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水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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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花和尚單打二龍山~青面獸雙奪寶珠寺

楊志便同曹正再回到酒店裏來。曹正請楊志裏面坐下,叫老婆和妻舅都來拜了楊志,一面再置酒食相待。飲酒中間,曹正動問道:“制使緣何到此?”楊志把做制使失陷花石綱,並如今又失陷了梁中書的生辰綱一事,從頭備細告訴了。曹正道:“既然如此,制使且在小人家裏住幾時,再有商議。”楊志道:“如此卻是深感你的厚意。只恐官司追捕將來,不敢久住。”曹正道:“制使這般說時,要投那裏去?”楊志道:“灑家欲投梁山泊,去尋你師父林教頭。俺先前在那裏經過時,正撞著他下山來,與灑家交手。王倫見了俺兩個本事一般,因此都留在山寨裏相會,以此認得你師父林衝。王倫當初苦苦相留,俺卻不曾落草,如今臉上又添了金印,卻去投奔他時,好沒志氣。因此躊躇未決,進退兩難。”

曹正道:“制使見的是。小人也聽的人傳說:王倫那廝,心地偏窄,安不得人。說我師父林教頭上山時,受盡他的氣。不若小人此間離不遠,卻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喚做二龍山。山上有座寺,喚做寶珠寺。那座山生來卻好,裹著這座寺,衹有一條路上的去。如今寺裏住持還了俗,養了頭髮,餘者和尚都隨順了。說道他聚集的四五百人,打家劫舍。爲頭那人,喚做金眼虎鄧龍。制使若有心落草時,到去那裏入夥,足可安身。”楊志道:“既有這個去處,何不去奪來安身立命?”

當下就曹正家裏住了一宿,借了些盤纏,拿了樸刀,相別曹正,曳開腳步,投二龍山來。行了一日,看看漸晚,卻早望見一座高山。楊志道:“俺去林子裏且歇一夜,明日卻上山去。”轉入林子裏來,吃了一驚。只見一個胖大和尚,脫的赤條條的,背上刺著花繡,坐在松樹根頭乘涼。那和尚見了楊志,就樹根頭綽了禪杖,跳將起來,大喝道:“兀那撮鳥,你是那裏來的?”正是:平將珠寶擔落空,卻問寶珠寺討帳。要投入寺裏強人,先引出寺外和尚。

楊志聽了道:“原來也是關西和尚。俺和他是鄉中,問他一聲。”楊志叫道:“你是那裏來的僧人?”那和尚也不回說,輪起手中禪杖,只顧打來。楊志道:“怎奈這秃廝無禮,且把他來出口氣!”挺起手中樸刀,來奔那和尚。兩個就林子裏,一來一往,一上一下,兩個放對,但見:兩條龍競寶,一對虎爭餐。禪杖起如虎尾龍筋,樸刀飛似龍鬐虎爪。翠峅E嵂嵂,忽喇喇,天崩地塌,陣雲中黑氣盤旋;惡狠狠,雄赳赳,雷吼風呼,殺氣內金光閃爍。兩條龍競寶,嚇得那身長力壯仗霜鋒周處眼無光;一對虎爭飡,驚的這膽大心粗施雪刃卞莊魂魄喪。兩條龍競寶,眼珠放綵,尾擺得水母殿臺搖;一對虎爭飡,野獸奔馳,聲震的山神毛髮豎。

當時楊志和那和尚鬭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那和尚賣個破綻,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喝一聲:“且歇!”兩個都住了手。楊志暗暗地喝採道:“那裏來的這個和尚!真個好本事,手段高!俺卻剛剛地只敵的他住!”那僧人叫道:“兀那青面漢子,你是甚麽人?”楊志道:“灑家是東京制使楊志的便是。”那和尚道:“你不是在東京賣刀殺了破落戶牛二的?”楊志道:“你不見俺臉上金印?”那和尚笑道:“卻原來在這裏相見。”楊志道:“不敢問師兄卻是誰?緣何知道灑家賣刀?”那和尚道:“灑家不是別人,俺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軍官魯提鎋的便是。爲因三拳打死了鎮關西,卻去五台山淨髮爲僧。人見灑家背上有花繡,都叫俺做花和尚魯智深。”

楊志笑道:原來是自家鄉里,俺在江湖上多聞師兄大名。聽得說道,師兄在大相國寺裏掛搭,如今何故來在這裏?”魯智深道:“一言難盡。灑家在大相國寺管菜園,遇著那豹子頭林衝,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卻路見不平,直送他到滄州,救了他一命。不想那兩個防送公人回來,對高俅那廝說道:‘正要在野豬林裏結果林衝,卻被大相國寺魯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滄州,因此害他不得。’這直娘賊恨殺灑家,分付寺裏長老不許俺掛搭,又差人來捉灑家。卻得一夥潑皮通報,不是著了那廝的手。吃俺一把火燒了那菜園裏廨宇,逃走在江湖上,東又不著,西又不著。來到孟州十字坡過,險些兒被個酒店婦人害了性命,把灑家著蒙汗藥麻翻了。得他的丈夫歸來得早,見了灑家這般模樣,又看了俺的禪杖、戒刀吃驚,連忙把解藥救俺醒來。因問起灑家名字,留住俺過了幾日,結義灑家做了弟兄。那人夫妻兩個,亦是江湖上好漢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園子張青,其妻母夜叉孫二娘,甚是好義氣。住了四五日,打聽的這裏二龍山寶珠寺可以安身,灑家特地來奔那鄧龍入夥,叵耐那廝不肯安著灑家在這山上。和俺廝並,又敵灑家不過,只把這山下三座關,牢牢地拴住。又沒別路上去,那撮鳥由你叫駡,只是不下來廝殺,氣得灑家正苦在這裏沒個委結,不想卻是大哥來。”楊志大喜。兩個就林子裏剪拂了,就地坐了一夜。

楊志訴說了賣刀殺死牛二的事,並解生辰綱失陷一節,都備細說了。又說曹正指點來此一事,便道:“既是閉了關隘,俺們休在這裏,如何得他下來?不若且去曹正家商議。”

兩個廝趕著行離了那林子,來到曹正酒店裏。楊志引魯智深與他相見了。曹正慌忙置酒相待,商量要打二龍山一事。曹正道:“若是端的閉了關時,休說道你二位,便有一萬軍馬,也上去不得。似此只可智取,不可力求。”魯智深道:“叵耐那撮鳥,初投他時,只在關外相見。因不留俺,廝並起來,那廝小肚上,被俺一腳點翻了。卻待要結果了他性命,被他那裏人多,救了上山去,閉了這鳥關。由你自在下面駡,只是不肯下來廝殺。”楊志道:“既然好去處,俺和你如何不用心去打!”魯智深道:“便是沒做個道理上去,奈何不得他!”

曹正道:“小人有條計策,不知中二位意也不中?”楊志道:“願聞良策則個。”曹正道:“制使也休這般打扮,只照依小人這裏近村莊家穿著。小人把這位師父禪杖、戒刀,都拿了,卻叫小人的妻弟,帶六個火家,直送到那山下,把一條索子綁了師父,小人自會做活結頭。卻去山下叫道:‘我們近村開酒店莊家,這和尚來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了,不肯還錢,口裏說道,去報人來打你山寨。因此我們聽的,乘他醉了,把他綁縛在這裏,獻與大王。’那廝必然放我們上山去。到得他山寨裏面,見鄧龍時,把索子曳脫了活結頭,小人便遞過禪杖與師父。你兩個好漢一發上,那廝走往那裏去!若結果了他時,以下的人,不敢不伏。此計若何?”魯智深、楊志齊道:“妙哉!妙哉!”有詩爲證:乳虎稱龍亦枉然,二龍山許二龍蟠。人逢忠義情偏洽,事到顛危策愈全。

當晚衆人吃了酒食,又安排了些路上乾糧。次日五更起來,衆人都吃得飽了。魯智深的行李包裹都寄放在曹正家。當日楊志、魯智深、曹正帶了小舅並五七個莊家,取路投二龍山來。晌午後,直到林子裏,脫了衣裳,把魯智深用活結頭使索子綁了,教兩個莊家牢牢地牽著索頭。楊志戴了遮日頭涼笠兒,身穿破布衫,手裏倒提著樸刀。曹正拿著他的禪杖。衆人都提著棍棒,在前後簇擁著。到得山下,看那關時,都擺著強弩硬弓,灰瓶砲石。

小嘍羅在關上,看見綁得這個和尚來,飛也似報上山去。多樣時,只見兩個小頭目上關來問道:“你等何處人?來我這裏做甚麽?那裏捉得這個和尚來?”曹正答道:“小人等是這山下近村莊家,開著一個小酒店。這個胖和尚不時來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不肯還錢,口裏說道:‘要去梁山泊叫千百個人來打此二龍山,和你這近村坊都洗蕩了!’因此小人只得又將好酒請他,灌得醉了,一條索子綁縛這廝,來獻與大王,表我等村鄰孝順之心,免的村中後患。”

兩個小頭目聽了這話,懽天喜地,說道:“好了!衆人在此少待一時。”兩個小頭目就上山來報知鄧龍,說拿得那胖和尚來。鄧龍聽了大喜,叫:“解上山來,且取這廝的心肝來做下酒,消我這點冤仇之恨!”小嘍羅得令,來把關隘門開了,便叫送上來。

楊志、曹正緊押魯智深解上山來。看那三座關時,端的險峻:兩下裏山環繞將來,包住這座寺。山峰生得雄壯,中間只一條路上關來。三重關上,擺著擂木砲石,硬弩強弓,苦竹槍密密地攢著。過得三處關閘,來到寶珠寺前看時,三座殿門,一段鏡面也似平地,周遭都是木栅爲城。寺前山門下立著七八個小嘍羅,看見縛的魯智深來,都指手駡道:“你這秃驢,傷了大王,今日也吃拿了!慢慢的碎割了這廝!”魯智深只不做聲。押到佛殿看時,殿上都把佛來擡去了,中間放著一把虎皮交椅;衆多小嘍羅拿著槍棒,立在兩邊。

少刻,只見兩個小嘍羅扶出鄧龍來、坐在交椅上。曹正、楊志緊緊地幫著魯智深到階下。鄧龍道:“你那廝秃驢,前日點翻了我,傷了小腹,至今青腫未消。今日也有見我的時節。”魯智深睜圓怪眼,大喝一聲:“撮鳥休走!”兩個莊家把索頭只一曳,曳脫了活結頭,散開索子。魯智深就曹正手裏接過禪杖,雲飛掄動。楊志撇了涼笠兒,提起手中樸刀。曹正又掄起桿棒。衆莊家一齊發作,並力嚮前。鄧龍急待掙扎時,早被魯智深一禪杖,當頭打著,把腦蓋劈作兩半個,和交椅都打碎了。手下的小嘍羅,早被楊志搠翻了四五個。曹正叫道:“都來投降!若不從者,便行掃除處死!”寺前寺後,五六百小嘍羅並幾個小頭目,驚嚇的呆了,只得都來歸降投伏。隨即叫把鄧龍等屍首扛擡去後山燒化了。一面去點倉廒,整頓房舍,再去看那寺後有多少物件。且把酒肉安排些來吃。魯智深並楊志做了山寨之主,置酒設宴慶賀。小嘍羅們盡皆投伏了,仍設小頭目管領。

曹正別了二位好漢,領了莊家,自回家去了,不在話下。正是:古刹雄奇隱翠微,翻爲賊寨假慈悲。天生神力花和尚,弄棒磨刀作住持。

又有詩一首並至楊志:有智能深助智深,綠林豪客主叢林。降龍伏虎真同志,獸面誰知有佛心。

不說魯智深、楊志自在二龍山落草,卻說那押生辰綱老都管並這幾個廂禁軍,曉行夜住,趕回北京,到的梁中書府,直至廳前,齊齊都拜翻在地下告罪。梁中書道:“你們路上辛苦,多虧了你衆人。”又問:“楊提鎋何在?”衆人告道:“不可說!這人是個大膽忘恩的賊!自離了此間五七日後,行到黃泥岡時,天氣大熱,都在林子裏歇涼。不想楊志和七個賊人通同,假裝做販棗子客商。楊志約會與他做一路,先推七輛江州車兒,在這黃泥岡上松林裏等候。卻叫一個漢子,挑一擔酒來岡子上歇下。小的衆人不合買他酒吃,被那廝把蒙汗藥都麻翻了,又將索子捆縛衆人。楊志和那七個賊人卻把生辰綱財寶並行李,盡裝載車上將了去。現今去本管濟州府呈告了,留兩個虞候在那裏隨衙聽候,捉拿賊人。小人等衆人星夜趕回來告知恩相。”

梁中書聽了大驚,駡道:“這賊配軍!你是犯罪的囚徒,我一力擡舉你成人,怎敢做這等不仁忘恩的事!我若拿住他時,碎屍萬段!”隨即便喚書吏,寫了文書,當時差人星夜來濟州投下;又寫一封家書,著人也連夜上東京,報與太師知道。

且不說差人去濟州下公文,只說著人上東京來到太師府報知,見了太師,呈上書札。蔡太師看了,大驚道:“這班賊人,甚是膽大!去年將我女婿送來的禮物打劫了上,至今未獲;今年又來無禮,如何干罷!”隨即押了一紙公文,著一個府干,親自賫了,星夜望濟州來,著落府尹,立等捉拿這夥賊人,便要回報。

且說濟州府尹自從受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書札付,每日理論不下。正憂悶間,只見門吏報道:“東京太師府裏差府干現到廳前,有緊急公文,要見相公。”府尹聽得,大驚道:“多管是生辰綱的事!”慌忙升廳,來與府干相見了,說道:“這件事、下官已受了梁府虞候的狀子,已經差緝捕的人,跟捉賊人,未見蹤跡。前日留守司又差人行札付到來,又經著仰尉司並緝捕觀察,杖限跟捉,未曾得獲。若有些動靜消息,下官親到相府回話。”府干道:“小人是太師府裏心腹人。今奉太師鈞旨,特差來這裏要這一干人。臨行時,太師親自分付,教小人到本府,只就州衙裏宿歇,立等相公要拿這七個販棗子的並賣酒一人,在逃軍官楊志,各賊正身。限在十日捉拿完備,差人解赴東京。若十日不獲得這件公事時,怕不先來請相公去沙門島走一遭。小人也難回太師府裏去,性命亦不知如何。相公不信,請看太師府裏行來的鈞帖。”

府尹看罷大驚,隨即便喚緝捕人等。只見階下一人聲喏,立在簾前,太守道:“你是甚人?”那人稟道:“小人是三都緝捕使臣何濤。”太守道:“前日黃泥岡上打劫了去的生辰綱,是你該管麽?”何濤答道:“稟復相公:何濤自從領了這件公事,晝夜無眠,差下本管眼明手快的公人去黃泥岡上往來緝捕;雖是纍經杖責,到今未見蹤跡。非是何濤怠慢官府,實出于無奈。”府尹喝道:“胡說!‘上不緊則下慢’。我自進士出身,歷任到這一郡諸侯,非同容易!今日東京太師府差一干辦來到這裏,領太師臺旨:限十日內,須要捕獲各賊正身,完備解京。若還違了限次,我非止罷官,必陷我投沙門島走一遭。你是個緝捕使臣,倒不用心,以致禍及于我。先把你這廝疊配遠惡軍州,雁飛不到去處!”便喚過文筆匠來,去何濤臉上刺下“疊配……州”字樣,空著甚處州名,發落道:“何濤,你若獲不得賊人,重罪決不饒恕!”正是:臉皮打稿太乖張,自要平安人受殃。賤面可無煩作計,本心也合細商量。

卻說何濤領了臺旨,下廳前來到使臣房裏,會集許多做公的,都到機密房中,商議公事。衆做公的都面面相覷,如箭穿雁嘴,鈎搭魚腮,盡無言語。何濤道:“你們閒常時都在這房裏賺錢使用,如今有此一事難促,都不做聲。你衆人也可憐我臉上刺的字樣。”衆人道:“上復觀察,小人們人非草木,豈不省的?只是這一夥做客商的,必是他州外府深山曠野強人遇著,一時劫了他的財寶,自去山寨裏快活,如何拿的著?便是知道,也只看得他一看。”何濤聽了,當初衹有五分煩惱,見說了這話,又添了五分煩惱,自離了使臣房裏,上馬回到家中,把馬牽去後槽上拴了。獨自一個,悶悶不已。正是:雙眉重上三鍠鎖,滿腹填平萬斛愁。網裏漏魚何處覓?甕中捉鱉嚮誰求?

只見老婆問道:“丈夫,你如何今日這般嘴臉?”何濤道:“你不知,前日太守委我一紙批文,爲因黃泥岡上一夥賊人,打劫了梁中書與丈人蔡太師慶生辰的金珠寶貝計十一擔,正不知是甚麽樣人打劫了去。我自從領了這道鈞批,到今未曾得獲。今日止去轉限,不想太師府又差干辦來立等要拿這一夥賊人解京。太守問我賊人消息,我回復道:‘未見次第,不曾獲得。’府尹將我臉上刺下‘選配……州’字樣,只不曾填甚去處,在後知我性命如何!”老婆道:“似此怎地好?卻是如何得了!”

正說之間,只見兄弟何清來望哥哥。何濤道:“你來做甚麽?不去賭錢,卻來怎地?”何濤的妻子乖覺,連忙招手說道:“阿叔,你且來廚下,和你說話。”何清當時跟了嫂嫂進到廚下坐了。嫂嫂安排些酒肉菜蔬,燙幾杯酒,請何清它。何清問嫂嫂道:“哥哥忒殺欺負人!我不中,也是你一個親兄弟!你便奢遮殺,只做得個緝捕觀察,便叫我一處吃盞酒,有甚麽辱沒了你!”阿嫂道:“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裏自過活不得哩!”何清道:“他每日起了大錢大物,那裏去了?有的是錢和米,有甚麽過活不得處?”阿嫂道:“你不知,爲這黃泥岡上,前日一夥販棗子的客人打劫了北京梁中書慶賀蔡太師的生辰綱去。如今濟州府尹奉著太師鈞旨:限十日內,定要捉拿各賊解京。若還捉不著正身時,便要刺配遠惡軍州去。你不見你哥哥先吃府尹刺了臉上‘疊配……州’字樣,只不曾填甚麽去處,早晚捉不著時,實是受苦!他如何有心和你吃酒?我卻纔安排些酒食與你吃。他悶了幾時了,你卻怪他不得。”

何清道:“我也誹誹地聽得人說道:‘有賊打劫了生辰綱去。’正在那裏地面上?”阿嫂道:“只聽的說道黃泥岡上。”何清道:“卻是甚麽樣人劫了?”阿嫂道:“叔叔,你又不醉,我方纔說了,是七個販棗子的客人打劫了去。”何清呵呵的大笑道:“原來恁地。知道是販棗子的客人了,卻悶怎地?何不差精細的人去捉。”阿嫂道:“你倒說得好,便是沒捉處。”何清笑道:“嫂嫂,倒要你憂。哥哥放著常來的一班兒好酒肉弟兄,閒常不睬的是親兄弟,今日纔有事,便叫沒捉處。若是教兄弟得知,賺得幾貫錢使,量這夥小賊,有甚難處!”阿嫂道:“阿叔,你倒敢知得些風路?”何清笑道:“直等哥哥臨危之際,兄弟卻來有個道理救他。”說了,便起身要力。阿嫂留住再吃兩杯。

那婦人聽了這話說得蹺蹊,慌忙來對丈夫備細說了。何濤連忙叫請兄弟到面前。何濤陪著笑臉說道:“兄弟,你既知此賊去嚮,如何不救我?”何清道:“我不知甚麽來歷,我自和嫂子說要。兄弟如何救的哥哥?”何濤道:“好兄弟,休得要看冷煖。只想我日常的好處,休記我閒時的歹處,救我這條性命!”何清道:“哥哥,你管下許多眼明手快的公人,也有三二百個,何不與哥哥出些大氣?量兄弟一個,怎救的哥哥!”何濤道:“兄弟休說他們,你的話眼裏有些門路,休要把與別人做好漢。你且說與我些去嚮,我自有補報你處。正教我怎地心寬!”何清道:“有甚麽去嚮,兄弟不省的!”何濤道:“你不要慪我,只看同胞共母之面。”何清道:“不要慌。且待到至急處,兄弟自來出些氣力,拿這夥小賊。”阿嫂便道:“阿叔,胡亂救你哥哥,也是弟兄情分。如今被太師府鈞貼,立等要這一干人,天來大事,你卻說小賊!”何清道:“嫂嫂,你須知我只爲賭錢上,吃哥哥多少言語。但是打駡,不曾和他爭涉。閒常有酒有食,只和別人快活,今日兄弟也有用處。”

何濤見他話眼有些來厲,慌忙取一個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道:“兄弟,權將這錠銀收了。日後捕得賊人時,金銀緞匹賞賜,我一力包辦。”何清笑道:“哥哥正是‘急來抱佛腳,閒時不燒香’。我若要你銀子時,便是兄弟勒掯你。你且把去收了,不要將來賺我。你若如此,我便不說。既是你兩口兒我行陪話,我說與你。不要把銀子出來驚我。”何濤道:“銀兩都是官司信賞出的,如何沒三五百貫錢?兄弟,你休推卻。我且問你:這夥賊卻在那裏有些來歷?”何清拍著大腿道:“這夥賊,我都捉在便袋裏了。”何濤大驚道:“兄弟,你如何說這夥賊在你便袋裏?”何清道:“哥哥,你莫管我,自都有在這裏便了。你只把銀子收了去,不要將來賺我,只要常情便了。我卻說與你知道。”

何清不慌不忙,疊著兩個指頭說出來。有分教,鄆城縣裏,引出個仗義英雄;梁山泊中,聚一夥擎天好漢。畢竟何清對何濤說出甚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美髯公智穩插翅虎~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當時何觀察與兄弟何清道:“這錠銀子,是官司信賞的,非是我把來賺你,後頭再有重賞。兄弟,你且說這夥人如何在你便裝裏?”只見何清去身邊招文袋內摸出一個經折兒來,指道:“這夥賊人都在上面。”何濤道:“你且說怎地寫在上面?”何清道:“不瞞哥哥說:兄弟前日爲賭博輸了,沒一文盤纏,有個一般賭博的,引兄弟去北門外十五里,地名安樂村,有個王家客店內,湊些碎賭。爲是官司行下文書來,著落本村,但凡開客店的,須要置立文簿,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來歇宿,須要問他:‘那裏來?何處去?姓甚名誰?做甚買賣?’都要抄寫在簿子上。官司查照時,每月一次,去里正處報名。爲是小二哥不識字,央我替他抄了半個月。當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個販棗子的客人,推著七輛江州車兒來歇。我卻認得一個爲頭的客人,是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因何認得他?我比先曾跟一個賭漢去投奔他,因此我認得。我寫著文簿,問他道:‘客人高姓?’只見一個三髭鬚白淨面皮的搶將過來,答應道:‘我等姓李,從濠州來販棗子,去東京賣。’我雖寫了,有些疑心。第二日,他自去了,店主帶我去村裏相賭,來到一處三叉路口,只見一個漢子挑兩個桶來。我不認得他。店主人自與他廝叫道:‘白大郎,那裏去?’那人應道:‘有擔醋,將去村裏財主家賣。’店主人和我說道:‘這人叫做白日鼠白勝,他是個賭客。’我也只安在心裏。後來聽得沸沸揚揚地說道:‘黃泥岡上一夥販棗子的客人,把蒙汗藥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綱去。’我猜不是晁保正,卻是兀誰!如今只捕了白勝,一間便知端的。這個經折兒,是我抄的副本。”

何濤聽了大喜,隨即引了兄弟何清,徑到州衙裏見了太守。府尹問道:“那公事有些下落麽?”何濤稟道:“略有些消息了。”府尹叫進後堂來說,仔細問了來歷。何清一一稟說了。

當下便差八個做公的,一同何濤、何清,連夜來到安樂村,叫了店主人做眼,徑奔到白勝家裏,卻是三更時分。叫店主人賺開門來打火,只聽得白勝在床上做聲。問他老婆時,卻說道害熱病,不曾得汗。從床上拖將起來,見白勝面色紅白,就把索子綁了,喝道:“黃泥岡上做得好事!”白勝那裏肯認。把那婦人捆了,也不肯招。衆做公的繞屋尋賍,尋到床底下,見地面不平;衆人掘開,不到三尺深。衆多公人發聲喊,白勝面如土色,就地下取出一包金銀,隨即把白勝頭臉包了,帶他老婆,扛擡賍物,都連夜趕回濟州城裏來。卻好五更天明時分,把白勝押到廳前,便將索子捆了。問他主情造意,白勝抵賴,死不肯招晁正等七人。連打三四頓,打的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府尹喝道:“告的正主招了賍物,捕人已知是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了,你這廝如何賴得過!你快說那六人是誰,便不打你了。”白勝又捱了一歇,打熬不過,只得招道:“爲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來糾合白勝與他挑酒,其實不認得那六人。”知府道:“這個不難。只拿住晁正,那六人便有下落。”先取一面二十斤死枷枷了白勝,他的老婆也鎖了,押去女牢裏監收。

隨即押一紙公文,就差何濤親自帶領二十個眼明手快的公人,徑去鄆城縣投下,著落本縣,立等要捉晁保正並不知姓名六個正賊。就帶原解生辰綱的兩個虞候,作眼拿人。一同何觀察領了一行人,去時不要大驚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星夜來到鄆城縣,先把一行公人並兩個虞候,都藏在客店裏,只帶一兩個跟著,來下公文,徑奔鄆城縣衙門前來。當下已牌時分,卻值知縣退了早衙,縣前靜悄悄地。何濤走去縣對門一個茶坊裏坐下,吃茶相等。吃了一個泡茶,問茶博士道:“今日如何縣前恁地靜?”茶博士說道:“知縣相公早衙方散,一應公人和告狀的,都去吃飯了未來。”何濤又問道:“今日縣裏不知是那個押司直日?”茶博士指著道:“今日直日的押司來也。”何濤看時,只見縣裏走出一個吏員來。看那人時,怎生模樣?但見眼如丹鳳,眉似臥蠶。滴溜溜兩耳懸珠,明皎皎雙睛點漆。脣方口正,髭鬚地閣輕盈;額闊頂平,皮肉天倉飽滿。坐定時渾如虎相,走動時有若狼形。年及三旬,有養濟萬人之度量,身軀六尺,懷掃除四海之心機。志氣軒昂,胸襟秀麗。刀筆敢欺蕭相國,聲名不讓孟嘗君。

那押司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鄆城縣宋家村人氏。爲他面黑身矮,人都喚他做黑宋江;又且于家大孝,爲人仗義疏財,人皆稱他做孝義黑三郎。上有父親在堂,母親早喪。下有一個兄弟,喚做鐵扇子宋清,自和他父親宋太公在村中務農,守些田園過活。這宋江自在鄆城縣做押司。他刀筆精通,吏道純熟;更兼愛習槍棒,學得武藝多般。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若高若低,無有不納,便留在莊上館谷,終日追陪,並無厭倦。若要起身,盡力資助,端的是揮金似土。人問他求錢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難解紛,只是周全人性命。時常散施棺材藥餌,濟人貧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東、河北聞名,都稱他做及時雨,卻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時雨一般,能救萬物。曾有一首臨江仙贊宋江好處:起自花村刀筆吏,英靈上應天星,疏財仗義更多能。事親行孝敬,待士有聲名。濟弱扶傾心慷慨,高名水月雙清。及時甘雨四方稱,山東呼保義,豪傑宋公明。

當時宋江帶著一個伴當,走將出縣前來。只見這何觀察當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間請坐拜茶。”宋江見他似個公人打扮,慌忙答禮道:“尊兄何處?”何濤道:“且請押司到茶坊裏面吃茶說話。”宋公明道:“謹領。”兩個人到茶坊裏坐定,伴當都叫去門前等候。宋江道:“不敢拜問尊兄高姓?”何濤答道:“小人是濟州府緝捕使臣何觀察的便是。不敢動問押司高姓大名?”宋江道:“賤眼不識觀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便是。”何濤倒地便拜,說道:“久聞大名,無緣不曾拜識。”宋江道:“惶恐。觀察請上坐。”何濤道:“小人安敢佔上?”宋江道:“觀察是上司衙門的人,又是遠來之客。”兩個謙讓了一回,宋江坐了主位,何濤坐了客席。宋江便叫茶博士將兩杯茶來。沒多時,茶到。兩個吃了條。

宋江道:“觀察到敝縣,不知上司有何公務?”何濤道:“實不相瞞,來貴縣有幾個要緊的人。”宋江道:“莫非賊情公事否?”何濤道:“有實封公文在此,敢煩押司作成。”宋江道:“觀察是上司差來捕盜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爲甚麽賊情緊事?”何濤道:“押司是當案的人,便說也不妨。敝府管下黃泥岡上一夥賊人,共是八個,把蒙汗藥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書差遣送蔡太師的生辰綱軍健一十五人,劫去了十一擔珍珠寶貝,計該十萬貫正賍。今捕得從賊一名白勝,指說七個正賊,都在貴縣。這是太師府特差一個干辦,在本府立等要這件公事,望押司早早維持。”宋江道:“休說太師處著落,便是觀察自賫公文來要,敢不捕送?只不知道白勝供指那七人名字?”何濤道:“不瞞押司說:是貴縣東溪村晁保正爲首。更有六名從賊,不識姓名,煩乞用心。”

宋江聽罷,吃了一驚,肚裏尋思道:“晁蓋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時,捕獲將去,性命便休了!”心內自慌,卻答應道:“晁蓋這廝,奸頑役戶,本縣內上下人,沒一個不怪他。今番做出來了,好教他受!”何濤道:“相煩押司便行此事。”宋江道:“不妨,這事容易,‘甕中捉鱉,手到拿來。’只是一件,這實封公文,須是觀察自己當廳投下,本官看了,便好施行發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開?這件公事,非是小可,不當輕泄于人。”何濤道:“押司高見極明,相煩引進。”宋江道:“本官發放一早晨事務,倦怠了少歇。觀察略待一時,少刻坐廳時,小吏來請。”何濤道:“望押司千萬作成。”宋江道:“理之當然,休這等說話。小吏略到寒舍,分撥了些家務便到,觀察少坐一坐。”何濤道:“押司尊便,小弟只在此專等。”

宋江起身,出得閣兒,分付茶博士道:“那官人要再用茶,一發我還茶錢。”離了茶坊,飛也似跑到下處。先分付伴當去叫直司在茶坊門前伺候:“若知縣坐衙時,便可去茶坊裏安撫那公人道:‘押司穩便’,叫他略待一待。”卻自槽上鞁了馬,牽出後門外去;拿了鞭子,慌忙的跳上馬,慢慢地離了縣治。出得東門,打上兩鞭,那馬撥喇喇的望東溪村攛將去,沒半個時辰,早到晁蓋莊上。莊客見了,人去莊裏報知。正是:義重輕他不義財,奉天法網有時開。剝民官府過于賊,應爲知交放賊來。

且說晁蓋正和吳用、公孫勝、劉唐在後園葡萄樹下吃酒。此時三阮已得了錢財,自回石碣村去了。晁蓋見莊客報說宋押司在門前。晁蓋問道:“有多少人隨從著?”莊客道:“只獨自一個飛馬而來,說快要見保正。”晁蓋道:“必然有事。”慌忙出來迎接。宋江道了一個喏,擕了晁蓋手,便投側邊小房裏來。晁蓋問道:“押司如何來的慌速?”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捨著條性命來救你。如今黃泥岡事發了!白勝已自拿在濟州大牢裏了,供出你等七人。濟州府差一個何緝捕,帶著若干人,奉著太師府鈞帖並本州文書,來捉你等七人,道你爲首。天幸撞在我手裏,我只推說知縣睡著,且教何觀察在縣對門茶坊裏等我。以此飛馬而來,報道哥哥。‘三十六計,走爲上計’。若不快走時,更待甚麽?我回去引他當廳下了公文,知縣不移時便差人連夜下來。你們不可耽擱。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來救你。”

晁蓋聽罷,吃了一驚道:“賢弟大恩難報!”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說,只顧安排走路,不要纏障。我便回去也。”晁蓋道:“七個人:三個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財,自回石碣村去了;後面有三個在這裏,賢弟且見他一面。”宋江來到後園,晁蓋指著道:“這三位:一個吳學究;一個公孫勝,薊州來的;一個劉唐,東潞州人。”宋江略講一禮,回身便走,囑咐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莊前,上了馬,打上兩鞭,飛也似望縣裏來了。當時有個學究,爲此事作詩一首,也說得是。詩曰:保正緣何養賊曹,押司縱賊罪難逃。須知守法清名重,莫謂通情義氣高。爵固畏鸇能害爵,貓如伴鼠豈成貓。空持刀筆稱文史,羞說當年漢相蕭。

且說晁蓋與吳用、公孫勝、劉唐三人道:“你們認得那來相見的這個人麽?”吳用道:“卻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誰人?”晁蓋道:“你三位還不知哩!我們不是他來時,性命只在咫尺休了!”三人大驚道:“莫不走了消息,這件事發了?”晁蓋道:“虧殺這個兄弟,擔著血海也似干係,來報與我們。原來白勝已自捉在濟州大牢裏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個緝捕何觀察,將帶若干人,奉著太師鈞帖來,著落鄆城縣,立等要拿我們七個。虧了他穩住那公人在茶坊裏俟候,他飛馬先來報知我們,如今回去下了公文,少刻便差人連夜到來捕獲我們,卻是怎地好!”吳用道:“若非此人來報,都打在網裏。這大恩人姓甚名誰?”晁蓋道:“他便是本縣押司呼保義宋江的便是。”吳用道:“只聞宋押司大名,小生卻不曾得會。雖是住居咫尺,無緣難得見面。”公孫勝、劉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傳說的及時雨宋公明?”晁蓋點頭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結義弟兄。吳先生不曾得會。四海之內,名不虛傳。結義得這個兄弟,也不枉了。”

晁蓋問吳用道:“我們事在危急,卻是怎地解救?”吳學究道:“兄長不須商議,‘三十六計,走爲上計’。”晁蓋道:“卻纔宋押司也教我們走爲上計,卻是走那裏去好?”吳用道:“我已尋思在肚裏了。如今我們收拾五七擔挑了,一徑都走奔石碣村三阮家裏去。今急遣一人,先與他弟兄說知。”晁蓋道:“三阮是個打魚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許多人?”吳用道:“兄長,你好不精細!石碣村那裏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裏好生興旺。官軍捕盜,不敢正眼兒看他。若是趕得緊,我們一發入了夥。”晁蓋道:“這一論極是上策,只恐怕他們不肯收留我們。”吳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銀,送獻些與他,便入夥了。”正是:無道之時多有盜,英雄進退兩俱難。只因秀士居山寨,買盜猶然似買官。

當時晁蓋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遲。吳先生,你便和劉唐帶了幾個莊客,挑擔先去阮家安頓了,卻來旱路上接我們。我和公孫先生兩個打並了便來。”吳用、劉唐把這生辰綱打劫得金珠寶貝,做五六擔裝了,叫五六個莊客,一發吃了酒食。吳用袖了銅鏈,劉唐提了樸刀,監押著五七擔,一行十數人,投石碣村來。晁蓋和公孫勝在莊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莊客,賫發他些錢物,從他去投別主。有願去的,都在莊上並疊財物,打拴行李。正是:須信錢財是毒蛇,錢財聚處即亡家。人稱義士猶難保,天鑒貪官漫自誇。

再說宋江飛馬去到下處,連忙到茶坊裏來,只見何觀察正在門前望。宋江道:“觀察久等。卻被村裏有個親戚,在下處說些家務,因此耽擱了些。”何濤道:“有煩押司引進。”宋江道:“請觀察到縣裏。”

兩個人得衙門來,正值知縣時文彬在廳上發落事務。宋江將著實封公文,引著何觀察直至書案邊,叫左右掛上回避牌。宋江嚮前稟道:“奉濟州府公文,爲賊情緊急公務,特差緝捕使臣何觀察到此下文書。”知縣接來拆開,就當廳看了,大驚,對宋江道:“這是太師府差干辦來立等要回話的勾當。這一干賊,便可差人去捉。”宋江道:“日間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拿得晁保正來,那六人便有下落。”時知縣道:“這東溪村晁保正,聞名是個好漢,他如何肯做這等匀當?”隨即叫喚尉司並兩個都頭:一個姓朱,名仝;一個姓雷,名橫。他兩個,非是等閒人也。

當下朱仝、雷橫兩個來到後堂,領了知縣言語,和縣尉上了馬,徑到尉司,點起馬步弓手並土兵一百餘人,就同何觀察並兩個虞候,作眼拿人。當晚都帶了繩索軍器,縣尉騎著馬,兩個都頭亦各乘馬,各帶了腰刀弓箭,手拿樸刀,前後馬步弓手簇擁著,出得東門,飛奔東溪村晁家來。到得東溪村裏,已是一更天氣,都到一個觀音菴取齊。

朱仝道:“前面便是晁家莊。晁蓋家有前後兩條路。若是一齊去打他前門,他望後門走了;一齊哄去打他後門,他奔前門走了。我須知晁蓋好生了得,又不知那六個是甚麽人,必須也不是善良君子。那廝們都是死命,倘或一齊殺出來,又有莊客協助,卻如何抵敵他?只好聲東擊西,等那廝們亂竄,便好下手。不若我和雷都頭分做兩路:我與你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後門埋伏了。等候唿哨響爲號,你等嚮前門只顧打入來,見一個捉一個,見兩個捉一雙。”雷橫道:“也說的是。朱都頭,你和縣尉相公從前門打入來,我去截住後路。”朱仝道:“賢弟,你不省得。晁蓋莊上有三條活路,我閒常時都看在眼裏了。我去那裏,須認得他的路數,不用火把便見。你還不知他出沒的去處,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耍處。”縣尉道:“朱都頭說得是,你帶一半人去。”朱仝道:“只消得三十來個夠了。”朱仝領了十個弓手,二十個土兵,先去了。縣尉再上了馬,雷橫把馬步弓手,都擺在前後,幫護著縣尉。土兵等都在馬前,明晃晃照著三二十個火把,拿著叉、樸刀、留客住、鈎鐮刀,一齊都奔晁家莊來。

到得莊前,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見晁蓋莊裏一縷火起,從中堂燒將起來,湧得黑煙遍地,紅焰飛空。又走不到十數步,只見前後門四面八方,約有三四十把火發,焰騰騰地一齊都著。前面雷橫挺著樸刀,背後衆土兵發著喊,一齊把莊門打開,都撲入裏面看時,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並不曾見有一個人。只聽得後面發著喊,叫將起來,叫前面捉人。原來朱仝有心要放晁蓋,故意賺雷橫去打前門。這雷橫亦有心要救晁蓋,以此爭先要來打後門;卻被朱仝說開了,只得去打他前門。故意這等大驚小怪,聲東擊西,要催逼晁蓋走了。

朱仝那時到莊後時,兀自晁蓋收拾未了。莊客看見,來報與晁蓋說道:“官軍到了!事不宜遲!”晁蓋叫莊客四下裏只顧放火,他和公孫勝引了十數個去的莊客,呐著喊,挺起樸刀,從後門殺將出來,大喝道:“當吾者死!避吾者生!”朱仝在黑影裏叫道:“保正休走!朱仝在這裏等你多時。”晁蓋那裏顧他說,與同公孫勝,捨命只顧殺出來。朱仝虛閃一閃,放開條路,讓晁蓋走了。晁蓋卻叫公孫勝引了莊客先走,他獨自押著後。朱仝使步弓手從後門撲入去,叫道:“前面趕捉賊人!”雷橫聽的,轉身便出莊門外,叫馬步弓手分頭去趕。雷橫自在火光之下,東觀西望做尋人。朱仝撇了土兵,挺著刀,去趕晁蓋。晁蓋一面走,口裏說道:“朱都頭,你只管追我做甚麽?我須沒夕處!”朱仝見後面沒人,方纔敢說道:“保正,你兀自不見我好處:我怕雷橫執迷,不會做人情,被我賺他打你前門,我在後面等你出來放你。你見我閃開條路,讓你過去。你不可投別處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晁蓋道:“深感救命之恩,異日必報!”有詩爲證:捕盜如何與盜通,官賍應與盜賍同。莫疑官府能爲盜,自有皇天不肯容。

朱仝正趕間,只聽得背後雷橫大叫道:“休教走了人!”朱仝分付晁蓋道:“保正,你休慌,只顧一面走,我自使轉他去。”朱仝回頭叫道:“有三個賊望東小路去了,雷都頭,你可急趕。”雷橫領了人,便投東小路上,並土兵衆人趕去。朱仝一面和晁蓋說著話,一面趕他,卻如防送的相似。

漸漸黑影裏不見了晁蓋。朱仝只做失腳撲地,倒在地下。衆土兵隨後趕來,嚮前扶起,急救得。朱仝答道:“黑影裏不見路徑,失腳步下野田裏,滑倒了,閃挫了左腿。”縣尉道:“走了正賊,怎生奈何!”朱仝道:“非是小人不趕,其實月黑了,沒做道理處。這些土兵,全無幾個有用的人,不敢嚮前。”縣尉再叫土兵去趕,衆土兵心裏道:“兩個都頭尚兀自不濟事,近他不得,我們有何用?”都去虛趕了一回,轉來道:“黑地裏正不知那條路去了。”雷橫也趕了一直回來,心內尋思道:“朱仝和晁蓋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沒來由做甚麽惡人。我也有心亦要放他,今已去了,只是不見了人情。晁蓋那人,也不是好惹的。”回來說道:“那裏趕得上?這夥賊端的了得!”縣尉和兩個都頭回到莊前時,已是四更時分。何觀察見衆人四分五落,趕了一夜,不曾拿得一個賊人,只叫苦道:“如何回得濟州去見府尹!”縣尉只得捉了幾家鄰舍去,解將鄆城縣裏來。

這時知縣一夜不曾得睡,立等回報,聽得道:“賊都走了,只拿得幾個鄰舍。”知縣把一干拿到的鄰舍,當廳勘問。衆鄰舍告道:“小人等雖在晁保正鄰近住居,遠者三二里田地,近者也隔著些村坊。他莊上時常有搠槍使棒的人來,如何知他做這般的事?”知縣逐一問了時,務要問他們一個下落。數內一個貼鄰告道:“若要知他端的,除非問他莊客。”知縣道:“說他家莊客,也都跟著走了。”鄰舍告道:“也有不願去的,還在這裏。”

知縣聽了,火速差人,就帶了這個貼鄰做眼,來東溪村捉人。無兩個時辰,早拿到兩個莊客。當廳勘問時,那莊客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招道:“先是六個人商議,小人只認得一個,是本鄉中教學的先生,叫做吳學究;一個叫做公孫勝,是全真先生;又有一個黑大漢,姓劉。更有那三個,小人不認得,卻是吳學究合將來的。聽的說道:‘他姓阮,在石碣村住。他是打魚的,弟兄三個。’只此是實。”知縣取了一紙招狀,把兩個莊客交割與何觀察,回了一道備細公文,申呈本府。宋江自周全那一干鄰舍,保放回家聽候。

且說這衆人與何濤押解了兩個莊客,連夜回到濟州,正值府尹升廳。何濤引了衆人到廳前,稟說晁蓋燒莊在逃一事,再把莊客口詞說一遍。府尹道:“既是恁地說時,再拿出白勝來!”問道:“那三個姓阮的,端的住在那裏?”白勝抵賴不過,只得供說:“三個姓阮的:一個叫做立地太歲阮小二,一個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個是活閻羅阮小七,都在石碣湖村裏住。”知府道:“還有那三個姓甚麽?”白勝告道:“一個是智多星吳用,一個是入雲龍公孫勝,一個叫做赤髮鬼劉唐。”知府聽了,便道:“既有下落,且把白勝依原監了,收在牢裏。”隨即又喚何觀察,差去石碣村,緝捕這幾個賊人。

不是何濤去石碣村去,有分教,天罡地煞,來尋際會風雲;水滸山城,去聚縱橫人馬。畢竟何觀察怎生差去石碣村緝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林衝水寨大並火~晁蓋梁山小奪泊

話說當下何觀察領了知府臺旨下廳來,隨即到機密房裏,與衆人商議。衆多做公的道:“若說這個石碣村湖蕩,緊靠著梁山泊,都是茫茫蕩蕩,蘆葦水港。若不得大隊官軍,舟船人馬,誰敢去那裏捕捉賊人?”何濤聽罷,說道:“這一論也是。”再到廳上稟復府尹道:“原來這石碣村湖泊,正傍著梁山水泊,周圍盡是深港水汊,蘆葦草蕩。閒常時也兀自劫了人,莫說如今又添了那一夥強人在裏面。若不起得大隊人馬,如何敢去那裏捕獲得人?”府尹道:“既是如此說時,再差一員了得事的捕盜巡檢,點與五百官兵人馬,和你一處去緝捕。”何觀察領了臺旨,再回機密房來,喚集這衆多做公的,整選了五百餘人,各各自去準備什物器械。次日,那捕盜巡檢領了濟州府帖文,與同何觀察兩個,點起五百軍兵同衆多做公的,一齊奔石碣村來。

且說晁蓋、公孫勝自從把火燒了莊院,帶同十數個莊客,來到石碣村,半路上撞見三阮弟兄,各執器械,卻來接應到家。七個人都在阮小五莊上。那時阮小二已把老小搬入湖泊裏。七個商議要去投梁山泊一事。吳用道:“現今李家道口有那早地忽律朱貴在那裏開酒店,招接四方好漢。但要入夥的,須是先投奔他。我們如今安排了船隻,把一應的物件裝在船裏,將些人情送與他引進。”

大家正在那裏商議投奔梁山泊,只見幾個打魚的來報道:“官軍人馬,飛奔村裏來也!”晁蓋便起身叫道:“這廝們趕來,我等休走!”阮小二道:“不妨!我自對付他。叫那廝大半下水裏去死,小半都搠殺他。”公孫勝道:“休慌!且看貧道的本事!”晁蓋道:“劉唐兄弟,你和學究先生且把財賦老小裝載船裏,徑撐去李家道口左側相等。我們看些頭勢,隨後便到。”阮小二選兩隻棹船,把娘和老小,家中財賦,都裝下船裏。吳用、劉唐各押著一隻,叫七八個伴當搖了船,先到李家道口去等。又分付阮小五、阮小七撐駕小船,如此迎敵。兩個各棹船去了。

且說何濤並捕盜巡檢帶領官兵,漸近石碣村,但見河埠有船,盡數奪了。便使會水的官兵且下船裏進發。岸上人馬,船騎相迎,水陸並進。到阮小二家,一齊呐喊,人兵並起,撲將入去,早是一所空房,裏面衹有些粗重家火。何濤道:“且去拿幾家附近漁戶。”問時,說道:“他的兩個兄弟阮小五、阮小七,都在湖泊裏住,非船不能去。”何濤與巡檢商議道:“這湖泊裏港汊又多,路徑甚雜,抑且水蕩坡塘,不知深淺,若是四分五落去捉時,又怕中了這賊人奸計。我們把馬匹都教人看守在這村裏,一發都下船裏去。”當時捕盜巡檢並何觀察,一同做公的人等都下了船。

那時捉的船非止百十隻,也有撐的,亦有搖的,一齊都望阮小五打魚莊上來。行不到五六里水面,只聽得蘆葦中間有人嘲歌。衆人且住了船聽時,那歌道:打魚一世蓼兒窪,不種青苗不種麻。酷吏賍官都殺盡,忠心報答趙官家。

何觀察並衆人聽了,盡吃一驚。只見遠遠地一個人,獨棹一隻小船兒唱將來。有認得的指道:“這個便是阮小五。”何濤把手一招,衆人並力嚮前,各執器械挺著迎將去。只見阮小五大笑駡道:“你這等虐害百姓的賊官,直如此大膽!敢來引老爺做甚麽!卻不是來捋虎鬚!”何濤背後有會射弓箭的,搭上箭,曳滿弓,一齊放箭。阮小五見放箭來,拿著樺楸,翻筋斗鑽下水裏去。衆人趕到跟前,拿個空。

又行不到兩條港汊,只聽得蘆花蕩裏打唿哨,衆人把船擺開,見前面兩個人棹著一隻船來。船頭上立著一個人,頭戴青篛笠,身披綠蓑衣,手裏拈著條筆管槍,口裏也唱著道:老爺生長石碣村,稟性生來要殺人。先斬何濤巡檢首,京師獻與趙王君。

何觀察並衆人聽了,又吃一驚。一齊看時,前面那個人拈著槍,唱著歌,背後這個搖著櫓。有認得的說道:“這個正是阮小七。”何濤喝道:“衆人並力嚮前,先拿住這個賊!休教走了!”阮小七聽得笑道:“潑賊!”便把槍只一點,那船便使轉來,望小港裏串著走。衆人發著喊,趕將去。這阮小七和那搖船的,飛也似搖著櫓,口裏打著唿哨,串著小港汊中只顧走。

衆官兵趕來趕去,看見那水港窄狹了,何濤道:“且住!把船且泊了,都傍岸邊。”上岸看時,只見茫茫蕩蕩,都是蘆葦,正不見一些旱路。何濤心內疑惑,卻商議不定,便問那當村住的人。說道:“小人們雖是在此居住,也不知道這裏有許多去處。”何濤便教劃著兩隻小船,船上各帶三兩個做公的,去前面探路。去了兩個時辰有餘,不見回報。何濤道:“這廝們好不了事!”再差五個做公的,又劃兩隻船去探路。這幾個做公的,劃了兩隻船,又去了一個多時辰,並不見些回報。何濤道:“這幾個都是久慣做公的,四清六活的人,卻怎地也不曉事,如何不著一隻船轉來回報?不想這些帶來的官兵,人人亦不知顛倒!”

天色又看看晚了,何濤思想:“有此不著邊際,怎生奈何!我須用自去走一遭。”揀一隻疾快小船,選了幾個老郎做公的,各拿了器械,槳起五六把樺楫,何濤坐在船頭上,望這個蘆葦港裏蕩將去。

那時已是日沒沉西,劃得船開,約行了五六里水面,看見側邊岸上一個人,提著把鋤頭走將來。何濤問道:“兀那漢子,你是甚人?這裏是甚麽去處?”那人應道:“我是這村裏莊家。這裏喚做斷頭溝,沒路了。”何濤道:“你曾見兩隻船過來麽?”那人道:“不是來捉阮小五的?”何濤道:“你怎地知得是來捉阮小五的?”那人道:“他們只在前面烏林裏廝打。”何濤道:“離這裏還有多少路?”那人道:“只在前面望得見便是。”何濤聽得,便叫攏船,前去接應。便差兩個做公的,拿了梡叉上岸來。只見那漢提起鋤頭來,手到把這兩個做公的一鋤頭一個,翻筋斗都打下水裏去。何濤見了吃一驚,急跳起身來時,卻待奔上岸,只見那隻船忽地搪將開去,水底下鑽起一個人來,把何濤兩腿只一扯,撲通地倒撞下水裏去。那幾個船裏的卻待要走,被這提鋤頭的趕將上船來,一鋤頭一個,排頭打下去,腦漿也打出來。這何濤被水底下這人倒拖上岸來,就解下他的搭膊來捆了。看水底下這人,卻是阮小七。岸上提鋤頭的那漢,便是阮小二。

弟兄兩個看著何濤駡道:“老爺弟兄三個,從來只愛殺人放火。量你這廝,直得甚麽!你如何大膽,特地引著官兵來捉我們!”何濤道:“好漢!小人奉上命差遣,蓋不由己。小人怎敢大膽,要來捉好漢?望好漢可憐見家中有個八十歲的老娘,無人養贍,望乞饒恕性命則個!”阮家弟兄道:“且把他來捆做個粽子,撇在船艙裏。”把那幾個屍首,都攛去水裏去了。個個胡哨一聲,蘆葦叢中鑽出四五個打魚的人來,都上了船。阮小二、阮小七各駕了一隻船出來。

且說這捕盜巡檢,領著官兵,都在那船裏說道:“何觀察他道做公的不了事,自去探路,也去了許多時,不見回來。”那時正是初更左右,星光滿天。衆人都在船上歇涼。忽然只見起一陣怪風,但見:飛沙走石,捲水搖天。黑漫漫堆起烏雲,昏鄧鄧催來急雨。傾翻荷葉,滿波心翠蓋交加;擺動蘆花,繞湖面白旗繚亂。吹折崑崙山頂樹,喚醒東海老龍君。

那一陣怪風從背後吹將來,吹得衆人掩面大驚,只叫得苦,把那纜船索都颳斷了。正沒擺布處,只聽得後面胡哨響。迎著風看時,只見蘆花側畔,射出一派火光來。衆人道:“今番卻休了!”那大船小船,約有四五十隻,正被這大風颳得你撞我磕,捉摸不住,那火光卻早來到面前。原來都是一叢小船,兩隻價幫住,上面滿滿堆著蘆葦柴草,刮刮雜雜燒著,乘著順風直衝將來。那四五十隻官船,屯塞做一塊,港汊又狹,又沒回避處。那頭等大船也有十數隻,卻被他火船推來,鑽在大船隊裏一燒。水底下原來又有人扶助著船燒將來,燒得大船上官兵都跳上岸來逃命奔走,不想四邊盡是蘆葦野港,又沒旱路。只見岸上蘆葦又刮刮雜雜,也燒將起來。那捕盜官兵,兩頭沒處走。風又緊,火又猛,衆官兵只得鑽去,都奔爛泥裏立地。

火光叢中,只見一隻小快船,船尾上一個搖著船,船頭上坐著一個先生,手裏明晃晃地拿著一口寶劍,口裏喝道:“休教走了一個!”衆兵都在爛泥裏慌做一堆。說猶未了,只見蘆葦東岸,兩個人引著四五個打魚的,都手裏明晃晃拿著刀槍走來。這邊蘆葦西岸,又是兩個人,也引著四五個打魚的,手裏也明晃晃拿著飛魚鈎走來。東西兩岸,四個好漢並這夥人,一齊動手,排頭兒搠將來。無移時,把許多官兵都搠死在爛泥裏。

東岸兩個是晁蓋、阮小五;西岸兩個是阮小二、阮小七;船上那個先生,便是祭風的公孫勝。五位好漢,引著十數個打魚的莊家,把這夥官兵都搠死在蘆葦蕩裏。單單只剩得一個何觀察,捆做粽子也似丢在船艙裏。阮小二提將上岸來,指著駡道:“你這廝,是濟州一個詐害百姓的蠢蟲!我本待把你碎屍萬段,卻要你回去對那濟州府管事的賊驢說:俺這石碣村阮氏三雄,東溪村天王晁蓋,都不是好撩撥的!我也不來你城裏借糧,他也休要來我這村中討死!倘或正眼兒覷著,休道你是一個小小州尹,也莫說蔡太師差干人來要拿我們,便是蔡京親自來時,我也搠他三二十個透明的窟窿。俺們放你回去,休得再來!傳與你的那個鳥官人,教他休要討死!這裏沒大路,我著兄弟送你出路口去。”當時阮小七把一隻小快船載了何濤,直送他到大路口,喝道:“這裏一直去,便有尋路處。別的衆人都殺了,難道只恁地好好放了你去,也吃你那州尹賊驢笑!且請下你兩個耳朵來做表證!”阮小七身邊拔起尖刀,把何觀察兩個耳朵割下來,鮮血淋灕。插了刀,解了胳膊,放上岸去。詩曰:官兵盡付斷頭溝,要放何濤不便休。留著耳朵聽說話,旋將驢耳代驢頭。

何濤得了性命,自尋路回濟州去了。

且說晁蓋、公孫勝和阮家三弟兄,並十數個打魚的,一發都駕了五七隻小船,離了石碣村湖泊,徑投李家道口來。到得那裏,相尋著吳用、劉唐船隻,合做一處。吳用問起拒敵官兵一事,晁蓋備細說了。吳用衆人大喜。整頓船隻齊了,一同來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裏來相投。朱貴見了許多人來說投托入夥,慌忙迎接。吳用將來歷實說與朱貴聽了,大喜。逐一都相見了,請入廳上坐定,忙叫酒保安排分例酒來,管待衆人。隨即取出一張皮靶弓來,搭上一枝響箭,望著那對港蘆葦中射去。響箭到處,早見有小嘍羅搖出一隻船來。朱貴急寫了一封書呈,備細寫衆豪傑入夥姓名人數,先付與小嘍羅賫了,教去寨裏報知;一面又殺羊管待衆好漢。

過了一夜,次日早起,朱貴喚一隻大船,請衆多好漢下船,就同帶了晁蓋等來的船隻,一齊望山寨裏來。行了多時,早來到一處水口,只聽的岸上鼓響鑼鳴。晁蓋看時,只見七八個小嘍羅,劃出四隻哨船來,見了朱貴,都聲了喏,自依舊先去了。

再說一行人來到金沙灘上岸,便留老小船隻並打魚的人在此等候。又見數十個小嘍羅,下山來接引到關上。王倫領著一班頭領,出關迎接。晁蓋等慌忙施禮。王倫答禮道:“小可王倫,久聞晁天王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且喜光臨草寨。”晁蓋道:“晁某是個不讀書史的人,甚是粗鹵。今日事在藏拙,甘心與頭領帳下做一小卒,不棄幸甚。”王倫道:“休如此說,且請到小寨,再有計議。”一行從人,都跟著兩個頭領上山來。到得大寨聚義廳上,王倫再三謙讓晁蓋一行人上階。晁蓋等七人在右邊一字兒立下。王倫與衆頭領在左邊一字兒立下。一個個都講禮罷,分賓主對席坐下。王倫喚階下衆小頭目聲喏已畢,一壁廂動起山寨中鼓樂。先叫小頭目去山下管待來的從人,關下另有客館安歇。詩曰:人夥分明是一羣,相留意氣便須親。如何待彼爲賓客,只恐身難作主人。

且說山寨裏宰了兩頭黃牛、十個羊、五個豬,大吹大擂筵席。衆頭領飲酒中間,晁蓋把胸中之事,從頭至尾都告訴王倫等衆位。王倫聽罷,駭然了半晌,心內躊躇,做聲不得,自己沉吟,虛應答筵宴。至晚席散,衆頭領送晁蓋等衆人關下客館內安歇,自有來的人伏侍。

晁蓋心中懽喜,對吳用等六人說道:“我們造下這等迷天大罪,那裏去安身?不是這王頭領如此錯愛,我等皆已失所,此恩不可忘報!”吳用只是冷笑。晁蓋道:“先生何故只是冷笑?有事可以通知。”吳用道:“兄長性直,你道王倫肯收留我們?兄長不看他的心,只觀他的顏色動靜規模。”晁蓋道:“觀他顏色怎地?”吳用道:“兄長不見他早間席上與兄長說話,倒有交情;次後因兄長說出殺了許多官兵捕盜巡檢,放了何濤,阮氏三雄如此豪傑,他便有些顏色變了。雖是口中應答,動靜規模,心裏好生不然。若是他有心收留我們,只就早上便議定了座位。杜遷、宋萬這兩個自是粗鹵的人,待客之事,如何省得?衹有林衝那人,原是京師禁軍教頭,大郡的人,諸事曉得;今不得已,坐了第四位。早間見林衝看王倫答應兄長模樣,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氣,頻頻把眼瞅這王倫,心內自己躊躇。我看這人,倒有顧盼之心,只是不得已。小生略放片言,教他本寨自相火並。”晁蓋道:“全仗先生妙策良謀,可以容身。”當夜七人安歇了。

次早天明,只見人報道:“林教頭相訪。”吳用便對晁蓋道:“這人來相探,中俺計了。”七個人慌忙起來迎接,邀請林衝入到客館裏面。吳用嚮前稱謝道:“夜來重蒙恩賜,拜擾不當。”林衝道:“小可有失恭敬。雖有奉承之心,奈緣不在其位,望乞恕罪。”吳學究道:“我等雖是不才,非爲草木,豈不見頭領錯愛之心,顧盼之意,感恩不淺。”晁蓋再三謙讓林衝上坐,林衝那裏肯,推晁蓋上首坐了,林衝便在下首坐定。吳用等六人一帶坐下。晁蓋道:“久聞教頭大名,不想今日得會。”林衝道:“小人舊在東京時,與朋友交有禮節,不曾有誤。雖然今日能夠得見尊顏,不得遂平生之願,特地徑來陪話。”晃蓋稱謝道:“深感厚意。”

吳用便動問道:“小生舊日久聞頭領在東京時,十分豪傑,不知緣何與高俅不睦,致被陷害。後聞在滄州,亦被火燒了大軍草料場,又是他的計策。嚮後不知誰薦頭領上山?”林衝道:“若說高俅這賊陷害一節,但提起,毛髮直立,又不能報得此仇!來此容身,皆是柴大官人舉薦到此。”吳用道:“柴大官人,莫非是江湖上人稱爲小旋風柴進的麽?”林衝道:“正是此人。”晁蓋道:“小可多聞人說柴大官人仗義疏財,接納四方豪傑,說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孫,如何能夠會他一面也好。”

吳用又對林衝道:“據這柴大官人,名聞寰海,聲播天下的人,教頭若非武藝超羣,他如何肯薦上山?非是吳用過稱,理合王倫讓這第一位頭領坐。此天下之公論,也不負了柴大官人之書信。”林衝道:“承先生高談,只因小可犯下大罪,投奔柴大官人,非他不留林衝,誠恐負纍他不便,自願上山。不想今日去住無門!非在位次低微,且王倫只心術不定,語言不準,難以相聚。”吳用道:“王頭領待人接物,一團和氣,如何心地倒恁窄狹?”林衝道:“今日山寨,天幸得衆多豪傑到此,相扶相助,似錦上添花,如旱苗得雨。此人只懷妒賢嫉能之心,但恐衆豪傑勢力相壓。夜來因見兄長所說衆位殺死官兵一節,他便有些不然,就懷不肯相留的模樣,以此請衆豪傑來關下安歇。”吳用便道:“既然王頭領有這般之心,我等休要待他發付,自投別處去便了。”林衝道:“衆豪傑休生見外之心,林衝自有分曉。小可只恐衆豪傑生退去之意,特來早早說知。今日看他如何相待。若這廝語言有理,不似昨日,萬事罷論;倘若這廝今朝有半句話參差時,盡在林衝身上。”晁蓋道:“頭領如此錯愛,俺兄弟皆感厚恩。”吳用便道:“頭領爲我弟兄面上,倒教頭領與舊弟兄分顏。若是可容即容,不可容時,小生等登時告退。”林衝道:“先生差矣!古人有言:‘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量這一個潑男女,醃臢畜生,終作何用!衆豪傑且請寬心。”林衝起身別了衆人,說道:“少間相會。”衆人相送出來,林衝自上山去了。正是:如何此處不留人,休言自有留人處。應留人者怕人留,身苦難留留客住。

當日沒多時,只見小嘍羅到來相請,說道:“今日山寨裏頭領相請衆好漢,去山南水寨亭上筵會。”晁蓋道:“上復頭領,少間便到。”小嘍羅去了。

晁蓋問吳用道:“先生,此一會如何?”吳學究笑道:“兄長放心,此一會倒有分做山寨之主。今日林教頭必然有火並王倫之意。他若有些心懶,小生憑著三寸不爛之舌,不由他不火並。兄長身邊各藏了暗器,只看小生把手來拈鬚爲號,兄長便可協力。”晁蓋等衆人暗喜。

辰牌已後,三四次人來催請。晁蓋和衆頭領身邊各各帶了器械,暗藏在身上,結束得端正,卻來赴席。只見宋萬親自騎馬,又來相請,小嘍羅擡過七乘山轎,七個人都上轎子,一徑投南山水寨裏來。直到寨後水亭子前下了轎,王倫、杜遷、林衝、朱貴都出來相接,邀請到那水亭子上,分賓主坐定。看那水亭一遭景致時,但見:四面水簾高捲,周回花壓朱闌。滿目香風,萬朵芙蓉鋪綠水;迎眸翠色,千枝荷葉繞芳塘。華簷外陰陰柳影,鎖窻前細細松聲。江山秀氣滿亭臺,豪傑一羣來聚會。

當下王倫與四個頭領杜遷、宋萬、林衝、朱貴坐在左邊主位上;晁蓋與六個好漢吳用、公孫勝、劉唐、三阮坐在右邊客席。階下小嘍羅輪番把盞。酒至數巡,食供兩次,晁蓋和王倫盤話。但提起聚義一事,王倫便把閒話支吾開去。吳用把眼來看林衝時,只見林衝側坐交椅上,把眼瞅王倫身上。

看看飲酒至午後,王倫回頭叫小嘍羅取來。三四個人去不多時,只見一人捧個大盤子,裏放著五錠大銀。王倫便起身把盞,對晁蓋說道:“感蒙衆豪傑到此聚義,只恨敝山小寨,是一窪之水,如何安得許多真龍?聊備些小薄禮,萬望笑留,煩投大寨歇馬,小可使人親到麾下納降。”晁蓋道:“小子久聞大山招賢納士,一徑地特來投托入夥,若是不能相容,我等衆人自行告退。重蒙所賜白金,決不敢領。非敢自誇豐富,小可聊有些盤纏使用。速請納回厚禮,只此告別。”王倫道:“何故推卻?非是敝山不納衆位豪傑,奈緣只爲糧少房稀,恐日後誤了足下,衆位面皮不好,因此不敢相留。”

說言未了,只見林衝雙眉剔起,兩眼圓睜,坐在交椅上大喝道:“你前番我上山來時,也推道糧少房稀。今日晁兄與衆豪傑到此山寨,你又發出這等言語來,是何道理?”吳用便說道:“頭領息怒。自是我等來的不是,倒壞了你山寨情分。今日王頭領以禮發付我們下山,送與盤纏,又不曾熱趕將去。請頭領息怒,我等自去罷休。”林衝道:“這是笑裏藏刀,言清行濁的人!我其實今日放他不過!”王倫喝道:“你看這畜生!又不醉了,倒把言語來傷觸我,卻不是反失上下!”林衝大怒道:“量你是個落第窮儒,胸中又沒文學,怎做得山寨之主!”吳用便道:“晁兄,只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壞了頭領面皮。只今辦了船隻,便當告退。”

晁蓋等七人便起身,要下亭子。王倫留道:“且請席終了去。”林衝把桌子只一腳,踢在一邊,搶起身來,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來,掿的火雜雜。吳用便把手將髭鬚一摸,晁蓋、劉唐便上亭子來,虛攔住王倫叫道:“不要火並!”吳用一手扯住林衝,便道:“頭領不可造次!”公孫勝假意勸道:“休爲我等壞了大義。”阮小二便去幫住杜遷,阮小五便幫住宋萬,阮小七幫住朱貴,嚇得小嘍羅們目瞪口呆。

林衝拿住王倫駡道:“你是一個村野窮儒,虧了杜遷得到這裏。柴大官人這等資助你,賙給盤纏,與你相交;舉薦我來,尚且許多推卻。今日衆豪傑特來相聚,又要發付他下山去。這梁山泊便是你的!你這嫉賢妒能的賊,不殺了,要你何用!你也無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杜遷、宋萬、朱貴本待要嚮前來勸,被這幾個緊緊幫著,那裏敢動。王倫那時也要尋路走,卻被晁蓋、劉唐兩個攔住。王倫見頭勢不好,口裏叫道:“我的心腹都在那裏?”雖有幾個身邊知心腹的人,本待要來救,見了林衝這般兇猛頭勢,誰敢嚮前。林衝即對拿住王倫,又駡了一頓,去心窩裏只一刀,肐察地搠倒在亭上。可憐王倫做了多年寨主,今日死在林衝之手,正應古人言:“量大福也大,機深禍亦深。”有詩爲證:獨據梁山志可羞,嫉賢傲士少寬柔。只將寨主爲身有,卻把羣英作寇仇。酒席懽時生殺氣,杯盤響處落人頭。胸懷褊狹真堪恨,不肯留賢命不留。

晁蓋見殺了王倫,各掣刀在手。林衝早把王倫首級割下來,提在手裏,嚇得那杜遷、宋萬、朱貴都跪下說道:“願隨哥哥執鞭墜鐙!”晁蓋等慌忙扶起三人來。吳用就血泊裏曳過頭把交椅來,便納林衝坐地,叫道:“如有不伏者,將王倫爲例!今日扶林教頭爲山寨之主。”林衝大叫道:“先生差矣!我今日只爲衆豪傑義氣爲重上頭,火並了這不仁之賊,實無心要謀此位。今日吳兄卻讓此第一位與林衝坐,豈不惹天下英雄恥笑?若欲相逼,寧死而已!弟有片言,不知衆位肯依我麽?”衆人道:“頭領所言,誰敢不依?願聞其言。”

林衝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斷金亭上,招多少斷金之人;聚義廳前,開幾番聚義之會。正是替天行道人將至,仗義疏財漢便來。畢竟林衝對吳用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梁山泊義士尊晁蓋~鄆城縣月夜走劉唐

話說林衝殺了王倫,手拿尖刀,指著衆人說道:“據林衝雖係禁軍遭配到此,今日爲衆豪傑至此相聚,爭奈王倫心胸狹隘,嫉賢妒能,推故不納,因此火並了這廝,非林衝要圖此位。據著我胸襟膽氣,焉敢拒敵官軍,剪除君側元兇首惡?今有晁兄,仗義疏財,智勇足備,方今天下人聞其名,無有不伏。我今日以義氣爲重,立他爲山寨之主,好麽?”衆人道:“頭領言之極當。”晁蓋道:“不可。自古‘強兵不壓主。’晁蓋強殺,只是個遠來新到的人,安敢便來佔上?”林衝把手嚮前,將晁蓋推在交椅上,叫道:“今日事已到頭,請勿推卻。若有不從者,將王倫爲例。”再三再四,扶晁蓋坐了。林衝喝叫衆人就于亭前參拜了。一面使小嘍羅去大寨裏擺下筵席,一面叫人擡過了王倫屍首,一面又著人去山前山後喚衆多小頭目都來大寨裏聚義。

林衝等一行人,請晁蓋上了轎馬,都投大寨裏來。到得聚義廳前,下了馬,都上廳來。衆人扶晁天王去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中間焚起一爐香來。林衝嚮前道:“小可林衝,只是個粗鹵匹夫,不過衹會些槍棒而已,無學無才,無智無術。今日山寨,天幸得衆豪傑相聚,大義既明,非比往日苟且。學究先生在此,便請做軍師,執掌兵權,調用將校,須坐第二位。”吳用答道:“吳某村中學究,胸次又無經綸濟世之才,雖只讀些孫吳兵法,未曾有半粒微功,怎敢佔上?”林衝道:“事已到頭,不必謙讓。”吳用只得坐了第二位。林衝道:“公孫先生請坐第三位。”晁蓋道:“卻使不得。若是這等推讓之時,晁蓋必須退位。”林衝道:“晁兄差矣。公孫先生名聞江湖,善能用兵,有鬼神不測之機,呼風喚雨之法,誰能及得?”公孫勝道:“雖有些小之法,亦無濟世之才,如何便敢佔上?還是頭領請坐。”林衝道:“只今番克敵制勝,便見得先生妙法。正是鼎分三足,缺一不可,先生不必推卻。”公孫勝只得坐了第三位。

林衝再要讓時,晁蓋、吳用、公孫勝都不肯。三人俱道:“適蒙頭領所說,鼎分三足,以此不敢違命。我三人佔上,頭領再要讓人時,晁蓋等只得告退。”三人扶住林衝,只得坐了第四位。晁蓋道:“今番須請宋、杜二頭領來坐。”那杜遷、宋萬見殺了王倫,尋思道:“自身本事低微,如何近的他們,不若做個人情。”苦苦地請劉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杜遷坐了第九位,宋萬坐了第十位,朱貴坐了第十一位。梁山泊自此是十一位好漢坐定。山前山後,共有七八百人,都來廳前參拜了,分立在兩下。

晁蓋道:“你等衆人在此:今日林教頭扶我做山寨之主,吳學究做軍師,公孫先生同掌兵權,林教頭等共管山寨。汝等衆人,各依舊職,管領山前山後事務,守備寨栅灘頭,休教有失。各人務要竭力同心,共聚大義。”再教收拾兩邊房屋,安頓了阮家老小,便教取出打劫得的生辰綱——金珠寶貝,並自家莊上過活的金銀財帛,就當廳賞賜衆小頭目並衆多小嘍羅。當下椎牛宰馬,祭祀天地神明,慶賀重新聚義。衆頭領飲酒至半夜方散。次日,又辦筵宴慶會,一連吃了數日筵席。

晁蓋與吳用等衆頭領計議,整點倉廒,修理寨栅,打造軍器——槍、刀、弓、箭、衣甲、頭盔——準備迎敵官軍;安排大小船隻,教演人兵水手上船廝殺,好做提備,不在話下。自此梁山泊十一位頭領聚義,真乃是交情渾似股肱,義氣如同骨肉。有詩爲證:古人交誼斷黃金,心若同時誼亦深。水滸請看忠義士,死生能守歲寒心。

因此,林衝見晁蓋作事寬洪,疏財仗義,安頓各家老小在山,驀然思念妻子在京師,存亡未保,遂將心腹備細訴與晁蓋道:“小人自從上山之後,欲要搬取妻子上山來,因見王倫心術不定,難以過活,一嚮蹉跎過了。流落東京,不知死活。”晁蓋道:“賢弟既有寶眷在京,如何不去取來完聚?你快寫書,便教人下山去,星夜取上山來,多少是好。”林衝當下寫了一封書,叫兩個自身邊心腹小嘍羅下山去了。

不過兩個月,小嘍羅還寨說道:“直至東京城內殿帥府前,尋到張教頭家,聞說娘子被高太尉威逼親事,自縊身死,已故半載。張教頭亦爲憂疑,半月之前,染患身故。止剩得女使錦兒,已招贅丈夫在家過活。訪問鄰里,亦是如此說。打聽得真實,回來報與頭領。”林衝見說,潸然淚下,自此杜絕了心中掛念。晁蓋等見說了,悵然嗟嘆。

山寨中自此無話,每日只是操練人兵,準備抵敵官軍。

忽一日,衆頭領正在聚義廳上商議事務,只見小嘍羅報上山來說道:“濟州府差撥軍官,帶領約有一千人馬,乘駕大小船四五百隻,現在石碣村湖蕩裏屯住,特來報知。”晁蓋大驚,便請軍師吳用商議道:“官軍將至,如何迎敵?”吳用笑道:“不須兄長掛心,吳某自有措置。自古道:‘水來土掩,兵到將迎。’”隨即喚阮氏三雄,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又喚林衝、劉唐受計道:“你兩個便這般這般。”再叫杜遷、宋萬,也分付了。正是:西迎項羽三千陣,今日先施第一功。

且說濟州府尹點差團練使黃安並本府捕盜官一員,帶領一千餘人,拘集本處船隻,就石碣村湖蕩調撥,分開船隻作兩路來取泊子。

且說團練使黃安帶領人馬上船,搖旗呐喊,殺奔金沙灘來。看看漸近灘頭,只聽得水面上嗚嗚咽咽吹將起來。黃安道:“這不是畫角之聲?且把船來分作兩路,去那蘆花蕩中灣住。”看時,只見水面上遠遠地三隻船來。看那船時,每隻船上衹有五個人:四個人搖著雙櫓,船頭上立著一個人,頭帶絳紅巾,都一樣身穿紅羅繡襖,手裏各拿著留客住,三隻船上人,都一般打扮。于內有人認得的,便對黃安說道:“這三隻船上三個人,一個是阮小二,一個是阮小五,一個是阮小七。”黃安道:“你衆人與我一齊並力嚮前,拿這三個人!”兩邊有四五十隻船,一齊發著喊,殺奔前去。那三隻船唿哨了一聲,一齊便回。黃團練把手內槍拈搭動,嚮前來叫道:“只顧殺這賊,我自有重賞。”那三隻船前面走,背後官軍船上把箭射將去。那三阮去船艙裏各拿起一片青狐皮來遮那箭矢。後面船隻只顧趕。

趕不過二三里水港,黃安背後一隻小船,飛也似劃來報道:“且不要趕!我們那一條殺入去的船隻,都被他殺下水裏去,把船都奪去了。”黃安問道:“怎的著了那廝的手!”小船上人答道:“我們正行船時,只見遠遠地兩隻船來,每船上各有五個人。我們並力殺去趕他,趕不過三四里水面,四下裏小港鑽出七八隻小船來。船上弩箭似飛蝗一般射將來,我們急把船回時,來到窄狹港口,只見岸上約有二三十人,兩頭牽一條大篾索,橫截在水面上。卻待嚮前看索時,又被他岸上灰瓶、石子如雨點一般打將來。衆官軍只得棄了船隻,下水逃命。我衆人逃得出來,到旱路邊看時,那岸上人馬皆不見了,馬也被他牽去了;看馬的軍人都殺死在水裏。我們蘆花蕩邊尋得這隻小船兒,徑來報與團練。”黃安聽得說了,叫苦不疊,便把白旗招動,教衆船不要去趕,且一發回來。

那衆船纔撥得轉頭,未曾行動,只見背後那三隻船又引著十數隻船,都只是這三五個人,把紅旗搖著,口裏吹著胡哨,飛也似趕來。黃安卻待把船擺開迎敵時,只聽得蘆葦叢中砲響。黃安看時,四下裏都是紅旗擺滿,慌了手腳。後面趕來的船上叫道:“黃安留下了首級回去!”黃安把船盡力搖過蘆葦岸邊,卻被兩邊小港裏鑽出四五十隻小船來,船上弩箭如雨點射將來。黃安就箭林裏奪路時,只剩得三四隻小船了。黃安便跳過快船內,回頭看時,只見後面的人,一個個都撲通的跳下水裏去了。有和船被拖去的,大半都被殺死。

黃安駕著小快船,正走之間,只見蘆花蕩邊一隻船上立著劉唐,一撓鈎搭住黃安的船,托地跳將過來,只一把攔腰提住,喝道:“不要掙扎!”別的軍人能識水者,水裏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就船裏都活捉了。

黃安被劉唐扯到岸邊,上了岸,遠遠地晁蓋、公孫勝山邊騎著馬,挺著刀,引五六十人,三二十匹馬,齊來接應。一行人生擒活捉得一二百人,奪的船隻,盡數都收在山南水寨裏安頓了。大小頭領,一齊都到山寨。晁蓋下了馬,來到聚義廳上坐定。衆頭領各去了戎裝軍器,團團坐下。捉那黃安綁在將軍柱上。取過金銀緞匹,賞了小嘍羅。點檢共奪得六百餘匹好馬,這是林衝的功勞。東港是杜遷、宋萬的功勞。西港是阮氏三雄的功勞。捉得黃安,是劉唐的功勞。

衆頭領大喜,殺牛宰馬,山寨裏筵會。自醞的好酒,水泊裏出的新鮮蓮藕並鮮魚,山南樹上,自有時新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棗、柿、栗之類,自養的鷄、豬、鵝、鴨等品物,不必細說。衆頭領只顧慶賞。新到山寨,得獲全勝,非同小可。有詩爲證:堪笑王倫妄自矜,庸才大任豈能勝!一從火並歸新主,會見梁山事業新。

正飲酒間,只見小嘍羅報道:“山下朱頭領使人到寨。”晁蓋喚來問有甚事。小嘍羅道:“朱頭領探聽得一起客商,有數十人結聯一處,今晚必從旱路經過,特來報知。”晁蓋道:“正沒金帛使用,誰領人去走一遭?”三阮道:“我弟兄們去。”晁蓋道:“好兄弟,小心在意,速去早來。”三阮便下廳去,換了衣裳,跨了腰刀,拿了樸刀、梡叉、留客住,點起一百餘人上廳來;別了頭領,便下山,就金沙灘把船載過朱貴酒店裏去了。

晁蓋恐三阮擔負不下,又使劉唐點起一百餘人,教領了下山去接應;又分付道:“只可善取金帛財物,切不可傷害客商性命。”劉唐去了。晁蓋到三更,不見回報,又使杜遷、宋萬引五十餘人下山接應。

晁蓋與吳用、公孫勝、林衝飲酒至天明,兄見小嘍羅報喜道:“三阮頭領得了二十餘輛車子金銀財物,並四五十匹驢騾頭口。”晁蓋又問道:“不曾殺人麽?”小嘍羅答道:“那許多客人,見我們來得頭勢猛了,都撇下車子、頭口、行李,逃命去了,並不曾傷害他一個。”晁蓋見說大喜:“我等初到山寨,不可傷害于人。”取一錠白銀,賞了小嘍羅。便叫將了酒果下山來,直接到金沙灘上。見衆頭領盡把車輛扛上岸來,再叫撐船去載頭口馬匹,衆頭領大喜。把盞已畢,教人去請朱貴上山來筵宴。

晁蓋等衆頭領,都上到山寨聚義廳上,簸箕掌栲栳圈坐定。叫小嘍羅扛擡過許多財物在廳上,一包包打開,將綵帛衣服堆在一邊,行貨等物堆在一邊,金銀寶貝堆在正面。衆頭領看了打劫得許多財物,心中懽喜。便叫掌庫的個頭目,每樣取一半,收貯在庫,聽候支用。這一半分做兩分:廳上十一位頭領均分一分;山上山下衆人均分一分。把這新拿到的軍健,臉上刺了字號,選壯浪的分撥去各寨餵馬砍柴,軟弱的,各處看車切草。黃安鎖在後寨監房內。

晁蓋道:“我等今日初到山寨,當初只指望逃災避難,投托王倫帳下,爲一小頭目;多感林教頭賢弟推讓我爲尊,不想連得了兩場喜事:第一贏得官軍,收得許多人馬船隻,捉了黃安;二乃又得了若干財物金銀。此不是皆托衆弟兄的才能?”衆頭領道:“皆托得大哥哥的福蔭,以此得採。”

晁蓋再與吳用道:“俺們弟兄七人的性命,皆出于宋押司、朱都頭兩個。古人道:‘知恩不報,非爲人也!’今日富貴安樂,從何而來?早晚將些金銀,可使人親到鄆城縣走一遭,此是第一件要緊的事務。再有白勝陷在濟州大牢裏,我們必須要去救他出來。”吳用道:“兄長不必憂心,小生自有剗劃。宋押司是個仁義之人,緊地不望我們酬謝。然雖如此,禮不可缺,早晚待山寨粗安,必用一個兄弟自去。白勝的事,可教驀生人去那裏使錢,買上囑下,鬆寬他,便好脫身。我等且商量屯糧,造船,制辦軍器,安排寨栅、城垣,添造房屋,整頓衣袍、鎧甲,打造槍、刀、弓、箭,防備迎敵官軍。”晁蓋道:“既然如此,全仗軍師妙策指教。”吳用當下調撥衆頭領,分派去辦,不在話下。

且不說梁山泊自從晁蓋上山,好生興旺。卻說濟州府太守見黃安手下逃回的軍人備說梁山泊殺死官軍,生擒黃安一事;又說梁山泊好漢十分英雄了得,無人近傍得他,難以收捕;抑且水路難認,港汊多雜,以此不能取勝。府尹聽了,只叫得苦,嚮太師府干辦說道:“何濤先折了許多人馬,獨自一個逃得性命回來,已被割了兩個耳朵,自回家將息,至今不能痊;去的五百人,無一個回來;因此又差團練使黃安並本府捕盜官帶領軍兵前去追捉,亦皆失陷。黃安已被活捉上山,殺死官軍,不知其數,又不能取勝,怎生是好!”太守肚裏正懷著鬼胎,沒個道理處。只見承局來報說:“東門接官亭上,有新官到來,飛報到此。”

太守慌忙上馬,來到東門外接官亭上,望見塵土起處,新官已到亭子前下馬。府尹接上亭子,相見已了。那新官取出中書省更替文書來,度與府尹。太守看罷,隨即和新官到州衙裏,交割牌印、一應府庫錢糧等項。當下安排筵席,管待新官。舊太守備說梁山泊賊盜浩大,殺死官軍一節。說罷,新官面如土色,心中思忖道:“蔡太師將這件勾當擡舉我,卻是此等地面,這般府分。又沒強兵猛將,如何收捕得這夥強人?倘或這廝們來城裏借糧時,卻怎生奈何?”舊官太守次日收拾了衣裝行李,自回東京聽罪,不在話下。

且說新官宗府尹到任之後,請將一員新調來鎮守濟州的軍官來,當下商議招軍買馬,集草屯糧,招募悍勇民夫,智謀賢士,準備收捕梁山泊好漢。一面申呈中書省,轉行牌仰附近州郡,並力勦捕;一面自行下文書所屬州縣,知會收勦,及仰屬縣,著令守禦本境。這個都不在話下。

且說本州孔目,差人賫一紙公文,行下所屬鄆城縣,教守禦本境,防備梁山泊賊人。鄆城縣知縣看了公文,教宋江疊成文案,行下各鄉村,一體守備。宋江見了公文,心內尋思道:“晁蓋等衆人,不想做下這般大事,犯了大罪,劫了生辰綱,殺了做公的,傷了何觀察,又損害了許多官軍人馬,又把黃安活捉上山。如此之罪,是滅九族的勾當。雖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于法度上卻饒不得。倘有疏失,如之奈何?”自家一個心中納悶。分付貼書後司張文遠將此文書立成文案,行下各鄉各保。張文遠自理會文卷,宋江卻信步走出縣來。

走不過三二十步,只聽得背後有人叫聲:“押司!”宋江轉回頭來看時,卻是做媒的王婆,引著一個婆子,卻與他說道:“你有緣,做好事的押司來也!”宋江轉身來問道:“有甚麽話說?”王婆攔住,指著閻婆對宋江說道:“押司不知,這一家兒從東京來,不是這裏人家。嫡親三口兒,夫主閻公,有個女兒婆惜。他那閻公,平昔是個好唱的人,自小教得他那女兒婆惜,也會唱諸般耍令。年方一十八歲,頗有些顏色。三口兒因來山東投奔一個官人不著,流落在此鄆城縣。不想這裏的人,不喜風流宴樂,因此不能過活,在這縣後一個僻淨巷內權住。昨日他的家公因害時疫死了,這閻婆無錢津送,停屍在家沒做道理處,央及老身做媒。我道:‘這般時節,那裏有這等恰好?’又沒借換處,正在這裏走頭沒路的,只見押司打從這裏過,以此老身與這閻婆趕來,望押司可憐見他則個,作成一具棺材。”宋江道:“原來恁地。你兩個跟我來,去巷口酒店裏,借筆硯寫個帖子,與你去縣東陳三郎家,取具棺材。”宋江又問道:“你有結果使用麽?”閻婆答道:“實不瞞押司說,棺材尚無,那討使用?”宋江道:“我再與你銀子十兩,做使用錢。”閻婆道:“便是重生的父母,再長的爺娘,做驢做馬,報答押司。”宋江道:“休要如此說。”隨即取出一錠銀子,遞與閻婆,自回下處去了。

且說這婆子將了帖子,徑來縣東街陳三郎家,取了一具棺材,回家發送了當,兀自餘剩下五六兩銀子,娘兒兩個,把來盤纏,不在話下。

忽一朝,那閻婆因來謝宋江,見他下處,沒有一個婦人家面,回來問間壁王婆道:“宋押司下處,不見一個婦人面,他曾有娘子也無?”王婆道:“只聞宋押司家裏在宋家村住,卻不曾見說他有娘子。在這縣裏做押司,只是客居。常常見他散施棺材藥餌,極肯濟人貧苦,敢怕是未有娘子。”閻婆道:“我這女兒長得好模樣,又會唱曲兒,省得諸般耍笑,從小兒在東京時,只去行院人家串,那一個行院不愛他!有幾個上行首,要問我過房幾次,我不肯。只因我兩口兒無人養老,因此不過房與他。不想今來倒苦了他。我前日去謝宋押司,見他下處沒娘子,因此央你與我對宋押司說,他若要討人時,我情願把婆惜與他。我前日得你作成,虧了宋押司救濟,無可報答他,與他做個親眷來往。”

王婆聽了這話,次日來見宋江,備細說了這件事。宋江初時不肯,怎當這婆子撮合山的嘴攛掇,宋江依允了。就在縣西巷內,討了一所樓房,置辦些家火什物,安頓了閻婆惜娘兒兩個,在那裏居住。沒半月之間,打扮得閻婆惜滿頭珠翠,遍體綾羅。正是:花容裊娜,玉質娉婷。髻橫一片烏雲,眉掃半彎新月。金蓮窄窄,湘裙微露不勝情;玉筍纖纖,翠袖半籠無限意。星眼渾如點漆,酥胸真似截肪。金屋美人離御苑,蕊珠仙子下塵寰。

宋江又過幾日,連那婆子,也有若干頭面衣服,端的養的婆惜豐衣足食。

初時宋江夜夜與婆惜一處歇臥,嚮後漸漸來得慢了。卻是爲何?原來宋江是個好漢,只愛學使槍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緊。這閻婆惜水也似後生,況兼十八九歲,正在妙齡之際,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

一日,宋江不合帶後司貼書張文遠來閻婆惜家吃酒。這張文遠卻是宋江的同房押司,那廝喚做小張三,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平昔只愛去三瓦兩捨,飄蓬浮蕩,學得一身風流俊俏。更兼品竹調絲,無有不會。這婆惜是個酒色娼妓,一見張三,心裏便喜,倒有意看上他。那張三見這婆惜有意,以目送情,等宋江起身淨手,倒把言語來嘲惹張三。常言道:“風不來,樹不動;船不搖,水不渾。”那張三亦是個酒色之徒,這事如何不曉得。因見這婆娘眉來眼去,十分有情,便記在心裏。嚮後宋江不在時,這張三便去那裏,假意兒只做來尋宋江。那婆娘留住吃茶,言來語去,成了此事。誰想那婆娘自從和那張三兩個搭識上了,打得火塊一般熱。亦且這張三又是個慣弄此事的,豈不聞古人有言:“一不將,二不帶。”只因宋江千不合,萬不合,帶這張三來他家裏吃酒,以此看上了他。自古道:“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正犯著這條款。

閻婆惜自從和那小張三兩個搭上,並無半點兒情分在這宋江身上。宋江但若來時,只把言語傷他,全不兜攬他些個。這宋江是個好漢,不以這女色爲念,因此半月十日,去走得一遭。那張三和這婆惜,如膠似漆,夜去明來,街坊上人也都知了,卻有些風聲吹在宋江耳朵裏。宋江半信不信,自肚裏尋思道:“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他若無心戀我,我沒來由惹氣做甚麽?我只不上門便了。”自此有幾個月不去。閻婆纍使人來請,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門去。正是:花娘有意隨流水,義士無心戀落花。婆愛錢財娘愛俏,一般行貨兩家茶。

話分兩頭。忽一日將晚,宋江從縣裏出來,去對過茶房裏坐定吃茶。只見一個大漢,頭帶白范陽氈笠兒,身穿一領黑綠羅襖,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腰裏跨著一口腰刀,背著一個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氣急喘促,把臉別轉著看那縣裏。宋江見了這個大漢走得蹺蹊,慌忙起身趕出茶房來,跟著那漢走。約走了三二十步,那漢回過頭來,看了宋江,卻不認得。宋江見了這人,略有些面熟,“莫不是那裏曾廝會來?”心中一時思量不起。那漢見宋江看了一回,也有些認得,立住了腳,定睛看那宋江,又不敢問。宋江尋思道:“這個人好作怪!卻怎地只顧看我?”宋江亦不敢問他。只見那漢去路邊一個篦頭鋪裏問道:“大哥,前面那個押司是誰?”篦頭待詔應道:“這位是宋押司。”那漢提著樸刀,走到面前,唱個大喏,說道:“押司認得小弟麽?”宋江道:“足下有些面善。”那漢道:“可借一步說話。”宋江便和那漢人一條僻淨小巷。那漢道:“這個酒店裏好說話。”

兩個上到酒樓,揀個僻淨閣兒裏坐下。那漢倚了樸刀,解下包裹,撇在桌子底下。那漢撲翻身便拜。宋江慌忙答禮道:“不敢拜問足下高姓?”那人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宋江道:“兄長是誰?真個有些面熟,小人失忘了。”那漢道:“小弟便是晁保正莊上曾拜識尊顏,蒙恩救了性命的赤髮鬼劉唐便是。”宋江聽了大驚,說道:“賢弟,你好大膽!早是沒做公的看見,險些兒惹出事來!”劉唐道:“感承大恩,不懼一死,特地來酬謝。”宋江道:“晁保正弟兄們近日如何?兄弟,誰教你來?”劉唐道:“晁頭領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得蒙救了性命,現今做了梁山泊主都頭領。吳學究做了軍師,公孫勝同掌兵權。林衝一力維持,火並了王倫。山寨裏原有杜遷、宋萬、朱貴,和俺弟兄七個,共是十一個頭領。現今山寨裏聚集得七八百人,糧食不計其數。只想兄長大恩,無可報答,特使劉唐賫一封書並黃金一百兩相謝押司,並朱、雷二都頭。”劉唐打開包裹,取出書來,便遞與宋江。宋江看罷,便拽起褶子前襟,摸出招文袋。打開包兒時,劉唐取出金子放在桌上。宋江把那封書——就取了一條金子和這書包了,——插在招文袋內,放下衣襟,便道:“賢弟,將此金子依舊包了。”隨即便喚量酒的打酒來,叫大塊切一盤肉來,鋪下些菜蔬果子之類,叫量酒人篩酒與劉唐吃。

看看天色晚了,劉唐吃了酒,把桌上金子包打開,要取出來。宋江慌忙攔住道:“賢弟,你聽我說:你們七個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銀使用;宋江家中頗有些過活,且放在你山寨裏,等宋江缺少盤纏時,卻教兄弟宋清來取。今日非是宋江見外,于內已受了一條。朱仝那人,也有些家私,不用與他,我自與他說知人情便了。雷橫這人,又不知我報與保正;況兼這人貪賭,倘或將些出去賭時,便惹出事來,不當穩便,金子切不可與他。賢弟,我不敢留你相請去家中住,倘或有人認得時,不是耍處。今夜月色必然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停擱。宋江再三申意衆頭領,不能前來慶賀,切乞恕罪。”劉唐道:“哥哥大恩,無可報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來與押司,微表孝順之心。保正哥哥今做頭領,學究軍師號令非比舊日,小弟怎敢將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責。”宋江道:“既是號令嚴明,我便寫一封回書,與你將去便了。”劉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宋江那裏肯接,隨即取一幅紙來,借酒家筆硯,備細寫了一封回書,與劉唐收在包內。

劉唐是個直性的人,見宋江如此推卻,想是不肯受了,便將金子依前包了。看看天色晚來,劉唐道:“既然兄長有了回書,小弟連夜便去。”宋江道:“賢弟,不及相留,以心相照。”劉唐又下了四拜。宋江教量酒人來道:“有此位官人留下白銀一兩在此,我明日卻自來算。”劉唐背上包裹,拿了樸刀,跟著宋江下樓來。離了酒樓,出到巷口,天色昏黃,是八月半天氣,月輪上來。宋江擕住劉唐的手,分付道:“賢弟保重,再不可來。此間做公的多,不是耍處。我更不遠送,只此相別。”劉唐見月色明朗,拽開腳步,望西路便走,連夜回梁山泊來。

再說宋江與劉唐別了,自慢慢行回下處來,一頭走,一面肚裏尋思道:“早是沒做公的看見,爭些兒惹出一場大事來!”一頭想:“那晁蓋倒去落了草,直如此大弄。”

轉不過兩個彎,只聽得背後有人叫一聲:“押司,那裏去來,好兩日不見面。”宋江回頭看時,正是閻婆。不因這番,有分教,宋江小膽翻爲大膽,善心變做惡心。畢竟宋江怎地發付閻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虔婆醉打唐牛兒~宋江怒殺閻婆惜

話說宋江別了劉唐,乘著月色滿街,信步自回下處來。卻好的遇著閻婆,趕上前來叫道:“押司,多日使人相請,好貴人,難見面!便是小賤人有些言語高低傷觸了押司,也看得老身薄面,自教訓他與押司陪話。今晚老身有緣,得見押司,同走一遭去。”宋江道:“我今日縣裏事務忙,擺撥不開,改日卻來。”閻婆道:“這個使不得。我女兒在家裏專望,押司胡亂溫顧他便了。直恁地下得!”宋江道:“端的忙些個,明日準來。”閻婆道:“我今晚要和你去。”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發話道:“是誰挑撥你?我娘兒兩個下半世過活,都靠著押司。外人說的閒事閒非,都不要聽他,押司自做個主張。我女兒但有差錯,都在老身身上。押司胡亂去走一遭。”宋江道:“你不要纏,我的事務分撥不開在這裏。”閻婆道:“押司便誤了些公事,知縣相公不到得便責罰你。這回錯過,後次難逢。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到家裏自有告訴。”宋江是個快性的人,吃那婆子纏不過,便道:“你放了手,我去便了。”閻婆道:“押司不要跑了去,老人家趕不上。”宋江道:“直恁地這等?”兩個廝跟著來到門前,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直饒今日能知悔,何不當初莫去爲?

宋江立住了腳,閻婆把手一攔,說道:“押司來到這裏,終不成不入去了。”宋江進到裏面凳子上坐了,那婆子是乖的,自古道:“老虔婆如何出得他手。”只怕宋江走去,便幫在身邊坐了,叫道“我兒,你心愛的三郎在這裏!”那閻婆惜倒在床上,對著盞孤燈,正在沒可尋思處,只等這小張三來。聽得娘叫道“你的心愛的三郎在這裏”,那婆娘只道是張三郎,慌忙起來,把手掠一掠雲髻,口裏喃喃的駡道:“這短命,等得我苦也!老娘先打兩個耳刮子著!”飛也似跑下樓來,就槅子眼裏張時,堂前琉璃燈卻明亮,照見是宋江,那婆娘復翻身轉又上樓去,依前倒在床上。

閻婆聽得女兒腳步下樓來了,又聽得再上樓去了。婆子又叫道:“我兒,你的三郎在這裏,怎地倒走了去。”那婆惜在床上應道:“這屋裏多遠,他不會來。他又不瞎,如何自不上來,直等我來迎接他,沒了當絮絮聒聒地。”閻婆道:“這賤人真個望不見押司來,氣苦了。恁地說,也好教押司受他兩句兒。”婆子笑道:“押司,我同你上樓去。”宋江聽了那婆娘說這幾句,心裏自有五分不自在;被這婆子來扯,勉強只得上樓去。

原來是一間六椽樓屋。前半間安一副春臺、桌凳;後半間鋪著臥房,貼裏安一張三面棱花的床;兩邊都是欄榦,上掛著一頂紅羅幔帳;側首放個衣架,搭著手巾;這邊放著個洗手盆;一張金漆桌子上,放一個錫燈臺;邊廂兩個杌子;正面壁上掛一幅仕女;對床排著四把一字交椅。

宋江來到樓上,閻婆便拖入房裏去。宋江便嚮杌子上朝著床邊坐了。閻婆就床上拖起女兒來,說道:“押司在這裏。我兒,你只是性氣不好,把言語來傷觸他,惱得押司不上門,閒時卻在家裏思量。我如今不容易請得他來,你卻不起來陪句話兒,顛倒使性!”婆惜把手拓開,說那婆子:“你做甚麽這般鳥亂!我又不曾做了歹事!他自不上門,教我怎地陪話!”

宋江聽了,也不做聲。婆子便推過一把交椅,在宋江肩下,便推他女兒過來,說道:“你且和三郎坐一坐。不陪話便罷,不要焦躁。你兩個多時不見,也說一句有情的話兒。”那婆娘那裏肯過來,便去宋江對面坐了。宋江低了頭不做聲。婆子看女兒時,也別轉了臉。閻婆道:“沒酒沒漿,做甚麽道場?老身有一瓶兒好酒在這裏,買些果品來與押司陪話。我兒,你相陪押司坐地,不要怕羞,我便來也。”宋江自尋思道:“我吃這婆子釘住了,脫身不得。等他下樓去,我隨後也走了。”那婆子瞧見宋江要走的意思,出得房門去,門上卻有屈戌,便把房門拽上,將屈戌搭了。宋江暗忖道:“那虔婆倒先算了我。”

且說閻婆下樓來,先去竈前點起個燈,竈裏現成燒著一鍋腳湯,再湊上些柴頭,拿了些碎銀子,出巷口去買得些時新果品、鮮魚、嫩鷄、肥鮓之類。歸到家中,都把盤子盛了;取酒傾在盆裏,舀半旋子,在鍋裏燙熱了,傾在酒壺裏。收拾了數盆菜蔬,三隻酒盞,三雙箸,一桶盤托上樓來,放在春臺上。開了房門,搬將入來,擺在桌子上。看宋江時,只低著頭,看女兒時,也朝著別處。

閻婆道:“我兒起來把盞酒。”婆惜道:“你們自吃,我不耐煩!”婆子道:“我兒,爺娘手裏從小兒慣了你性兒,別人面上須使不得。”婆惜道:“不把盞便怎地?終不成飛劍來取了我頭!”那婆子倒笑起來,說道:“又是我的不是了。押司是個風流人物,不和你一般見識。你不把酒便罷,且回過臉來吃盞酒兒。”婆惜只不回過頭來。那婆子自把酒來勸宋江,宋江勉意吃了一盞。婆子笑道:“押司莫要見責。閒話都打疊起,明日慢慢告訴。外人見押司在這裏,多少乾熱的不怯氣,胡言亂語,放屁辣臊,押司都不要聽,且只顧吃酒。”篩了三盞在桌子上,說道:“我兒不要使小孩兒的性,胡亂吃一盞酒。”婆惜道:“沒得只顧纏我!我飽了,吃不得。”閻婆道:“我兒,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吃盞酒使得。”婆惜一頭聽了,一面肚裏尋思:“我只心在張三身上,兀誰耐煩相伴這廝!若不把他灌得醉了,他必來纏我。”婆惜只得勉意拿起酒來,吃了半盞。婆子笑道:“我兒只是焦躁,且開懷吃兩盞兒睡。押司也滿飲幾杯。”宋江被他勸不過,連飲了三五杯。婆子也連連吃了幾杯,再下樓去燙酒。

那婆子見女兒不吃酒,心中不悅,纔見女兒回心吃酒,懽喜道:“若是今夜兜得他住,那人惱恨都忘了。且又和他纏幾時,卻再商量。”婆子一頭尋思,一面自在竈前吃了三大鍾酒,覺得有些癢麻上來,卻又篩了一碗吃,旋了大半旋,傾在注子裏,爬上樓來,見那宋江低著頭不做聲,女兒也別轉著臉弄裙子。這婆子哈哈地笑道:“你兩個又不是泥塑的,做甚麽都不做聲?押司,你不合是個男子漢,只得裝些溫柔,說些風話兒要。”宋江正沒做道理處,口裏只不做聲,肚裏好生進退不得。閻婆惜自想道:“你不來睬我,指望老娘一似閒常時來陪你話,相伴你耍笑,我如今卻不要。”那婆子吃了許多酒,口裏只管夾七帶八嘈,正在那裏張家長,李家短,說白道綠。有詩爲證:只要孤老不出門,花言巧語弄精魂。幾多聰慧遭他陷,死後應須拔舌根。

卻有鄆城縣一個賣糟醃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兒,如常在街上只是幫閒,常常得宋江賫助他。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也落得幾貫錢使。宋江要用他時,死命嚮前。這一日晚正賭錢輸了,沒做道理處,卻去縣前尋宋江,奔到下處尋不見。街坊都道:“唐二哥,你尋誰,這般忙?”唐牛兒道:“我喉急了,要尋孤老,一地裏不見他。”衆人道:“你的孤老是誰?”唐牛兒道:“便是縣裏宋押司。”衆人道:“我方纔見他和閻婆兩個過去,一路走著。”唐牛兒道:“是了。這閻婆惜賊賤蟲,他自和張三兩個打得火塊也似熱,只瞞著宋押司一個。他敢也知些風聲,好幾時不去了。今晚必然吃那老咬蟲假意兒纏了去。我正沒錢使,喉急了,胡亂去那裏尋幾貫錢使,就幫兩碗酒吃。”一徑奔到閻婆門前,見裏面燈明,門卻不關。入到胡梯邊,聽得閻婆在樓上呵呵地笑。唐牛兒捏腳捏手,上到樓上,板壁縫裏張時,見宋江和婆惜兩個都低著頭;那婆子坐在橫頭桌子邊,口裏七十三八十四只顧嘈。

唐牛兒閃將入來,看著閻婆和宋江、婆惜,唱了三個喏,立在邊頭。宋江尋思道:“這廝來的最好。”把嘴望下一努。唐牛兒是個乖的人,便瞧科,看著宋江便說道:“小人何處不尋過,原來卻在這裏吃酒耍,好吃得安穩!”宋江道:“莫不是縣裏有甚麽要緊事?”唐牛兒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是早間那件公事,知縣相公在廳上發作,著四五替公人來下處尋押司,一地裏又沒尋處,相公焦躁做一片。押司便可動身。”宋江道:“恁地要緊,只得去。”便起身要下樓,吃那婆子攔住道:“押司不要使這科分。這唐牛兒捻泛過來,你這精賊也瞞老娘!正是‘魯班手裏調大斧’!這早晚知縣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樂,有甚麽事務得發作?你這般道兒,只好瞞魍魎,老娘手裏說不過去。”

唐牛兒便道:“真個是知縣相公緊等的勾當,我卻不會說謊。”閻婆道:“放你娘狗屁!老娘一雙眼卻是琉璃葫蘆兒一般,卻纔見押司努嘴過來,叫你發科,你倒不攛掇押司來我屋裏,顛倒打抹他去。常言道:‘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這婆子跳起身來,便把那唐牛兒劈脖子只一叉,踉踉蹌蹌,直從房裏叉下樓來。唐牛兒道:“你做甚麽便叉我?”婆子喝道:“你不曉得破人買賣衣飯,如殺父母妻子,你高做聲,便打你這賊乞丐!”唐牛兒鑽將過來道:“你打!”這婆子乘著酒興,叉開五指,去那唐牛兒臉上連打兩掌,直攧出簾子外去。婆子便扯簾子,撇放門背後,卻把兩扇門關上,拿拴拴了,口裏只顧駡。

那唐牛兒吃了這兩掌,立在門前大叫道:“賊老咬蟲,不要慌!我不看宋押司面皮,教你這屋裏粉碎,教你雙日不著單日著!我不結果了你不姓唐!”拍著胸大駡了去。

婆子再到樓上,看著宋江道:“押司沒事睬那乞丐做甚麽?那廝一地裏去搪酒吃,只是搬是搬非。這等倒街臥巷的橫死賊,也來上門上戶欺負人!”宋江是個真實的人,吃這婆子一篇道著了真病,倒抽身不得。婆子道:“押司不要心裏見責,老身只恁地知重得了。我兒和押司只吃這杯。我猜著你兩個多時不見,一定要早睡,收拾了罷休。”婆子又勸宋江吃兩杯,收拾杯盤下樓來,自去竈下去。

宋江在樓上,自肚裏尋思說:“這婆子女兒和張三兩個有事,我心裏半信不信,眼裏不曾見真實。待要去來,只道我村。況且夜深了,我只得權睡一睡,且看這婆娘怎地,今夜與我情分如何。”只見那婆子又上樓來說道:“夜深了,我叫押司兩口兒早睡。”那婆娘應道:“不干你事,你自去睡。”婆子笑下樓來,口裏道:“押司安置。今夜多懽,明日慢慢地起。”婆子下樓來,收拾了竈上,洗了腳手,吹滅燈,自去睡了。

卻說宋江坐在杌子上,只指望那婆娘似比先時,先來偎倚陪話,胡亂又將就幾時。誰想婆惜心裏尋思道:“我只思量張三,吃他攪了,卻似眼中釘一般。那廝倒直指望我一似先前時來下氣,老娘如今卻不要耍。只見說撐船就岸,幾曾有撐岸就船。你不來睬我,老娘倒落得!”

看官聽說,原來這色最是怕人。若是他有心戀你時,身上便有刀劍水火,也攔他不住,他也不怕。若是他無心戀你時,你便身坐在金銀堆裏,他也不睬你。常言道:“佳人有意村夫俏,紅粉無心浪子村。”宋公明是個勇烈大丈夫,爲女色的手段卻不會。這閻婆惜被那張三小意兒百依百隨,輕憐重惜,賣俏迎奸,引亂這婆娘的心,如何肯戀宋江?當夜兩個在燈下,坐著對面,都不做聲,各自肚裏躊躇,卻似等泥乾掇入廟。看看天色夜深,窻間月上,但見銀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窻斜月映寒光,透戶涼風吹夜氣。譙樓禁鼓,一更未盡一更催;別院寒砧,千搗將殘千搗起。畫簷間叮當鐵馬,敲碎旅客孤懷;銀臺上閃爍清燈,偏照閨人長嘆。貪淫妓女心如火,仗義英雄氣似虹。

當下宋江坐在杌子上睃那婆娘時,復地嘆口氣。約莫也是二更天氣,那婆娘不脫衣裳,便上床去,自倚了繡枕,扭過身,朝裏壁自睡了。宋江看了,尋思道:“可奈這賤人全不睬我些個,他自睡了。我今日吃這婆子言來語去,央了幾杯酒,打熬不得,夜深只得睡了罷。”把頭上巾幘除下,放在桌子上。脫下上蓋衣裳,搭在衣架上。腰裏解下鸞帶,上有一把解衣刀和招文袋,卻掛在床邊欄榦子上。脫去了絲鞋淨襪,便上床去那婆娘腳後睡了。半個更次,聽得婆惜在腳後冷笑。宋江心裏氣悶,如何睡得著。自古道:“懽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看看三更交半夜,酒卻醒了。

捱到五更,宋江起來,面桶裏冷水洗了臉,便穿了上蓋衣裳,帶了巾幘,口裏駡道:“你這賊賤人好生無禮!”婆惜也不曾睡著,聽得宋江駡時,扭過身來回道:“你不羞這臉。”宋江忍那口氣,便下樓來。閻婆聽得腳步響,便在床上說道:“押司且睡歇,等天明去。沒來由起五更做甚麽?”宋江也不應,只顧來開門。婆子又道:“押司出去時,與我拽上門。”宋江出得門來,就拽上了。忍那口氣沒出處,一直要奔回下處來。卻從縣前過,見一碗燈明,看時,卻是賣湯藥的王公來到縣前趕早市。

那老兒見是宋江來,慌忙道:“押司如何今日出來得早?”宋江道:“便是夜來酒醉,錯聽更鼓。”王公道:“押司必然傷酒,且請一盞醒酒二陳湯。”宋江道:“最好。”就凳上坐了。那老子濃濃的奉一盞二陳湯,遞與宋江吃。宋江吃了,驀然想起道:“時常吃他的湯藥,不曾要我還錢。我舊時曾許他一具棺材,不曾與得他。想起昨日有那晁蓋送來的金子,受了他一條在招文袋裏,何不就與那老兒做棺材錢,教他懽喜。”宋江便道:“王公,我日前曾許你一具棺木錢,一嚮不曾把得與你。今日我有些金子在這裏,把與你,你便可將去陳三郎家,買了一具棺材,放在家裏。你百年歸壽時,我卻再與你些送終之資。”王公道:“恩主時常覷老漢,又蒙與終身壽具,老子今世不能報答,後世做驢做馬報答押司。”宋江道:“休如此說。”便揭起背子前襟去取那招文袋時,吃了一驚道:“苦也!昨夜正忘在那賤人的床頭欄榦子上,我一時氣起來,只顧走了,不曾繫得在腰裏。這幾兩金子值得甚麽,須有晁蓋寄來的那一封書,包著這金。我本欲在酒樓上劉唐前燒毀了,他回去說時,只道我不把他來爲念。正要將到下處來燒,卻被這閻婆纏將我去。昨晚要就燈下燒時,恐怕露在賤人眼裏,因此不曾燒得。今早走得慌,不期忘了。我常時見這婆娘看些曲本,頗識幾字,若是被他拿了,倒是利害!”便起身道:“阿公休怪。不是我說謊,只道金子在招文袋裏,不想出來得忙,忘了在家。我去取來與你。”王公道:“休要去取。明日慢慢的與老漢不遲。”宋江道:“阿公,你不知道,我還有一件物事,做一處放著,以此要去取。”宋江慌慌急急,奔回閻婆家裏來,正是:合是英雄有事來,天教遺失篋中財。已知著愛皆冤對,豈料酬恩是禍胎!

且說這閻婆惜聽得宋江出門去了,爬將起來,口裏自言自語道:“那廝攪了老娘一夜,睡不著。那廝含臉,只指望老娘陪氣下情。我不信你,老娘自和張三過得好,誰耐煩睬你!你不上門來倒好!”口裏說著,一頭鋪被,脫下上截襖兒,解了下面裙子,袒開胸前,脫下截襯衣。床面前燈卻明亮,照見床頭欄榦子上拖下條紫羅鸞帶。婆惜見了,笑道:“黑三那廝乞嚯不盡,忘了鸞帶在這裏,老娘且捉了,把來與張三繫。”便用手去一提,提起招文袋和刀子來,只覺袋裏有些重。便把手抽開,望桌子上只一抖,正抖出那包金子和書來。這婆娘拿起來看時,燈下照見是黃黃的一條金子。婆惜笑道:“天教我和張三買物事吃。這幾日我見張三瘦了,我也正要買些東西和他將息。”將金子放下,卻把那紙書展開來燈下看時,上面寫著晁蓋並許多事務。婆惜道:“好呀!我只道‘吊桶落在井裏’,原來也有‘井落在吊桶裏’。我正要和張三兩個做夫妻,單單只多你這廝,今日也撞在我手裏!原來你和梁山泊強賊通同往來,送一百兩金子與你。且不要慌,老娘慢慢地消遣你。”就把這封書依原包了金子,還插在招文袋裏,“不怕你教五聖來攝了去。”正在樓上自言自語,只聽得樓下呀地門響。婆子問道:“是誰?”宋江道:“是我。”婆子道:“我說早哩,押司卻不信要去,原來早了又回來。且再和姐姐睡一睡,到天明去。”宋江也不回話,一徑奔上樓來。

那婆娘聽得是宋江回來,慌忙把鸞帶、刀子、招文袋一發捲做一塊,藏在被裏;緊緊地靠了床裏壁,只做齁齁假睡著。宋江撞到房裏,徑去床頭欄榦上取時,卻不見了。宋江心內自慌,只得忍了昨夜的氣,把手去搖那婦人道:“你看我日前的面,還我招文袋。”那婆惜假睡著,只不應。宋江又搖道:“你不要急燥,我自明日與你陪話。”婆惜道:“老娘正睡哩,是誰攪我?”宋江道:“你情知是我,假做甚麽?”婆惜扭轉身道:“黑三,你說甚麽?”宋江道:“你還了我招文袋。”婆惜道:“你在那裏交付與我手裏?卻來問我討。”宋江道:“忘了在你腳後小欄榦上。這裏又沒人來,只是你收得。”婆惜道:“呸!你不見鬼來!”宋江道:“夜來是我不是了,明日與你陪話。你只還了我罷,休要作耍。”婆惜道:“誰和你作耍?我不曾收得!”宋江道:“你先時不曾脫衣裳睡,如今蓋著被子睡,一定是起來鋪被時拿了。”

只見那婆惜柳眉踢豎,星眼圓睜,說道:“老娘拿是拿了,只是不還你!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賊斷。”宋江道:“我須不曾冤你做賊。”婆惜道:“可知老娘不是賊哩!”宋江見這話,心裏越慌,便說道:“我須不曾歹看承你娘兒兩個,還了我罷!我要去干事。”婆惜道:“閒常也只嗔老娘和張三有事。他有些不如你處,也不該一刀的罪犯,不強似你和打劫賊通同。”宋江道:“好姐姐,不要叫,鄰舍聽得,不是耍處。”婆惜道:“你怕外人聽得,你莫做不得!這封書,老娘牢牢地收著。若要饒你時,只依我三件事便罷!”宋江道:“休說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婆惜道:“只怕依不得。”宋江道:“當行即行。敢問那三件事?”

閻婆惜道:“第一件,你可從今日便將原典我的文書來還我;再寫一紙,任從我改嫁張三,並不敢再來爭執的文書。”宋江道:“這個依得。”婆惜道:“第二件,我頭上帶的,我身上穿的,家裏使用的,雖都是你辦的,也委一紙文書,不許你日後來討。”宋江道:“這個也依得。”閻婆惜又道:“只怕你第三件依不得。”宋江道:“我已兩件都依你,緣何這件依不得?”婆惜道:“有那梁山泊晁蓋送與你的一百兩金子,快把來與我,我便饒你這一場天字第一號官司,還你這招文袋裏的款狀。”宋江道:“那兩件倒都依得。這一百兩金子,果然送來與我,我不肯受他的,依前教他把了回去。若端的有時,雙手便送與你。”婆惜道:“可知哩!常言道:‘公人見錢,如蠅子見血。’他使人送金子與你,你豈有推了轉去的?這話卻似放屁!做公人的,‘那個貓兒不吃腥?’‘閻羅王面前,須沒放回的鬼!’你待瞞誰!便把這一百兩金子與我,值得甚麽!你怕是賊賍時,快熔過了與我。”宋江道:“你也須知我是老實的人,不會說謊。你若不信,限我三日,我將家私變賣一百兩金子與你。你還了我招文袋。”婆惜冷笑道:“你這黑三倒乖,把我一似小孩兒般捉弄。我便先還了你招文袋、這封書,歇三日卻問你討金子,正是‘棺材出了,討挽歌郎錢’。我這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快把來兩相交割。”宋江道:“果然不曾有這金子。”婆惜道:“明朝到公廳上,你也說不曾有這金子?”

宋江聽了公廳兩字,怒氣直起,那裏按納得住,睜著眼道:“你還也不還!”那婦人道:“你恁地狠,我便還你不疊!”宋江道:“你真個不還!”婆惜道:“不還!再饒你一百個不還!若要還時,在鄆城縣還你!”宋江便來扯那婆惜蓋的被。婦人身邊卻有這件物,倒不顧被,兩手只緊緊地抱住胸前。宋江扯開被來,卻見這鸞帶頭正在那婦人胸前拖下來。宋江道:“原來卻在這裏!”一不做,二不休,兩手便來奪。那婆娘那裏肯放,宋江在床邊捨命的奪,婆惜死也不放。宋江恨命只一拽,倒拽出那把壓衣刀子在席上,宋江便搶在手裏。那婆娘見宋江搶刀在手,叫:“黑三郎殺人也!”只這一聲,提起宋江這個念頭來。那一肚皮氣,正沒出處。婆惜卻叫第二聲時,宋江左手早按住那婆娘,右手卻早刀落,去那婆惜顙子上只一勒,鮮血飛出。那婦人兀自吼哩。宋江怕他不死,再復一刀,那顆頭伶伶仃仃,落在枕頭上。但見:手到處青春喪命,刀落時紅粉亡身。七魄悠悠,已赴森羅殿上;三魂渺渺,應歸枉死城中。緊閉星眸,直挺挺屍橫席上;半開檀口,濕津津頭落枕邊。從來美興一時休,此日嬌容堪戀否。

宋江一時怒起,殺了閻婆惜,取過招文袋,抽出那封書來,便就殘燈下燒了。繫上鸞帶,走下樓來。那婆子在下面睡,聽他兩口兒論口,倒也不著在意裏。只聽得女兒叫一聲“黑三郎殺人也!”正不知怎地,慌忙跳起來,穿了衣裳,奔上樓來,卻好和宋江打個胸廝撞。閻婆問道:“你兩口兒做甚麽鬧?”宋江道:“你女兒忒無禮,被我殺了!”婆子笑道:“卻是甚話?便是押司生的眼兇,又酒性不好,專要殺人?押司休取笑老身。”宋江道:“你不信時,去房裏看,我真個殺了。”婆子道:“我不信。”推開房門看時,只見血泊裏挺著屍首。婆子道:“苦也!卻是怎地好?”宋江道:“我是烈漢!一世也不走,隨你要怎地。”婆子道:“這賤人果是不好,押司不錯殺了,只是老身無人養贍。”宋江道:“這個不妨,既是你如此說時,你卻不用憂心。我頗有家計,只教你豐衣足食便了,快活過半世。”閻婆道:“恁地時卻是好也,深謝押司。我女兒死在床上,怎地斷送?”宋江道:“這個容易。我去陳三郎家買一具棺材與你。仵作行人入殮時,我自分付他來。我再取十兩銀子與你結果。”婆子謝道:“押司只好趁天未明時討具棺材盛了,鄰舍街坊都不要見影。”宋江道:“也好。你取紙筆來,我寫個票子與你去取。”閻婆道:“票子也不濟事,須是押司自去取,便肯早早發來。”宋江道:“也說得是。”

兩個下樓來。婆子去房裏拿了鎖鑰,出到門前,把門鎖了,帶了鑰匙。宋江與閻婆兩個投縣前來。此時天色尚早未明,縣門卻纔開。那婆子約莫到縣前左側,把宋江一把結住,發喊叫道:“有殺人賊在這裏!”嚇得宋江慌做一團,連忙掩住口道:“不要叫。”那裏掩得住。縣前有幾個做公的走將攏來看時,認得是宋江,便勸道:“婆子閉嘴!押司不是這般的人,有事只消得好說。”閻婆道:“他正是兇首,與我捉住,同到縣裏。”原來宋江爲人最好,上下愛敬,滿縣人沒一個不讓他。因此做公的都不肯下手拿他,又不信這婆子說。有詩爲證:好人有難皆憐惜,奸惡無災盡詫憎。可見生平須自檢,臨時情義始堪憑。

正在那裏沒個解救,恰好唐牛兒托一盤子洗淨的糟薑來縣前趕趁,正見這婆子結扭住宋江在那裏叫冤屈。唐牛兒見是閻婆一把扭結住宋江,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鳥氣來,便把盤子放在賣藥的老王凳子上,鑽將過來,喝道:“老賊蟲,你做甚麽結扭住押司?”婆子道:“唐二,你不要來打奪人去,要你償命也!”唐牛兒大怒,那裏聽他說,把婆子手一拆,拆開了,不問事由,叉開五指去閻婆臉上只一掌,打個滿天星。那婆子昏撒了,只得放手。宋江得脫,往鬧裏一直走了。

婆子便一把去結扭住唐牛兒叫道:“宋押司殺了我的女兒,你卻打奪去了。”唐牛兒慌道:“我那裏得知!”閻婆叫道:“上下替我捉一捉殺人賊則個!不時,須要帶纍你們。”衆做公的,只礙宋江面皮,不肯動手;拿唐牛兒時,須不耽擱。

衆人嚮前,一個帶住婆子,三四個拿住唐牛兒,把他橫拖倒拽,直推進鄆城縣裏來。正是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披麻救火,惹焰燒身。畢竟唐牛兒被閻婆結住,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閻婆大鬧鄆城縣~朱仝義釋宋公明

話說當時衆做公的拿住唐牛兒,解進縣裏來。知縣聽得有殺人的事,慌忙出來升廳。衆做公的把這唐牛兒簇擁在廳前。知縣看時,只見一個婆子跪在左邊,一個漢子跪在右邊。知縣問道:“甚麽殺人公事?”婆子告道:“老身姓閻。有個女兒喚做婆惜,典與宋押司做外宅。昨夜晚間,我女兒和宋江一處吃酒,這個唐牛兒一徑來尋鬧,叫駡出門,鄰里盡知。今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來把我女兒殺了。老身結扭到縣前,這唐二又把宋江打奪了去。告相公做主。”知縣道:“你這廝怎敢打奪了兇身?”唐牛兒告道:“小人不知前後因依。只因昨夜去尋宋江搪碗酒吃,被這閻婆叉小人出來。今早小人自出來賣糟薑,遇見閻婆結扭宋押司在縣前。小人見了,不合去勸他,他便走了。卻不知他殺死他女兒的緣由。”知縣喝道:“胡說!宋江是個君子誠實的人,如何肯造次殺人?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左右在那裏?”便喚當廳公吏。

當下轉上押司張文遠來,見說閻婆告宋江殺了他女兒,“正是我的表子。”隨即取了各人口詞,就替閻婆寫了狀子,疊了一宗案。便喚當地方仵作、行人並地廂、里正、鄰佑一干人等,來到閻婆家,開了門,取屍首登場檢騐了。身邊放著行兇刀子一把。當日再三看騐得,係是生前項上被刀勒死。衆人登場了當,屍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裏,將一干人帶到縣裏。

知縣卻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脫他,只把唐牛兒來再三推問。唐牛兒供道:“小人並不知前後。”知縣道:“你這廝如何隔夜去他家尋鬧?一定你有干涉!”唐牛兒告道:“小人一時撞去搪碗酒吃。”知縣道:“胡說!打這廝!”左右兩邊狼虎一般公人把這唐牛兒一索捆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後語言一般。知縣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來勘問。且叫取一面枷來釘了,禁在牢裏。那張文遠上廳來稟道:“雖然如此,現有刀子是宋江的壓衣刀,必須去拿宋江來對問,便有下落。”知縣吃他三回五次來稟,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處捉拿。宋江已自在逃去了。只拿得幾家鄰人來回話:“兇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嚮。”張文遠又稟道:“犯人宋江逃去,他父親宋太公並兄弟宋清現在宋家村居住,可以勾追到官,責限比捕,跟尋宋江到官理問。”知縣本不肯行移,只要朦朧做在唐牛兒身上,日後自慢慢地出他。怎當這張文遠立主文案,唆使閻婆上廳,只管來告。知縣情知阻當不住,只得押紙公文,差三兩個做公的去宋家莊勾追宋太公並兄弟宋清。

公人領了公文,來到宋家村宋太公莊上。太公出來迎接,至草廳上坐定。公人將出文書,遞與太公看了。宋太公道:“上下請坐,容老漢告稟:老漢祖代務農,守此田園過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說他不從。因此,老漢數年前,本縣官長處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漢戶內人數。他自在縣裏住居,老漢自和孩兒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亩過活。他與老漢水米無交,並無干涉。老漢也怕他做出事來,連纍不便,因此在前官手裏告了,執憑文帖,在此存照。老漢取來,教上下看。”衆公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這個是預先開的門路,苦死不肯做冤家。衆人回說道:“太公既有執憑,把將來我們看,抄去縣裏回話。”太公隨即宰殺些鷄鵝,置酒管待了衆人,賫發了十數兩銀子,取出執憑公文,教他衆人抄了。衆公人相辭了宋太公,自回縣去回知縣的話,說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執憑文帖,見有抄白在此,難以勾捉。”知縣又是要出脫宋江的,便道:“既有執憑公文,他又別無親族,只可出一千貫賞錢,行移諸處,海捕捉拿便了。”

那張三又挑唆閻婆去廳上披頭散髮來告道:“宋江實是宋清隱藏在家,不令出官。相公如何不與老身做主去拿宋江?”知縣喝道:“他父親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官,出了他籍,現有執憑公文存照,如何拿得他父親兄弟來比捕?”閻婆告道:“相公,誰不知道他叫做孝義黑三郎?這執憑是個假的,只是相公做主則個!”知縣道:“胡說!前官手裏押的印信公文,如何是假的?”閻婆在廳下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價哭告相公道:“人命大如天,若不肯與老身做主時,只得去州裏告狀。只是我女兒死得甚苦!”那張三又上廳來替他稟道:“相公不與他行移拿人時,這閻婆上司去告狀,倒是利害。倘或來提問時,小吏難去回話。”知縣情知有理,只得押了一紙公文,便差朱仝、雷橫二都頭,當廳發落:“你等可帶多人,去宋家村宋大戶莊上,搜捉犯人宋江來。”有詩爲證:不關心事總由他,路上何人怨折花?爲惜如花婆惜死,俏冤家做惡冤家。

朱、雷二都頭領了公文,便來點起土兵四十餘人,徑奔宋家莊上來。宋太公得知,慌忙出來迎接。朱仝、雷橫二人說道:“太公休怪我們。上司差遣,蓋不由己。你的兒子押司現在何處?”宋太公道:“兩位都頭在上:我這逆子宋江,他和老漢並無干涉。前官手裏,已告開了他,現告的執憑在此。已與宋江三年多各戶另籍,不同老漢一家過活,亦不曾回莊上來。”朱仝道:“然雖如此,我們憑書請客,奉帖勾人,難憑你說不在莊上。你等我們搜一搜看,好去回話。”便叫土兵三四十人,圍了莊院。“我自把定前門,雷都頭,你先入去搜。”雷橫便入進裏面,莊前莊後搜了一遍,出來對朱仝說道:“端的不在莊裏。”朱仝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頭,你和衆弟兄把了門,我親自細細地搜一遍。”宋太公道:“老漢是識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莊裏?”朱仝道:“這個是人命的公事,你卻嗔怪我們不得。”太公道:“都頭尊便,自細細地去搜。”朱仝道:“雷都頭,你監著太公在這裏,休教他走動。”

朱仝自進莊裏,把樸刀倚在壁邊,把門來拴了。走入佛堂內去,把供床拖在一邊,揭起那片地板來。板底下有條索頭,將索子頭只一拽,銅鈴一聲響,宋江從地窨子裏鑽將出來。見了朱仝,吃那一驚。朱仝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今來捉你。閒常時和你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瞞。一日酒中,兄長曾說道:‘我家佛座底下有個地窨子,上面放著三世佛,佛堂內有片地板蓋著,上面設著供床。你有些緊急之事,可來這裏躲避。’小弟那時聽說,記在心裏。今日本縣知縣,差我和雷橫兩個來時,沒奈何,要瞞生人眼目。相公也有覷兄長之心,只是被張三和這婆子在廳上發言發語,道本縣不做主時,定要在州裏告狀,因此上又差我兩個來搜你莊上。我只怕雷橫執著,不會周全人,倘或見了兄長,沒個做圓活處。因此小弟賺他在莊前,一徑自來和兄長說話。此地雖好,也不是安身之處,倘或有人知得,來這裏搜著,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這般尋思。若不是賢兄如此周全,宋江定遭縲紲之厄。”朱仝道:“休如此說。兄長卻投何處去好?”宋江道:“小可尋思有三個安身之處:一是滄州橫海郡小旋風柴進莊上,二乃是青州清風寨小李廣花榮處,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莊上。他有兩個孩兒:長男叫做毛頭星孔明,次子叫做獨火星孔亮,多曾來縣裏相會。那三處在這裏躊躇未定,不知投何處去好。”朱仝道:“兄長可以作急尋思,當行即行。今晚便可動身,切勿遲延自誤。”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長維持,金帛使用,只顧來取。”朱仝道:“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長只顧安排去路。”宋江謝了朱仝,再入地窨子去。

朱仝依舊把地板蓋上,還將供床壓了,開門拿樸刀,出來說道:“真個沒在莊裏。”叫道:“雷都頭,我們只拿了宋太公去如何?”雷橫見說要拿宋太公去,尋思:“朱仝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顛倒要拿宋太公?這話一定是反說。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

朱仝、雷橫叫攏土兵,都入草堂上來。宋太公慌忙置酒管待衆人。朱仝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請太公和四郎同到本縣裏走一遭。”雷橫道:“四郎如何不見?”宋太公道:“老漢使他去近村打些農器,不在莊裏。宋江那廝,自三年已前,把這逆子告出了戶,現有一紙執憑公文在此存照。”朱仝道:“如何說得過!我兩個奉著知縣臺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去縣裏回話。”雷橫道:“朱都頭,你聽我說:宋押司他犯罪過,其中必有緣故,也未便該死罪。既然太公已有執憑公文,係是印信官文書,又不是假的,我們看宋押司日前交往之面,權且擔負他些個,只抄了執憑去回話便了。”朱仝尋思道:“我自反說,要他不疑。”朱仝道:“既然兄弟這般說了,我沒來由做甚麽惡人。”宋太公謝了道:“深感二位都頭相覷。”隨即排下酒食,犒賞衆人。將出二十兩銀子,送與兩位都頭。朱仝、雷橫堅執不受,把來散與衆人——四十個土兵——分了。抄了一張執憑公文,相別了宋太公,離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頭自引了一行人回縣去了。

縣裏知縣止值升廳,見朱仝、雷橫回來了,便問緣由。兩個稟道:“莊前莊後,四圍村坊,搜遍了二次,其實沒這個人。宋太公臥病在床,不能動止,早晚臨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此只把執憑抄白在此。”知縣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動了一紙海捕文書,不在話下。縣裏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張三處說開。那張三也耐不過衆人面皮,況且婆娘已死了,張三又平常亦受宋江好處,因此也只得罷了。朱仝自湊些錢物,把與閻婆,教不要去州裏告狀。這婆子也得了些錢物,沒奈何,只得依允了。朱仝又將若干銀兩教人上州裏去使用,文書不要駁將下來。又得知縣一力主張,出一千貫賞錢,行移開了一個海捕文書,只把唐牛兒問做成個“故縱兇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干連的人,盡數保放寧家。這是後話。有詩爲證:一身狼狽爲煙花,地窨藏身亦可拿。臨別叮嚀好趨避,髯公端不愧朱家。

且說宋江,他是個莊農之家,如何有這地窨子?原來故宋時,爲官容易,做吏最難。爲甚的爲官容易?皆因那時朝廷奸臣當道,讒佞專權,非親不用,非財不取。爲甚做吏最難?那時做押司的,但犯罪責,輕則刺配遠惡軍州,重則抄扎家產,結果了殘生性命,以此預先安排下這般去處躲身。又恐連纍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冊,各戶另居,官給執憑公文存照,不相來往,卻做家私在屋裏。宋時多有這般算的。

且說宋江從地窨子出來,和父親、兄弟商議:“今番不是朱仝相覷,須吃官司,此恩不可忘報。如今我和兄弟兩個,且去逃難。天可憐見,若遇寬恩大赦,那時回來,父子相見。父親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銀去與朱仝,央他上下使用,及資助閻婆些少,免得他上司去告擾。”太公道:“這事不用你憂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處,那裏使個得托的人寄封信來。”

當晚弟兄兩個拴束包裹,到四更時分起來,洗漱罷,吃了早飯,兩個打扮動身。宋江戴著白范陽氈笠兒,上穿白緞子衫,繫一條梅紅縱線縧,下面纏腳絣襯著多耳麻鞋。宋清做伴當打扮,背了包裹,都出草廳前,拜辭了父親宋太公。三人灑淚不住。太公分付道:“你兩個前程萬里,休得煩惱。”宋江、宋清卻分付大小莊客,小心看家,早晚殷勤伏侍太公,休教飲食有缺。兄弟兩個,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條樸刀,徑出離了宋家村。

兩個取路登程,五里單牌,十里雙牌,都不在話下。正遇著秋末冬初天氣。但見:柄柄芰荷枯,葉葉梧桐墜。蛩吟腐草中,雁落平沙地。細雨濕楓林,霜重寒天氣。不是路行人,怎諳秋滋味。

話說宋江弟兄兩個行了數程,在路上思量道:“我們卻投奔兀誰的是?”宋清答道:“我只聞江湖上人傳說滄州橫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說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孫,只不曾拜識,何不只去投奔他?人都說仗義疏財,專一結識天下好漢,救助遭配的人,是個現世的孟嘗君。我兩個只投奔他去。”宋江道:“我也心裏是這般思想。他雖和我常常書信來往,無緣分上不曾得會。”兩個商量了,徑望滄州路上來。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過府衝州。但凡客商在路,早晚安歇,有兩件事免不得:吃癩碗,睡死人床。

且把閒話提過,只說正話。宋江弟兄兩個,不則一日,來到滄州界分,問人道:“柴大官人莊在何處?”問了地名,一徑投莊前來,便問莊客:“柴大官人在莊上也不?”莊客答道:“大官人在東莊上收租米,不在莊上。”宋江便問:“此間到東莊有多少路?”莊客道:“有四十餘里。”宋江道:“從何處落路去?”莊客道:“不敢動問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鄆城縣宋江的便是。”莊客道:“莫不是及時雨宋押司麽?”宋江道:“便是。”莊客道:“大官人時常說大名,只怨悵不能相會。既是宋押司時,小人引去”莊客慌忙便領了宋江、宋清,徑投東莊來。沒三個時辰,早來到東莊。宋江看時,端的好一所莊院,十分齊整。但見:前迎闊港,後靠高峰。數千株槐柳成林,三五處廳堂待客。轉屋角牛羊滿地,打麥場鵝鴨成羣。飲饌豪華,賽過那孟嘗食客;田園主管,不數他程鄭家僮。正是家有餘糧鷄犬飽,戶無差役子孫閒。

當下莊客便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上坐一坐,待小人去通報大官人出來相接。”宋江道:“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樸刀,解下腰刀,歇了包裹,坐在亭子上。那莊客人去不多時,只見那座中間莊門大開,柴大官人引著三五個伴當,慌忙跑將出來,亭子上與宋江相見。

柴大官人見了宋江,拜在地下,口稱道:“端的想殺柴進,天幸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大慰平生渴仰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宋江疏頑小吏,今日特來相投。”柴進扶起宋江來,口裏說道:“昨夜燈花報,今早喜鵲噪,不想卻是貴兄來。”滿臉堆下笑來。宋江見柴進接得意重,心裏甚喜,便喚兄弟宋清,也來相見了。柴進喝叫伴當收拾了宋押司行李,在後堂西軒下歇處。

柴進擕住宋江的手,入到裏面正廳上,分賓主坐定。柴進道:“不敢動問,聞知兄長在鄆城縣勾當,如何得暇來到荒村敝處?”宋江答道:“久聞大官人大名,如雷灌耳。雖然節次收得華翰,只恨賤役無閒,不能夠相會。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沒出豁的事來,弟兄二人尋思,無處安身,想起大官人仗義疏財,特來投奔。”柴進聽罷,笑道:“兄長放心。遮莫做下十惡大罪,既到敝莊,但不用憂心。不是柴進誇口,任他捕盜官軍,不敢正眼兒覷著小莊。”宋江便把殺了閻婆惜的事,一一告訴了一遍。柴進笑將起來,說道:“兄長放心。便殺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庫的財物,柴進也敢藏在莊裏。”說罷,便請宋江弟兄兩個洗浴。隨即將出兩套衣服、巾幘、絲鞋、淨襪,教宋江弟兄兩個換了出浴的舊衣裳。兩個洗了浴,都穿了新衣服。莊客自把宋江弟兄的舊衣裳送在歇宿處。柴進邀宋江去後堂深處,已安排下酒食了,便請宋江正面坐地,柴進對席。宋清有宋江在上,側首坐了。

三人坐定,有十數個近上的莊客並幾個主管,輪替著把盞,伏侍勸飲。柴進再三勸宋江弟兄寬懷飲幾杯,宋江稱謝不已。酒至半酣,三人各訴胸中朝夕相愛之念。看看天色晚了,點起燈燭。宋江辭道:“酒止。”柴進那裏肯放,直吃到初更左側。宋江起身去淨手。

柴進喚一個莊客,提碗燈籠,引領宋江東廊盡頭處去淨手。便道:“我且躲杯酒。”大寬轉穿出前面廊下來。俄延走著,卻轉到東廊前面。宋江已有八分酒,腳步趄了,只顧踏去。那廊下有一個大漢,因害瘧疾,當不住那寒冷,把一鍁火在那裏嚮。宋江仰著臉,只顧踏將去,正跐在火鍁柄上,把那火鍁裏炭火,都掀在那漢臉上。那漢吃了一驚,驚出一身汗來。那漢氣將起來,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甚麽鳥人?敢來消遣我!”宋江也吃一驚。

正分說不得,那個提燈籠的莊客,慌忙叫道:“不得無禮!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漢道:“‘客官’,‘客官’!我初來時,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卻聽莊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卻待要打宋江,那莊客撇了燈籠,便嚮前來勸。正勸不開,只見兩三碗燈籠飛也似來。柴大官人親趕到說:“我接不著押司,如何卻在這裏鬧?”

那莊客便把此了火鍁的事說一遍。柴進笑道:“大漢,你不認的這位奢遮的押司?”那漢道:“奢遮,奢遮!他敢比不得鄆城宋押司少些兒!”柴進大笑道:“大漢,你認得宋押司不?”那漢道:“我雖不曾認的,江湖上久聞他是個及時雨宋公明。且又仗義疏財,扶危濟困,是個天下聞名的好漢。”柴進問道:“如何見的他是天下聞名的好漢?”那漢道:“卻纔說不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我如今只等病好時,便去投奔他。”柴進道:“你要見他麽?”那漢道:“我可知要見他哩!”柴進道:“大漢,遠便十萬八千里,近便只在面前。”柴進指著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時雨宋公明。”那漢道:“真個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漢定睛看了看,納頭便拜,說道:“我不是夢裏麽?與兄長相見!”宋江道:“何故如此錯愛?”那漢道:“卻纔甚是無禮,萬望恕罪。有眼不識泰山!”跪在地下,那裏肯起來。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

柴進指著那漢,說出他姓名,叫甚諱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見時魄散魂離;林下強人,撞著心驚膽裂。正是說開星月無光綵,道破江山水倒流。畢竟柴大官人說出那漢還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橫海郡柴進留賓~景陽岡武松打虎

話說宋江因躲一杯酒,去淨手了,轉出廊下來,跐了火鍁柄,引得那漢焦燥,跳將起來,就欲要打宋江。柴進趕將出來,偶叫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來。那大漢聽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裏肯起,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瀆兄長,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漢,問道:“足下是誰?高姓大名?”柴進指著道:“這人是清河縣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今在此間一年矣。”宋江道:“江湖上多聞說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卻在這裏相會,多幸,多幸!”

柴進道:“偶然豪傑相聚,實是難得。就請同做一席說話。”宋江大喜,擕住武松的手,一同到後堂席上,便喚宋清與武松相見。柴進便邀武松坐地。宋江連忙讓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裏肯坐,謙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進教再整杯盤來,勸三人痛飲。宋江在燈下看那武松時,果然是一條好漢。但見: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語話軒昂,吐千丈淩雲之志氣。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雲端;骨健筋強,如搖地貔貅臨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

當下宋江在燈下看了武松這表人物,心中甚喜,便問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縣,因酒後醉了,與本處機密相爭,一時間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廝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徑地逃來,投奔大官人處,躲災避難,今已一年有餘。後來打聽得那廝卻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鄉去尋哥哥,不想染患瘧疾,不能夠動身回去。卻纔正發寒冷,在那廊下嚮火,被兄長跐了鍁柄,吃了那一驚,驚出一身冷汗,覺得這病好了。”宋江聽了大喜。當夜飲至三更。酒罷,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次日起來,柴進安排席面,殺羊宰豬,管待宋江,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宋江將出些銀兩來與武松做衣裳。柴進知道,那裏肯要他壞錢,自取出一箱緞匹綢絹,門下自有針工,便教做三人的稱體衣裳。

說話的,柴進因何不喜武松?原來武松初來投奔柴進時,也一般接納管待;次後在莊上,但吃醉了酒,性氣剛,莊客有些顧管不到處,他便要下拳打他們。因此滿莊裏莊客,沒一個道他好。衆人只是嫌他,都去柴進面前告訴他許多不是處。柴進雖然不趕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卻得宋江每日帶挈他一處,飲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發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數日,武松思鄉,要回清河縣看望哥哥。柴進、宋江兩個都留他再住幾時。武松道:“小弟的哥哥多時不通信息,因此要去望他。”宋江道:“實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閒時,再來相會幾時。”武松相謝了宋江。柴進取出些金銀送與武松,武松謝道:“實是多多相擾了大官人。”武松縛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柴進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領新納紅綢襖,戴著個白范陽氈笠兒,背上包裹,提了桿棒,相辭了便行。宋江道:“賢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內,取了些銀兩,趕出到莊門前來,說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兄弟宋清兩個送武松。待他辭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暫別了便來。”

三個離了柴進東莊,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別道:“尊兄遠了,請回。柴大官人必然專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幾步。”路上說些閒話,不覺又過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說道:“尊兄不必遠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宋江指著道:“容我再行幾步。兀那官道上有個小酒店,我們吃三鐘了作別。”三個來到酒店裏,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下席坐了,宋清橫頭坐定。便叫酒保打酒來,且買些盤饌、果品、菜蔬之類,都搬來擺在桌子上。三人飲了幾杯,看看紅日平西,武松便道:“天色將晚,哥哥不棄武二時,就此受武二四拜,拜爲義兄。”宋江大喜。武松納頭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邊取出一錠十兩銀子,送與武松。武松那裏肯受,說道:“哥哥客中自用盤費。”宋江道:“賢弟不必多慮。你若推卻,我便不認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纏袋裏。宋江取些碎銀子,還了酒錢。武松拿了哨棒,三個出酒店前來作別。武松墮淚,拜辭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門前,望武松不見了,方纔轉身回來。行不到五里路頭,只見柴大官人騎著馬,背後牽著兩匹空馬來接。宋江望見了大喜,一同上馬回莊上來。下了馬,請入後堂飲酒。宋江弟兄兩個,自此只在柴大官人莊上。

話分兩頭。只說武松自與宋江分別之後,當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來打火,吃了飯,還了房錢,拴束包裹,提了哨棒,便走上路,尋思道:“江湖上只聞說及時雨宋公明,果然不虛。結識得這般弟兄,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幾日,來到陽谷縣地面。此去離縣治還遠。當日晌午時分,走得肚中饑渴,望見前面有一個酒店,挑著一面招旗在門前,上頭寫著五個字道:“三碗不過岡。”武松入到裏面坐下,把哨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吃。”只見店主人把三隻碗,一雙箸,一碟熱菜,放在武松面前,滿滿篩一碗酒來。武松拿起碗,一飲而盡,叫道:“這酒好生有氣力!主人家,有飽肚的買些吃酒。”酒家道:“衹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來吃酒。”店家去裏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盤子,將來放在武松面前,隨即再篩一碗酒。武松吃了道:“好酒!”又篩下一碗。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來篩。武松敲著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來篩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來。”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來。”酒家道:“肉便切來添與客官吃,酒卻不添了。”武松道:“卻又作怪!”便問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賣酒與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須見我門前招旗上面明明寫道:‘三碗不過岡’。”

武松道:“怎地喚做‘三碗不過岡’?”酒家道:“俺家的酒雖是村酒,卻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來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過不得前面的山岡去,因此喚做‘三碗不過岡’。若是過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更不再問。”武松笑道:“原來恁地。我卻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這酒叫做透瓶香,又喚做出門倒。初入口時,醇醲好吃,少刻時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說!沒地不還你錢,再篩三碗來我吃!”酒家見武松全然不動,又篩三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主人家,我吃一碗,還你一碗錢,只顧篩來。”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飲,這酒端的要醉倒人,沒藥醫。”武松道:“休得胡鳥說!便是你使蒙汗藥在裏面,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發話不過,一連又篩了三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來吃。”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篩了三碗酒。武松吃得口滑,只顧要吃。去身邊取出些碎銀子,叫道:“主人家,你且來看我銀子,還你酒肉錢夠麽?”酒家看了道:“有餘。還有些貼錢與你。”武松道:“不要你貼錢。只將酒來篩。”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時,還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吃不的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時,你盡數篩將來。”酒家道:“你這條長漢,倘或醉倒了時,怎扶的你住?”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漢。”酒家那裏肯將酒來篩。武松焦燥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引老爺性發,通教你屋裏粉碎!把你這鳥店子倒翻轉來!”酒家道:“這廝醉了,休惹他。”再篩了六碗酒,與武松吃了。前後共吃了十五碗,綽了哨棒,立起身來道:“我卻又不曾醉!”走出門前來笑道:“卻不說‘三碗不過岡’!”手提哨棒便走。

酒家趕出來叫道:“客官那裏去!”武松立住了,問道:“叫我做甚麽?我又不少你酒錢,喚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來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武松道:“甚麽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陽岡上有隻吊睛白額大蟲,晚了出來傷人,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獵戶擒捉發落。岡子路口,多有榜文:可教往來客人,結夥成隊,于巳、午、未三個時辰過岡,其餘寅、卵、申、酉、戌、亥六個時辰,不許過岡。更兼單身客人,務要等伴結夥而過。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時分,我見你走都不問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間歇了,等明日慢慢湊的三二十人,一齊好過岡子。”武松聽了,笑道:“我是清河縣人氏,這條景陽岡上,少也走過了一二十遭,幾時見說有大蟲?你休說這般鳥話來嚇我。便有大蟲,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時,進來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鳥子聲!便真個有虎,老爺也不怕!你留我在家裏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謀我財,害我性命,卻把鳥大蟲唬嚇我。”酒家道:“你看麽!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惡意,倒落得你恁地!你不信我時,請尊便自行!”正是:前車倒了千千輛,後車過了亦如然。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那酒店裏主人搖著頭,自進店裏去了。

這武松提了哨棒,大著步,自過景陽岡來。約行了四五里路,來到岡子下,見一大樹,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寫兩行字。武松也頗識幾字,擡頭看時,上面寫道:近因景陽岡大蟲傷人,但有過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個時辰,結夥成隊過岡,勿請自誤。

武松看了,笑道:“這是酒家詭詐,驚嚇那等客人,便去那廝家裏宿歇。我卻怕甚麽鳥!”橫拖著哨棒,便上岡子來。

那時已有申牌時分,這輪紅日,厭厭地相傍下山。武松乘著酒興,只管走上岡子來。走不到半里多路,見一個敗落的山神廟。行到廟前,見這廟門上貼著一張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腳讀時,上面寫道:陽谷縣示:爲景陽岡上,新有一隻大蟲,傷害人命。現今杖限各鄉里正並獵戶人等行捕,未獲。如有過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個時辰,結伴過岡;其餘時分及單身客人,不許過岡,恐被傷害性命。各宜知悉。

武松讀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轉身再回酒店裏來,尋思道:“我回去時,須吃他恥笑,不是好漢,難以轉去。”存想了一回,說道:“怕甚麽鳥!且只顧上去看怎地!”

武松正走,看看酒湧上來,便把氈笠兒背在脊梁上,將哨棒綰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岡子來。回頭看這日色時,漸漸地墜下去了。此時正是十月間天氣,日短夜長,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說道:“那得甚麽大蟲?人自怕了,不敢上山。”武松走了一直,酒力發作,焦熱起來。一隻手提著哨棒,一隻手把胸膛前袒開,踉踉蹌蹌,直奔過亂樹林來。見一塊光撻撻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邊,放翻身體,卻待要睡,只見發起一陣狂風來。古人有四句詩單道那風:無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物開。就樹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原來但凡世上雲生從龍,風生從虎。那一陣風過處,只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武松見了,叫聲:“呵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便拿那條哨棒在手裏,閃在青石邊。

那個大蟲又饑又渴,把兩隻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裏攛將下來。武松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見大蟲撲來,只一閃,閃在大蟲背後。那大蟲背後看人最難,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將起來。武松只一躲,躲在一邊。大蟲見掀他不著,吼一聲,卻似半天裏起個霹靂,振得那山岡也動,把這鐵棒也似虎尾,倒豎起來只一剪。武松卻又閃在一邊。原來那大蟲拿人,只是一撲,一掀,一剪;三般提不著時,氣性先自沒了一半。

那大蟲又剪不著,再吼了一聲,一兜兜將回來。武松見那大蟲復翻身回來,雙手輪起哨棒,盡平生氣力只一棒,從半空劈將下來。只聽得一聲響,簌簌地將那樹連枝帶葉劈臉打將下來。定睛看時,一棒劈不著大蟲,原來打急了,正打在枯樹上,把那條哨棒折做兩截,只拿得一半在手裏。

那大蟲咆哮,性發起來,翻身又只一撲,撲將來。武松又只一跳,卻退了十步遠。那大蟲恰好把兩隻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將半截棒丢在一邊,兩隻手就勢把大蟲頂花皮肐瘩地揪住,一按按將下來。那隻大蟲急要掙扎,被武松盡氣力納定,那裏肯放半點兒鬆寬。武松把隻腳望大蟲面門上、眼睛裏,只顧亂踢。那大蟲咆哮起來,把身底下爬起兩堆黃泥,做了一個土坑。武松把那大蟲嘴直按下黃泥坑裏去。那大蟲吃武松奈何得沒了些氣力。武松把左手緊緊地揪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盡平生之力,只顧打。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蟲眼裏、口裏、鼻子裏、耳朵裏,都迸出鮮血來。那武松盡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藝,半歇兒把大蟲打做一堆,卻似擋著一個錦皮袋。有一篇古風單道景陽岡武松打虎:景陽岡頭風正狂,萬里陰雲霾日光。觸目晚霞掛林蔽,侵人冷霧彌穹蒼。忽聞一聲霹靂響,山腰飛出獸中王。昂頭踴躍逞牙爪,麋鹿之屬皆奔忙。清河壯士酒未醒,岡頭獨坐忙相迎。上下尋人虎饑渴,一掀一撲何猙獰!虎來撲人似山倒,人往迎虎如巖傾。臂腕落時墜飛砲,爪牙爬處成泥坑。拳頭腳尖如雨點,淋灕兩手猩紅染。腥風血雨滿松林,散亂毛須墜山奄。近看千鈞勢有餘,遠觀八面威風斂。身橫野草錦斑銷,緊閉雙睛光不閃。

當下景陽岡上那隻猛虎,被武松沒頓飯之間,一頓拳腳,打得那大蟲動彈不得,使得口裏兀自氣喘。武松放了手,來松樹邊尋那打折的棒橛,拿在手裏,只怕大蟲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那大蟲氣都沒了。武松再尋思道:“我就地拖得這死大蟲下岡子去。”就血泊裏雙手來提時,那裏提得動。原來使盡了氣力,手腳都蘇軟了,動撣不得。武松再來青石坐了半歇,尋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倘或又跳出一隻大蟲來時,卻怎地鬭得他過?且掙扎下岡子去,明早卻來理會。”就石頭邊尋了氈笠兒,轉過亂樹林邊,一步步捱下岡子來。

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見枯草叢中,鑽出兩隻大蟲來。武松道:“呵呀!我今番罷了!”只見那兩個大蟲,于黑影裏直立起來。武松定睛看時,卻是兩個人,把虎皮縫做衣裳,緊緊拼在身上。那兩個人手裏各拿著一條五股叉,見了武松,吃一驚道:“你那人吃了狴心、豹子肝、獅子腿,膽倒包著身軀,如何敢獨自一個,昏黑將夜,又沒器械,走過岡子來?不知你是人是鬼?”武松道:“你兩個是甚麽人?”那個人道:“我們是本處獵戶。”武松道:“你們上嶺來做甚麽?”兩個獵戶失驚道:“你兀自不知哩!如今景陽岡上有一隻極大的大蟲,夜夜出來傷人。只我們獵戶,也折了七八個。過往客人,不記其數,都被這畜生吃了。本縣知縣著落當鄉里正和我們獵戶人等捕捉。那業畜勢大難近,誰敢嚮前!我們爲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該我們兩個捕獵,和十數個鄉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窩弓藥箭等他。正在這裏埋伏,卻見你大剌剌地從岡子上走將下來,我兩個吃了一驚。你卻正是甚人?曾見大蟲麽?”武松道:“我是清河縣人氏,姓武,排行第二。卻纔岡子上亂樹林邊,正撞見那大蟲,被我一頓拳腳打死了。”兩個獵戶聽得癡呆了,說道:“怕沒這話?”武松道:“你不信時,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跡。”兩個道:“怎地打來?”武松把那打大蟲的本事,再說了一遍。兩個獵戶聽了,又驚又喜,叫攏那十個鄉夫來。

只見這十個鄉夫,都拿著鋼叉、踏弩、刀、槍,隨即攏來。武松問道:“他們衆人,如何不隨著你兩個上山?”獵戶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們如何敢上來?”一夥十數個人,都在面前。兩個獵戶把武松打殺大蟲的事,說嚮衆人,衆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衆人不信時,我和你去看便了。”衆人身邊都有火刀、火石,隨即發出火來,點起五七個火把。衆人都跟著武松,一同再上岡子來,看見那大蟲做一堆兒死在那裏。衆人見了大喜,先叫一個去報知本縣里正並該管上戶。這裏五七個鄉夫,自把大蟲縛了,擡下岡子來。

到得嶺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將來。先把死大蟲擡在前面,將一乘兜轎擡了武松,徑投本處一個上戶家來。那戶里正,都在莊前迎接。把這大蟲扛到草廳上。卻有本鄉上戶、本鄉獵戶三二十人,都來相探武松。衆人問道:“壯士高姓大名?貴鄉何處?”武松道:“小人是此間鄰郡清河縣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從滄州回鄉來,昨晚在岡子那邊酒店吃得大醉了,上岡子來,正撞見這畜生。”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腳,細說了一遍。衆上戶道:“真乃英雄好漢!”衆獵戶先把野味將來與武松把杯。武松因打大蟲困乏了,要睡。大戶便叫莊客打並客房,且教武松歇息。

到天明,上戶先使人去縣裏報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送縣裏去。天明,武松起來洗漱罷,衆多上戶牽一腔羊,挑一擔酒,都在廳前伺候。武松穿了衣裳,整頓巾幘,出到前面,與衆人相見。衆上戶把盞說道:“被這個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連纍獵戶,吃了幾頓限棒。今日幸得壯士來到,除了這個大害。第一,鄉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侶通行,實出壯士之賜!”武松謝道:“非小子之能,托賴衆長上福蔭。”衆人都來作賀。吃了一早晨酒食,擡出大蟲,放在虎床上。衆鄉村上戶,都把緞匹花紅來掛與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莊上。一齊都出莊門前來。早有陽谷縣知縣相公使人來接武松。都相見了,叫四個莊客,將乘涼轎,來擡了武松。把那大蟲扛在前面,掛著花紅緞匹,迎到陽谷縣裏來。

那陽谷縣人民,聽得說一個壯士打死了景陽岡上大蟲,迎喝將來,盡皆出來看,哄動了那個縣治。武松在轎上看時,只見亞肩疊背,鬧鬧穰穰,屯街塞巷,都來看迎大蟲。到縣前衙門口,知縣已在廳上專等。武松下了轎,扛著大蟲,都到廳前,放在甬道上。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又見了這個老大錦毛大蟲,心中自忖道:“不是這個漢,怎地打的這個猛虎!”便喚武松上廳來。武松去廳前聲了喏,知縣問道:“你那打虎的壯士,你卻說怎生打了這個大蟲?”武松就廳前將打虎的本事說了一遍,廳上廳下衆多人等都驚的呆了。知縣就廳上賜了幾杯酒,將出上戶湊的賞賜錢一千貫給與武松。武松稟道:“小人托賴相公的福蔭,偶然僥幸打死了這個大蟲,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賞賜?小人聞知這衆獵戶,因這個大蟲受了相公責罰,何不就把這一千貫給散與衆人去用?”知縣道:“既是如此,任從壯士。”武松就把這賞錢在廳上散與衆人獵戶。

知縣見他忠厚仁德,有心要擡舉他,便道:“雖你原是清河縣人氏,與我這陽谷縣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參你在本縣做個都頭如何?”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擡舉,小人終身受賜。”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當日便參武松做了步兵都頭。衆上戶都來與武松作賀慶喜,連連吃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誰想倒來做了陽谷縣都頭。”自此上官見愛,鄉里聞名。

又過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縣前來閒玩,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叫聲:“武都頭,你今日發跡了,如何不看覷我則個?”武松回過頭來看了,叫聲:“阿呀!你如何卻在這裏?”

不是武松見了這個人,有分教,陽谷縣裏,屍橫血染。直教鋼刀響處人頭滾,寶劍揮時熱血流。畢竟叫喚武都頭的正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王婆貪賄說風情~鄆哥不忿鬧茶肆

話說當日武都頭回轉身來,看見那人,撲翻身便拜。那人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武松的嫡系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罷,說道:“一年有餘不見哥哥,如何卻在這裏?”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許多時,如何不寄封書來與我?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時,當初你在清河縣裏,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時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隨衙聽候,不曾有一個月淨辦,常教我受苦,這個便是怨你處。想你時,我近來取得一個老小,清河縣人,不怯氣都來相欺負,沒人做主。你在家時,誰敢來放個屁?我如今在那裏安身不得,只得搬來這裏賃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處。”

看官聽說:原來武大與武松,是一母所生兩個。武松身長八尺,一貌堂堂,渾身上下,有千百斤氣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個猛虎?這武大郎,身不滿五尺,面目醜陋,頭腦可笑。清河縣人見他生得短矮,起他一個渾名,叫做三寸丁谷樹皮。

那清河縣裏有一個大戶人家,有個使女,小名喚做潘金蓮。年方二十餘歲,頗有些顏色,因爲那個大戶要纏他,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從。那個大戶以此記恨于心,卻倒賠些房奩,不要武大一文...

此日正在縣前做買賣,當下見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聽得人沸沸地說道:‘景陽岡上一個打虎的壯士,姓武,縣裏知縣參他做個都頭。’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來今日纔得撞見。我且不做買賣,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那裏?”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

武松替武大挑了擔兒。武大引著武松,轉彎抹角,一徑望紫石街來。轉過兩個彎,來到一個茶坊間壁,武大叫一聲:“大嫂開門。”只見蘆簾起處,一個婦人出到簾子下應道:“大哥,怎地半早便歸?”武大道:“你的叔叔在這裏,且來廝見。”武大郎接了擔兒入去,便出來道:“二哥,入屋裏來,和你嫂嫂相見。”武松揭起簾子,入進裏面,與那婦人相見。武大說道:“大嫂,原來景陽岡上打死大蟲新充做都頭的,正是我這兄弟。”那婦人叉手嚮前道:“叔叔萬福。”武松道:“嫂嫂請坐。”武松當下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那婦人嚮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殺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禮。”那婦人道:“奴家也聽得說道:‘有個打虎的好漢,迎到縣前來。’奴家也正待要去看一看。不想去得遲了,趕不上,不曾看見,原來卻是叔叔...

那婦人在樓上,看了武松這表人物,自心裏尋思道:“武松與他是嫡親一母兄弟,他又生的這般長大。我嫁得這等一個,也不枉了爲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樹皮,三分象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氣!據著武松,大蟲也吃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氣力。說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來我家裏住?不想這段因緣,卻在這裏!”那婦人臉上堆下笑來,問武松道:“叔叔,來這裏幾日了?”武松答道:“到此間十數日了。”婦人道:“叔叔在那裏安歇?”武松道:“胡亂權在縣衙裏安歇。”那婦人道:“叔叔,恁地時,卻不便當。”武松道:“獨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伏侍。”婦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顧管得到,何不搬來一家裏住?早晚要些湯水吃時,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吃,不強似這夥醃髒人。叔叔便吃口清湯,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謝嫂嫂。”那婦人道:“莫不別處有嬸嬸,可取來廝會也好。”武松道:“武二並不曾婚娶。”婦人又問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虛度二十五歲。”那婦人道:“長奴三歲。叔叔今番從那裏來?”武松道:“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只想哥哥在清河縣住,不想卻搬在這裏。”那婦人道:“一言難盡!自從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負,清河縣裏住不得,搬來這裏。若得叔叔這般雄壯,誰敢道個不字!”武松道:“家兄從來本分,不似武二撒潑。”那婦人笑道:“怎地這般顛倒說?常言道:‘人無剛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這般三答不回頭,四答和身轉的人。”武松道:“家兄卻不到得惹事,要嫂嫂憂心。”

正在樓上說話未了,武大買了些酒肉果品歸來,放在廚下,走上樓來叫道:“大嫂,你下來安排。”那婦人應道:“你看那不曉事的,叔叔在這裏坐地,卻教我撇了下來。”武松道:“嫂嫂請自便。”那婦人道:“何不去叫間壁王乾娘安排便了?只是這般不見便。”

武大自去央了間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樓來,擺在桌子上,無非是些魚肉果菜之類,隨即燙酒上來。武大叫婦人坐了主位,武松對席,武大打橫。三個人坐下,武大篩酒在各人面前。那婦人拿起酒來道:“叔叔休怪,沒甚管待,請酒一杯。”武松道:“感謝嫂嫂,休這般說。”武大只顧上下篩酒燙酒,那裏來管別事,那婦人笑容可掬,滿口兒叫:“叔叔,怎地魚和肉也不吃一塊兒?”揀好的遞將過來。武松是個直性的漢子,只把做親嫂嫂相待。誰知那婦人是個使女出身,慣會小意兒。武大又是個善弱的人,那裏會管待人。

那婦人吃了幾杯酒,一雙眼只看著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過,只低下頭,不恁麽理會。當日吃了十數杯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幾杯了去。”武松道:“只好恁地,卻又來望哥哥。”都送下樓來。那婦人道:“叔叔是必搬來家裏住。若是...

武松別了哥嫂,離了紫石街,徑投縣裏來。正值知縣在廳上坐衙。武松上廳來稟道:“武松有個親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裏宿歇,早晚衙門中聽候使喚。不敢擅去,請恩相鈞旨。”知縣道:“這是孝悌的勾當,我如何阻你?你可每日來縣裏伺候。”武松謝了,收拾行李鋪蓋。有那新制的衣服,並前者賞賜的物件,叫個士兵挑了,武松引到哥哥家裏。那婦人見了,卻比半夜裏拾金寶的一般懽喜,堆下笑來。武大叫個木匠,就樓上整了一間房,鋪下一張床,裏面放一條桌子,安兩個杌子,一個火爐。武松先把行李安頓了,分付土兵自回去,當晚就哥嫂家裏歇臥。

次日早起,那婦人慌忙起來,燒洗面湯,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幘,出門去縣裏畫卯。那婦人道:“叔叔畫了卯,早些個歸來吃飯,休去別處吃。”武松道:“便來也。”徑去縣裏畫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裏。那婦人洗手剔甲,齊齊整整,安排下飯食,三口兒共桌兒吃。武松吃了飯,那婦人雙手捧一盞茶,遞與武松吃。武松道:“教嫂嫂生受,武松寢食不安。縣裏撥一個土兵來使喚。”那婦人連聲叫道:“叔叔卻怎地這般見外?自家的骨肉,又不伏侍了別人。便撥一個土兵來使用,這廝上鍋上竈地不乾淨,奴眼裏也看不得這等人。”武松道:“恁地時,卻生受嫂嫂。”

話休絮煩。自從武松搬將家裏來,取些銀子與武大,教買餅饊茶果,請鄰舍吃茶。衆鄰舍鬭分子來與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武松取出一匹綵色緞子與嫂嫂做衣裳。那婦人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與奴家,不敢推辭,只得接了。”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裏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賣炊餅。武松每日自去縣裏畫卯,承應差使。不論歸遲歸早,那婦人頓羹頓飯,懽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過意不去。那婦人常把些言語來撩撥他,武松是個硬心直漢,卻不見怪。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過了一月有餘,看看是十一月天氣。連日朔風緊起,四下裏彤雲密佈,又早紛紛揚揚,飛下一天大雪來。怎見得好雪?正是:眼波飄瞥任風吹,柳絮霑泥若有私。粉態輕狂迷世界,巫山雲雨未爲奇。

當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氣,卻似銀鋪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清早出去縣裏畫卯,直到日中未歸。武大被這婦人趕出去做買賣,央及間壁王婆買下些酒肉之類,去武松房裏簇了一盆炭火,心裏自想道:“我今日著實撩鬭他一撩鬭,不信他不動情。”那婦人獨自一個冷冷清清立在簾兒下等著,只見武松踏著那亂瓊碎玉歸來。那婦人揭起簾子,陪著笑臉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謝嫂嫂憂念。”入得門來,便把氈笠兒除將下來。那婦人雙手去接,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自把雪來拂了,掛在壁上;解了腰裏纏袋,脫了身上鸚哥綠佇絲衲襖,入房裏搭了。那婦人便道:“奴等一早起,叔叔怎地不歸來吃早飯?”武松道:“便是縣裏一個相識請吃早飯。卻纔又有一個作杯,我不奈煩,一直走到家來。”那婦人道:“恁地,叔叔嚮火。”武松道:“好。”便脫了油靴,換了一雙襪子,穿了煖鞋,掇個杌子,自...

那婦人將酥胸微露,雲鬟半軃,臉上堆著笑容說道:“我聽得一個閒人說道,叔叔在縣前東街上養著一個唱的,敢端的有這話麽?”武松道:“嫂嫂休聽外人胡說,武二從來不是這等人。”婦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武松道:“嫂嫂不信時,只問哥哥。”那婦人道:“他曉的甚麽!曉的這等事時,不賣炊餅了。叔叔且請一杯。”連篩了三四杯酒飲了。那婦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動春心,那裏按納得住,只管把閒話來說。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家只把頭來低了。卻不來兜攬他。

那婦人起身去燙酒,武松自在房裏拿起火箸簇火。那婦人煖了一注子酒來到房裏,一隻手拿著注子,一隻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說道:“叔叔,只穿這些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五分不快意,也不應他。那婦人見他不應,劈手便來奪火箸,口裏道:“叔叔,你不會簇火,我與你撥火,只要一似火盆常熱便好。”武松有八分焦燥,只不做聲。那婦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燥,便放了火箸,卻篩一盞酒來,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盞,看著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這半盞兒殘酒。”武松臂手奪來,潑在地下,說道:“嫂嫂休要恁地不識羞恥!”把手只...

卻說潘金蓮勾搭武松不動,反被搶白一場。武松自在房裏氣忿忿地。天色卻早,未牌時分,武大挑了擔兒,歸來推門,那婦人慌忙開門。武大進來,歇了擔兒,隨到廚下。見老婆雙眼哭的紅紅的。武大道:“你和誰鬧來?”那婦人道:“都是你不爭氣,教外人來欺負我。”武大道:“誰人敢來欺負你?”婦人道:“情知是有誰!爭奈武二那廝,我見他大雪裏歸來,連忙安排酒請他吃。他見前後沒人,便把言語來調戲我。”武大道:“我的兄弟不是這等人,從來老實。休要高做聲,吃鄰舍家笑話!”

武大撇了老婆,來到武松房裏叫道:“二哥,你不曾吃點心,我和你吃些個。”武松只不則聲。尋思了半晌,再脫了絲鞋,依舊穿上油膀靴,著了上蓋,帶上氈笠兒,一頭繫纏袋,一面出門。武大叫道:“二哥那裏去?”也不應,一直地只顧去了。

武大回到廚下來問老婆道:“我叫他又不應,只顧望縣前這條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那婦人駡道:“糊突桶,有甚麽難見處!那廝羞了,沒臉兒見你。走了出去。我猜他已定叫個人來搬行李,不要在這裏宿歇。”武大道:“他搬了去,須吃別人笑話。”那婦人道:“混沌魍魎,他來調戲我,倒不吃別人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話,我卻做不的這樣的人。你還了我一紙休書來,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裏敢再開口。

正在家中兩口兒絮聒,只見武松引了一個土兵,拿著條匾擔,徑來房裏,收拾了行李,便出門去。武大趕出來叫道:“二哥,做甚麽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問,說起來,裝你的幌子。你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裏敢再問備細,由武松搬了去。那婦人在裏面喃喃呐呐的駡道:“卻也好!人只道一個親兄弟做都頭,怎地養活了哥嫂,卻不知反來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你搬了去,倒謝天地,且得冤家離眼前。”武大見老婆這等駡,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樂,放他不下。

自從武松搬了去縣衙裏宿歇,武大自依然每日上街挑賣炊餅。本待要去縣裏尋兄弟說話,卻被這婆娘千叮萬囑分付,教不要去兜攬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尋武松。

捻指間,歲月如流,不覺雪晴,過了十數日。卻說本縣知縣自到任已來,卻得二年半多了。賺得好些金銀,欲待要使人送上東京去,與親眷處收貯使用,謀個陞轉。卻怕路上被人劫了去,須得一個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來:“須是此人可去。有這等英雄了得!”當日便喚武松到衙內商議道:“我有一個親戚,在東京城裏住,欲要送一擔禮物去,就捎封書問安則個。只恐途中不好行,須是得你這等英雄好漢方去得。你可休辭辛苦,與我去走一遭,回來我自重重賞你。”武松應道:“小人得蒙恩相擡舉,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自來不曾到東京,就那裏觀看光景一遭。相公明日打點端正了便行。”知縣大喜,賞了三杯,不在話下。

且說武松領下知縣言語,出縣門來,到得下處,取了些銀兩,叫了個土兵,卻上街來買了一瓶酒並魚肉果品之類,一徑投紫石街來,直到武大家裏。武大恰好賣炊餅了回來,見武松在門前坐地,叫土兵去廚下安排。那婦人餘情不斷,見武松把將酒食來,心中自想道:“莫不這廝思量我了,卻又回來。那廝一定強不過我,且慢慢地相問他!”

那婦人便上樓去,重匀粉面,再整雲鬟,換些艷色衣服穿了,來到門前迎接武松。那婦人拜道:“叔叔,不知怎地錯見了?好幾日並不上門,教奴心裏沒理會處。每日叫你哥哥來縣裏尋叔叔陪話,歸來只說道:‘沒尋處。’今日且喜得叔叔家來,沒事壞錢做甚麽?”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話,特來要和哥哥、嫂嫂說知則個。”那婦人道:“既是如此,樓上去坐地。”

三個人來到樓上客位裏,武松讓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個杌子,橫頭坐了。土兵搬將酒肉上樓來,擺在桌子上。武松勸哥哥、嫂嫂吃酒。那婦人只顧把眼來睃武松,武松只顧吃酒。酒至五巡,武松討付勸杯,叫土兵篩了一杯酒,拿在手裏,看著武大道:“大哥在上:今日武二蒙知縣相公差往東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兩個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話特來和你說知:你從來爲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外人來欺負。假如你每日賣十扇籠炊餅,你從明日爲始,只做五扇籠出去賣。每日遲出早歸,不要和人吃酒。歸到家裏,便下了簾子,早閉上門,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如若有人欺負你,不要和他爭執,待我回來自和他理論。大哥依我時,滿飲此杯。”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見得是,我都依你說。”吃過了一杯酒。

武松再篩第二杯酒,對那婦人說道:“嫂嫂是個精細的人,不必用武松多說。我哥哥爲人質樸,全靠嫂嫂做主看覷他。常言道:‘表壯不如裏壯。’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煩惱做甚麽?豈不聞古人言:‘籬牢犬不入。’”那婦人聽了這話,被武松說了這一篇,一點紅從耳朵邊起,紫強了面皮,指著武大便駡道:“你這個醃臢混沌!有甚麽言語,在外人處說來,欺負老娘!我是一個不戴頭巾男子漢,叮叮當當響的婆娘!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鱉老婆。自從嫁了武大,真個螻蟻也不敢入屋裏來,有甚麽籬笆不牢,犬兒鑽得入來!你胡言亂語,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塼頭瓦兒,一個個也要著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應,卻不要心頭不似口頭。既然如此,武二都記得嫂嫂說的話了,請飲過此杯。”那婦人推開酒盞,一直跑下樓來,走到半胡梯上發話道:“你既是聰明伶俐,卻不道‘長嫂爲母’!我當初嫁武大時,曾不聽得說有甚麽阿叔,那裏走得來!‘是親不是親,便要做喬家公’。自是老娘晦氣了,鳥撞著許多事!”哭下樓去了。有詩爲證:良言逆聽即爲仇,笑眼登時有淚流。只是兩行淫禍水,不因悲苦不因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