到這裏,卻恨我這幾日賭輸了,沒一文做好漢請他。如今得他這十兩銀子,且將去賭一賭,倘或贏得幾貫錢來,請他一請也好看。”當時李逵慌忙跑出城外小張乙賭房裏來,便去場上將這十兩銀子撇在地下,叫道:“把頭錢過來我博。”那小張乙得知李逵從來賭直,便道:“大哥且歇這一博,下來便是你博。”李逵道:“我要先賭這一博。”小張乙道:“你便傍猜也好。”李逵道:“我不傍猜,只要博這一博,五兩銀子做一注。”有那一般賭的,卻待要博,被李逵擗手奪過頭錢來,便叫道:“我博兀誰?”小張乙道:“便博我五兩銀子。”李逵叫一聲,肐瘩地博一個叉。小張乙便拿了銀子過來,李逵叫道:“我的銀子是十兩。”小張乙道:“你再博我五兩,快,便還了你這錠銀子。”李逵又拿起頭錢,叫聲:“快!”肐瘩的又博個叉。小張乙笑道:“我叫你休搶頭錢,且歇一博,不聽我口,如今一連博上兩個叉。”李逵道:“我這銀子是別人的。”小張乙道:“遮莫是誰的,也不濟事了,你既輸了,卻說甚麽?”李逵道:“沒奈何,且借我一借,明日便送來還你。”小張乙道:“說甚麽閒話?自古賭錢場上無父子。你明明地輸了,如何倒來革爭?”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口裏喝道:“你們還我也不還?”小張乙道:“李大哥,你閒常最賭的直,今日如何恁麽沒出豁?”李逵也不答應他,便就地下擄了銀子,又搶了別人賭的十來兩銀子,都摟在布衫兜裏。睜起雙眼,就道:“老爺閒常賭直,今日權且不直一遍。”小張乙急待嚮前奪時,被李逵一指一交。十二三個賭博的一齊上,要奪那銀子,被李逵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李逵把這夥人打得沒地躲處,便出到門前,把門的問道:“大郎那裏去?”那夥人隨後趕將出來,都只在門前叫道:“李大哥,你恁地沒道理,都搶了我們衆人的銀子去!”只在門前叫喊,沒一個敢近前來討。詩曰:世人無事不嬲帳,直道只用在賭上。李逵不直亦不妨,又爲賭賊作榜樣。

李逵正走之時,聽得背後一人趕上來,扳住肩臂喝道:“你這廝如何卻搶擄別人財物?”李逵口裏應道:“干你鳥事!”回過臉來看時,卻是戴宗,背後立著宋江。李逵見了,惶恐滿面,便道:“哥哥休怪,鐵牛閒常只是賭直,今日不想輸了哥哥的銀子,又沒得些錢來相請哥哥,喉急了,時下做出這些不直來。”宋江聽了,大笑道:“賢弟但要銀子使用,只顧來問我討。今日既是明明地輸與他了,快把來還他。”李逵只得從布衫兜裏取出來,都遞在宋江手裏。宋江便叫過小張乙前來,都付與他。小張乙接過來說道:“二位官人在上,小人只拿了自己的,這十兩原銀,雖是李大哥兩博輸與小人,如今小人情願不要他的,省的記了冤仇。”宋江道:“你只顧將去,不要記懷。”小張乙那裏肯。宋江便道:“他不曾打傷了你們麽?”小張乙道:“討頭的,拾錢的,和那把門的,都被他打倒在裏面。”宋江道:“既是恁的,就與他衆人做將息錢,兄弟自不敢來了,我自著他去。”小張乙收了銀子,拜謝了回去。

宋江道:“我們和李大哥吃三杯去。”戴宗道:“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館,是唐朝白樂天古跡。我們去亭上酌三杯,就觀江景則個。”宋江道:“可于城中買些肴饌之物將去。”戴宗道:“不用,如今那亭上有人在裏面賣酒。”宋江道:“恁地時卻好。”當時三人便望琵琶亭上來。到得亭子上看時,一邊靠著潯陽江,一邊是店主人家房屋。琵琶亭上有十數付座頭,戴宗便揀一付乾淨座頭,讓宋江坐了頭位,戴宗坐在對席,肩下便是李逵。三個坐定,便叫酒保鋪下菜蔬、果品、海鮮、按酒之類。酒保取過兩樽玉壺春酒——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開了泥頭。宋江縱目觀看那江時,端的是景致非常。但見:雲外遙山聳翠,江邊遠水翻銀。隱隱沙汀,飛起幾行鷗鷺;悠悠小蒲,撐回數隻漁舟。翻翻雪浪拍長空,拂拂涼風吹水面。紫霄峰上接穹蒼,琵琶亭半臨江岸。四圍空闊,八面玲瓏。欄榦影浸玻璃,窻外光浮玉璧。昔日樂天聲價重,當年司馬淚痕多。

當時三人坐下,李逵便道:“酒把大碗來篩,不耐煩小盞價吃。”戴宗喝道:“兄弟好村,你不要做聲,只顧吃酒便了。”宋江分付酒保道:“我兩個面前放兩隻盞子,這位大哥面前放個大碗。”酒保應了,下去取隻碗來,放在李逵面前,一面篩酒,一面鋪下肴饌。李逵笑道:“真個好個宋哥哥,人說不差了,便知做兄弟的性格。結拜得這位哥哥,也不枉了。”酒保斟酒,連篩了五七遍。宋江因見了這兩人,心中懽喜,吃了幾杯,忽然心裏想要魚辣湯吃,便問戴宗道:“這裏有好鮮魚麽?”戴宗笑道:“兄長,你不見滿江都是漁船,此間正是魚米之鄉,如何沒有鮮魚?”宋江道:“得些辣魚湯醒酒最好。”戴宗便喚酒保,教造三分加辣點紅白魚湯來。頃刻造了湯來,宋江看見道:“美食不如美器,雖是個酒肆之中,端的好整齊器皿。”拿起箸來,相勸戴宗、李逵吃,自也吃了些魚,呷了幾口湯汁。李逵也不使箸,便把手去碗裏撈起魚來,和骨頭都嚼吃了。宋江看見,忍笑不住,呷了兩口汁,便放下箸不吃了。戴宗道:“兄長,一定這魚醃了,不中仁兄吃。”宋江道:“便是不才酒後,只愛口鮮魚湯吃,這個魚真是不甚好。”戴宗應道:“便是小弟也吃不得,是醃的,不中吃。”李逵嚼了自碗裏魚,便道:“兩位哥哥都不吃,我替你們吃了。”便伸手去宋江碗裏撈將過來吃了,又去戴宗碗裏也撈過來吃了,滴滴點點淋一桌子汁水。

宋江見李逵把三碗魚湯和骨頭都嚼吃了,便叫酒保來分付道:“我這大哥想是肚饑,你可去大塊肉切二斤來與他吃,少刻一發算錢還你。”酒保道:“小人這裏只賣羊肉,卻沒牛肉,要肥羊盡有。”李逵聽了,便把魚汁擗臉潑將去,淋那酒保一身。戴宗喝道:“你又做甚麽!”李逵應道:“叵耐這廝無禮,欺負我只吃牛肉,不賣羊肉與我吃。”酒保道:“小人問一聲,也不多話。”宋江道:“你去只顧切來,我自還錢。”酒保忍氣吞聲去切了二斤羊肉,做一盤將來放在桌子上。李逵見了,也不謙讓,大把價摣來只顧吃,拈指間把這二斤羊肉都吃了。宋江看了道:“壯哉,真好漢也!”李逵道:“這宋大哥便知我的鳥意,吃肉不強似吃魚。”戴宗叫酒保來問道:“卻纔魚湯,家生甚是整齊,魚卻醃了,不中吃。別有甚好鮮魚時,另造些辣湯來,與我這位官人醒酒。”酒保答道:“不敢瞞院長說,這魚端的是昨夜的。今日的活魚還在船內,等魚牙主人不來,未曾敢賣動,因此未有好鮮魚。”李逵跳起來道:“我自去討兩尾活魚來與哥哥吃。”戴宗道:“你休去,只央酒保去回幾尾來便了。”李逵道:“船上打魚的,不敢不與我,值得甚麽!”戴宗攔當不住,李逵一直去了。戴宗對宋江說道:“兄長休怪小弟引這等人來相會,全沒些個體面,羞辱殺人!”宋江道:“他生性是恁的,如何教他改得?我倒敬他真實不假。”兩個自在琵琶亭上笑語說話取樂。詩曰:湓江煙景出塵寰,江上峰巒擁髻鬟。明月琵琶人不見,黃蘆苦竹暮潮還。

卻說李逵走到江邊看時,見那漁船一字排著,約有八九十隻,都纜繫在綠楊樹下。船上漁人,有斜枕著船梢睡的,有在船頭上結網的,也有在水裏洗浴的。此時正是五月半天氣,一輪紅日,將及沉西,不見主人來開艙賣魚。李逵走到船邊,喝一聲道:“你們船上活魚把兩尾來與我。”那漁人應道:“我們等不見漁牙主人來,不敢開艙。你看,那行販都在岸上坐地。”李逵道:“等甚麽鳥主人!先把兩尾魚來與我。”那漁人又答道:“紙也未曾燒,如何敢開艙?那裏先拿魚與你?”李逵見他衆人不肯拿魚,便跳上一隻船去,漁人那裏攔當得住。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只顧便把竹笆篾一拔,漁人在岸上只叫得:“罷了!”李逵伸手去艖板底下一絞摸時,那裏有一個魚在裏面。原來那大江裏漁船,船尾開半截大孔,放江水出入,養著活魚,卻把竹笆篾攔住,以此船艙裏活水往來,養放活魚,因此江州有好鮮魚。這李逵不省得,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將那一艙活魚都走了。李逵又跳過那邊船上去拔那竹篾,那七八十漁人都奔上船,把竹篙來打李逵。李逵大怒,焦躁起來,便脫下布衫,裏面單繫著一條棋子布手巾兒,見那亂竹篙打來,兩隻手一駕,早搶了五六條在手裏,一似扭蔥般都扭斷了。漁人看見,盡吃一驚,卻都去解了纜,把船撐開去了。李逵忿怒,赤條條地拿兩截折竹篙,上岸來趕打行販,都亂紛紛地挑了擔走。

正熱鬧裏,只見一個人從小路裏走出來,衆人看見叫道:“主人來了,這黑大漢在此搶魚,都趕散了漁船。”那人道:“甚麽黑大漢,敢如此無禮!”衆人把手指道:“那廝兀自在岸邊尋人廝打。”那人搶將過去,喝道:“你這廝吃了豹子心、大蟲膽,也不敢來攪亂老爺的道路!”李逵看那人時,六尺五六身材,三十二三年紀,三柳掩口黑髯,頭上裹頂青紗萬字巾,掩映著穿心紅一點髾兒,上穿一領白布衫,腰繫一條絹搭膊,下面青白梟腳,多耳麻鞋,手裏提條行秤。那人正來賣魚,見了李逵在那裏橫七豎八打人,便把秤遞與行販接了,趕上前來大喝道:“你這廝要打誰?”李逵也不回話,掄過竹篙,卻望那人便打。那人搶入去,早奪了竹篙。李逵便一把揪住那人頭髮,那人便奔他下三面,要跌李逵。怎敵得李逵水牛般氣力,直推將開去,不能夠攏身。那人便望肋下擢得幾拳,李逵那裏著在意裏。那人又飛起腳來踢,被李逵直把頭按將下去,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去那人脊梁上擂鼓也似打。那人怎生掙扎?李逵正打哩,一個人在背後劈腰抱住,一個人便來幫住手,喝道:“使不得,使不得!”李逵回頭看時,卻是宋江、戴宗。李逵便放了手,那人略得脫身,一道煙走了。

戴宗埋冤李逵道:“我教你休來討魚,又在這裏和人廝打。倘或一拳打死了人,你不去償命坐牢?”李逵應道:“你怕我連纍你,我自打死了一個,我自去承當。”宋江便道:“兄弟休要論口,拿了布衫,且去吃酒。”李逵嚮那柳樹根頭拾起布衫,搭在胳膊上,跟了宋江、戴宗便走。

行不得十數步,只聽的背後有人叫駡道:“黑殺才今番來和你見個輸贏。”李逵回轉頭來看時,便是那人,脫得赤條條地,匾扎起一條水褌兒,露出一身雪練也似白肉,頭上除了巾幘,顯出那個穿心一點紅俏髾兒來,在江邊獨自一個把竹篙撐著一隻漁船趕將來,口裏大駡道:“千刀萬剮的黑殺才,老爺怕你的,不算好漢!走的,不是好男子!”李逵聽了大怒,吼了一聲,撇了布衫,搶轉身來,那人便把船略攏來,湊在岸邊,一手把竹篙點定了船,口裏大駡著。李逵也駡道:“好漢便上岸來。”那人把竹篙去李逵腿上便搠,撩撥得李逵火起,托地跳在船上。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只要誘得李逵上船,便把竹篙望岸邊一點,雙腳一蹬,那隻漁船一似狂風飄敗葉,箭也似投江心裏去了。李逵雖然也識得水,卻不甚高,當時慌了手腳。那個人也不叫駡,撇了竹篙,叫聲:“你來,今番和你定要見個輸贏。”便把李逵胳膊拿住,口裏說道:“且不和你廝打,先教你吃些水。”兩隻腳把船隻一晃,船底朝天,英雄落水,兩個好漢撲通地都翻筋斗撞下江裏去。

宋江、戴宗急趕至岸邊,那隻船已翻在江裏,兩個只在岸上叫苦。江岸邊早擁上三五百人,在柳陰樹下看,都道:“這黑大漢今番卻著道兒,便掙扎得性命,也吃了一肚皮水。”宋江、戴宗在岸邊看時,只見江面開處,那人把李逵提將起來,又淹將下去,兩個正在江心裏面清波碧浪中間,一個顯渾身黑肉,一個露遍體霜膚。兩個打做一團,絞做一塊,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沒一個不喝綵。但見:一個是沂水縣成精異物,一個是小孤山作怪妖魔。這個是酥團結就肌膚,那個如炭屑湊成皮肉。一個是馬靈官白蛇托化,一個是趙元帥黑虎投胎。這個似萬萬錘打就銀人,那個如千千火煉成鐵漢。一個是五台山銀牙白象,一個是九曲河鐵甲老龍。這個如布漆羅漢顯神通,那個似玉碾金剛施勇猛。一個盤旋良久,汗流遍體迸真珠;一個揪扯多時,水浸渾身傾墨汁。那個學華光教主,嚮碧波深處顯形骸;這個象黑煞天神,在雪浪堆中呈面目。正是玉龍攪暗天邊日,黑鬼掀開水底天。

當時宋江、戴宗看見李逵被那人在水裏揪住,浸得眼白,又提起來,又納下去,何止淹了數十遭,正是:舟行陸地力能爲,拳到江心無可施。真是黑風吹白浪,鐵牛兒作水牛兒。

宋江見李逵吃虧,便叫戴宗央人去救。戴宗問衆人道:“這白大漢是誰?”有認得的說道:“這個好漢便是本處賣魚主人,喚做張順。”宋江聽得,猛省道:“莫不是綽號浪裏白跳的張順?”衆人道:“正是,正是。”宋江對戴宗說道:“我有他哥哥張橫的家書在營裏。”戴宗聽了,便嚮岸邊高聲叫道:“張二哥不要動手,有你令兄張橫家書在此。這黑大漢是俺們兄弟,你且饒了他,上岸來說話。”張順在江心裏見是戴宗叫他,卻也時常認得,便放了李逵,赴到岸邊,爬上岸來,看著戴宗唱個喏道:“院長休怪小人無禮。”戴宗道:“足下可看我面,且去救了我這兄弟上來,卻教你相會一個人。”張順再跳下水裏,赴將開去,李逵正在江裏探頭探腦,假掙扎水。張順早到分際,帶住了李逵一隻手,自把兩條腿踏著水浪,如行平地,那水浸不過他肚皮,淹著臍下,擺了一隻手,直托李逵上岸來,江邊看的人個個喝綵。宋江看得呆了。半晌,張順、李逵都到岸上。李逵喘做一團,口裏只吐白水。戴宗道:“且都請你們到琵琶亭上說話。”張順討了布衫穿著,李逵也穿了布衫,四個人再到琵琶亭上來。

戴宗便對張順道:“二哥,你認得我麽?”張順道:“小人自識得院長,只是無緣,不曾拜會。”戴宗指著李逵問張順道:“足下日常曾認得他麽?今日倒衝撞了你。”張順道:“小人如何不認的李大哥?只是不曾交手。”李逵道:“你也淹得我夠了。”張順道:“你也打得我好了。”戴宗道:“你兩個今番卻做個至交的弟兄。常言道:‘不打不成相識。’”李逵道:“你路上休撞著我。”張順道:“我只在水裏等你便了。”四人都笑起來,大家唱個無禮喏。

戴宗指著宋江對張順道:“二哥,你曾認得這位兄長麽?”張順看了道:“小人卻不認得,這裏亦不曾見。”李逵跳起身來道:“這哥哥便是黑宋江。”張順道:“莫非是山東及時雨鄆城宋押司?”戴宗道:“正是公明哥哥。”張順納頭便拜道:“久聞大名,不想今日得會,多聽的江湖上來往的人說兄長清德,扶危濟困,仗義疏財。”宋江答道:“量小可何足道哉!前日來時,揭陽嶺下混江龍李俊家裏住了幾日。後在潯陽江上,因穆弘相會,得遇令兄張橫,修了一封家書,寄來與足下,放在營內,不曾帶得來。今日便和戴院長並李大哥來這裏琵琶亭吃三杯,就觀江景。宋江偶然酒後思量些鮮魚湯醒酒,怎當的他定要來討魚,我兩個阻他不住。只聽得江岸上發喊熱鬧,叫酒保看時,說道是黑大漢和人廝打,我兩個急急走來勸解,不想卻與壯士相會。今日宋江一朝得遇三位豪傑,豈非天幸!且請同坐,菜酌三杯。”再喚酒保重整杯盤,再備肴饌。張順道:“既然哥哥要好鮮魚吃,兄弟去取幾尾來。”宋江道:“最好。”李逵道:“我和你去討。”戴宗喝道:“又來了,你還吃的水不快活。”張順笑將起來,綰了李逵手說道:“我今番和你去討魚,看別人怎地!”正是:上殿相爭似虎,落水鬭亦如龍。果然不失和氣,斯爲草澤英雄。

兩個下琵琶亭來,到得江邊,張順略哨一聲,只見江上漁船都撐攏來到岸邊。張順問道:“那個船裏有金色鯉魚?”只見這個應道:“我船上來。”那個應道:“我船裏有。”一霎時卻湊攏十數尾金色鯉魚來。張順選了四尾大的,把柳條穿了,先教李逵將來亭上整理。張順自點了行販,分付小牙子去把秤賣魚。張順卻自來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宋江謝道:“何須許多,但賜一尾,也十分夠了。”張順答道:“些小微物,何足掛齒!兄長食不了時,將回行館做下飯。”兩個序齒,李逵年長,坐了第三位,張順坐第四位。再叫酒保討兩樽玉壺春上色酒來,並些海鮮、按酒、果品之類。張順分付酒保,把一尾魚做辣湯,用酒蒸一尾,叫酒保切鱠。

四人飲酒中間,各敘胸中之事,正說得入耳,只見一個女娘,年方二八,穿一身紗衣,來到跟前,深深的道了四個萬福,頓開喉音便唱。李逵正待要賣弄胸中許多豪傑的事務,卻被他唱起來一攪,三個且都聽唱,打斷了他的話頭。李逵怒從心起,跳起身來,把兩個指頭去那女娘子額上一點,那女子大叫一聲,驀然倒地。

衆人近前看時,只見那女娘桃腮似土,檀口無言。那酒店主人一發嚮前攔住四人,要去經官告理。正是憐香惜玉無情緒,煮鶴焚琴惹是非。畢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裏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潯陽樓宋江吟反詩~梁山泊戴宗傳假信

話說當下李逵把指頭捺倒了那女娘,酒店主人攔住說道:“四位官人如何是好?”主人心慌,便叫酒保過賣都嚮前來救他,就地下把水噴噀,看看蘇醒,扶將起來。看時,額角上抹脫了一片油皮,因此那女子暈昏倒了,救得醒來,千好萬好。他的爹娘聽得說是黑旋風,先是驚得呆了半晌,那裏敢說一言。看那女子,已自說得話了,娘母取個手帕,自與他包了頭,收拾了釵環。宋江問道:“你姓甚麽?那裏人家?”那老婦人道:“不瞞官人說,老身夫妻兩口兒,姓宋,原是京師人。衹有這個女兒,小字玉蓮,他爹自教得他幾個曲兒,胡亂叫他來這琵琶亭上賣唱養口。爲他性急,不看頭勢,不管官人說話,只顧便唱。今日這哥哥失手,傷了女兒些個,終不成經官動詞,連纍官人。”宋江見他說得本分,便道:“你著甚人跟我到營裏,我與你二十兩銀子,將息女兒,日後嫁個良人,免在這裏賣唱。”那夫妻兩口兒便拜謝道:“怎敢指望許多!”宋江道:“我說一句是一句,並不會說慌。你便叫你老兒自跟我去討與他。”那夫妻二人拜謝道:“深感官人救濟。”戴宗埋怨李逵道:“你這廝要便與人合口,又教哥哥壞了許多銀子。”李逵道:“只指頭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不曾見這般鳥女子恁地嬌嫩。你便在我臉上打一百拳,也不妨。”宋江等衆人都笑起來。

張順便叫酒保去說,這席酒錢我自還他。酒保聽得道:“不妨,不妨!只顧去。”宋江那裏肯,便道:“兄弟,我勸二位來吃酒,倒要你還錢!”張順苦死要還,說道:“難得哥哥會面,仁兄在山東時,小弟哥兒兩個也兀自要來投奔哥哥,今日天幸得識尊顏,權表薄意,非足爲禮。”戴宗道:“公明兄長,既然是張二哥相敬之心,只得曲允。”宋江道:“既然兄弟還了,改日卻另置杯復禮。”張順大喜,就將了兩尾鯉魚,和戴宗、李逵帶了這個宋老兒,都送宋江離了琵琶亭,來到營裏,五個人都進抄事房裏坐下。宋江先取兩錠小銀二十兩,與了宋老兒。那老兒拜謝了去,不在話下。天色已晚,張順送了魚,宋江取出張橫書,付與張順,相別去了。宋江又取出五十兩一錠大銀對李逵道:“兄弟,你將去使用。”戴宗、李逵也自作別,趕入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