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婦人做出許多奸僞張致。那武大、武松弟兄兩個吃了幾杯,武松拜辭哥哥。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來,和你相見。”口裏說,不覺眼中墮淚。武松見武大眼中垂淚,便說道:“哥哥便不做得買賣也罷,只在家裏坐地。盤纏兄弟自送將來。”武大送武松下樓來,臨出門,武松又道:“大哥,我的言語,休要忘了。”
武松帶了土兵,自回縣前來收拾。次日早起來,拴束了包裹,來見知縣。那知縣已自先差下一輛車兒,把箱籠都裝載車子上。點兩個精壯土兵,縣衙裏撥兩個心腹伴當,都分付了。那四個跟了武松,就廳前拜辭了知縣,曳扎起,提了樸刀,監押車子,一行五人離了陽谷縣,取路望東京去了。
話分兩頭。只說武大郎自從武松說了去,整整的吃那婆娘駡了三四日。武大忍氣吞聲,由他自駡,心裏只依著兄弟的言語,真個每日只做一半炊餅出去賣,未晚便歸。一腳歇了擔兒,便去除了簾子,關上大門,卻來家裏坐地。那婦人看了這般,心內焦躁,指著武大臉上駡道:“混沌濁物,我倒不曾見日頭在半天裏,便把著喪門關了,也須吃別人道我家怎地禁鬼!聽你那兄弟鳥嘴,也不怕別人笑恥。”武大道:“由他們笑道說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說的是好話,省了多少是非。”那婦人道:“呸!濁物!你是個男子漢,自不做主,卻聽別人調遣。”武大搖手道:“由他。他說的話,是金子言語。”
自武松去了十數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歸;歸到家裏,便關了門。那婦人也和他鬧了幾場,嚮後鬧慣了,不以爲事。自此這婦人約莫到武大歸時,先自去收了簾子,關上大門。武大見了,自心裏也喜,尋思道:“恁地時卻好!”
又過了三二日,冬已將殘,天色回陽微煖。當日武大將次歸來,那婦人慣了,自先嚮門前來叉那簾子。也是合當有事,卻好一個人從簾子邊走過。自古道:“沒巧不成話。”這婦人正手裏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將倒去,不端不正,卻好打在那人頭巾上。那人立住了腳,正待要發作,回過臉來看時,是個生的妖嬈的婦人,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直鑽過爪窪國去了,變作笑吟吟的臉兒。這婦人情知不是,叉手深深地道個萬福,說道:“奴家一時失手,官人休怪。”那人一頭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著地還禮道:“不妨事。娘子請尊便。”卻被這間壁的王婆見了。那婆子正在茶局子裏水簾底下看見了,笑道:“兀誰教大官人打這屋簷邊過?打得正好!”那人笑道:“倒是小人不是。衝撞娘子,休怪。”那婦人答道:“官人不要見責。”那人又笑著,大大地唱個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雙眼,卻只在這婦人身上,臨動身,也回了七八遍頭,自搖搖擺擺,踏著八字腳去了。這婦人自收了簾子叉竿歸去,掩上大門,等武大歸來。詩曰:籬不牢時犬會鑽,收簾對面好相看。王婆莫負能勾引,須信叉竿是釣竿。
再說來人姓甚名誰?那裏居住?原來只是陽谷縣一個破落戶財主,就縣前開著個生藥鋪。從小也是一個奸詐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來暴發跡,專在縣裏管些公事,與人放刁把濫,說事過錢,排陷官吏。因此,滿縣人都饒讓他些個。那人復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排行第一,人都喚他做西門大郎。近來發跡有錢,人都稱他做西門大官人。
不多時,只見那西門慶一轉踅入王婆茶坊裏來,便去裏邊水簾下坐下。王婆笑道:“大官人卻纔唱得好個大肥喏!”西門慶也笑道:“乾娘,你且來,我問你,間壁這個雌兒,是誰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閻羅大王的妹子,五道將軍的女兒,問他怎地?”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麽不認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縣前賣熟食的。”西門慶道:“莫非是賣棗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的,正是一對兒。大官人再猜。”西門慶道:“可是銀擔子李二的老婆?”王婆搖頭道:“不是,若是他的時,也倒是一雙。”西門慶道:“倒敢是花胳膊陸小乙的妻子?”王婆大笑道:“不是,若他的時,也又是好一對兒。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門慶道:“乾娘,我其實猜不著。”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聲。他的蓋老,便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西門慶跌腳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他。”西門慶聽了,叫起苦來說道:“好塊羊肉,怎地落在狗口裏!”王婆道:“便是這般苦事。自古道:‘駿馬卻馱癡漢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要是這般配合!”西門慶道:“王乾娘,我少你多少茶錢?”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時卻算。”西門慶又道:“你兒子跟誰出去?”王婆道:“說不得。跟一個客人淮上去,至今不歸,又不知死活。”西門慶道:“卻不叫他跟我?”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擡舉他,十分之好。”西門慶道:“等他歸來,卻再計較。”再說了幾句閒話,相謝起身去了。約莫未及兩個時辰,又踅將來王婆店門口簾邊坐地,朝著武大門前。
半歇,王婆出來道:“大官人,吃個梅湯?”西門慶道:“最好多加些酸。”王婆做了一個梅湯,雙手遞與西門慶。西門慶慢慢地吃了,盞托放在桌子上。西門慶道:“王乾娘,你這梅湯做得好,有多少在屋裏?”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討一個在屋裏?”西門慶道:“我問你梅湯,你卻說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聽的大官人問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說做媒。”西門慶道:“乾娘,你既是撮合山,也與我做頭媒,說頭好親事,我自重重謝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時,婆子這臉,怎吃得耳刮子?”西門慶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極是容得人。現今也討幾個身邊人在家裏,只是沒一個中得我意的。你有這般好的,與我主張一個,便來說不妨。就是回頭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個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門慶道:“若好時,你與我說成了,我自謝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紀大些。”西門慶道:“便差一兩歲,也不打緊。真個幾歲?”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屬虎的,新年恰好九十三歲。”西門慶笑道:“你看這風婆子,只要扯著風臉取笑。”西門慶笑了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卻纔點上燈來,正要關門,只見西門慶又踅將來,徑去簾底下那座頭上坐了,朝著武大門前只顧望。王婆道:“大官人,吃個和合湯如何?”西門慶道:“最好。乾娘放甜些。”王婆點一盞和合湯,遞與西門慶吃。坐個一晚,起身道:“乾娘記了帳目,明日一發還錢。”王婆道:“不妨,伏惟安置,來日早請過訪。”西門慶又笑了去。當晚無事。
次日清早,王婆卻纔開門,把眼看門外時,只見這西門慶又在門前兩頭來往踅。王婆見了道:“這個刷子踅得緊!你看我著些甜糖抹在這廝鼻子上,只叫他舐不著。那廝會討縣裏人便宜,且教他來老娘手裏納些敗缺。”原來這個開茶坊的王婆,也是不依本分的。端的這婆子:開言欺陸賈,出口勝隋何。隻鸞孤鳳,霎時間交仗成雙;寡婦鰥男,一席話搬唆捉對。略施妙計,使阿羅漢抱住比丘尼;稍用機關,教李天王摟定鬼子母。甜言說誘,男如封涉也生心;軟語調和,女似麻姑能動念。教唆得織女害相思,調弄得嫦娥尋配偶。
且說王婆卻纔開得門,正在茶局子裏生炭,整理茶鍋。張見西門慶從早晨在門前踅了幾遭,一徑奔入茶房裏來,水簾底下,望著武大門前簾子裏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看見,只顧在茶局裏煽風爐子,不出來問茶。西門慶叫道:“乾娘,點兩盞茶來。”王婆應道:“大官人來了。連日少見,且請坐。”便濃濃的點兩盞薑茶,將來放在桌子上。西門慶道:“乾娘相陪我吃個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的。”西門慶也笑了一回,問道:“乾娘,間壁賣甚麽?”王婆道:“他家賣拖蒸河漏子,熱燙溫和大辣酥。”西門慶笑道:“你看這婆子只是風。”王婆笑道:“我不風,他家自有親老公。”西門慶道:“乾娘,和你說正經話,說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餅,我要問他做三五十個,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買炊餅,少間等他街上回了買,何消得上門上戶?”西門慶道:“乾娘說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道:“乾娘記了帳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牢牢寫在帳上。”西門慶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子裏張時,冷眼睃見西門慶又在門前踅過東去,又看一看;走過西來,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徑踅入茶坊裏來。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幾時不見面。”西門慶笑將起來,去身邊摸出一兩來銀子,遞與王婆,說道:“乾娘權收了做茶錢。”婆子笑道:“何消得許多?”西門慶道:“只顧放著。”婆子暗暗地喜懽道:“來了,這刷子當敗。”且把銀子來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個寬煎葉兒茶如何?”西門慶道:“乾娘如何便猜得著?”婆子道:“有甚麽難猜。自古道:‘入門休問榮枯事,觀著容顏便得知。’老身異樣蹺蹊作怪的事,都猜得著。”西門慶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乾娘若猜的著時,輸與你五兩銀子。”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個十分。大官人,你把耳朵來。你這兩日腳步緊,趕趁得頻,一定是記掛著隔壁那個人。我這猜如何?”西門慶笑起來道:“乾娘,你端的智賽隋何,機強陸賈!不瞞乾娘說:我不知怎地吃他那日叉簾子時見了這一面,卻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沒做個道理入腳處。不知你會弄手段麽?”王婆哈哈的笑起來道:“老身不瞞大官人說:我家賣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賣了一個泡茶,直到如今不發市,專一靠些雜趁養口。”
西門慶問道:“怎地叫做雜趁?”王婆笑道:“老身爲頭是做媒,又會做牙婆,也會抱腰,也會收小的,也會說風情,也會做馬泊六。”西門慶道:“乾娘端的與我說得這件事成,便送十兩銀子與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人,你聽我說:但凡捱光的兩個字最難,要五件事俱全,方纔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驢的大行貨;第三件,要似鄧通有錢;第四件,小,就要綿裏針忍耐;第五件,要閒工夫。此五件,喚做潘、驢、鄧、小、閒。五件俱全,此事便獲著。”西門慶道:“實不瞞你說,這五件事我都有些。第一,我的面貌雖比不得潘安,也充得過;第二,我小時也曾養得好大龜;第三,我家裏也頗有貫伯錢財,雖不及鄧通,也頗得過;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頓,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閒工夫,不然,如何來的恁頻?乾娘,你只作成我,完備了時,我自重重的謝你。”有詩爲證:西門浪子意猖狂,死下工夫戲女娘。虧殺賣茶王老母,生教巫女就襄王。
西門慶意已在言表。王婆道:“大官人,雖然你說五件事都全,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打攪,也多是札地不得。”西門慶說:“你且道甚麽一件事打攪?”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難,十分光時,使錢到九分九釐,也有難成就處。我知你從來慳吝,不肯胡亂便使錢。只這一件打攪。”西門慶道:“這個極容易醫治,我只聽你的言情便了。”
王婆道:“若是大官人肯使錢時,老身有一條計,便教大官人和這雌兒會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麽?”西門慶道:“不揀怎地,我都依你。乾娘有甚妙計?”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過半年三個月,卻來商量。”西門慶便跪下道:“乾娘休要撒科,你作成我則個!”
王婆笑道:“大官人卻又慌了。老身那條計,是個上著;雖然入不得武成王廟,端的強似孫武子教女兵,十捉九著。大官人,我今日對你說,這個人原是清河縣大戶人家討來的養女,卻做得一手好針線。大官人,你便買一匹白綾,一匹藍綢,一匹白絹,再用十兩好綿,都把來與老身。我卻走將過去,問他討茶吃,卻與這雌兒說道:‘有個施主官人,與我一套送終衣料,特來借歷頭,央及娘子與老身揀個好日,去請個裁縫來做。’他若見我這般說,不睬我時,此事便休了。他若說:‘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縫時,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請他家來做。他若說:‘將來我家裏做。’不肯過來,此事便休了。他若懽天喜地說:‘我來做,就替你裁。’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來我這裏做時,卻要安排些酒食點心請他。第一日,你也不要來。第二日,他若說不便,當時定要將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過我家做時,這光便有三分了。這一日,你也不要來。到第三日晌午前後,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咳嗽爲號。你便在門前說道:‘怎地連日不見王乾娘?’我便出來,請你入房裏來。若是他見你入來,便起身跑了歸去,難道我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見你入來,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時,便對雌兒說道:‘這個便是與我衣料的施主官人。虧煞他!’我誇大官人許多好處,你便賣弄他的針線。若是他不來兜攬應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裏應答說話時,這光便有五分了。我卻說道:‘難得這個娘子與我作成出手做。虧煞你兩個施主:一個出錢的,一個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難得這個娘子在這裏,官人好做個主人,替老身與娘子澆手。’你便取出銀子來央我買。若是他抽身便走時,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動身時,事務易成,這光便有六分了。我卻拿了銀子,臨出門對他道:‘有勞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時,我也難道阻當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走動時,此事又好了,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買得東西來,擺在桌子上,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兒酒,難得這位官人壞鈔’。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時,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他只口裏說要去,卻不動身時,此事又好了,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的酒濃時,正說得入港,我便推道沒了酒,再叫你買,你便又央我去買。我只做去買酒,把門曳上,關你和他兩個在裏面。他若焦躁,跑了歸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曳上門,不焦躁時,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這一分倒難。大官人,你在房裏,著幾句甜淨的話兒,說將人去。你卻不可躁暴,便去動手動腳;打攪了事,那時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雙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將手去他腳上捏一捏,他若鬧將起來,我自來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難得成。若是他不做聲時,此是十分光了。他必然有意,這十分事做得成。這條計策如何?”
西門慶聽罷,大喜道:“雖然上不得淩煙閣,端的好計!”王婆道:“不要忘了許我的十兩銀子!”西門慶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這條計幾時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報。我如今趁武大未歸,走過去細細地說誘他。你卻便使人將綾綢絹匹並綿子來。”西門慶道:“得乾娘完成得這件事,如何敢失信?”作別了王婆,便去市上綢絹鋪裏買了綾綢絹緞,並十兩清水好綿。家裏叫個伴當,取包袱包了,帶了五兩碎銀,徑送入茶坊裏。王婆接了這物,分付伴當回去。詩曰:豈是風流勝可爭?迷魂陣裏出奇兵。安排十面捱光計,只取亡身入陷坑。
這王婆開了後門,走過武大家裏來。那婦人接著請去樓上坐地。那王婆道:“娘子怎地不過貧家吃茶?”那婦人道:“便是這幾日身體不快,懶走去的。”王婆道:“娘子家裏有歷日麽?借與老身看一看,要選個裁衣日。”那婦人道:“乾娘裁甚麽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頭先要制辦些送終衣服,難得近處一個財主,見老身這般說,布施與我一套衣料,綾綢絹緞,又與若干好綿,放在家裏一年有餘,不能夠做。今年覺道身體好生不濟,又撞著如今閏月,趁這兩日要做;又被那裁縫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來做。老身說不得這等苦!”那婦人聽了答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乾娘意;若不嫌時,奴出手與乾娘做如何?”那婆子聽了這話,堆下笑來說道:“若得娘子貴手做時,老身便死來也得好處去。久聞娘子好手針線,只是不敢來相央。”那婦人道:“這個何妨。既是許了乾娘,務要與乾娘做了。將歷頭去叫人揀個黃道好日,奴便與你動手。”王婆道:“若得娘子肯與老身做時,娘子是一點福星,何用選日?老身也前日央人看來,說道明日是個黃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黃道日了,不記他。”那婦人道:“歸壽衣正要黃道日好,何用別選日?”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時,大膽只是明日起動娘子到寒家則個。”那婦人道:“乾娘,不必。將過來做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則個;又怕家裏沒人看門前。”那婦人道:“既是乾娘恁地說時,我明日飯後便來。”那婆子千恩萬謝下樓去了。當晚回復了西門慶的話,約定後日準來。當夜無語。
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裏乾淨了,買了些線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裏等候。
且說武大吃了早飯,打當了擔兒,自出去做道路。那婦人把簾兒掛了,從後門走過王婆家裏來。那婆子懽喜無限,接入房裏坐下,便濃濃地點道茶,撒上些出白松子、胡桃肉,遞與這婦人吃了。抹得桌子乾淨,便將出那綾綢絹緞來。婦人將尺量了長短,裁得完備,便縫起來。婆子看了,口裏不住聲價喝綵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歲,眼裏真個不曾見這般好針線。”那婦人縫到日中,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請他,下了一斤面,與那婦人吃了。再縫了一歇,將次晚來,便收拾起生活,自歸去。
恰好武大歸來,挑著空擔兒進門,那婦人曳開門,下了簾子。武大入屋裏來,看見老婆面色微紅,便問道:“你那裏吃酒來?”那婦人應道:“便是間壁王乾娘,央我做送終的衣裳,日中安排些點心請我。”武大道:“阿呀!不要吃他的,我們也有央及他處。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歸來吃些點心,不值得攪惱他。你明日倘或再去做時,帶了些錢在身邊,也買些酒食與他回禮。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休要失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還禮時,你便只是拿了家來,做去還他。”那婦人聽了,當晚無話。有詩爲證:可奈虔婆設計深,大郎混沌不知因。帶錢買酒酬奸詐,卻把婆娘白送人。
且說王婆子設計已定,賺潘金蓮來家。次日飯後,武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過來相請。去到他房裏,取出生活,一面縫將起來。王婆自一邊點茶來吃了,不在話下。看看日中,那婦人取出一貫錢付與王婆說道:“乾娘,奴和你買杯酒吃。”王婆道:“阿呀!那裏有這個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這裏做生活,如何顛倒教娘子壞錢?”那婦人道:“卻是拙夫分付奴來,若還乾娘見外時,只是將了家去做還乾娘。”那婆子聽了,連聲道:“大郎直恁地曉事。既然娘子這般說時,老身權且收下。”這婆子生怕打脫了這事,自又添錢去買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來,殷勤相待。
看官聽說,但凡世上婦人,由你十八分精細,被人小意兒過縱,十個九個著了道兒。再說王婆安排了點心,請那婦人吃了酒食,再縫了一歇,看看晚來,千恩萬謝歸去了。
話休絮繁。第三日早飯後,王婆只張武大出去了,便走過後頭來叫道:“娘子,老身大膽……”那婦人從樓上下來道:“奴卻待來也。”兩個廝見了,來到王婆房裏坐下,取過生活來縫。那婆子隨即點盞茶來,兩個吃了。那婦人看看縫到晌午前後。
卻說西門慶巴不到這一日,裹了頂新頭巾,穿了一套整整齊齊衣服,帶了三五兩碎銀子,徑投這紫石街來。到得茶坊門首,便咳嗽道:“王乾娘,連日如何不見?”那婆子瞧科,便應道:“兀誰叫老娘?”西門慶道:“是我。”那婆子趕出來,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誰,卻原來是施主大官人。你來得正好,且請你入去看一看。”把西門慶袖子一拖,拖進房裏,看著那婦人道:“這個便是那施主,與老身這衣料的官人。”西門慶見了那婦人,便唱個喏。那婦人慌忙放下生活,還了萬福。
王婆卻指著這婦人對西門慶道:“難得官人與老身緞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如今又虧殺這位娘子出手與老身做成全了。真個是布機也似好針線,又密又好,其實難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西門慶把起來看了喝綵,口裏說聲:“這位娘子怎地傳得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婦人笑道:“官人休笑話!”
西門慶問王婆道:“乾娘,不敢問,這位是誰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門慶道:“小人如何猜得著?”王婆吟吟的笑道:“便是間壁的武大郎的娘子。前日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那婦人赤著臉便道:“那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記懷。”西門慶道:“說那裏話。”王婆便接口道:“這位大官人一生和氣,從來不會記恨,極是好人。”西門慶道:“前日小人不認得,原來卻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認的大郎一個養家經紀人,且是在街上做些買賣,大大小小,不曾惡了一個人。又會賺錢,又且好性格,真個難得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從嫁得這個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隨。”那婦人應道:“拙夫是無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話。”西門慶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軟是立身之本,剛強是惹禍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爲良善時,‘萬丈水無涓滴漏’。”王婆打著攛鼓兒道:“說的是。”
西門慶獎了一回,便坐在婦人對面。王婆又道:“娘子,你認的這個官人麽?”那婦人道:“奴不認的。”婆子道:“這個大官人,是這本縣一個財主,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叫做西門大官人。萬萬貫錢財,開著個生藥鋪在縣前。家裏錢過北斗,米爛陳倉;赤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光的是寶。也有犀牛頭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那婆子只顧誇獎西門慶,口裏假嘈。那婦人就低了頭縫針線。西門慶得見潘金蓮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處。王婆便去點兩盞茶來,遞一盞與西門慶,一盞遞與這婦人,說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則個。”吃罷茶,便覺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著西門慶,把一隻手在臉上摸。西門慶心裏瞧科,已知有五分了。
王婆便道:“大官人不來時,老身也不敢來宅上相請。一者緣法,二乃來得恰好。常言道:‘一客不煩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錢的,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煩,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裏,官人好做個主人,替老身與娘子澆手。”西門慶道:“小人也見不到,這裏有銀子在此。”便取出來,和帕子遞與王婆,備辦些酒食。那婦人便道:“不消生受得。”口裏說,卻不動身。王婆將了銀子便去,那婦人又不起身,婆子便出門,又道:“有勞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那婦人道:“乾娘,免了。”卻亦是不動身。也是因緣,卻都有意了。西門慶這廝一雙眼只看著那婦人。這婆娘一雙眼也把來偷睃西門慶,見了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著頭自做生活。
不多時,王婆買了些現成的肥鵝、熟肉、細巧果子歸來,盡把盤子盛了;果子菜蔬,盡都裝了,搬來房裏桌子上,看著那婦人道:“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吃一杯兒酒。”那婦人道:“乾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卻不當。”依舊原不動身。那婆子道:“正是專與娘子澆手,如何卻說這話?”王婆將盤饌都擺在桌子上,三人坐定,把酒來斟。這西門慶拿起酒盞來說道:“娘子,滿飲此杯。”那婦人謝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知得娘子洪飲,且請開懷吃兩盞兒。”有詩爲證:從來男女不同筵,賣俏迎奸最可憐。不記都頭昔日語,犬兒今已到籬邊。
又詩曰:須知酒色本相連,飲食能成男女緣。不必都頭多囑付,開籬日待犬來眠。
卻說那婦人接酒在手,那西門慶拿起箸來道:“乾娘,替我勸娘子請些個。”那婆子揀好的遞將過來,與那婦人吃。一連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燙酒來。
西門慶道:“不敢動問娘子青春多少?”那婦人應道:“奴家虛度二十三歲。”西門慶道:“小人癡長五歲。”那婦人道:“官人將天比地。”王婆便插口道:“好個精細的娘子,不惟做得好針線,諸子百家皆通。”西門慶道:“卻是那裏去討?武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說是非,大官人宅裏枉有許多,那裏討一個趕得上這娘子的!”西門慶道:“便是這等一言難盡!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個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頭娘子須好。”西門慶道:“休說!若是我先妻在時,卻不怎地家無主,屋倒豎。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飯,都不管事。”那婦人問道:“官人恁地時,歿了大娘子得幾年了?”西門慶道:“說不得。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卻倒百伶百俐,是件件都替的小人;如今不幸他歿了,已得三年,家裏的事,都七顛八倒。爲何小人只是走了出來?在家裏時,便要慪氣!”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先頭娘子也沒有武大娘子這手針線。”西門慶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沒此娘子這表人物。”那婆子笑道:“官人,你養的外宅在東街上,如何不請老身去吃茶?”西門慶道:“便是唱慢曲兒的張惜惜。我見他是路歧人,不喜懽。”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嬌嬌卻長久。”西門慶道:“這個人現今取在家裏。若得他會當家時,自冊正了他多時。”王婆道:“若有這般中的官人意的,來宅上說沒妨事麽?”西門慶道:“我的爹娘俱已沒了,我自主張,誰敢道個‘不’字!”王婆道:“我自說耍,急切那裏有中得官人意的?”西門慶道:“做甚麽了便沒!只恨我夫妻緣分上薄,自不撞著。”
西門慶和這婆子,一遞一句,說了一回。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卻又沒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撥,再買一瓶兒酒來吃如何?”西門慶道:“我手帕裏有五兩來碎銀子,一發撒在你處,要吃時只顧取來,多的乾娘便就收了。”那婆了謝了官人,起身睃這粉頭時,一鍾酒落肚,哄動春心,又自兩個言來語去,都有意了,只低了頭,卻不起身。那婆子滿臉堆下笑來說道:“老身去取瓶兒酒來,與娘子再吃一杯兒。有勞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裏有酒沒?便再篩兩盞兒,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縣前那家,有好酒買一瓶來,有好歇兒耽擱。”那婦人口裏說道:“不用了。”坐著卻不動身。婆子出到房門前,便把索兒縛了房門,卻來當路坐了,手裏一頭績著緒。
且說西門慶自在房裏,便斟酒來勸那婦人,卻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雙箸拂落地下。也是緣法湊巧,那雙箸正落在婦人腳邊。西門慶連忙蹲身下去拾,只見那婦人尖尖的一雙小腳兒,正蹻在箸邊。西門慶且不拾箸,便去那婦人繡花鞋兒上捏一把。那婦人便笑將起來,說道:“官人休要羅唣!你真個要勾搭我?”西門慶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生。”那婦人便把西門慶摟將起來。當時兩個就王婆房裏,脫衣解帶,共枕同懽。正似:交頸鴛鴦戲水,並頭鸞鳳穿花。喜孜孜連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帶結。將朱脣緊貼,把粉面斜偎。羅襪高挑,肩膊上露一彎新月;金釵倒溜,枕頭邊堆一朵烏雲。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雲怯雨,揉搓的萬種妖嬈。恰恰鶯聲,不離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楊柳腰脈脈春濃,櫻桃口呀呀氣喘。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顆;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饒匹配眷姻偕,真實偷期滋味美。
當下二人雲雨纔罷,正欲各整衣襟,只見王婆推開房門入來,說道:“你兩個做得好事!”西門慶和那婦人都吃了一驚。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請你來做衣裳,不曾叫你來偷漢子。武大得知,須連纍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那婦人扯住裙兒道:“乾娘饒恕則個。”西門慶道:“乾娘低聲。”王婆笑道:“若要我饒恕,你們都要依我一件事。”那婦人便道:“休說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乾娘。”王婆道:“你從今日爲始,瞞著武大,每日不要失約負了大官人,我便罷休。若是一日不來,我便對你武大說。”那婦人道:“只依著乾娘便了。”王婆又道:“西門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說得,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許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負心,我也要對武大說。”西門慶道:“乾娘放心,並不失信。”三人又吃幾杯酒,已是下午的時分。那婦人便起身道:“武大那廝將歸來,奴自回去。”便踅過後門歸家,先去下了簾子,武大恰好進門。
且說王婆看著西門慶道:“好手段麽?”西門慶道:“端的虧了乾娘!我到家裏,便取一錠銀送來與你,所許之物,豈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節至,專等好消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討挽歌郎錢’。”西門慶笑了去,不在話下。
那婦人自當日爲始,每日踅過王婆家裏來,和西門慶做一處,恩情似漆,心意如膠。自古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不到半月之間,街坊鄰舍,都知得了,只瞞著武大一個不知。有詩爲證:半響風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須誇。他時禍起蕭墻內,悔殺今朝戀野花。
斷章句,話分兩頭。且說本縣有個小的,年方十五六歲,本身姓喬。因爲做軍在鄆州生養的,就取名叫做鄆哥,家中止有一個老爹。那小廝生得乖覺,自來只靠縣前這許多酒店裏賣些時新果品,時常得西門慶賫發他些盤纏。其日,正尋得一籃兒雪梨,提著來繞街尋問西門慶。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說道:“鄆哥,你若要尋他,我教你一處去尋。”鄆哥道:“聒噪阿叔,叫我去尋得他見,賺得三五十錢養活老爹也好。”那多口的道:“西門慶他如今刮上了賣炊餅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房裏坐地,這早晚多定正在那裏。你小孩子家,只顧撞入去不妨。”
那鄆哥得了這話,謝了阿叔指教。這小猴子提了籃兒,一直望紫石街走來,徑奔入茶坊裏去,卻好正見王婆坐在小凳兒上績緒。鄆哥把籃兒放下,看著王婆道:“乾娘拜揖。”那婆子問道:“鄆哥,你來這裏做甚麽?”鄆哥道:“要尋大官人,賺三五十錢,養活老爹。”婆子道:“甚麽大官人?”鄆哥道:“乾娘情知是那個,便只是他那個。”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個姓名?”鄆哥道:“便是兩個字的。”婆子道:“甚麽兩個字的?”鄆哥道:“乾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門大官人說句話。”望裏面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裏去?人家屋裏,各有內外。”鄆哥道:“我去房裏便尋出來。”王婆道:“含鳥猢猻,我屋裏那得甚麽西門大官人!”鄆哥道:“乾娘,不要獨吃自呵!也把些汁水與我呷一呷!我有甚麽不理會得!”婆子便駡道:“你那小猢猻,理會得甚麽!”鄆哥道:“你正是‘馬蹄刀木杓裏切菜’,水泄不漏,半點兒也沒得落地。直要我說出來,只怕賣炊餅的哥哥發作。”
那婆子吃他這兩句道著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鳥猢猻,也來老娘屋裏放屁辣臊!”鄆哥道:“我是小猢猻,你是馬泊六!”那婆子揪住鄆哥,鑿上兩個栗暴。鄆哥叫道:“做甚麽便打我!”婆子駡道:“賊猢猻,高則聲,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鄆哥道:“老咬蟲,沒事得便打我!”這婆子一頭叉,一頭大栗暴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籃兒也丢出去。那籃雪梨四分五落,滾了開去。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過,一頭駡,一頭哭,一頭走,一頭街上拾梨兒,指著那王婆茶坊裏駡道:“老咬蟲,我教你不要慌!我不去說與他,不做出來不信!”提了籃兒,徑奔去尋這個人。
正是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直教掀翻狐兔窩中草,驚起鴛鴦沙上眠。畢竟這鄆哥尋甚麽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鄆哥被王婆打了這幾下,心中沒出氣處,提了雪梨籃兒,一徑奔來街上,直來尋武大郎。轉了兩條街,只見武大挑著炊餅擔兒,正從那條街上來。鄆哥見了,立住了腳,看著武大道:“這幾時不見你,怎麽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擔兒道:“我只是這般模樣,有甚麽吃得肥處?”鄆哥道:“我前日要糴些麥稃,一地裏沒糴處,人都道你屋裏有。”武大道:“我屋裏又不養鵝鴨,那裏有這麥稃?”鄆哥道:“你說沒麥稃,怎地棧得肥地,便顛倒提起你來,也不妨,煮你在鍋裏也沒氣。”武大道:“含鳥猢猻,倒駡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漢子,我如何是鴨?”鄆哥道:“你老婆不偷漢子,只偷子漢。”武大扯住鄆哥道:“還我主來!”鄆哥道:“我笑你衹會扯我,卻不咬下他左邊的來。”武大道:“好兄弟,你對我說是兀誰,我把十個炊餅送你。”鄆哥說:“炊餅不濟事。你只做個小主人,請我吃三杯,我便說與你。”武大道:“你會吃酒?跟我來。”
武大挑了擔兒,引著鄆哥,到一個小酒店裏,歇了擔兒;拿了幾個炊餅,買了些肉,討了一旋酒,請鄆哥吃。那小廝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幾塊來。”武大道:“好兄弟,你且說與我則個。”鄆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發吃了,卻說與你。你卻不要氣苦,我自幫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道:“你如今卻說與我。”鄆哥道:“你要得知,把手來摸我頭上肐瘩。”武大道:“卻怎地來有這肐瘩?”鄆哥道:“我對你說:我今日將這一籃雪梨去尋西門大郎掛一小勾子,一地裏沒尋處。街上有人說道:‘他在王婆茶房裏,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裏行走。’我指望去賺三五十錢使,叵耐那王婆老豬狗不放我去房裏尋他,大栗暴打我出來。我特地來尋你。我方纔把兩句話來激你,我不激你時,你須不來問我。”武大道:“真個有這等事?”鄆哥道:“又來了!我道你是這般的鳥人,那廝兩個落得快活,只等你出來,便在王婆房裏做一處,你兀自問道真個也是假。”武大聽罷道:“兄弟,我實不瞞你說:那婆娘每日去王婆家裏做衣裳,歸來時便臉紅,我自也有些疑忌。這話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擔兒,便去捉奸,如何?”鄆哥道:“你老大一個人,原來沒些見識。那王婆老狗恁麽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須三人也有個暗號,見你入來拿他,把你老婆藏過了。那西門慶須了得,打你這般二十來個。若捉他不著,乾吃他一頓拳頭。他又有錢有勢,反告了一紙狀子,你便用吃他一場官司,又沒人做主,乾結果了你。”武大道:“兄弟,你都說得是。卻怎地出得這口氣?”鄆哥道:“我吃那老豬狗打了,也沒出氣處。我教你一著:你今日晚些歸去,都不要發作,也不可露一些嘴臉,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餅出來賣,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見西門慶入去時,我便來叫你。你便挑著擔兒,只在左近等我,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來打我。我先將籃兒丢出街來,你卻搶來。我便一頭頂住那婆子,你便只顧奔入房裏去,叫起屈來。此計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卻是虧了兄弟。我有數貫錢,與你把去糴米,明日早早來紫石街巷口等我。”鄆哥得了數貫錢、幾個炊餅,自去了。
武大還了酒錢,挑了擔兒,去賣了一遭歸去。原來這婦人往常時只是駡武大,百般的欺負他,近日來也自知無禮,只得窩伴他些個。詩曰:潑性淫心詎肯回,聊將假意強相陪。只因隔壁偷好漢,遂使身中懷鬼胎。
當晚武大挑了擔兒歸家,也只和每日一般,並不說起。那婦人道:“大哥,買盞酒吃?”武大道:“卻纔和一般經紀人買三碗吃了。”那婦人安排晚飯與武大吃了,當夜無話。
次日飯後,武大只做三兩扇炊餅,安在擔兒上。這婦人一心只想著西門慶,那裏來理會武大做多做少。當日武大挑了擔兒,自出去做買賣。這婦人巴不能勾他出去了,便踅過王婆房裏來等西門慶。
且說武大挑著擔兒,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見鄆哥提著籃兒在那裏張望。武大道:“如何?”鄆哥道:“早些個。你且去賣一遭了來。他七八分來了,你只在左近處伺候。”武大飛雲也似去賣了一遭回來。鄆哥道:“你只看我籃兒撇出來,你便奔入去。”武大自把擔兒寄下,不在話下。
卻說鄆哥提著籃兒,走入茶坊裏來,駡道:“老豬狗,你昨日做甚麽便打我!”那婆子舊性不改,便跳起身來喝道:“你這小猢猻,老娘與你無干,你做甚麽又來駡我!”鄆哥道:“便駡你這馬泊六,做牽頭的老狗,直甚麽屁!”那婆子大怒,揪住鄆哥便打。鄆哥叫一聲:“你打我!”把籃兒丢出當街上來。那婆子卻待揪他,被這小猴子叫聲“你打”時,就把王婆腰裏帶個住,看著婆子小肚上,只一頭撞將去,爭些兒跌倒,卻得壁子礙住不倒。那猴子死頂住在壁上。只見武大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搶入茶坊裏來。
那婆子見了是武大來,急待要攔,當時卻被這小猴子死命頂住,那裏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來也!”那婆娘正在房裏做手腳不疊,先奔來頂住了門。這西門慶便鑽入床底下躲去。武大搶到房門邊,用手推那房門時,那裏推得開,口裏只叫得:“做得好事!”那婦人頂住著門,慌做一團,口裏便說道:“閒常時,只如鳥嘴賣弄殺好拳棒。急上場時,便沒些用,見個紙虎,也嚇一交。”那婦人這幾句話,分明教西門慶來打武大,奪路了走。西門慶在床底下聽了婦人這幾句言語,提醒他這個念頭,便鑽出來說道:“娘子,不是我沒本事,一時間沒這智量。”便來拔開門,叫聲:“不要打!”武大卻待要揪他,被西門慶早飛起右腳。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窩裏,撲地望後便倒了。西門慶見踢倒了武大,打鬧裏一直走了。鄆哥見不是話頭,撇了王婆撒開。街坊鄰舍都知道西門慶了得,誰敢來多管?
王婆當時就地下扶起武大來,見他口裏吐血,面皮蠟查也似黃了,便叫那婦人出來,舀碗水來,救得蘇醒,兩個上下肩摻著,便從後門扶歸樓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正是:三寸丁兒沒干才,西門驢貨甚雄哉!親夫卻教奸夫害,淫毒皆成一套來。
當夜無話。次日西門慶打聽得沒事,依前自來和這婦人做一處,只指望武大自死。
武大一病五日,不能勾起。更兼要湯不見,要水不見,每日叫那婦人不應。又見他濃妝艷抹了出去,歸來時便面顏紅色。武大幾遍氣得發昏,又沒人來睬著。武大叫老婆來分付道:“你做的勾頭,我親手來捉著你奸,你倒挑撥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們卻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們爭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須得知他性格。倘或早晚歸來,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憐我,早早伏侍我好了,他歸來時,我都不提。你若不看覷我時,待他歸來,卻和你們說話。”
這婦人聽了這話,也不回言,卻踅過來,一五一十,都對王婆和西門慶說了。那西門慶聽了這話,卻似提在冰窨子裏,說道:“苦也!我須知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他是清河縣第一個好漢!我如今卻和你眷戀日久,情孚意合,卻不恁地理會。如今這等說時,正是怎地好?卻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見你是個把舵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腳。”西門慶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漢,到這般去處,卻擺布不開。你有甚麽主見,遮藏我們則個。”
王婆道:“你們卻要長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門慶道:“乾娘,你且說如何是長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們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將息好了起來,與他陪了話,武二歸來,都沒言語。待他再差使出去,卻再來相約。這是短做夫妻。你們若要長做夫妻,每日同一處,不擔驚受怕,我卻有一條妙計,只是難教你。”西門慶道:“乾娘周全了我們則個,只要長做夫妻。”王婆道:“這條計,用著件東西,別人家裏都沒,天生天化,大官人家裏卻有。”西門慶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來與你。卻是甚麽東西?”
王婆道:“如今這搗子病得重,趁他狼狽裏,便好下手。大官人家裏取些砒霜來,卻教大娘子自去贖一帖心疼的藥來,把這砒霜下在裏面,把這矮子結果了。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的,沒了蹤跡,便是武二回來,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問。’‘初嫁從親,再嫁由身。’阿叔如何管得?暗地裏來往半年一載,等待夫孝滿日,大官人娶了家去,這個不是長遠夫妻,諧老同懽?此計如何?”西門慶道:“乾娘此計甚妙。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須下死工夫。’罷,罷,罷!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這是斬草除根,萌芽不發;若是斬草不除根,春來萌芽再發。官人便去取些砒霜來,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時,卻要重重謝我。”西門慶道:“這個自然,不消你說。”有詩爲證:戀色迷花不肯休,機謀只望水綢繆。誰知武二刀頭毒,更比砒霜狠一籌。
且說西門慶去不多時,包了一包砒霜來,把與王婆收了。這婆子卻看著那婦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藥的法度。如今武大不對你說道教你看活他?你便把些小意兒貼戀他。他若問你討藥吃時,便把這砒霜調在心疼藥裏。待他一覺身動,你便把藥灌將下去,卻便走了起身。他若毒藥轉時,必然腸胃迸裂,大叫一聲,你卻把被只一蓋,都不要人聽得。預先燒下一鍋湯,煮著一條抹布。他若毒藥發時,必然七竅內流血,口脣上有牙齒咬的痕跡。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來,卻將煮的抹布一揩,都沒了血跡;便入在棺材裏,打出去燒了,有甚麽鳥事?”那婦人道:“好卻是好,只是奴手軟了,臨時安排不得屍首。”工婆道:“這個容易。你只敲壁子,我自過來相幫你。”西門慶道:“你們用心整理,明日五更來討回報。”西門慶說罷,自去了。王婆把這砒霜用手捻爲細末,把與那婦人將去藏了。
那婦人卻踅將歸來,到樓上看武大時,一絲沒兩氣,看看待死,那婦人坐在床邊假哭。武大道:“你做甚麽來哭?”那婦人試著眼淚說道:“我的一時間不是了,吃那廝局騙了。誰想卻踢了你這腳!我問得一處好藥。我要去贖來醫你,又怕你疑忌了,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得我活,無事了,一筆都勾,並不記懷;武二家來,亦不提起。快去贖藥來救我則個!”那婦人拿了些銅錢,徑來王婆家裏坐地,卻叫王婆去贖了藥來;把到樓上,教武大看了,說道:“這帖心疼藥,太醫叫你半夜裏吃。吃了倒頭把一兩床被發些汗,明日便起得來。”武大道:“卻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個,半夜裏調來我吃。”那婦人道:“你自放心睡,我自伏侍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婦人在房裏點上碗燈,下面先燒了一大鍋湯,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湯裏。聽那更鼓時,卻好正打三更。那婦人先把毒藥傾在盞子裏,卻舀一碗白湯,把到樓上,叫聲:“大哥,藥在那裏?”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頭邊,你快調來與我吃。”那婦人揭起席子,將那藥抖在盞子裏,把那藥帖安了,將白湯衝在盞內,把頭上銀牌兒只一攪,調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藥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說道:“大嫂,這藥好難吃!”那婦人道:“只要他醫治得病,管甚麽難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時,被這婆娘就勢只一灌,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那婦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來。武大哎了一聲,說道:“大嫂,吃下這藥去,肚裏倒疼起來。苦呀!苦呀!倒當不得了!”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床被來,沒頭沒臉只顧蓋。武大叫道:“我也氣悶。”那婦人道:“太醫分付,教我與你發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說時,這婦人怕他掙扎,便跳上床來,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地按住被角,那裏肯放些鬆寬。正似:油煎肺腑,火燎肝腸。心窩裏如雪刃相侵,滿腹中似鋼刀亂攪。渾身冰冷,七竅血流。牙關緊咬,三魂赴枉死城中;喉管枯乾,七魄投望鄉臺上。地獄新添食毒鬼,陽間沒了捉奸人。
那武大哎了兩聲,喘息了一回,腸胃迸斷,嗚呼哀哉,身體動不得了。
那婦人揭起被來,見了武大咬牙切齒,七竅流血,怕將起來,只得跳下床來,敲那壁子。王婆聽得,走過後門頭咳嗽。那婦人便下樓來,開了後門。王婆問道:“了也未?”那婦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腳軟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麽難處,我幫你便了。”
那婆子便把衣袖捲起,舀了一桶湯,把抹布撇在裏面,掇上樓來。捲過了被,先把武大嘴邊脣上都抹了,卻把七竅淤血痕跡拭淨,便把衣裳蓋在屍上。兩個從樓上一步一掇,扛將下來,就樓下將扇舊門停了。與他梳了頭,戴了巾幘,穿了衣裳,取雙鞋襪與他穿了,將片白絹蓋了臉,揀床乾淨被蓋在死屍身上。卻上樓來,收拾得乾淨了。王婆自轉將歸去了。那婆娘卻號號地假哭起養家人來。
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婦人,哭有三樣: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無淚有聲謂之號。當下那婦人乾號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曉,西門慶奔來討信,王婆說了備細。西門慶取銀子把與王婆,教買棺材津送,就叫那婦人商議。這婆娘過來和西門慶說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著你做主。”西門慶道:“這個何須得你說。”王婆道:“衹有一件事最要緊,地坊上團頭何九叔,他是個精細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綻,不肯殮。”西門慶道:“這個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違我的言語。”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遲誤。”西門慶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買了棺材,又買些香燭紙錢之類,歸來與那婦人做羹飯,點起一盞隨身燈。鄰舍坊廂都來吊問。那婦人虛掩著粉臉假哭。衆銜坊問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病癥,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夠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來。衆鄰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不敢死問他,只自人情勸道:“死自死了,活的自要過,娘子省煩惱。”那婦人只得假意兒謝了,衆人各自散了。王婆取了棺材,去請團頭何九叔。但是入殮用的,都買了;並家裏一應物件,也都買了。就叫了兩個和尚,晚些伴靈。多樣時,何九叔先撥幾個火家來整頓。
且說何九叔到巳牌時分,慢慢地走出來,到紫石街巷口,迎見西門慶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殮這賣炊餅的武大郎屍首。”西門慶道:“借一步說話則個。”何九叔跟著西門慶來到轉角頭一個小酒店裏,坐下在閣兒內。西門慶道:“何九叔,請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何等之人,對官人一處坐地?”西門慶道:“九叔何故見外,且請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來。小二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之類,即便篩酒。
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這人從來不曾和我吃酒,今日這杯酒必有蹺蹊。”兩個吃了半個時辰,只見西門慶去袖子裏摸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道:“九叔休嫌輕微,明日別有酬謝。”何九叔叉手道:“小人無半點效力之處,如何敢受大官人見賜銀兩?若是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處,也不敢受。”西門慶道:“九叔休要見外,請收過了卻說。”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說不妨,小人依聽。”西門慶道:“別無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辛苦錢。只是如今殮武大的屍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錦被遮蓋則個,別無多言。”何九叔道:“是這些小事,有甚利害,如何敢受銀兩?”西門慶道:“九叔不收時,便是推卻。”那何九叔自來懼怕西門慶是個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受了。兩個又吃了幾杯,西門慶叫酒保來記了帳,明日來鋪裏支錢。兩個下樓,一同出了店門。西門慶道:“九叔記心,不可泄漏。改日別有報效。”分付罷,一直去了。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裏尋思道:“這件事卻又作怪!我自去殮武大郎屍首,他卻怎地與我許多銀子?這件事必定有蹺蹊。”來到武大門前,只見那幾個火家在門首伺候,何九叔問道:“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說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叔揭起簾子入來。王婆接著道:“久等阿叔多時了。”何九叔應道:“便是有些小事絆住了腳,來遲了一步。”只見武大老婆,穿著些素淡衣裳,從裏面假哭出來。何九叔道:“娘子省煩惱。可傷大郎歸天去了!”那婦人虛掩著淚眼道:“說不可盡!不想拙夫心疼癥候,幾日兒便休了,撇得奴好苦。”何九叔上上下下看得那婆娘的模樣,口裏自暗暗地道:“我從來只聽的說武大娘子,不曾認得他。原來武大卻討著這個老婆!西門慶這十兩銀子,有些來歷。”
何九叔看著武大屍首,揭起千秋幡,扯開白絹,用五輪八寶犯著兩點神水眼。定睛看時,何九叔大叫一聲,望後便倒,口裏噴出血來。但見指甲青,脣口紫,面皮黃,眼無光,正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畢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何九叔跌倒在地下,衆火家扶住。王婆便道:“這是中了惡,快將水來!”噴了兩口,何九叔漸漸地動轉,有些蘇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卻理會。”兩個火家,使扇板門,一徑擡何九叔到家裏。大小接著,就在床上睡了。老婆哭道:“笑欣欣出去,卻怎地這般歸來!閒時曾不知中惡。”坐在床邊啼哭。
何九叔覷得火家都不在面前,踢那老婆道:“你不要煩惱,我自沒事。卻纔去武大家入殮,到得他巷口,迎見縣前開藥鋪的西門慶,請我去吃了一席酒,把十兩銀子與我,說道:‘所殮的屍首,凡事遮蓋則個。’我到武大家,見他的老婆是個不良的人。我心裏有八九分疑忌,到那裏揭起千秋幡看時,見武人面皮紫黑,七竅內津津出血,脣口上微露齒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聲張起來,卻怕他沒人做主,惡了西門慶,卻不是去撩蜂剔蠍?待要胡盧提入了棺殮了,武大有個兄弟,便是前日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男子。倘或早晚歸來,此事必然要發。”老婆便道:“我也聽得前日有人說道:‘後巷住的喬老兒子鄆哥,去紫石街幫武大捉奸,鬧了茶坊。’正是這件事了。你卻慢慢的訪問他。如今這事有甚難處,只使火家自去殮了,就問他幾時出喪。若是停喪在家,待武松歸來出殯,這個便沒甚麽皂絲麻線。若他便出去埋葬了,也不妨。若是他便要出去燒他時,必有蹺蹊。你到臨時,只做去送喪,張人眼錯,拿了兩塊骨頭,和這十兩銀子收著,便是個老大證見。若他回來,不問時便罷,卻不留了西門慶面皮,做一碗飯卻不好。”
何九叔道:“家有賢妻,見得極明。”隨即叫火家分付:“我中了惡,去不得,你們便自去殮了。就問他幾時出喪,快來回報。得的錢帛,你們分了,都要停當。若與我錢帛,不可要。”火家聽了,自來武大家入殮,停喪安靈已罷,回報何九叔道:“他家大娘子說道:‘只三日便出殯,去城外燒化。’”火家各自分錢散了。何九叔對老婆道:“你說的話正是了。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
且說王婆一力攛掇,那婆娘當夜伴靈。第二日請四僧唸些經文。第三日早,衆火家自來扛擡棺材,也有幾家鄰舍街坊相送。那婦人帶上孝,一路上假哭養家人。來到城外化人場上,便叫舉火燒化。只見何九叔手裏提著一陌紙錢,來到場裏,王婆和那婦人接見道:“九叔,且喜得貴體沒事了。”何九叔道:“小人前日買了大郎一扇籠子母炊餅,不曾還得錢,特地把這陌紙來燒與大郎。”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誠。”何九叔把紙錢燒了,就攛掇燒化棺材。王婆和那婦人謝道:“難得何九叔攛掇,回家一發相謝。”何九叔道:“小人到處只是出熱。娘子和乾娘自穩便,齋堂裏去相待衆鄰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顧。”使轉了這婦人和那婆子,把火挾去揀兩塊骨頭,拿去澈骨池內只一浸,看那骨頭酥黑。何九叔收藏了,也來齋堂裏和哄了一回。棺木過了,殺火,收拾骨殖,澈在池子裏。衆鄰舍各自分散。那何九叔將骨頭歸到家中,把幅紙都寫了年月日期,送喪的人名字,和這銀子一處包了,做一個布袋兒盛著,放在房裏。
再說那婦人歸到家中,去槅子前面設個靈牌,上寫“亡夫武大郎之位”。靈床子前點一盞琉璃燈,裏面貼些經幡、錢垛、金銀錠、綵繒之屬。每日卻自和西門慶在樓上任意取樂,卻不比先前在王婆房裏,只是偷鷄盜狗之懽,如今家中又沒人礙眼,任意停眠整宿。自此西門慶整三五夜不歸去,家中大小亦各不喜懽。原來這女色坑陷得人,有成時必須有敗,有詩爲證:參透風流二字禪,好姻緣是惡姻緣。山妻小妾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且說西門慶和那婆娘終朝取樂,任意歌飲,交得熟了,卻不顧外人知道。這條街上遠近人家,無有一人不知此事。卻都懼怕西門慶那廝是個刁徒潑皮,誰肯來多管?
常言道:“樂極生悲,否極泰來。”光陰迅速,前後又早四十餘日。卻說武松自從領了知縣言語,監送車仗到東京親戚處,投下了來書,交割了箱籠,街上閒行了幾日,討了回書,領一行人取路回陽谷縣來。前後往回,恰好將及兩個月。去時新春天氣,回來三月初頭。于路上只覺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趕回要見哥哥。且先去縣裏交納了回書,知縣見了大喜。看罷回書,已知金銀寶物交得明白,賞了武松一錠大銀,酒食管待,不必用說。
武松回到下處房裏,換了衣服鞋襪,戴上個新頭巾,鎖上了房門,一徑投紫行街來。兩邊衆鄰舍看見武松回了,都吃一驚,大家捏兩把汗,暗暗地說道:“這番蕭墻禍起了!這個太歲歸來,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來!”
且說武松到門前,揭起簾子,探身入來,見了靈床子,寫著“亡夫武大郎之位”七個字,呆了,睜開雙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叫聲:“嫂嫂,武二歸來!”那西門慶正和這婆娘在樓上取樂,聽得武松叫一聲,驚得屁滾尿流,一直奔後門,從王婆家走了。那婦人應道:“叔叔少坐,奴便來也。”原來這婆娘自從藥死了武大,那裏肯帶孝,每日只是濃妝艷抹,和西門慶做一處取樂。聽得武松叫聲“武二歸來了”,慌忙去面盆裏洗落了脂粉,拔去了首飾釵環,蓬鬆挽了個髾兒,脫去了紅裙繡襖,旋穿上孝裙孝衫,便從樓上哽哽咽咽假哭下來。
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我哥哥幾時死了?得甚麽癥候?吃誰的藥?”那婦人一頭哭,一面說道:“你哥哥自從你轉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疼起來。病了八九日,求神問卜,甚麽藥不吃過,醫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隔壁王婆聽得,生怕決撒,即便走過來幫他支吾。武松又道:“我的哥哥從來不曾有這般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頭卻怎地這般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誰保得長沒事?”那婦人道:“虧殺了這個乾娘。我又是個沒腳蟹,不是這個乾娘,鄰舍家誰肯來幫我!”武松道:“如今埋在那裏?”婦人道:“我又獨自一個,那裏去尋墳地?沒奈何,留了三日,把出去燒化了。”武松道:“哥哥死得幾日了?”婦人道:“再兩日,便是斷七。”
武松沉吟了半晌,便出門去,徑投縣裏來;開了鎖,去房裏換了一身素淨衣服,便叫土兵打了一條麻縧,繫在腰裏;身邊藏了一把尖長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銀兩帶在身邊。叫一個土兵鎖上了房門,去縣前買了些米麵、椒料等物,香燭、冥紙,就晚到家敲門。那婦人開了門,武松叫土兵去安排羹飯。武松就靈床子前,點起燈燭,鋪設酒肴。到兩個更次,安排得端正,武松撲翻身便拜道:“哥哥陰魂不遠!你在世時軟弱,今日死後,不見分明。你若是負屈銜冤,被人害了,托夢與我,兄弟替你做主報仇。”把酒澆奠了,燒化冥用紙錢,便放聲大哭。哭得那兩邊鄰舍,無不淒惶。那婦人也在裏面假哭。武松哭罷,將羹飯酒肴和土兵吃了,討兩條席子,叫土兵中門傍邊睡。武松把條席子,就靈床子前睡。那婦人自上樓去,下了樓門自睡。
約莫將近三更時候,武松翻來復去睡不著,看那土兵時,齁齁的卻似死人一般挺著。武松爬將起來,看了那靈床子前琉璃燈,半明半滅;側耳聽那更鼓時,正打三更三點。武松嘆了一口氣,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語,口裏說道:“我哥哥生時懦弱,死了卻有甚分明。”說猶未了,只見靈床子下捲起一陣冷氣來,真個是盤旋侵骨冷,凜烈透肌寒。昏昏暗暗,靈前燈火失光明;慘慘幽幽,壁上紙錢飛散亂。那陣冷氣逼得武松毛髮皆豎。定睛看時,只見個人從靈床底下鑽將出來,叫聲:“兄弟,我死得好苦!”武松看不仔細,卻待嚮前來再問時,只見冷氣散了,不見了人。武松一交顛翻在席子上坐地,尋思是夢非夢。回頭看那土兵時,正睡著。武松想道:“哥哥這一死,必然不明。卻纔正要報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氣衝散了他的魂魄。”放在心裏不題,等天明卻又理會。詩曰:可怪人稱三寸丁,生前混沌死精靈。不因同氣能相感,冤鬼何從夜現形?
天色漸明了,土兵起來燒湯,武松洗漱了。那婦人也下樓來,看著武松道:“叔叔夜來煩惱?”武松道:“嫂嫂,我哥哥端的甚麽病死了?”那婦人道:“叔叔卻怎地忘了?夜來已對叔叔說了,害心疼病死了。”武松道:“卻贖誰的藥吃?”那婦人道:“現有藥貼在這裏。”武松道:“卻是誰買棺材?”那婦人道:“央及隔壁王乾娘去買。”武松道:“誰來扛擡出去?”那婦人道:“是本處團頭何九叔。盡是他維持出去。”武松道:“原來恁地。且去縣裏畫卯,卻來。”便起身帶了土兵,走到紫石街巷口,問土兵道:“你認得團頭何九叔麽?”土兵道:“都頭恁地忘了?前項他也曾來與都頭作慶。他家只在獅子街巷內住。”武松道:“你引我去。”土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門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土兵去了。武松卻揭起簾子,叫聲:“何九叔在家麽?”這何九叔卻纔起來,聽得是武松來尋,嚇得手忙腳亂,頭巾也戴不疊,急急取了銀子和骨殖藏在身邊,便出來迎接著:“都頭幾時回來?”武松道:“昨日方回到這裏,有句話閒說則個,請那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頭且請拜茶。”武松道:“不必,免賜。”
兩個一同出到巷口酒店裏坐下,叫量酒人打兩角酒來。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與都頭接風,何故反擾?”武松道:“且坐。”何九叔心裏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篩酒,武松更不開口,且只顧吃酒。何九叔見他不做聲,倒捏兩把汗,卻把些話來撩他。武松也不開言,並不把話來提起。酒已數杯,只見武松揭起衣裳,颼地掣出把尖刀來,插在桌子上。量酒的都驚得呆了,那裏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黃,不敢吐氣。武松捋起雙袖,握著尖刀,指何九叔道:“小子粗疏,還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你休驚怕,只要實說,對我一一說知武大死的緣故,便不干涉你!我若傷了你,不是好漢!倘若有半句兒差,我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個透明的窟窿!閒言不道,你只直說我哥哥死的屍首,是怎地模樣?”武松道罷,一雙手按住胳膝,兩隻眼睜得圓彪彪地,看著何九叔。
何九叔便去袖子裏取出一個袋兒,放在桌子上道:“都頭息怒。這個袋兒便是一個大證見。”武松用手打開,看那袋兒裏時,兩塊酥黑骨頭,一錠十兩銀子,便問道:“怎地見得是老大證見?”何九叔道:“小人並然不知前後因地,忽于正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見開茶坊的王婆來呼喚小人殮武大郎屍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見縣前開生藥鋪的西門慶大郎,攔住邀小人同去酒店裏吃了一瓶酒。西門慶取出這十兩銀子,付與小人,分付道:‘所殮的屍首,凡百事遮蓋。’小人從來得知道那人是個刁徒,不容小人不接。吃了酒食,收了這銀子,小人去到大郎家裏,揭起千秋幡,只見七竅內有瘀血,脣口上有齒痕,係是生前中毒的屍首。小人本待聲張起來,只是又沒苦主。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因此小人不敢聲言,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惡,扶歸家來了。只是火家自去殮了屍首,不曾接受一文。第三日,聽得扛出去燒化,小人買了一陌紙,去山頭假做人情。使轉了王婆並令嫂,暗拾了這兩塊骨頭,包在家裏。這骨殖酥黑,係是毒藥身死的證見。這張紙上寫著年月日時,並送喪人的姓名,便是小人口詞了。都頭詳察。”武松道:“奸夫還是何人?”何九叔道:“卻不知是誰。小人閒聽得說來,有個賣梨兒的鄆哥,那小廝曾和大郎去茶坊裏捉奸。這條街上,誰人不知。都頭要知備細,可問鄆哥。”武松道:“是。既然有這個人時,一同去走一遭。”武松收了刀,藏了骨頭、銀子,算還酒錢,便同何九叔望鄆哥家裏來。
卻好走到他門前,只見那小猴子挽著個柳籠栲栳在手裏,糴米歸來。何九叔叫道:“鄆哥,你認得這位都頭麽?”鄆哥道:“解大蟲來時,我便認得了。你兩個尋我做甚麽?”鄆哥那小廝也瞧了八分,便說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歲,沒人養贍。我卻難相伴你們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兄弟。”便去身邊取五兩來銀子道:“鄆哥,你把去與老爹做盤纏,跟我來說話。”鄆哥自心裏想道:“這五兩銀子,如何不盤纏得三五個月?便陪他吃官司也不妨。”將銀子和米把與老兒,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個飯店樓上來。武松叫過賣造三分飯來,對鄆哥道:“兄弟,你雖年紀幼小,倒有養家孝順之心,卻纔與你這些銀子且做盤纏。我有用著你處。事務了畢時,我再與你十四五兩銀子做本錢。你可備細說與我:你怎地和我哥哥去茶坊裏捉奸?”
鄆哥道:“我說與你,你卻不要氣苦。我從今年正月十三日,提得一籃兒雪梨。我去尋西門慶大郎掛一勾子,一地裏沒尋他處。問人時,說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裏,和賣炊餅的武大老婆做一處;如今刮上了他,每日只在那裏。’我聽得了這話,一徑奔去尋他,叵耐王婆老豬狗,攔住不放我入房裏去。吃我把話來侵他底子,那豬狗便打我一頓栗暴,直叉我出來,將我梨兒都傾在街上。我氣苦了,去尋你大郎,說與他備細,他便要去捉奸。我道:‘你不濟事。西門慶那廝手腳了得,你若捉他不著,反吃他告了,倒不好。我明日和你約在巷口取齊,你便少做些炊餅出來。我若張見西門慶入茶坊裏去時,我先入去,你便寄了擔兒等著。只看我丢出籃兒來,你便搶入來捉奸。’我這日又提了一籃梨兒,徑去茶坊裏,被我駡那老豬狗。那婆子便來打我,吃我先把籃兒撇出街上,一頭頂住那老狗在壁上。武大郎卻搶入去時,婆子要去攔截,卻被我頂住了,只叫得:‘武大來也。’原來倒吃他兩個頂住了門。大郎只在房門外聲張,卻不提防西門慶那廝開了房門,奔出來,把大郎一腳踢倒了。我見那婦人隨後便出來,扶大郎不動,我慌忙也自走了。過得五七日,說大郎死了。我卻不知怎地死了。”武松問道:“你這話是實了?你卻不要說謊。”鄆哥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這般說。”武松道:“說得是,兄弟。”便討飯來吃了,還了飯錢,三個人下樓來。何九叔道:“小人告退。”武松道:“且隨我來,正要你們與我證一證。”把兩個一直帶到縣廳上。
知縣見了問道:“都頭告甚麽?”武松告說:“小人親兄武大,被西門慶與嫂通奸,下毒藥謀殺性命。這兩個便是證見,要相公做主則個。”知縣先問了何九叔並鄆哥口詞,當日與縣吏商議。原來縣吏都是與西門慶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說,因此官吏通同計較道:“這件事難以理問。”知縣道:“武松,你也是個本縣都頭,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見雙,捉賊見賍,殺人見傷。’你那哥哥的屍首又沒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憑這兩個言語,便問他殺人公事,莫非忒偏嚮麽?你不可造次,須要自己尋思,當行即行。”武松懷裏去取出兩塊酥黑骨頭、十兩銀子、一張紙,告道:“復告相公:這個須不是小人捏合出來的。”知縣看了道:“你且起來,待我從長商議。可行時,便與你拿問。”何九叔、鄆哥,都被武松留在房裏。當日西門慶得知,卻使心腹人來縣裏許官吏銀兩。
次日早晨,武松在廳上告稟,催逼知縣拿人。誰想這官人貪圖賄賂,回出骨殖並銀子來,說道:“武松,你休聽外人挑撥你和西門慶做對頭。這件事不明白,難以對理。聖人云:‘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不可一時造次。”獄吏便道:“都頭,但凡人命之事,須要屍、傷、病、物、蹤,五件事全,方可推問得。”武松道:“即然相公不準所告,且卻又理會。”收了銀子和骨殖,再付與何九叔收了。下廳來到自己房內,叫土兵安排飯食與何九叔同鄆哥吃,“留在房裏相等一等,我去便來也。”
又自帶了三兩個土兵,離了縣衙,將了硯瓦、筆、墨,就買了三五張紙,藏在身邊。就叫兩個土兵,買了個豬首、一隻鵝、一隻鷄、一擔酒和些果品之類,安排在家裏。約莫也是巳牌時候,帶了土兵來到家中。那婦人已知告狀不準,放下心,不怕他,大著膽看他怎的。武松叫道:“嫂嫂下來,有句話說。”那婆娘慢慢地行下樓來,問道:“有甚麽話說?”武松道:“明日是亡兄斷七,你前日惱了衆鄰舍街坊,我今日特地來把杯酒,替嫂嫂相謝衆鄰。”那婦人大刺刺地說道:“謝他們怎地!”武松道:“禮不可缺。”喚土兵先去靈床子前明晃晃地點起兩枝蠟燭,焚起一爐香,列下一陌紙錢,把祭物去靈前擺了,堆盤滿宴,鋪下酒食果品之類。叫一個土兵,後面燙酒;兩個土兵,門前安排桌凳;又有兩個,前後把門。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嫂嫂,來待客,我去請來。”
先請隔壁王婆。那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頭作謝。”武松道:“多多相擾了乾娘,自有個道理。先備一杯菜酒。休得推故。”那婆子取了招兒,收拾了門戶,從後門走過來。武松道:“嫂嫂坐主位,乾娘對席。”婆子已知道西門慶回話了,放著心吃酒。兩個都心裏道:“看他怎地!”武松又請這邊下鄰開銀鋪的姚二郎姚文卿。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勞都頭生受。”武松拖住便道:“一杯淡酒,又不長久,便請到家。”那姚二郎只得隨順到來,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又去對門請兩家,一家是開紙馬鋪的趙四郎趙仲銘。四郎道:“小人買賣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如何使得!衆高鄰都在那裏了。”不由他不來,被武松扯到家裏道:“老人家爺父一般,便請在嫂嫂肩下坐了。”又請對門那賣冷酒店的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員出身,便瞧道有些尲尬,那裏肯來;被武松不管他,拖了過來,卻請去趙四郎肩下坐了。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誰?”王婆道:“他家是賣餶飿兒的張公。”卻好正在屋裏,見武松入來,吃了一驚道:“都頭,沒甚話說?”武松道:“家間多擾了街坊,相請吃杯淡酒。”那老兒道:“哎呀!老子不曾有些禮數到都頭家,卻如何請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請到家。”老兒吃武松拖了過來,請去姚二郎肩下坐地。
說話的,爲何先坐的不走了?原來都有土兵前後把著門,都似監禁的一般。
且說武松請到四家鄰舍,並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條凳子,卻坐在橫頭,便叫土兵把前後門關了。那後面土兵,自來篩酒。武松唱個大喏,說道:“衆高鄰:休怪小人粗鹵,胡亂請些個。”衆鄰舍道:“小人們都不曾與都頭洗泥接風,如今倒來反擾。”武松笑道:“不成意思,衆高鄰休得笑話則個。”土兵只顧篩酒。衆人懷著鬼胎,正不知怎地。看看酒至三杯,那胡正卿便要起身,說道:“小人忙些個。”武松叫道:“去不得!既來到此,便忙也坐一坐。”那胡正卿心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尋思道:“既是好意請我們吃酒,如何卻這般相待,不許人動身?”只得坐下。武松道:“再把酒來篩。”土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後共吃了七杯酒過,衆人卻似吃了呂太后一千個筵宴。
只見武松喝叫土兵,且收拾過了杯盤,少間再吃。武松抹了桌子。衆鄰舍卻待起身,武松把兩隻手隻一攔道:“正要說話。一干高鄰在這裏,中間高鄰那位會寫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極寫得好。”武松便唱個喏道:“相煩則個。”便捲起雙袖,去衣裳底下,颼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來。右手四指籠著刀靶,大母指按住掩心,兩隻圓彪彪怪眼睜起道:“諸位高鄰在此,小人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只要衆位做個證見。”
只見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四家鄰舍驚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都面面廝覷,不敢做聲。武松道:“高鄰休怪,不必吃驚。武松雖是粗鹵漢子,便死也不怕,還省得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並不傷犯衆位,只煩高鄰做個證見。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過臉來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償他命也不妨。”衆鄰舍俱目瞪口呆,再不敢動。
武松看著王婆喝道:“兀那老豬狗聽著!我的哥哥這個性命都在你的身上,慢慢地卻問你!”回過臉來,看著婦人駡道:“你那淫婦聽著!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謀害了,從實招了,我便饒你。”那婦人道:“叔叔,你好沒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說猶未了,武松把刀胳查子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那婦人頭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腳踢倒了,隔桌子把這婦人輕輕地提將過來,一交放翻在靈床面前,兩腳踏住。右手拔起刀來,指定王婆道:“老豬狗,你從實說!’那婆子要脫身,脫不得,只得道:“不消都頭發怒,老身自說便了。”
武松叫土兵取過紙、墨、筆、硯,排好在桌子上,把刀指著胡正卿道:“相煩你與我聽一句,寫一句。”胡正卿肐瘩抖著道:“小人便寫。”討了些硯水,磨起墨來,胡正卿拿起筆,拂開紙道:“王婆,你實說!”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教說甚麽?”武松道:“老豬狗,我都知了,你賴那個去!你不說時,我先剮了這個淫婦,後殺你這老狗。”提起刀來,望那婦人臉上便捽兩捽。那婦人慌忙叫道:“叔叔,且饒我!你放我起來,我說便了。”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靈床子前。武松喝一聲:“淫婦快說!”
那婦人驚得魂魄都沒了,只得從實招說:將那時放簾子,因打著西門慶起,並做衣裳,入馬通奸,一一地說。次後來怎生踢了武大,因何設計下藥,王婆怎地教唆撥置,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武松叫他說一句,卻叫胡正卿寫一句。王婆道:“咬蟲,你先招了,我如何賴得過,只苦了老身!”王婆也只得招認了。把這婆子口詞,也叫胡正卿寫了。從頭至尾,都說在上面。叫他兩個都點指畫了字,就叫四家鄰舍書了名,也畫了字。叫土兵解搭膊來,背剪綁了這老狗,捲了口詞,藏在懷裏。叫土兵取碗酒來,供養在靈床子前,拖過這婦人來,跪在靈前,喝那婆子也跪在靈前。武松道:“哥哥靈魂不遠,兄弟武二與你報仇雪恨!”叫土兵把紙錢點著。那婦人見頭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兩隻腳踏住他兩隻胳膊,扯開胸脯衣裳;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裏銜著刀,雙手去挖開胸脯,摳出心肝五髒,供養在靈前。肐查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四家鄰舍,吃了一驚,都掩了臉,見他兇了,又不敢動,只得隨順他。武松叫土兵去樓上取下一床被來,把婦人頭包了,揩了刀,插在鞘裏,洗了手,唱個喏說道:“有勞高鄰,甚是休怪。且請衆位樓上少坐,待武二便來。”四家鄰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樓去坐了。武松分付土兵,也教押那婆子上樓去。關了樓門,著兩個土兵在樓下看守。
武松包了婦人那顆頭,一直奔西門慶生藥鋪前來,看著主管,唱個喏,問道:“大官人在麽?”主管道:“卻纔出去。”武松道:“借一步閒說一句話。”那主管也有些認得武松,不敢不出來。武松一引引到側首僻淨巷內。武松翻過臉來道:“你要死,卻是要活?”主管慌道:“都頭在上,小人又不曾傷犯了都頭。”武松道:“你要死,休說西門慶去嚮;你若要活,實對我說西門慶在那裏。”主管道:“卻纔和一個相識去獅子橋下大酒樓上吃酒。”武松聽了,轉身便走。那主管驚得半晌,移腳不動,自去了。
且說武松徑奔到獅子橋下酒樓前,便問酒保道:“西門慶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和一個一般的財主,在樓上邊街閣兒裏吃酒。”武松一直撞到樓上,去閣子前張時,窻眼裏見西門慶坐著主位,對面一個坐著客席,兩個唱的粉頭坐在兩邊。武松把那被包打開一抖,那顆人頭血淥淥的滾出來。武松左手提了人頭,右手拔出尖刀,挑開簾子,鑽將入來,把那婦人頭望西門慶臉上摜將來。西門慶認得是武松,吃了一驚,叫聲:“哎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隻腳跨上窻檻,要尋走路。見下面是街,跳不下去,心裏正慌。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卻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盞兒、碟兒,都踢下來。兩個唱的行院,驚得走不動。那個財主官人,慌了腳手,也驚倒了。西門慶見來得兇,便把手虛指一指,早飛起右腳來。武松只顧奔入去,見他腳起,略閃一閃,恰好那一腳正踢中武松右手,那口刀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裏去了。西門慶見踢去了刀,心裏便不怕他,右手虛照一照,左手一拳,照著武松心窩裏打來。卻被武松略躲個過,就勢裏從脅下鑽入來,左手帶住頭,連肩胛只一提,右手早捽住西門慶左腳,叫聲:“下去!”那西門慶一者冤魂纏定,二乃天理難容,三來怎當武松勇力,只見頭在下,腳在上,倒撞落在當街心裏去了,跌得個發昏章第十一。街上兩邊人,都吃了一驚。
武松伸手去凳下邊提了淫婦的頭,也鑽出窻子外,湧身望下只一跳,跳在當街上,先搶了那口刀在手裏。看這西門慶已自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來動。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門慶的頭來。把兩顆頭相結做一處,提在手裏,把著那口刀,一直奔回紫石街來。叫土兵開了門,將兩顆人頭供養在靈前;把那碗冷酒澆奠了,說道:“哥哥靈魂不遠,早生天界!兄弟與你報仇,殺了奸夫和淫婦,今日就行燒化。”便叫土兵樓上請高鄰下來,把那婆子押在前面。
武松拿著刀,提了兩顆人頭,再對四家鄰舍道:“我還有一句話對你們四位高鄰說則個。”那四家鄰舍叉手拱立,盡道:“都頭但說,我衆人一聽尊命。”武松說出這兒句話來,有分教,景陽岡好漢,屈做囚徒;陽谷縣都頭,變作行者。直教名標千古,聲播萬年。畢竟武松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武松對四家鄰舍道:“小人因與哥哥報仇雪恨,犯罪正當其理,雖死而不怨,卻纔甚是驚嚇了高鄰。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靈床子就今燒化了。家中但有些一應物件,望煩四位高鄰與小人變賣些錢來,作隨衙用度之資,聽候使用。今去縣裏首告,休要管小人罪犯輕重,只替小人從實證一證。”隨即取靈牌和紙錢燒化了。樓上有兩個箱籠,取下來,打開看了,付與四鄰收貯變賣。卻押那婆子,提了兩顆人頭,徑投縣裏來。
此時哄動了一個陽谷縣,街上看的人,不計其數。知縣聽得人來報了,先自駭然,隨即升廳。武松押那王婆在廳前跪下,行兇刀子和兩顆人頭放在階下。武松跪在左邊,婆子跪在中間,四家鄰舍跪在右邊。武松懷中取出胡正卿寫的口詞,從頭至尾,告訴一遍。知縣叫那令史,先問了王婆口詞,一般供說。四家鄰舍,指證明白。又喚過何九叔、鄆哥,都取了明白供狀。喚當該仵作行人,委吏一員,把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檢騐了婦人身屍,獅子橋下酒樓前;檢騐了西門慶身屍。明白填寫屍單格目,回到縣裏,呈堂立案。知縣叫取長枷,且把武松同這婆子枷了,收在監內;一干平人,寄監在門房裏。
且說縣官念武松是個義氣烈漢,又想他上京去了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尋思他的好處,便喚該吏商議道:“念武松那廝是個有義的漢子,把這人們招狀從新做過,改作:‘武松因祭獻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爭。婦人將靈床推倒。救護亡兄神主,與嫂鬭毆,一時殺死。次後西門慶因與本婦通奸,前來強護,因而鬭毆,互相不伏,扭打至獅子橋邊,以致鬭殺身死。’”讀款狀與武松聽了,寫一道中解公文,將這一干人犯,解本管東平府申請發落。這陽谷縣雖是個小縣分,倒有仗義的人。有那上戶之家,都資助武松銀兩,也有送酒食錢米與武松的。武松到下處,將行李寄頓土兵收了,將了十二三兩銀子,與了鄆哥的老爹。武松管下的土兵,大半相送酒肉不疊。當下縣吏領了公文,抱著文卷,並何九叔的銀子、骨殖、招詞、刀杖,帶了一干人犯,上路望東平府來。
衆人到得府前,看的人哄動了衙門口。且說府尹陳文昭聽得報來,隨即升廳。那官人平生正直,稟性賢明。幼曾雪案攻書,長嚮金鑾對策。戶口增,錢糧辦,黎民稱德滿街衢;詞訟減,盜賊休,父老贊歌喧市井。慷慨文章欺李杜,賢良德政勝龔黃。
那陳府尹是個聰察的官,已知這件事了,便叫押過這一干人犯,就當廳先把陽谷縣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狀、招款看過,將這一干人,一一讅錄一遍。把賍物並行兇刀杖封了,發與庫子收領上庫。將武松的長枷換了一面輕罪枷枷了,下在牢裏;把這婆子換一面重囚枷釘了,禁在提事司監死囚牢裏收了。喚過縣吏,領了回文,發落何九叔、鄆哥、四家鄰舍:“這六人且帶回縣去,寧家聽候。本主西門慶妻子,留在本府羈管聽候,等朝廷明降,方始結斷。”那何九叔、鄆哥、四家鄰舍,縣吏領了自回本縣去了。武松下在牢裏,自有幾個土兵送飯。
且說陳府尹哀憐武松是個仗義的烈漢,時常差人看覷他,因此節級、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錢,倒把酒食與他吃。陳府尹把這招稿卷宗都改得輕了,申去省院,詳讅議罪。卻使個心腹人,賫了一封緊要密書,星夜投京師來替他干辦。那刑部官有和陳文昭好的,把這件事直稟過了省院官,議下罪犯:“據王婆生情造意,哄誘通奸,唆使本婦下藥毒死親夫;又令本婦趕逐武松,不容祭祀親兄,以致殺傷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倫,擬合淩遲處死。據武松雖係報兄之仇,鬭殺西門慶奸夫人命,亦則自首,難以釋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奸夫淫婦,雖該重罪,已死勿論。其餘一干人犯,釋放寧家。文書到日,即便施行。”
東平府尹陳文昭看了來文,隨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鄆哥並四家鄰舍,和西門慶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廳前聽斷。牢中取出武松,讀了朝延明降,開了長枷,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覷他,止有五七下著肉。取一面七斤半鐵葉團頭護身枷釘了,臉上免不得刺了兩行金印,疊配孟州牢城。其餘一干衆人,省諭發落,各放寧家。大牢裏取出王婆,當廳聽命。讀了朝廷明降,寫了犯由牌,畫了伏狀,便把這婆子推上木驢,四道長訂,三條綁索,東平府尹判了一個“剮”字,擁出長街。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犯由前引,混棍後催,兩把尖刀舉,一朵紙花搖,帶去東平府市心裏,吃了一剮。
話裏只說武松帶上行枷,看剮了王婆,有那原舊的上鄰姚二郎,將變賣家私什物的銀兩交付與武松收受,作別自回去了。當廳押了文貼,著兩個防送公人領了,解赴孟州交割。府尹發落已了。只說武松與兩個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土兵付與了行李,亦回本縣去了。
武松自和兩個公人離了東平府,迤邐取路投孟州來。那兩個公人知道武松是個好漢,一路只是小心去伏侍他,不敢輕慢他些個。武松見他兩個小心,也不和他計較,包裹內有的是金銀,但過村坊鋪店,便買酒肉和他兩個公人吃。
話休絮繁。武松自從三月初頭殺了人,坐了兩個月監房,如今來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前後,炎炎火日當天,爍石流金之際,只得趕早涼而行。約莫也行了二十餘日,來到一條大路,三個人已到嶺上,卻是巳牌時分。武松道:“你們且休坐了,趕下嶺去,尋買些酒肉吃。”兩個公人道:“也說得是。”三個人奔過嶺來,只一望時,見遠遠地土坡下約有十數間草屋,傍著溪邊柳樹上挑出個酒簾兒。武松見了,把手指道:“兀那裏不有個酒店!”三個人奔下嶺來,山岡邊見個樵夫,挑一擔柴過來。武松叫道:“漢子,借問這裏地名叫做甚麽去處?”樵夫道:“這嶺是孟州道。嶺前面大樹林邊,便是有名的十字坡。”
武松問了,自和兩個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邊看時,爲頭一株大樹,四五個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纏著。看看抹過大樹邊,早望見一個酒店,門前窻檻邊坐著一個婦人,露出綠紗衫兒來,頭上黃烘烘的插著一頭釵環,鬢邊插著些野花。見武松同兩個公人來到門前,那婦人便走起身來迎接。下面繫一條鮮紅生絹裙,搽一臉胭脂鉛粉,敞開胸脯,露出桃紅紗主腰,上面一色金鈕。見那婦人如何?眉橫殺氣,眼露兇光。轆軸般蠢坌腰肢,棒錘似粗莽手腳。厚鋪著一層膩粉,遮掩頑皮;濃搽就兩暈胭脂,直侵亂發。金釧牢籠魔女臂,紅衫照映夜叉精。
當時那婦人倚門迎接,說道:“客官,歇腳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點心時,好大饅頭!”兩個公人和武松入到裏面,一副柏木桌凳座頭上兩個公人倚了棍棒,解下那纏袋,上下肩坐了。武松先把脊背上包裹解下來,放在桌子上,解了腰間搭膊,脫下布衫。兩個公人道:“這裏又沒人看見,我們擔些利害,且與你除了這枷,快活吃兩碗酒。”便與武松揭開了封皮,除了枷來,放在桌子底下,都脫了上半截衣裳,搭在一邊窻檻上。只見那婦人笑容可掬道:“客官要打多少酒?”武松道:“不要問多少,只顧燙來;肉便切三五斤來,一發算錢還你。”那婦人道:“也有好大饅頭。”武松道:“也把三二十個來做點心。”
那婦人嘻嘻地笑著入裏面,托出一大桶酒來。放下三隻大碗,三雙箸,切出兩盤肉來;一連篩了四五巡酒,去竈上取一籠饅頭來,放在桌子上。兩個公人拿起來便吃。
武松取一個拍開看了,叫道:“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婦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那裏有人肉的饅頭,狗肉的滋味?我家饅頭,積祖是黃牛的。”武松道:“我從來走江湖上,多聽得人說道:‘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裏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卻把去填河。’”那婦人道:“客官,那得這話?這是你自捏出來的。”武松道:“我見這饅頭餡肉有幾根毛,一象人小便處的毛一般,以此疑忌。”武松又問道:“娘子,你家丈夫卻怎地不見?”那婦人道:“我的丈夫出處做客未回。”武松道:“恁地時,你獨自一個須冷落。”那婦人笑著尋思道:“這賊配軍卻不是作死,倒來戲弄老娘!正是‘燈蛾撲火,惹焰燒身’。不是我來尋你,我且先對付那廝。”這婦人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吃幾碗了,去後面樹下乘涼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
武松聽了這話,自家肚裏尋思道:“這婦人不懷好意了。你看我且先耍他。”武松又道:“大娘子,你家這酒,好生淡薄。別有甚好的,請我們吃幾碗。”那婦人道:“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渾些。”武松道:“最好。越渾越好吃。”那婦人心裏暗喜,便去裏面托出一旋渾色酒來。武松看了道:“這個正是好生酒,只宜熱吃最好。”那婦人道:“還是這位客官省得,我燙來你嚐看。”婦人自忖道:“這個賊配軍正是該死,倒要熱吃。這藥卻是發作得快,那廝當是我手裏行貨。”燙得熱了,把將過來篩做三碗,便道:“客官,試嚐這酒。”兩個公人那裏忍得饑渴,只顧拿起來吃了。武松便道:“大娘子,我從來吃不得寡酒。你再切些肉來,與我過口。”張得那婦人轉身入去,卻把這酒潑在僻暗處,口中虛把舌頭來咂道:“好酒,還是這酒衝得人動!”
那婦人那曾去切肉,只虛轉一遭,便出來拍手叫道:“倒也!倒也!”那兩個公人,只見天旋地轉,禁了口,望後撲地便倒。武松也把眼來虛閉緊了,撲地仰倒在凳邊。那婦人笑道:“著了!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腳水。”便叫:“小二、小三,快出來!”只見裏面跳出兩個蠢漢來,先把兩個公人扛了進去。這婦人後來,桌上提了武松的包裹,並公人的纏袋;捏一捏看,約莫裏面是些金銀。那婦人懽喜道:“今日得這三頭行貨,倒有好兩日饅頭賣,又得這若干東西。”把包裹纏袋提了入去,卻出來看。這兩個漢子扛擡武松,那裏扛得動?直挺挺在地下,卻似有千百斤重的。那婦人看了,見這兩個蠢漢拖扯不動,喝在一邊說道:“你這鳥男女,衹會吃飯吃酒,全沒些用,直要老娘親自動手。這個鳥大漢,卻也會戲弄老娘。這等肥胖,好做黃牛肉賣。那兩個瘦蠻子,只好做水牛肉賣。打進去,先開剝這廝。”那婦人一頭說,一面先脫去了綠紗衫兒,解下了紅絹裙子,赤膊著便來把武松輕輕提將起來。武松就勢抱住那婦人,把兩隻手一拘拘將攏來,當胸前摟住,卻把兩隻腿望那婦人下半截只一挾,壓在婦人身上,那婦人殺豬也似叫將起來。那兩個漢子急待嚮前,被武松大喝一聲,驚的呆了。那婦人被按壓在地上,只叫道:“好漢饒我!”那裏敢掙扎,正是:麻翻打虎人,饅頭要發酵。誰知真英雄,卻會惡取笑。牛肉賣不成,反做殺豬叫!
只見門前一人挑一擔柴,歇在門首,望見武松按倒那婦人在地上,那人大踏步跑將進來叫道:“好漢息怒!且饒恕了,小人自有話說。”
武松跳將起來,把左腳踏住婦人,提著雙拳,看那人時,頭帶青紗凹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腰繫著纏袋。生得三拳骨叉臉兒,微有幾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看著武松,叉手不離方寸,說道:“願聞好漢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頭武松的便是!”那人道:“莫不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武松回道:“然也。”那人納頭便拜道:“聞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識。”武松道:“你莫非是這婦人的丈夫?”那人道:“是小人的渾家,‘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怎地觸犯了都頭。可看小人薄面,望乞恕罪。”正是:自古嗔拳輸笑面,從來禮數服奸邪。只因義勇真男子,降伏兇頑母夜叉。
武松見他如此小心,慌忙放起婦人來,便問:“我看你夫妻兩個,也不是等閒的人,願求姓名。”那人便叫婦人穿了衣裳,快近前來拜了都頭。武松道:“卻纔衝撞,阿嫂休怪。”那婦人便道:“有眼不識好人。一時不是,望伯伯恕罪。且請去裏面坐地。”武松又問道:“你夫妻二位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姓名?”那人道:“小人姓張,名青,原是此間光明寺種菜園子。爲因一時間爭些小事性起,把這光明寺僧行殺了,放把火燒做白地後來也沒對頭,官司也不來問,小人只在此大樹坡下剪徑。忽一日,有個老兒挑擔子過來,小人欺負他老,搶出來和他廝並,鬭了二十餘合,被那老兒一匾擔打翻。原來那老兒年紀小時,專一剪徑;因見小人手腳活,便帶小人歸去到城裏,教了許多本事,又把這個女兒招贅小人做個女婿。城裏怎地住得?只得依舊來此間蓋些草屋,賣酒爲生。實是只等客商過往,有那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藥與他吃了便死。將大塊好肉,切做黃牛肉賣;零碎小肉,做餡子包饅頭。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裏賣,如此度日。小人因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人都叫小人做菜園子張青。俺這渾家姓孫,全學得他父親本事,人都喚他做母夜叉孫二娘。小人卻纔回來,聽得渾家叫喚,誰想得遇都頭。小人多曾分付渾家道:三等人不可壞他:第一,是雲遊僧道:他又不曾受用過分了,又是出家的人。則恁地也爭些兒壞了一個驚天動地的人:原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鎋,姓魯,名達;爲因三拳打死了一個鎮關西,逃走上五台山,落髮爲僧,因他脊梁上有花繡,江湖上都呼他做花和尚魯智深。使一條渾鐵禪杖,重六十來斤,也從這裏經過。渾家見他生得肥胖,酒裏下了些蒙汗藥,扛入在作坊裏,正要動手開剝,小人恰好歸來。見他那條禪杖非俗,卻慌忙把解藥救起來,結拜爲兄。打聽得他近日佔了二龍山寶珠寺,和一個甚麽青面獸楊志,霸在那方落草。小人幾番收得他相招的書信,只是不能夠去。”武松道:“這兩個,我也在江湖上多聞他名。”張青道:“只可惜了一個頭陀,長七八尺一條大漢,也把來麻壞了。小人歸得遲了些個,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一個箍頭的鐵界尺,一領皂直裰,一張度牒在此。別的都不打緊,有兩件物最難得:一件是一百單八顆人頂骨做成的數珠,一件是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想這個頭陀也自殺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裏嘯響。小人只恨道不曾教得這個人,心裏常常憶念他。又分付渾家道:第二等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們是衝州撞府,逢場作戲,陪了多少小心得來的錢物,若還結果了他,那廝們你我相傳,去戲臺上說得我等江湖上好漢不英雄。又分付渾家道:第三等是各處犯罪流配的人,中間多有好漢在裏頭,切不可壞他。不想渾家不依小人的言語,今日又衝撞了都頭,幸喜小人歸得早些。卻是如何了起這片心?”母夜叉孫二娘道:“本是不肯下手。一者見伯伯包裹沉重,二乃怪伯伯說起風話,因此一時起意。”武松道:“我是斬頭瀝血的人,何肯戲弄良人!我見阿嫂瞧得我包裹緊,先疑忌了,因此特地說些風話,漏你下手。那碗酒我已潑了,假做中毒,你果然來提我。一時拿住,甚是衝撞了嫂子,休怪!”
張青大笑起來,便請武松直到後面客席裏坐定。武松道:“兄長,你且放出那兩個公人則個。張青便引武松到人肉作坊裏,看時,見壁上綳著幾張人皮,梁上吊著五七條人腿;見那兩個公人,一顛一倒挺著在剝人凳上。武松道:“大哥,你且救起他兩個來。”張青道:“請問都頭:今得何罪?配到何處去?”武松把殺西門慶並嫂的緣由,一一說了一遍。張青夫妻兩個稱贊不已,便對武松說道:“小人有句話說,未知都頭如何?”武松道:“大哥但說不妨。”
張青不慌不忙,對武松說出那幾句話來,有分教,武松大鬧了孟州城,哄動了安平寨。直教打翻拽象拖牛漢,攧倒擒龍捉虎人。畢竟張青對武松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張青對武松說道:“不是小人心歹,比及都頭去牢城營裏受苦,不若就這裏把兩個公人做翻,且只在小人家裏過幾時。若是都頭肯去落草時,小人親自送至二龍山寶珠寺,與魯智深相聚入夥如何?”武松道:“最是兄長好心,顧盼小弟。只是一件卻使不得: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漢,這兩個公人,于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服侍我來。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你若敬愛我時便與我救起他兩個來,不可害他。”張青道:“都頭既然如此仗義,小人便救醒了。”
當下張青叫火家便從剝人凳上攙起兩個公人來。孫二娘便調一碗解藥來,張青扯住耳朵,灌將下去。沒半個時辰,兩個公人如夢中睡覺的一般爬將起來,看了武松說道:“我們卻如何醉在這裏?這家恁麽好酒!我們又吃不多,便恁地醉了!記著他家,回來再問他買吃。”武松笑將起來,張青、孫二娘也笑,兩個公人正不知怎地。那兩個火家,自去宰殺鷄鵝,煮得熟了,整頓杯盤端正。
張青教擺在後面葡萄架下,放了桌凳坐頭。張青便邀武松並兩個公人到後園內。
武松便讓兩個公人上面坐了,張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孫二娘坐在橫頭。兩個漢子輪番斟酒,來往搬擺盤饌。張青勸武松飲酒。至晚,取出那兩口戒刀來,叫武松看了。果是鑌鐵打的,非一日之功。兩個又說些江湖上好漢的勾當,卻是殺人放火的事。武松又說:“山東及時雨宋公明仗義疏財,如此豪傑,如今也爲事逃在柴大官人莊上。”兩個公人聽得,驚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難得你兩個送我到這裏了,終不成有害你之心?我等江湖上好漢們說話,你休要吃驚,我們並不肯害爲善的人。你只顧吃酒,明日到孟州時,自有相謝。”當晚就張青家裏歇了。
次日,武松要行,張青那裏肯放,一連留住,管待了三日。武松因此感激張青夫妻兩個厚意。論年齒張青卻長武松五年,因此武松結拜張青爲兄。武松再辭了要行,張青又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纏袋,交還了;又送十來兩銀子與武松,把二三兩零碎銀子賫發兩個公人。武松就把這十兩銀子一發與了兩個公人。再帶上行枷,依舊貼了封皮。張青和孫二娘送出門前,武松作別了,自和公人投孟州來。詩曰:結義情如兄弟親,勸言落草尚逡巡。須知憤殺奸淫者,不作違條犯法人。
未及晌午,早來到城裏。直至州衙,當廳投下了東平府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回文,與兩個公人回去,不在話下。隨即卻把武松帖發本處牢城營來。當日武松來到牢城營前,看見一座牌額,上書三個大字,寫著道:“安平寨”。公人帶武松到單身房裏,公人自去下文書,討了收管,不必得說。
武松自到單身房裏,早有十數個一般的囚徒來看武松,說道:“好漢,你新到這裏,包裹裏若有人情的書信,並使用的銀兩,取在手頭,少刻差撥到來,便可送與他。若吃殺威棒時,也打得輕。若沒人情送與他時,端的狼狽!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報你知道。豈不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們只怕你初來不省得,通你得知。”武松道:“感謝你們衆位指教我。小人身邊略有些東西。若是他好問我討時,便送些與他;若是硬問我要時,一文也沒。”衆囚徒道:“好漢,休說這話,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只是小心便好。”說猶未了,只見一個道:“差撥官人來了。”衆人都自散了。
武松解了包裹,坐在單身房裏,只見那個人走將入來,問道:“那個是新到囚徒?”武松道:“小人便是。”差撥道:“你也是安眉帶眼的人,直須要我開口說。你是景陽岡打虎的好漢,陽谷縣做都頭,只道你曉事,如何這等不達時務!你敢來我這裏,貓兒也不吃你打了!”武松道:“你倒來發話,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半文也沒。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金銀有些,留了自買酒吃,看你怎地奈何我?沒地裏倒把我發回陽谷縣去不成!”那差撥大怒去了。
又有衆囚徒走攏來說道:“好漢,你和他強了,少間苦也!他如今去和管營相公說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不怕!隨他怎麽奈何我,文來文對,武來武對!”正在那裏說言未了,只見三四個人來單身房裏叫喚新到囚人武松。武松應道:“老爺在這裏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麽!”那來的人把武松一帶,帶到點視廳前,那管營相公正在廳上坐。五六個軍漢押武松在當面,管營喝叫除了行枷,說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舊制,但凡初到配軍,須打一百殺威棒。那兜拕的,背將起來。”武松道:“都不要你衆人鬧動,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拕。我若是躲閃一棒的,不是好漢,從先打過的都不算,從新再打起。我若叫一聲,也不是好男子!”兩邊看的人都笑道:“這癡漢弄死,且看他如何熬!”武松又道:“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兒,打我不快活。”兩下衆人都笑起來。
那軍漢拿起棍來,卻待下手,只見管營相公身邊立著一個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紀,白淨面皮,三柳髭鬚;額頭上縛著白手帕,身上穿著一領青紗上蓋,把一條白絹搭膊絡著手。那人便去管營相公耳朵邊略說了幾句話。只見管營道:“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來?”武松道:“我于路不曾害,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飯也吃得,路也走得。”管營道:“這廝是途中得病到這裏,我看他面皮纔好,且寄下他這頓殺威棒。”兩邊行杖的軍漢低低對武松道:“你快說病。這是相公將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乾淨!我不要留這一頓寄庫棒,寄下倒是鈎腸債,幾時得了!”兩邊看的人都笑。管營也笑道:“想是這漢子多管害熱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聽他,且把去禁在單身房裏。”
三四個軍人引武松依前送在單身房裏。衆囚徒都來問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識書信與管營麽?”武松道:“並不曾有。”衆囚徒道:“若沒時,寄下這頓棒,不是好意,晚間必然來結果你!”武松道:“他還是怎地來結果我?”衆囚徒道:“他到晚把兩碗乾黃倉米飯和些臭鯗魚來,與你吃了,趁飽帶你去土牢裏去,把索子捆翻著,一床乾稿薦把你捲了,塞住了你七竅,顛倒豎在壁邊,不消半個更次,便結果了你性命。這個喚做盆吊。”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衆人道:“再有一樣,也是把你來捆了,卻把一個布袋盛一袋黃沙,將來壓在你身上;也不消一個更次,便是死的。這個喚土布袋。”武松又問道:“還有甚麽法度害我?”衆人道:“只是這兩件怕人些,其餘的也不打緊。”
衆人說猶未了,只見一個軍人托著一個盒子入來,問道:“那個是新配來的武都頭?”武松答道:“我便是。甚麽話說?”那人答道:“管營叫送點心在這裏。”武松來看時,一大旋酒,一盤肉,一盤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武松尋思道:“敢是把這些點心與我吃了,卻來對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卻又理會。”武松把那旋酒來一飲而盡,把肉和麵都吃盡了。那人收拾家火回去了。武松坐在房裏尋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來對付我!”看看天色晚來,只見頭先那個人又頂一個盒子入來,武松問道:“你又來怎地?”那人道:“叫送晚飯在這裏。”擺下幾盤菜蔬,又是一大旋酒,一大盤煎肉,一碗魚羹,一大碗飯。武松見了,暗暗自忖道:“吃了這頓飯食,必然來結果我。且由他,便死也做個飽鬼。落得吃了,卻再計較。”那人等武松吃了,收拾碗碟回去了。不多時,那個人又和一個漢子兩個來:一個提著浴桶,一個提一個大桶湯來,看著武松道:“請都頭洗浴。”武松想道:“不要等我洗浴了來下手?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那兩個漢子安排傾下湯,武松跳在浴桶裏面洗了一回,隨即送過浴裙手巾,教武松拭了,穿了衣裳。一個自把殘湯傾了,提了浴桶去。一個便把藤簟、紗帳,將來掛起;鋪了藤簟,放個涼枕,叫了安置,也回去了。
武松把門關上,拴了,自在裏面思想道:“這個是甚麽意思?隨他便了,且看如何。”放倒頭,便自睡了,一夜無事。
天明起來,纔開得房門,只見夜來那個人,提著桶洗面湯進來,教武松洗了面,又取漱口水漱了口;又帶個篦頭待詔來,替武松篦了頭,綰個髻子,裹了巾幘。又是一個人,將個盒子入來,取出菜蔬下飯,一大碗肉湯,一大碗飯。武松想道:“由你走道兒,我且落得吃了。”武松吃罷飯,便是一盞茶。卻纔茶罷,只見送飯的那個人來請道:“這裏不好安歇,請都頭去那壁房裏安歇,搬茶搬飯卻便當。”武松道:“這番來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一個便來收拾行李被臥,一個引著武松,離了單身房裏,來到前面一個去處。推開房門來,裏面乾乾淨淨的床帳,兩邊都是新安排的桌凳什物。武松來到房裏看了,存想道:“我只道送我入土牢裏去,卻如何來到這般去處?比單身房好生齊整!”鷄鳴狗盜君休笑,曾嚮函關出孟嘗。今日配軍爲上客,孟州贏得姓名揚。
武松坐到日中,那個人又將一個提盒子入來,手裏提著一注子酒。將到房中,打開看時,擺下四般果子,一隻熟鷄,又有許多蒸卷兒。那人便把熟鷄來撕了,將注子裏好酒篩下,請都頭吃。武松心裏忖道:“畢竟是何如?”到晚又是許多下飯;又請武松洗浴了,乘涼歇息。武松自思道:“衆囚徒也是這般說,我也這般想,卻是怎地這般請我?”到第三日,依前又是如此送飯送酒。
武松那日早飯罷,行出寨裏來閒走,只見一般的囚徒都在那裏,擔水的,劈柴的,做雜工的,卻在晴日頭裏曬著。正是五六月炎天,那裏去躲這熱。武松卻背叉著手,問道:“你們卻如何在這日頭裏做工?”衆囚徒都笑起來,回說道:“好漢,你自不知,我們撥在這裏做生活時,便是人間天上了!如何敢指望嫌熱坐地?還別有那沒人情的,將去鎖在大牢裏,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鐵鏈鎖著,也要過哩!”武松聽罷,去天王堂前後轉了一遭,見紙爐邊一個青石墩,有個關眼,是縛竿腳的,好塊大石。武松就石上坐了一會,便回房裏來,坐地了自存想,只見那個人又搬酒和肉來。
話休絮煩。武松自到那房裏,住了數日,每日好酒好食,搬來請武松吃,並不見害他的意。武松心裏正委決不下。當日晌午,那人又搬將酒食來,武松忍耐不住,按定盒子問那人道:“你是誰家伴當?怎地只顧將酒食來請我?”那人答道:“小人前日已稟都頭說了,小人是管營相公家裏體己人。”武松道:“我且問你:每日送的酒食,正是誰教你將來請我?吃了怎地?”那人道:“是管營相公家裏的小管營教送與都頭吃。”武松道:“我是個囚徒犯罪的人,又不曾有半點好處到管營相公處,他如何送東西與我吃?”那人道:“小人如何省得?小管營吩咐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個月卻說話。”武松道:“卻又作怪!終不成將息得我肥胖了,卻來結果我。這個鳥悶葫蘆,教我如何猜得破?這酒食不明,我如何吃得安穩?你只說與我:你那小管營是甚麽樣人?在那裏曾和我相會?我便吃他的酒食。”那個人道:“便是前日都頭初來時,廳上立的那個白手帕包頭、絡著右手那人便是小管營。”武松道:“莫不是穿青紗上蓋立在管營相公身邊的那個人?”那人道:“正是老管營相公兒子。”武松道:“我待吃殺威棒時,敢是他說,救了我是麽?”那人道:“正是。小管營對他父親說了,因此不打都頭。”武松道:“卻又蹺蹊!我自是清河縣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來素不相識,如何這般看覷我,必有個緣故。我且問你,那小管營姓甚名誰?”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武松聽了,道:“想他必是個好男子,你且去請他出來,和我相見了,這酒食便可吃你的。你若不請他出來和我廝見時,我半點兒也不吃。”那人道:“小管營吩咐小人道,休要說知備細,教小人待半年三個月方纔說知相見。”武松道:“休要胡說!你只去請小管營出來,和我相會了便罷。”那人害怕,那裏肯去。武松焦躁起來,那人只得去裏面說知。
多時,只見施恩從裏面跑將出來,看著武松便拜。武松慌忙答禮,說道:“小人是個治下的囚徒,自來未曾拜識尊顏。前日又蒙救了一頓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當;又沒半點兒差遣,正是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施恩答道:“小人久聞兄長大名,如雷灌耳,只恨雲程阻隔,不能夠相見。今日幸得兄長到此,正要拜識威顏;只恨無物款待,因此懷羞,不敢相見。”武松問道:“卻纔聽得伴當所說,且教武松過半年三個月,卻有話說。正是小管營要與小人說甚麽?”施恩道:“村僕不省得事,脫口便對兄長說知道,卻如何造次說得?”武松道:“管營恁地時,卻是秀才耍!倒教武松憋破肚皮,悶了怎地過得?你且說正是要我怎地?”施恩道:“既是村僕說出了,小弟只得告訴。因爲兄長是個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長便行得;只是兄長遠路到此,氣力有虧,未經完足;且請將息半年三五個月,待兄長氣力完足,那時卻對兄長說知備細。”武松聽了,呵呵大笑道:“管營聽稟,我去年害了三個月瘧疾,景陽岡上酒醉裏打翻了一隻大蟲,也只三拳兩腳,便自打死了,何況今日!”施恩道:“而今且未可說。且等兄長再將養幾時,待貴體完完備備,那時方敢告訴。”武松道:“只是道我沒氣力了。既是如此說時,我昨日看見天王堂前那個石墩,約有多少斤重?”施恩道:“敢怕有四五百斤重。”武松道:“我且和你去看一看,武松不知拔得動也不。”施恩道:“請吃罷酒了同去。”武松道:“且去了回來吃未遲。”
兩個來到天王堂前,衆囚徒見武松和小管營同來,都躬身唱喏。武松把石墩略搖一搖,大笑道:“小人真個嬌惰了,那裏拔得動。”施恩道:“三五百斤石頭,如何輕視得他!”武松笑道:“小管營,也信真個拿不起?你衆人且躲開,看武松拿一拿。”武松便把上半截衣裳脫下來,拴在腰裏,把那個石墩只一抱,輕輕地抱將起來。雙手把石墩只一撇,撲地打下地裏一尺來深。衆囚徒見了,盡皆駭然。武松再把右手去地裏一提,提將起來,望空只一擲,擲起去離地一丈來高;武松雙手只一接,接來輕輕地放在原舊安處。回過身來,看著施恩並衆囚徒,武松面上不紅,心頭不跳,口裏不喘。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道:“兄長非凡人也!真天神!”衆囚徒一齊都拜道:“真神人也!”詩曰:神力驚人心膽寒,皆因義勇氣彌漫。掀天揭地英雄手,拔石應宜似弄丸。
施恩便請武松到私宅堂上請坐了。武松道:“小管營今番須用說知,有甚事使令我去?”施恩道:“且請少坐,待家尊出來相見了時,卻得相煩告訴。”武松道:“你要教人干事,不要這等兒女象,顛倒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當,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諂佞的,非爲人也!”那施恩叉手不離方寸,纔說出這件事來。有分教,武松顯出那殺人的手段,重施這打虎的威風。正是雙拳起處雲雷吼,飛腳來時風雨驚。畢竟施恩對武松說出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施恩嚮前說道:“兄長請坐,待小弟備細告訴衷曲之事。”武松道:“小管營,不要文文謅謅,只揀緊要的話直說來。”施恩道:“小弟自幼從江湖上師父學得些小槍棒在身,孟州一境起小弟一個諢名,叫做金眼彪。小弟此間東門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喚做快活林;但是山東、河北客商們都來那裏做買賣;有百十處大客店,三二十處賭坊兌坊。往常時,小弟一者倚仗隨身本事,二者捉著營裏有八九十個拚命囚徒,去那裏開著一個酒肉店,都分與衆店家和賭錢兌坊裏。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裏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後許他去趁食。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閒錢;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如此賺錢。近來被這本營內張團練新從東路州來,帶一個人到此。那廝姓蔣名忠,有九尺來長身材,因此江湖上起他一個諢名,叫做蔣門神。那廝不特長大,原來有一身好本事,使得好槍棒,拽拳飛腳,相撲爲最。自誇大言道:‘三年上泰嶽爭交,不曾有對,普天之下,沒我一般的了!’因此來奪小弟的道路。小弟不肯讓他,吃那廝一頓拳腳打了,兩個月起不得床。前日兄長來時,兀自包著頭,兜著手,直到如今,瘡痕未消。本待要起人去和他廝打,他卻有張團練那一班兒正軍。若是鬧將起來,和營中先自折理,有這一點無窮之恨,不能報得。久聞兄長是個大丈夫,怎地得兄長與小弟出得這口無窮之怨氣,死而瞑目!只恐兄長遠路辛苦,氣未完,力未足;因此且教將息半年三月,等貴體氣完力足,方請商議。不期村僕脫口,失言說了,小弟當以實告。”
武松聽罷,呵呵大笑,便問道:“那蔣門神還是幾顆頭,幾條臂膊?”施恩道:“也只是一顆頭,兩條臂膊,如何有多?”武松笑道:“我只道他三頭六臂,有那吒的本事,我便怕他。原來只是一顆頭,兩條臂膊!既然沒那吒的模樣,卻如何怕他?”施恩道:“只是小弟力薄藝疏,便敵他不過。”武松道:“我卻不是說嘴,憑著我胸中本事,平生只是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既是恁地說了,如今卻在這裏做甚麽?有酒時,拿了去路上吃。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這廝和大蟲一般結果他。拳頭重時打死了,我自償命。”施恩道:“兄長少坐。待家尊出來相見了,當行即行,未敢造次。等明日先使人去那裏探聽一遭,若是本人在家時,後日便去;若是那廝不在家時,卻再理會。空自去打草驚蛇,倒吃他做了手腳,卻是不好。”武松焦躁道:“小管營,你可知著他打了!原來不是男子漢做事!去便去,等甚麽今日明日!要去便走,怕他準備!”
正在那裏勸不住,只見屏風背後轉出老管營來,叫道:“義士,老漢聽你多時也。今日幸得相見義士一面,愚男如撥雲見日一般。且請到後堂少敘片時。”武松跟了到裏面。老管營道:“義士且請坐。”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對相公坐地?”老管營道:“義士休如此說。愚男萬幸,得遇足下,何故謙讓?”武松聽罷,唱個無禮喏,相對便坐了。施恩卻立在面前。武松道:“小管營如何卻立地?”施恩道:“家尊在上相陪,兄長請自尊便。”武松道:“恁地時,小人卻不自在。”老管營道:“既是義士如此,這裏又無外人。”便叫施恩也坐了。僕從搬出酒肴、果品、盤饌之類,老管營親自與武松把盞,說道:“義士如此英雄,誰不欽敬。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買賣,非爲貪財好利,實是壯觀孟州,增添豪俠氣象;不期今被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這個去處。非義士英雄,不能報仇雪恨。義士不棄愚男,滿飲此杯,受愚男四拜,拜爲長兄,以表恭敬之心。”武松答道:“小人有何才學,如何敢受小管營之禮?枉自折了武松的草料!”當下飲過酒,施恩納頭便拜了四拜。武松連忙答禮,結爲兄弟。當日武松懽喜飲酒,吃得大醉,便叫人扶去房中安歇,不在話下。
次日,施恩父子商議道:“武松昨夜痛醉,必然中酒,今日如何敢叫他去?且推道使人探聽來,其人不在家裏,延挨一日,卻再理會。”當日施恩來見武松,說道:“今日且未可去:小弟已使人探知這廝不在家裏。明日飯後,卻請兄長去。”武松道:“明日去時不打緊,今日又氣我一日。”早飯罷,吃了茶,施恩與武松來營前閒走了一遭。回來到客房裏,說些槍法,較量些拳棒。看看晌午,邀武松到家裏,只具數樸酒相待,下飯按酒,不記其數。武松正要吃酒,見他只把按酒添來相勸,心中不快意。吃了晌午飯,起身別了,回到客房裏坐地。只見那兩個僕人又來伏侍武松洗浴。武松問道:“你家小管營今日如何只將肉食出來請我,卻不多將些酒出來與我吃,是甚意故?”僕人答道:“不敢瞞都頭說,今早老管營和小管營議論,今日本是要央都頭去,怕都頭夜來酒多,恐今日中酒,怕誤了正事,因此不敢將酒出來。明日正要央都頭去干正事。”武松道:“恁地時,道我醉了,誤了你大事?”僕人道:“正是這般計較。”
當夜武松巴不得天明,早起來洗漱罷,頭上裹了一頂萬字頭巾,身上穿了一領土色布衫,腰裏繫條紅絹搭膊,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討了一個小膏藥,貼了臉上金印。施恩早來請去家裏吃早飯。武松吃了茶飯罷,施恩便道:“後槽有馬,備來騎去。”武松道:“我又不腳小,騎那馬怎地?只要依我一件事。”施恩道:“哥哥但說不妨,小弟如何敢道不依?”武松道:“我和你出得城去,只要還我無三不過望。”施恩道:“兄長,如何是無三不過望?小弟不省其意。”武松笑道:“我說與你,你要打蔣門神時,出得城去,但遇著一個酒店,便請我吃三碗酒,若無三碗時,便不過望子去。這個喚做無三不過望。”施恩聽了,想道:“這快活林離東門去,有十四五里田地,算來賣酒的人家,也有十二三家,若要每戶吃三碗時,恰好有三十五六碗酒,纔到得那裏。恐哥哥醉了,如何使得?”武松大笑道:“你怕我醉了沒本事,我卻是沒酒沒本事。帶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我若吃了十分酒,這氣力不知從何而來。若不是酒醉後了膽大,景陽岡上如何打得這隻大蟲?那時節我須爛醉了,好下手,又有力,又有勢。”施恩道:“卻不知哥哥是恁地。家下有的是好酒,只恐哥哥醉了失事,因此夜來不敢將酒出來請哥哥深飲。既是哥哥酒後愈有本事時,恁地先教兩個僕人,自將了家裏的好酒、果品、肴饌,去前路等候,卻和哥哥慢慢地飲將去。”武松道:“恁麽卻纔中我意!去打蔣門神,教我也有些膽量。沒酒時,如何使得手段出來?還你今朝打倒那廝,教衆人大笑一場!”施恩當時打點了,叫兩個僕人先挑食籮酒擔,拿了些銅錢去了。老管營又暗暗地選揀了一二十條壯健大漢,慢慢的隨後來接應,都分付下了。
且說施恩和武松兩個,離了安平寨,出得孟州東門外來。行過得三五百步,只見官道旁邊,早望見一座酒肆,望子挑出在簷前;那兩個挑食擔的僕人,已先在那裏等候。施恩邀武松到裏面坐下,僕人已先安下肴饌,將酒來篩。武松道:“不要小盞兒吃。大碗篩來,只斟三碗。”僕人排下大碗,將酒便斟。武松也不謙讓,連吃了三碗便起身。僕人慌忙收拾了器皿,奔前去了。武松笑道:“卻纔去肚裏發一發,我們去休。”兩個便離了這坐酒肆,出得店來。此時正是七月間天氣,炎暑未消,金風乍起。兩個解開衣襟,又行不得一里多路,來到一處,不村不郭,卻早又望見一個酒旗兒高挑出在樹林裏。來到林木叢中看時,卻是一座賣村醪小酒店。但見:古道村坊,傍溪酒店。楊柳陰森門外,荷華旖旎池中,飄飄酒旆舞金風,短短蘆簾遮酷日。磁盆架上,白冷冷滿貯村醪;瓦甕竈前,香噴噴初蒸社醞。未必開樽香十里,也應隔壁醉三家。
當時施恩、武松來到村坊酒肆門前,施恩立住了腳問道:“此間是個村醪酒店,哥哥飲麽?”武松道:“遮莫酸鹹苦澀,是酒還須飲三碗。若是無三,不過簾便了。”兩個人來坐下,僕人排了果品按酒。武松連吃了三碗,便起身走。僕人急急收了家火什物,趕前去了。兩個出得店門來,又行不到一二里,路上又見個酒店。武松入來,又吃了三碗便走。
話休絮繁。武松、施恩兩個一處走著,但遇酒店,便入去吃三碗。約莫也吃過十來處好酒肆,施恩看武松時,不十分醉。武松問施恩道:“此去快活林還有多少路?”施恩道:“沒多了。你在前面遠遠地望見那個林子便是。”武松道:“既是到了,你且在別處等我,我自去尋他。”施恩道:“這話最好。小弟自有安身去處。望兄長在意,切不可輕敵。”武松道:“這個卻不妨,你只要叫僕人送我。前面再有酒店時,我還要吃。”施恩叫僕人仍舊送武松。施恩自去了。
武松又行不到三四里路,再吃過十來碗酒。此時已有午牌時分,天色正熱,卻有些微風。武松酒卻湧上來,把布衫攤開。雖然帶著五七分酒,卻裝做十分醉的,前顛後偃,東倒西歪。來到林子前,那僕人用手指道:“只前頭丁字路口,便是蔣門神酒店。”武松道:“既是到了,你自去躲得遠著。等我打倒了,你們卻來。”
武松搶過林子背後,見一個金剛來大漢,披著一領白布衫,撒開一把交椅,拿著蠅拂子,坐在綠槐樹下乘涼。武松看那人時,生得如何,但見形容醜惡,相貌粗疏。一身紫肉橫鋪,幾道青筋暴起。黃髯斜捲,脣邊幾陣風生;怪眼圓睜,眉下一雙星閃。真是神荼鬱壘象,卻非立地頂天人。
這武松假醉佯顛,斜著眼看了一看,心中自忖道:“這個大漢,一定是蔣門神了。”直搶過去。
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早見丁字路口一個大酒店,簷前立著望竿,上面掛著一個酒望子,寫著四個大字道:“河陽風月”。轉過來看時,門前一帶綠油欄桿,插著兩把銷金旗,每把上五個金字,寫道:“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一壁廂肉案、砧頭、操刀的家生,一壁廂蒸作饅頭燒柴的廚竈。去裏面一字兒擺著三隻大酒缸,半截埋在地裏,缸裏面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間裝列著櫃身了,裏面坐著一個年紀小的婦人,正是蔣門神初來孟州新娶的妾,原是西瓦子裏唱說諸般宮調的頂老。那婦人生得如何?眉橫翠岫,眼露秋波。櫻桃口淺暈微紅,春筍手輕舒嫩玉。冠兒小明鋪魚魫,掩映烏雲;衫袖窄巧染榴花,薄籠瑞雪。金釵插鳳,寶釧圍龍。盡教崔護去尋漿,疑是文君重賣酒。
武松看了,瞅著醉眼,徑奔入酒店裏來,便去櫃身相對一付座頭上坐了。把雙手按著桌子上,不轉眼看那婦人。那婦人瞧見,回轉頭看了別處。
武松看那店裏時,也有五七個當撐的酒保。武松卻敲著桌子叫道:“賣酒的主人家在那裏?”一個當頭的酒保過來,看著武松道:“客人要打多少酒?”武松道:“打兩角酒。先把些來嚐看。”那酒保去櫃上叫那婦人舀兩角酒下來,傾放桶裏,燙一碗過來道:“客人嚐酒。”武松拿起來聞一聞,搖著頭道:“不好,不好,換將來!”
酒保見他醉了,將來櫃上道:“娘子,胡亂換些與他。”那婦人接來,傾了那酒,又舀些上等酒下來。酒保將去,又燙一碗過來。武松提起來呷了一口,叫道:“這酒也不好,快換來,便饒你!”酒保忍氣吞聲,拿了酒去櫃邊道:“娘子,胡亂再換些好的與他,休和他一般見識。這客人醉了,只要尋鬧相似,便換些上好的與他罷。”那婦人又舀了一等上色的好酒來與酒保,酒保把桶兒放在面前,又燙一碗過來。武松吃了道:“這酒略有些意思。”問道:“過賣,你那主人家姓甚麽?”酒保答道:“姓蔣。”武松道:“卻如何不姓李?”那婦人聽了道:“這廝那裏吃醉了,來這裏討野火麽!”酒保道:“眼見得是個外鄉蠻子,不省得了,休聽他放屁!”武松問道:“你說甚麽?”酒保道:“我們自說話,客人,你休管,自吃酒。”
武松道:“過賣,叫你櫃上那婦人下來,相伴我吃酒。”酒保喝道:“休胡說!這是主人家娘子。”武松道:“便是主人家娘子,待怎地?相伴我吃酒也不打緊!”那婦人大怒,便駡道:“殺才!該死的賊!”推開櫃身子,卻待奔出來。
武松早把土色布衫脫下,上半截揣在懷裏,便把那桶酒只一潑,潑在地上,搶入櫃身子裏,卻好接著那婦人。武鬆手硬,那裏掙扎得。被武松一手接住腰胯,一手把冠兒捏做粉碎,揪住雲髻,隔櫃身子提將出來,望渾酒缸裏只一丢。聽得“撲通”的一聲響,可憐這婦人,正被直丢在大酒缸裏。武松托地從櫃身前踏將出來。
有幾個當撐的酒保,手腳活些個的,都搶來奔武松。武鬆手到,輕輕地只一提,提一個過來、兩手揪住,也望大酒缸裏只一丢,樁在裏面;又一個酒保奔來,提著頭只一掠,也丢在酒缸裏;再有兩個來的酒保,一拳一腳,卻被武松打倒了。先頭二個人,在三隻酒缸裏,那裏掙扎得起。後面兩個人,在地下爬不動。這幾個火家搗子,打得屁滾尿流,乖的走了一個。武松道:“那廝必然去報蔣門神來,我就接將去,大路上打倒他好看,教衆人笑一笑。”武松大踏步趕將出來。
那個搗子徑奔去報了蔣門神。蔣門神見說,吃了一驚,踢翻了交椅,丢去蠅拂子,便鑽將來。武松卻好迎著,正在大闊路上撞見。蔣門神雖然長大,近因酒色所迷,淘虛了身子,先自吃了那一驚,奔將來,那步不曾停住,怎地及得武松虎一般似健的人,又有心來算他。
蔣門神見了武松,心裏先欺他醉,只顧趕將入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先把兩個拳頭去蔣門神臉上虛影一影,忽地轉身便走。蔣門神大怒,搶將來,被武松一飛腳踢起,踢中蔣門神小腹上,雙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將過來,那隻右腳早踢起,直飛在蔣門神額角上,踢著正中,望後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這醋缽兒大小拳頭,望蔣門神臉上便打。原來說過的打蔣門神撲手;先把拳頭虛影一影,便轉身,卻先飛起左腳,踢中了,便轉過身來,再飛起右腳。這一撲,有名喚做玉環步,鴛鴦腳。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實學,非同小可。打的蔣門神在地下叫饒。武松喝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要依我三件事。”蔣門神在地下叫道:“好漢饒我!休說三件,便是三百件,我也依得!”
武松指走蔣門神,說出那三件事來。有分教,改頭換面來尋主,剪髮齊眉去殺人。畢竟武松說出那三件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武松踏住蔣門神在地下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罷!”蔣門神便道:“好漢但說,蔣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你便離了快活林,將一應家火什物,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誰教你強奪他的?”蔣門神慌忙應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饒了你起來,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爲頭爲腦的英雄豪傑,都來與施恩陪話。”蔣門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從今日交割還了,便要你離了這快活林,連夜回鄉去,不許你在孟州住!在這裏不回去時,我見一遍,打你一遍,我見十遍,打十遍;輕則打你半死,重則結果了你命。你依得麽?”蔣門神聽了,要掙扎性命,連聲應道:“依得,依得,蔣忠都依。”武松就地下提起蔣門神來,看時,打得臉青嘴腫,脖子歪在半邊,額角頭流出鮮血來。武松指著蔣門神說道:“休言你這廝鳥蠢漢!景陽岡上那隻大蟲也只三拳兩腳,我兀自打死了!量你這個,值得甚的!快交割還他!但遲了些個,再是一頓,便一發結果了你這廝!”蔣門神此時方纔知是武松,只得喏喏連聲告饒。
正說之間,只見施恩早到,帶領著三二十個悍勇軍健,都來相幫;卻見武松贏了蔣門神,不勝之喜,團團擁定武松。武松指著蔣門神道:“本主已自在這裏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請人來陪話。”蔣門神答道:“好漢,且請去店裏坐地。”
武松帶一行人都到店裏看時,滿地都是酒漿。這兩個鳥男女,正在缸裏扶墻摸壁掙扎,那婦人方纔從缸裏爬得出來,頭臉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灕灕都拖著酒漿。那幾個火家酒保,走得不見影了。
武松與衆人入到店裏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車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婦人去了;一面叫不著傷的酒保,去鎮上請十數個爲頭的豪傑,都來店裏,替蔣門神與施恩陪話。盡把好酒開了,有的是按酒,都擺列了桌面,請衆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蔣門神上首坐定。各人面前放隻大碗,叫把酒只顧篩來。酒至數碗,武松開話道:“衆位高鄰都在這裏,小人武松自從陽谷縣殺了人,配在這裏,便聽得人說道:‘快活林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等項買賣,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白白地佔了他的衣飯。’你衆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他和我並無干涉。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也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廝一頓拳腳打死,就除了一害。我看你衆高鄰面上,權寄下這廝一條性命。只今晚便叫他投外府去。若不離了此間,再撞見我時,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衆人纔知道他是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都起身替蔣門神陪話道:“好漢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還本主。”那蔣門神吃他一嚇,那裏敢再做聲。施恩便點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蔣門神羞漸滿面,相謝了衆人,自喚了一輛車兒,就裝了行李,起身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武松邀衆高鄰,直吃得盡醉方休。至晚,衆人散了,武松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
卻說施老管營聽得兒子施恩重霸得快活林酒店,自騎了馬,直來店裏,相謝武松,連日在店內飲酒作賀。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那一個不來拜見武松。自此重整店面,開張酒肆,老管營自回安平寨理事。施恩使人打聽蔣門神帶了老小,不知去嚮。這裏只顧自做買賣,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裏居住。自此施恩的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裏並各賭坊兌坊,加利倍送閒錢來與施恩。旋恩得武松爭了這口氣,把武松似爺娘一般敬重。施恩似此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話下。正是:奪人道路人還奪,義氣多時利亦多。快活林中重快活,惡人自有惡人磨。
荏苒光陰,早過了一月之上。炎威漸退,玉露生涼,金風去暑,已及深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當日施恩正和武松在店裏閒坐說話,論些拳棒槍法,只見店門前兩三個軍漢,牽著一匹馬,來店裏尋問主人道:“那個是打虎的武都頭?”施恩卻認得是孟州守禦兵馬都監張蒙方衙內親隨人。施恩便嚮前問道:“你等尋武都頭則甚?”那軍漢說道:“奉都監相公鈞旨:聞知武都頭是個好男子,特地差我們將馬來取他,相公有鈞帖在此。”施恩看了,尋思道:“這張都監是我父親的上司官,屬他調遣;今者武松又是配來的囚徒,亦屬他管下,只得教他去。”施恩便對武松道:“兄長,這幾位郎中,是張都監相公處差來取你。他既著人牽馬來,哥哥心下如何?”武松是個剛直的人,不知委曲,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話說。”隨即換了衣裳巾幘,帶了個小伴當,上了馬,一同衆人投孟州城裏來。
到得張都監宅前下了馬,跟著那軍漢,直到廳前參見那張都監。那張蒙方在廳上,見了武松來,大喜道:“教進前來相見。”武松到廳下,拜了張都監,叉手立在側邊。張都監便對武松道:“我聞知你是個大丈夫,男子漢,英雄無敵,敢與人同死同生。我帳前現缺恁地一個人,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體己人麽?”武松跪下稱謝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擡舉,小人當以執鞭隨鐙,伏侍恩相。”張都監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來。張都監親自賜了酒,叫武松吃的大醉。就前廳廊下,收拾一間耳房,與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處取了行李來,只在張都監家宿歇。早晚都監相公不住地喚武松進後堂與酒與食,放他穿房入戶,把做親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縫與武松徹裏徹外做秋衣。武松見了,也自懽喜,心內尋思道:“難得這個都監相公一力要擡舉我。自從到這裏住了,寸步不離,又沒工夫去快活林與施恩說話。雖是他頻頻使人來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勾入宅裏來。”
武松自從在張都監宅裏,相公見愛。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武松對都監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緞匹等件。武松買個柳藤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裏面,不在話下。
時光迅速,卻早又是八月中秋,怎見得中秋好景,但見:玉露泠泠,金風淅淅。井畔梧桐落葉,池中菡萏成房。新雁聲悲,寒蛩韻急。舞風楊柳半摧殘,帶雨芙蓉逞嬌艷。秋色平分摧節序,月輪端正照山河。
當時張都監嚮後堂深處鴛鴦樓下安排筵宴,慶賞中秋,叫喚武松到裏面飲酒。武松見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轉身出來。張都監喚住武松問道:“你那裏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飲宴,小人理合回避。”張都監大笑道:“差了,我敬你是個義士,特地請將你來一處飲酒,如自家一般,何故卻要回避?”便教坐了。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與恩相坐地?”張都監道:“義士,你如何見外?此間又無外人,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謙讓告辭,張都監那裏肯放,定要武松一處坐地。武松只得唱個無禮喏,遠遠地斜著身坐下。張都監著丫嬛、養娘斟酒相勸。一杯兩盞,看看飲過五七杯酒,張都監叫擡上果桌飲酒,又進了一兩套食,次說些閒話,問了些槍法。張都監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叫取大銀賞鐘斟酒與義士吃。連珠箭勸了武松幾鐘。看看月明光綵,照入東窻。武松吃的半醉,卻都忘了禮數,只顧痛飲。張都監叫喚一個心愛的養娘,叫做玉蘭,出來唱曲。那玉蘭生得如何,但見臉如蓮萼,脣似櫻桃。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纖腰裊娜,綠羅裙掩映金蓮;素體馨香,絳紗袖輕籠玉筍。鳳釵斜插籠雲髻,象板高擎立玳筵。
那張都監指著玉蘭道:“這裏別無外人,衹有我心腹之人武都頭在此。你可唱個中秋對月時景的曲兒,教我們聽則個。”玉蘭執著象板,嚮前各道個萬福,頓開喉嚨,唱一隻東坡學士中秋水調歌,唱道是: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高捲珠簾,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常嚮別時圓?人有悲懽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玉蘭唱罷,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個萬福,立在一邊。張都監又道:“玉蘭,你可把一巡酒。”這玉蘭應了,便拿了一副勸盤,丫嬛斟酒,先遞了相公,次勸了夫人,第三便勸武松飲酒。張都監叫斟滿著。武松那裏敢擡頭,起身遠遠地接過酒來,唱了相公、夫人兩個大喏,拿起酒來,一飲而盡,便還了盞子。張都監指著玉蘭對武松道:“此女頗有些聰明伶俐,善知音律,極能針指。如你不嫌低微,數日之間,擇了良時,將來與你做個妻室。”武松起身再拜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爲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張都監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與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負約。”當時一連又飲了十數杯酒。約莫酒湧上來,恐怕失了禮節,便起身拜謝了相公、夫人,出到前廳廊下房門前。開了門,覺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裏脫了衣裳,除了巾幘,拿條哨棒來廳心裏,月明下使幾回棒,打了幾個輪頭;仰面看天時,約莫三更時分。
武松進到房裏,卻待脫衣去睡,只聽得後堂裏一片聲叫起有賊來,武松聽得道:“都監相公如此愛我,他後堂內裏有賊,我如何不去救護。”武松獻勤,提了一條哨棒,徑搶入後堂裏來。只見那個唱的玉蘭,慌慌張張走出來指道:“一個賊奔入後花園裏去了!”武松聽得這話,提著哨棒,大踏步直趕入花園裏去尋時,一周遭不見。復翻身卻奔出來,不提防黑影裏撇出一條板凳,把武松一交絆翻,走出七八個軍漢,叫一聲:“捉賊!”就地下把武松一條麻索綁了。
武松急叫道:“是我!”那衆軍漢那裏容他分說。只見堂裏燈燭熒煌,張都監坐在廳上,一片聲叫道:“拿將來!”衆軍漢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廳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賊,是武松。”張都監看了大怒,變了面皮,喝駡道:“你這個賊配軍,本是個強盜,賊心賊肝的人。我倒要擡舉你一力成人,不曾虧負了你半點兒,卻纔教你一處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擡舉,與你個官,你如何卻做這等的勾當?”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來捉賊,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賊?武松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不做這般的事。”張都監喝道:“你這廝休賴!且把他押去他房裏,搜看有無賍物。”衆軍漢把武松押著,徑到他房裏,打開他那柳藤箱子看時,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卻是些銀酒器皿,約有一二百兩賍物。武松見了,也自目睜口呆,只叫得屈。
衆軍漢把箱子擡出廳前,張都監看了大駡道:“賊配軍,如此無禮,賍物正在你箱子裏搜出來,如何賴得過!常言道:‘衆生好度人難度!’原來你這廝外貌象人,倒有這等賊心賊肝。既然賍證明白,沒話說了。”連夜便把賍物封了,且叫送去機密房裏監收,天明卻和這廝說話。武松大叫冤屈,那裏肯容他分說,衆軍漢打了賍物,將武松送到機密房裏收管了。張都監連夜使人去對知府說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錢。
次日天明,知府方纔坐廳,左右緝捕觀察把武松押至當廳,賍物都扛在廳上。張都監家心腹人賫著張都監被盜的文書,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節級將一束問事獄具放在面前。武松卻待開口分說,知府喝道:“這廝原是遠流配軍,如何不做賊,一定是一時見財起意。既是賍證明白,休聽這廝胡說,只顧與我加力打!”那牢子獄卒拿起批頭竹片,雨點地打下來。武松情知不是話頭,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時見本官衙內許多銀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勢竊取入己。”與了招狀。知府道:“這廝正是見財起意,不必說了,且取枷來釘了監下。”牢子將過長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裏監禁了。詩曰:都監貪污實可嗟,出妻獻婢售奸邪。如何太守心堪買,也把平人當賊拿。
且說武松下到大牢裏,尋思道:“叵耐張都監那廝,安排這般圈套坑陷我。我若能夠掙得性命出去時,卻又理會。”牢子獄卒把武松押在大牢裏,將他一雙腳晝夜匣著;又把木鈕釘住雙手,那裏容他些鬆寬。
話裏卻說施恩,已有人報知此事,慌忙入城來和父親商議。老管營道:“眼見得是張團練替蔣門神報仇,買囑張都監,卻設出這條計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著人去上下都使了錢,受了人情賄賂,衆人以此不由他分說,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尋思起來,他須不該死罪。只是買求兩院押牢節級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卻又別作商議。”施恩道:“現今當牢節級姓康的,和孩兒最過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老管營道:“他是爲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時?”
施恩將了一二百兩銀子,徑投康節級,卻在牢未回。施恩教他家著人去牢裏說知。不多時,康節級歸來與施恩相見。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訴了一遍。康節級答道:“不瞞兄長說:此一件事,皆是張都監和張團練兩個,同姓結義做兄弟。現今蔣門神躲在張團練家裏,卻央張團練買囑這張都監,商量設出這條計來,一應上下之人,都是蔣門神用賄賂,我們都接了他錢。廳上知府一力與他作主,定要結果武松性命,衹有當案一個葉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這人忠直仗義,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松還不吃虧。今聽施兄所說了,牢中之事,盡是我自維持;如今便去寬他,今後不教他吃半點兒苦。你卻快央人去,只囑葉孔目,要求他早斷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施恩取一百兩銀子與康節級。康節級那裏肯受,再三推辭,方纔收了。
施恩相別出門來,徑回營裏,又尋一個和葉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兩銀子與他,只求早早緊急決斷。那葉孔目已知武松是個好漢,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著;只被這知府受了張都監賄賂囑托,不肯從輕勘來。武松竊取人財,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裏謀他性命。今來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卻把這文案都改得輕了,盡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滿決斷。有詩爲證:賍吏紛紛據要津,公然白日受黃金。西廳孔目心如水,不把真心作賊心。
且說施恩于次日安排了許多酒饌,甚是齊備,來央康節級引領,直進大牢裏看視武松,見面送飯。此時武松已自得康節級看覷,將這刑禁都放寬了。施恩又取三二十兩銀子,分俵與衆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這場官司,明明是都監替蔣門神報仇,陷害哥哥。你且寬心,不要憂念。我已央人和葉孔目說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滿斷決你出去,卻再理會。”此時武松得鬆寬了,已有越獄之心;聽得施恩說罷,卻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裏安慰了武松,歸到營中。過了兩日,施恩再備些酒食錢財,又央康節級引領入牢裏,與武松說話。相見了,將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銀子與衆人做酒錢。回歸家來,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趲打點文書。過得數日,施恩再備了酒肉,做了幾件衣裳,再央康節級維持,相引將來牢裏,請衆人吃酒,買求看覷武松,叫他更換了些衣服,吃了酒食。出入情熟,一連數日,施恩來了大牢裏三次。卻不提防被張團練家心腹人見了,回去報知。
那張團練便去對張都監說了其事。張都監卻再使人送金帛來與知府,就說與此事。那知府是個賍官,接受了賄賂,便差人常常下牢裏來閘看。但見閒人,便要拿問。施恩得知了,那裏敢再去看覷。武松卻自得康節級和衆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節級家裏討信,得知長短,都不在話下。
看看前後將及兩月。有這當案葉孔目一力主張,知府處早晚說開就裏。那知府方纔知道張都監接受了蔣門神若干銀子,通同張團練,設計排陷武松,自心裏想道:“你倒賺了銀兩,教我與你害人!”因此心都懶了,不來管看。
捱到六十日限滿,牢中取出武松,當廳開了枷。當案葉孔目讀了招狀,就擬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盜賍物,給還本主。張都監只得著家人當官領了賍物。當廳把武松斷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斤半鐵葉盤頭枷釘了,押一紙公文,差兩個壯健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時日要起身。那兩個公人,領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門便行。原來武松吃斷棒之時,卻得老管營使錢通了,葉孔目又看覷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來打重,因此斷得棒輕。
武松忍著那口氣,帶上行枷,出得城來,兩個公人監在後面。約行得一里多路,只見官道旁邊酒店裏鑽出施恩來,看著武松道:“小弟在此專等。”武松看施恩時,又包著頭,絡著手臂。武松問道:“我好幾時不見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樣?”施恩答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小弟自從牢裏三番相見之後,知府得知了,不時差人下來牢裏點閘,那張都監又差人在牢門口左右兩邊巡看著,因此小弟不能勾再進大牢裏看望兄長,只到得康節級家裏討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裏,只見蔣門神那廝又領著一夥軍漢到來廝打。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頓,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話,卻被他仍復奪了店面,依舊交還了許多家火什物。小弟在家將息未起,今日聽得哥哥斷配恩州,特有兩件綿衣,送與哥哥路上穿著。煮得兩隻熟鵝在此,請哥哥吃了兩塊去。”
施恩便邀兩個公人,請他人酒肆,那兩個公人那裏肯進酒店裏去,便發言發語道:“武松這廝,他是個賊漢,不爭我們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須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開去。”施恩見不是話頭,便取十來兩銀子,送與他兩個公人。那廝兩個,那裏肯接,惱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
施恩討兩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個包裹拴在武松腰裏,把這兩隻熟鵝掛在武松行枷上。施恩附耳低言道:“包裹裏有兩件綿衣,一帕子散碎銀子,路上好做盤纏;也有兩隻八搭麻鞋在裏面。只是要路上仔細提防,這兩個賊男女,不懷好意。”武松點頭道:“不須分付,我已省得了。再著兩個來,也不懼他。你自回去將息。且請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拜辭了武松,哭著去了,不在話下。
武松和兩個公人上路,行不到數里之上,兩個公人悄悄地商議道:“不見那兩個來。”武松聽了,自暗暗地尋思,冷笑道:“沒你娘鳥興,那廝倒來撲復老爺!”武松右手卻吃釘住在行枷上,左手卻散著。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鵝來,只顧自吃,也不睬那兩個公人。又行了四五里路,再把這隻熟鵝除來,右手扯著,把左手撕來,只顧自吃。行不過五里路,把這兩隻熟鵝都吃盡了。約莫離城也有八九里多路,只見前面路邊,先有兩個人,提著樸刀,各跨口腰刀先在那裏等候。見了公人監押武松到來,便幫著一路走。武松又見這兩個公人,與那兩個提樸刀的擠眉弄眼,打些暗號。武松早睃見,自瞧了八分尲尬,只安在肚裏,卻且只做不見。
又走不數里多路,只見前面來到一處濟濟蕩蕩魚浦,四面都是野港闊河。五個人行至浦邊一條闊板橋,一座牌樓上有牌額寫著道“飛雲浦”三字。武松見了,假意問道:“這裏地名喚做甚麽去處?”兩個公人應道:“你又不眼瞎,須見橋邊牌額上寫道‘飛雲浦’。”武松站住道:“我要淨手則個。”那兩個提樸刀的走近一步,卻被武松叫聲:“下去!”一飛腳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去了。這一個急待轉身,武松右腳早起,撲通地也踢下水裏去。那兩個公人慌了,望橋下便走。武松喝一聲:“那裏去!”把枷只一扭,折做兩半個,趕將下橋來。那兩個先自驚倒了一個。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個走的後心上,只一拳打翻,就水邊拿起樸刀來,趕上去,搠上幾樸刀,死在地下,卻轉身回來,把那個驚倒的也搠幾刀。
這兩個踢下水去的,纔掙得起,正待要走,武松追著,又砍倒一個,趕入一步,劈頭揪住一個喝道:“你這廝實說,我便饒你性命!”那人道:“小人兩個是蔣門神徒弟。今被師父和張團練定計,使小人兩個來相幫防送公人,一處來害好漢。”武松道:“你師父蔣門神今在何處?”那人道:“小人臨來時,和張團練都在張都監家裏後堂鴛鴦樓上吃酒,專等小人回報。”武松道:“原來恁地,卻饒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這人殺了;解下他腰刀來,揀好的帶了一把;將兩個屍首都攛在浦裏。又怕那兩個不死,提起樸刀,每人身上又搠了幾刀;立在橋上看了一會,思量道:“雖然殺了四個賊男女,不殺得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如何出得這口恨氣!”提著樸刀,躊躇了半晌,一個念頭,竟奔回孟州城裏來。
不因這番,有分教,武松殺幾個貪夫,出一口怨氣。定教畫堂深處屍橫地,紅燭光中血滿樓。畢竟武松再回孟州城來怎地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都監聽信這張團練說誘囑托,替蔣門神報仇,要害武松性命,誰想四個人倒都被武松搠殺在飛雲浦了。當時武松立于橋上,尋思了半晌,躊躇起來,怨恨衝天:“不殺得張都監,如何出得這口恨氣!”便去死屍身邊解下腰刀,選好的取把將來跨了,揀條好樸刀提著,再徑回孟州城裏來。進得城中,早是黃昏時候,只見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但見:十字街熒煌燈火,九曜寺香靄鐘聲。一輪明月掛青天,幾點疏星明碧漢。六軍營內,嗚嗚畫角頻吹;五鼓樓頭,點點銅壺正滴。兩兩佳人歸繡幙,雙雙士子掩書幃。
當下武松入得城來,徑踅去張都監後花園墻外,卻是一個馬院。武松就在馬院邊伏著,聽得那後槽卻在衙裏,未曾出來。正看之間,只見呀地角門開,後槽提著個燈籠出來,裏面便關了角門。武松卻躲在黑影裏,聽那更鼓時,早打一更四點。那後槽上了草料,掛起燈籠,鋪開被臥,脫了衣裳,上床便睡。武松卻來門邊挨那門響,後槽喝道:“老爺方纔睡,你要偷我衣裳,也早些哩!”武松把樸刀倚在門邊,卻掣出腰刀在手裏,又呀呀地推門。那後槽那裏忍得住,便從床上赤條條地跳將起來,拿了攪草棍,拔了栓;卻待開門,被武松就勢推開去,搶人來,把這後槽擗頭揪住。卻待要叫,燈影下見明晃晃地一把刀在手裏,先自驚得八分軟了,口裏只叫得一聲:“饒命!”武松道:“你認得我麽?”後槽聽得聲音,方纔知是武松,便叫道:“哥哥,不干我事,你饒了我罷!”武松道:“你只實說,張都監如今在那裏?”後槽道:“今日和張團練、蔣門神他三個吃了一日酒。如今兀自在鴛鴦樓上吃哩。”武松道:“這話是實麽?”後槽道:“小人說謊,就害疔瘡。”武松道:“恁地卻饒你不得!”手起一刀,把這後槽殺了。一腳踢過屍首,把刀插入鞘裏,就燭影下,去腰裏解下施恩送來的綿衣,將出來,脫了身上舊衣裳,把那兩件新衣穿了;拴縛得緊湊,把腰刀和鞘跨在腰裏,卻把後槽一床單被包了散碎銀兩,入在纏袋裏,卻把來掛在門邊。又將兩扇門立在墻邊,先去吹滅了燈火。卻閃將出來,拿了樸刀,從門上一步步爬上墻來。
此時卻有些月光明亮。武松從墻頭上一跳,卻跳在墻裏,便先來開了角門,掇過了門扇,復翻身入來,虛掩上角門。栓都提過了。武松卻望燈明處來,看時,正是廚房裏。只見兩個丫嬛,正在那湯罐邊埋冤說道:“伏侍了一日,兀自不肯去睡,只是要茶吃。那兩個客人也不識羞恥,噇得這等醉了,也兀自不肯下樓去歇息,只說個不了。”那兩個女使,正口裏喃喃訥訥地怨悵。武松卻倚了樸刀,掣出腰裏那口帶血刀來。把門一推,呀地推開門,搶入來,先把一個女使髽角兒揪住,一刀殺了。那一個卻待要走,兩隻腳一似釘住了的,再要叫時,口裏又似啞了的,端的是驚得呆了。休道是兩個丫嬛,便是說話的見了,也驚得口裏半舌不展。武鬆手起一刀,也殺了。卻把這兩個屍首,拖放竈前,去了廚下燈火,趁著那窻外月光,一步步挨入堂裏來。
武松原在衙裏出入的人,已都認得路數。徑踅到鴛鴦樓胡梯邊來,捏腳捏手,摸上樓來。此時親隨的人都伏事得厭煩,遠遠地躲去了。只聽得那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三個說話。武松在胡梯口聽,只聽得蔣門神口裏稱贊不了,只說:“虧了相公與小人報了冤仇,再當重重的報答恩相。”這張都監道:“不是看我兄弟張團練面上,誰肯干這等的事!你雖費用了些錢財,卻也安排得那廝好。這早晚多是在那裏下手,那廝敢是死了,只教在飛雲浦結果他。待那四人明早回來,便見分曉。”張團練道:“這四個對付他一個,有甚麽不了?再有幾個性命,也沒了。”蔣門神道:“小人也分付徒弟來:只教就那裏下手,結果了,快來回報。”正是:暗室從來不可欺,古今奸惡盡誅夷。金風未動蟬先噪,暗送無常死不知。
武松聽了,心頭那把無明業火高三千丈,衝破了青天。右手持刀,左手叉開五指,搶入樓中,只見三五枝畫燭熒煌,一兩處月光射入,樓上甚是明朗。面前酒器,皆不曾收。蔣門神坐在交椅上,見是武松,吃了一驚,把這心肝五髒都提在九霄雲外。說時遲,那時快,蔣門神急要掙扎時,武松早落一刀,劈臉剁著,和那交椅都砍翻了。武松便轉身回過刀來,那張都監方纔伸得腳動,被武松當時一刀,齊耳根連脖子砍著,撲地倒在樓板上。兩個都在掙命。這張團練終是個武官出身,雖然酒醉,還有些氣力。見剁翻了兩個,料道走不疊,便提起一把交椅掄將來。武松早接個住,就勢只一推。休說張團練酒後,便清醒白醒時也近不得武松神力,撲地望後便倒了。武松趕入去,一刀先剁下頭來。蔣門神有力,掙得起來。武松左腳早起,翻筋斗踢一腳,按住也割了頭。轉身來,把張都監也割了頭。見桌子上有酒有肉,武松拿起酒鍾子一飲而盡;連吃了三四鐘,便去死屍身上割下一片衣襟來,蘸著血,去白粉壁上大寫下八字道:“殺人者打虎武松也。”把桌子上器皿踏匾了,揣幾件在懷裏。卻待下樓,只聽得樓下夫人聲音叫道:“樓上官人們都醉了,快著兩個上去攙扶!”說猶未了,早有兩個人上樓來。
武松卻閃在胡梯邊,看時,卻是兩個自家親隨人,便是前日拿捉武松的。武松在黑處讓他過去,卻攔住去路。兩個人進樓中,見三個屍首橫在血泊裏,驚得面面廝覷,做聲不得,正如“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忽待回身,武松隨在背後,手起刀落,早剁翻了一個。那一個便跪下討饒,武松道:“卻饒你不得!”揪住也砍了頭。殺得血濺畫樓,屍橫燈影。武松道:“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一百個,也只是這一死。”提了刀下樓來。夫人問道:“樓上怎地大驚小怪?”武松搶到房前,夫人見條大漢人來,兀自問道:“是誰?”武松的刀早飛起,劈面門剁著,倒在房前聲喚。武松按住,將去割時,刀切頭不入。武松心疑,就月光下看那刀時,已自都砍缺了。武松道:“可知割不下頭來!”便抽身去後門外去拿取樸刀,丢了缺刀,復翻身再入樓下來。只見燈明,前番那個唱曲兒的養娘玉蘭,引著兩個小的,把燈照見夫人被殺死在地下,方纔叫得一聲:“苦也!”武松握著樸刀,嚮玉蘭心窩裏搠著。兩個小的,亦被武松搠死,一樸刀一個結果了。走出中堂,把栓拴了前門,又入來,尋看兩三個婦女,也都搠死了在房裏。
武松道:“我方纔心滿意足,走了罷休!”撇了刀鞘,提了樸刀,出到角門外來,馬院裏除下纏袋來,把懷裏踏匾的銀酒器都裝在裏面,拴在腰裏,拽開腳步,倒提樸刀便走。到城邊,尋思道:“若等開門,須吃拿了,不如連夜越城走。”便從城邊踏上城來。這孟州城是個小去處,那土城苦不甚高,就女墻邊望下,先把樸刀虛按一按,刀尖在上,棒梢嚮下,托地只一跳,把棒一拄,立在濠塹邊。月明之下,看水時,衹有一二尺深。此時正是十月半天氣,各處水泉皆涸。武松就濠塹邊脫了鞋襪,解下腿絣護膝,抓扎起衣服,從這城壕裏走過對岸。卻想起施恩送來的包裹裏有雙八搭麻鞋,取出來穿在腳上。聽城裏更點時,已打四更三點。武松道:“這口鳥氣,今日方纔出得松槡。‘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只可撒開。”提了樸刀,投東小路便走。詩曰:只圖路上開刀,還喜樓中飲酒。一人害卻多人,殺心慘于殺手。不然冤鬼相纏,安得抽身便走。
走了一五更,天色朦朦朧朧,尚未明亮。武松一夜辛苦,身體困倦;棒瘡發了又疼,那裏熬得過。望見一座樹林裏,一個小小古廟,武松奔入裏面,把樸刀倚了,解下包裹來做了枕頭,撲翻身便睡。卻待合眼,只見廟外邊探入兩把撓鈎,把武松搭住。兩個人便搶入來,將武松按定,一條繩索綁了。那四個男女道:“這鳥漢子卻肥,好送與大哥去。”武松那裏掙扎得脫,被這四個人奪了包裹樸刀,卻似牽羊的一般,腳不點地,拖到村裏來。
這四個男女,于路上自言自說道:“看這漢子一身血跡,卻是那裏來?莫不做賊著了手來?”武松只不做聲,由他們自說。行不到三五里路,早到一所草屋內,把武松推將進去。側首一個小門裏面,尚點著碗燈,四個男女將武松剝了衣裳,綁在亭柱上。武松看時,見竈邊梁上掛著兩條人腿。武松自肚裏尋思道:“卻撞在橫死神手裏,死得沒了分曉。早知如此時,不若去孟州府裏首告了,便吃一刀一剮,卻也留得一個清名于世。”正是:殺盡奸邪恨始平,英雄逃難不逃名。千秋意氣生無愧,七尺身軀死不輕。
那四個男女提著那包裹,口裏叫道:“大哥,大嫂,快起來!我們張得一頭好行貨在這裏了。”只聽得前面應道:“我來也!你們不要動手,我自來開剝。”沒一盞茶時,只見兩個人入屋後來。武松看時,前面一個婦人,背後一個大漢。兩個定睛看了武松,那婦人便道:“這個不是叔叔武都頭!”那大漢道:”快解了我兄弟!”武松看時,那大漢不是別人,卻正是菜園子張青,這婦人便是母夜叉孫二娘。這四個男女吃了一驚,便把索子解了,將衣服與武松穿了。頭巾已自扯碎,且拿個氈笠子與他戴上。原來這張青十字坡店面作坊,卻有幾處,所以武松不認得。張青即便請出前面客席裏,敘禮罷。張青大驚,連忙問道:“賢弟如何恁地模樣?”
武松答道:“一言難盡!自從與你相別之後,到得牢城營裏,得蒙施管營兒子,喚做金眼彪施恩,一見如故,每日好酒好肉管顧我。爲是他有一座酒肉店,在城東快活林內,甚是趁錢;卻被一個張團練帶來的蔣門神那廝倚勢豪強,公然白白地誇了。施恩如此告訴,我卻路見不平,醉打了蔣門神,復奪了快活林,施恩以此敬重我。後被張團練買囑張都監,定了計謀,取我做親隨,設智陷害,替蔣門神報仇。八月十五日夜,只推有賊,賺我到裏面,卻把銀酒器皿,預先放在我箱籠內,拿我解送孟州府裏,強扭做賊打招了,監在牢裏。卻得施恩上下使錢誘了,不曾受害。又得當案葉孔目仗義疏財,不肯陷害平人。又得當牢一個康節級,與施恩最好。兩個一力維持,待限滿脊杖,轉配恩州。昨夜出得城來,叵耐張都監設計,教蔣門神使兩個徒弟和防送公人相幫,就路上要結果我。到得飛雲浦僻靜去處,正欲要動手,先被我兩腳,把兩個徒弟踢下水裏去。趕上這兩個鳥公人,也是一樸刀一個搠死了,都撇在水裏。思量這口氣怎地出得,因此再回孟州城裏去。一更四點,進去馬院裏,先殺了一個養馬的後槽;爬入墻內,去就廚房裏殺了兩個丫嬛;直上鴛鴦樓上,把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三個都殺了;又砍了兩個親隨。下樓來,又把他老婆、兒女、養媳都戳死了。連夜逃走,跳城出來。走了一五更路,一時困倦,棒瘡發了又疼,因行不得,投一小廟裏權歇一歇,卻被這四個綁縛起來。”
那四個搗子,便拜在地下道:“我們四個都是張大哥的火家。因爲連日賭錢輸了,去林子裏尋些買賣。卻見哥哥從小路來,身上淋淋灕灕,都是血跡,卻在土地廟裏歇,我四個不知是甚人。早是張大哥這幾時分付道:‘只要捉活的。’因此我們只拿撓鈎套索出去,不分付時,也壞了大哥性命。正是‘有眼不識泰山’,一時誤犯著哥哥,恕罪則個!”張青夫妻兩個笑道:“我們因有掛心,這幾時只要他們拿活的行貨。他這四個如何省的我心裏事。若是我這兄弟不困乏時,不說你這四個男女,更有四十個也近他不得。”那四個搗子只顧磕頭。武松喚起他來道:“既然他們沒錢去賭,我賞你些。”便把包裹打開,取十兩銀子,把與四人將去分。那四個搗子拜謝武松。張青看了,也取三二兩銀子賞與他們,四個自去分了。
張青道:“賢弟不知我心!從你去後,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脫節,或早或晚回來,因此上分付這幾個男女,但凡拿得行貨,只要活的。那廝們慢仗些的趁活捉了,敵他不過的,必致殺害;以此不教他們將刀仗出去,只與他撓鈎套索。方纔聽得說,我便心疑,連忙分付,等我自來看,誰想果是賢弟!”孫二娘道:“只聽得叔叔打了蔣門神,又是醉了贏他,那一個來往人不吃驚!有在快活林做買賣的客商,常說到這裏,卻不知嚮後的事。叔叔困倦,且請去客房裏將息,卻再理會。”張青引武松去客房裏睡了。兩口兒自去廚下安排些佳肴美饌酒食,管待武松。不移時,整治齊備,專等武松起來相敘。有詩爲證:金寶昏迷刀劍醒,天高帝遠總無靈。如何廊廟多兇曜,偏是江湖有救星。
卻說孟州城裏張都監衙內,也有躲得過的,直到五更纔敢出來。衆人叫起裏面親隨,外面當直的軍牢,都來看視,聲張起來,街坊鄰舍,誰敢出來?捱到天明時分,卻來孟州府裏告狀。知府聽說罷大驚,火速差人下來,檢點了殺死人數,行兇人出沒去處,填畫了圖樣格目,回府裏稟復知府道:“先從馬院裏入來,就殺了養馬的後槽一人,有脫下舊衣二件。次到廚房裏竈下,殺死兩個丫嬛,後門邊遺下行兇缺刀一把。樓上殺死張都監一員並親隨二人。外有請到客官張團練與蔣門神二人。白粉壁上,衣襟蘸血大寫八字道:‘殺人者打虎武松也’。樓下搠死夫人一口,在外搠死玉蘭並嬭娘二口,兒女三口。共計殺死男女一十五名,擄掠去金銀酒器六件。”知府看罷,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門;點起軍兵並緝捕人員,城中坊廂里正,逐一排門搜捉兇人武松。
次日,飛雲浦地裏保正人等告稱:“殺死四人在浦內,見有殺人血痕在飛雲浦橋下,屍首俱在水中。”知府接了狀子,當差本縣縣尉下來,一面著人打撈起四個屍首,都檢騐了。兩個是本府公人,兩個自有苦主,各備棺木盛殮了屍首,盡來告狀,催促捉拿兇首償命。城裏閉門三日,家至戶到,逐一挨查,五家一連,十家一保,那裏不去搜尋。知府押了文書,委官下該管地面,各鄉、各保、各都、各村、盡要排家搜捉,緝捕兇首。寫了武松鄉貫、年甲、貌相、模樣,畫影圖形,出三千貫信賞錢。如有人知得武松下落,赴州告報,隨文給賞;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者,事發到官,與犯人同罪。遍行鄰近州府,一同緝捕。
且說武松在張青家裏,將息了三五日,打聽得事務蔑刺一般緊急,紛紛攘攘有做公人出城來各鄉村緝捕。張青知得,只得對武松說道:“二哥,不是我怕事,不留你久住,如今官司搜捕得緊急,排門挨戶,只恐明日有些疏失,必須怨恨我夫妻兩個。我卻尋個好安身去處與你,在先也曾對你說來,只不知你終心肯去也不?”武松道:“我這幾日也曾尋思:想這事必然要發,如何在此安得身牢?止有一個哥哥,又被嫂嫂不仁害了;甫能來到這裏,又被人如此陷害。祖家親戚都沒了。今日若得哥哥有這好去處叫武松去,我如何不肯去?只不知是那裏地面?”張青道:“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和一個青畫獸好漢楊志在那裏打家劫舍,霸著一方落草。青州官軍捕盜,不敢正眼覷他。賢弟只除那裏去安身,方纔免得。若投別處去,終久要吃拿了。他那裏常常有書來取我入夥,我只爲戀土難移,不曾去的。我寫一封書,備細說二哥的本事,于我面上,如何不著你入夥。”武松道:“大哥也說的是。我也有心,恨時辰未到,緣法不能湊巧。今日既是殺了人,事發了沒潛身處,此爲最妙。大哥,你便寫書與我去,只今日便行。”
張青隨即取幅紙來,備細寫了一封書,把與武松,安排酒食送路。只見母夜叉孫二娘指著張青說道:“你如何便只這等叫叔叔去,前面定吃人捉了。”武松道:“阿嫂,你且說我怎地去不得?如何便吃人捉了?”孫二娘道:“阿叔,如今官司遍處都有了文書,出三千貫信賞錢,畫影圖形,明寫鄉貫年甲,到處張掛。阿叔臉上現今明明地兩行金印,走到前路,須賴不過。”張青道:“臉上貼了兩個膏藥便了。”孫二娘笑道:“天下衹有你乖,你說這癡話,這個如何瞞得過做公的?我卻有個道理,只怕叔叔依不得。”武松道:“我既要逃災避難,如何依不得?”孫二娘大笑道:“我說出來,阿叔卻不要嗔怪。”武松道:“阿嫂但說的便依。”孫二娘道:“二年前,有個頭陀打從這裏過,吃我放翻了,把來做了幾日饅頭餡。卻留得他一個鐵界箍,一身衣服,一領皂布直裰,一條雜色短穗縧,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單八顆人頂骨數珠,一個沙魚皮鞘子,插著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這刀時常半夜裏鳴嘯的響,叔叔前番也曾看見。今既要逃難,只除非把頭髮剪了,做個行者,須遮得額上金印。又且得這本度牒保護身符,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相等,卻不是前緣前世?阿叔便應了他的名字前路去,誰敢來盤問?這件事好麽?”張青拍手道:“二娘說得是,我倒忘了這一著。”正是:緝捕急如星火,顛危好似風波。若要免除災禍,且須做個頭陀。
張青道:“二哥,你心裏如何?”武松道:“這個也使得,只恐我不象出家人模樣。”張青道:“我且與你扮一扮看。”孫二娘去房中取出包裹來,打開將出許多衣裳,教武松裏外穿了。武松自看道:“卻一似與我身上做的。”著了皂直裰,繫了縧,把氈笠兒除下來,解開頭髮,折疊起來,將界箍兒箍起,掛著數珠。張青、孫二娘看了,兩個喝綵道:“卻不是前生注定!”武松討面鏡子照了,也自哈哈大笑起來。張青道:“二哥爲何大笑?”武松道:“我照了自也好笑,我也做得個行者。大哥,便與我剪了頭髮。”張青拿起剪刀,替武松把前後頭髮都剪了。詩曰:打虎從來有李忠,武松綽號尚懸空。幸有夜叉能說法,頓教行者顯神通。
武松見事務看看緊急,便收拾包裹要行。張青又道:“二哥,你聽我說,不是我要便宜,你把那張都監家裏的酒器留下在這裏,我換些零碎銀兩與你路上去做盤纏,萬無一失。”武松道:“大哥見的分明。”盡把出來與了張青,換了一包散碎金銀,都拴在纏袋內,繫在腰裏。武松飽吃了一頓酒飯,拜辭了張青夫妻二人,腰裏跨了這兩口戒刀,當晚都收拾了。孫二娘取出這本度牒,就與他縫個錦袋盛了,教武松掛在貼肉胸前。武松拜謝了他夫妻兩個。臨行,張青又分付道:“二哥于路小心在意,凡事不可托大。酒要少吃,休要與人爭鬧,也做些出家人行徑。諸事不可躁性,省得被人看破了。如到了二龍山,便可寫封回信寄來。我夫妻兩個在這裏也不是長久之計。敢怕隨後收拾家私,也來山上入夥。二哥保重保重,千萬拜上魯、楊二頭領。”
武松辭了出門,插起雙袖,搖擺著便行。張青夫妻看了,喝綵道:“果然好個行者!”但見:前面髮掩映齊眉,後面髮參差際頸。皂直裰好似烏雲遮體,雜色縧如同花蟒纏身。額上界箍兒燦爛,依稀火眼金睛;身間布衲襖斑斕,仿佛銅筋鐵骨。戒刀兩口,擎來殺氣橫秋;頂骨百顆,念處悲風滿路。啖人羅刹須拱手,護法金剛也皺眉。
當晚武行者辭了張青夫妻二人,離了大樹十字坡,便落路走。此時是十月間天氣,日正短,轉眼便晚了。約行不到五十里,早望見一座高嶺。武行者趁著月明,一步步上嶺來,料道只是初更天色。武行者立在嶺頭上看時,見月從東邊上來,照得嶺上草木光輝。
正看之間,只聽得前面林子裏有人笑聲,武行者道:“又來作怪!這般一條淨蕩蕩高嶺,有甚麽人笑語?”走過林子那邊去打一看,只見松樹林中,傍山一座墳菴,約有十數間草屋,推開著兩扇小窻,一個先生,摟著一個婦人,在那窻前看月戲笑。武行者看了,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便想道:“這是山間林下出家人,卻做這等勾當!”便去腰裏掣出那兩口爛銀也似戒刀來,在月光下看了道:“刀卻是好,到我手裏不曾發市,且把這個鳥先生試刀。”手腕上懸了一把,再將這把插放鞘內,把兩隻直裰袖結起在背上,竟來到菴前敲門。那先生聽得,便把後窻關上。
武行者拿起塊石頭便去打門。只見呀地側首門開,走出一個道童來,喝道:“你是甚人,如何敢半夜三更,大驚小怪,敲門打戶做甚麽?”武行者睜圓怪眼,大喝一聲:“先把這鳥童祭刀!”說猶未了,手起處,錚地一聲響,道童的頭落在一邊,倒在地下。只見菴裏那個先生大叫道:“誰敢殺我道童!”托地跳將出來。那先生手輪著兩口寶劍,竟奔武行者。武松大笑道:“我的本事,不要箱兒裏去取,正是撓著我的癢處。”便去鞘裏,再拔了那口戒刀,輪起雙戒刀來迎那先生。兩個就月明之下,一來一往,一去一回,兩口劍寒光閃閃,雙戒刀冷氣森森。鬭了良久,渾如飛鳳迎鸞;戰不多時,好似角鷹拿兔。
兩個鬭了十數合,只聽得山嶺旁邊一聲響亮,兩個裏倒了一個。但見寒光影裏人頭落,殺氣叢中血雨噴。畢竟兩個裏廝殺,倒了一個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