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衝把這口刀翻來復去看了一回,喝綵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寶刀,胡亂不肯教人看。我幾番借看,也不肯將出來。今日我也買了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試。”林衝當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間掛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那刀。
次日,巳牌時分,只聽得門首有兩個承局叫道:“林教頭,太尉鈞旨,道你買一口好刀,就叫你將去比看,太尉在府裏專等。”林衝聽得說道:“又是甚麽多口的報知了。”兩個承局催得林衝穿了衣服,拿了那口刀,隨這兩個承局來。林衝道:“我在府中不認的你。”兩個人說道:“小人新近參隨。”卻早來到府前,進得到廳前。林衝立住了腳,兩個又道:“太尉在裏面後堂內坐地。”轉入屏風至後堂,又不見太尉。林衝又住了腳,兩個又道:“太尉直在裏面等你,叫引教頭進來。”又過了兩三重門,到一個去處,一周遭都是綠欄桿。兩個又引林衝到堂前,說道:“教頭,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稟太尉。”
林衝拿著刀,立在簷前,兩個人自入去了,一盞茶時,不見出來。林衝心疑,探頭入簾看時,只見簷前額上有四個青字,寫道:“白虎節堂”。林衝猛省道:“這節堂是商議軍機大事處,如何敢無故輒入?”急待回身,只聽的靴履響、腳步鳴,一個人從外面入來。林衝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本管高太尉。林衝見了,執刀嚮前聲喏。太尉喝道:“林衝,你又無呼喚,安敢輒入白虎節堂?你知法度否?你手裏拿著刀,莫非來刺殺下官?有人對我說,你兩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林衝躬身稟道:“恩相,恰纔蒙兩個承局呼喚林衝,將刀來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那裏?”林衝道:“他兩個已投堂裏去了。”太尉道:“胡說!甚麽承局,敢進我府堂裏去!左右與我拿下這廝!”說猶未了,傍邊耳房裏走出二十餘人,把林衝橫推倒拽,恰似皂雕追紫燕,渾如猛虎啖羊羔。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軍教頭,法度也還不知道。因何手執利刃,故入節堂,欲殺本官?”叫左右把林衝推下,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鬧中原,縱橫海內。直教農夫背上添心號,漁父舟中插認旗。畢竟看林衝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太尉喝叫左右排列軍校,拿下林衝要斬,林衝大叫冤屈。太尉道:“你來節堂有何事務?現今手裏拿著利刃,如何不是來殺下官?”
林衝告道:“太尉不喚,如何敢?見有兩個承局望堂裏去了,故賺林衝到此。”太尉喝道:“胡說!我府中那有承局?這廝不服斷遣。”喝叫左右:“解去開封府,分付滕府尹好生推問勘理,明白處決。就把寶刀封了去。”左右領了鈞旨,監押林衝投開封府來,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見:緋羅繳壁,紫綬卓圍。當頭額掛朱紅,四下簾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令史謹嚴,漆牌中書低聲二字。提鎋官能掌機密,客帳司專管牌單。吏兵沉重,節級嚴威。執藤條祗候立階前,持大杖離班分左右。戶婚詞訟,斷時有似玉衡明;鬭毆是非,判處恰如金鏡照。雖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直使囚從冰上立,盡教人嚮鏡中行,說不盡許多威儀,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干人把林衝押到府前,跪在階下,將太尉言語對滕府尹說了。將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衝面前。府尹道:“林衝,你是個禁軍教頭,如何不知法度,手執利刃,故入節堂?這是該死的罪犯。”林衝告道:“恩相明鏡,念林衝負屈銜冤。小人雖是粗鹵的軍漢,頗識些法度,如何敢擅入節堂?爲是前月二十八日,林衝與妻到岳廟還香願,正迎見高太尉的小衙內,把妻子調戲,被小人喝散了。次後又使陸虞候賺小人吃酒,卻使富安來騙林衝妻子到陸虞候家樓上調戲,亦被小人趕去,是把陸虞候家打了一場。兩次雖不成奸,皆有人證。次日,林衝自買這口刀,今日太尉差兩個承局來家呼喚林衝,叫將刀來府裏比看。因此,林衝同二人到節堂下。兩個承局進堂裏去了,不想太尉從外面進來,設計陷害林衝。望恩相做主。”
府尹聽了林衝口詞,且叫與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杻來枷了,推入牢裏監下。林衝家裏自來送飯,一面使錢。林衝的丈人張教頭亦來買上告下,使用財帛。
正值有個當案孔目,姓孫,名定,爲人最鯁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喚做孫佛兒。他明知道這件事,轉轉宛宛在府上說知就裏,稟道:“此事果是屈了林衝,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問他手執利刃,故入節堂,殺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孫定道:“這南衙開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說!”孫定道:“誰不知高太尉當權,倚勢豪強,更兼他府裏無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觸犯,便發來開封府,要殺便殺,要剮便剮,卻不是他家官府。”府尹道:“據你說時,林衝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斷遣?”孫定道:“看林衝口詞是個無罪的人,只是沒拿那兩個承局處。如今著他招認做不合腰懸利刃,誤入節堂。脊杖二十,刺配遠惡軍州。”
滕府尹也知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稟說林衝口詞。高俅情知理短,又礙府尹,只得準了。
就此日府尹回來升廳,叫林衝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筆匠刺了面頰,量地方遠近,該配滄州牢城。當廳打一面七斤半團頭鐵葉護身枷釘了,貼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兩個防送公人監押前去。
兩個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領了公文,押送林衝出開封府來,只見衆鄰舍並林衝的丈人張教頭都在府前接著,同林衝兩個公人到州橋下酒店裏坐定。林衝道:“多得孫孔目維持,這棒不毒,因此走動得。”張教頭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管待兩個公人。酒至數杯,只見張教頭將出銀兩,賫發他兩個防送公人已了。林衝執手對丈人說道:“泰山在上,年災月厄,撞了高衙內,吃了一場屈官司。今日有句話說,上稟泰山:自蒙泰山錯愛,將令愛嫁事小人,已至三載,不曾有半些兒差池。雖不曾生半個兒女,未曾面紅耳赤,半點相爭。今小人遭這場橫事,配去滄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穩,誠恐高衙內威逼這頭親事。況兼青春年少,休爲林衝誤了前程。卻是林衝自行主張,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鄰在此,明白立紙休書,任從改嫁,並無爭執。如此林衝去的心穩,免得高衙內陷害。”張教頭道:“賢婿,甚麽言語!你是天年不齊,遭了橫事,又不是你作將出來的。今日權且去滄州躲災避難,早晚天可憐見,放你回來時,依舊夫妻完聚。老漢家中也頗有些過活,便取了我女家去,並錦兒,不揀怎的,三年五載,養贍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內便要見,也不能夠。休要憂心,都在老漢身上。你在滄州牢城,我自頻頻寄書並衣服與你。休得要胡思亂想,只顧放心去。”林衝道:“感謝泰山厚意。只是林衝放心不下,枉自兩相耽誤。泰山可憐見林衝,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張教頭那裏肯應承。衆鄰舍亦說行不得。林衝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時,林衝便掙扎得回來,誓不與娘子相聚。”張教頭道:“既然恁地時,權且由你寫下,我只不把女兒嫁人便了。”
當時叫酒保尋個寫文書的人來,買了一張紙來。那人寫,林衝說道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衝,爲因身犯重罪,斷配滄州,去後存亡不保。有妻張氏年少,情願立此休書,任從改嫁,永無爭執。委是自行情願,即非相逼。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爲照。年月日。
林衝當下看人寫了,借過筆來,去年月下押個花字,打個手模。
正在閣裏寫了,欲付與泰山收時,只見林衝的娘子,號天哭地叫將來。女使錦兒抱著一包衣服,一路尋到酒店裏。林衝見了,起身接著道:“娘子,小人有句話說,已稟過泰山了。爲是林衝年災月厄,遭這場屈事,今去滄州,生死不保,誠恐誤了娘子青春。今已寫下幾字在此,萬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頭腦,自行招嫁,莫爲林衝誤了賢妻。”那娘子聽罷,哭將起來,說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兒點污,如何把我休了!”林衝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後兩下相誤,賺了你。”張教頭便道:“我兒放心,雖是女婿恁的主張,我終不成下得將你來再嫁人!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不來時,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終身盤費,只教你守志便了。”那婦人聽得說,心中哽咽,又見了這封書,一時哭倒聲絕在地。未知五髒如何,先見四肢不動。但見:荊山玉損,可惜數十年結發成親;寶鑒花殘,枉費九十日東君匹配。花容倒臥,有如西苑芍藥倚朱欄;檀口無言,一似南海觀音來入定。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林衝與泰山張教頭救得起來,半晌方纔蘇醒,兀自哭不住。林衝把休書與教頭收了。衆鄰舍亦有婦人來勸林衝娘子,攙扶回去。張教頭囑付林衝道:“你顧前程去掙扎,回來廝見。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養在家裏,待你回來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掛念。如有便人,千萬頻頻寄些書信來。”林衝起身謝了,拜辭泰山並衆鄰舍,背了包裹,隨著公人去了。張教頭同鄰舍取路回家,不在話下。
且說兩個防送公人把林衝帶來使臣房裏,寄了監。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說董超正在家裏拴束包裹,只見巷口酒店裏酒保來說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中請說話。”董超道:“是誰?”酒保道:“小人不認的,只叫請端公便來。”原來宋時的公人,都稱呼端公。當時董超便和酒保徑到店中閣兒內看時,見坐著一個人,頭戴頂萬字頭巾,身穿領皂紗背子,下面皂靴淨襪。見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請坐。”董超道:“小人自來小曾拜識尊顏,不知呼喚有何使令?”那人道:“請坐,少間便知。”董超坐在對席,酒保一面鋪下酒盞,菜蔬、果品、按酒都搬來擺了一桌。那人問道:“薛端公在何處住?”董超道:“只在前邊巷內。”那人喚酒保問了底腳,“與我去請將來。”酒保去了一盞茶時,只見請得薛霸到閣兒裏。董超道:“這位官人請俺說話。”薛霸道:“不敢動問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請飲酒。”
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篩酒。酒至數杯,那人去袖子裏取出十兩金子,放在桌上,說道:“二位端公各收五兩,有些小事煩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認得尊官,何故與我金子?”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滄州去?”董超道:“小人兩個奉本府差遣,監押林衝直到那裏。”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煩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陸虞候便是。”董超、薛霸喏喏連聲,說道:“小人何等樣人,敢共對席。”陸謙道:“你二位也知林衝和太尉是對頭。今奉著太尉鈞旨,教將這十兩金子送與二位。望你兩個領諾。不必遠去,只就前面僻靜去處,把林衝結果了,就彼處討紙回狀,回來便了。若開封府但有話說,太尉自行分付,並不妨事。”董超道:“卻怕使不得。開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卻不曾教結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紀又不高大,如何作的這緣故?倘有些兜搭,恐不方便。”薛霸道:“老董,你聽我說: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說使這官人又送金子與俺。你不要多說,和你分了罷,落得做人情,日後也有照顧俺處。前頭有的是大松林猛惡去處,不揀怎的,與他結果了罷。”當下薛霸收了金子,說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兩程,便有分曉。”陸謙大喜道:“還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時,是必揭取林衝臉上金印回來做表證,陸謙再包辦二位十兩金子相謝。專等好音,切不可相誤。”
原來宋時但是犯人徒流遷徙的,都臉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喚做打金印。三個人又吃了一會酒,陸虞候算了酒錢,三人出酒肆來,各自分手。
只說董超、薛霸將金子分受人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來使臣房裏取了林衝,監押上路。當日出得城來,離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時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監押囚人來歇,不要房錢。當下董、薛二人帶林衝到客店裏,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來打火,吃了飲食,投滄州路上來。時遇六月天氣,炎暑正熱,林衝初吃棒時,倒也無事。次後三兩日間,天道盛熱,棒瘡卻發,又是個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動。薛霸道:“好不曉事,此去滄州二千里有餘的路,你這般樣走,幾時得到?”林衝道:“小人在太尉府裏折了些便宜,前日方纔吃棒,棒瘡舉發。這般炎熱,上下只得擔待一步。”董超道:“你自慢慢的走,休聽咭咶。”薛霸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裏埋冤叫苦,說道:“卻是老爺們晦氣,撞著你這個魔頭。”看看天色又晚,但見:火輪低墜,玉鏡將懸。遙觀野炊俱生,近睹柴門半掩。僧投古寺,雲林時見鴉歸;漁傍陰涯,風樹猶聞蟬噪。急急牛羊來熱坂,勞勞驢馬息蒸途。
當晚三個人投村中客店裏來,到得房內,兩個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衝也把包來解了,不等公人開口,去包裏取些碎銀兩,央店小二買些酒肉,糴些米來,安排盤饌,請兩個防送公人坐了吃。董超、薛霸又添酒來,把林衝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邊。薛霸去燒一鍋百沸滾湯,提將來,傾在腳盆內,叫道:“林教頭,你也洗了腳好睡。”林衝掙的起來,被枷礙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衝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裏計較的許多。”林衝不知是計,只顧伸下腳來,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滾湯裏。林衝叫一聲:“哎也!”急縮得起時,泡得腳面紅腫了。林衝道:“不消生受。”薛霸道:“只見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腳,顛倒嫌冷嫌熱,卻不是好心不得好報!”口裏喃喃的駡了半夜,林衝那裏敢回話,自去倒在一邊。他兩個潑了這水,自換些水,去外邊洗了腳收拾。
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來燒了面湯,安排打火做飯吃。林衝起來暈了,吃不得,又走不動。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動身。董超去腰裏解下一雙新草鞋,耳朵並索兒卻是麻編的,叫林衝穿。林衝看時,腳上滿面都是燎漿泡,只得尋覓舊草鞋穿,那裏去討。沒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叫店小二算過酒錢,兩個公人帶了林衝出店,卻是五更天氣。林衝走不到三二里,腳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鮮血淋灕,正走不動,聲喚不止。薛霸駡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將起來。”林衝道:“上下方便,小人豈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實是腳疼走不動。”董超道:“我扶著你走便了。”攙著林衝,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不動了,早望見前面煙籠霧鎖,一座猛惡林子,但見:枯蔓層層如雨腳,喬枝鬱鬱似雲頭。不知天日何年照,惟有冤魂不斷愁。
這座林子有名喚做野豬林,此是東京去滄州路上第一個險峻去處。宋時這座林子內,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錢與公人,帶到這裏,不知結果了多少好漢。今日這兩個公人帶林衝奔入這林子裏來。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滄州怎的得到?”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裏歇一歇。”三個人奔到裏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樹根頭。林衝叫聲:“阿也!”靠看一株大樹便倒了。
只見董超,薛霸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來,且睡一睡卻行。”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樹邊,略略閉得眼,從地下叫將起來。林衝道:“上下做甚麽?”董超、薛霸道:“俺兩個正要睡一睡,這裏又無關鎖,只怕你走了,我們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穩。”林衝答道:“小人是個好漢,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薛霸道:“那裏信得你說?要我們心穩,須得縛一縛。”林衝道:“上下要縛便縛,小人敢道怎的?”薛霸腰裏解下索子來,把林衝連手帶腳和枷緊緊的綁在樹上。同董超兩個跳將起來,轉過身來,拿起水火棍,看著林衝說道:“不是俺要結果你,自是前日來時,有那陸虞候傳著高太尉鈞旨,教我兩個到這裏結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話。便多走的幾日,也是死數,只今日就這裏,倒作成我兩個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兩個,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須精細著: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話。”林衝見說,淚如雨下,便道:“上下,我與你二位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董超道:“說甚麽閒話?救你不得。”
薛霸便提起水火棍來,望著林衝腦袋上劈將來,可憐豪傑束手就死。正是“萬里黃泉無旅店,三魂今夜落誰家”。畢竟林衝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薛霸雙手舉起棍來,望林衝腦袋上便劈下來。說時遲,那時快,薛霸的棍恰舉起來,只見松樹背後雷鳴也似一聲,那條鐵禪杖飛將來,把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雲外。跳出一個胖大和尚來,喝道:“灑家在林子裏聽你多時!”兩個公人看那和尚時,穿一領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起禪杖,輪起來打兩個公人。
林衝方纔閃開眼看時,認得是魯智深。林衝連忙叫道:“師兄不可下手,我有話說。”智深聽得,收住禪杖。兩個公人呆了半晌,動彈不動。林衝道:“非干他兩個事,盡是高太尉使陸虞候分付他兩個公人,要害我性命。他兩個怎不依他?你若打殺他兩個,也是冤屈。”
魯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斷了,便扶起林衝,叫:“兄弟,俺自從和你買刀那日相別之後,灑家憂得你苦。自從你受官司,俺又無處去救你。打聽的你斷配滄州,灑家在開封府前又尋不見。卻聽得人說,監在使臣房內,又見酒保來請兩個公人說道:‘店裏一位官人尋說話。’以此灑家疑心,放你不下。恐這廝們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將來。見這兩個撮鳥帶你入店裏去,灑家也在那裏歇。夜間聽得那廝兩個做神做鬼,把滾湯賺了你腳。那時俺便要殺這兩個撮鳥,卻被客店裏人多,恐防救了。灑家見這廝們不懷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裏出門時,灑家先投奔這林子裏來,等殺這廝兩個撮鳥。他到來這裏害你,正好殺這廝兩個。”林衝勸道:“既然師兄救了我,你休害他兩個性命。”魯智深喝道:“你這兩個撮鳥!灑家不看兄弟面時,把你這兩個都剁做肉醬!且看兄弟面皮,饒你兩個性命。”就那裏插了戒刀,喝道:“你這兩個撮鳥,快攙兄弟,都跟灑家來。”提了禪杖先走。兩個公人那裏敢回話,只叫:“林教頭救俺兩個。”依前背上包裹,提了水火棍,扶著林衝。又替他拕了包裹,一同跟出林子來。行得三四里路程,見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四個人入來坐下。看那店時,但見:前臨驛路,後接溪村。數株桃柳綠陰濃,幾處葵榴紅影亂。門外森森麻麥,窻前猗猗荷花。輕輕酒旆舞薰風,短短蘆簾遮酷日。壁邊瓦甕,白泠泠滿貯村醪;架上磁瓶,香噴噴新開社醞。白髮田翁親滌器,紅顏村女笑當壚。
當下深、衝、超、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喚酒保買五七斤肉,打兩角酒來吃,回些面來打餅。酒保一面整治,把酒來篩。兩個公人道:“不敢拜問師父在那個寺裏住持?”智深笑道:“你兩個撮鳥問俺住處做甚麽?莫不去教高俅做甚麽奈何灑家?別人怕他,俺不怕他。灑家若撞著那廝,教他吃三百禪杖。”兩個公人那裏敢再開口。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還了酒錢,出離了村店。林衝問道:“師兄,今投那裏去?”魯智深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灑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滄州。”兩個公人聽了,暗暗地道:“苦也!卻是壞了我們的勾當,轉去時怎回話?且只得隨順他,一處行路。”有詩爲證:最恨奸謀欺白日,獨持義氣薄黃金。迢遙不畏千程路,辛苦惟存一片心。
自此途中被魯智深要行便行,要歇便歇,那裏敢扭他?好便駡,不好便打。兩個公人不敢高聲,只怕和尚發作。行了兩程,討了一輛車子,林衝上車將息,三個跟著車子行著。兩個公人懷著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隨順著行。魯智深一路買酒買肉,將息林衝,那兩個公人也吃。遇著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兩個公人打火做飯,誰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我們被這和尚監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聽得大相國寺菜園廨宇裏新來了個僧人,喚做魯智深,想來必是他。回去實說,俺要在野豬林結果他,被這和尚救了,一路護送到滄州,因此下手不得。捨著還了他十兩金子,著陸謙自去尋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乾淨。”董超道:“也說的是。”兩個暗商量了不題。
話休絮繁。被智深監押不離,行了十七八日,近滄州衹有七十來裏路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無僻淨處了。魯智深打聽得實了,就松林裏少歇。智深對林衝道:“兄弟,此去滄州不遠了。前路都有人家,別無僻淨去處,灑家已打聽實了。俺如今和你分手,異日再得相見。”林衝道:“師兄回去,泰山處可說知。防護之恩,不死當以厚報。”魯智深又取出一二十兩銀子與林衝,把三二兩與兩個公人道:“你兩個撮鳥,本是路上砍了你兩個頭,兄弟面上,饒你兩個鳥命。如今沒多路了,休生歹心。”兩個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銀子,卻待分手,魯智深看著兩個公人道:“你兩個撮鳥的頭,硬似這松樹麽?”二人答道:“小人頭是父母皮肉,包著些骨頭。”智深輪起禪杖,把松樹只一下,打的樹有二寸深痕,齊齊折了。喝一聲道:“你兩個撮鳥,但有歹心,教你頭也與這樹一般。”擺著手,拖了禪杖,叫聲:“兄弟保重。”自回去了。董超、薛霸都吐出舌頭來,半晌縮不入去。林衝道:“上下,俺們自去罷。”兩個公人道:“好個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樹。”林衝道:“這個直得甚麽?相國寺一株柳樹,連根也拔將出來。”二人只把頭來搖,方纔得知是實。
三人當下離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見官道上一座酒店。但見:古道孤村,路傍酒店。楊柳岸,曉垂錦旆;蓮花蕩,風拂青簾。劉伶仰臥畫床前,李白醉眠描壁上。社醞壯農夫之膽,村醪助野叟之容。神仙玉珮曾留下;卿相金貂也當來。
三個人入酒店裏來,林衝讓兩個公人上首坐了。董、薛二人,半日方纔得自在。只見那店裏有幾處座頭,三五個篩酒的酒保,都手忙腳亂,搬東搬西。林衝與兩個公人坐了半個時辰,酒保並不來問。林衝等得不耐煩,把桌子敲著說道:“你這店主人好欺客,見我是個犯人,便不來睬著,我須不白吃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說道:“你這是原來不知我的好意。”林衝道:“不賣酒肉與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這村中有個大財主,姓柴名進,此間稱爲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喚做小旋風,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孫。自陳橋讓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賜與他誓書鐵券在家中,誰敢欺負他?專一招接天下往來的好漢,三五十個養在家中,常常囑付我們酒店裏:‘如有流配來的犯人,可叫他投我莊上來,我自資助他。’我如今賣酒肉與你,吃得面皮紅了,他道你自有盤纏,便不助你。我是好意。”
林衝聽了,對兩個公人道:“我在東京教軍時,常常聽得軍中人傳說柴大官人名字,卻原來在這裏。我們何不同去投奔他。”董超、薛霸尋思道:“既然如此,有甚虧了我們處?”就便收拾包裹,和林衝問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莊在何處,我等正要尋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約過三二里路,大石橋邊轉彎抹角,那個大莊院便是。”
林衝等謝了店主人,三個出門,果然三二里,見座大石橋。過得橋來,一條平坦大路,早望見綠柳陰中顯出那座莊院。四下一周遭一條澗河,兩岸邊都是垂楊大樹,樹陰中一遭粉墻。轉彎來到莊前,看時,好個大莊院!但見:門迎黃道,山接青龍。萬枝桃綻武陵溪,千樹花開金谷苑。聚賢堂上,四時有不謝奇花;百卉廳前,八節賽長春佳景。堂懸敕額金牌,家有誓書鐵券。朱甍碧瓦,掩映著九級高堂;畫棟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不是當朝勳戚第,也應前代帝王家。
三個人來到莊上,見那條闊板橋上,坐著四五個莊客,都在那裏乘涼。三個人來到橋邊,與莊客施禮罷,林衝說道:“相煩大哥報與大官人知道:京師有個犯人,送配牢城,姓林的求見。”莊客齊道:“你沒福,若是大官人在家時,有酒食錢財與你,今早出獵去了。”林衝道:“不知幾時回來?”莊客道:“說不定,敢怕投東莊去歇,也不見得。許你不得。”林衝道:“如此是我沒福,不得相遇,我們去罷。”別了衆莊客,和兩個公人再回舊路,肚裏好生愁悶。行了半里多路,只見遠遠的從林子深處,一簇人馬飛奔莊上來,但見:人人俊麗,個個英雄。數十匹駿馬嘶風,兩三面繡旗弄日。粉青氈笠,似倒翻荷葉高擎;絳色紅纓,如爛熳蓮花亂插。飛魚袋內,高插著裝金雀畫細輕弓;獅子壺中,整攢著點翠雕翎端正箭。牽幾只趕獐細犬,擎數對拿兔蒼鷹。穿雲俊鶻頓絨縧,脫帽錦雕尋護指。標槍風利,就鞍邊微露寒光;畫鼓團圞,嚮馬上時聞響震。鞍邊拴繫,無非天外飛禽;馬上擎擡,盡是山中走獸。好似晉王臨紫塞,渾如漢武到長楊。
那簇人馬飛奔莊上來,中間捧著一位官人,騎一匹雪白卷毛馬。馬上那人,生得龍眉鳳目,皓齒朱脣,三牙掩口髭鬚,三十四五年紀。頭戴一頂皂紗轉角簇花巾,身穿一領紫繡團胸繡花袍,腰繫一條玲瓏嵌寶玉環縧,足穿一雙金線抹綠皂朝靴。帶一張弓,插一壺箭,引領從人,都到莊上來。林衝看了,尋思道:“敢是柴大官人麽?”又不敢問他,只自肚裏躊躇。只見那馬上年少的官人縱馬前來問道;“這位帶枷的是甚人?”林衝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東京禁軍教頭,姓林,名衝,爲因惡了高太尉,尋事發下開封府,問罪斷遣,刺配此滄州。聞得前面酒店裏說,這裏有個招賢納士好漢柴大官人,因此特來相投。不期緣淺,不得相遇。”那官人滾鞍下馬,飛近前來,說道:“柴進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林衝連忙答禮。
那官人擕住林衝的手,同行到莊上來。那莊客們看見,大開了莊門,柴進直請到廳前。兩個敘禮罷,柴進說道:“小可久聞教頭大名,不期今日來踏賤地,足稱平生渴仰之願。”林衝答道:“微賤林衝,聞大人貴名,傳播海宇,誰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來此,得識尊顏,宿生萬幸。”柴進再三謙讓,林衝坐了客席;董超、薛霸也一帶坐了。跟柴進的伴當,各自牽了馬,去院後歇息,不在話下。
柴進便喚莊客,叫將酒來。不移時,只見數個莊客托出一盤肉,一盤餅,溫一壺酒;又一個盤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著十貫錢,都一發將出來。柴進見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頭到此,如何恁地輕意?快將進去。先把果盒酒來,隨即殺羊相待,快去整治。”林衝起身謝道:“大官人,不必多賜,只此十分夠了,感謝不當。”柴進道:“休如此說。難得教頭到此,豈可輕慢。”莊客不敢違命,先捧出果盒酒來。柴進起身,一面手執三杯。林衝謝了柴進,飲酒罷,兩個公人一同飲了。柴進說:“教頭請裏面少坐。”柴進隨即解了弓袋箭壺,就請兩個公人一同飲酒。
柴進當下坐了主席,林衝坐了客席,兩個公人在林衝肩下。敘說些閒話,江湖上的勾當,不覺紅日西沉。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擺在桌上,擡在各人面前。柴進親自舉杯,把了三巡,坐下叫道:“且將湯來吃。”吃得一道湯,五七杯酒,只見莊客來報道:“教師來也。”柴進道:“就請來一處坐地相會亦好,快擡一張桌來。”林衝起身看時,只見那個教師入來,歪戴著一頂頭巾,挺著脯子,來到後堂。林衝尋思道:“莊客稱他做教師,必是大官人的師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衝謹參。”那人全不睬著,也不還禮。林衝不敢擡頭。柴進指著林衝對洪教頭道:“這位便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武師林衝的便是,就請相見。”林衝聽了,看著洪教頭便拜。那洪教頭說道:“休拜,起來。”卻不躬身答禮。柴進看了,心中好不快意。林衝拜了兩拜,起身讓洪教頭坐。洪教頭亦不相讓,便去上首便坐。柴進看了,又不喜懽。林衝只得肩下坐下,兩個公人亦就坐了。
洪教頭便問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禮管待配軍?”柴進道:“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師父如何輕慢?”洪教頭道:“大官人只因好習槍棒,往往流配軍人都來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槍棒教師,來投莊上,誘些酒食錢米。大官人如何忒認真?”林衝聽了,並不做聲。柴進說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覷他。”洪教頭怪這柴進說“休小覷他”,便跳起身來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頭。”柴進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師,你心下如何?”林衝道:“小人卻是不敢。”洪教頭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會,心中先怯了。”因此越來惹林衝使棒。柴進一來要看林衝本事;二者要林衝贏他,滅那廝嘴。柴進道:“且把酒來吃著,待月上來也罷。”
當下又吃過了五七杯酒,卻早月上來了,照見廳堂裏面,如同白日。柴進起身道:“二位教頭較量一棒。”林衝自肚裏尋思道:“這洪教頭必是柴大官人師父,不爭我一棒打翻了他,須不好看。”柴進見林衝躊躇,便道:“此位洪教頭也到此不多時,此間又無對手。林武師休得要推辭,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頭的本事。”柴進說這話,原來只怕林衝礙柴進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來。林衝見柴進說開就裏,方纔放心。只見洪教頭先起身道:“來,來,來!和你使一棒看。”一齊都哄出堂後空地上。莊客拿一束棍棒來,放在地下。洪教頭先脫了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條棒,使個旗鼓,喝道:“來,來,來!”柴進道:“林武師,請較量一棒。”林衝道:“大官人,休要笑話。”就地也拿了一條棒起來道:“師父請教。”洪教頭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林衝拿著棒,使出山東大擂,打將入來。洪教頭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來搶林衝。兩個教頭就明月地下交手,真個好看。怎見是山東大擂?但見山東大擂,河北夾槍。大擂棒是鰍魚穴內噴來,夾槍棒是鉅蟒窠中竄出。大擂棒似連根拔怪樹,夾槍棒如遍地捲枯藤。兩條海內搶珠龍,一對巖前爭食虎。
兩個教頭在明月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見林衝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叫一聲:“少歇。”柴進道:“教頭如何不使本事?”林衝道:“小人輸了。”柴進道:“未見二位較量,怎便是輸了?”林衝道:“小人只多這具枷,因此,權當輸了。”
柴進道:“是小可一時失了計較。”大笑著道:“這個容易。”便叫莊客取十兩銀子,當時將至。柴進對押解兩個公人道:“小可大膽,相煩二位下顧,權把林教頭枷開了,明日牢城營內但有事務,都在小可身上,白銀十兩相送。”董超、薛霸見了柴進人物軒昂,不敢違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兩銀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隨即把林衝護身枷開了。柴進大喜道:“今番兩位教師再試一棒。”
洪教頭見他卻纔棒法怯了,肚裏平欺他做,提起棒卻待要使。柴進叫這:“且住!”叫莊客取出一錠銀來,重二十五兩。無一時,至面前。柴進乃言:“二位教頭比試,非比其他,這錠銀子,權爲利物。若是贏的,便將此銀子去。”柴進心中只要林衝把出本事來,故意將銀子丢在地下。洪教頭深怪林衝來,又要爭這個大銀子,又怕輸了銳氣,把棒來盡心使個旗鼓,吐個門戶,喚做把火燒天勢。林衝想道:柴大官人心裏只要我贏他。也橫著棒,使個門戶,吐個勢,喚做撥草尋蛇勢。洪教頭喝一聲:“來,來,來!”便使棒蓋將入來。林衝望後一退,洪教頭趕入一步,提起棒,又復一棒下來。林衝看他腳步已亂了,便把棒從地下一跳,洪教頭措手不及,就那一跳裏,和身一轉,那棒直掃著洪教頭臁兒骨上,撇了棒,撲地倒了。柴進大喜,叫快將酒來把盞。衆人一齊大笑。洪教頭那裏掙扎起來。衆莊客一頭笑著,扶了洪教頭,羞顏滿面,自投莊外去了。
柴進擕住林衝的手,再入後堂飲酒,叫將利物來,送還教師。林衝那裏肯受,推托不過,只得收了。正是:欺人意氣總難堪,冷眼旁觀也不甘。請看受傷並折利,方知驕傲是羞慚。
柴進留林衝在莊上,一連住了幾日,每日好酒好食相待。又住了五七日,兩個公人催促要行。柴進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寫兩封書,分付林衝道:“滄州人尹也與柴進好,牢城管營、差撥,亦與柴進交厚。可將這兩封書去下,必然看覷教頭。”即捧出二十五兩一錠大銀,送與林衝,又將銀五兩賫發兩個公人。吃了一夜酒。次日天明,吃了早飯,叫莊客挑了三個的行李,林衝依舊帶上枷,辭了柴進便行。柴進送出莊門作別,分付道:“待幾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來與教頭。”林衝謝道:“如何報謝大官人!”兩個公人相謝了。
三人取路投滄州來,將及午牌時候,已到滄州城裏,雖是個小去處,亦有六街三市。徑到州衙裏下了公文,當廳引林衝參見了州官大尹,當下收了林衝,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營內來。兩個公人自領了回文,相辭了,回東京去,不在話下。
只說林衝送到牢城營內來,看那牢城營時,但見:門高墻壯,地闊池深。天王堂畔,兩行細柳綠垂煙;點視廳前,一簇喬松青潑黛。來往的,盡是咬釘嚼鐵漢;出入的,無非瀝血剖肝人。
滄州牢城營內收管林衝,發在單身房裏,聽候點視。卻有那一般的罪人,都來看覷他,對林衝說道:“此間管營、差撥,十分害人,只是要詐人錢物。若有人情錢物送與他時,便覷的你好;若是無錢,將你撇在土牢裏,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門便不打你一百殺威棒,只說有病,把來寄下;若不得人情時,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林衝道:“衆兄長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錢,把多少與他?”衆人道:“若要使得好時,管營把五兩銀子與他,差撥也得五兩銀子送他,十分好了。”
正說之間,只見差撥過來問道:“那個是新來配軍?”林衝見問,嚮前答應道:“小人便是。”那差撥不見他把錢出來,變了面皮,指著林衝駡道:“你這個賊配軍,見我如何不下拜?卻來唱喏!你這廝可知在東京做出事來,見我還是大剌剌的。我看這賊配軍,滿臉都是餓文,一世也不發跡!打不死,拷不殺的頑囚!你這把賊骨頭,好歹落在我手裏,教你粉骨碎身。少間叫你便見功效。”把林衝駡得一佛出世,那裏敢擡頭應答。衆人見駡,各自散了。
林衝等他發作過了,去取五兩銀子,陪著笑臉告道:“差撥哥哥,些小薄禮,休言輕微。”差撥看了道:“你教我送與管營和俺的,都在裏面?”林衝道:“只是送與差撥哥哥的;另有十兩銀子,就煩差撥哥哥送與管營。”差撥見了,看著林衝笑道:“林教頭,我也聞你的好名字,端的是個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雖然目下暫時受苦,久後必然發跡。據你的大名,這表人物,必不是等閒之人,久後必做大官。”林衝笑道:“皆賴差撥照顧。”差撥道:“你只管放心。”又取出柴大官人的書禮,說道:“相煩老哥將這兩封書下一下。”差撥道:“既有柴大官人的書,煩惱做甚?這一封書直一錠金子。我一面與你下書,少間管營來點你,要打一百殺威棒時,你便只說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我自來與你支吾,要瞞生人的眼目。”林衝道:“多謝指教。”差撥拿了銀子並書,離了單身房,自去了。林衝嘆口氣道:“‘有錢可以通神’,此語不差。端的有這般的苦處。”
原來差撥落了五兩銀子,只將五兩銀子並書來見管營,備說林衝是個好漢,柴大官人有書相薦,在此呈上。已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又無十分大事。管營道:“況是柴大官人有書,必須要看顧他。”便教喚林衝來見。
且說林衝正在單身房裏悶坐,只見牌頭叫道:“管營在廳上叫喚新到罪人林衝來點名。”林衝聽得叫喚,來到廳前。管營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舊制:新入配軍,須吃一百殺威棒。左右與我馱起來。”林衝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風寒,未曾痊可,告寄打。”牌頭道:“這人現今有病,乞賜憐恕。”管營道:“果是這人癥候在身,權且寄下,待病痊可卻打。”差撥道:“現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時滿了,可教林衝去替換他。”就廳上押了帖文,差撥領了林衝,單身房裏取了行李,來天王堂交替。差撥道:“林教頭,我十分周全你。教看天王堂時,這是營中第一樣省氣力的勾當,早晚只燒香掃地便了。你看別的囚徒,從早起直做到晚,尚不饒他;還有一等無人情的,撥他在土牢裏,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林衝道:“謝得照顧。”又取三二兩銀子與差撥道:“煩望哥哥一發周全,開了項上枷更好。”差撥接了銀子,便道:“都在我身上。”連忙去稟了管營,就將枷也開了。
林衝自此在天王堂內,安排宿食處。每日只是燒香掃地,不覺光陰早過了四五十日。那管營、差撥得了賄賂,日久情熟,由他自在,亦不來拘管他。柴大官人又使人來送冬衣並人事與他。那滿營內囚徒,亦得林衝救濟。
話不絮煩。時遇冬深將近,忽一日,林衝已牌時分,偶出營前閒走。正行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林教頭,如何卻在這裏?”林衝回頭過來看時,見了那人。有分教,林衝火煙堆裏,爭些斷送餘生,風雪途中,幾被傷殘性命。畢竟林衝見了的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日林衝正閒走間,忽然背後人叫,回頭看時,卻認得是酒生兒李小二。當初在東京時,多得林衝看顧。這李小二先前在東京時,不合偷了店主人家財,被捉住了,要送官司問罪。卻得林衝主張陪話,救了他,免送官司。又與他陪了些錢財,方得脫免。京中安不得身,又虧林衝賫發他盤纏,于路投奔人,不意今日卻在這裏撞見。林衝道:“小二哥,你如何地在這裏?”李小二便拜道:“自從得恩人救濟,賫發小人,一地裏投奔人不著。迤邐不想來到滄州,投托一個酒店裏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過賣。因見小人勤謹,安排的好菜蔬,調和的好汁水,來吃的人都喝綵,以此買賣順當。主人家有個女兒,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兩個,權在營前開了個茶酒店。因討錢過來,遇見恩人。恩人不知爲何事在這裏?”林衝指著臉上道:“我因惡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場官司,刺配到這裏。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後如何。不想今日到此遇見。”
李小二就請林衝到家裏面坐定,叫妻子出來拜了恩人。兩口兒懽喜道:“我夫妻二人正沒個親眷,今日得恩人到來,便是從天降下。”林衝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兩口。”李小二道:“誰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說。但有衣服,便拿來家裏漿洗縫補。”當時管待林衝酒食,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來相請,因此林衝得店小二家來往,不時間送湯送水來營裏,與林衝吃。林衝因見他兩口兒恭敬孝順,常把些銀兩與他做本銀。
且把閒話休題,只說正話。迅速光陰,卻早冬來。林衝的綿衣裙襖,都是李小二渾家整治縫補。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門前安排菜蔬下飯,只見一個人閃將進來,酒店裏坐下,隨後又一人閃入來。看時,前面那個人是軍官打扮,後面這個走卒模樣,跟著也來坐下。李小二入來問道:“可要吃酒?”只見那個人將出一兩銀子與小二道:“且收放櫃上,取三四瓶好酒來。客到時,果品酒饌只顧將來,不必要問。”李小二道:“官人請甚客?”那人道:“煩你與我去營裏請管營、差撥兩個來說話。問時,你只說有個官人請說話,商議些事務,專等專等。”
李小二應承了,來到牢城裏,先請了差撥;同到管營家中請了管營,都到酒店裏。只見那個官人和管營、差撥兩個講了禮。管營道:“素不相識,動問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有書在此,少刻便知。且取酒來。”李小二連忙開了酒,一面鋪下菜蔬果品酒饌,那人叫討副勸盤來,把了盞,相讓坐了。小二獨自一個穿梭也似伏侍不暇。那跟來的人討了湯桶,自行燙酒,約計吃過十數杯,再討了按酒,鋪放桌上。只見那人說道:“我自有伴當燙酒,不叫你休來。我等自要說話。”
李小二應了,自來門首叫老婆道:“大姐,這兩個人來得不尲尬。”老婆道:“怎麽的不尲尬?”小二道:“這兩個人語言聲音是東京人。初時又不認得管營,嚮後我將按酒入去,只聽得差撥口裏訥出一句高太尉三個字來。這人莫不與林教頭身上有些干礙?我自在門前理會。你且去閣子背後聽說甚麽。”老婆道:“你去營中尋林教頭來認他一認。”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頭是個性急的人,摸不著便要殺人放火。倘或叫的他來看了,正是前日說的甚麽陸虞候,他肯便罷?做出事來,須連纍了我和你。你只去聽一聽再理會。”老婆道:“說得是。”便入去聽了一個時辰,出來說道:“他那三四個交頭接耳說話,正不聽得說甚麽。只見那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去伴當懷裏取出一帕子物事,遞與管營和差撥,帕子裏面的,莫不是金銀。只見差撥口裏說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結果他性命。’”
正說之時,閣子裏叫將湯來。李小二急去裏面換湯時,看見管營手裏拿著一封書。小二換了湯,添些下飯,又吃了半個時辰,算還了酒錢,管營、差撥先去了。次後那兩個低著頭也去了。
轉背不多時,只見林衝走將入店裏來,說道:“小二哥,連日好買賣。”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請坐,小二卻待正要尋恩人,有些要緊話說。”有詩爲證:謀人動念震天門,悄語低言號六軍。豈獨隔墻原有耳,滿前神鬼盡知聞。
當下林衝問道:“甚麽要緊的事?”李小二請林衝到裏面坐下,說道:“卻纔有個東京來的尲尬人,在我這裏請管營、差撥吃了半日酒。差撥口裏訥出高太尉三個字來,小人心下疑惑。又著渾家聽了一個時辰,他卻交頭接耳,說話都不聽得。臨了只見差撥口裏應道:‘都在我兩個身上,好歹要結果了他。’那兩個把一包金銀遞與管營、差撥。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麽樣人?小人心下疑,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礙。”林衝道:“那人生得什麽模樣?”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淨面皮,沒甚髭鬚,約有三十餘歲。那跟的也不長大,紫棠色面皮。”林衝聽了大驚道:“這三十歲的正是陸虞候。那潑賤賊,敢來這裏害我!休要撞著我,只教骨肉爲泥!”李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豈不聞古人言:‘吃飯防噎,走路防跌?’”
林衝大怒,離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買把解腕尖刀,帶在身上。前街後巷,一地裏去尋。李小二夫妻兩個捏著兩把汗。當晚無事。次日天明起來,洗漱罷,帶了刀,又去滄州城裏城外,小街夾巷,團團尋了一日。牢城營裏,都沒動靜。林衝又來對李小二道:“今日又無事。”小二道:“恩人,只願如此。只是自放仔細便了。”林衝自回天王堂,過了一夜,街上尋了三五日,不見消耗,林衝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只見管營叫喚林衝到點視廳上,說道:“你來這裏許多時,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擡舉的你,此間東門外十五里有座大軍草場,每月但是納草納料的,有些常例錢取覓。原尋一個老軍看管,如今我擡舉你去替那老軍來守天王堂,你在那裏尋幾貫盤纏。你可和差撥便去那裏交割。”林衝應道:“小人便去。”當時離了營中,徑到李小二家,對他夫妻兩個說道:“今日管營撥我去大軍草料場管事,卻如何?”李小二道:“這個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裏收草料時,有些常例錢鈔。往常不使錢時,不能夠這差使。”林衝道:“卻不害我,倒與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沒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離得遠了,過幾時挪工夫來望恩人。”就在家裏安排幾杯酒,請林衝吃了。
話不絮煩,兩個相別了。林衝自到天王堂取了包裹,帶了尖刀,拿了條花槍,與差撥一同辭管營,兩個取路投草料場來。正是嚴冬天氣,彤雲密佈,朔風漸起,卻早紛紛揚揚捲下一天大雪來。那雪早下得密了,但見:凜凜嚴凝霧氣昏,空中祥瑞降紛紛。須臾四野難分路,頃刻千山不見痕。銀世界,玉乾坤,望中隱隱接崑崙。若還不到三更後,仿佛填平玉帝門。
林衝和差撥兩個在路上,又沒買酒吃處,早來到草料場外。看時,一周遭有些黃上墻,兩扇大門。推開看裏面時,七八間草屋做著倉廒,四下裏都是馬草堆,中間兩座草廳。到那廳裏,只見那老軍在裏面嚮火。差撥說道:“管營差這個林衝來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軍拿了鑰匙,引著林衝分付道:“倉廒內自有官司封記。這幾堆草,一堆堆都有數目。”老軍都點見了堆數,又引林衝到草廳上,老軍收拾行李,臨了說道:“火盆、鍋子、碗碟都借與你。”林衝道:“天王堂內,我也有在那裏。你要,便拿了去。”老軍指壁上掛一個大葫蘆,說道:“你若買酒吃時,只出草場,投東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老軍自和差撥回營裏來。
只說林衝就床上放了包裹被臥,就坐上生些焰火起來。屋邊有一堆柴炭,拿幾塊來生在地爐裏。仰面看那草屋時,四下裏崩壞了,又被朔風吹撼,搖振得動。林衝道:“這屋如何過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喚個泥水匠來修理。”嚮了一回火,覺得身上寒冷,尋思:“卻纔老軍所說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來吃?”便去包裹裏取些碎銀子,把花槍挑了酒葫蘆,將火炭蓋了,取氈笠子戴上,拿了鑰匙出來,把草廳門拽上;出到大門首,把兩扇草場門反拽上鎖了;帶了鑰匙,信步投東。雪地裏踏著碎瓊亂玉,迤邐背著北風而行。
那雪正下得緊,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見一所古廟,林衝頂禮道:“神明庇佑,改日來燒紙錢。”又行了一回,望見一簇人家,林衝住腳看時,見籬笆中挑著一個草帚兒在露天裏。林衝徑到店裏,主人問道:“客人那裏來?”林衝道:“你認得這個葫蘆麽?”主人看了道:“這葫蘆是草料場老軍的。”林衝道:“原來如此。”店主道:“既是草料場看守大哥,且請少坐。天氣寒冷,且酌三杯,權當接風。”店家切一盤熟牛肉,燙一壺熱酒,請林衝吃。又自買了些牛肉,又吃了數杯。就又買了一葫蘆酒,包了那兩塊牛肉,留下些碎銀子。把花槍挑著酒葫蘆,懷內揣了牛肉,叫聲相擾,便出籬笆門,仍舊迎著朔風回來。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緊了。古時有個書生,做了一個詞,單題那貧苦的恨雪:廣莫嚴風颳地,這雪兒下的正好。拈絮撏綿,裁幾片大如拷栳。見林間竹屋茅茨,爭些兒被他壓倒。富室豪家,卻言道壓瘴猶嫌少。嚮的是獸炭紅爐,穿的是綿衣絮襖。手拈梅花,唱道國家祥瑞,不念貧民些小。高臥有幽人,吟詠多詩草。
再說林衝踏著那瑞雪,迎著北風,飛也似奔到草場門口開了鎖,入內看時,只叫得苦。原來天理昭然,佑護善人義士。因這場大雪,救了林衝的性命。那兩間草廳,已被雪壓倒了。林衝尋思:“怎地好?”放下花槍、葫蘆在雪裏。恐怕火盆內有火炭延燒起來,搬開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時,火盆內火種都被雪水浸滅了。林衝把手床上摸時,只拽得一條絮被。林衝鑽將出來,見天色黑了,尋思:“又沒把火處,怎生安排?”想起:“離了這半里路上,有一古廟,可以安身。我且去那裏宿一夜,等到天明,卻作理會。”把被捲了,花槍挑著酒葫蘆,依舊把門拽上,鎖了,望那廟裏來。
入得廟門,再把門掩上,傍邊止有一塊大石頭,掇將過來,靠了門。入得裏面看時,殿上塑著一尊金甲山神,兩邊一個判官,一個小鬼,側邊堆著一堆紙。團團看來,又沒鄰舍,又無廟主。林衝把槍和酒葫蘆放在紙堆上,將那條絮被放開;先取下氈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蓋白布衫脫將下來,早有五分濕了,和氈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來,蓋了半截下身。卻把葫蘆冷酒提來慢慢地吃,就將懷中牛肉下酒。
正吃時,只聽得外面必必剝剝地爆響。林衝跳起身來,就壁縫裏看時,只見草料場裏火起,刮刮雜雜的燒著。但見:雪欺火勢,草助火威。偏愁草上有風,更訝雪中送炭。赤龍鬭躍,如何玉甲紛紛;粉蝶爭飛,遮莫火蓮焰焰。初疑炎帝縱神駒,此方芻牧;又猜南方逐朱雀,遍處營巢。誰知是白地裏起災殃,也須信暗室中開電目。看這火,能教烈士無明發;對這雪,應使奸邪心膽寒。
當時林衝便拿了花槍,卻待開門來救火,只聽得外面有人說將話來。林衝就伏門邊聽時,是三個人腳步響,直奔廟裏來。用手推門,卻被石頭靠住了,推也推不開。三人在廟簷下立地看火。數內一個道:“這條計好麽?”一個應道:“端的虧管營、差撥兩位用心!回到京師,稟過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這番張教頭沒的推故。”那人道:“林衝今番直吃我們對付了,高衙內這病必然好了。”又一個道:“張教頭那廝,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說:‘你的女婿沒了。’張教頭越不肯應承。因此衙內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兩個央浼二位干這件事,不想而今完備了。”又一個道:“小人直爬入墻裏去,四下草堆上,點了十來個火把,待走那裏去?”那一個道:“這早晚燒個八分過了。”又聽得一個道:“便逃得性命時,燒了大軍草料場,也得個死罪。”又一個道:“我們回城裏去罷。”一個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兩塊骨頭回京,府裏見太尉在衙內時,也道我們也能會干事。”
林衝聽得三個人時,一個是差撥,一個是陸虞候,一個是富安。自思道:“天可憐見林衝!若不是倒了草廳,我準定被這廝們燒死了。”輕輕把石頭掇開,挺著花槍,左手拽開廟門,大喝一聲:“潑賊那裏去?”三個人都急要走時,驚得呆了,正走不動。林衝舉手,胳察的一槍,先撥倒差撥。陸虞候叫聲:“饒命!”嚇得慌了手腳,走不動。那富安走不到十來步,被林衝趕上,後心只一槍,又搠倒了。翻身回來,陸虞候卻纔行得三四步,林衝喝聲道:“好賊,你待那裏去!”批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槍搠在地裏,用腳踏住胸脯,身邊取出那口刀來,便去陸謙臉上擱著,喝道:“潑賊,我自來又和你無甚麽冤仇,你如何這等害我?正是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陸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來。”林衝駡道:“奸賊,我與你自幼相交,今日倒來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陸謙上身衣服扯開,把尖刀嚮心窩裏只一剜,七竅迸出血來,將心肝提在手裏。回頭看時,差撥正爬將起來要走。林衝按住喝道:“你這廝原來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頭割下來,挑在槍上。回來,把富安、陸謙頭都割下來。把尖刀插了,將三個人頭髮結做一處,提入廟裏來,都擺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繫了搭膊,把氈笠子帶上,將葫蘆裏冷酒都吃盡了。被與葫蘆都丢了不要,提了槍,便出廟門投東之。走不到三五里,早見近村人家都拿著水桶鈎子來救火。林衝道:“你們快去救應,我去報官了來。”提著槍只顧走,有詩爲證:天理昭昭不可誣,莫將奸惡作良圖。若非風雪沽村酒,定被焚燒化朽枯。自謂冥中施計毒,誰知暗裏有神扶。最憐萬死逃生地,真是魁奇偉丈夫。
那雪越下的猛,林衝投東走了兩個更次,身上單寒,當不過那冷。在雪地裏看時,離得草料場遠了。只見前面疏林深處,樹木交雜,遠遠地數間草屋,被雪壓著,破壁縫裏透出火光來。林衝徑投那草屋來。推開門,只見那中間坐著一個老莊答,周圍坐著四五個小莊家嚮火。地爐裏面焰焰地燒著柴火。林衝走到面前叫道:“衆位拜揖,小人是牢城營差使人,被雪打濕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莊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
林衝烘著身上濕衣服,略有些乾,只見火炭邊煨著一個甕兒,裏面透出酒香。林衝便道:“小人身邊有些碎銀子,望煩回些酒吃。”老莊客道:“我們每夜輪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氣正冷,我們這幾個吃尚且不夠,那得回與你。休要指望!”林衝又道:“胡亂只回三兩碗與小人擋寒。”老莊客道:“你那人休纏休纏。”林衝聞得酒香,越要吃,說道:“沒奈何,回些罷。”衆莊客道:“好意著你烘衣裳嚮火,便來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時,將來吊在這裏。”林衝怒道:“這廝們好無道理!”把手中槍看著塊焰焰著的火柴頭,望老莊家臉上只一挑將起來,又把槍去火爐裏只一攪,那老莊家的髭鬚焰焰的燒著,衆莊客都跳將起來。林衝把槍桿亂打,老莊家先走了;莊家們都動彈不得,被林衝趕打一頓,都走了。
林衝道:“都去了,老爺快活吃酒。”土坑上卻有兩個椰瓢,取一個下來,傾那甕酒來,吃了一會,剩了一半。提了槍,出門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蹌蹌,捉腳不住。走不過一里路,被朔風一掉,隨著那山澗邊倒了,那裏掙得起來。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當時林衝醉倒在雪地上。
卻說衆莊客引了二十餘人,拖槍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時,不見了林衝。卻尋著蹤跡趕將來,只見倒在雪地裏,花槍丢在一邊。莊客一齊上,就地拿起林衝來,將一條索縛了。趁五更時分,把林衝解投一個去處來。不是別處,有分教,蓼兒窪內,前後擺數千隻戰艦艨艟;水滸寨中,左右列百十個英雄好漢。正是說時殺氣侵人冷,講處悲風透骨寒。畢竟看林衝被莊客解投甚處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豹子頭林衝當夜醉倒在雪裏地上,掙扎不起,被衆莊客嚮前綁縛了,解送來一個莊院。只見一個莊客從院裏出來,說道:“大官人未起,衆人且把這廝高吊起在門樓底下。”看天色曉來,林衝酒醒,打一看時,果然好個大莊院。林衝大叫道:“甚麽人敢吊我在這裏?”那莊客聽得叫,手拿著白木棍,從門裏走出來,喝道:“你這廝還自好口!”那個被燒了髭鬚的老莊客道:“休要問他,只顧打!等大官人起來,問明送官。”莊客一齊上,林衝被打,掙扎不得,只叫道:“不要打我,我自有說處。”只見一個莊客來叫道:“大官人來了。”林衝看時,只見個官人,背叉著手,行將出來,至廊下問道:“你們在此打甚麽人?”衆莊客答道:“昨夜捉得個偷米賊人。”那官人嚮前來看時,認得是林衝,慌忙喝退莊客,親自解下,問道:“教頭緣何被吊在這裏?”衆莊客看見,齊走了。
林衝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小旋風柴進,連忙叫道:“大官人救我!”柴進道:“教頭爲何到此,被村夫恥辱!”林衝道:“一言難盡!”兩個且到裏面坐下,把這火燒草料場一事,備細告訴。柴進聽罷道:“兄長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請放心。這裏是小弟的東莊,且住幾時,卻再商量。”叫莊客取一籠衣裳出來,叫林衝徹裏至外都換了。請去煖閣裏坐地,安排酒食杯盤管待。自此林衝只在柴進東莊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話下。
卻說滄州牢城營裏管營首告:林衝殺死差撥、陸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燒大軍草料場。州尹大驚,隨即押了公文帖,仰緝捕人員將帶做公的,沿鄉歷邑,道店村坊,四處張掛,出三千貫信賞錢,捉拿正犯林衝。看看挨捕甚緊,各處村坊講動了。
且說林衝在柴大官人東莊上,聽得個信息緊急,俟候柴進回莊,林衝便說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人,只因官司追捕甚緊,排家搜捉,倘或尋到大官人莊上,猶恐負纍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義疏財,求借林衝些小盤纏,投奔他處棲身,異日不死,當效犬馬之報。”柴進道:“既是兄長要行,小人有個去處,作書一封與兄長前去。”正是:豪傑蹉跎運未通,行藏隨處被牢籠。不因柴進修書薦,焉得馳名水滸中。
林衝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濟,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處去?”柴進道:“是山東濟州管下一個水鄉,地名梁山泊,方圓八百餘里,中間是宛子城、蓼兒窪。如今有三個好漢在那裏扎寨。爲頭的喚做白衣秀士王倫,第二個喚做摸著天杜遷,第三個喚做雲裏金剛宋萬。那三個好漢,聚集著七八百小嘍羅,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裏躲災避難,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漢,亦與我交厚,嘗寄書緘來。我今修一封書與兄長,去投那裏入夥如何?”林衝道:“若得如此顧盼,最好!”柴進道:“只是滄州道口現今官司張掛榜文,又差兩個軍官在那裏搜檢,把住道口。兄長必用從那裏經過。”柴進低頭一想道:“再有個計策,送兄長過去。”林衝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進當日先叫莊客背了包裹出關去等。柴進卻備了三二十匹馬,帶了弓箭旗槍,駕了鷹雕,牽著獵狗,一行人馬都打扮了,卻把林衝雜在裏面,一齊上馬,都投關外。
卻說把關軍官坐在關上,看見是柴大官人,卻都認得。原來這軍官未襲職時,曾到柴進莊上,因此識熟。軍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進下馬問道:“二位官人緣何在此!”軍官道:“滄州太尹行移文書,畫影圖形,捉拿犯人林衝,特差某等在此守把。但有過往客商,一一盤問,纔放出關。”柴進笑道:“我這一夥人內中間夾帶著林衝,你緣何不認得?”軍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識法度的,不到得肯夾帶了出去?請尊便上馬。”柴進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過,拿得野味回來相送。”作別了,一齊上馬出關去了。
行得十四五里,卻見先去的莊客在那裏等候。柴進叫林衝下了馬,脫去打獵的衣服,卻穿上莊客帶來的自己衣裳,繫了腰刀,戴上紅纓氈笠,背上包裹,提了袞刀,相辭柴進,拜別了便行。
只說那柴進一行人上馬,自去打獵,到晚方回,依舊過關送些野味與軍官,回莊上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林衝與柴大官人別後,上路行了十數日,時遇暮冬天氣,彤雲密佈,朔風緊起,又見紛紛揚揚,下著滿天大雪。行不到二十餘里,只見滿地如銀。昔金完顏亮有篇詞,名百字令,單題著大雪,壯那胸中殺氣:天丁震怒,掀翻銀海,散亂珠箔。六出奇花飛滾滾,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顛狂,素麟猖獗,掣斷珍珠索。玉龍酣戰,鱗甲滿天飄落。誰念萬里關山,征夫僵立,縞帶霑旗腳。色映戈矛,光搖劍戟,殺氣橫戎幕。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與談兵略。須拚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話說林衝踏著雪只顧走,看看天色冷得緊切,漸漸晚了。遠遠望見枕溪靠湖一個酒店,被雪漫漫地壓著。但見:銀迷草舍,玉映茅簷。數十株老樹杈椏,三五處小窻關閉。疏荊籬落,渾如膩粉輕鋪;黃土繞墻,卻似鉛華布就。千團柳絮飄簾幕,萬片鵝毛舞酒旗。
林衝看見,奔入那酒店裏來,揭開蘆簾,拂身入去,倒側身看時,都是座頭。揀一處坐下,倚了袞刀,解放包裹,擡了氈笠,把腰刀也掛了。只見一個酒保來問道:“客官打多少酒?”林衝道:“先取兩角酒來。”酒保將個桶兒打兩角酒,將來放在桌上。林衝又問道:“有甚麽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鵝、嫩鷄。”林衝道:“先切二斤熟牛肉來。”酒保去不多時,將來鋪下一大盤牛肉,數盤菜蔬,放個大碗,一面篩酒。林衝吃了三四碗酒,只見店裏一個人背叉著手,走出來門前看雪。那人問酒保道:“甚麽人吃酒?”林衝看那人時,頭戴深簷煖帽,身穿貂鼠皮襖,腳著一雙獐皮窄靿靴,身材長大,貌相魁宏,雙拳骨臉,三叉黃鬚,只把頭來摸著看雪。
林衝叫酒保只顧篩酒。林衝說道:“酒保,你也來吃碗酒。”酒保吃了一碗。林衝問道:“此間去梁山泊還有多少路?”酒保答道:“此間要去梁山泊,雖只數里,卻是水路,全無旱路。若要去時,須用船去,方纔渡得到那裏。”林衝道:“你可與我覓隻船兒。”酒保道:“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裏去尋船隻?”林衝道:“我多與你些錢,央你覓隻船來,渡我過去。”酒保道:“卻是沒討處。”林衝尋思道:“這般卻怎的好?”又吃了幾碗酒,悶上心來,驀然想起:“我先在京師做教頭,每日六街三市遊玩吃酒,誰想今日被高俅這賊坑陷了我這一場,文了面,直斷送到這裏,閃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受此寂寞!”因感傷懷抱,問酒保借筆硯來,乘著一時酒興,嚮那白粉壁上寫下八句道:“仗義是林衝,爲人最樸忠。江湖馳譽望,京國顯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類轉蓬。他年若得志,威鎮泰山東。”撇下筆,再取酒來。
正飲之間,只見那個穿皮襖的漢子走嚮前來,把林衝劈腰揪住,說道:“你好大膽!你在滄州做下迷天大罪,卻在這裏!現今官司出三千貫信賞錢捉你,卻是要怎地?”林衝道:“你道我是誰?”那漢道:“你不是豹子頭林衝?”林衝道:“我自姓張。”那漢笑道:“你莫胡說,現今壁上寫下名字,你臉上文著金印,如何要賴得過?”林衝道:“你真個要拿我!”那漢笑道:“我卻拿你做甚麽?你跟我進來,到裏面和你說話。”
那漢放了手,林衝跟著,到後面一個水亭上,叫酒保點起燈來,和林衝施禮,對面坐下。那漢問道:“卻纔見兄長只顧問梁山泊路頭,要尋船去,那裏是強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麽?”林衝道:“實小相瞞: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緊急,無安身處,特投這山寨裏好漢入夥,因此要去。”那漢道:“雖然如此,必有個人薦兄長來入夥。”林衝道:“滄州橫海郡故友舉薦將來。”那漢道:“莫非小旋風柴進麽?”林衝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漢道:“柴大官人與山寨中大王頭領交厚,常有書信往來。”原來王倫當初不得第之時,與杜遷投奔柴進,多得柴進留在莊子上,住了幾時。臨起身,又賫發盤纏銀兩,因此有恩。林衝聽了,便拜道:“有眼不識泰山,願求大名。”那漢慌忙答禮,說道:“小人是王頭領手下耳目,姓朱,名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氏,江湖上但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裏教小弟在此間開酒店爲名,專一探聽往來客商經過。但有財帛者,便去山寨裏報知。但是孤單客人到此,無財帛的,放他過去;有財帛的,來到這裏,輕則蒙汗藥麻翻,重則登時結果,將精肉片爲羓子,肥肉煎油點燈。卻纔見兄長只顧問梁山泊路頭,因此不敢下手。次後見寫出大名來,曾有東京來的人,傳說兄長的豪傑,不期今日得會。既有柴大官人書緘相薦,亦是兄長名震寰海,王頭領必當重用。”隨即叫酒保安排分例酒來相待。林衝道:“何故重賜分例酒食?拜擾不當。”朱貴道:“山寨中留下分例酒食,但有好漢經過,必叫小弟相待。兄弟既來入夥,怎敢有失祗應。”隨即安排魚肉、盤饌、酒肴到來相待。兩個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林衝道:“如何能夠船來渡過去?”朱貴道:“這裏自有船只,兄長放心。且暫宿一宵,五更卻請起來同往。”當時兩個各自去歇息。
睡到五更時分,朱貴自來叫林衝起來,洗漱罷,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類。此時天尚未明,朱貴把水亭上窻子開了,取出一張鵲畫弓,搭上那一枝響箭,覷著對港敗蘆折葦裏面射將去。林衝道:“此是何意?”朱貴道:“此是山寨裏的號箭,少頃便有船來。”沒多時,只見對過蘆葦泊裏三五個小嘍羅,搖著一隻快船過來,徑到水亭下。朱貴當時引了林衝,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嘍羅把船搖開,望泊子裏去奔金沙灘來。林衝看時,見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個陷人去處!但見:山排鉅浪,水接遙天。亂蘆攢萬隊刀槍,怪樹列千層劍戟。濠邊鹿角,俱將骸骨攢成;寨內碗瓢,盡使骷髏做就。剝下人皮蒙戰鼓,截來頭髮做繮繩。阻當官軍,有無限斷頭港陌;遮攔盜賊,是許多絕徑林巒。鵝卵石疊疊如山,苦竹槍森森似雨。斷金亭上愁雲起,聚義廳前殺氣生。
當時小嘍羅把船搖到金沙灘岸邊,朱貴同林衝上了岸。小嘍羅背了包裹,拿了刀杖,兩個好漢上山寨來。那幾個小嘍羅,自把船搖到小港裏去了。
林衝看岸上時,兩邊都是合抱的大樹,半山裏一座斷金亭子。再轉將過來,見座大關,關前擺著槍刀劍戟弓弩戈矛,四邊都是擂木砲石。小嘍羅先去報知。二人進得關來,兩邊夾道遍擺著隊伍旗號。又過了兩座關隘,方纔到寨門口。林衝看見四面高山,三關雄壯,團團圍定;中間裏鏡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著山口,纔是正門,兩邊都是耳房。
朱貴引著林衝來到聚義廳上,中間交椅上坐著一個好漢,正是白衣秀士王倫,左邊交椅上坐著摸著天杜遷,右邊交椅坐著雲裏金剛宋萬。朱貴、林衝嚮前聲喏了。林衝立在朱貴側邊,朱貴便道:“這位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姓林,名衝,綽號豹子頭。因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滄州,那裏又被火燒了大軍草料場。爭奈殺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寫書來舉薦入夥。”
林衝懷中取書遞上,王倫接來拆開看了,便請林衝來坐第四位交椅,朱貴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嘍羅取酒來,把了三巡,動問柴大官人近日無恙。林衝答道:“每日只在郊外獵較樂情。”王倫動問了一回,驀然尋思道:“我卻是個不及第的秀才,因鳥氣,合著杜遷來這裏落草;續後宋萬來,聚集這許多人馬伴當。我又沒十分本事,杜遷、宋萬武藝也只平常。如今不爭添了這個人,他是京師禁軍教頭,必然好武藝。倘若被他識破我們手段,他須佔強,我們如何迎敵?不若只是一怪,推卻事故,發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後患。只是柴進面上卻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顧他不得。”正是:未同豪氣豈相求,縱遇英雄不肯留。秀士自來多嫉妒,豹頭空嘆覓封侯。
當下王倫叫小嘍羅一面安排酒食,整理筵宴,請林衝赴席,衆好漢一同吃酒。將次席終,王倫叫小嘍羅把一個盤子,托出五十兩白銀、兩匹紵絲來。王倫起身說道:“柴大官人舉薦將教頭來敝寨入夥,爭奈小寨糧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後誤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禮,望乞笑留;尋個大寨安身歇馬,切勿見怪。”林衝道:“三位頭領容復:小人‘千里投名,萬里投主’,憑托柴大官人面皮,徑投大寨入夥。林衝雖然不才,望賜收錄。當以一死嚮前,並無諂佞,實爲平生之幸,不爲銀兩賫發而來,乞頭領照察。”王倫道:“我這裏是個小去處,如何安著得你?休怪,休怪。”朱貴見了,便諫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糧食雖少,近村遠鎮,可以去借;由場水泊木植廣有,便要蓋千間房屋,卻也無妨。這位是柴大官人力舉薦來的人,如何教他別處去?抑且柴大官人自來與山上有恩,日後得知不納此人,須不好看。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來出氣力。”杜遷道:“山寨中那爭他一個!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時見怪,顯的我們忘恩背義。日前多曾虧了他,今日薦個人來,便恁推卻,發付他去!”宋萬也勸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這裏做個頭領也好。不然,見得我們無義氣,使江湖上好漢見笑。”王倫道:“兄弟們不知,他在滄州雖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卻不知心腹。倘或來看虛實,如之奈何?”林衝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來投入夥,何故相疑?”王倫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夥,把一個‘投名狀’來。”林衝便道:“小人頗識幾字,乞紙筆來便寫。”朱貴笑道:“教頭你錯了。但凡好漢們入夥,須要納投名狀,是教你下山去殺得一個人,將頭獻納,他便無疑心。這個便謂之投名狀。”林衝道:“這事也不難。林衝便下山去等,只怕沒人過。”王倫道:“與你三日限。若三日內有投名狀來,便容你入夥;若三日內沒時,只得休怪。”林衝應承了,自回房中宿歇,悶悶不已。正是:愁懷鬱鬱苦難開,可恨王倫忒弄乖。明日早尋山路去,不知那個送頭來。
當夜席散,朱貴相別下山,自去守店。
林衝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嘍羅引去客房內歇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吃些茶飯,帶了腰刀,提了樸刀,叫一個小嘍羅領路下山,把船渡過去,僻靜小路上等候客人過往。從朝至暮,等了一日,並無一個孤單客人經過。林衝悶悶不已,和小嘍羅再過渡來,回到山寨中。王倫問道:“投名狀何在?”林衝答道:“今日並無一個過往,以此不曾取得。”王倫道:“你明日若無投名狀時,也難在這裏了。”林衝再不敢答應,心內自己不樂,來到房中,討些飯吃了,又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來,和小嘍羅吃了早飯,拿了樸刀,又下山來。小嘍羅道:“俺們今日投南山路去等。”兩個來到林子裏潛伏等候,並不見一個客人過往。伏到午牌時候,一夥客人約有三百餘人,結蹤而過。林衝又不敢動手,看他過去。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來,又不見一個客人過。林衝對小嘍羅道:“我恁地晦氣,等了兩日,不見一個孤單客人過往,如何是好?”小嘍羅道:“哥哥且寬心,明日還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東山路上等候。”當晚依舊上山。王倫說道:“今日投名狀如何?”林衝不敢答應,只嘆了一口氣。王倫笑道:“想是今日又沒了。我說與你三日限,今已兩日了。若明日再無,不必相見了,便請挪步下山,投別處去。”
林衝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內好悶,有臨江仙詞一篇云:悶似蛟龍離海島,愁如虎困荒田,悲秋宋玉淚漣漣。江淹初去筆,項羽恨無船。高祖榮陽遭困厄,昭關伍相憂煎,曹公赤壁火連天,李陵臺上望,蘇武陷居延。
當晚林衝仰天長嘆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賊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時乖!”過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討些飯食吃了,打拴了那包裹,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了樸刀,又和小嘍羅下山過渡,投東山路上來。林衝道:“我今日若還取不得投名狀時,只得去別處安身立命。”兩個來到山下東路林子裏潛伏等候,看看日頭中了,又沒一個人來。
時遇殘雪初晴,日色明朗,林衝提著樸刀對小嘍羅道:“眼見得又不濟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別處去尋個所在。”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個人來?”林衝看時,叫聲:“慚愧!”只見那個人遠遠在山坡下望見行來。待他來得較近,林衝把樸刀捍剪了一下,驀地跳將出來。那漢子見了林衝,叫聲:“阿也!”撇了擔子,轉身便走。林衝趕將去,那裏趕得上,那漢子閃過山坡去了。林衝道:“你看,我命苦麽!來了三日,甫能等得一個人來,又吃他走了。”小校道:“雖然不殺得人,這一擔財帛,可以抵當。”林衝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小嘍羅先把擔兒挑出林去。
只見山坡下轉出一個大漢來,林衝見了,說道:“天賜其便。”只見那人挺著樸刀,大叫如雷,喝道:“潑賊,殺不盡的強徒,將俺行李那裏去?灑家正要捉你這廝們,倒來拔虎鬚。”飛也似踴躍而來。林衝見他來得勢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這個人來鬭林衝,有分教,梁山泊內,添幾個弄風白額大蟲;水滸寨中,輳幾只跳澗金晴猛獸。畢竟來與林衝鬭的,正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林衝打一看時,只見那漢子頭戴一頂范陽氈笠,上撒著一托紅纓;穿一領白緞子征衫,繫一條縱線縧,下面青白間道行纏,抓著褲子口,獐皮襪,帶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條樸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記,腮邊微露些少赤鬚;把氈笠子掀在背梁上,坦開胸脯,帶著抓角兒軟頭巾,挺手中樸刀,高聲喝道:“你那潑賊,將俺行李財帛那裏去了?”林衝正沒好氣,那裏答應,睜圓怪眼,倒豎虎鬚,挺著樸刀,搶將來鬭那個大漢。此時殘雪初晴,薄雲方散,溪邊踏一片寒冰,岸畔湧兩條殺氣,一往一來,鬭到三十來合,不分勝敗。
兩個又鬭了十數合,正鬭到分際,只見山高處叫道:“兩位好漢不要鬭了!”林衝聽得,驀地跳出圈子外來。兩個收住手中樸刀,看那山頂上時,卻是白衣秀士王倫和杜遷、宋萬並許多小嘍羅,走下山來,將船渡過了河,說道:“兩位好漢,端的好兩口樸刀,神出鬼沒!這個是俺的兄弟豹子頭林衝。青面漢,你卻是誰?願通姓名。”那漢道:“灑家是三代將門之後,五侯楊令公之孫,姓楊,名志。流落在此關西。年紀小時,曾應過武舉,做到殿司制使官。道君因蓋萬歲山,差一般十個制使去太湖邊搬運花石綱,赴京交納。不想灑家時乖運蹇,押著那花石綱,來到黃河裏,遭風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綱,不能回京赴任,逃去他處避難。如今赦了俺們罪犯,灑家今來收的一擔兒錢物,待回東京去樞密院使用,再理會本身的勾當。打從這裏經過,顧倩莊家挑那擔兒,不想被你們奪了。可把來還灑家如何?”王倫道:“你莫是綽號喚做青面獸的?”楊志道:“灑家便是。”王倫道:“既然是楊制使,就請到山寨吃三杯水酒,納還行李如何?”楊志道:“好漢既然認得灑家,便還了俺行李,更強似請吃酒。”王倫道:“制使,小可數年前到東京應舉時,便聞制使大名。今日幸得相見,如何教你空去!且請到山寨少敘片時,並無他意。”
楊志聽說了,只得跟了王倫一行人等過了河,上山寨來。就叫朱貴同上山寨相會,都來到寨中聚義廳上。左邊一帶四把交椅,卻是王倫、杜遷、宋萬、朱貴。右邊一帶兩把交椅,上首楊志,下首林衝,都坐定了。王倫叫殺羊置酒,安排筵宴,管待楊志,不在話下。
話休絮煩,酒至數杯,王倫心裏想道:“若留林衝,實形容得我們不濟,不如我做個人情,並留了楊志,與他作敵。”因指著林衝對楊志道:“這個兄弟,他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喚做豹子頭林衝。因這高太尉那廝安不得好人,把他尋事刺配滄州,那裏又犯了事,如今也新到這裏。卻纔制使要上東京勾當,不是王倫糾合制使,小可兀自棄文就武,來此落草。制使又是有罪的人,雖經赦宥,難復前職。亦且高俅那廝現掌軍權,他如何肯容你?不如只就小寨歇馬,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漢,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楊志答道:“重蒙衆頭領如此帶擕,只是灑家有個親眷,現在東京居住。前者官事連纍了他,不曾酬謝得。今日欲要投那裏走一遭,望衆頭領還了灑家行李。如不肯還,楊志空手也去了。”王倫笑道:“既是制使不肯在此,如何敢勒逼入夥?且請寬心住一宵,明日早行。”楊志大喜。當日飲酒到一更方歇,各自去歇息了。
次日早起來,又置酒與楊志送行。吃了早飯,衆頭領叫一個小嘍羅,把昨夜擔兒挑了,一齊都送下山來,到路口與楊志作別。叫小嘍羅渡河,送出大路。衆人相別了,自回山寨。王倫自此方纔肯教林衝坐第四位,朱貴坐第五位。從此五個好漢在梁山泊打家劫舍,不在話下。
只說楊志出了大路,尋個莊家挑了擔子,發付小嘍羅自回山寨。楊志取路,不數日,來到東京。入得城來,尋個客店安歇下;莊客交還擔兒,與了些銀兩,自回去了。楊志到店中放下行李,解了腰刀、樸刀,叫店小二將些碎銀子買些酒肉吃了。
過數日,央人來樞密院打點,理會本等的勾當,將出那擔兒內金銀財物,買上告下,再要補殿司府制使職役。把許多東西都使盡了,方纔得申文書,引去見殿帥高太尉。來到廳前,那高俅把從前歷事文書都看了,大怒道:“既是你等十個制使去運花石綱,九個回到京師交納了,偏你這廝把花石綱失陷了。又不來首告,倒又在逃,許多時捉拿不著。今日再要勾當,雖經赦宥所犯罪名,難以委用。”把文書一筆都批倒了,將楊志趕出殿帥府來。
楊志悶悶不已,回到客店中,思量:“王倫勸俺,也見得是。只爲灑家清白姓字,不肯將父母遺體來玷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邊庭上一槍一刀,博個封妻蔭子,也與祖宗爭口氣,不想又吃這一閃。高太尉,你忒毒害,恁地刻薄!”心中煩惱了一回。在客店裏又住幾日,盤纏都使盡了。正是:花石綱原沒紀綱,奸邪到底困忠良。早知廊廟當權重,不若山林聚義長。
楊志尋思道:“卻是恁地好?衹有祖上留下這口寶刀,從來跟著灑家,如今事急無措,只得拿去街上貨賣得千百貫錢鈔,好做盤纏,投往他處安身。”當日將了寶刀,插了草標兒,上市去賣,走到馬行街內,立了兩個時辰,並無一個人問。將立到晌午時分,轉來到天漢州橋熱鬧處去賣。楊志立未久,只見兩邊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內去躲。楊志看時,只見都亂攛,口裏說道:“快躲了,大蟲來也!”楊志道:“好作怪!這等一片錦城池,卻那得大蟲來!”當下立住腳看時,只見遠遠地黑凜凜一大漢,吃得半醉,一步一攧撞將來。楊志看那人時,形貌生得粗陋。但見:面目依稀似鬼,身材仿佛如人。椏杈怪樹,變爲胳瘩形骸;臭穢枯樁,化作醃臢魍魎。渾身遍體,都生滲滲瀨瀨沙魚皮;夾腦連頭,盡長拳拳彎彎捲螺髮。胸前一片緊頑皮,額上三條強拗皺。
原來這人是京師有名的破落戶潑皮,叫做沒毛大蟲牛二,專在街上撒潑、行兇、撞鬧。連爲幾頭官司,開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滿城人見那廝來都躲了。
卻說牛二搶到楊志面前,就手裏把那口寶刀扯將出來,問道:“漢子,你這刀要賣幾錢?”楊志道:“祖上留下寶刀,要賣三千貫。”牛二喝道:“甚麽鳥刀,要賣許多錢!我三十文買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鳥刀有甚好處,叫做寶刀!”楊志道:“灑家的須不是店上賣的白鐵刀,這是寶刀。”牛二道:“怎的喚做寶刀?”楊志道:“第一件,砍銅剁鐵,刀口不捲;第二件,吹毛得過;第三件,殺人刀上沒血。”牛二道:“你敢剁銅錢麽?”楊志道:“你便將來剁與你看。”
牛二便去州橋下香椒鋪裏討了二十文當三錢,一垛兒將來放在州橋欄榦上,叫楊志道:“漢子,你若剁得開時,我還你三千貫。”那時看的人,雖然不敢近前,嚮遠遠地圍住了望。楊志道:“這個直得甚麽?”把衣袖捲起,拿刀在手,看的較準,只一刀,把銅錢剁做兩半。衆人都喝綵。牛二道:“喝甚麽鳥綵!你且說第二件是甚麽?”楊志道:“吹毛得過:若把幾根頭髮望刀口上只一吹,齊齊都斷。”牛二道:“我不信。”自把頭上拔下一把頭髮,遞與楊志:“你且吹我看。”楊志左手接過頭髮,照著刀口上盡氣力一吹,那頭髮都做兩段,紛紛飄下地來。衆人喝綵,看的人越多了。牛二又問:“第三件是甚麽?”楊志道:“殺人刀上沒血。”牛二道:“怎麽殺人刀上沒血?”楊志道:“把人一刀砍了,並無血痕,只是個快。”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來剁一個人我看。”楊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殺人?你不信時,取一隻狗來殺與你看。”牛二道:“你說殺人,不曾說殺狗!”楊志道:“你不買便罷,只管纏人做甚麽?”牛二道:“你將來我看。”楊志道:“你只顧沒了當,灑家又不是你撩撥的!”牛二道:“你敢殺我?”楊志道:“和你往日無冤,昔日無仇,一物不成兩物,現在沒來由殺你做甚麽?”
牛二緊揪住楊志說道:“我偏要買你這口刀。”楊志道:“你要買,將錢來。”牛二道:“我沒錢。”楊志道:“你沒錢,揪住灑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這口刀。”楊志道:“我不與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楊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交。牛二爬將起來,鑽入楊志懷裏。楊志叫道:“街坊鄰舍,都是證見:楊志無盤纏,自賣這口刀,這個潑皮強奪灑家的刀,又把俺打。”街坊人都怕這牛二,誰敢嚮前來勸。牛二喝道:“你說我打你,便打殺直甚麽?”口裏說,一面揮起右手一拳打來,楊志霍地躲過,拿著刀搶入來,一時性起,望牛二噪根上搠個著,撲地倒了。楊志趕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連搠了兩刀,血流滿地,死在地上。
楊志叫道:“灑家殺死這個潑皮,怎肯連纍你們!潑皮既已死了,你們都來同灑家去官府裏出首。”坊隅衆人慌忙攏來,隨同楊志徑投開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楊志拿著刀和地方鄰舍衆人都上廳來,一齊跪下,把刀放在面前。楊志告道:“小人原是殿司制使,爲因失陷花石綱,削去本身職役,無有盤纏,將這口刀在街貨賣,不期被個潑皮破落戶牛二強奪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時性起,將那人殺死。衆鄰舍都是證見。”衆人亦替楊志告說,分訴了一回。府尹道:“既是自行前來出首,免了這廝入門的款打。”且叫取一面長枷枷了。差兩員相官帶了仵作行人,監押楊志並衆鄰舍一干人犯,都來天漢州橋邊登場檢騐了,疊成文案。衆鄰舍都出了供狀,保放隨衙聽候,當廳發落。將楊志于死囚牢裏監守。但見:推臨獄內,擁入牢門。黃鬚節級,麻繩準備吊綳揪;黑面押牢,木匣安排牢鎖鐐。殺威棒,獄卒斷時腰痛。撒子角,囚人見了心驚。休言死去見閻王,只此便如真地獄。
且說楊志押到死囚牢裏,衆多押牢禁子、節級,見說楊志殺死沒毛大蟲牛二,都可憐他是個好男子,不來問他取錢,又好生看覷他。天漢州橋下衆人,爲是楊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都斂些盤纏,湊些銀兩,來與他送飯,上下又替他使用。推司也覷他是個身首的好漢,又與東京街上除了一害,牛二家又沒苦主,把款狀都改得輕了。三推六問,卻招做一時鬭毆殺傷,誤傷人命。待了六十日限滿,當廳推司稟過府尹,將楊志帶出廳前,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墨匠人刺了兩行金印,疊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軍。那口寶刀沒官入庫。
當廳押了文牒,差兩個防送公人,免不得是張龍、趙虎;把七斤半鐵葉子盤頭護身枷釘了。分付兩個公人,便教監押上路。
天漢州橋那幾個大戶科斂些銀兩錢物,等候楊志到來,請他兩個公人一同到酒店裏吃了些酒食,把出銀兩,賫發兩位防送公人,說道:“念楊志是個好漢,與民除害,今去北京,路途中望乞二位上下照覷,好生看他一看。”張龍、趙虎道:“我兩個也知他是好漢,亦不必你衆位分付,但請放心。”楊志謝了衆人,其餘多的銀兩,盡送與楊志做盤纏,衆人各自散了。
話裏只說楊志同兩個公人來到原下的客店裏,算還了房錢,取了原寄的衣服行李,安排些酒食,請了兩位公人;尋醫士贖了幾個棒瘡的膏藥,貼了棒瘡,便同兩個公人上路。三個望北京進發,五里單牌,十里雙牌,逢州過縣,買些酒肉,不時間請張龍、趙虎同吃。三個在路,夜宿旅館,曉行驛道,不數日來到北京,入得城中,尋個客店安下。
原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最有權勢。那留守喚作梁中書,諱世傑,他是東京當朝太師蔡京的女婿。當日是二月初九日,留守升廳,兩個公人解楊志到留守司廳前,呈上開封府公文。梁中書看了。原在東京時,也曾認得楊志,當下一見了,備問情由。楊志便把高太尉不容復職,使盡錢財,將寶刀貨賣,因而殺死牛二的實情通前一一告稟了。梁中書聽得大喜,當廳就開了枷,留在廳前聽用。押了批回與兩個公人,自回東京了,不在話下。
只說楊志自在梁中書府中早晚殷勤聽候使喚。梁中書見他勤謹,有心要擡舉他,欲要遷他做個軍中副牌,月支一分請受。只恐衆人不伏,因此傳下號令,教軍政司告示大小諸將人員,來日都要出東郭門教場中去演武試藝。當晚染中書喚楊志到廳前,梁中書道:“我有心要擡舉你做個軍中副牌,月支一分請受,只不知你武藝如何?”楊志稟道:“小人應過武舉出身,曾做殿司府制使職役。這十八般武藝,自小習學。今日蒙恩相擡舉,如拔雲見日一般,楊志若得寸進,當效銜環背鞍之報。”梁中書大喜,賜與一副衣甲。當夜無事。
次日天曉,時當二月中旬,正值風和日煖。梁中書早飯已罷,帶領楊志上馬,前遮後擁,往東郭門來,上得教場中,大小軍卒,並許多官員接見。就演武廳前下馬,到廳上,正面撒著一把渾銀交椅,坐下。左右兩邊,齊臻臻地排著兩行官員,指揮使、團練使、正制使、統領使、牙將、校尉、正牌軍、副牌軍。前後周圍,惡狠狠地列著百員將校。正將臺上立著兩個都監:一個喚做李天王李成,一個喚做聞大刀聞達,二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統領著許多軍馬,一齊都來朝著梁中書呼三聲喏。卻早將臺上豎起一面黃旗來,將臺兩邊左右列著三五十對金鼓手,一齊發起擂來。品了三通畫角,發了三通擂鼓,教場裏面誰敢高聲。又見將臺上豎起一面淨平旗來,前後五軍,一齊整肅。將臺上把一面引軍紅旗麾動,只見鼓聲響處,五百軍列成兩陣,軍士各執器械在手。將臺上又把白旗招動,兩陣馬軍齊齊地都立在面前,各把馬勒住。
梁中書傳下令來,叫喚副牌軍周謹嚮前聽令。右陣裏周謹聽得呼喚,躍馬到廳前,跳下馬,插了槍,暴雷也似聲個大喏。梁中書道:“著副牌軍施逞本身武藝。”周謹得了將令,綽槍上馬,在演武廳前,左盤右旋,右盤左旋,將手中槍使了幾路,衆人喝綵。梁中書道:“叫東京對撥來的軍健楊志。”楊志轉過廳前,唱個大喏。梁中書道:“楊志,我知你原是東京殿司府制使軍官,犯罪配來此間。即目盜賊猖狂,國家用人之際,你敢與周謹比試武藝高低?如若贏得,便遷你充其職役。”楊志道:“若蒙恩相差遣,安敢有違鈞旨。”梁中書叫取一匹戰馬來,教甲仗庫隨行官吏應付軍器,教楊志披掛上馬,與周謹比試。楊志去廳後把取來衣甲穿了,拴束罷,帶了頭盔、弓、箭、腰刀,手拿長槍上馬,從廳後跑將出來。
梁中書看了道:“著楊志與周謹先比槍。”周謹怒道:“這個賊配軍敢來與我交槍!”誰知惱犯了這個好漢,來與周謹鬭武。不因這番比試,有分教,楊志在萬馬叢中聞姓字,千軍隊裏奪頭功。畢竟楊志與周謹比試,引出甚麽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周謹、楊志兩個勒馬,在于旗下,正欲出戰交鋒,只見兵馬都監聞達喝道:“且住!”自上廳來稟復梁中書道:“復恩相:論這兩個比試武藝,雖然未見本事高低,槍刀本是無情之物,只宜殺賊勦寇。今日軍中自家比試,恐有傷損,輕則殘疾,重則致命,此乃于軍不利。可將兩根槍去了槍頭,各用氈片包裹,地下蘸了石灰,再各上馬,都與皂衫穿著。但是槍桿廝搠,如白點多者,當輸。”梁中書道:“言之極當。”隨即傳令下去。
兩個領了言語,嚮這演武廳後去了槍尖,都用氈片包了,縛成骨朵,身上各換了皂衫,各用槍去石灰桶裏蘸了石灰,再各上馬,出到陣前。那周謹躍馬挺槍,直取楊志,這楊志也拍戰馬,拈手中槍,來戰周謹。兩個在陣前,來來往往,番番復復,攪做一團,扭做一塊,鞍上人鬭人,坐下馬鬭馬,兩個鬭了四五十合。看周謹時,恰似打翻了豆腐的,斑斑點點,約有三五十處;看楊志時,衹有左肩牌下一點白。
梁中書大喜,叫喚周謹上廳,看了跡道:“前官參你做個軍中副牌,量你這般武藝,如何南征北討?怎生做得正請受的副牌?”教楊志替此人職役。管軍兵馬都監李成上廳稟復梁中書道:“周謹槍法生疏,弓馬熟閒,不爭把他來逐了職事,恐怕慢了軍心。再教周謹與楊志比箭如何?”梁中書道:“言之極當。”再傳下將令來,叫楊志與周謹比箭。
兩個得了將令,都扎了槍,各關了弓箭。楊志就弓袋內取出那張弓來,扣得端正,擎了弓,跳上馬,跑到廳前,立在馬上,欠身稟復道:“恩相,弓箭發處,事不容情,恐有傷損,乞請鈞旨。”梁中書道:“武夫比試,何慮傷殘?但有本事,射死勿論。”楊志得令,回到陣前。李成傳下言語,叫兩個比箭好漢,各關與一面遮箭牌,防護身體。兩個各領遮箭防牌,綰在臂上。楊志說道:“你先射我三箭,後卻還你三箭。”周謹聽了,恨不得把楊志一箭射個透明。楊志終是個軍官出身,識破了他手段,全不把他爲事。怎見得兩個比箭?這個曾嚮山中射虎,那個慣從風裏穿楊。彀滿處,兔狐喪命;箭發時,雕鶚魂傷。較藝術,當場比並;施手段,對衆揄揚。一個磨鞦解,實難抵出;一個閃身解,不可提防。頃刻內要觀勝負,霎時間便見存亡。
當時將臺上早把青旗麾動,楊志拍馬望南邊去,周謹縱馬趕來,將繮繩搭在馬鞍鞽上,左手拿著弓,右手搭上箭,拽得滿滿地望楊志後心颼地一箭。楊志聽得背後弓弦響,霍地一閃,去鐙裏藏身,那枝箭早射個空。周謹見一箭射不著,卻早慌了,再去壺中急取第二枝箭來,搭上弓弦,覷的楊志較親,望後心再射一箭。楊志聽得第二枝箭來,卻不去鐙裏藏身,那枝箭風也似來,楊志那時也取弓在手,用弓梢只一撥,那枝箭滴溜溜撥下草地裏去了。周謹見第二枝箭又射不著,心裏越慌。楊志的馬早跑到教場盡頭,霍地把馬一兜,那馬便轉身望正廳上走回來。周謹也把馬只一勒,那馬也跑回,就勢裏趕將來去。那綠茸茸芳草地上,八個馬蹄翻盞撤鈸相似,勃喇喇地風團兒也似般走。周謹再取第二枝箭,搭在弓弦上,扣得滿滿地,盡平生氣力,眼睜睜地看看楊志後心窩上,只一箭射將來。楊志聽得弓弦響,扭回身,就鞍上把那枝箭只一綽,綽在手裏。便縱馬入演武燈前,撇下周謹的箭。
梁中書見了大喜,傳下號令,卻叫楊志也射周謹三箭。將臺上又把青旗麾動,周謹撇了弓箭,拿了防牌在手,拍馬望南而走。楊志在馬上把腰只一縱,略將腳一拍,那馬潑喇喇的便趕。楊志先把弓虛扯一扯,周謹在馬上聽得腦後弓弦響,扭轉身來,便把防牌來迎,卻早接個空。周謹尋思道:“那廝衹會使槍,不會射箭。等他第二枝箭再虛詐時,我便喝住了他,便算我贏了。”周謹的馬早到教場南盡頭,那馬便轉望演武廳來。楊志的馬見周謹馬跑轉來,那馬也便回身。楊志早去壺中掣出一枝箭來,搭弓在弦上,心裏想道:“射中他後心窩,必至傷了他性命。他和我又沒冤仇,灑家只射他不致命處便了。”左手如托太山,右手如抱嬰孩,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說時遲,那時快,一箭正中周謹左肩。周謹措手不及,翻身落馬。那匹空馬直跑過演武廳背後去了。衆軍卒自去救那周謹去了。梁中書見了大喜,叫軍政司便呈文案來,教楊志截替了周謹職役。
楊志喜氣洋洋,下了馬,便嚮廳前來拜謝恩相,充其職役。正是:得罪幽燕作配兵,當場比試死相爭。能將一箭穿楊手,奪得牌軍半職榮。
不想階下左邊轉上一個人來叫道:“休要謝職,我和你兩個比試!”楊志看那人時,身材七尺以上長短,面圓耳大,脣闊口方,腮邊一部落腮鬍鬚,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直到梁中書面前聲了喏,稟道:“周謹患病未痊,精神不在,因此誤輸與楊志。小將不才,願與楊志比試武藝,如若小將折半點便宜與楊志,休教截替周謹,便教楊志替了小將職役,雖死而不怨。”梁中書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大名府留守司正牌軍索超。爲是他性急,撮鹽入火,爲國家面上,只要爭氣,當先廝殺,以此人都叫他做急先鋒。李成聽得,便下將臺來,直到廳前稟復道:“相公,這楊志既是殿司制使,必將好武藝,須知周謹不是對手;正好與索正牌比試武藝,便見優劣。”梁中書聽了,心中想道:“我指望一力要擡舉楊志,衆將不伏。一發等他贏了索超,他們也死而無怨,卻無話說。”
梁中書隨即喚楊志上廳問道:“你與索超比試武藝如何?”楊志稟道:“恩相將令,安敢有違。”梁中書道:“既然如此,你去廳後換了裝束,好生披掛,教甲仗庫隨行官吏取應用軍器給與,就叫牽我的戰馬借與楊志騎,小心在意,休覷得等閒。”楊志謝了,自去結束。
卻說李成分付索超道:“你卻難比別人,周謹是你徒弟,先自輸了。你若有些疏失,吃他把大名府軍官都看得輕了。我有一匹慣曾上陣的戰馬,並一副披掛,都借與你,小心有意,休教折了銳氣。”索超謝了,也自去結束。
梁中書起身,走出階前來,從人移轉銀交椅,直到月臺欄榦邊放下。梁中書坐定,左右祗候兩行;喚打傘的撐開那把銀葫蘆頂茶褐羅三簷涼傘來,蓋定在梁中書背後。將臺上傳下將令,早把紅旗招動。兩邊金鼓齊鳴,發一通擂。去那教場中兩陣內,各放了個砲。砲響處,索超跑馬入陣內,藏在門旗下;楊志也從陣裏跑馬入軍中,直到門旗背後。將臺上又把黃旗招動,又發了一通擂,兩軍齊呐一聲喊。教場中誰敢做聲,靜蕩蕩的。再一聲鑼響,扯起淨平白旗。兩下衆官沒一個敢走動胡言說話,靜靜地立著。
將臺上又把青旗招動,只見第三通戰鼓響處,去那左邊陣內門旗下看看分開。鸞鈴響處,正牌軍索超出馬,直到陣前,兜住馬,拿軍器在手,果是英雄豪傑。但見頭帶一頂熟鋼獅子盔,腦後斗大來一顆紅纓,身披一副鐵葉攢成鎧甲,腰繫一條鍍金獸面束帶,前後兩面青銅護心鏡;上籠著一領緋紅團花袍,上面垂兩條綠絨縷頷帶;下穿一雙斜皮氣跨靴,左帶一張弓,右懸一壺箭;手裏橫著一柄金蘸斧,坐下李都監那匹慣戰能征雪白馬。看那馬時,又是一匹好馬。但見:色按庚辛,仿佛南山白額虎;毛堆膩粉,如同北海玉麒麟。衝得陣,跳得溪,喜戰鼓,性如君子;負得重,走得遠,慣嘶風,必是龍媒。勝如伍相梨花馬,賽過秦工白玉駒。
左陣上急先鋒索超兜住馬,掗著金蘸斧,立馬在陣前。
右邊陣內門旗下看看分開,鸞鈴響處,楊志提手中槍出馬,直至陣前,勒住馬,橫著槍在手,果是勇猛。但見頭戴一頂鋪霜耀日鑌鐵盔,上撒著一把青纓;身穿一副鈎嵌梅花榆葉甲,繫一條紅絨打就勒甲縧,前後獸面掩心;上籠著一領白羅生色花袍,垂著條紫絨飛帶;腳登一雙黃皮襯底靴;一張皮靶弓,數根鑿子箭;手中挺著渾鐵點鋼槍;騎的是梁中書那匹火塊赤千里嘶風馬。看那馬時,又是匹無敵的好馬。但見:鬃分火焰,尾擺朝霞。渾身亂掃胭脂,兩耳對攢紅葉。侵晨臨紫塞,馬蹄迸四點寒星;日暮轉沙堤,就地滾一團火塊。休言南極神駒,真乃壽亭赤兔。
右陣上青面獸楊志拈手中槍,勒坐下馬,立于陣前。兩邊軍將暗暗地喝綵,雖不知武藝如何,先見威風出衆。
正南上旗牌官本著銷金令字旗,驟馬而來,喝道:“奉相公鈞旨,教你兩個俱各用心,如有虧誤處,定行責罰。若是贏時,多有重賞。”二人得令,縱馬出陣,到教場中心,兩馬相交,二般兵器並舉。索超忿怒,輪手中大斧,拍馬來戰楊志。楊志逞威,拈手中神槍,來迎索超。兩個在教場中間,將臺前面,二將相交,各賭平生本事。一來一往,一去一回,四條臂膊縱橫,八隻馬蹄撩亂。但見:征旗蔽日,殺氣遮天。一個金蘸斧直奔頂門,一個渾鐵槍不離心坎。這個是扶持社稷毗沙門,托塔李天王;那個是整頓江山掌金闕,天蓬大元帥。一個槍尖上吐一條火焰,一個斧刃中迸幾道寒光。那個是七國中袁達重生,這個是三分內張飛出世。一個是鉅靈神忿怒,揮大斧劈碎山根;一個如華光藏生嗔,仗金槍搠開地府。這個圓彪彪睜開雙眼,胳查查斜砍斧頭來;那個必剝剝咬碎牙關,火焰焰搖得槍桿斷。各人窺破綻,那放半些閒。
兩個鬭到五十餘合,不分勝敗。月臺上梁中書看得呆了;兩邊衆軍官看了,喝綵不疊;陣面上軍士們遞相廝覷道:“我們做了許多年軍,也曾出了幾遭征,何曾見這等一對好漢廝殺!”李成、聞達在將臺上,不住聲叫道:“好鬭!”聞達心上只恐兩個內傷了一個,慌忙招呼旗牌官,拿著令字旗,與他分了。將臺上忽的一聲鑼響,楊志和索超鬭到是處,各自要爭功,那裏肯回馬。旗牌官飛來叫道:“兩個好漢歇了,相公有令。”楊志、索超方纔收了手中軍器,勒坐下馬,各跑回本陣來,立馬在旗下。看那梁中書,只等將令。
李成、聞達下將臺來,直到月臺下,稟復梁中書道:“相公,據這兩個武藝一般,皆可重用。”梁中書大喜,傳下將令,喚楊志、索超。牌旗中傳令,喚兩個到廳前,都下了馬。小校接了二人的軍器,兩個都上廳來,躬身聽令。梁中書叫取兩錠白銀,兩副表裏,來賞賜二人。就叫軍政司將兩個都陞做管軍提鎋使,便叫貼了文案,從今日便參了他兩個。索超、楊志都拜謝了梁中書,將著賞賜下廳來,解了槍刀弓箭,卸了頭盔衣甲,換了衣裳。索超也自去了被掛,換了錦襖,都上廳來,再拜謝了衆軍官。梁中書叫索超、楊志兩個也見了禮,入班做了提鎋。衆軍卒便打著得勝鼓,把著那金鼓旗先散。
梁中書和大小軍官,都在演武廳上筵宴。看看紅日沉西,筵席已罷,梁中書上了馬,衆官員都送歸府。馬頭前擺著這兩個新參的提鎋,上下肩都騎著馬,頭上亦都帶著紅花,迎入東郭門來。兩邊街道扶老擕幼,都看了懽喜。梁中書在馬上問道:“你那百姓,懽喜爲何?”衆老人都跪了稟道:“老漢等生在北京,長在大名府,不曾見今日這等兩個好漢將軍比試。今日教場中看了這般敵手,如何不懽喜?”梁中書在馬上聽了大喜。回到府中,衆官各自散了。索超自有一班弟兄請去作慶飲酒。楊志新來,未有相識,自去梁府宿歇,早晚殷勤聽候使喚,都不在話下。
且把這閒話丢過,只說正話。自東郭演武之後,梁中書十分愛惜楊志,早晚與他並不相離。月中又有一分請受,自漸漸地有人來結識他。那索超見了楊志手段高強,心中也自欽伏。
不覺光陰迅速,又早春盡夏來,時逢端午,蕤賓節至,梁中書與蔡夫人在後堂家宴,慶賀端陽。但見:盆栽綠艾,瓶插紅榴。水晶簾捲蝦鬚,錦繡屏開孔雀。菖蒲切玉,佳人笑捧紫霞杯;角黍堆銀,美女高擎青玉案。食烹異品,果獻時新。葵扇風中,奏一派聲清韻美;荷衣香裏,出百般舞態嬌姿。
當日梁中書正在後堂與蔡夫人家宴,慶賞端陽,酒至數杯,食供兩套,只見蔡夫人道:“相公自從出身,今日爲一統帥,掌握國家重任,這功名富貴從何而來?”梁中書道:“世傑自幼讀書,頗知經史,人非草木,豈不知泰山之恩?提擕之力,感激不盡!”蔡夫人道:“丈夫既知我父親恩德,如何忘了他生辰?”梁中書道:“下官如何不記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已使人將十萬貫收買金珠寶貝,送上京師慶壽。一月之前,干人都關領去了。現今九分齊備,數日之間,也待打點停當,差人起程。只是一件,在此躊躇。上年收買了許多玩器並金珠寶貝,使人送去,不到半路,盡被賊人劫了。枉費了這一遭財物,至今嚴捕賊人不獲。今年叫誰人去好?”蔡夫人道:“帳前現有許多軍校,你選擇心腹的人去便了。”梁中書道:“尚有四五十日,早晚催並禮物完足,那時選擇去人未遲。夫人不必掛心,世傑自有理會。”當日家宴,午牌至二更方散,自此不在話下。
不說梁中書收買禮物玩器,選人上京去慶賀蔡太師生辰。且說山東濟州鄆城縣新到任一個知縣,姓時,名文彬。此人爲官清正,作事廉明,每懷惻隱之心,常有仁慈之念。爭田奪地,辨曲直而後施行;閒毆相爭,分輕重方纔決斷。閒暇時撫琴會客,忙迫裏飛筆判詞。名爲縣之宰官,實乃民之父母。
當日知縣時文彬升廳公座,左右兩邊排著公吏人等。知縣隨即叫喚尉司捕盜官員並兩個巡捕都頭。本縣尉司管下有兩個都頭:一個喚做步兵都頭,一個喚做馬兵都頭。這馬兵都頭,管著二十匹坐馬弓手,二十個土兵;那步兵都頭管著二十個使槍的頭目,二十個土兵。
這馬兵都頭姓朱名仝,身長八尺四石;有一部虎鬚髯,長一尺五寸,面如重棗,目若朗星,似關雲長模樣,滿縣人都稱他做美髯公。原是本處富戶,只因他仗義疏財,結識江湖上好漢,學得一身好武藝。怎見的朱仝氣象?但見義膽忠肝豪傑,胸中武藝精通,超羣出衆果英雄。彎弓能射虎,提劍可誅龍。一表堂堂神鬼怕,形容凜凜威風。面如重棗色通紅,雲長重出世,人號美髯公。
那步兵都頭姓雷名橫,身長七尺五寸,紫棠色面皮,有一部扇圈鬍鬚,爲他膂力過人,跳二三丈闊澗,滿縣人都稱他做插翅虎。原是本縣打鐵匠人出身,後來開張碓房,殺牛放賭,雖然仗義,衹有些心地匾窄,也學得一身好武藝。怎見得雷橫的氣象?但見天上罡星臨世上,就中一個偏能,都頭好漢是雷橫。拽拳神臂健,飛腳電光生。江海英雄推武勇,跳墻過澗身輕,豪雄誰敢與相爭!山東插翅虎,寰海盡聞名。
那朱仝、雷橫兩個,專管擒拿賊盜。當日知縣呼喚兩個上廳來,聲了喏,取臺旨。知縣道:“我自到任以來,聞知本府濟州管下所屬水鄉梁山泊賊盜聚衆打劫,拒敵官軍。亦恐各處鄉村盜賊猖狂,小人甚多,今喚你等兩個,休辭辛苦,與我將帶本管土兵人等,一個出西門,一個出東門,分投巡捕。若有賊人,隨即勦獲申解,不可擾動鄉民。體知東溪村山上有株大紅葉樹,別處皆無,你們衆人採幾片來縣裏呈納,方表你們曾巡到那裏。若無紅葉,便是汝等虛妄,定行責罰不恕。”兩個都頭領了臺旨,各自回歸,點了本管土兵,分投自去巡察。
不說朱仝引人出西門自去巡捕,只說雷橫當晚引了二十個土兵出東門,繞村巡察,遍地裏走了一遭,回來到東溪村山上,衆人採了那紅葉,就下村來。行不到三二里,早到靈官廟前,見殿門不關,雷橫道:“這殿裏又沒有廟祝,殿門不關,莫不有歹人在裏面麽?我們直入去看一看。”衆人拿著火,一齊照將入來,只見供桌上赤條條地睡著一個大漢。天道又熱,那漢子把些破衣裳團做一塊作枕頭,枕在項下,齁齁的沉睡著了在供桌上。雷橫看了道:“好怪,好怪!知縣相公忒神明,原來這東溪村真個有賊!”大喝一聲,那漢卻待要掙扎,被二十個土兵一齊嚮前,把那漢子一條索綁了,押出廟門,投一個保正莊上來。
不是投那個去處,有分教,東溪村裏,聚三四籌好漢英雄;鄆城縣中,尋十萬貫金珠寶貝。正是天上罡星來聚會,人間地煞得相逢。畢竟雷橫拿住那漢,投解甚處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雷橫來到靈官殿上,見了這條大漢,睡在供桌上,衆土兵嚮前,把條索子綁了,捉離靈官殿來,天色卻早,是五更時分。雷橫道:“我們且押這廝去晁保正莊上討些點心吃了,卻解去縣裏取問。”一行衆人卻都奔這保正莊上來。
原來那東溪村保正姓晁,名蓋,祖是本縣本鄉富戶,平生仗義疏財,專愛結識天下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不論好歹,便留在莊上住。若要去時,又將銀兩賫助他起身。最愛剌槍使棒,亦自身強力壯,不娶妻室,終日只是打熬筋骨。鄆城縣管下東門外有兩個村坊,一個東溪村,一個西溪村,只隔著一條大溪。當初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人下水在溪裏,無可奈何。忽一日,有個僧人經過,村中人備細說知此事,僧人指個去處,教用青石鑿個寶塔,放于所在,鎮住溪邊。其時西溪村的鬼,都趕過東溪村來。那時晁蓋得知了,大怒。從這裏走將過去,把青石寶塔獨自奪了過來東溪村放下,因此人皆稱他做托塔天王。晁蓋獨霸在那村坊,江湖都聞他名字。
卻早雷橫並土兵押著那漢來到莊前敲門,莊裏莊客聞知,報與保正。此時晁蓋未起,聽得報是雷都頭到來,慌忙叫開門。莊客開得莊門,衆土兵先把那漢子吊在門房裏。雷橫自引了十數個爲頭的人到草堂上坐下。晁蓋起來接待,動問道:“都頭有甚公干到這裏?”雷橫答道:“奉知縣相公鈞旨:著我與朱仝兩個引了部下土兵,分投下鄉村各處巡捕賊盜。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徑投貴莊暫息,有驚保正安寢。”晁蓋道:“這個何妨!”一面叫莊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湯來吃。晁蓋動問道:“敝村曾拿得個把小賊麽?”雷橫道:“卻纔前面靈官殿上有個大漢睡著在那裏,我看那廝不是良善君子,一定是醉了,就便睡著。我們把索子縛綁了,本待便解去縣裏見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後父母官問時,保正也好答應。現今吊在貴莊門房裏。”晁蓋聽了,記在心,稱謝道:“多虧都頭見報。”少刻莊客捧出盤饌酒食,晁蓋喝道:“此間不好說話,不如去後廳軒下少坐。”便叫莊客裏面點起燈燭,請都頭到裏面酌杯。晁蓋坐了主位,雷橫坐了客席。兩個坐定,莊客鋪下果品、按酒、菜蔬、盤饌。莊客一面篩酒,晁蓋又叫買酒與土兵衆人吃,莊客請衆人都引去廊下客位裏管待,大盤酒肉只管叫衆人吃。晁蓋一頭相待雷橫吃酒,一面自肚裏尋思:“村中有甚小賊吃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誰。”相陪吃了五七杯酒,便叫家裏一個主管出來:“陪奉都頭坐一坐,我去淨了手便來。”
那主管陪侍著雷橫吃酒,晃蓋卻去裏面拿了個燈籠,徑來門樓下看時,土兵都去吃酒,沒一個在外面。晁蓋便問看門的莊客:“都頭拿的賊吊在那裏?”莊客道:“在門房裏關著。”晁蓋去推開門,打一看時,只見高高吊起那漢子在裏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扎起兩條黑魆魆毛腿,赤著一雙腳。晁蓋把燈照那人臉時,紫黑闊臉,鬢邊一搭朱砂記,上面生一片黑黃毛。晁蓋便問道:“漢子,你是那裏人?我村中不曾見有你。”那漢道:“小人是遠鄉客人,來這裏投奔一個人,卻把我來拿做賊,我須有分辯處。”晁蓋道:“你來我這村中投奔誰?”那漢道:“我來這村中投奔一個好漢。”晁蓋道:“這好漢叫做甚麽?”那漢道:“他喚做晁保正。”晁蓋道:“你卻尋他有甚勾當?”那漢道:“他是天下聞名的義士好漢。如今我有一套富貴要與他說知,因此而來。”晁蓋道:“你且住,只我便是晁保正,卻要我救你,你只認我做娘舅之親。少刻,我送雷都頭那人出來時,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認你做外甥,只說四五歲離了這裏,今番來尋阿舅,因此不認得。”那漢道:“若得如此救護,深感厚恩,義士提擕則個!”正是:黑甜一枕古祠中,被獲高懸草舍東。百萬賍私天不佑,解圍晁蓋有奇功。
當時晁蓋提了燈籠,自出房來,仍舊把門拽上,急入後廳來見雷橫,說道:“甚是慢客。”雷橫道:“多多相擾,理甚不當。”兩個又吃了數杯酒,只見窻子外射入天光來,雷橫道:“東方動了,小人告退,好去縣中畫卯。”晁蓋道:“都頭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干,千萬來走一遭。”雷橫道:“卻得再來拜望,不須保正分付。請保正免送。”晁蓋道:“卻罷,也送到莊門口。”
兩個同走出來,那夥土兵衆人都得了酒食,吃得飽了,各自拿了槍棒,便去門房裏解了那漢,背剪縛著帶出門外。晁蓋見了,說道:“好條大漢!”雷橫道:“這廝便是靈官廟裏捉的賊。”
說猶未了,只見那漢叫一聲:“阿舅,救我則個!”晁蓋假意看他一看,喝問道:“兀的這廝不是王小三麽?”那漢道:“我便是,阿舅救我。”衆人吃了一驚。雷橫便問晁蓋道:“這人是誰?如何卻認得保正?”晁蓋道:“原來是我外甥王小三。這廝如何在廟裏歇?乃是家姐的孩兒,從小在這裏過活,四五歲時隨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了十數年。這廝十四五歲又來走了一遭,跟個本京客人來這裏販賣,嚮後再不曾見面。多聽得人說這廝不成器,如何卻在這裏?小可本也認他不得,爲他鬢邊有這一塔朱砂記,因此影影認得。”晁蓋喝道:“小三,你如何不徑來見我?卻去村中做賊!”那漢叫道:“阿舅,我不曾做賊。”晁蓋喝道:“你既不做賊,如何拿你在這裏?”奪過土兵手裏棍棒,劈頭劈臉便打。雷橫並衆人勸道:“且不要打,聽他說。”那漢道:“阿舅息怒,且聽我說:自從十四五歲時來走了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不敢來見阿舅,權去廟裏睡得醒了,卻來尋阿舅;不想被他們不問事由,將我拿了,卻不曾做賊。”晁蓋拿起棍來又要打,口裏駡道:“畜生!你卻不徑來見我,且在路上貪噇這口黃湯,我家中沒有與你吃,辱沒殺人!”雷橫勸道:“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賊。我們見他偌大一條大漢在廟裏睡得蹺蹊,亦且面生,又不認得,因此設疑,捉了他來這裏。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喚土兵快解了綁縛的索子,放還保正。衆土兵登時放了那漢。雷橫道:“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小人們回去。”晁蓋道:“都頭且住,請入小莊,再有話說。”
雷橫放了那漢,一齊再入草堂裏來。晁蓋取出十兩花銀送與雷橫,說道:“都頭休嫌輕微,望賜笑留。”雷橫道:“不當如此。”晁蓋道:“若是不肯收受時,便是怪小人。”雷橫道:“既是保正厚意,權且收受,改日卻得報答。”晁蓋叫那漢拜謝了雷橫,晁蓋又取些銀兩賞了衆土兵,再送出莊門外。雷橫相別了,引著土兵自去。
晁蓋卻同那漢到後軒下,取幾件衣裳與他換了,取頂頭巾與他戴了,便問那漢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漢道:“小人姓劉,名唐,祖貫東潞州人氏,因這鬢邊有這塔朱砂記,人都喚小人做赤髮鬼,特地送一套富貴來與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廟裏,不想被這廝們捉住,綁縛了來,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今日幸得在此,哥哥坐定,受劉唐四拜。”拜罷,晁蓋道:“你且說送一套富貴與我,現在何處?”
劉唐道:“小人自幼飄蕩江湖,多走途路,專好結識好漢,往往多聞哥哥大名,不期有緣得遇。曾見山東、河北做私商的,多曾來投奔哥哥,因此劉唐敢說這話。這裏別無外人,方可傾心吐膽對哥哥說。”晁蓋道:“這裏都是我心腹人,但說不妨。”
劉唐道:“小弟打聽得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玩器等物,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去年也曾送十萬貫金珠寶貝,來到半路裏,不知被誰人打劫了,至今也無捉處。今年又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早晚安排起程,要趕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一套是不義之財,取之何礙!便可商議個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爲罪。聞知哥哥大名,是個真男子,武藝過人。小弟不才,頗也學得本事,休道三五個漢子,便是一二千軍馬隊中,拿條槍,也不懼他。倘蒙哥哥不棄時,獻此一套富貴,不知哥哥心內如何?”晁蓋道:“壯哉!且再計較。你既來這裏,想你吃了些艱辛,且去客房裏將息少歇。待我從長商議,來日說話。”晁蓋叫莊客引劉唐廊下客房裏歇息,莊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干事了。
且說劉唐在房裏尋思道:“我著甚來由,苦惱這遭!多虧晁蓋完成,解脫了這件事。只叵耐雷橫那廝平白騙了晁保正十兩銀子,又吊我一夜。想那廝去未遠,我不如拿了條棒趕上去,齊打翻了那廝們,卻奪回那銀子,送還晁蓋,也出一口惡氣。此計大妙。”劉唐便出房門,去槍架上拿了一條樸刀,便出莊門,大踏步投南趕來。此時天色已明,但見:北斗初橫,東方欲白。天涯曙色纔分,海角殘星漸落。金鷄三唱,喚佳人傅粉施朱;寶馬頻嘶,催行客爭名競利。幾縷丹霞橫碧漢,一輪紅日上扶桑。
這赤髮鬼劉唐挺著樸刀,趕了五六里路,卻早望見雷橫引著土兵,慢慢地行將去。劉唐趕上來,大喝一聲:“兀那都頭不要走!”
雷橫吃了一驚,回過頭來,見是劉唐拈著樸刀趕來。雷橫慌忙去土兵手裏奪條樸刀拿著,喝道:“你那廝趕將來做甚麽?”劉唐道:“你曉事的,留下那十兩銀子還了我,我便饒了你!”雷橫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干你甚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結果了你這廝性命,剗地問我取銀子?”劉唐道:“我須不是賊,你卻把我吊了一夜,又騙我阿舅十兩銀子。是會的將來還我,佛眼相看;你若不還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橫大怒,指著劉唐大駡道:“辱門敗戶的謊賊,怎敢無禮!”劉唐道:“你那作害百姓的醃髒潑才,怎敢駡我!”雷橫又駡道:“賊頭賊臉賊骨頭,必然要連纍晁蓋!你這等賊心賊肝,我行須使不得!”劉唐大怒道:“我來和你見個輸贏。”拈著樸刀,直奔雷橫。雷橫見劉唐趕上來,呵呵大笑,挺手中樸刀來迎。兩個就大路上廝並,但見:一來一往,似鳳翻身;一撞一衝,如鷹展翅。一個照搠,盡依良法;一個遮攔,自有悟頭。這個丁字腳,搶將入來;那個四換頭,奔將進去。兩句道:“雖然不上淩煙閣,只此堪描入畫圖。”
當時雷橫和劉唐就路上鬭了五十餘合,不分勝敗。衆土兵見雷橫贏劉唐不得,卻待都要一齊上並他。只見側首籬門開處,一個人掣兩條銅鏈,叫道:“你們兩個好漢且不要鬭,我看了多時,權且歇一歇,我有話說。”便把銅鏈就中一隔,兩個都收住了樸刀,跳出圈子外來,立住了腳。看那人時,似秀才打扮,戴一頂桶子樣抹眉梁頭巾,穿一領皂沿邊麻布寬衫,腰繫一條茶褐鑾帶;下面絲鞋淨襪,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鬚長。這人乃是智多星吳用,表字學究,道號加亮先生,祖貫本鄉人氏。曾有一首臨江仙贊吳用的好處:萬卷經書曾讀過,平生機巧心靈,六韜三略究來精。胸中藏戰將,腹內隱雄兵。謀略敢欺諸葛亮,陳平豈敵才能。略施小計鬼神驚。字稱吳學究,人號智多星。
當時吳用手提銅鏈,指著劉唐叫道:“那漢且住,你因甚和都頭爭執?”劉唐光著眼看吳用道:“不干你秀才事!”雷橫便道:“教授不知,這廝夜來赤條條地睡在靈官廟裏,被我們拿了這廝,帶到晁保正莊上。原來卻是保正的外甥,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天王請我們吃了酒,送些禮物與我。這廝瞞了他阿舅,直趕到這裏問我取,你道這廝大膽麽?”吳用尋思道:“晁蓋我都是自幼結交,但有些事,便和我相議計較。他的親眷相識,我都知道,不曾見有這個外甥。亦且年甲也小相登,必有些蹺蹊。我且勸開了這場鬧,卻再問他。”吳用便道:“大漢休執迷,你的母舅與我至交,又和這都頭亦過得好,他便送些人情與這都頭,你卻來討了,也須壞了你母舅面皮。且看小生面,我自與你母舅說。”劉唐道:“秀才,你不省得。這個不是我阿舅甘心與他,他詐取了我阿舅的銀兩;若是不還我,誓不回去。”雷橫道:“只除是保正自來取,便還他,卻不還你。”劉唐道:“你屈冤人做賊,詐了銀子,怎地不還?”雷橫道:“不是你的銀子,不還,不還!”劉唐道:“你不還!只除問得我手裏樸刀肯便罷。”吳用又勸:“你兩個鬭了半日,又沒輸贏,只管鬭到幾時是了?”劉唐道:“他不還我銀子,直和他拚個你死我活便罷。”雷橫大怒道:“我若怕你,添個土兵來並你,也不算好漢。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罷!”劉唐大怒,拍著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趕上來。這邊雷橫便指手劃腳也趕攏來。兩個又要廝並。這吳用橫身在裏面勸,那裏勸得住。劉唐拈著樸刀,正待鑽將過來。雷橫口裏千賊萬賊駡,挺起樸刀,只待要鬭。只見衆土兵指道:“保正來了。”
劉唐回身看時,只見晁蓋披著衣裳,前襟攤開,從大路上趕來,大喝道:“畜生不得無禮!”那吳用大笑道:“須是保正自來,方纔勸得這場鬧。”晁蓋趕得氣喘,問道:“你怎的趕來這裏鬭樸刀?”雷橫道:“你的令甥拿著樸刀趕來問我取銀子。小人道:‘不還你,我自送還保正,非干你事。’他和小人鬭了五十合,教授解勸在此。”晁蓋道:“這畜生,小人並不知道,都頭看小人之面請回,自當改日登門陪話。”雷橫道:“小人也知那廝胡爲,不與他一般見識,又勞保正遠出。”作別自去,不在話下。
且說吳用對晁蓋說道:“不是保正自來,幾乎做出一場大事。這個令甥端的非凡,是好武藝。小生在籬笆裏看了。這個有名慣使樸刀的雷都頭,也敵不過,只辦得架隔遮攔。若再鬭幾合,雷橫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人慌忙出來間隔了。這個令甥從何而來?往常時莊上不曾見有。”晁蓋道:“卻待正要求請先生到敝莊商議句話,正欲使人來,只是不見了他,槍架上樸刀又沒尋處。只見牧童報說,一個大漢拿條樸刀望南一直趕去,我慌忙隨後追得來,早是得教授諫勸住了。請尊步同到敝莊,有句話計較計較。”那吳用還至書齋,掛了銅鏈在書房裏,分付主人家道:“學生來時,說道先生今日有干,權放一日假。”有詩爲證:文才不下武才高,銅鏈猶能勸樸刀。只愛雄談偕義士,豈甘枯坐伴兒曹。放他衆鳥籠中出,許爾羣蛙野外跳。自是先生多好動,學生懽喜主人焦。
吳用拽上書齋門,將鎖鎖了,同晁蓋、劉唐到晁家莊上。晁蓋徑邀入後堂深處,分賓而坐。吳用問道:“保正,此人是誰?”晁蓋道:“江湖上好漢,此人姓劉,名唐,是東潞州人氏。因此有一套富貴,特來投奔我。夜來他醉臥在靈官廟裏,卻被雷橫捉了,拿到我莊上,我因認他做外甥,方得脫身。他說:‘有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早晚從這裏經過,此等不義之財,取之何礙!’他來的意,正應我一夢。我昨夜夢見北斗七星,直墜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顆小星,化道白光去了。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請教授商議,此一件事若何?”吳用笑道:“小生見劉兄趕得來蹺蹊,也猜個七八分了。此一事卻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宅上空有許多莊客,一個也用不得。如今衹有保正、劉兄、小生三人,這件事如何團弄?便是保正與劉兄十分了得,也擔負不下。這段事須得七八個好漢方可,多也無用。”晁蓋道:“莫非要應夢之星數?”吳用便道:“兄長這一夢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來?”吳用尋思了半晌,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說道:“有了!有了!”晁蓋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漢,可以便去請來,成就這件事。”
吳用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說出這句話來,有分數,東溪莊上,聚義漢翻作強人;石碣村中,打魚船權爲戰艦。正是指揮說地談天口,來誘翻江攪海人。畢竟智多星吳用說出甚麽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吳學究道:“我尋思起來,有三個人,義膽包身,武藝出衆,敢赴湯蹈火,同死同生。只除非得這三個人,方纔完得這件事。”晁蓋道:“這三個卻是甚麽樣人?姓甚名誰?何處居住?”吳用道:“這三個人是弟兄三個,在濟州梁山泊邊石碣村住,日常只打魚爲生,亦曾在泊子裏做私商勾當。本身姓阮,弟兄三人,一個喚做立地太歲阮小二,一個喚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個喚做活閻羅阮小七。這三個是親弟兄。小生舊日在那裏住了數年,與他相交時,他雖是個不通文墨的人,爲見他與人結交真有義氣,是個好男子,因此和他來往。今已好兩年不曾相見。若得此三人,大事必成。”晁蓋道:“我也曾聞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不曾相會。石碣村離這裏衹有百十里以下路程,何不使人請他們來商議?”吳用道:“著人去請,他們如何肯來?小生必須自去那裏,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們入夥。”晁蓋大喜道:“先生高見,幾時可行?”吳用答道:“事不宜遲,只今夜三更便去,明日晌午可到那裏。”晁蓋道:“最好。”
當時叫莊客且安排酒食來吃。吳用道:“北京到東京也曾行到,只不知生辰綱從那條路來?再煩劉兄休辭生受,連夜去北京路上探聽起程的日期,端的從那條路上來。”劉唐道:“小弟只今夜也便去。”吳用道:“且住,他生辰是六月十五日,如今卻是五月初頭,尚有四五十日。等小生先去說了三阮弟兄回來,那時卻教劉兄去。”晁蓋道:“也是,劉兄弟只在我莊上等候。”
話休絮煩,當日吃了半晌酒食,至三更時分,吳用起來洗漱罷,吃了些早飯,討了些銀兩,藏在身邊,穿上草鞋。晁蓋,劉唐送出莊門,吳用連夜投石碣村來。行到晌午時分,早來到那村中。但見:青鬱鬱山峰疊翠,綠依依桑柘堆雲。四邊流水繞孤村,幾處疏篁沿小徑。茅簷傍澗,古木成林。籬外高懸沽酒旆,柳陰閒纜釣魚船。
吳學究自來認得,不用問人,來到石碣村中,徑投阮小二家來。到得門前看時,只見枯樁上纜著數隻小漁船,疏籬外曬著一張破魚網。倚山傍水,約有十數間草房。吳用叫一聲道:“二哥在家麽?”只見一個人從裏面走出來,生得如何?但見瞘兜臉兩眉豎起,略綽口四面連拳。胸前一帶蓋膽黃毛,背上兩枝橫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氣力,眼睛射幾萬道寒光。休言村裏一漁人,便是人間真太歲。
那阮小二走將出來,頭戴一頂破頭巾,身穿一領舊衣服,赤著雙腳。出來見了是吳用,慌忙聲喏道:“教授何來?甚風吹得到此?”吳用答道:“有些小事,特來相浼二郎。”阮小二道:“有何事,但說不妨。”吳用道:“小生自離了此間,又早二年。如今在一個大財主家做門館,他要辦筵席,用著十數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鯉魚,因此特地來相投足下。”阮小二笑了一聲,說道:“小人且和教授吃三杯,卻說。”吳用道:“小生的來意,也欲正要和二哥吃三杯。”阮小二道:“隔湖有幾處酒店,我們就在船裏蕩將過去。”吳用道:“最好。也要就與五郎說句話,不知在家也不在?”阮小二道:“我們去尋他便了。”兩個來到泊岸邊,枯樁上纜的小船解了一隻,便扶著吳用下船去了。樹根頭拿了一把樺揪,只顧蕩。早蕩將開去,望湖泊裏來。正蕩之間,只見阮小二把手一招,叫道:“七哥,曾見五郎麽?”吳用看時,只見蘆葦叢中搖出一隻船來。那漢生的如何?但見疙疸臉橫生怪肉,玲瓏眼突出雙睛。腮邊長短淡黃鬚,身上交加烏黑點。渾如生鐵打成,疑是頑銅鑄就。世上降生真五道,村中喚作活閻羅。
那阮小七頭戴一頂遮日黑篛笠,身上穿個棋子布背心,腰繫著一條生布裙,把那隻船蕩著,問道:“二哥,你尋五哥做甚麽?”吳用叫一聲:“七郎,小生特來相央你們說話。”阮小七道:“教授恕罪,好幾時不曾相見。”吳用道:“一同和二哥去吃杯酒。”阮小七道:“小人也欲和教授吃杯酒,只是一嚮不曾見面。”
兩隻船廝跟著在湖泊裏,不多時,劃到個去處,團團都是水,高埠上有七八間草房,阮小二叫道:“老娘,五哥在麽?”那婆婆道:“說不得,魚又不得打,連日去賭錢,輸得沒了分文。卻纔討了我頭上釵兒,出鎮上賭去了。”阮小二笑了一聲,便把船劃開。阮小七便在背後船上說道:“哥哥,正不知怎地,賭錢只是輸,卻不晦氣!莫說哥哥不贏,我也輸得赤條條地。”吳用暗想道:“中了我的計了。”兩隻船廝並著,投石碣村鎮上來。劃了半個時辰,只見獨木橋邊一個漢子,把著兩串銅錢,下來解船。阮小二道:“五郎來了。”吳用看時,但見:一雙手渾如鐵棒,兩隻眼有似銅鈴。面上雖有些笑容,眉間卻帶著殺氣。能生橫禍,善降非災。拳打來,獅子心寒;腳踢處,蚖蛇喪膽。何處覓行瘟使者,只此是短命二郎。
那阮小五斜戴著一頂破頭巾,鬢邊插朵石榴花,披著一領舊布衫,露出胸前刺著的青鬱鬱一個豹子來,裏面匾扎起褲子,上面圍著一條間道棋子布手巾。吳用叫一聲道:“五郎得採麽?”阮小五道:“原來卻是教授,好兩年不曾見面,我在橋上望你們半日了。”阮小二道:“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尋你,老娘說道出鎮上賭錢去了,因此同來這裏尋你。且來和教授去水閣上吃三杯。”阮小五慌忙去橋邊解了小船,跳在艙裏,捉了樺楫,只一劃,三隻船廝並著劃了一歇,早到那個水閣酒店前。看時,但見:前臨湖泊,後映波心。數十株槐柳綠如煙,一兩蕩荷花紅照水。涼亭上窻開碧檻,水閣中風動朱簾。休言三醉岳陽樓,只此便是蓬島客。
當下三隻船撐到水亭下荷花蕩中,三隻船都纜了。扶吳學究上了岸,入酒店裏來,都到水閣內揀一副紅油桌凳。阮小二便道:“先生休怪我三個弟兄粗俗,請教授上坐。”吳用道:“卻使不得。”阮小七道:“哥哥只顧坐主位,請教授坐客席,我兄弟兩個便先坐了。”吳用道:“七郎只是性快。”四個人坐定了,叫酒保打一桶酒來。店小二把四隻大盞子擺開,鋪下四雙箸,放了四盤菜蔬,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二道:“有甚麽下口?”小二哥道:“新宰得一頭黃牛,花糕也似好肥肉。”阮小二道:“大塊切十斤來。”阮小五道:“教授休笑話,沒甚孝順。”吳用道:“倒來相擾,多激惱你們。”阮小二道:“休恁地說!”催促小二哥只顧篩酒,早把牛肉切做兩盤,將來放在桌上,阮家三兄弟讓吳用吃了幾塊,便吃不得了。那三個狼餐虎食,吃了一回。
阮小五動問道:“教授到此貴干?”阮小二道:“教授如今在一個大財主家做門館教學,今來要對付十數尾金色鯉魚,要重十四五斤的,特來尋我們。”阮小七道:“若是每常,要三五十尾也有,莫說十數個,再要多些,我弟兄們也包辦得。如今便要重十斤的也難得。”阮小五道:“教授遠來,我們也對付十來個重五六斤的相送。”吳用道:“小生多有銀兩在此,隨算價錢,只是不用小的,須得十四五斤重的便好。”阮小七道:“教授,卻沒討處,便是五哥許五六斤的,也不能勾,須是等得幾日纔得,我的船裏有一桶小活魚,就把來吃酒。”阮小七便去船內取將一桶小魚上來,約有五七斤,自去竈上安排,盛做三盤,把來放在桌上。阮小七道:“教授胡亂吃些個。”
四個又吃了一回。看看天色漸晚,吳用尋思道:“這酒店裏須難說話,今夜必是他家權宿,到那裏卻又理會。”阮小二道:“今夜天色晚了,請教授權在我家宿一宵,明日卻再計較。”吳用道:“小生來這裏走一遭,千難萬難,幸得你們弟兄今日做一處,眼見得這席酒不肯要小生還錢。今晚借二郎家歇一夜,小生有些須銀子在此,相煩就此店中沽一甕酒,買些肉,村中尋一對鷄,夜間同一醉如何?”阮小二道:“那裏要教授壞錢,我們弟兄自去整理,不煩惱沒對付處。”吳用道:“徑來要請你們三位。若還不依小生時,只此告退。”阮小七道:“既是教授這般說時,且順情吃了,卻再理會。”吳用道:“還是七郎性直爽快!”吳用取出一兩銀子,付與阮小七,就問主人家沽了一甕酒,借個大甕盛了;買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對大鷄。阮小二道:“我的酒錢,一發還你。”店主人道:“最好!最好!”
四人離了酒店,再下了船,把酒肉都放在船艙裏,解了纜索,徑劃將開去,一直投阮小二家來。到得門前,上了岸,把船仍舊纜在樁上,取了酒肉,四人一齊都到後面坐地,便叫點起燈來。原來阮家弟兄三個,衹有阮小二有老小,阮小五、阮小七都不曾婚娶,四個人都在阮小二家後面水亭上坐定。阮小七宰了鷄,叫阿嫂同討的小猴子在廚下安排。約有一更相次,酒肉都搬來擺在桌上。
吳用勸他弟兄們吃了幾杯,又提起買魚事來,說道:“你這裏偌大一個去處,卻怎地沒了這等大魚?”阮小二道:“實不瞞教授說,這般大魚,只除梁山泊裏便有。我這石碣湖中狹小,存不得這等大魚。”吳用道:“這裏和梁山泊一望不遠,相通一派之水,如何不去打些?”阮小二嘆了一口氣道:“休說!”吳用又問道:“二哥如何嘆氣?”阮小五接了說道:“教授不知,在先這梁山泊是我弟兄們的衣飯碗,如今絕不敢去。”吳用道:“偌大去處,終不成官司禁打魚鮮。”阮小五道:“甚麽官司,敢來禁打魚鮮!便是活閻王,也禁治不得!”吳用道:“既沒官司禁治,如何絕不敢去?”阮小五道:“原來教授不知來歷,且和教授說知。”吳用道:“小生卻不理會得。”阮小七接著便道:“這個梁山泊去處,難說難言。如今泊子裏新有一夥強人佔了,不容打魚。”吳用道:“小生卻不知,原來如今有強人,我這裏並不曾聞得說。”
阮小二道:“那夥強人,爲頭的是個落第舉子,喚做白衣秀士王倫,第二個叫做摸著天杜遷,第三個叫做雲裏金剛宋萬。以下有個旱地忽律朱貴,現在李家道口開酒店,專一探聽事情,也不打緊。如今新來一個好漢,是東京禁軍教頭,甚麽豹子頭林衝,十分好武藝。這幾個賊男女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搶擄來往客人。我們有一年多不去那裏打魚,如今泊子裏把住了,絕了我們的衣飯,因此一言難盡。”吳用道:“小生實是不知有這段事,如何官司不來捉他們?”阮小五道:“如今那官司一處處動彈,便害百姓。但一聲下鄉村來,倒先把好百姓家養的豬、羊、鷄、鵝,盡都吃了,又要盤纏打發他。如今也好教這夥人奈何!那捕盜官司的人,那裏敢下鄉村來!若是那上司官員差他們緝捕人來,都嚇得尿屎齊流,怎敢正眼兒看他!”阮小二道:“我雖然不打得大魚,也省了若干科差。”吳用道:“恁地時,那廝們倒快活!”阮小五道:“他們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論秤分金銀,異樣穿綢錦,成甕吃酒,大塊吃肉,如何不快活?我們弟兄三個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學得他們!”吳用聽了,暗暗地懽喜道:“正好用計了。”阮小七說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們只管打魚營生,學得他們過一日也好!”
吳用道:“這等人學他做甚麽?他做的勾當,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倘或被官司拿住了,也是自做的罪。”阮小二道:“如今該管官司沒甚分曉,一片糊塗,千萬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沒事!我弟兄們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帶挈我們的,也去了罷。”阮小五道:“我也常常這般思量,我弟兄三個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別人!誰是識我們的?”吳用道:“假如便有識你們的,你們便如何肯去!”阮小七道:“若是有識我們的,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若能夠受用得一日,便死了開眉展眼。”吳用暗暗喜道:“這三個都有意了,我且慢慢地誘他。”吳用又勸他三個吃了兩巡酒,正是:只爲奸邪屈有才,天教惡曜下凡來。試看阮氏三兄弟,劫取生辰不義財。
吳用又說道:“你們三個敢上梁山泊捉這夥賊麽?”阮小七道:“便捉的他們,那裏去請賞?也吃江湖上好漢們笑話!”吳用道:“小生短見,假如你們怨恨打魚不得,也去那裏撞籌卻不是好?”阮小二道:“先生,你不知,我弟兄們幾遍商量要去入夥,聽得那白衣秀士王倫的手下人都說道他心地窄狹,安不得人。前番那個東京林衝上山,慪盡他的氣。王倫那廝,不肯胡亂著人。因此我弟兄們看了這般樣,一齊都心懶了。”阮小七道:“他們若似老兄這等慷慨,愛我弟兄們便好!”阮小五道:“那王倫若得似教授這般情分時,我們也去了多時,不到今日!我弟兄三個,便替他死也甘心!”吳用道:“量小生何足道哉!如今山東、河北多少英雄豪傑的好漢!”阮小二道:“好漢們盡有,我弟兄自不曾遇著。”
吳用道:“只此間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你們曾認得他麽?”阮小五道:“莫不是叫做托塔天王的晁蓋麽?”吳用道:“正是此人。”阮小七道:“雖然與我們只隔得百十里路程,緣分淺薄,聞名不曾相會。”吳用道:“這等一個仗義疏財的好男子,如何不與他相見!”阮小二道:“我弟兄們無事也不曾到那裏,因此不能夠與他相見。”吳用道:“小生這幾年也只在晁保正莊上左近教些村學;如今打聽得他有一套富貴待取,特地來和你們商議,我等就那半路裏攔住取了,如何?”阮小五道:“這個卻使不得。他既是仗義疏財的好男子,我們卻去壞他的道路,須吃江湖上好漢們知時笑話。”吳用道:“我只道你們弟兄心志不堅,原來真個惜客好義。我對你們實說,果有協助之心,我教你們知此一事。我如今現在晁保正莊上住。保正聞知你三個大名,特地教我來請你們說話。”阮小二道:“我弟兄三個,真真實實地並沒半點兒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買賣,有心要帶挈我們,一定是煩老兄來。若還端的有這事,我三個若捨不得性命相幫他時,殘酒爲誓,教我們都遭橫事,惡病臨身,死于非命!”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著脖項道:“這腔熱血,只要賣與識貨的!”
吳用道:“你們三位弟兄在這裏,不是我壞心術來誘你們,這件事非同小可的勾當!目今朝內蔡太師是六月十五日生辰,他的女婿是北京大名府梁中書,即目起解十萬貫金珠寶貝與他丈人慶生辰。今有一個好漢姓劉,名唐,特來報知。如今欲要請你們去商議,聚幾個好漢,嚮山凹僻靜去處,取此一套富貴不義之財,大家圖個一世快活。因此特教小生只做買魚來請你們三個計較,成此一事。不知你們心意如何?”阮小五聽了道:“罷!罷!”叫道:“七哥,我和你說甚麽來!”阮小七跳起來道:“一世的指望,今日還了願心!正是搔著我癢處!我們幾時去?”吳用道:“請三位即便去來,明日起個五更,一齊都到晁天王莊上去。”阮家三弟兄大喜。有詩爲證:學究知書豈愛財,阮郎漁樂亦悠哉!只因不義金珠去,致使羣雄聚義來。
當夜過了一宿,次早起來,吃了早飯,阮家三弟兄分付了家中,跟著吳學究,四個人離了石碣村,拽開腳步,取路投東溪村來。行了一日,早望見晁家莊,只見遠遠地綠槐樹下晁蓋和劉唐在那裏等,望見吳用引著阮家三兄弟直到槐樹前,兩下都廝見了。晁蓋大喜道:“阮氏三雄名不虛傳,且請到莊裏說話。”
六人俱從莊外入來,到得後堂,分賓主坐定。吳用把前話說了,晁蓋大喜,便叫莊客宰殺豬羊,安排燒紙。阮家三弟兄見晁蓋人物軒昂,語言灑落,三個說道:“我們最愛結識好漢,原來只在此間。今日不得吳教授相引,如何得會?”三個弟兄好生懽喜。當晚且吃了些飯,說了半夜話。
次日天曉,去後堂前面列了金錢、紙馬、香花、燈燭,擺了夜來煮的豬羊、燒紙。衆人見晁蓋如此志誠,盡皆懽喜,個個說誓道:“梁中書在北京害民,詐得錢物,卻把去東京與蔡太師慶生辰,此一等正是不義之財。我等六人中但有私意者,天地誅滅,神明鑒察。”六人都說誓了,燒化紙錢。
六籌好漢,正在後堂散福飲酒,只見一個莊客報說:“門前有個先生要見保正化齋糧。”晁蓋道:“你好不曉事!見我管待家人在此吃酒,你便與他三五升米便了,何須直來問我!”莊客道:“小人化米與他,他又不要,只要面見保正。”晁蓋道:“一定是嫌少!你便再與他三二斗米去。你說與他,保正今日在莊上請人吃酒,沒工夫相見。”莊客去了多時,只見又來說道:“那先生,與了他三斗米,又不肯去,自稱是一清道人,不爲錢米而來,只要求見保正一面。”晁蓋道:“你這廝不會答應,便說今日委實沒工夫,教他改日卻來相見拜茶。”莊客道:“小人也是這般說,那個先生說道:‘我不爲錢米齋糧,聞知保正是個義士,特求一見。’”晁蓋道:“你也這般纏,全不替我分憂!他若再嫌少時,可與他三四斗去,何必又來說!我若不和客人們飲時,便去廝見一面,打甚麽緊!你去發付他罷,再休要來說!”
莊客去了沒半個時,只聽得莊門外熱鬧。又見一個莊客飛也似來報道:“那先生發怒,把十來個莊客都打倒了。”晁蓋聽得,吃了一驚,慌忙起身道:“衆位弟兄少坐,晁蓋自去看一看。”便從後堂出來,到莊門前看時,只見那個先生身長八尺,道貌堂堂,生得古怪,正在莊門外綠槐樹下打那衆莊客。晁蓋看那先生,但見:頭綰兩枚鬅鬆雙丫髻,身穿一領巴山短褐袍,腰繫雜色綵絲縧,背上松紋古銅劍。白肉腳襯著多耳麻鞋,綿囊手拿著鱉殼扇子。八字眉,一雙杏子眼;四方口,一部落腮鬍。
那先生一頭打,一頭口裏說道:“不識好人。”晁蓋見了,叫道:“先生息怒,你來尋晁保正,無非是投齋化緣,他已與了你米,何故嗔怪如此?”那先生哈哈大笑道:“貧道不爲酒食錢米而來,我覷得十萬貫如同等閒。特地來尋保正,有句話說。叵耐村夫無理,毀駡貧道,因此性發。”晁蓋道:“你可曾認得晁保正麽?”那先生道:“只聞其名,不曾會面。”晁蓋道:“小子便是。先生有甚話說?”那先生看了道:“保正休怪,貧道稽首。”晁蓋道:“先生少請,到莊裏拜茶如何?”那先生道:“多感。”
兩人入莊裏來,吳用見那先生入來,自和劉唐、三阮一處躲過。且說晁蓋請那先生到後堂吃茶已罷,那先生道:“這裏不是說話處。別有甚麽去處可坐?”晁蓋見說,便邀那先生又到一處小小閣兒內,分賓坐定。晁蓋道:“不敢拜問先生高姓?貴鄉何處?”那先生答道:“貧道復姓公孫,單諱一個勝字,道號一清先生。小道是薊州人氏,自幼鄉中好習槍棒,學成武藝多般,人但呼爲公孫勝大郎。爲因學得一家道術,亦能呼風喚雨,駕霧騰雲,江湖上都稱貧道做入雲龍。貧道久聞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大名,無緣不曾拜識。今有十萬貫金珠寶貝,專送與保正,作進見之禮。未知義士肯納受否?”晁蓋大笑道:“先生所言,莫非北地生辰綱麽?”那先生大驚道:“保正何以知之?”晁蓋道:“小子胡猜,未知合先生意否?”公孫勝道:“此一套富貴,不可錯過。古人有云:‘當取不取,過後莫悔。’晁保正心下如何?”
正說之間,只見一個人從閣子外搶將入來,劈胸揪住公孫勝說道:“好呀!明有王法,暗有神靈,你如何商量這等的勾當!我聽得多時也!”嚇得這公孫勝面如土色。
正是機謀未就,爭奈窻外人聽;計策纔施,又早蕭墻禍起。畢竟搶來揪住公孫勝的卻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公孫勝正在閣兒裏對晁蓋說這北京生辰綱是不義之財,取之何礙。只見一個人從外面搶將入來,揪住公孫勝道:“你好大膽!卻纔商議的事,我都知了也。”那人卻是智多星吳學究。晁蓋笑道:“教授休慌,且請相見。”兩個敘禮罷。吳用道:“江湖上久聞人說入雲龍公孫勝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處得會!”晁蓋道:“這位秀才先生,便是智多星吳學究。”公孫勝道:“吾聞江湖上多人曾說加亮先生大名,豈知緣法卻在保正莊上得會。只是保正疏財仗義,以此天下豪傑,都投門下。”晁蓋道:“再有幾個相識在裏面,一發請進後堂深處相見。”
三個人入到裏面,就與劉唐、三阮都相見了。正是:金帛多藏禍有基,英雄聚會本無期。一時豪俠欺黃屋,七宿光芒動紫薇。
衆人道:“今日此一會,應非偶然,須請保正哥哥正面而坐。”晁蓋道:“量小子是個窮主人,怎敢佔上!”吳用道:“保正哥哥年長,依著小生,且請坐了。”晁蓋只得坐了第一位,吳用坐了第二位,公孫勝坐了第三位,劉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了第五位,阮小五坐第六位,阮小七坐第七位。卻纔聚義飲酒,重整杯盤,再備酒肴,衆人飲酌。吳用道:“保正夢見北斗七星墜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義舉事,豈不應天垂象!此一套富貴,唾手而取。前日所說央劉兄去探聽路程從那裏來,今日天晚,來早便請登程。”公孫勝道:“這一事不須去了。貧道已打聽,知他來的路數了,只是黃泥岡大路上來。”晁蓋道:“黃泥岡東十里路,地名安樂村,有一個閒漢,叫做白日鼠白勝,也曾來投奔我,我曾賫助他盤纏。”吳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應在這人?自有用他處。”劉唐道:“此處黃泥岡較遠,何處可以容身?”吳用道:“只這個白勝家便是我們安身處,亦還要用了白勝。”晁蓋道:“吳先生,我等還是軟取,卻是硬取?”吳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來的光景,力則力取,智則智取。我有一條計策,不知中你們意否?”如此,如此。”晁蓋聽了大喜,攧著腳道:“好妙計!不枉了稱你做智多星!果然賽過諸葛亮!好計策!”吳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只可你知我知。”晁蓋便道:“阮家三兄且請回歸,至期來小莊聚會。吳先生依舊自去教學。公孫先生並劉唐,只在敝莊權住。”當日飲酒至晚,各自去客房裏歇息。
次日五更起來,安排早飯吃了,晁蓋取出三十兩花銀,送與阮家三兄弟道:“權表薄意,切勿推卻。”三阮那裏肯受。吳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三阮方纔受了銀兩。一齊送出莊外來,吳用附耳低言道:“這般這般,至期不可有誤。”三阮相別了,自回石碣村去。晁蓋留住公孫勝、劉唐在莊上。吳學究常來議事。正是:取非其有官皆盜,損彼盈餘盜是公。計就只須安穩待,笑他寶擔去匆匆。
話休絮繁,卻說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了十萬貫慶賀生辰禮物完備,選日差人起程。當下一日在後堂坐下,只見蔡夫人問道:“相公,生辰綱幾時起程?”梁中書道:“禮物都已完備,明後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事,在此躊躇未決。”蔡夫人道:“有甚事躊躇未決?”梁中書道:“上年費了十萬貫收買金珠寶貝,送上東京去,只因用人不著,半路被賊人劫將去了,至今無獲。今年帳前眼見得又沒個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躊躇未決。”蔡夫人指著階下道:“你常說這個人十分了得,何不著他,委紙領狀,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誤。”
梁中書看階下那人時,卻是青面獸楊志。梁中書大喜,隨即喚楊志上廳說道:“我正忘了你。你若與我送得生辰綱去,我自有擡舉你處。”楊志叉手嚮前稟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點?幾時起身?”梁中書道:“著落大名府差十輛太平車子,帳前撥十個廂禁軍監押著車,每輛上各插一把黃旗,上寫著‘獻賀太師生辰綱’。每輛車子再使個軍健跟著,三日內便要起身去。”楊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實去不得。乞鈞旨別差英雄精細的人去。”梁中書道:“我有心要擡舉你,這獻生辰綱的札子內,另修一封書在中間,太師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來,如何倒生支調,推辭不去?”楊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聽得上年已被賊人劫去了,至今未獲。今歲途中盜賊又多,此去東京,又無水路,都是旱路。經過的是紫金山、二龍山、桃花山、傘蓋山、黃泥岡、白沙塢、野雲渡、赤松林,這幾處都是強人出沒的去處。更兼單身客人亦不敢獨自經過,他知道是金銀寶物,如何不來搶劫?枉結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書道:“恁地時,多著軍校防護送去便了。”楊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濟事。這廝們一聲聽得強人來時,都是先走了的。”梁中書道:“你這般地說時,生辰綱不要送去了?”楊志又稟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書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說。”楊志道:“若依小人說時,並不要車子,把禮物都裝做十餘條擔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貨。也點十個壯健的廂禁軍,卻裝做腳夫挑著。只消一個人和小人去,卻打扮做客人,悄悄連夜上東京交付,恁地時方好。”梁中書道:“你甚說的是。我寫書呈重重保你受道誥命回來。”楊志道:“深謝恩相擡舉。”當日便叫楊志一面打拴擔腳,一面選揀軍人。
次日,叫楊志來廳前伺候,梁中書出廳來問道:“楊志,你幾時起身?”楊志稟道:“告復恩相,只在明早準行,就委領狀。”梁中書道:“夫人也有一擔禮物,另送與府中寶眷,也要你領。怕你不知頭路,特地再教嬭公謝都管,並兩個虞候,和你一同去。”楊志告道:“恩相,楊志去不得了。”梁中書說道:“禮物都已拴縛完備,如何又去不得?”楊志稟道:“此十擔禮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衆人,都由楊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楊志提調。如今又叫老都管並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師府門下嬭公,倘或路上與小人彆拗起來,楊志如何敢和他爭執得?若誤了大事時,楊志那其間如何分說?”梁中書道:“這個也容易,我叫他三個都聽你提調便了。”楊志答道:“若是如此稟過,小人情願便委領狀。倘有疏失,甘當重罪。”梁中書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擡舉你,真個有見識!”隨即喚老謝都管並兩個虞候出來,當廳分付道:“楊志提鎋情願委了一紙領狀,監押生辰綱,十一擔金珠寶貝,赴京太師府交割,這干係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聽他言語,不可和他彆拗。夫人處分付的勾當,你三人自理會,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應了。
當日楊志領了,次日早起五更,在府裏把擔仗都擺在廳前。老都管和兩個虞候又將一小擔財帛共十一擔,揀了十一個壯健的廂禁軍,都做腳夫打扮。楊志戴上涼笠兒,穿著青紗衫子,繫了纏帶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條樸刀。老都管也打扮做個客人模樣;兩個虞候假裝做跟的伴當。各人都拿了條樸刀,又帶幾根藤條。梁中書付與了札付書呈。一行人都吃得飽了,在廳上拜辭了梁中書。看那軍人擔仗起程。楊志和謝都管、兩個虞候監押著,一行共是十五人,離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門,取大路投東京進發。此時正是五月半天氣,雖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熱難行。昔日吳七郡王有八句詩道:玉屏四下朱闌繞,簇簇游魚戲萍藻。簟鋪八尺白蝦鬚,頭枕一枚紅瑪瑙。六龍懼熱不敢行,海水煎沸蓬萊島。公子猶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紅塵道。
這八句詩單題著炎天暑月,那公子王孫在涼亭上水閣中浸著浮瓜沉李,調冰雪藕避暑,尚兀自嫌熱,怎知客人爲些微名薄利,又無枷鎖拘縛,三伏內,只得有那途路中行。今日楊志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自離了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涼便行,日中熱時便歇。
五七日後,人家漸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楊志卻要辰牌起身,申時便歇。那十一個廂禁軍,擔子又重,無有一個稍輕,天氣熱了行不得,見著林子,便要去歇息。楊志趕著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輕則痛駡,重則藤條便打,逼趕要行。兩個虞候雖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氣喘了行不上。楊志也嗔道:“你兩個好不曉事!這干係須是俺的,你們不替灑家打這夫子,卻在背後也慢慢地挨。這路上不是耍處!”那虞候道:“不是我兩個要慢走,其實熱了行不動,因此落後。前日只是趁早涼走,如今怎地正熱裏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楊志道:“你這般說話,卻似放屁!前日行的須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尲尬去處,若不日裏趕過去,誰敢五更半夜走?”兩個虞候口裏不道,肚中尋思:“這廝不直得便駡人。”
楊志提了樸刀,拿著藤條,自去趕那擔子。兩個虞候坐在桃陰樹下,等得老都管來,兩個虞候告訴道:“楊家那廝,強殺只是我相公門下一個提鎋,直這般會做大老!”都管道:“須是相公當面分付,道休要和他彆拗,因此我不做聲,這兩日也看他不得,權且耐他。兩個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話兒,都管自做個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耐他一耐。”
當日行到申牌時分,尋得一個客店裏歇了。那十個廂禁軍雨汗通流,都嘆氣吹噓,對老都管說道:“我們不幸做了軍健,情知道被差出來。這般火似熱的天氣,又挑著重擔,這兩日又不揀早涼行,動不動老大藤條打來,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們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們不要怨悵,巴到東京時,我自賞你。“衆軍漢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們時,並不敢怨悵。”又過了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衆人起來,都要趁涼起身去。楊志跳起來喝道:“那裏去!且睡了,卻理會。”衆軍漢道:“趁早不走,日裏熱時走不得,卻打我們。”楊志大駡道:“你們省得甚麽?”拿了藤條要打,衆軍忍氣吞聲,只得睡了。當日直到辰牌時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飯走,一路上趕打著,不許投涼處歇。那十一個廂禁軍口裏喃喃訥訥地怨悵,兩個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聽了,也不著意,心內自惱他。
話體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個人沒一個不怨悵楊志。當日客店裏辰牌時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飯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時節,天氣未及晌午,一輪紅日當天,沒半點雲綵,其日十分大熱。古人有八句詩道:祝融南來鞭火龍,火旗焰焰燒天紅。日輪當午凝不去,萬國如在紅爐中。五嶽翠干雲綵滅,陽侯海底愁波竭。何當一夕金風起,爲我掃除天下熱。
當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嶇小徑,南山北嶺,卻監著那十一個軍漢,約行了二十餘里路程。那軍人們思量要去柳陰樹下歇涼,被楊志拿著藤條打將來,喝道:“快走!教你早歇!”衆軍人看那天時,四下裏無半點雲綵,其時那熱不可當。但見:熱氣蒸人,囂塵撲面。萬里乾坤如甑,一輪火傘當天。四野無雲,風寂寂樹焚溪坼;千山灼焰,咇剝剝石裂灰飛。空中鳥雀命將休,倒攧入樹林深處;水底魚龍鱗角脫,直鑽入泥土窖中。直教石虎喘無休,便是鐵人須汗落。
當時楊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裏行,看看日色當午,那石頭上熱了,腳疼走不得。衆軍漢道:“這般天氣熱,兀的不曬殺人!”楊志喝著軍漢道:“快走,趕過前面岡子去,卻再理會。”正行之間,前面迎著那土岡子。衆人看這岡子時,但見:頂上萬株綠樹,根頭一派黃沙。嵯峨渾似老龍形,險峻但聞風雨響。山邊茅草,亂絲絲攢遍地刀槍;滿地石頭,磣可可睡兩行虎豹。休道西川蜀道險,須知此是太行山。
當時一行十五人奔上岡子來,歇下擔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陰樹下睡倒了。楊志說道:“苦也!這裏是甚麽去處,你們卻在這裏歇涼?起來快走!”衆軍漢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實去不得了!”楊志拿起藤條,劈頭劈腦打去,打得這個起來,那個睡倒,楊志無可奈何。
只見兩個虞候和老都管氣喘急急,也巴到岡子上松樹下坐了喘氣。看這楊志打那軍健,老都管見了說道:“提鎋,端的熱了走不得,休見他罪過。”楊志道:“都管,你不知這裏正是強人出沒的去處,地名叫做黃泥岡。閒常太平時節,白日裏兀自出來劫人,休道是這般光景,誰敢在這裏停腳!”兩個虞候聽楊志說了,便道:“我見你說好幾遍了,只管把這話來驚嚇人!”老都管道:“權且教他們衆人歇一歇,略過日中行如何?”楊志道:“你也沒分曉了!如何使得?這裏下岡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沒人家,甚麽走處,敢在此歇涼!”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趕他衆人先走。”
楊志拿著藤條喝道:“一個不走的,吃俺二十棍。”衆軍漢一齊叫將起來,數內一個分說道:“提鎋,我們挑著百十斤擔子,須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當人!便是留守相公自來監押時,也容我們說一句。你好不知疼癢,只顧逞辯!”楊志駡道:“這畜生不慪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條,劈臉便打去。老都管喝道:“楊提鎋,且住!你聽我說,我在東京太師府裏做嬭公時,門下官軍見了無千無萬,都嚮著我喏喏連聲。不是我口棧,量你是個遭死的軍人,相公可憐擡舉你做個提鎋,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職,直得恁地逞能!休說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莊一個老的,也合依我勸一勸。只顧把他們打,是何看待?”楊志道:“都管,你須是城市裏人,生長在相府裏,那裏知道途路上千難萬難。”老都管道:“四川、兩廣也曾去來,不曾見你這般賣弄。”楊志道:“如今須不比太平時節。”都管道:“你說這話,該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恁地不太平?”
楊志卻待再要回言,只見對面松林裏影著一個人,在那裏舒頭探腦價望,楊志道:“俺說甚麽?兀的不是歹人來了!”撇下藤條,拿了樸刀,趕入松林裏來喝一聲道:“你這廝好大膽,怎敢看俺的行貨!”正是:說鬼便招鬼,說賊便招賊,卻是一家人,對面不能識。
楊志趕來看時,只見松林裏一字兒擺著七輛江州車兒,七個人脫得赤條條的在那裏乘涼。一個鬢邊老大一搭朱砂記,拿著一條樸刀,望楊志跟前來。七個人齊叫一聲:“呵也!”都跳起來。楊志喝道:“你等是甚麽人?”那七人道:“你是甚麽人?”楊志又問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你顛倒問,我等是小本經紀,那裏有錢與你?”楊志道:“你等小本經紀人,偏俺有大本錢!”那七人問道:“你端的是甚麽人?”楊志道:“你等且說那裏來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販棗子上東京去,路途打從這裏經過。聽得多人說這裏黃泥岡上時常有賊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頭自說道:‘我七個衹有些棗子,別無甚財賦。’只顧過岡子來。上得岡子,當不過這熱,權且在這林子裏歇一歇,待晚涼了行。只聽得有人上岡子來,我們只怕是歹人,因此使這個兄弟出來看一看。”楊志道:“原來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卻纔見你們窺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趕來看一看。”那七個人道:“客官請幾個棗子了去。”楊志道:“不必。”提了樸刀,再回擔邊來。
老都管道:“既是有賊,我們去休。”楊志說道:“俺只道是歹人,原來是幾個販棗子的客人。”老都管道:“似你方纔說時,他們都是沒命的!”楊志道:“不必相鬧,只要沒事便好。你們且歇了,等涼些走。”衆軍漢都笑了。楊志也把樸刀插在地上,自去一邊樹下坐了歇涼。
沒半碗飯時,只見遠遠地一個漢子挑著一副擔桶,唱上岡子來,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那漢子口裏唱著,走上岡子來,松林裏頭歇下擔桶,坐地乘涼。衆軍看見了,便問那漢子道:“你桶裏是甚麽東西?”那漢子應道:“是白酒。”衆軍道:“挑往那裏去?”那漢子道:“挑出村裏賣。”衆軍道:“多少錢一桶?”那漢子道:“五貫足錢。”衆軍商量道:“我們又熱又渴,何不買些吃,也解暑氣。”
正在那裏湊錢。楊志見了,喝道:“你們又做甚麽?”衆軍道:“買碗酒吃。”楊志調過樸刀桿便打,駡道:“你們不得灑家言語,胡亂便要買酒吃,好大膽!”衆軍道:“沒事又來鳥亂!我們自湊錢買酒吃,干你甚事?也來打人!”楊志道:“你這村鳥,理會的甚麽!到來只顧吃嘴!全不曉得路途上的勾當艱難,多少好漢,被蒙汗藥麻翻了!”那挑酒的漢子看著楊志冷笑道:“你這客官好不曉事!早是我不賣與你吃,卻說出這般沒氣力的話來!”
正在松樹邊鬧動爭說,只見對面松林裏那夥販棗子的客人都提著樸刀,走出來問道:“你們做甚麽鬧?”那挑酒的漢子道:“我自挑這酒過岡子村裏賣,熱了,在此歇涼,他衆人要問我買些吃,我又不曾賣與他。這個客官道我酒裏有甚麽蒙汗藥,你道好笑麽?說出這般話來!”
那七個客人說道:“我只道有歹人出來,原來是如此,說一聲也不打緊。我們正想酒來解渴,既是他們疑心,且賣一桶與我們吃。”那挑酒的道:“不賣!不賣!”這七個客人道:“你這鳥漢子也不曉事,我們須不曾說你。你左右將到村裏去賣,一般還你錢,便賣些與我們,打甚麽不緊?看你不道得捨施了茶湯,便又救了我們熱渴。”那挑酒的漢子便道:“賣一桶與你不爭,只是被他們說的不好。又沒碗瓢舀吃。”那七人道:“你這漢子忒認真!便說了一聲,打甚麽不緊?我們自有椰瓢在這裏。”只見兩個客人去車子前取出兩個椰瓢來,一個捧出一大捧棗子來。七個人立在桶邊,開了桶蓋,輪替換著舀那酒吃,把棗子過口。無一時,一桶酒都吃盡了。
七個客人道:“正不曾問得你多少價錢?”那漢道:“我一了不說價,五貫足錢一桶,十貫一擔。”七個客人道:“五貫便依你五貫,只饒我們一瓢吃。”那漢道:“饒不的,做定的價錢。”一個客人把錢還他,一個客人便去揭開桶蓋,兜了一瓢,拿上便吃。那漢去奪時,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裏便走,那漢趕將去。只見這邊一個客人從松林裏走將出來,手裏拿一個瓢,便來桶裏舀了一瓢酒。那漢看見,搶來劈手奪住,望桶裏一傾,便蓋了桶蓋,將瓢望地下一丢,口裏說道:“你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頭識臉的,也這般羅唣!”
那對過衆軍漢見了,心內癢起來,都待要吃,數中一個看著老都管道:“老爺爺與我們說一聲,那賣棗子的客人買他一桶吃了,我們胡亂也買他這桶吃,潤一潤喉也好。其實熱渴了,沒奈何。這裏岡子上又沒討水吃處,老爺方便。”老都管見衆軍所說,自心裏也要吃得些,竟來對楊志說:“那販棗子客人已買了他一桶酒吃,衹有這一桶,胡亂教他們買吃些避暑氣。岡子上端的沒處討水吃。”楊志尋思道:“俺在遠遠處望這廝們都買他的酒吃了,那桶裏當面也見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們半日,胡亂容他買碗吃罷。”楊志道:“既然老都管說了,教這廝們買吃了,便起身。”
衆軍健聽了這話,湊了五貫足錢,來買酒吃。那賣酒的漢子道:“不賣了!不賣了!這酒裏有蒙汗藥在裏頭!”衆軍陪著笑說道:“大哥直得便還言語!”那漢道:“不賣了!休纏!”這販棗子的客人勸道:“你這個鳥漢子,他也說得差了,你也忒認真!連纍我們也吃你說了幾聲。須不關他衆人之事,胡亂賣與他衆人吃些。”那漢道:“沒事討別人疑心做甚麽?”這販棗子客人把那賣酒的漢子推開一邊,只顧將這桶酒提與衆軍去吃。那軍漢開了桶蓋,無甚舀吃,陪個小心,問客人借這椰瓢用一用。衆客人道:“就送這幾個棗子與你們過酒。”衆軍謝道:“甚麽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謝,都是一般客人,何爭在這百十個棗子上。”衆軍謝了,先兜兩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楊提鎋吃一瓢,楊志那裏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兩個虞候各吃一瓢。衆軍漢一發上,那桶酒登時吃盡了。
楊志見衆人吃了無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氣甚熱,二乃口渴難熬,拿起來只吃了一半,棗子分幾個吃了。那賣酒的漢子說道:“這桶酒被那客人饒一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饒了你衆人半貫錢罷。”衆軍漢湊出錢來還他。那漢子收了錢,挑了空桶,依然唱著山歌,自下岡子去了。
那七個販棗子的客人,立在松樹傍邊,指著這一十五人說道:“倒也!倒也!”只見這十五個人頭重腳輕,一個個面面廝覷,都軟倒了。那七個客人從松樹林裏推出這七輛江州車兒,把車子上棗子丢在地上,將這十一擔金珠寶貝都裝在車子內,遮蓋好了,叫聲:”聒噪!“一直望黃泥岡下推了去。正是:誅求膏血慶生辰,不顧民生與死鄰。始信從來招劫盜,虧心必定有緣因。楊志口裏只是叫苦,軟了身體,掙扎不起;十五人眼睜睜地看著那七個人都把這金寶裝了去,只是起不來,掙不動,說不的。我且問你,這七人端的是誰?不是別人,原來正是晁蓋、吳用、公孫勝、劉唐、三阮這七個。卻纔那個挑酒的漢子,便是白日鼠白勝。卻怎地用藥?原來挑上岡子時,兩桶都是好酒。七個人先吃了一桶,劉唐揭起桶蓋,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們看著,只是叫人死心搭地。次後吳用去松林裏取出藥來,抖在瓢裏,只做走來饒他酒吃,把瓢去兜時,藥已攪在酒裏,假意兜半瓢吃,那白勝劈手奪來,傾在桶裏,這個便是計策。那計較都是吳用主張,這個喚做智取生辰綱。原來楊志吃的酒少,便醒得快,爬將起來,兀自捉腳不住。看那十四個人時,口角流涎,都動不得,正應俗語道:“饒你奸似鬼,吃了洗腳水。”
楊志憤悶道:“不爭你把了生辰綱去,教俺如何回去見得梁中書?這紙領狀須繳不得,就扯破了。如今閃得俺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待走那裏去?不如就這岡子上尋個死處。”撩衣破步,望著黃泥岡下便跳。正是斷送落花三月雨,摧殘楊柳九秋霜。畢竟楊志在黃泥岡上尋死,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志當時在黃泥岡上被取了生辰綱去,如何回轉去見得梁中書,欲要就岡子上自尋死路。卻待望黃泥岡下躍身一跳,猛可醒悟,曳住了腳,尋思道:“爹娘生下灑家,堂堂一表,凜凜一軀,自小學成十八般武藝在身,終不成只這般休了。比及今日尋個死處,不如日後等他拿得著時,卻再理會。”回身再看那十四個人時,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楊志,沒個掙扎得起。楊志指著駡道:“都是你這廝們不聽我言語,因此做將出來,連纍了灑家。”樹根頭拿了樸刀,掛了腰刀,周圍看時,別無物件,楊志嘆了口氣,一直下岡子去了。
那十四個人直到二更,方纔得醒,一個個爬將起來,口裏只叫得連珠箭的苦。老都管道:“你們衆人不聽楊提鎋的好言語,今日送了我也!”衆人道:“老爺,今日事已做出來了,且通個商量。”老都管道:“你們有甚見識?”衆人道:“是我們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燒到身,各自去掃;蜂蠆入懷,隨即解衣。’若還楊提鎋在這裏,我們都說不過。如今他自去的不知去嚮,我們回去見梁中書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只說道:‘他一路上,淩辱打駡衆人,逼迫得我們都動不得。他和強人做一路,把蒙汗藥將俺們麻翻了,縛了手腳,將金寶都擄去了。’”老都管道:“這話也說的是。我們等天明,先去本處官司首告。留下兩個虞候,隨衙聽候,捉拿賊人。我等衆人,連夜趕回北京,報與本官知道,教動文書,申復太師得知,著落濟州府,追獲這夥強人便了。”次日天曉,老都管自和一行人來濟州府該管官吏首告,不在話下。
且說楊志提著樸刀,悶悶不已,離黃泥岡,望南行了半日,看看又走了半夜,去林子裏歇了,尋思道:“盤纏又沒了,舉眼無個相識,卻是怎地好?”漸漸天色明亮,只得趁早涼了行。又走了二十餘里,正是:面皮青毒逞雄豪,白送金珠十一挑。今日爲何行急急,不知若個打藤條。
當時楊志走得辛苦,到一酒店門前。楊志道:“若不得些酒吃,怎地打熬得過?”便入那酒店去,嚮這桑木桌凳座頭上坐了,身邊倚了樸刀。只見竈邊一個婦人問道:“客官莫不要打火?”楊志道:“先取兩角酒來吃,借些米來做飯,有肉安排些個,少停一發算錢還你。”只見那婦人先叫一個後生來面前篩酒,一面做飯,一邊炒肉,都把來楊志吃了。楊志起身,綽了樸刀,便出店門。那婦人道:“你的酒肉飯錢都不曾有!”楊志道:“待俺回來還你,權賒咱一賒。”說了便走。
那篩酒的後生趕將出來,揪住楊志,被楊志一拳打翻了。那婦人叫起屈來。楊志只顧走,只聽得背後一個人趕來,叫道:“你那廝走那裏去!”楊志回頭看時,那人大脫著膊,拖著桿棒,搶奔將來。楊志道:“這廝卻不是晦氣,倒來尋灑家!”立腳住了不走。看後面時,那篩酒後生也拿條梡叉,隨後趕來,又引著三兩個莊客,各拿桿棒,飛也似都奔將來。楊志道:“結果了這廝一個,那廝們都不敢追來。”便挺了手中樸刀來鬭這漢。這漢也輪轉手中桿棒,搶來相迎。兩個鬭了三二十合,這漢怎地敵的楊志,只辦得架隔遮攔,上下躲閃。
那後來的後生並莊客,卻待一發上,只見這漢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叫道:“且都不要動手!兀那使樸刀的大漢,你可通個姓名。”那楊志拍著胸道:“灑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面獸楊志的便是!”這漢道:“莫不是東京殿司楊制使麽?”楊志道:“你怎地知道灑家是楊制使?”這漢撇了槍棒,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楊志便扶這人起來,問道:“足下是誰?”這漢道:“小人原是開封府人氏,乃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林衝的徒弟,姓曹,名正,祖代屠戶出身。小人殺的好牲口,挑觔剮骨,開剝推剝,只此被人喚做操刀鬼。爲因本處一個財主,將五千貫錢,教小人來此山東做客,不想折了本,回鄉不得,在此入贅在這個莊農人家。卻纔竈邊婦人,便是小人的渾家。這個拿梡叉的,便是小人的妻舅。卻纔小人和制使交手,見制使手段和小人師父林教師一般,因此抵敵不住。”楊志道:“原來你卻是林教師的徒弟。你的師父,被高太尉陷害,落草去了。如今現在梁山泊。”曹正道:“小人也聽得人這般說將來,未知真實。且請制使到家少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