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看書林隱處,幾多俊逸儒流。虛名薄利不關愁,裁冰及剪雪,談笑看吳鈎。評議前王並後帝,分真僞,佔據中州,七雄擾擾亂春秋。興亡如脆柳,身世類虛舟。見成名無數,圖名無數,更有那逃名無數。霎時新月下長川,江湖變桑田古路。訝求魚緣木,擬窮猿擇木,恐傷弓遠之曲木。不如且復掌中杯,再聽取新聲曲度。
詩曰:紛紛五代亂離間,一旦雲開復見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里舊江山。尋常巷陌陳羅綺,幾處樓臺奏管弦。人樂太平無事日,鶯花無限日高眠。
話說這八句詩,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個名儒,姓邵諱堯夫,道號康節先生所作。爲嘆五代殘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時朝屬梁,暮屬晉,正謂是:“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都來十五帝,播亂五十秋。“後來感的天道循環,嚮甲馬營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來。這朝聖人出世,紅光滿天,異香經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靂大仙下降。英雄勇猛,智量寬洪。自古帝王,都不及這朝天子。一條桿棒等身齊,掃四百座軍州都姓趙。那天子掃清寰宇,蕩靜中原,國號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頭,四百年開基帝主。因此上,邵堯夫先生贊道:“一旦雲開復見天。”正如教百姓再見天日之面一般。
那時西嶽華山有個陳摶處士,是個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風雲氣色。一日騎驢下山,嚮那華陰道中正行之間,聽得路上客人傳說:“如今東京柴世宗讓位與趙檢點登基。”那陳摶先生聽得,心中懽喜,以手加額,在驢背上大笑,顛下驢來。人問其故,那先生道:“天下從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自庚申年間受禪,開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傳位與御弟太宗。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傳位與真宗皇帝。真宗又傳位與仁宗。
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腳大仙,降生之時,晝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給黃榜,召人醫治。感動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化作一老叟,前來揭了黃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看榜官員引至殿下,朝見真宗。天子聖旨,教進內苑看視太子。那老叟直至宮中,抱著太子,耳邊低低說了八個字,太子便不啼哭。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見化一陣清風而去。耳邊道八個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宮中兩座星辰下來,輔佐這朝天子:文曲星乃是南衙開封府主龍圖閣大學士包拯,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國大元帥狄青。
這兩個賢臣,出來輔佐這朝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個年號。自天聖元年癸亥登基,至天聖九年,那時天下太平,五穀豐登,萬民樂業,路不拾遺,戶小夜閉,這九年謂之一登。自明道元年至皇掿三年,這九年亦是豐富,謂之二登。自皇掿四年至嘉掿二年,這九年田禾大熟,謂之三登。一連三九二十七年,號爲三登之世。那時百姓受了些快樂,誰道樂極悲生。嘉掿三年春間,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兩京,無一處人民不染此癥,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將來。
且說東京城裏城外軍民死亡大半,開封府主包待制親將惠民和濟局方,自出俸資合藥,救治萬民。那裏醫治得,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議,都嚮待漏院中聚會,伺候早朝奏聞天子,專要祈禱,禳謝瘟疫。不因此事,如何教三十六員天罡下臨凡世,七十二座地煞降在人間,哄動宋國乾坤,鬧遍趙家社稷。
有詩爲證,詩曰:萬姓熙熙化育中,三登之世樂無窮。豈知禮樂笙鏞治,變作兵戈劍戟從。水滸寨中屯節俠,梁山泊內聚英雄。細推治亂興亡數,盡屬陰陽造化功。
話說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掿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點,天子駕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賀。但見:祥雲迷鳳閣,瑞氣罩龍樓。含煙御柳拂旌旗,帶露宮花迎劍戟。天香影裏,玉簪朱履聚丹墀;仙樂聲中,繡襖錦衣扶御駕。珍珠簾捲,黃金殿上現金輿;鳳羽扇開,白玉階前停寶輦。隱隱淨鞭三下響,層層文武兩班齊。
當有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只見班部叢中,宰相趙哲、參政文彦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師瘟疫盛行,傷損軍民甚多。伏望陛下釋罪寬恩,省刑薄稅,祈禳天災,救濟萬民。”天子聽奏,急敕翰林院隨即草詔,一面降赦天下罪囚,應有民間稅賦,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宮觀寺院,修設好事禳災。不料其年瘟疫轉盛。仁宗天子聞知,龍體不安,復會百官計議。嚮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啟奏。天子看時,乃是參知政事范仲淹,拜罷起居,奏曰:“目今天災盛行,軍民塗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災,可宣嗣漢天師星夜臨朝,就京師禁院,修設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奏聞上帝,可以禳保民間瘟疫。”仁宗天子準奏。急令翰林學士草詔一道,天子御筆親書,並降御香一炷,欽差內外提點殿前太尉洪信爲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龍虎山,宣請嗣漢天師張真人星夜來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親將丹詔付與洪太尉,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領了聖敕,辭別天子,背了詔書,盛了御香,帶了數十人,上了鋪馬,一行部從,離了東京,取路徑投信州貴溪縣來。于路上但見:遙山疊翠,遠水澄清。奇花綻錦繡鋪林,嫩柳舞金絲拂地。風和日煖,時過野店山村;路直沙平,夜宿郵亭驛館。羅衣蕩漾紅塵內,駿馬馳驅紫陌中。
且說太尉洪信賫擎御詔,一行人從,上了路途,不止一日,來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員,出郭迎接。隨即差人報知龍虎山上清宮住持道衆,準備接詔。次日,衆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龍虎山下,只見上清官許多道衆,鳴鐘擊鼓,香花燈燭,幢幡寶蓋,一派仙樂,都下山來迎接丹詔,直至上清宮前下馬。太尉看那宮殿時,端的是好座上清宮。但見:青松屈曲,翠柏陰森。門懸敕額金書,戶列靈符玉篆。虛皇壇畔,依稀垂柳名花;煉藥爐邊,掩映蒼松老檜。左壁廂天丁力士,參隨著太乙真君;右勢下玉女金童,簇捧定紫微大帝。披髮仗劍,北方真武踏龜蛇,趿履頂冠,南極老人伏龍虎。前排二十八宿星君,後列三十二帝天子。階砌下流水潺湲,墻院後好山環繞。鶴生丹頂,龜長綠毛。樹梢頭獻果蒼猿,莎草內銜芝白鹿。三清殿上,擊金鐘道士步虛;四聖堂前,敲玉罄真人禮鬭。獻香臺砌,綵霞光射碧琉璃;召將瑤壇,赤日影搖紅瑪瑙。早來門外祥雲現,疑是天師送老君。
當下上自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從,前迎後引,接至三清殿上,請將詔書居中供養著。洪太尉便問監宮真人道:“天師今在何處?”住持真人嚮前稟道:“好教太尉得知:這代祖師,號曰虛靖天師,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嚮龍虎山頂,結一茅菴,修真養性,因此不住本宮。”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詔,如何得見?”真人答道:“容稟:詔敕權供在殿上,貧道等亦不敢開讀。且請太尉到方丈獻茶,再煩計議。”當時將丹詔供養在三清殿上,與衆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執事人等獻茶,就進齋供,水陸俱備。齋罷,太尉再問真人道:“既然天師在山頂菴中,何不著人請將下來相見,開宣丹詔。”真人稟道:“這代祖師,雖在山頂,其實道行非常,能駕霧興雲,蹤跡不定。貧道等如常亦難得見,怎生教人請得下來?”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見!目今京師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賫捧御書丹詔,親奉龍香,來請天師,要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以禳天災,救濟萬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稟道:“天子要救萬民,只除是太尉辦一點志誠心,齋戒沐浴,更換布衣,休帶從人,自背詔書,焚燒御香,步行上山禮拜,叩請天師,方許得見。如若心不志誠,空走一遭,亦難得見。”大尉聽說,便道:“俺從京師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誠。既然恁地,依著你說,明日絕早上山。”當晚各自權歇。
次日五更時分,衆道士起來,備下香湯,請太尉起來沐浴,換了一身新鮮布衣,腳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齋,取過丹詔,用黃羅包袱背在脊梁上,手裏提著銀手爐,降降地燒著御香。許多道衆人等,送到後山,指與路徑。真人又稟道:“太尉要救萬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顧志誠上去。”
太尉別了衆人,口誦天尊寶號,縱步上山來,將至半山,望見大頂直侵霄漢,果然好座大山!正是:根盤地角,頂接天心。遠觀磨斷亂雲痕,近看平吞明月魄。高低不等謂之山,側石通道謂之岫,孤嶺崎嶇謂之路,上面平極謂之頂,頭圓下壯謂之巒;藏虎藏豹謂之穴,隱風隱雲謂之巖,高人隱居謂之洞,有境有界謂之府;樵人出沒謂之徑,能通車馬謂之道;流水有聲謂之澗,古渡源頭謂之溪,巖崖滴水謂之泉。左壁爲掩,右壁爲映。出的是雲,納的是霧。錐尖象小,崎峻似峭,懸空似險,削如平。千峰競秀,萬壑爭流,瀑布斜飛,藤蘿倒掛。虎嘯時風生谷口,猿啼時月墜山腰。恰似青黛染成千塊玉,碧紗籠罩萬堆煙。
這洪太尉獨自一個行了一回,盤坡轉徑,攬葛攀藤。約莫走過了數個山頭,三二里多路,看看腳酸腿軟,正走不動,口裏不說,肚裏躊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貴官,在京師時,重茵而臥,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這般山路!知他天師在那裏,卻教下官受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著肩氣喘。只見山凹裏起一陣風,風過處,嚮那松樹背後,奔雷也似吼一聲,撲地跳出一個吊睛白額錦毛大蟲來,洪太尉吃了一驚,叫聲:“阿呀!”撲地望後便倒。偷眼看那大蟲時,但見:毛披一帶黃金色,爪露銀鈎十八隻。睛如閃電尾如鞭,口似血盆牙似戟。伸腰展臂勢猙獰,擺尾搖頭聲霹靂。山中狐兔盡潛藏,澗下獐麀皆斂跡。
那大蟲望著洪太尉,左盤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後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樹根底下,唬的三十六個牙齒捉對兒廝打,那心頭一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的響,渾身卻如重風麻木,兩腿一似鬭敗公鷄,口裏連聲叫苦。大蟲去了一盞茶時,方纔爬將起來,再收拾地上香爐,還把龍香燒著,再上山來,務要尋見天師。
又行過三五十步,口裏嘆了數口氣,怨道:“皇帝御限差俺來這裏,教我受這場驚恐。”說猶未了,只覺得那裏又一陣風,吹得毒氣直衝將來。太尉定睛看時,山邊竹藤裏簌簌地響,搶出一條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來。太尉見了,又吃一驚,撇了手爐,叫一聲:“我今番死也!”往後便倒在盤陀石邊。微閃開眼來看那蛇時,但見:昂首驚飆起,掣目電光生。動蕩則折峽倒岡,呼吸則吹雲吐霧。鱗甲亂分千片玉,尾梢斜卷一堆銀。
那條大蛇,徑搶到盤陀石邊,朝著洪太尉盤做一堆,兩隻眼迸出金光,張開鉅口,吐出舌頭,噴那毒氣在洪太尉臉上,驚得太尉三魂蕩蕩,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卻早不見了。太尉方纔爬得起來,說道:“慚愧!驚殺下官!”看身上時,寒栗子比餶飿兒大小,口裏駡那道士:“叵耐無禮,戲弄下官,教俺受這般驚恐!若山上尋不見天師,下去和他別有話說。”再拿了銀提爐,整頓身上詔敕,並衣服巾幘,卻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只聽得松樹背後隱隱地笛聲吹響,漸漸近來。太尉定睛看時,只見那一個道童,倒騎著一頭黃牛,橫吹著一管鐵笛,轉出山凹來。太尉看那道童時:頭綰兩枚丫髻,身穿一領青衣,腰間縧結草來編,腳下芒鞋麻間隔。明眸皓齒,飄飄並不染塵埃;綠鬢朱顏,耿耿全然無俗態。
昔日呂洞賓有首牧童詩道得好: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衣臥月明。
但見那個道童笑吟吟地騎著黃牛,橫吹著那管鐵笛,正過山來。洪太尉見了,便喚那個道童:“你從那裏來?認得我麽?”道童不睬,只顧吹笛。太尉連問數聲,道童呵呵大笑,拿著鐵笛,指著洪太尉說道:“你來此間,莫非要見天師麽?”太尉大驚,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道童笑道:“我早間在草菴中伏侍天師,聽得天師說道:‘今上皇帝差個洪太尉賫擎丹詔御香,到來山中,宣我往東京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鶴駕雲去也。’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菴中。你休上去。山內毒蟲猛獸極多,恐傷害了你性命。”太尉再問道:“你不要說謊。”道童笑了一聲,也不回應,又吹著鐵笛,轉過山坡去了。太尉尋思道:“這小的如何盡知此事?想是天師分付他,已定是了。”欲待再上山去,方纔驚唬的苦,爭些兒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罷。
太尉拿著提爐,再尋舊路,奔下山來。衆道士接著,請至方丈坐下。真人便問太尉道:“曾見天師麽?”太尉說道:“我是朝中貴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這般辛苦,爭些兒送了性命。爲頭上至半山裏,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驚得下官魂魄都沒了,又行不過一個山嘴,竹藤裏搶出一條雪花大蛇來,盤做一堆,攔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盡是你這道衆戲弄下官!”真人復道:“貧道等怎敢輕慢大臣?這是祖師試探太尉之心。本山雖有蛇虎,並不傷人。”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動,方欲再上山坡,只見松樹旁邊轉出一個道童,騎著一頭黃牛,吹著管鐵笛,正過山來。我便問他:‘那裏來?識得俺麽?’他道:‘已都知了。’說天師分付,早晨乘鶴駕雲,往東京去了,下官因此回來。”真人道:“太尉可惜錯過,這個牧童,正是天師。”太尉道:“他既是天師,如何這等猥獕?”真人答道:“這代天師,非同小可。雖然年幼,其實道行非常。他是額外之人,四方顯化,極是靈騐。世人皆稱爲道通祖師。”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識真師,當面錯過!”真人道:“太尉且請放心。既然祖師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這場醮事,祖師已都完了。”太尉見說,方纔放心。
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請將丹詔收藏于御書匣內,留在上清宮中,龍香就三清殿上燒了。當日方丈內大排齋供,設宴飲酌,至晚席罷,止宿到曉。
次日早膳以後,真人、道衆並提點、執事人等,請太尉遊山。太尉大喜。許多人從跟隨著,步行出方丈,前面兩個道童引路。行至宮前宮後,看玩許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貴不可盡言。左腳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極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驅邪殿。諸宮看遍,行到右廊後一所去處。洪太尉看時,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搗椒紅泥墻;正面兩扇朱紅槅子,門上使著胳膊大鎖鎖著,交叉上面貼著十數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疊疊使著朱印;簷前一面朱紅漆金字牌額,左書四個金字,寫道:“伏魔之殿”。太尉指著門道:“此殿是甚麽去處?”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祖天師鎖鎮魔王之殿。”太尉又問道:“如何上面重重疊疊貼著許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國師封鎖魔王在此。但是經傳一代天師,親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孫孫,不得妄開。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經八九代祖師,誓不敢開。鎖用銅汁灌鑄,誰知裏面的事。小道自來住持本宮三十餘年,也只聽聞。”
洪太尉聽了,心中驚怪,想道:“我且試看魔王一看。”便對真人說道:“你且開門來,我看魔王甚麽模樣。”真人告道:“太尉,此殿決不敢開!先祖天師叮嚀告戒:今後諸人不許擅開。”太尉笑道:“胡說!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這等去處,假稱鎖鎮魔王,顯耀你們道術。我讀一鑒之書,何曾見鎖魔之法!神鬼之道,處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內。快疾與我打開,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稟說:“此殿開不得,恐惹利害,有傷于人。”太尉大怒,指著道衆說道:“你等不開與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們衆道士阻當宣詔,違別聖旨,不令我見天師的罪犯;後奏你等私設此殿,假稱鎖鎮魔王,煽惑軍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遠惡軍州受苦。”
真人等懼怕太尉權勢,只得喚幾個火工道人來,先把封皮揭了,將鐵錘打開大鎖。衆人把門推開,看裏面時,黑洞洞地,但見:昏昏默默,杳杳冥冥,數百年不見太陽光,億萬載難瞻明月影。不分南北,怎辨東西。黑煙靄靄撲人寒,冷氣陰陰侵體顫。人跡不到之處,妖精往來之鄉。閃開雙目有如盲,伸出兩手不見掌。常如三十夜,卻似五更時。
衆人一齊都到殿內,黑暗暗不見一物。太尉教從人取十數個火把點著,將來打一照時,四邊並無一物,只中央一個石碑,約高五六尺,下面石龜趺坐,大半陷在泥裏。照那碑碣上時,前面都是龍章鳳篆,天書符籙,人皆不識;照那碑後時,卻有四個真字大書,鑿著“遇洪而開”。卻不是一來天罡星合當出世,二來宋朝必顯忠良,三來湊巧遇著洪信,豈不是天數?洪太尉看了這四個字,大喜,便對真人說道:“你等阻當我,卻怎地數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遇洪而開,分明是教我開看,卻何妨。我想這個魔王,都只在石碑底下。汝等從人,與我多喚幾個火工人等,將鋤頭鐵鍬來掘開。”
真人慌忙諫道:“太尉不可掘動,恐有利害,傷犯于人,不當穩便。”太尉大怒,喝道:“你等道衆,省得甚麽?碑上分明鑿著遇我教開,你如何阻當?快與我喚人來開。”真人又三回五次稟道:“恐有不好。”太尉那裏肯聽。只得聚集衆人,先把石碑放倒,一齊並力掘那石龜,半日方纔掘得起。又掘下去,約有三四尺深,見一片大青石板,可方丈圍。洪太尉叫再掘起來,真人又苦稟道:“不可掘動。”太尉那裏肯聽。衆人只得把石板一齊扛起。看時,石板底下,卻是一個萬丈深淺地穴。只見穴內刮喇喇一聲響亮。那響非同小可,恰似:天摧地塌,嶽撼山崩。錢塘江上,潮頭浪擁出海門來;泰華山頭,鉅靈神一劈山峰碎。共工奮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威,飛錘擊碎了始皇輦。一風撼折千竿竹,十萬軍中半夜雷。
那一聲響亮過處,只見一道黑氣,從穴裏滾將起來,掀塌了半個殿角。那滿黑氣,直衝到半天裏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衆人吃了一驚,發聲喊,都走了,撇下鋤頭鐵鍬,盡從殿內奔將出來,推倒攧翻無數。驚得洪太尉目睜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土。奔到廊下,只見真人嚮前叫苦不疊。
太尉問道:“走了的卻是甚麽妖魔?”那真人言不過數句,話不過一席,說出這個緣由。有分教,一朝皇帝,夜眠不穩,晝食忘餐。直使宛子城中藏虎豹,蓼兒窪內聚神蛟。畢竟龍虎山真人說出甚麽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住持真人對洪太尉說道:“太尉不知,此殿中當初是祖老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囑付道:‘此殿內鎮鎖著三十六員天罡尾,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裏面。上立石碑,鑿著龍章鳳篆天符,鎮住在此。若還放他出世,必惱下方生靈。’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有詩爲證:千古幽扃一旦開,天罡地煞出泉臺。自來無事多生事,本爲禳災卻惹災。社稷從今雲擾擾,兵戈到處鬧垓垓。高俅奸佞雖堪恨,洪信從今釀禍胎。
當時洪太尉聽罷,渾身冷汗,捉顫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從人,下山回京。真人並道衆送官已罷,自回宮內,修整殿宇,起豎石碑,不在話下。
再說洪太尉在途中分付從人,教把走妖魔一節,休說與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見責。于路無話,星夜回至京師,進得汴梁城,聞人所說:“天師在東京禁院做了七晝夜好事,普施符籙,禳救災病,瘟疫盡消,軍民安泰。天師辭朝,乘鶴駕雲,自回龍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見了天子。奏說:“天師乘鶴駕雲,先到京師,臣等驛站而來,纔得到此。”仁宗準奏,賞賜洪信,復還舊職,亦不在話下。
後來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駕,無有太子,傳位濮安懿王允讓之子,太宗皇帝的孫,立帝號曰英宗。在位四年,傳位與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傳位與太子哲宗。那時天下盡皆太平,四方無事。
且說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槍使棒,最是踢得好腳氣毬。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後來發跡,便將氣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這人吹彈歌舞,刺槍使棒,相撲頑耍;亦胡亂學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只在東京城裏城外幫閒。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被他父親開封府裏告了一紙文狀,府尹把高俅斷了二十脊杖,疊配出界發放。東京城裏人民不許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無計奈何,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閒漢柳大郎,名喚柳世權。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閒人,招納四方干隔澇漢子。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後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風調雨順,放寬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臨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東京。這柳世權卻和東京城裏金梁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士是親戚,寫了一封書札,收拾些人事盤纏,賫發高俅回東京,投奔董將士家過活。
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背上包裹,離了臨淮州,迤邐回到東京,徑來金梁橋下董生藥家,下了這封信。董將士一見高俅,看了柳世權來書,自肚裏尋思道:“這高俅我家如何安著得他!若是個志誠老實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兒們學些好。他卻是個幫困的破落戶,沒信行的人,亦且當初有過犯來,被斷配的人,舊性必不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過柳大郎面皮。”當時只得權且懽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住了十數日,董將士思量出一個路數,將出一套衣服,寫了一封書簡,對高俅說道:“小人家下螢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後誤了足下。我轉薦足下與小蘇學士處,久後也得個出身。足下意內如何?”高俅大喜,謝了董將士。
董將士使個人將著書簡,引領高俅,徑到學士府內。門吏轉報小蘇學士,出來見了高俅,看了來書,知道高俅原是幫閒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這裏如何安著得他!不如做個人情,薦他去駙馬王晉卿府裏,做個親隨。人都喚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喜懽這樣的人。”當時回了董將士書札,留高俅在府裏住了一夜。次日,寫了一封書呈,使個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處。
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駙馬。他喜愛風流人物,正用這樣的人。一見小蘇學士差人持書送這高俅來,拜見了,便喜。隨即寫回書,收留高俅在府內做個親隨。自此高俅遭際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遠月疏,日親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慶誕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專請小舅端王。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現掌東駕,排號九大王,是個聰明俊俏人物。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閒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一般不愛。即如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踢毯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當日王都尉府中,準備筵宴,水陸俱備。但見:香焚寶鼎,花插金瓶。仙音院競奏新聲,教坊司頻逞妙藝。水晶壺內,盡都是紫府瓊漿;琥珀杯中,滿泛著瑤池玉液。玳瑁盤堆仙桃異果,玻璃碗供熊掌駝蹄。鱗鱗膾切銀絲,細細茶烹玉蕊。紅裙舞女,盡隨著象板鸞簫;翠袖歌姬,簇捧定龍笙鳳管。兩行珠翠立階前,一派笙歌臨座上。
且說這端王來王都尉府中赴宴,都尉設席,請端王居中坐定,都尉對席相陪。酒進數杯,食供兩套,那端王起身淨手,偶來書院裏少歇,猛見書案上一對兒羊脂玉碾成的鎮紙獅子,極是做得好,細巧玲瓏。端王拿起獅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見端王心愛,便說道:“再有一個玉龍筆架,也是這個匠人一手做的,卻不在手頭。明日取來,一並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謝厚意,想那筆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來,送至宮中便見。”端王又謝了。兩個依舊入席,飲宴至暮,盡醉方散。端王相別回宮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龍筆架,和兩個鎮紙玉獅子,著一個小金盒子盛了,用黃羅包袱包了,寫了一封書呈,卻使高俅送去。高俅領了王都尉鈞旨,將著兩般玉玩器,懷中揣著書呈,徑投端王宮中來。把門官吏轉報與院公。沒多時,院公出來問:“你是那個府裏來的人?”高俅施禮罷,答道:“小人是王駙馬府中,特送玉玩器來進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裏和小黃門踢氣毬,你自過去。”高俅道:“相煩引進。”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時,見端王頭戴軟紗唐巾,身穿紫繡龍袍,腰繫文武雙穗縧,把繡龍袍前襟拽縛扎起,揣在縧兒邊。足穿一雙嵌金線飛鳳靴,三五個小黃門相伴著蹴氣毬。
高俅不敢過去衝撞,立在從人背後伺候。也是高俅合當發跡,時運到來,那個氣毬騰地起來,端王接個不著,嚮人叢裏直滾到高俅身邊,那高俅見氣毬來,也是一時的膽量,使個鴛鴦拐,踢還端王。端王見了大喜,便問道:“你是甚人?”高俅嚮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親隨,受東人使令,賫送兩般玉玩器來,進獻大王,有書呈在此拜上。”端王聽罷,笑道:“姐夫直如此掛心。”高俅取出書呈進上。端王開盒子看了玩器,都遞與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卻先問高俅道:“你原來會踢氣毬!你喚做甚麽?”高俅叉手跪復道:“小的叫做高俅,胡亂踢得幾腳。”端王道:“好!你便下場來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樣人,敢與恩王下腳!”端王道:“這是‘齊雲社’,名爲‘天下圓’,但踢何傷。”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辭,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頭謝罪,解膝下場。纔踢幾腳,端王喝綵。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來,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樣,這氣毬一似鰾膠粘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裏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次日,排個筵會,專請王都尉宮中赴宴。
卻說王都尉當日晚不見高俅回來,正疑思間,只見次日門子報道:“九大王差人來傳令旨,請太尉到宮中赴宴。”王都尉出來,見了那干人,看了令旨,隨即上馬,來到九大王府前,下馬入宮,來見了端王。端王大喜,稱謝兩般玉玩器。入席飲宴間,端王說道:“這高俅踢得兩腳好氣毬,孤欲索此人做親隨,如何?”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宮中伏侍殿下。”端王懽喜,執杯相謝。二人又閒話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駙馬府去;不在話下。
且說端王自從索得高俅做伴之後,就留在宮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際端王,每日跟隨,寸步不離。未及兩個月,哲宗皇帝晏駕,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議,冊立端王爲天子,立帝號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後,一嚮無事。忽一日,與高俅道:“朕欲要擡舉你,但有邊功,方可陞遷,先教樞密院與你入名,只是做隨駕遷轉的人。”後來沒半年之間,直擡舉高俅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正是:不拘貴賤齊雲社,一味模棱天下圓。擡舉高俅毬氣力,全憑手腳會當權。
且說高俅得做了殿帥府太尉,選揀吉日良辰,去殿帥府裏到任。所有一應合屬公吏衙將,都軍監軍,馬步人等,盡來參拜,各呈手本,開報花名。高殿帥一一點過,于內只欠一名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半月之前,已有病狀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門管事。高殿帥大怒,喝道:“胡說!既有手本呈來,卻不是那廝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係推病在家,快與我拿來。“隨即差人到王進家來,捉拿王進。且說這王進卻無妻子,衹有一個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頭與教頭王進說道:“如今高殿帥新來上任,點你不著,軍正司稟說染患在家,現有病患狀在官。高殿帥焦躁,那裏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頭詐病在家,教頭只得去走一遭。若還不去,定連纍衆人,小人也有罪犯。”
王進聽罷,只得捱著病來。進得殿帥府前,參見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個喏,起來立在一邊。高俅道:“你那廝便是都軍教頭王升的兒子?”王進稟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這廝,你爺是街市上使花棒賣藥的,你省的甚麽武藝?前官沒眼,參你做個教頭,如何敢小覷我,不伏俺點視!你托誰的勢,要推病在家,安閒快樂!”王進告道:“小人怎敢,其實患病未痊。”高太尉駡道:“賊配軍,你既害病,如何來得?”王進又告道:“太尉呼喚,安敢不來!”高殿帥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與我打這廝!”衆多牙將都是和王進好的,只得與軍正司同告道:“今日太尉上任,好日頭,權免此人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這賊配軍,且看衆將之面,饒恕你今日,明日卻和你理會。”
王進謝罪罷,起來擡頭看了,認得是高俅。出得衙門,嘆口氣道:“俺的性命,今番難保了。俺道是甚麽高殿帥,卻原來正是東京幫閒的‘圓社’高二。比先時曾學使棒,被我父親一棒打翻,三四個月將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發跡,得做殿帥府太尉,正待要報仇,我不想正屬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與他爭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悶悶不已。對娘說知此事,母子二人,抱頭而哭。娘道:“我兒,‘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只恐沒處走。”王進道:“母親說得是,兒子尋思,也是這般計較。衹有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鎮守邊庭,他手下軍官,多有曾到京師的,愛兒子使槍棒,何不逃去投奔他們?那裏是用人去處,足可安身立命。”正是:用人之人,人始爲用。恃己自用,人爲人送。彼處得賢,此間失重。若驅若引,可惜可痛。
當下娘兒兩個商議定了。其母又道:“我兒,和你要私走,只恐門前兩個牌軍,是殿帥府撥來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須走不脫。”王進道:“不妨。母親放心,兒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當下日晚未昏,王進先叫張牌入來,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飯,我使你一處去干事。”張牌道:“教頭使小人那裏去?”王進道:“我因前日病患,許下酸棗門外岳廟裏香願,明日早要去燒炷頭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廟祝,教他來日早些開廟門,等我來燒炷頭香,就要三牲獻劉李王。你就廟裏歇了等我。”張牌答應,先吃了晚飯,叫了安置,望廟中去了。
當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細軟、銀兩,做一擔兒打挾了。又裝兩個料袋袱駝,拴在馬上的。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進教起李牌,分付道:“你與我將這些銀兩,去岳廟裏,和張牌買個三牲煮熟,在那裏等候。我買些紙燭,隨後便來。”李牌將銀子望廟中去了。
王進自去備了馬,牽出後槽,將料袋袱駝搭上,把索子拴縛牢了,牽在後門外,扶娘上了馬。家中粗重都棄了,鎖上前後門,挑了擔兒,跟在馬後。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勢出了西華門,取路望延安府來。
且說兩個牌軍,買了福物煮熟。在廟等到巳牌,也不見來。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尋時,見鎖了門,兩頭無路。尋了半日,並無有人,看看待晚,岳廟裏張牌疑忌,一直奔回家來。又和李牌尋了一黃昏,看看黑了。兩個見他當夜不歸,又不見他老娘。次日,兩個牌軍又去他親戚之家訪問,亦無尋處。兩個恐怕連纍,只得去殿帥府首告:“王教頭棄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嚮。”高太尉見告,大怒道:“賊配軍在逃,看那廝待走那裏去!”隨即押下文書,行開諸州各府,捉拿逃軍王進。二人首告,免其罪責,不在話下。
且說王教頭母子二人,自離了東京,免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在路上一月有餘。忽一日,天色將晚,王進挑著擔兒,跟在娘的馬後,口裏與母親說道:“天可憐見,慚愧了!我子母兩個,脫了這天羅地網之厄。此去延安府不遠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著了。”子母兩個懽喜,在路上不覺錯過了宿頭。走了這一晚,不遇著一處村坊,那裏去投宿是好?正沒理會處。只見遠遠地林子裏閃出一道燈光來。王進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裏陪個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當時轉入林子裏來看時,卻是一所大莊院,一周遭都是土墻,墻外卻有二三百株大柳樹。看那莊院,但見:前通官道,後靠溪岡。一周遭青縷如煙,四下裏綠陰似染。轉屋角牛羊滿地,打麥場鵝鴨成羣。田園廣野,負傭莊客有千人;家眷軒昂,女使兒童難計數。正是家有餘糧鷄犬飽,戶多書籍子孫賢。
當時王教頭來到莊前,敲門多時,只見一個莊客出來。王進放下擔兒,與他施禮。莊客道:“來俺莊上有甚事?”王進答道:“實不相瞞:小人母子二人,貪行了些路程,錯過了宿店。來到這裏,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納房金,萬望周全方便。”莊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問莊主太公。肯時,但歇不妨。”王進又道:“大哥方便。”莊客人去多時,出來說道:“莊主太公教你兩個人來。”王進請娘下了馬。王進挑著擔兒,就牽了馬,隨莊客到裏面打麥場上,歇下擔兒,把馬拴在柳樹上。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來見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鬚髮皆白,頭戴遮塵煖帽,身穿直縫寬衫,腰繫皂絲縧,足穿熟皮靴。王進見了便拜。太公連忙道:“客人休拜,你們是行路的人,辛苦風霜,且坐一坐。”王進母子兩個敘禮罷,都坐定。太公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如何昏晚到此?”王進答道:“小人姓張,原是京師人。今來消折了本錢,無可營用,要去延安府投奔親眷。不想今日路上貪行了些程途,錯過了宿店,欲投貴莊,假宿一宵,來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納。”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個頂著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莊客安排飯來。沒多時,就廳上放開條桌子,莊客托出一桶盤,四樣菜蔬,一盤牛肉,鋪放桌上。先燙酒來篩下。太公道:“村落中無甚相待,休得見怪。”王進起身謝道:“小人母子無故相擾,此恩難報。”太公道:“休這般說,且請吃酒。”一面勸了五七杯酒,搬出飯來。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進子母到客房裏安歇。王進告道:“小人母親騎的頭口,相煩寄養,草料望乞應付,一並拜酬。”太公道:“這個不妨。我家也有頭口騾馬,教莊客牽出後槽,一發餵養。”王進謝了。挑那擔兒,到客房裏來。莊客點上燈火,一面提湯來洗了腳。太公自回裏面去了。王進子母二人謝了莊客,掩上房門,收拾歇息。次日,睡到天曉,不見起來。
莊主太公來到客房前過,聽得王進子母在房裏聲喚。太公問道:“客官,天曉,好起了。”王進聽得,慌忙出房來,見太公施禮,說道:“小人起多時了。夜來多多攪擾,甚是不當。”太公問道:“誰人如此聲喚?”王進道:“實不相瞞太公說,老母鞍馬勞倦,昨夜心痛病發。”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煩惱,教你老母且在老夫莊上住幾日。我有個醫心疼的方,叫莊客去縣裏撮藥來,與你老母親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將息。”王進謝了。
話休絮繁,自此王進子母二人在太公莊上服藥。住了五七日,覺得母親病患痊了,王進收拾要行。當日因來後槽看馬,只見空地上一個後生脫膊著,刺著一身青龍,銀盤也似一個面皮,約有十八九歲,拿條棒在那裏使。王進看了半晌,不覺失口道:“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綻,贏不得真好漢。”那後生聽得大怒,喝道:“你是甚麽人?敢來笑話我的本事?俺經了七八個有名的師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麽?”
說猶未了,太公到來,喝那後生:“不得無禮!”那後生道:“叵耐這廝笑話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會使槍棒?”王進道:“頗曉得些。敢問長上,這後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漢的兒子。”王進道:“既然是宅內小官人,若愛學時,小人點撥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時,十分好。”便教那後生來拜師父。那後生那裏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聽這廝胡說!若吃他贏得我這條棒時,我便拜他爲師。”王進道:“小官人若是不當村時,較量一棒耍子。”那後生就空地當中,把一條棒使得風車兒似轉,嚮王進道:“你來,你來!怕的不算好漢!”王進只是笑,不肯動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頑時,使一棒何妨。”王進笑道:“恐衝撞了令郎時,須不好看。”太公道:“這個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腳,也是他自作自受。”
王進道:“恕無禮。”去槍架上拿了一條棒在手裏,來到空地上,使個旗鼓。那後生看了一看,拿條棒滾將入來,徑奔王進。王進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後生掄著棒又趕入來。王進回身,把棒望空地裏臂將下來。那後生見棒劈來,用棒來隔。王進卻不打下來,將棒一掣,卻望後生懷裏直搠將來,只一繳,那後生的棒丢在一邊,撲地望後倒了。王進連忙撇了棒,嚮前扶住道:“休怪,休怪。”那後生爬將起來,便去旁邊掇條凳子,納王進坐,便拜道:“我枉自經了許多師家,原來不值半分。師父,沒奈何,只得請教。”王進道:“我母子二人,連日在此攪擾宅上,無恩可報,當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後生穿了衣裳,一同來後堂坐下。叫莊客殺一個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類,就請王進的母親一同赴席。四個人坐定,一面把盞,太公起身勸了一杯酒,說道:“師父如此高強,必是個教頭。小兒有眼不識泰山。”王進笑道:“奸不廝欺,俏不廝瞞,小人不姓張。俺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的便是。這槍棒終日搏弄。爲因新任一個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帥府太尉,懷挾舊仇,要奈何王進。小人不合屬他所管,和他爭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種經略相公處勾當。不想來到這裏,得遇長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連日管顧,甚是不當。既然令郎肯學時,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學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陣無用,小人從新點撥他。”太公見說了,便道:“我兒,可知輸了?快來再拜師父。”那後生又拜了王進。正是:好爲師患負虛名,心服應難以力爭。衹有胸中真本事,能令頑劣拜先生。
太公道:“教頭在上,老漢祖居在這華陰縣界,前面便是少華山。這村便喚做史家村,村中總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漢的兒子從小不務農業,只愛刺槍使棒。母親說他不得,慪氣死了,老漢只得隨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錢財,投師父教他。又請高手匠人與他刺了這身花繡,肩臂胸膛總有九條龍,滿縣人口順,都叫他做九紋龍史進。教頭今日既到這裏,一發成全了他亦好。老漢自當重重酬謝。”王進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說時,小人一發教了令郎方去。”自當日爲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頭母子二人在莊上。史進每日求王教頭點撥十八般武藝,一一從頭指教。那十八般武藝?矛、錘、弓、弩、銃,鞭、簡、劍、鏈、撾。斧、鋮並戈、戟,牌、棒與槍、杈。
話說這史進每日在莊上管待王教頭母子二人,指教武藝。史太公自去華陰縣中承當里正,不在話下。不覺荏苒光陰,早過半年之上,正是:窻外日光彈指過,席間花影坐前移。一杯未進笙歌送,階下辰牌又報時。
前後得半年之上,史進打這十八般武藝,從新學得十分精熟。多得王進盡心指教,點撥得件件都有奧妙。王進見他學得精熟了,自思:“在此雖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來,相辭要上延安府去。史進那裏肯放,說道:“師父只在此間過了,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以終天年,多少是好!”王進道:“賢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來,負纍了你,不當穩便,以此兩難。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種經略處勾當。那裏是鎮守邊庭,用人之際,足可安身立命。”
史進並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個筵席送行。托出一盤兩個緞子、一百兩花銀謝師。次日,王進收拾了擔兒,備了馬,子母二人,相辭史太公。王進請娘乘了馬,望延安府路途進發。史進叫莊客挑了擔兒,親送十里之程,心中難捨。史進當時拜別了師父,灑淚分手,和莊客自回。王教頭依舊自挑了擔兒,跟著馬,和娘兩個,自取關西路裏去了。
話中不說王進去投軍役,只說史進回到莊上,每日只是打熬氣力,亦且壯年,又沒老小,半夜三更起來演習武藝,白日裏只在莊後射弓走馬。不到半載之間,史進父親太公,染病患癥,數日不起。史進使人遠近請醫士看治,不能痊可,嗚呼哀哉,太公歿了。史進一面備棺椁盛殮,請僧修設好事,追齋理七,薦拔太公。又請道士建立齋醮,超度生天,整做了十數壇好事功果道場,選了吉日良時,出喪安葬。滿村中三四百史家莊戶,都來送喪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墳內了。史進家自此無人管業。史進又不肯務農,只要尋人使家生,較量槍棒。
自史太公死後,又早過了三四個月日。時當六月中旬,炎天正熱。那一日,史進無可消遣,捉個交床,坐在打麥場邊柳陰樹下乘涼。對面松林透過風來,史進喝綵道:“好涼風!”正乘涼哩,只見一個人探頭探腦,在那裏張望。史進喝道:“作怪!誰在那裏張俺莊上?”史進跳起身來,轉過樹背後,打一看時,認得是獵戶摽兔李吉。史進喝道:“李吉,張我莊內做甚麽?莫不來相腳頭?”李吉嚮前聲喏道:“大郎,小人要尋莊上矮丘乙郎吃碗酒,因見大郎在此乘涼,不敢過來衝撞。”
史進道:“我且問你:往常時,你只是擔些野味,來我莊上賣,我又不曾虧了你,如何一嚮不將來賣與我?敢是欺負我沒錢?”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嚮沒有野味,以此不敢來。”史進道:“胡說!偌大一個少華山,恁地廣闊,不信沒有個獐兒兔兒!”李吉道:“大郎原來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夥強人,扎下一個山寨,在上面聚集著五七百個小嘍羅,有百十匹好馬。爲頭那個大王,喚作神機軍師朱武,第二個喚做跳澗虎陳達,第三個喚做白花蛇楊春。這三個爲頭,打家劫舍,華陰縣裏禁他不得,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拿他,誰敢上去惹他?因此上小人們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討來賣?”史進道:“我也聽得說有強人,不想那廝們如此大弄,必然要惱人。李吉,你今後有野味時,尋些來。”李吉唱個喏,自去了。
史進歸到廳前,尋思:“這廝們大弄,必要來薅惱村坊。既然如此,……”便叫莊客揀兩頭肥水牛來殺了,莊內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燒了一陌順溜紙,便叫莊客去請這當村裏三四百史家莊戶,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齒坐下,教莊客一面把盞勸酒。史進對衆人說道:“我聽得少華山上有三個強人,聚集著五七百小嘍羅,打家劫舍,這廝們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來俺村中羅唣。我今特請你衆人來商議,倘若那廝們來時,各家準備。我莊上打起梆子,你衆人可各執槍棒,前來救應。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遞相救護,共保村坊。如若強人自來,都是我來理會。”衆人道:“我等村農,只靠大郎做主。梆子響時,誰敢不來?”當晚衆人謝酒,各自分散,回家準備器械。自此史進修整門戶墻垣,安排莊院,設立幾處梆子,拴束衣甲,整頓刀馬,提防賊寇,不在話下。
且說少華山寨中三個頭領,坐定商議,爲頭的神機軍師朱武,那人原是定遠人氏,能使兩口雙刀,雖無十分本事,卻精通陣法,廣有謀略,有八句詩單道朱武好處:道服裁棕葉,雲冠剪鹿皮。臉紅雙眼俊,面白細髯垂。陣法方諸葛,陰謀勝范蠡。華山誰第一,朱武號神機。
第二個好漢姓陳,名達,原是鄴城人氏,使一條出白點鋼槍,亦有詩贊道:力健聲雄性粗鹵,丈二長槍撒如雨。鄴中豪傑霸華陰,陳達人稱跳澗虎。
第三個好漢姓楊,名春,蒲州解良縣人氏,使一口大桿刀。亦有詩贊道:腰長臂瘦力堪誇,到處刀鋒亂撒花。鼎立華山真好漢,江湖名播白花蛇。
朱武當與陳達、楊春說道:“如今我聽知華陰縣裏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捉我們。誠恐來時,要與他廝殺。只是山寨錢糧欠少,如何不去劫擄些來,以供山寨之用。聚積些糧食在寨裏,防備官軍來時,好和他打熬。”跳澗虎陳達道:“說得是。如今便去華陰縣裏,先問他借糧,看他如何。”白花蛇楊春道:“不要華陰縣去,只去蒲城縣,萬無一失。”陳達道:“蒲城縣人戶稀少,錢糧不多,不如只打華陰縣,那裏人民豐富,錢糧廣有。”楊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華陰縣時,須從史家村過。那個九紋龍史進是個大蟲,不可去撩撥他。他如何肯放我們過去?”陳達道:“兄弟好懦弱!一個村坊過去不得,怎地敢抵敵官軍?”楊春道:“哥哥不可小覷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聞他十分英雄,說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罷。”陳達叫將起來,說道:“你兩個閉了鳥嘴!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只是一個人,須不三頭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嘍羅:“快備我的馬來。如今便去先打史家莊,後取華陰縣。”朱武、楊春再三諫勸,陳達那裏肯聽。隨即披掛上馬,點了一百四五十小嘍羅,鳴鑼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說史進正在莊前整制刀馬,只見莊客報知此事。史進聽得,就莊上敲起梆子來。那莊前莊後,莊東莊西,三四百史家莊戶,聽得梆子響,都拖槍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齊都到史家莊上。看了史進頭戴一字巾,身披朱紅甲,上穿青錦襖,下著抹綠靴,腰繫皮搭膊,前後鐵掩心,一張弓,一壺箭,手裏拿一把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莊客牽過那匹火炭赤馬。史進上了馬,綽了刀,前面擺著三四十壯健的莊客,後面列著八九十村蠢的鄉夫。各史家莊戶,都跟在後頭,一齊呐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華山陳達引了人馬,飛奔到山坡下,便將小嘍羅擺開。史進看時,見陳達頭戴乾紅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鐵甲,上穿一領紅衲襖,腳穿一對吊墩靴,腰繫七尺攢線搭膊,坐騎一匹高頭白馬,手中橫著丈八點鋼矛。小嘍羅兩勢下呐喊,二員將就馬上相見。
陳達在馬上看著史進,欠身施禮。史進喝道:“汝等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犯著迷天大罪,都是該死的人。你也須有耳朵,好大膽,直來太歲頭上動土!”陳達在馬上答道:“俺山寨裏欠少些糧食,欲往華陰縣借糧,經由貴莊,假一條路,並不敢動一根草,可放我們過去,回來自當拜謝。”史進道:“胡說!俺家現當裏正,正要來拿你這夥賊。今日倒來經由我村中過,卻不拿你,倒放你過去!本縣知道,須連纍于我。”陳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煩借一條路。”史進道:“甚麽閒話!我便肯時,有一個不肯,你問得他肯便去。”陳達道:“好漢,教我問誰?”史進道:“你問得我手裏這口刀肯,便放你去。”陳達大怒道:“趕人不要趕上,休得要逞精神!”史進也怒,掄手中刀,驟坐下馬,來戰陳達。陳達也拍馬挺槍,來迎史進。兩個交馬,但見:一來一往,一上一下。一來一往,有如深水戲珠龍;一上一下,卻似半巖爭食虎。九紋龍忿怒,三尖刀只望頂門飛;跳澗虎生嗔,丈八矛不離心坎刺。好手中間逞好手,紅心裏面奪紅心。
史進、陳達兩個鬭了多時,史進賣個破綻,讓陳達把槍望心窩裏搠來,史進卻把腰一閃,陳達和槍攧入懷裏來,史進輕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挾,把陳達輕輕摘離了嵌花鞍,欵欵揪住了線搭膊,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戰馬撥風也似去了。史進叫莊客將陳達綁縛了,衆人把小嘍羅一趕都走了。史進回到莊上,將陳達綁在庭心內柱上,等待一發拿了那兩個賊首,一並解官請賞。且把酒來賞了衆人,教且權散。衆人喝綵:“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傑!”
休說衆人懽喜飲酒,卻說朱武、楊春兩個,正在寨裏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嘍羅再去打聽消息。只見同去的人牽著空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陳家哥哥不聽二位哥哥所說,送了性命。”朱武問其緣故,小嘍羅備說交鋒一節,怎當史進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語不聽,果有此禍。”楊春道:“我們盡數都去,與他死拚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輸了,你如何拚得他過?我有一條苦計,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楊春問道:“如何苦計?”朱武附耳低言說道:“只除恁地。”楊春道:“好計!我和你便去,事不宜遲。”
再說史進正在莊上忿怒未消,只見莊客飛報道:“山寨裏朱武、楊春自來了。”史進道:“這廝合休,我教他兩個一發解官。快牽馬過來。”一面打起梆子,衆人早都到來。史進上了馬,正待出莊門,只見朱武、楊春步行,已到莊前。兩個雙雙跪下,擎著兩眼淚。史進下馬來喝道:“你兩個跪下如何說?”朱武哭道:“小人等三個,纍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當初發願道:‘不求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雖不及關、張、劉備的義氣,其心則同。今日小弟陳達不聽好言,誤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貴莊,無計懇求,今來一徑就死。望英雄將我二人,一發解官請賞,誓不皺眉。我等就英雄手內請死,並無怨心。”史進聽了,尋思道:“他們直恁義氣!我若拿他去解官請賞時,反教天下好漢們恥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蟲不吃伏肉。’”史進便道:“你兩個且跟我進來。”朱武、楊春並無懼怯,隨了史進,直到後廳前跪下,又教史進綁縛。史進三回五次叫起來,他兩個那裏肯起來。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史進道:“你們既然如此義氣深重,我若送了你們,不是好漢。我放陳達還你如何?”朱武道:“休得連纍了英雄,不當穩便,寧可把我們去解官請賞。”史進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麽?”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懼,何況酒肉乎?”有詩爲證:姓名各異死生同,慷慨偏多計較空。只爲衣冠無義俠,遂令草澤見奇雄。
當時史進大喜,解放陳達,就後廳上座,置酒設席,管待三人。朱武、楊春、陳達拜謝大恩。酒至數杯,少添春色。酒罷,三人謝了史進,回山去了。史進送出莊門,自回莊上。
卻說朱武等三人歸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們不是這條苦計,怎得性命在此?雖然救了一人,卻也難得史進爲義氣上放了我們。過幾日備些禮物送去,謝他救命之恩。”
話休絮繁。過了十數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兩蒜條金,使兩個小嘍羅,乘月黑夜送去史家莊上,當夜初更時分,小嘍羅敲門,莊客報知史進,史進火急披衣,來到莊前,問小嘍羅:“有甚話說?”小嘍羅道:“三個頭領再三拜復:特地使小校進些薄禮,酬謝大郎不殺之恩。不要推卻,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遞與史進。初時推卻,次後尋思道:“既然好意送來,受之爲當。”叫莊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銀兩,賞了小校,回山去了。又過半月有餘,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議擄掠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嘍羅連夜送來史家莊上。史進受了,不在話下。
又過了半月,史進尋思道:“也難得這三個敬重我,我也備些禮物回奉他。”次日,叫莊客尋個裁縫,自去縣裏買了三匹紅錦,裁成三領錦襖子;又揀肥羊,煮了三個,將大盒子盛了,委兩個莊客去送。史進莊上,有個爲頭的莊客王四,此人頗能答應官府,口舌利便,滿莊人都叫他做賽伯當。史進教他同一個得力莊客,挑了盒擔,直送到山下。小嘍羅問了備細,引到山寨裏,見了朱武等。三個頭領大喜,受了錦襖子,並肥羊酒禮,把十兩銀子,賞了莊客。每人吃了十數碗酒,下山回歸莊內,見了史進,說道:“山上頭領,多多上復。”
史進自此常常與朱武等三人往來,不時間,只是王四去山寨裏送物事。不則一日,寨裏頭領也頻頻地使人送金銀來與史進。
荏苒光陰,時遇八月中秋到來。史進要和三人說話,約至十五夜來莊上賞月飲酒。先使莊客王四賫一封請書,直去少華山上請朱武、陳達、楊春來莊上赴席。王四馳書徑到山寨裏,見了三位頭領,下了來書。朱武看了大喜,三個應允,隨即寫封回書,賞了王四五兩銀子,吃了十來碗酒。王四下得山來,正撞著時常送物事來的小嘍羅,一把抱住,那裏肯放。又拖去山路邊村酒店裏,吃了十數碗酒。王四相別了回莊,一面走著,被山風一吹,酒卻湧上來,踉踉蹌蹌,一步一攧。走不到十里之路,見座林子,奔到裏面,望著那綠茸茸莎草地上撲地倒了。
原來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張兔兒,認得是史家莊上王四,趕入林子裏來扶他,那裏扶得動。只見王四搭膊裏突出銀子來,李吉尋思道:“這廝醉了,那裏討得許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然生出機會來。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書和銀子都抖出來。李吉拿起,頗識幾字,將書拆開看時,見上面寫著少華山朱武、陳達、楊春,中間多有兼文帶武的言語,卻不識得,只認得三個名字。李吉道:“我做獵戶,幾時能夠發跡,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財,卻在這裏。華陰縣裏現出三千貫賞錢,捕捉他三個賊人。叵耐史進那廝,前日我去他莊上尋矮丘乙郎,他道我來相腳頭躧盤,你原來倒和賊人來往!”銀子並書都拿去了,望華陰縣裏來出首。
卻說莊客王四,一覺直睡到二更方醒覺來,看見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驚。跳將起來,卻見四邊都是松樹。便去腰裏摸時,搭膊和書都不見了。四下裏尋時,只見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尋思道:“銀子不打緊,這封回書,卻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自道:“若回去莊上說脫了回書,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趕我出去,不如只說不曾有回書,那裏查照。”計較定了,飛也似取路歸來莊上,卻好五更天氣。
史進見王四回來,問道:“你緣何方纔歸來?”王四道:“托主人福蔭,寨中三個頭領,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來遲了。”史進又問:“曾有回書否?”王四道:“三個頭領要寫回書,卻是小人道:‘三位頭領既然準來赴席,何必回書?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脫節,不是要處。’”史進聽了大喜,說道:“不枉了諸人叫做賽伯當,真個了得。”王四應道:“小人怎敢差遲,路上不曾住腳,一直奔回莊上。”史進道:“既然如此,教人去縣裏買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覺中秋節至,是日晴明得好。史進當日分付家中莊客,宰了一腔大羊,殺了百十個鷄鵝,準備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來,怎見得好個中秋?但見:午夜初長,黃昏已半,一輪月掛如銀。冰盤如晝,賞玩正宜人。清影十分圓滿,桂花玉兔交馨。簾櫳高捲,金杯頻勸酒,懽笑賀升平。年年當此節,酩酊醉醺醺。莫辭終夕飲,銀漢露華新。
且說少華山上朱武、陳達、楊春三個頭領,分付小嘍羅看守寨栅,只帶三五個做伴,將了樸刀,各跨口腰刀,不騎鞍馬,步行下山,徑來到史家莊上。史進接著,各敘禮罷,請入後園,莊內已安排下筵宴。史進請三位頭領上坐,史進對席相陪,便叫莊客把前後莊門拴了。一面飲酒,莊內莊客,輪流把盞,一邊割羊勸酒。酒至數杯,卻早東邊推起那輪明月,但見:桂花離海嶠,雲葉散天衢。綵霞照萬里如銀,素魄映千山似水。影橫曠野,驚獨宿之烏鴉;光射平湖,照雙棲之鴻雁。冰輪展出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史進正和三個頭領在後園飲酒,賞玩中秋,敘說舊話新言,只聽得墻外一聲喊起,火把亂明。史進大驚,跳起身來分付:“三位賢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莊客:“不要開門!”掇條梯子,上墻打一看時,只見是華陰縣縣尉在馬上,引著兩個都頭,帶著三四百土兵,圍住莊院。史進和三個頭領只管叫苦,外面火把光中,照見鋼叉、樸刀、五股叉、留客住,擺得似麻林一般。兩個都頭口裏叫道:“不要走了強賊。”
不是這夥人來捉史進並三個頭領,有分教,史進先殺了一兩個人,結識了十數個好漢,直使天罡地煞一齊相會。直教蘆花深處屯兵士,荷葉陰中治戰船。畢竟史進與三個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史進道:“卻怎生是好?”朱武等三個頭領跪下答道:“哥哥,你是乾淨的人,休爲我等連纍了。大郎可把索來綁縛我三個,出去請賞,免得負纍了你不好看。”史進道:“如何使得!恁地時,是我賺你們來,捉你請賞,枉惹天下人笑。我若是死時,與你們同死,活時同活。你等起來,放心,別作圓便。且等我問個來歷緣故情由。”
史進上梯子問道:“你兩個都頭,何故半夜三更來劫我莊上?”那兩個都頭答道:“大郎,你兀自賴哩!現有原告人李吉在這裏。”史進喝道:“李吉,你如何誣告平人?”李吉應道:“我本不知,林子裏拾得王四的回書,一時間把在縣前看,因此事發。”史進叫王四問道:“你說無回書,如何卻又有書?”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時醉了,忘記了回書。”史進大喝道:“畜生,卻怎生好?”外面都頭人等,懼怕史進了得,不敢奔入莊裏來捉人。三個頭領把手指道:“且答應外面。”史進會意,在梯子上叫道:“你兩個都頭都不要鬧動,權退一步,我自綁縛出來,解官請賞。”那兩個都頭卻怕史進,只得應道:“我們都是沒事的,等你綁出來,同去請賞。”史進下梯子,來到廳前,先叫王四,帶進後園,把來一刀殺了。喝教許多莊客,把莊裏有的沒的細軟等物,即便收拾,盡教打疊起了,一壁點起三四十個火把。莊裏史進和三個頭領全身披掛,槍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樸刀,拽扎起,把莊後草屋點著。莊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見裏面火起,都奔來後面看。且說史進就中堂又放起火來,大開了莊門,呐聲喊,殺將出來。
史進當頭,朱武、楊春在中,陳達在後,和小嘍羅並莊客,一衝一撞,指東殺西。史進卻是個大蟲,那裏擋當得住!後面火光亂起,殺開條路,衝將出來,正迎著兩個都頭並李吉。史進見了大怒,“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兩個都頭見頭勢不好,轉身便走。李吉也卻待回身,史進早到,手起一樸刀,把李吉斬做兩段。兩個都頭正待走時,陳達、楊春趕上,一家一樸刀,結果了兩個性命。縣尉驚得跑馬走回去了。衆土兵那裏敢嚮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嚮。
史進引著一行人,且殺且走,衆官兵不敢趕來,各自散了。史進和朱武、陳達、楊春並莊客人等,都到少華山上寨內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到寨中,忙叫小嘍羅,一面殺牛宰馬,賀喜飲宴,不在話下。
一連過了幾日,史進尋思:“一時間要救三人,放火燒了莊院,雖是有些細軟家財,粗重什物,盡皆沒了。”心內躊躇,在此不了,開言對朱武等說道:“我的師父王教頭,在關西經略府勾當。我先要去尋他,只因父親死了,不曾去得。今來家私莊院廢盡,我如今要去尋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過幾時,又作商議。若哥哥不願落草時,待平靜了,小弟們與哥哥重整莊院,再作良民。”史進道:“雖是你們的好情分,只是我心去意難留。我想家私什物盡已沒了,要再去整頓莊院想不能勾。我若尋得師父,也要那裏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樂。”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間做個寨主,卻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馬。”史進道:“我是個清白好漢,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來點污了?你勸我落草,再也休題。”史進住了幾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進帶去的莊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銀兩,打拴一個包裹,餘者多的盡數寄留在山寨。
史進頭戴白范陽氈大帽,上撒一撮紅纓,帽兒下裹一頂渾青抓角軟頭巾,項上明黃縷帶,身穿一領白紵絲兩上領戰袍,腰繫一條摣五指梅紅攢線搭膊,青白間道行纏絞腳,襯著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銅鈸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樸刀,辭別朱武等三人。衆多小嘍羅都送下山來,朱武等灑淚而別,自回山寨去了。
只說史進提了樸刀,離了少華山,取路投關西五路,望延安府路上來。但見:崎嶇山嶺,寂寞孤村。披雲霧夜宿荒林,帶曉月朝登險道。落日趲行聞犬吠,嚴霜早促聽鷄鳴。
史進在路,免不得饑食渴飲,夜住曉行。獨自一個行了半月之上,來到渭州。這裏也有一個經略府,莫非師父王教頭在這裏?史進便入城來看時,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見一個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進便入茶坊裏來,揀一副座位坐了。茶博士問道:“客官,吃甚茶?”史進道:“吃個泡茶。”茶博士點個泡茶,放在史進面前。史進問道:“這裏經略府在何處?”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進道:“借問經略府內有個東京來的教頭王進麽?”茶博士道:“這府裏教頭極多,有三四個姓王的,不知那個是王進?”
道猶未了,只見一個大漢,大踏步竟入走進茶坊裏來。史進看他時,是個軍官模樣,怎生結束,但見:頭裹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紐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腰繫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縧,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乾黃靴。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貊鬍鬚。身長八尺,腰闊十圍。
那人入到茶坊裏面坐下。茶博士便道:“客官要尋王教頭,只問這個提鎋,便都認得。”史進忙起身施禮道:“官人,請坐拜茶。”那人見了史進長大魁偉,象條好漢,便來與他施禮。兩個坐下。史進道:“小人大膽,敢問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灑家是經略府提鎋,姓魯,諱個達字。敢問阿哥,你姓甚麽?”史進道:“小人是華州華陰縣人氏,姓史,名進。請問官人,小人有個師父,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姓王名進,不知在此經略府中有也無?”魯提鎋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麽九紋龍史大郎?”史進拜道:“小人便是。”魯提鎋連忙還禮,說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你要尋王教頭,莫不是在東京惡了高太尉的王進?”史進道:“正是那人。”魯達道:“俺也聞他名字。那個阿哥不在這裏。灑家聽得說,他在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處勾當。俺這渭州,卻是小種經略相公鎮守,那人不在這裏。你既是史大郎時,多聞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魯提鎋挽了史進的手,便出茶坊來。魯達回頭道:“茶錢灑家自還你。”茶博士應道:“提鎋但吃不妨,只顧去。”
兩個挽了胳膊,出了茶坊來,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見一簇衆人圍住白地上。史進道:“兄長,我們看一看。”分開人衆看時,中間裹一個人,仗著十來條棍棒,地上攤著十數個膏藥,一盤子盛著,插把紙標兒在上面,卻原來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史進看了,卻認的他,原來是教史進開手的師父,叫做打虎將李忠。史進就人叢中叫道:“師父,多時不見。”李忠道:“賢弟,如何到這裏?”魯提鎋道:“既是史大郎的師父,同和俺去吃三杯。”李忠道:“待小子賣了膏藥,討了回錢,一同和提鎋去。”魯達道:“誰耐煩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飯,無計奈何。提鎋先行,小人便尋將來。賢弟,你和提鎋先行一步。”魯達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便駡道:“這廝們夾著屁眼撒開,不去的,灑家便打。”衆人見是魯提鎋,一哄都走了。
李忠見魯達兇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當下收拾了行頭藥囊,寄頓了槍棒,三個人轉彎抹角,來到州橋之下一個潘家有名的酒店。門前挑出望竿,掛著酒旆,漾在空中飄蕩。怎見得好座酒肆?有詩爲證:風拂煙籠錦旆揚,太平時節日初長。能添壯士英雄膽,善解佳人愁悶腸。三尺曉垂楊柳外,一竿斜插杏花旁。男兒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三人上到潘家酒樓上,揀個濟楚閣兒裏坐下。魯提鎋坐了主位,李忠對席,史進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認得是魯提鎋,便道:“提鎋官人,打多少酒?”魯達道:“先打四角酒來。”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又問道:“官人,吃甚下飯?”魯達道:“問甚麽?但有,只顧賣來,一發算錢還你。這廝只顧來聒噪。”酒保下去,隨即燙酒上來;但是下口肉食,只顧將來,擺一桌子。
三個酒至數杯,正說些閒話,較量些槍法,說得入港,只聽得隔壁閣子裏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魯達焦躁,便把碟兒、盞兒都丢在樓板上。酒保聽得,慌忙上來看時,見魯提鎋氣憤憤地。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東西,分付買來。”魯達道:“灑家要甚麽?你也須認的灑家,卻恁地教甚麽人在間壁吱吱的哭,攪俺弟兄們吃酒。灑家須不曾少了你酒錢!”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攪官人吃酒。這個哭的,是綽酒座兒唱的父子兩人。不知官人們在此吃酒,一時間自苦了啼哭。”魯提鎋道:“可是作怪!你與我喚的他來。”
酒保去叫,不多時,只見兩個到來:前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背後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兒,手裏拿串拍板,都來到面前。看那婦人,雖無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動人的顏色。但見:鬆雲髻,插一枝青玉簪兒;裊娜纖腰,繫六幅紅羅裙子。素白舊衫籠雪體,淡黃軟襪襯弓鞋。蛾眉緊蹙,汪汪淚眼落珍珠;粉面低垂,細細香肌消玉雪。若非雨病雲愁,定是懷憂積恨。
那婦人拭著眼淚,嚮前來深深的道了三個萬福。那老兒也都相見了。魯達問道:“你兩個是那裏人家?爲甚啼哭?”那婦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稟:奴家是東京人氏。因同父母來這渭州,投奔親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親在客店裏染病身故,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間有個財主,叫做鎮關西鄭大官人,因見奴家,便使強媒硬保,要奴作妾。誰想寫了三千貫文書,虛錢實契,要了奴家身體。未及三個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將奴趕打出來,不容完聚,著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錢三千貫。父親懦弱,和他爭執不得,他又有錢有勢。當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討錢來還他?沒計奈何,父親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兒,來這裏酒樓上趕座子。每日但得些錢來,將大半還他,留些少子父們盤纏。這兩日酒客稀少,違了他錢限,怕他來討時,受他羞恥。子父們想起這苦楚來,無處告訴,因此啼哭。不想誤觸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擡貴手。”
魯提鎋又問道:“你姓甚麽?在那個客店裏歇?那個鎮關西鄭大官人在那裏住?”老兒答道:“老漢姓金,排行第二;孩兒小字翠蓮;鄭大官人便是此間狀元橋下賣肉的鄭屠,綽號鎮關西。老漢父子兩個,只在前面東門裏魯家客店安下。”魯達聽了道:“呸!俺只道那個鄭大官人,卻原來是殺豬的鄭屠。這個醃臢潑才,投托著俺小種經略相公門下做個肉鋪戶,卻原來這等欺負人!”回頭看著李忠、史進道:“你兩個且在這裏,等灑家去打死了那廝便來。”史進、李忠抱住勸道:“哥哥息怒,明日卻理會。”兩個三回五次勸得他住。
魯達又道:“老兒,你來!灑家與你些盤纏,明日便回東京去如何?”父子兩個告道:“若是能夠回鄉去時,便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鄭大官人須著落他要錢。”魯提鎋道:“這個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邊摸出五兩來銀子,放在桌上,看著史進道:“灑家今日不曾多帶得些出來,你有銀子,借些與俺,灑家明日便送還你。”史進道:“直甚麽,要哥哥還。”去包裹裏取出一綻十兩銀子,放在桌上。魯達看著李忠道:“你也借些出來與灑家。”李忠去身邊摸出二兩來銀子。魯提鎋看了見少,便道:“也是個不爽利的人。”魯達只把十五兩銀子與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子兩個將去做盤纏,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來,發付你兩個起身,看那個店主人敢留你!”金老並女兒拜謝去了。
魯達把這二兩銀子丢還了李忠。三人再吃了兩角酒,下樓來叫道:“主人家,酒錢灑家明日重送來還你。”主人家連聲應道:“提鎋只顧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鎋不來賒。”三個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進、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說魯提鎋回到經略府前下處,到房裏,晚飯也不吃,氣憤憤的睡了。主人家又不敢問他。
再說金老得了這一十五兩銀子,回到店中,安頓了女兒。先去城外遠處覓下一輛車兒,回來收拾了行李,還了房宿錢,算清了柴米錢,只等來日天明。當夜無事,次早五更起來,子父兩個先打火做飯,吃罷,收拾了。
天色微明,只見魯提鎋大踏步走入店裏來,高聲叫道:“店小二,那裏是金老歇處?”小二哥道:“金公,提鎋在此尋你。”金老開了房門,便道:“提鎋官人,裏面請坐。”魯達道:“坐甚麽?你去便去,等甚麽?”金老引了女兒,挑了擔兒,作謝提鎋,便待出門,店小二攔住道:“金公,那裏去?”魯達問道:“他少你房錢?”小二道:“小人房錢,昨夜都算還了。須欠鄭大官人典身錢,著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魯提鎋道:“鄭屠的錢,灑家自還他。你放這老兒還鄉去。”那店小二那裏肯放。魯達大怒,摣開五指,去那小二臉上只一掌,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復一拳,打下當門兩個牙齒。小二扒將起來,一道煙走嚮店裏去躲了。店主人那裏敢出來攔他。金老父子兩個,忙忙離了店中,出城自去尋昨日覓下的車兒去了。
且說魯達尋思:恐怕店小二趕去攔截他,且嚮店裏掇條凳子,坐了兩個時辰。約莫金公去的遠了,方纔起身,徑到狀元橋來。
且說鄭屠開著兩間門面,兩副肉案,懸掛著三五片豬肉。鄭屠正在門前櫃身內坐定,看那十來個刀手賣肉。魯達走到面前,叫聲:“鄭屠!”鄭屠看時,見是魯提鎋,慌忙出櫃身來唱喏道:“提鎋恕罪。”便叫副手掇條凳子來,“提鎋請坐。”魯達坐下道:“奉著經略相公鈞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頭。”鄭屠道:“使得,你們快選好的,切十斤去。”魯提鎋道:“不要那等醃臢廝們動手!你自與我切。”鄭屠道:“說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揀下十斤精肉,細細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頭,正來鄭屠家報說金老之事,卻見魯提鎋坐在肉案門邊,不敢攏來,只得遠遠的立住,在房簷下望。
這鄭屠整整的自切了半個時辰,用荷葉包了道:“提鎋,教人送去?”魯達道:“送甚麽?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鄭屠道:“卻纔精的,怕府裏要裹餛飩,肥的臊子何用?”魯達睜著眼道:“相公鈞旨,分付灑家,誰敢問他?”鄭屠道:“是合用的東西,小人切便了。”又選了十斤實膘的肥肉,也細細的切做臊子,把荷葉來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卻得飯罷時候。
那店小二那裏敢過來,連那正要買肉的主顧,也不敢攏來。
鄭屠道:“著人與提鎋拿了,送將府裏去。”魯達道:“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要細細地剁做臊子,不要見些肉在上面。”鄭屠笑道:“卻不是特地來消遣我!”魯達聽罷,跳起身來,拿著那兩包臊子在手裏,睜眼看著鄭屠道:“灑家特地要消遣你!”把兩包臊子劈面打將去,卻似下了一陣的肉雨。鄭屠大怒,兩條忿氣從腳底下直衝到頂門,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的按納不住,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將下來。魯提鎋早拔步在當街上。
衆鄰舍並十來個火家,那個敢嚮前來勸。兩邊過路的人都立住了腳,和那店小二也驚的呆了。
鄭屠右手拿刀,左手便來要揪魯達,被這魯提鎋就勢按住左手,趕將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腳,騰地踢倒在當街上。魯達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著那醋缽兒大小拳頭,看看這鄭屠道:“灑家始投老種經略相公,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了叫做鎮關西。你是個賣肉的操刀屠戶,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鎮關西!你如何強騙了金翠蓮?”撲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鄭屠掙不起來,那把尖刀也丢在一邊,口裏只叫:“打得好!”魯達駡道:“直娘賊,還敢應口!”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綵帛鋪的,紅的、黑的、絳的,都綻將出來。
兩邊看的人,懼怕魯提鎋,誰敢嚮前來勸。
鄭屠當不過,討饒。魯達喝道:“咄!你是個破落戶,若是和俺硬到底,灑家倒饒了你;你如何對俺討饒,灑家偏不饒你。”又只一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魯達看時,只見鄭屠挺在地下,口裏衹有出的氣,沒了入的氣,動彈不得。魯提鎋假意道:“你這廝詐死,灑家再打。”只見面皮漸漸的變了。
魯達尋思道:“俺只指望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個打死了他。灑家須吃官司,又沒人送飯,不如及早撒開。”拔步便走,回頭指著鄭屠屍道:“你詐死,灑家和你慢慢理會。”一頭駡,一頭大踏步去了。街坊鄰舍,並鄭屠的火家,誰敢嚮前來攔他。魯提鎋回到下處,急急捲了些衣服、盤纏、細軟、銀兩;但是舊衣粗重,都棄了。提了一條齊眉短棒,奔出南門,一道煙走了。
且說鄭屠家中衆人,救了半日不活,嗚呼死了。老小鄰人徑來州衙告狀。正直府尹升廳,接了狀子,看罷道:“魯達係是經略府提鎋,不敢擅自徑來捕捉兇身。”府尹隨即上轎,來到經略府前,下了轎子。把門軍士入去報知。經略聽得,教請到廳上,與府尹施禮罷。經略問道:“何來?”府尹稟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鎋魯達,無故用拳打死市上鄭屠。不曾稟過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兇身。”經略聽說,吃了一驚,尋思道:“這魯達雖好武藝,只是性格粗鹵,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護得短?須教他推問使得。”經略回府尹道:“魯達這人,原是我父親老經略處軍官,爲因俺這裏無人幫護,撥他來做個提鎋。既然犯了人命罪過,你可拿他依法度取問。如若供招明白,擬罪已定,也須教我父親知道,方可斷決。怕日後父親處邊上要這個人時,卻不好看。”府尹稟道:“下官問了情由,合行申稟老經略相公知道,方敢斷遣。”
府尹辭了經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轎,回到州衙裏,升廳坐下。便喚當日緝捕使臣押下文書,捉拿犯人魯達。
當時王觀察領了公文,將帶二十來個做公的人,徑到魯提鎋下處。只見房主人道:“卻纔拕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著差使,又不敢問他。”王觀察聽了,教打開他房門看時,衹有些舊衣舊裳,和些被臥在裏面。王觀察就帶了房主人,東西四下裏去跟尋,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見。王觀察又捉了兩家鄰舍並房主人,同到州衙廳上回話道:“魯提鎋懼罪在逃,不知去嚮,只拿得房主人並鄰舍在此。”府尹見說,且教監下;一面教拘集鄭屠家鄰佑人等,點了仵作行人,著仰本地坊官人並坊廂里正,再三檢騐已了。鄭屠家自備棺木盛殮,寄在寺院。一面疊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緝捕兇身;原告人保領回家;鄰佑杖斷有失救應;房主人並下處鄰舍,止得個不應。魯達在逃,行開個海捕急遞的文書,各路追捉;出賞錢一千貫,寫了魯達的年甲、貫址、形貌,到處張緝;一干人等疏放聽候。鄭屠家親人,自去做孝,不在話下。
且說魯達自離了渭州,東逃西奔,急急忙忙,卻似:失羣的孤雁,趁月明獨自貼天飛;漏網的活魚,乘水勢翻身衝浪躍。不分遠近,豈顧高低。心忙撞倒路行人,腳快有如臨陣馬。
這魯提鎋急急忙忙行過了幾處州府,正是“逃生不避路,到處便爲家”。自古有幾般:“饑不擇食,寒不擇衣,慌不擇路,貧不擇妻。”魯達心慌搶路,正不知投那裏去的是。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在路卻走到代州雁門縣。入得城來,見這市井鬧熱,人煙輳集,車馬軿馳,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諸物行貨都有,端的整齊。雖然是個縣治,勝如州府。魯提鎋正行之間,不覺見一簇人衆圍住了十字街口看榜。但見:扶肩搭背,交頸並頭。紛紛不辨賢愚,擾擾難分貴賤。張三蠢胖,不識字只把頭搖;李四矮銼,看別人也將腳踏。白頭老叟,盡將拐棒拄髭鬚;綠鬢書生,卻把文房抄款目。行行總是蕭何法,句句俱依律令行。
魯達看見衆人看榜,挨滿在十字路口,也鑽在人叢裏。聽時,魯達卻不識字,只聽得衆人讀道:“代州雁門縣依奉太原府指揮使司,該準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鄭屠犯人魯達,即係經略府提鎋。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與犯人同罪;若有人捕獲前來,或首告到官,支給賞錢一千貫文。”魯提鎋正聽到那裏,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大叫道:“張大哥,你如何在這裏?”攔腰抱住,扯離了十字路口。
不是這個人看見了,橫拖倒拽將去,有分教,魯提鎋剃除頭髮,削去髭鬚,倒換過殺人姓名,薅惱殺諸佛羅漢。直教禪杖打開危險路,戒刀殺盡不平人。畢竟扯住魯提鎋的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魯提鎋扭過身來看時,拖扯的不是別人,卻是渭州酒樓上救了的金老。那老兒直拖魯達到僻靜處,說道:“恩人,你好大膽!現今明明地張掛榜文,出一千貫賞錢捉你,你緣何卻去看榜?若不是老漢遇見時,卻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現寫著你年甲、貌相、貫址。”魯達道:“灑家不瞞你說,因爲你上,就那日回到狀元橋下,正迎著鄭屠那廝,被灑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處撞了四五十日,不想來到這裏。你緣何不回東京去,也來到這裏?”金老道:“恩人在上:自從得恩人救了,老漢尋得一輛車子,本欲要回東京去,又怕這廝趕來,亦無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東京去。隨路望北來,撞見一個京師古鄰,來這裏做買賣,就帶老漢父子兩口兒到這裏。虧殺了他,就與老漢女兒做媒,結交此間一個大財主趙員外,養做外宅,衣食豐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提鎋大恩,那個員外也愛刺槍使棒,常說道:‘怎地得恩人相會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夠得見。且請恩人到家過幾日,卻再商議。”
魯提鎋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門首,只見老兒揭起簾子,叫道:“我兒,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兒濃妝艷飾,從裏面出來,請魯達居中坐了,插燭也似拜了六拜,說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夠有今日。”魯達看那女子時,另是一般豐韻,比前不同。但見:金釵斜插,掩映烏雲;翠袖巧裁,輕籠瑞雪。櫻桃口淺暈微紅,春筍手半舒嫩玉。纖腰裊娜,綠羅裙微露金蓮;素體輕盈,紅繡襖偏宜玉體。臉堆三月嬌花,眉掃初春嫩柳。香肌撲簌瑤臺月,翠鬢籠松楚岫雲。
那女子拜罷,便請魯提鎋道:“恩人上樓去請坐。”魯達道:“不須生受,灑家便要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這裏,如何肯放教你便去?”老兒接了桿棒包裹,請到樓上坐定。老兒分付道:“我兒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飯來。”魯達道:“不消多事,隨分便好。”老兒道:“提鎋恩念,殺身難報。量些粗食薄味,何足掛齒。”女子留住魯達在樓上坐地,金老下來,叫了家中新討的小廝,分付那個婭嬛,一面燒著火。老兒和這小廝上街來,買了些鮮魚、嫩鷄、釀鵝、肥鮓、時新果子之類歸來。一面開酒,收拾菜蔬,都早擺了,搬上樓來。春臺上放下三個盞子:三雙箸,鋪下菜蔬、果子、嗄飯等物,婭嬛將銀酒壺燙上酒來。女父二人,輪番把盞。金老倒地便拜。魯提鎋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禮,折殺俺也。”金老說道:“恩人聽稟:前日老漢初到這裏,寫個紅紙牌兒,旦夕一炷香,父女兩個兀自拜哩。今日恩人親身到此,如何不拜?”魯達道:“卻也難得你這片心。”
三人慢慢地飲酒。將及天晚,只聽得樓下打將起來。魯提鎋開窻看時,只見樓下三二十人,各執白木棍棒,口裏都叫拿將下來。人叢裏一個人,騎在馬上,口裏大喝道:“休教走了這賊!”魯達見不是頭,拿起凳子,從樓上打將下來。金老連忙搖手叫道:“都不要動手。”那老兒搶下樓去,直至那騎馬的官人身邊,說了幾句言語。那官人笑將起來,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馬,入到裏面,老兒請下魯提鎋來,那官人撲翻身便拜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義士提鎋受禮。”魯達便問那金老道:“這官人是誰?素不相識,緣何便拜灑家?”老兒道:“這個便是我兒的官人趙員外。卻纔只道老漢引甚麽郎君子弟在樓上吃酒,因此引莊客來廝打。老漢說知,方纔喝散了。”魯達道:“原來如此。怪員外不得。”趙員外再請魯提鎋上樓坐定。金老重整杯盤,再備酒食相待。趙員外讓魯達上首坐地,魯達道:“灑家怎敢!”員外道:“聊表相敬之禮,小子多聞提鎋如此豪傑,今日天賜相見,實爲萬幸。”魯達道:“灑家是個粗鹵漢子,又犯了該死的罪過。若蒙員外不棄貧賤,結爲相識,但有用灑家處,便與你去。”趙員外大喜,動問打死鄭屠一事,說些閒話,較量些槍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趙員外道:“此處恐不穩便,可請提鎋到敝莊住幾時。”魯達問道:“貴莊在何處?”員外道:“離此間十里多路,地名七寶村便是。”魯達道:“最好。”員外先使人去莊上叫牽兩匹馬來。未及晌午,馬已到來。員外便請魯提鎋上馬,叫莊客擔了行李,魯達相辭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趙員外上了馬。兩個並馬行程,于路說些閒話,投七寶村來。不多時,早到莊前下馬,趙員外擕住魯達的手,直至草堂上,分賓而坐。一面叫殺羊置酒相待。晚間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備酒食管待。魯達道:“員外錯愛,灑家如何報答。”趙員外便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如何言報答之事。”
話休絮煩。魯達自此之後,在這趙員外莊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兩個正在書院裏閒坐說話,只見金老急急奔來莊上,徑到書院裏,見了趙員外並魯提鎋。見沒人,便對魯達道:“恩人,不是老漢心多,爲是恩人前日老漢請在樓上吃酒,員外誤聽人報,引領莊客來鬧了街坊,後卻散了,人都有些疑心,說開去。昨日有三四個做公的來鄰舍街坊打聽得緊,只怕要來村裏緝捕恩人。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魯達道:“恁地時,灑家自去便了。”趙員外道:“若是留提鎋在此,誠恐有些山高水低,教提鎋怨悵;若不留提鎋來,許多面皮都不好看。趙某卻有個道理,教提鎋萬無一失,足可安身避難。只怕提鎋不肯。”魯達道:“灑家是個該死的人,但得一處安身便了,做甚麽不肯?”趙員外道:“若如此,最好。離此間三十餘里有座山,喚做五台山。山上有一個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薩道場。寺裏有五七百僧人,爲頭智真長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捨錢在寺裏,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許下剃度一僧在寺裏,已買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個心腹之人,了這條願心。如是提鎋肯時,一應費用,都是趙某備辦,委實肯落髮做和尚麽?”魯達尋思:“如今便要去時,那裏投奔人,不如就了這條路罷。”便道:“既蒙員外做主,灑家情願做了和尚,專靠員外照管。”當時說定了,連夜收拾衣服盤纏,緞匹禮物,排擔了。
次日早起來,叫莊客挑了,兩個取路望五台山來。辰牌已後,早到那山下。魯提鎋看那五台山時,果然好座大山!但見:雲遮峰頂,日轉山腰;嵯峨仿佛接天關,峅E嵂參差侵漢表。巖前花木舞春風,暗吐清香;洞口藤蘿披宿雨,倒懸嫩線。飛雲瀑布,銀河影浸月光寒;峭壁蒼松,鐵角鈴搖龍尾動。山根雄峙三千界,巒勢高擎幾萬年。
趙員外與魯提鎋兩乘轎子,擡上山來,一面使莊客前去通報。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監寺,出來迎接。兩個下了轎子,去山門外亭子上坐定。寺內智真長老得知,引著首座、侍者,出山門外來迎接。趙員外和魯達嚮前施禮,真長老打了問訊,說道:“施主遠出不易。”趙員外答道:“有些小事,特來上刹相浼。”真長老便道:“且請員外方丈吃茶。”趙員外前行,魯達跟在背後,看那文殊寺,果然是好座大刹!但見:山門侵翠嶺,佛殿接青雲。鐘樓與月窟相連,經閣共峰巒對立。香積廚通一泓泉水,衆僧寮納四面煙露。老僧方丈斗牛邊,禪客經堂雲霧裏。白面猿時時獻果,將怪石敲響木魚;黃斑鹿日日銜花,嚮寶殿供養金佛。七層寶塔接丹霄,千古聖僧來大刹。
當時真長老請趙員外並魯達到方丈。長老邀員外嚮客席而坐,魯達便去下首,坐在禪椅上。員外叫魯達附耳低言:“你來這裏出家,如何便對長老坐地?”魯達道:“灑家不省得。”起身立在員外肩下。面前首座、維那、侍者、監寺、都寺、知客、書記,依次排立東西兩班。莊客把轎子安頓了,一齊搬將盒子入方丈來,擺在面前。長老道:“何故又將禮物來?寺中多有相瀆檀越處。”趙員外道:“些小薄禮,何足稱謝!”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趙員外起身道:“一事啟堂頭大和尚:趙某舊有一條願心,許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詞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有這個表弟姓魯,是關西軍漢出身,因見塵世艱辛,情願棄俗出家。萬望長老收錄,慈悲慈悲,看趙某薄面,披剃爲僧。一應所用,弟子自當準備。煩望長老玉成,幸甚!”長老見說,答道:“這個事緣是光輝老僧山門,容易容易,且請拜茶。”只見行童托出茶來。茶罷,收了盞托。
真長老便喚首座、維那,商議剃度這人,分付監寺、都寺,安排齋食。只見首座與衆僧自去商議道:“這個人不似出家的模樣,一雙眼卻恁兇險。”衆僧道:“知客,你去邀請客人坐地,我們與長老計較。”知客出來,請趙員外、魯達到客館裏坐地。首座衆僧稟長老說道:“卻纔這個要出家的人,形容醜惡,貌相兇頑,不可剃度他,恐久後纍及山門。”長老道:“他是趙員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撇得他的面皮?你等衆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炷信香,長老上禪椅,盤膝而坐,口誦咒語,入定去了。一炷香過,卻好回來,對衆僧說道:“只顧剃度他。此人上應天星,心地剛直。雖然時下兇頑,命中駁雜,久後卻得清淨,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記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長老只是護短,我等只得從他。不諫不是,諫他不從,便了。”
長老叫備齋食,請趙員外等方丈會齋。齋罷,監寺打了單帳。趙員外取出銀兩,教人買辦物料。一面在寺裏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一兩日都已完備。長老選了吉日良時,教嗚鐘擊鼓,就法堂內會集大衆。整整齊齊,五六百僧人,盡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禮,分作兩班。趙員外取出銀錠、表禮、信香,嚮法座前禮拜了。表白宣疏已罷,行童引魯達到法座下。維那教魯達除了巾幘,把頭髮分做九路綰了,揲起來。淨髮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卻待剃髭鬚,魯達道:“留了這些兒還灑家也好。”衆僧忍笑不住。真長老在法座上道:“大衆聽偈。”唸道:“寸草不留,六根清淨,與汝剃除,免得爭競。”長老唸罷偈言,喝一聲:“咄!盡皆剃去!”淨髮人只一刀,盡皆剃了。首座呈將度牒上法座前,請長老賜法名。長老拿著空頭度牒而說偈曰:“靈光一點,價值千金,佛法廣大,賜名智深。”長老賜名已罷,把度牒轉將下來,書記僧填寫了度牒,付與魯智深收受。長老又賜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監寺引上法座前,長老用手與他摩頂受記道:“一要歸依佛性,二要歸奉正法,三要歸敬師友,此是三歸。五戒者:一不要殺生,二不要偷盜,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貪酒,五不要妄語。”智深不曉得禪宗答應能否兩字,卻便道:“灑家記得。”衆僧都笑。
受記已罷,趙員外請衆僧到雲堂裏坐下,焚香設齋供獻。大小職事僧人,各有上賀禮物。都寺引魯智深參拜了衆師兄師弟,又引去僧堂背後叢林裏選佛場坐地。當夜無事。
次日趙員外要回,告辭長老,留連不住,早齋已罷,並衆僧都送出山門。趙員外合掌道:“長老在上,衆師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鹵直人,早晚禮數不到,言語冒瀆,誤犯清規,萬望覷趙某薄面,恕免恕免。”長老道:“員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唸經誦咒,辦道參禪。”員外道:“日後自得報答。”人叢裏喚智深到松樹下,低低分付道:“賢弟,你從今日難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難以相見,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來。”智深道:“不索哥哥說,灑家都依了。”當時趙員外相辭長老,再別了衆人上轎;引了莊客,挖了一乘空轎,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當下長老自引了衆僧回寺。
話說魯智深回到叢林選佛場中禪床上,撲倒頭便睡,上下肩兩個禪和子推他起來,說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學坐禪?”智深道:“灑家自睡,干你甚事?”禪和子道:“善哉!”智深裸袖道:“團魚灑家也吃,甚麽‘鱔哉’?”禪...
魯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覺攪了四五個月。時遇初冬天氣,智深久靜思動。當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布直裰,繫了鴉青縧,換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門來。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鵝項懶凳上,尋思道:“干鳥麽!俺往常好酒好肉,每日不離口,如今教灑家做了和尚,餓得乾癟了。趙員外這幾日又不使人送些東西來與灑家吃,口中淡出鳥來。這早晚怎地得些酒來吃也好。”正想酒哩,只見遠遠地一個漢子,挑著一付擔桶,唱上山來。上面蓋著桶蓋。那漢子手裏拿著一個旋子,唱著上來,唱道:“九里山前作戰場,牧童拾得舊刀槍。順風吹動烏江水,好似虞姬別霸王。”
魯智深觀見那漢子挑擔桶上來。坐在亭子上,看這漢子,也來亭子上,歇下擔桶。智深道:“兀那漢子,你那桶裏,甚麽東西?”那漢子道:“好酒!”智深道:“多少錢一桶?”那漢子道:“和尚,你真個也是作耍?”智深道:“灑家和你耍甚麽?”那漢子道:“我這酒挑上去,只賣與寺內火工道人、直廳、轎夫、老郎們做生活的吃。本寺長老已有法旨:但賣與和尚們吃了,我們都被長老責罰,追了本錢,趕出屋去。我們現關著本寺的本錢,現住著本寺的屋宇,如何敢賣...
只說魯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卻上來;下得亭子,松樹根邊又坐了半歇,酒越湧上來。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來,把兩隻袖子纏在腰裏,露出脊背上花繡來,扇著兩個膀子上山來。但見:頭重腳輕,眼紅面赤;前合後仰,東倒西歪。踉踉蹌蹌上山來,似當風之鶴;擺擺搖搖回寺去,如出水之蛇。指定天宮,叫駡天蓬元帥;踏開地府,要拿催命判官。裸形赤體醉魔君,放火殺人花和尚。
魯達看看來到山門下,兩個門子遠遠地望見,拿著竹蓖來到山門下,攔住魯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噇得爛醉了上山來?你須不瞎,也見庫局裏貼的曉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決打四十竹蓖,趕出寺去。如門子縱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饒你幾下竹蓖。”魯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來舊性未改,睜起雙眼駡道:“直娘賊!你兩個要打灑家,俺便和你廝打。”門子見勢頭不好,一個飛也似入來報監寺,一個虛拖竹蓖攔他。智深用手隔過,摣開五指,去那門子臉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蹌蹌;卻待掙扎,智深再復一拳,打倒在山門下,只是叫苦。智深道:“灑家饒你這廝。”踉踉蹌蹌,攧入寺裏來。
監寺聽得門子報說,叫起老郎、火工、直廳、轎夫三二十人,各執白木棍棒,從西廊下搶出來,卻好迎著智深。智深望見,大吼了一聲,卻似嘴邊起個霹靂,大踏步搶入來。衆人初時不知他是軍官出身,次後見他行得兇了,慌忙都退入藏殿裏去,便把亮槅關上。智深搶入階來,一拳一腳,打開亮槅,三二十人都趕得沒路,奪條棒,從藏殿裏打將出來。
監寺慌忙報知長老。長老聽得,急引了三五個侍者直來廊下,喝道:“智深不得無禮!”智深雖然酒醉,卻認得是長老,撇了棒,嚮前來打個問訊,指著廊下對長老道:“智深吃了兩碗酒,又不曾撩撥他們,他衆人又引人來打灑家。”長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卻說。”魯智深道:“俺不看長老面,灑家直打死你那幾個秃驢!”長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禪床上,撲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
衆多職事僧人圍定長老告訴道:“嚮日徒弟們曾諫長老來,今日如何?本寺那裏容得這個野貓,亂了清規!”長老道:“雖是如今眼下有些羅唣,後來卻成得正果,無奈何,且看趙員外檀越之面,容恕他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衆僧冷笑道:“好個沒分曉的長老!”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齋罷,長老使侍者到僧堂裏坐禪處喚智深時,尚兀自未起。待他起來,穿了直裰,赤著腳,一道煙走出僧堂來。侍者吃了一驚,趕出外來尋時,卻走在佛殿後撒屎。侍者忍笑不住,等他淨了手,說道:“長老請你說話。”智深跟著侍者到方丈,長老道:“智深雖是個武夫出身,今來趙員外檀越剃度了你,我與你摩頂受記,教你‘一不可殺生,二不可偷盜,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貪酒,五不可妄語。’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貪酒,你如何夜來吃得大醉,打了門子,傷壞了藏殿上朱紅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聲。如何這般所爲?”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長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亂了清規?我不看你施主趙員外面,定趕你出寺!再後休犯!”智深起來合掌道:“不敢,不敢。”長老留在方丈裏,安排早飯與他吃;又用好言語勸他;取一領細布直裰,一雙僧鞋,與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昔有一名賢,走筆作一篇口號,單說那酒。端的做得好!道是:從來過惡皆歸酒,我有一言爲世剖。地水火風合成人,面曲米水和醇酎。酒在瓶中寂不波,人未酣時若無口。誰說孩提即醉翁,未聞食糯顛如狗。如何三杯放手傾,遂令四大不自有!幾人涓滴不能嚐,幾人一飲三百斗。亦有醒眼是狂徒,亦有酕醄神不謬。酒中賢聖得人傳,人負邦家因酒覆。解嘲破惑有常言,酒不醉人人醉酒。
但凡飲酒,不可盡懽,常言:“酒能成事,酒能敗事。”便是小膽的吃了,也胡亂做了大膽,何況性高的人?
再說這魯智深自從吃酒醉鬧了這一場,一連三四個月,不敢出寺門去。忽一日,天氣暴煖,是二月間天氣。離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門外立地,看著五台山,喝綵一回。猛聽得山下叮叮當當的響聲,順風吹上山來。智深再回僧堂裏取了些銀兩,揣在懷裏,一步步走下山來。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樓來看時,原來卻是一個市井,約有五七百人家。智深看那市鎮上時,也有賣肉的,也有賣菜的,也有酒店面店。智深尋思道:“干呆麽!俺早知有這個去處,不奪他那桶酒吃,也自下來買些吃。這幾日熬得清水流,且過去看,有甚東西買些吃?”聽得那響處,卻是打鐵的在那裏打鐵,間壁一家門上,寫著“父子客店”。智深走到鐵匠鋪門前看時,見三個人打鐵。智深便道:“兀那待詔,有好鋼鐵麽?”那打鐵的看見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短鬚戧戧地好慘瀨人,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詔住了手道:“師父請坐,要打甚麽生活?”智深道:“灑家要打條禪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鐵麽?”待詔道:“小人這裏正有些好鐵,不知師父要打多少重的禪杖、戒刀,但憑分付。”智深道:“灑家只要打一條一百斤重的。”待詔笑道:“重了。師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師父如何使得動?便是關王刀,也衹有八十一斤。”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關王!他也只是個人。”那待詔道:“小人據常說,只可打條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智深道:“便依你說,比關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待詔道:“師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著小人,好生打一條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與師父,使不動時,休怪小人。戒刀已說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鐵打造在此。”智深道:“兩件家生,要幾兩銀子?”待詔道:“不討價,實要五兩銀子。”智深道:“俺便依你五兩銀子;你若打得好時,再有賞你。”那待詔接了銀兩道:“小人便打在此。”智深道:“俺有些碎銀子在這裏,和你買碗酒吃。”待詔道:“師父穩便,小人趕趁些生活,不及相陪。”
智深離了鐵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見一個酒望子,挑出在房簷上。智深掀起簾子,入到裏面坐下,敲著桌子叫道:“將酒來!”賣酒的主人家說道:“師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裏的,本錢也是寺裏的。長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們賣酒與寺裏僧人吃了,便要追了小人們本錢,又趕出屋。因此,只得休怪。”智深道:“胡亂賣些與灑家吃,俺須不說是你家便了。”店主人道:“胡亂不得,師父別處去吃。休怪,休怪。”智深只得起身,便道:“灑家別處吃得,卻來和你說話。”出得店門,行了幾步,又望見一家酒旗兒,直挑出在門前。智深一直走進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賣與俺吃。”店主人道:“師父,你好不曉事,長老已有法旨,你須也知,卻來壞我們衣飯。”智深不肯動身,三回五次,那裏肯賣。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連走了三五家,都不肯賣。智深尋思一計,若不生個道理,如何能夠酒吃?遠遠地杏花深處,市梢盡頭,一家挑出個草帚兒來。智深走到那裏看時,卻是個傍村小酒店。但見:傍村酒肆已多年,斜插桑麻古道邊。白板凳鋪賓客坐,須籬笆用棘荊編。破甕榨成黃米酒,柴門挑出布青簾。更有一般堪笑處,牛屎泥墻盡酒仙。
智深走入店裏來,靠窻坐下,便叫道:“主人家,過往僧人買碗酒吃。”莊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裏來?”智深道:“俺是行腳僧人,遊方到此經過,要買碗酒吃。”莊家道:“和尚,若是五台山寺裏的師父,我卻不敢賣與你吃。”智深道:“灑家不是,你快將酒賣來。”莊家看見魯智深這般模樣,聲音各別,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道:“休問多少,大碗只顧篩來。”約莫也吃了十來碗,智深問道:“有甚肉,把一盤來吃。”莊家道:“早來有些牛肉,都賣沒了。”智深猛聞得一陣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時,只見墻邊沙鍋裏煮著一隻狗在那裏。智深道:“你家現有狗肉,如何不賣與俺吃?”莊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來問你。”智深道:“灑家的銀子有在這裏。”便將銀子遞與莊家道:“你且賣半隻與俺。”那莊家連忙取半隻熟狗肉,搗些蒜泥,將來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著蒜泥吃,一連又吃了十來碗酒。吃得口滑,只顧要吃,那裏肯住。莊家倒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罷!”智深睜起眼道:“灑家又不白吃你的,管俺怎地?”莊家道:“再要多少?”智深道:“再打一桶來。”莊家只得又舀一桶來。智深無移時,又吃了這桶酒,剩下一腳狗腿,把來揣在懷裏,臨出門又道:“多的銀子,明日又來吃。”嚇得莊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見他早望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了一回,酒卻湧上來,跳起身,口裏道:“俺好些時不曾拽拳使腳,覺道身體都困倦了,灑家且使幾路看。”下得亭子,把兩隻袖子掿在手裏,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發,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聽得刮剌剌一聲響亮,把亭子柱打折了,坍了亭子半邊。
門子聽得半山裏響,高處看時,只見魯智深一步一攧,搶上山來。兩個門子叫道:“苦也!這畜生今番又醉得不小!”便把山門關上,把拴拴了。只在門縫裏張時,見智深搶到山門下,見關了門,把拳頭擂鼓也似敲門,兩個門子那裏敢開。智深敲了一回,扭過身來,看了左邊的金剛,喝一聲道:“你這個鳥大漢,不替俺敲門,卻拿著拳頭嚇灑家,俺須不怕你。”跳上臺基,把栅刺子只一拔,卻似撅蔥般拔開了;拿起一根折木頭,去那金剛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顏色都脫下來。門子張見道:“苦也!”只得報知長老。智深等了一會,調轉身來,看著右邊金剛,喝一聲道:“你這廝張開大口,也來笑灑家。”便跳過右邊臺基上,把那金剛腳上打了兩下,只聽得一聲震天價響,那尊金剛從臺基上倒撞下來,智深提著折木頭大笑。
兩個門子去報長老,長老道:“休要惹他,你們自去。”只見這首座、監寺、都寺並一應職事僧人,都到方丈稟道:“這野貓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門下金剛,都打壞了。如何是好?”長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漢,何況老僧乎?若是打壞了金剛,請他的施主趙員外自來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蓋。這個且由他。”衆僧道:“金剛乃是山門之主,如何把來換過?”長老道:“休說壞了金剛,便是打壞了殿上三世佛,也沒奈何,只可回避他。你們見前日的行兇麽?”衆僧出得方丈,都道:“好個囫圇竹的長老!門子,你且休開,只在裏面聽。”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秃驢們,不放灑家入寺時,山門外討把火來,燒了這個鳥寺。”衆僧聽得叫,只得叫門子:“拽了大拴,由那畜生入來;若不開時,真個做出來。”門子只得捻腳捻手,把拴拽了,飛也似閃入房裏躲了,衆僧也各自回避。
只說那魯智深雙手把山門盡力一推,撲地攧將入來,吃了一交。扒將起來,把頭摸一摸,直奔僧堂來。到得選佛場中,禪和子正打坐間,看見智深揭起簾子,鑽將入來,都吃一驚,盡低了頭,智深到得禪床邊,喉嚨裏咯咯地響,看著地下便吐。衆僧都聞不得那臭,個個道:“善哉!”齊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回,扒上禪床,解下縧,把直裰帶子都咇咇剝剝扯斷了,脫下那腳狗腿來。智深道:“好好,正肚饑哩!”扯來便吃。衆僧看見,便把袖子遮了臉,上下肩兩個禪和子遠遠地躲開。智深見他躲開,便扯一塊狗肉,看著上首的道:“你也到口。”上首的那和尚,把兩隻袖子死掩了臉。智深道:“你不吃。”把肉望下首的禪和子嘴邊塞將去,那和尚躲不疊,卻待下禪床,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將肉便塞。對床四五個禪和子跳過來勸時,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頭,去那光腦袋上咇咇剝剝只顧鑿。滿堂僧衆大喊起來,都去櫃中取了衣缽要走。此亂喚做捲堂大散。首座那裏禁約得住?智深一味地打將出來,大半禪客都躲出廊下來。
監寺、都寺,不與長老說知,叫起一班職事僧人,點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廳、轎夫,約有一二百人,都執杖叉棍棒,盡使手巾盤頭,一齊打入僧堂來。智深見了,大吼一聲,別無器械,搶入僧堂裏,佛面前推翻供桌,撅兩條桌腳,從堂裏打將出來。但見:心頭火起,口角雷鳴。奮八九尺猛獸身軀,吐三千丈淩雲志氣。按不住殺人怪膽,圓睜起捲海雙睛。直截橫衝,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後湧,如著槍跳澗豺狼。直饒揭帝也難當,便是金剛須拱手。
當時魯智深掄兩條桌腳,打將出來,衆多僧行見他來得兇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智深兩條桌腳,著地捲將來,衆僧早兩下合攏來。智深大怒,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只饒了兩頭的。當時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見長老喝道:“智深不得無禮,衆僧也休動手。”兩邊衆人,被打傷了數十個,見長老來,各自退去。
智深見衆人退散,撇了桌腳,叫道:“長老,與灑家做主。”此時酒已七八分醒了。長老道:“智深,你連纍殺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攪擾了一場,我教你兄趙員外得知,他寫書來,與衆僧陪話。今番你又如此大醉無禮,亂了清規,打坍了亭子,又打壞了金剛。這個且由他。你攪得衆僧捲堂而走,這個罪業非小,我這裏五台山文殊菩薩道場,千百年清淨香火去處,如何容得你這個穢污?你且隨我來方丈裏過幾日,我安排你一個去處。”智深隨長老到方丈去。長老一面叫職事僧人留住衆禪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禪;打傷了的和尚,自去將息。長老領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真長老與首座商議:“收拾了些銀兩賫發他,教他別處去,可先說與趙員外知道。”長老隨即修書一封,使兩個直廳道人,徑到趙員外莊上,說知就裏,立等回報。趙員外看了來書,好生不然。回書來拜復長老說道:“壞了的金剛、亭子,趙某隨即備價來修。智深任從長老發遣。”長老得了回書,便叫侍者取領皂布直裰,一雙僧鞋,十兩白銀,房中喚過智深。長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鬧了僧堂,便是誤犯。今次又大醉,打壞了金剛,坍了亭子,捲堂鬧了選佛場,你這罪業非輕;又把衆禪客打傷了。我這裏出家,是個清淨去處,你這等做,甚是不好。看你趙檀越面皮,與你這封書,投一個去處安身。我這裏決然安你不得了。我夜來看了,贈汝四句偈言,終身受用。”智深道:“師父教弟子那裏去安身立命?願聽俺師四句偈言。”
真長老指著魯智深,說出這幾句言語,去這個去處。有分教,這人笑揮禪杖,戰天下英雄好漢;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讒臣。直教名馳塞北三千里,果證江南第一州。畢竟真長老與智深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日智真長老道:“智深,你此間決不可住了。我有一個師弟,現在東京大相國寺住持,喚做智清禪師。我與你這封書,去投他那裏,討個職事僧做。我夜來看了,贈汝四句偈言,你可終身受用,記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灑家願聽偈言。”長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興,遇江而止。”魯智深聽了四句偈言,拜了長老九拜。背了包裹、腰包、肚包,藏了書信,辭了長老並衆僧人,離了五台山,徑到鐵匠間壁客店裏歇了,等候打了禪杖、戒刀,完備就行。寺內衆僧得魯智深去了,無一個不懽喜。長老教火工道人自來收拾打壞了的金剛、亭子。過不得數日,趙員外自將若干錢物來五台山,再塑起金剛,重修起半山亭子,不在話下。有詩爲證:禪林辭去入禪林,知己相逢義斷金。且把威風驚賊膽,漫將妙理悅禪心。綽名久喚花和尚,道號親名魯智深。俗願了時終證果,眼前爭奈沒知音。
再說這魯智深就客店裏住了幾日,等得兩件家生都已完備,做了刀鞘,把戒刀插放鞘內,禪杖卻把漆來裹了。將些碎銀子賞了鐵匠,背了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禪杖,作別了客店主人並鐵匠,行程上路。過往人看了,果然是個莽和尚。但見:皂直裰背穿雙袖,青圓縧斜綰雙頭。鞘內戒刀,藏春冰三尺;肩頭禪杖,橫鐵蟒一條。鷺鷥腿緊繫腳纖,蜘蛛肚牢拴衣缽。嘴縫邊攢千條斷頭鐵線,胸脯上露一帶蓋膽寒毛。生成食肉食魚臉,不是看經唸佛人。
且說魯智深自離了五台山文殊院,取路投東京來。行了半月之上,于路不投寺院去歇,只是客店內打火安身,白日間酒肆裏買吃。一日正行之間,貪看山明水秀,不覺天色已晚。但見:山影深沉,槐陰漸沒。綠楊郊外,時間鳥雀歸林;紅杏村中,每見牛羊入圈。落日帶煙生碧霧,斷霞映水散紅光。溪邊釣叟移舟去,野外村童跨犢歸。
魯智深因見山水秀麗,貪行了半日,趕不上宿頭,路中又沒人作伴,那裏投宿是好?又趕了三二十里田地,過了一條板橋,遠遠地望見一簇紅霞,樹木叢中,閃著一所莊院,莊後重重疊疊,都是亂山。魯智深道:“只得投莊上去借宿。”徑奔到莊前看時,見數十個莊家,忙忙急急,搬東搬西。魯智深到莊前,倚了禪杖,與莊客打個問訊。莊客道:“和尚,日晚來我莊上做甚的?”智深道:“灑家趕不上宿頭,欲借貴莊投宿一宵,明早便行。”莊客道:“我莊上今夜有事,歇不得。”智深道:“胡亂借灑家歇一夜,明日便行。”莊客道:“和尚快走,休在這裏討死!”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麽不緊?怎地便是討死?”莊家道:“去便去,不去時,便捉來縛在這裏。”魯智深大怒道:“你這廝村人,好沒道理!俺又不曾說甚的,便要綁縛灑家。”莊家們也有駡的,也有勸的。
魯智深提起禪杖,卻待要發作,只見莊裏走出一個老人來。魯智深看那老人時,似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條過頭拄杖,走將出來,喝問莊客:“你們鬧甚麽?”莊客道:“可奈這個和尚要打我們。”智深便道:“小僧是五台山來的和尚,要上東京去干事,今晚趕不上宿頭,借貴莊投宿一宵,莊家那廝無禮,要綁縛灑家。”那老人道:“既是五台山來的僧人,隨我進來。”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賓主坐下。那老人道:“師父,休要怪。莊家們不省得師父是活佛去處來的,他作尋常一例相看。老漢從來敬信佛天三寶,雖是我莊上今夜有事,權且留師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將禪杖倚了,起身打個問訊,謝道:“感承施主,小僧不敢動問貴莊高姓?”老人道:“老漢姓劉,此間喚做桃花村,鄉人都叫老漢做桃花莊劉太公。敢問師父俗姓,喚做甚麽諱字?”智深道:“俺的師父是智真長老,與俺取了個諱字。因灑家姓魯,喚做魯智深。”太公道:“師父請吃些晚飯,不知肯吃葷腥也不?”魯智深道:“灑家不忌葷酒,遮莫甚麽渾清白酒,都不揀選,牛肉狗肉,但有便吃。”太公道:“既然師父不忌葷酒,先叫莊客取酒肉來。”沒多時,莊客掇張桌子,放下一盤牛肉,三四樣菜蔬,一雙箸,放在魯智深面前。智深解下腰包、肚包,坐定。那莊客旋了一壺酒,拿一隻盞子,篩下酒與智深吃。這魯智深也不謙讓,也不推辭,無一時,一壺酒,一盤肉,都吃了。太公對席看見,呆了半晌。莊客搬飯來,又吃了。擡過桌子。
太公分付道:“胡亂教師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間如若外面熱鬧,不可出來窺望。”智深道:“敢問貴莊今夜有甚事?”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閒管的事。”智深道:“太公緣何模樣不甚喜懽?莫不怪小僧來攪擾你麽?明日灑家算還你房錢便了。”太公道:“師父聽說,我家時常齋僧布施,那爭師父一個。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煩惱。”魯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須婚,女大必嫁’。這是人倫大事,五常之禮,何故煩惱?”太公道:“師父不知,這頭親事不是情願與的。”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個癡漢,既然不兩相情願,如何招贅做個女婿?”太公道:“老漢止有這個小女,如今方得一十九歲。被此間有座山,喚做桃花山,近來山上有兩個大王,扎了寨栅,聚集著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間青州官軍捕盜,禁他不得。因來老漢莊上討進奉,見了老漢女兒,撇下二十兩金子、一匹紅錦爲定禮,選著今夜好日,晚間來入贅老漢莊上。又和他爭執不得,只得與他,因此煩惱,非是爭師父一個人。”
智深聽了道:“原來如此。小僧有個道理,教他回心轉意,不要娶你女兒如何?”太公道:“他是個殺人不眨眼魔君,你如何能夠得他回心轉意?”智深道:“灑家在五台山智真長老處學得說因緣,便是鐵石人,也勸得他轉。今晚可教你女兒別處藏了,俺就你女兒房內說因緣勸他,便回心轉意。”太公道:“好卻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鬚。”智深道:“灑家的不是性命!你只依著俺行。”太公道:“卻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這個活佛下降。”莊客聽得,都吃一驚。
太公問智深:“再要飯吃麽?”智深道:“飯便不要吃,有酒再將些來吃。”太公道:“有,有!”隨即叫莊客取一隻熟鵝,大碗斟將酒來,叫智深盡意吃了三二十碗,那隻熟鵝也吃了。叫莊客將了包裹,先安放房裏,提了禪杖,帶了戒刀,問道:“太公,你的女兒躲過了不曾?”太公道:“老漢已把女兒寄送在鄰舍莊裏去了。”智深道:“引灑家新婦房內去。”太公引至房邊,指道:“這裏面便是。”智深道:“你們自去躲了。”太公與衆莊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過了,將戒刀放在床頭,禪杖把來倚在床邊,把銷金帳子下了,脫得赤條條地,跳上床去坐了。
太公見天色看看黑了,叫莊客前後點起燈燭熒煌,就打麥場上放下一條桌子,上面擺著香花燈燭。一面叫莊客大盤盛著肉,大壺溫著酒。約莫初更時分,只聽得山邊鑼鳴鼓響。這劉太公懷著鬼胎,莊家們都捏著兩把汗,盡出莊門外看時,只見遠遠地四五十火把,照曜如同白日,一簇人馬,飛奔莊上來。但見:霧鎖青山影裏,滾出一夥沒頭神;煙迷綠樹林邊,擺著幾行爭食鬼。人人兇惡,個個猙獰。頭巾都戴茜根紅,衲襖盡披楓葉赤。纓槍對對,圍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梢棒雙雙,簇捧著不養爹娘的真太歲。夜間羅刹去迎親,山上大蟲來下馬。
劉太公看見,便叫莊客大開莊門,前來迎接。只見前遮後擁,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槍,盡把紅綠絹縛著。小嘍羅頭巾邊亂插著野花。前面擺著四五對紅紗燈籠,照著馬上那個大王。怎生打扮?但見頭戴撮尖乾紅凹面巾,鬢傍邊插一枝羅帛象生花,上穿一領圍虎體挽絨金繡綠羅袍,腰繫一條稱狼身銷金包肚紅搭膊,著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騎一匹高頭卷毛大白馬。
那大王來到莊前下了馬,只見衆小嘍羅齊聲賀道:“帽兒光光,今夜做個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個嬌客。”劉太公慌忙親捧臺盞,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衆莊客都跪著。那大王把手來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太公道:“休說這話,老漢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戶。”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我與你家做個女婿,也不虧負了你。你的女兒匹配我也好。”劉太公把了下馬杯,來到打麥場上,見了香花燈燭,便道:“泰山,何須如此迎接?”那裏又飲了三杯,來到廳上,喚小嘍羅教把馬去繫在綠楊樹上。小嘍羅把鼓樂就廳前擂將起來。大王上廳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裏?”太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來。”大王笑道:“且將酒來,我與丈人回敬。”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廝見了,卻來吃酒未遲。”
那劉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勸他,便道:“老漢自引大王去。”拿了燭臺,引著大王,轉入屏風背後,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與道:“此間便是,請大王自入去。”太公拿了燭臺,一直去了。未知凶吉如何,先辦一條走路。
那大王推開房門,見裏面黑洞洞地。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個做家的人,房裏也不點碗燈,由我那夫人黑地裏坐地。明日叫小嘍羅山寨裏扛一桶好油來與他點。”魯智深坐在帳子裏都聽得,忍住笑,不做一聲。那大王摸進房中,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來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壓寨夫人。”一頭叫娘子,一頭摸來摸去。一摸摸著銷金帳子,便揭起來,探一隻手入去摸時,摸著魯智深的肚皮,被魯智深就勢劈頭巾角兒揪住,一按按將下床來。那大王卻待掙扎,魯智深把右手捏起拳頭,駡一聲:“直娘賊!”連耳根帶脖子只一拳,那大王叫一聲:“做甚麽便打老公?”魯智深喝道:“教你認的老婆!”拖倒在床邊,拳頭腳尖一齊上,打得大王叫救人。劉太公驚得呆了,只道這早晚正說因緣勸那大王,卻聽的裏面叫救人。太公慌忙把著燈燭,引了小嘍羅,一齊搶將入來。衆人燈下打一看時,只見一個胖大和尚,赤條條不著一絲,騎翻大王在床面前打。爲頭的小嘍羅叫道:“你衆人都來救大王。”衆小嘍羅一齊拖槍拽棒,打將入來救時,魯智深見了,撇下大王,床邊綽了禪杖,著地打將出來。小嘍羅見來得兇猛,發聲喊都走了。劉太公只管叫苦。打鬧裏,那大王爬出房門,奔到門前,摸著空馬,樹上折枝柳條,托地跳在馬背上,把柳條便打那馬,卻跑不去。大王道:“苦也!這馬也來欺負我。”再看時,原來心慌,不曾解得繮繩,連忙扯斷了,騎著摌馬飛走。出得莊門,大駡:“劉太公老驢休慌,不怕你飛了。”把馬打上兩柳條,撥喇喇地馱了大王上山去。
劉太公扯住魯智深道:“和尚,你苦了老漢一家兒了。”魯智深說道:“休怪無禮!且取衣服和直裰來,灑家穿了說話。”莊家去房裏取來,智深穿了。太公道:“我當初只指望你說因緣,勸他回心轉意,誰想你便下拳打他這一頓,定是去報山寨裏大隊強人來殺我家。”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說與你,灑家不是別人,俺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鎋官,爲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這兩個鳥人,便是一二千軍馬來,灑家也不怕他。你們衆人不信時,提俺禪杖看。”莊客們那裏提得動。智深接過來手裏,一似拈燈草一般使起來。太公道:“師父休要走了去,卻要救護我們一家兒使得。”智深道:“甚麽閒話,俺死也不走。”太公道:“且將些酒來師父吃,休得要抵死醉了。”魯智深道:“灑家一分酒,衹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氣力。”太公道:“恁地時最好。我這裏有的是酒肉,只顧教師父吃。”
且說這桃花山大頭領坐在寨裏,正欲差人下山來探聽做女婿的二頭領如何,只見數個小嘍羅氣急敗壞,走到山寨裏叫道:“苦也!苦也!”大頭領連忙問道:“有甚麽事,慌做一團?”小嘍羅道:“二哥哥吃打壞了。”大頭領大驚,正問備細,只見報道:“二哥哥來了。”大頭領看時,只見二頭領紅巾也沒了,身上綠袍扯得粉碎,下得馬倒在廳前,口裏說道:“哥哥救我一救。”大頭領問道:“怎麽來?”二頭領道:“兄弟下得山,到他莊上,入進房裏去。叵耐那老驢把女兒藏過了,卻教一個胖和尚躲在女兒床上。我卻不提防,揭起帳子摸一摸,吃那廝揪住,一頓拳頭腳尖,打得一身傷損。那廝見衆人入來救應,放了手,提起禪杖打將出去。因此我得脫了身,拾得性命。哥哥與我做主報仇。”大頭領道:“原來恁地。你去房中將息,我與你去拿那賊秃來。”喝叫左右:“快備我的馬來!”衆小嘍羅都去。大頭領上了馬,綽槍在手,盡數引了小嘍羅,一齊呐喊下山去了。
再說魯智深正吃酒哩,莊客報道:“山上大頭領盡數都來了。”智深道:“你等休慌。灑家但打翻的,你們只顧縛了,解去官司請賞。取俺的戒刀來。”魯智深把直裰脫了,拽扎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禪杖,出到打麥場上。只見大頭領在火把叢中,一騎馬搶到莊前,馬上挺著長槍,高聲喝道:“那秃驢在那裏?早早出來決個勝負。”智深大怒,駡道:“醃臢打脊潑才,叫你認得灑家!”掄起禪杖,著地捲將來。那大頭領逼住槍,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動手,你的聲音好廝熟,你且通個姓名。”魯智深道:“灑家不是別人,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鎋魯達的便是。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喚做魯智深。”那大頭領呵呵大笑,滾鞍下馬,撇了槍,撲翻身便拜道:“哥哥別來無恙,可知二哥著了你手。”魯智深只道賺他,托地跳退數步,把禪杖收住,定睛看時,火把下認得,不是別人,卻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教頭打虎將李忠。原來強人下拜,不說此二字,爲軍中不利,只喚做剪拂,此乃吉利的字樣。李忠當下剪拂了起來,扶住魯智深道:“哥哥緣何做了和尚?”智深道:“且和你到裏面說話。”劉太公見了,又只叫苦:“這和尚原來也是一路!”
魯智深到裏面,再把直裰穿了,和李忠都到廳上敘舊。魯智深坐在正面,喚劉太公出來,那老兒不敢嚮前。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也是俺的兄弟。”那老兒見說是兄弟,心裏越慌,又不敢不出來。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魯智深道:“你二位在此,俺自從渭州三拳打死了鎮關西,逃走到代州雁門縣,因見了灑家賫發他的金老。那老兒不曾回東京去,卻隨個相識,也在雁門縣住。他那個女兒,就與了本處一個財主趙員外。和俺廝見了,好生相敬。不想官司追捉得灑家要緊,那員外陪錢去送俺五台山智真長老處落髮爲僧。灑家因兩番酒後鬧了僧堂,本師長老與俺一封書,教灑家去東京大相國寺,投了智清禪師,討個職事僧做。因爲天晚,到這莊上投宿,不想與兄弟相見。卻纔俺打的那漢是誰?你如何又在這裏?”李忠道:“小弟自從那日與哥哥在渭州酒樓上同史進三人分散,次日聽得說哥哥打死了鄭屠。我去尋史進商議,他又不知投那裏去了。小弟聽得差人緝捕,慌忙也走了,卻從這山下經過。卻纔被哥哥打的那漢,先在這裏桃花山扎寨,喚做小霸王周通。那時引人下山來和小弟廝殺,被我贏了,他留小弟在山上爲寨主,讓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這裏落草。”
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劉太公這頭親事,再也休題。他止有這個女兒,要養終身。不爭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太公見說了,大喜,安排酒食出來,管待二位。小嘍羅們每人兩個饅頭,兩塊肉,一大碗酒,都教吃飽了。太公將出原定的金子緞匹。魯智深道:“李家兄弟,你與他收了去,這件事都在你身上。”李忠道:“這個不妨事。且請哥哥去小寨住幾時,劉太公也走一遭。”太公叫莊客安排轎子,擡了魯智深,帶了禪杖、戒刀、行李。李忠也上了馬,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轎,卻早天色大明。衆人上山來,智深、太公到得寨前,下了轎子,李忠也下了馬,邀請智深入到寨中,嚮這聚義廳上,三人坐定。李忠叫請周通出來。周通見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卻不與我報仇,倒請他來寨裏,讓他上面坐!”李忠道:“兄弟,你認得這和尚麽?”周通道:“我若認得他時,須不吃他打了。”李忠笑道:“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說的三拳打死鎮關西的,便是他。”周通把頭摸一摸,叫聲:“阿呀!”撲翻身便剪拂。魯智深答禮道:“休怪衝撞。”
三個坐定,劉太公立在面前,魯智深便道:“周家兄弟,你來聽俺說,劉太公這頭親事,你卻不知他衹有這個女兒,養老送終,承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裏怕不情願。你依著灑家,把來棄了,別選一個好的。原定的金子緞匹,將在這裏。你心下如何?”周通道:“並聽大哥言語,兄弟再不敢登門。”智深道:“大丈夫作事,卻休要翻悔!”周通折箭爲誓。
劉太公拜謝了,納還金子緞匹,自下山回莊去了。
李忠、周通椎牛宰馬,安排筵席,管待了數日。引魯智深山前山後觀看景致,果是好座桃花山,生得兇怪,四圍險峻,單單只一條路上去,四下裏漫漫都是亂草。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險隘去處。”住了幾日,魯智深見李忠、周通不是個慷慨之人,作事慳吝,只要下山。兩個苦留,那裏肯住,只推道:“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時,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盡送與哥哥作路費。”
次日,山寨裏一面殺羊宰豬,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頓,卻將金銀酒器,設放在桌上。正待入席飲酒,只見小嘍羅報來說:“山下有兩輛車,十數個人來也。”李忠、周通見報了,點起衆多小嘍羅,只留一兩個伏侍魯智深飲酒。兩個好漢道:“哥哥只顧請自在吃幾杯,我兩個下山去取得財來,就與哥哥送行。”分付已罷,引領衆人下山去了。
且說這魯智深尋思道:“這兩個人好生慳吝,現放著有許多金銀,卻不送與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別人的送與灑家。這個不是把官路當人情,只苦別人!灑家且教這廝吃俺一驚。”便喚這幾個小嘍羅近前來篩酒吃。方纔吃得兩盞,跳起身來,兩拳打翻兩個小嘍羅,便解搭膊做一塊兒捆了,口裏都塞了些麻核桃。便取出包裹打開,沒要緊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金銀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裹;胸前度牒袋內藏了真長老的書信;跨了戒刀,提了禪杖,頂了衣包,便出寨來。到山後打一望時,都是險峻之處,卻尋思:“灑家從前山去時,以定吃那廝們撞見,不如就此間亂草處滾將下去。”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望下丢落去,又把禪杖也攛落去。卻把身望下只一滾,骨碌碌直滾到山腳邊,並無傷損。詩曰:絕險曾無鳥道開,欲行且止自疑猜。光頭包裹從高下,瓜熟紛紛落蒂來。
當時魯智深從險峻處滾下,跳將起來,尋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禪杖,拽開腳手,取路便走。
再說李忠、周通下到山邊,正迎著那數十個人,各有器械。李忠、周通挺著槍,小嘍羅呐著喊,搶嚮前來喝道:“兀那客人,會事的留下買路錢。”那客人內有一個便拈著樸刀來鬭李忠,一來一往,一去一回,鬭了十餘合,不分勝負。周通大怒,趕嚮前來喝一聲,衆小嘍羅一齊都上,那夥客人抵當不住,轉身便走。有那走得遲的,盡被搠死七八個。劫了車子財物,和著凱歌,慢慢地上山來。到得寨裏打一看時,只見兩個小嘍羅擁做一塊在亭柱邊。桌子上金銀酒器,都不見了。周通解了小嘍羅,問其備細,魯智深那裏去了。小嘍羅說道:“把我兩個打翻捆縛了,捲了若干器皿,都拿了去。”周通道:“這賊秃不是好人,倒著了那廝手腳,卻從那裏去了?”團團尋蹤跡,到後山,見一帶荒草平平地都滾倒了。周通看了道:“這秃驢倒是個老賊!這般險峻山岡,從這裏滾了下去。”李忠道:“我們趕上去問他討,也羞那廝一場。”周通道:“罷,罷!賊去了關門,那裏去趕?便趕得著時,也問他取不成。倘有些不然起來,我和你又敵他不過,後來倒難廝見了;不如罷手,後來倒好相見。我們且自把車子上包裹打開,將金銀緞匹分作三分,我和你各捉一分,一分賞了衆小嘍羅。”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許多東西,我的這一分都與了你。”周通道:“哥哥,我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計較。”
看官牢記話頭,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
再說魯智深離了桃花山,放開腳步,從早晨直走到午後,約莫走下五六十里多路,肚裏又饑,路上又沒個打火處,尋思:“早起只顧貪走,不曾吃得些東西,卻投那裏去好?”東觀西望,猛然聽得遠遠地鈴鐸之聲,魯智深聽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宮觀,風吹得簷前鈴鐸之聲,灑家且尋去那裏投奔。”
不是魯智深投那個去處,有分教,到那裏斷送了十餘條性命生靈,一把火燒了有名的靈山古跡。直教黃金殿上生紅焰,碧玉堂前起黑煙。畢竟魯智深投甚麽寺觀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魯智深走過數個山坡,見一座大松林,一條山路。隨著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擡頭看時,卻見一所敗落寺院,被風吹得鈴鐸響。看那山門時,上有一面舊朱紅牌額,內有四個金字,都昏了,寫著“瓦罐之寺”。又行不得四五十步,過座石橋,再看時,一座古寺,已有年代。入得山門裏,仔細看來,雖是大刹,好生崩損。但見:鐘樓倒塌,殿宇崩摧。山門盡長蒼苔,經閣都生碧蘚。釋迦佛蘆芽穿膝,渾如有雪嶺之時;觀世音荊棘纏身,卻似守香山之日。諸天壞損,懷中鳥雀營巢;帝釋欹斜,口內蜘蛛結網。沒頭羅漢,這法身也受災殃;折臂金剛,有神通如何施展。香積廚中藏兔穴,龍華臺上印孤蹤。
魯智深入得寺來,便投知客寮去。只見知客寮門前大門也沒了,四圍壁落全無。智深尋思道:“這個大寺,如何敗落的恁地?”直入方丈前看時,只見滿地都是燕子糞,門上一把鎖鎖著,鎖上盡是蜘蛛網。智深把禪杖就地下搠著,叫道:“過往僧人來投齋。”叫了半日,沒一個答應。回到香積廚下看時,鍋也沒了,竈頭都塌損。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監齋使者面前,提了禪杖,到處尋去。尋到廚房後面一間小屋,見幾個老和尚坐地,一個個面黃肌瘦。智深喝一聲道:“你們這和尚,好沒道理!由灑家叫喚,沒一個應。”那和尚搖手道:“不要高聲。”智深道:“俺是過往僧人,討頓飯吃,有甚利害。”老和尚道:“我們三日不曾有飯落肚,那裏討飯與你吃?”智深道:“俺是五台山來的僧人,粥也胡亂請灑家吃半碗。”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處來的僧,我們合當齋你。爭奈我寺中僧衆走散,並無一粒齋糧。老僧等端的餓了三日。”智深道:“胡說,這等一個大去處,不信沒齋糧。”老和尚道:“我這裏是個非細去處。只因是十方常住,被一個雲遊和尚,引著一個道人,來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沒的都毀壞了。他兩個無所不爲,把衆僧趕出去了。我幾個老的走不動,只得在這裏過,因此沒飯吃。”智深道:“胡說,量他一個和尚,一個道人,做得甚事,卻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師父,你不知這裏衙門又遠,便是官軍,也禁不的他。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殺人放火的人。如今嚮方丈後面一個去處安身。”智深道:“這兩個喚做甚麽?”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號道成,綽號生鐵佛;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綽號飛天夜叉。這兩個那裏似個出家人,只是綠林中強賊一般,把這出家影佔身體。”
智深正問間,猛聞得一陣香來。智深提了禪杖,踅過後面打一看時,見一個土竈,蓋著一個草蓋,氣騰騰透將起來。智深揭起看時,煮著一鍋粟米粥。智深駡道:“你這幾個老和尚沒道理!只說三日沒吃飯,如今現煮一鍋粥。出家人何故說謊?”那幾個老和尚被智深尋出粥來,只叫得苦,把碗、碟、缽頭、杓子、水桶都搶過了。智深肚饑,沒奈何,見了粥要吃,沒做道理處,只見竈邊破漆春臺,衹有些灰塵在上面。智深見了,人急智生,便把禪杖倚了,就竈邊拾把草,把春臺揩抹了灰塵;雙手把鍋掇起來,把粥望春臺只一傾。那幾個老和尚都來搶粥吃,被智深一推一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卻把手來捧那粥吃。纔吃幾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沒飯吃,卻纔去那裏抄化得這些粟米,胡亂熬些粥吃,你又吃我們的。”智深吃五七口,聽得了這話,便撇了不吃。只聽的外面有人嘲歌。
智深洗了手,提了禪杖,出來看時,破壁子裏望見一個道人,頭帶皂巾,身穿布衫,腰繫雜色縧,腳穿麻鞋,挑著一擔兒,一頭是個竹籃兒,裏面露些魚尾,並荷葉托著些肉;一頭擔著一瓶酒,也是荷葉蓋著。口裏嘲歌著唱道:“你在東時我在西,你無男子我無妻。我無妻時猶閒可,你無夫時好孤淒。”那幾個老和尚趕出來,搖著手,悄悄地指與智深道:“這個道人便是飛天夜叉丘小乙。”智深見指說了,便提著禪杖,隨後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後面跟來,只顧走入方丈後墻裏去。智深隨即跟到裏面,看時,見綠槐樹下放著一條桌子,鋪著些盤饌,三個盞子,三雙箸子,當中坐著一個胖和尚,生的眉如漆刷,臉似墨裝,胳瘩的一身橫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來。邊廂坐著一個年幼婦人。那道人把竹籃放下,也來坐地。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驚,跳起身來,便道:“請師兄坐,同吃一盞。”智深提著禪杖道:“你這兩個如何把寺來廢了?”那和尚便道:“師兄請坐,聽小僧說。”智深睜著眼道:“你說!你說!”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個去處,田莊又廣,僧衆極多,只被廊下那幾個老和尚吃酒撒潑,將錢養女。長老禁約他們不得,又把長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來都廢了。僧衆盡皆走散,田土已都賣了。小僧卻和這個道人,新來住持此間,正欲要整理山門,修蓋殿宇。”智深道:“這婦人是誰,卻在這裏吃酒?”那和尚道:“師兄容稟:這個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兒。在先他的父親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狽,家間人口都沒了,丈夫又患病,因來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面,取酒相待,別無他意,師兄休聽那幾個老畜生說。”智深聽了他這篇話,又見他如此小心,便道:“叵耐幾個老僧戲弄灑家。”提了禪杖,再回香積廚來。
這幾個老僧方纔吃些粥,正在那裏。看見智深嗔忿的出來,指著老和尚道:“原來是你這幾個壞了常住,猶自在俺面前說謊。”老和尚們一齊都道:“師兄休聽他說,現今養著一個婦女在那裏。他恰纔見你有戒刀、禪杖,他無器械,不敢與你相爭。你若不信時,再去走遭,看他和你怎地。師兄,你自尋思:他們吃酒吃肉,我們粥也沒的吃,恰纔還只怕師兄吃了。”智深道:“也說得是。”倒提了禪杖,再往方丈後來,見那角門卻早關了。
智深大怒,只一腳踢開了,搶入裏面,看時,只見那生鐵佛崔道成仗著一條樸刀,從裏面趕到槐樹下來搶智深。智深見了,大哄一聲,輪起手中禪杖,來鬭崔道成。兩個鬭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鬭智深不過,衹有架隔遮攔,掣杖躲閃,抵當不住,卻待要走。這丘道人見他當不住,卻從背後拿了條樸刀,大踏步搠將來。智深正鬭間,忽聽的背後腳步響,卻又不敢回頭看他。不時見一個人影來,知道有暗算的人,叫一聲:“著!”那崔道成心慌,只道著他禪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智深恰纔回身,正好三個摘腳兒廝見。崔道成和丘道人兩個又並了十合之上。智深一來肚裏無食,二來走了許多路途,三者當不的他兩個生力,只得賣個破綻,拖了禪杖便走。兩個拈著樸刀,直殺出山門外來,智深又鬭了十合,掣了禪杖便走。兩個趕到石橋下,坐在欄桿上,再不來趕。
智深走得遠了,喘息方定,尋思道:“灑家的包裹放在監齋使者面前,只顧走來,不曾拿得,路上又沒一分盤纏,又是饑餓,如何是好?待要回去,又敵他不過。他兩個並我一個,枉送了性命。”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懶一步。走了幾里,見前面一個大林,都是赤松樹。但見:虬枝錯落,盤數千條赤腳老龍;怪影參差,立幾萬道紅鱗鉅蟒。遠觀卻似判官須,近看宛如魔鬼髮。誰將鮮血灑林梢,疑是朱砂鋪樹頂。
魯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惡林子。”觀看之間,只見樹影裏一個人探頭探腦,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閃入去了。智深道:“俺猜這個撮鳥是個剪徑的強人,正在此間等買賣。見灑家是個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一口唾,走入去了。那廝卻不是鳥晦氣,撞了灑家!灑家又一肚皮鳥氣,正沒處發落,且剝小廝衣裳當酒吃。”提了禪杖,徑搶到松林邊,喝一聲:“兀那林子裏的撮鳥快出來!”
那漢子在林子聽的,大笑道:“我晦氣,他倒來惹我。”就從林子裏拿著樸刀,背翻身跳出來,喝一聲:“秃驢,你是當死,不是我來尋你。”智深道:“教你認的灑家。”掄起禪杖搶那漢。那漢拈著樸刀來鬭和尚,恰待嚮前,肚裏尋思道:“這和尚聲音好熟。”便道:“兀那和尚,你的聲音好熟,你姓甚?”智深道:“俺且和你鬭三百合,卻說姓名。”那漢大怒,仗手中樸刀來迎禪杖。兩個鬭到十數合,那漢暗暗的喝綵道:“好個莽和尚。”又鬭了四五合,那漢叫道:“少歇,我有話說。”兩個都跳出圈子外來,那漢便問道:“你端的姓其名誰?聲音好熟。”智深說姓名畢,那漢撇了樸刀,翻身便剪拂,說道:“認得史進麽?”智深笑道:“原來是史大郎。”兩個再剪拂了,同到林子裏坐定。
智深問道:“史大郎,自渭州別後,你一嚮在何處?”史進答道:“自那日酒樓前與哥哥分手,次日聽得哥哥打死了鄭屠,逃走去了。有緝捕的訪知史進和哥哥賫發那唱的金老,因此小弟亦便離了渭州,尋師父王進。直到延州,又尋不著。回到北京,住了幾時,盤纏使盡,以此來在這裏尋些盤纏,不想得遇。哥哥緣何做了和尚?”智深把前面過的話,從頭說了一遍。史進道:“哥哥既是肚饑,小弟有乾肉燒餅在此。”便取出來教智深吃。史進又道:“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內,我和你討去。若還不肯時,一發結果了那廝。”智深道:“是。”當下和史進吃得飽了,各拿了器械,再回瓦罐寺來。
到寺前,看見那崔道成、丘小乙兩個兀自在橋上坐地。智深大喝一聲道:“你這廝們,來,來!今番和你鬭個你死我活!”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裏敗將,如何再來敢廝並?”智深大怒,輪起鐵禪杖,奔過橋來。那生鐵佛生嗔,仗著樸刀,殺下橋去。智深一者得了史進,肚裏膽壯;二乃吃得飽了,那精神氣力,越使得出來。兩個鬭到八九合,崔道成漸漸力怯,只辦得走路;那飛天夜叉丘道人見和尚輸了,便仗著樸刀來協助。這邊史進見了,便從樹林子裏跳將出來,大喝一聲:“都不要走!”掀起笠兒,挺著樸刀,來戰丘小乙。四個人兩對廝殺。智深與崔道成正鬭到間深裏,智深得便處喝一聲:“著!”只一禪杖,把生鐵佛打下橋去。那道人見倒了和尚,無心戀戰,賣個破綻便走。史進喝道:“那裏去?”趕上望後心一樸刀,撲地一聲響,道人倒在一邊。史進踏入去,掉轉樸刀,望下面只顧胳肢胳察的搠。智深趕下橋去,把崔道成背後一禪杖。可憐兩個強徒,化作南柯一夢。正是“從前作過事,無幸一齊來”。
智深、史進把這丘小乙、崔道成兩個屍首都縛了,攛在澗裏。兩個再打入寺裏來,香積廚下那幾個老和尚,因見智深輸了去,怕崔道成、丘小乙來殺他,已自都吊死了。智深、史進直走入方丈後角門內看時,那個擄來的婦人投井而死。直尋到裏面八九間小屋,打將入去,並無一人。只見包裹已拿在彼,未曾打開。魯智深見有了包裹,依原背了。再尋到裏面,只見床上三四包衣服,史進打開,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銀,揀好的包了一包袱,背在身上。尋到廚房,見有酒有肉,兩個都吃飽了。竈前縛了兩個火把,撥開火爐,火上點著,焰騰騰的先燒著後面小屋,燒到門前。再縛幾個火把,直來佛殿下後簷,點著燒起來。湊巧風緊,刮刮雜雜地火起,竟天價燒起來。智深與史進看著,等了一回,四下火都著了。二人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俺二人只好撒開。”
二人廝趕著,行了一夜。天色微明,兩個遠遠地望見一簇人家,看來是個村鎮。兩個投那村鎮上來,獨木橋邊,一個小小酒店。但見:柴門半掩,布幙低垂。酸酸酒甕土林邊,墨畫神仙塵壁上。村童量酒,想非滌器之相如:醜婦當壚,不是當時之卓氏。墻間大字,村中學究醉時題;架上蓑衣,野外漁郎乘興當。
智深、史進來到村中酒店內,一面吃酒,一面叫酒保買些肉來,借些米來,打火做飯。兩個吃酒,訴說路上許多事務。吃了酒飯,智深便問史進道:“你今投那裏去?”史進道:“我如今只得再回少華山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夥,且過幾時,卻再理會。”智深見說了道:“兄弟也是。”便打開包裹,取些金銀,與了史進。二人拴了包裹,拿了器械,還了酒錢。二人出得店門,離了村鎮,又行不過五七里,到一個三岔路口。智深道:“兄弟須要分手,灑家投東京去,你休相送。你打華州,須從這條路去,他日卻得相會。若有個便人,可通個信息來往。”史進拜辭了智深,各自分了路,史進去了。
只說智深自往東京,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早望見東京。入得城來,但見:千門萬戶,紛紛朱翠交輝;三市六街,濟濟衣冠聚集。鳳閣列九重金玉,龍樓顯一派玻璃。花街柳陌,衆多嬌艷名姬;楚館秦樓,無限風流歌妓。豪門富戶呼盧會,公子王孫買笑來。
智深看見東京熱鬧,市井喧嘩,來到城中,陪個小心問人道:“大相國寺在何處?”街坊人答道:“前面州橋便是。”智深提了禪杖便走,早來到寺前。入得山門看時,端的好一座大刹!但見:山門高聳,梵宇清幽。當頭敕額字分明,兩下金剛形猛烈。五間大殿,龍鱗瓦砌碧成行;四壁僧房,龜背磨塼花嵌縫。鐘樓森立,經閣巍峨。幡竿高峻接青雲,寶塔依稀侵碧漢。木魚橫掛,雲板高懸。佛前燈燭熒煌,爐內香煙繚繞。幢幡不斷,觀音殿接祖師堂;寶蓋相連,水陸會通羅漢院。時時護法諸天降,歲歲降魔尊者來。
智深進得寺來,東西廊下看時,徑投知客寮內去,道人撞見,報與知客。無移時,知客僧出來,見了智深生得兇猛,提著鐵禪杖,跨著戒刀,背著個大包裹,先有五分懼他。知客問道:“師兄何方來?”智深放下包裹禪杖,打個問訊,知客回了問訊。智深說道:“小徒五台山來,本師真長老有書在此,著小僧來投上刹清大師長老處,討個職事僧做。”知客道:“既是真大師長老有書札,合當同到方丈裏去。”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開包裹,取出書來,拿在手裏。知客道:“師兄,你如何不知體面,即目長老出來,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條坐具信香來禮拜長老使得。”智深道:“你卻何不早說!”隨即解了戒刀,包裹內取出片香一炷,坐具七條,半晌沒做道理處。知客又與他披了袈裟,教他先鋪坐具。少刻,只見智清禪師出來,知客嚮前稟道:“這僧人從五台山來,有真禪師書在此。”清長老道:“師兄多時不曾有法帖來。”知客叫智深道:“師兄,快來禮拜長老。”只見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爐內,拜了三拜,將書呈上。清長老接書拆開看時,中間備細說著魯智深出家緣由,並今下山投托上刹之故,“萬望慈悲收錄,做個職事人員,切不可推故。此僧久後必當證果。”清長老讀罷來書,便道:“遠來僧人且去僧堂中暫歇,吃些齋飯。”智深謝了,收拾起坐具七條,提了包裹,拿了禪杖、戒刀,跟著行童去了。
清長老喚集兩班許多職事僧人,盡到方丈,乃言:“汝等衆僧在此,你看我師兄智真禪師好沒分曉。這個來的僧人,原來是經略府軍官,爲因打死了人,落髮爲僧。二次在彼鬧了僧堂,因此難著他。你那裏安他不的,卻推來與我。待要不收留他,師兄如此千萬囑咐,不可推故;待要著他在這裏,倘或亂了清規,如何使得?”知客道:“便是弟子們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樣,本寺如何安著得他?”都寺便道:“弟子尋思起來,衹有酸棗門外退居廨宇後那片菜園,時常被營內軍健們並門外那二十來個破落戶侵害,縱放羊馬,好生羅唣。一個老和尚在那裏住持,那裏敢管他?何不教智深去那裏住持,倒敢管的下。”清長老道:“都寺說的是。”教侍者去僧堂內客房裏等他吃罷飯,便喚將他來。
侍者去不多時,引著智深到方丈裏。清長老道:“你既是我師兄真大師薦將來我這寺中掛搭,做個職事人員,我這敝寺有個大菜園,在酸棗門外岳廟間壁,你可去那裏住持管領。每日教種地人納十擔菜蔬,餘者都屬你用度。”智深便道:“本師真長老著小僧投大刹,討個職事僧做,卻不教俺做個都寺、監寺,如何教灑家去管菜園?”首座便道:“師兄,你不省得,你新來掛搭,又不曾有功勞,如何便做得都寺?這管菜園也是個大職事人員了。”智深道:“灑家不管菜園,俺只要做都寺、監寺。”知客又道:“你聽我說與你:僧門中職事人員,各有頭項。且如小僧做個知客,只理會管待往來客官僧衆。至如維那、侍者、書記、首座,這都是清職,不容易得做。都寺、監寺、提點、院主,這個都是掌管常住財物。你纔到的方丈,怎便得上等職事。還有那管藏的,喚做藏主;管殿的,喚做殿主;管閣的,喚做閣主;管化緣的,喚做化主;管浴堂的,喚做浴主。這個都是主事人員,中等職事。還有那管塔的塔頭,管飯的飯頭,管茶的茶頭,管東廁的淨頭,與這管菜園的菜頭,這個都是頭事人員,末等職事。假如師兄你管了一年菜園好,便陞你做個塔頭;又管了一年好,陞你做個浴主;又一年好,纔做監寺。”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時,灑家明日便去。”清長老見智深肯去,就留在方丈裏歇了。當日議定了職事,隨即寫了榜文,先使人去菜園裏退居廨宇內,掛起庫司榜文,明日交割。當夜各自散了。
次早,清長老升法座,押了法帖,委智深管菜園。智深到座前,領了法帖,辭了長老,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禪杖,和兩個送入院的和尚,直來酸棗門外廨宇裏來住持。詩曰:萍蹤浪跡入東京,行盡山林數十程。古刹今番經劫火,中原從此動刀兵。相國寺中重掛搭,種蔬園內且經營。自古白雲無去住,幾多變化任縱橫。
且說菜園左近有二三十個賭博不成纔破落戶潑皮,泛常在園內偷盜菜蔬,靠著養身。因來偷菜,看見廨宇門上新掛一道庫司榜文,上說:“大相國寺仰委管菜園僧人魯智深前來住持,自明日爲始掌管,並不許閒雜人等入園攪擾。”那幾個潑皮看了,便去與衆破落戶商議道:“大相國寺裏差一個和尚,甚麽魯智深,來管菜園。我們趁他新來,尋一場鬧,一頓打下頭來,教那廝伏我們。”數中一個道:“我有一個道理。他又不曾認的我,我們如何便去尋的鬧?等他來時,誘他去糞窖邊,只做參賀他,雙手搶住腳,翻筋鬭,攧那廝下糞窖去,只是小耍他。”衆潑皮道:“好,好!”商量已定,且看他來。
卻說魯智深來到廨宇退居內房中,安頓了包裹行李,倚了禪杖,掛了戒刀。那數個種地道人,都來參拜了,但有一應鎖鑰,盡行交割。那兩個和尚,同舊住持老和尚相別了,盡回寺去。
且說智深出到菜園地上,東觀西望,看那園圃。只見這二三十個潑皮,拿著些果盒、酒禮,都嘻嘻的笑道:“聞知和尚新來住持,我們鄰舍街坊都來作慶。”智深不知是計,直走到糞窖邊來。那夥潑皮一齊嚮前,一個來搶左腳,一個便搶右腳,指望來攧智深。只教智深腳尖起處,山前猛虎心驚;拳頭落時,海內蛟龍喪膽。正是方圓一片閒園圃,目下排成小戰場。那夥潑皮怎的來攧智深,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酸棗門外三二十個潑髮破落戶中間,有兩個爲頭的,一個叫做過街老鼠張三,一個叫做青草蛇李四。這兩個爲頭接將來,智深也卻好去糞窖邊,看見這夥人都不走動,只立在窖邊,齊道:“俺特來與和尚作慶。”智深道:“你們既是鄰舍街坊,都來廨宇裏坐地。”張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來,只指望和尚來扶他,便要動手。智深見了,心裏早疑忌道:“這夥人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來,莫不要攧灑家?那廝卻是倒來捋虎鬚!俺且走嚮前去,教那廝看灑家手腳。”
智深大踏步近衆人面前來。那張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們特來參拜師父。”口裏說,便嚮前去,一個來搶左腳,一個來搶右腳。智深不等他佔身,右腳早起,騰的把李四先踢下糞窖裏去。張三恰待走,智深左腳早起,兩個潑皮都踢在糞窖裏掙扎。後頭那二三十個破落戶驚的目瞪口呆,都待要走。智深喝道:“一個走的,一個下去!兩個走的,兩個下去!”衆潑皮都不敢動彈。只見那張三、李四在糞窖裏探起頭來。原來那座糞窖沒底似深,兩個一身臭屎,頭髮上蛆蟲盤滿,立在糞窖裏叫道:“師父饒恕我們。”智深喝道:“你那衆潑皮,快扶那鳥上來,我便饒你衆人。”衆人打一救,攙到葫蘆架邊,臭穢不可近前。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園池子裏洗了來,和你衆人說話。”
兩個潑皮洗了一回,衆人脫件衣服,與他兩個穿了。智深叫道:“都來廨宇裏坐地說話。”智深先居中坐了,指著衆人道:“你那夥鳥人,休要瞞灑家,你等都是甚麽鳥人?來這裏戲弄灑家!”那張三、李四並衆火伴一齊跪下,說道:“小人祖居在這裏,都只靠賭博討錢爲生。這片菜園是俺們衣飯碗,大相國寺裏幾番使錢,要奈何我們不得。師父卻是那裏來的長老,恁的了得!相國寺裏不曾見有師父,今日我等願情伏侍。”智深道:“灑家是關西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鎋官,只爲殺的人多,因此情願出家,五台山來到這裏。灑家俗姓魯,法名智深。休說你這三二十個人直甚麽,便是千軍萬馬隊中,俺敢直殺的入去出來。”衆潑皮喏喏連聲,拜謝了去。智深自來廨宇裏房內,收拾整頓歇臥。
次日,衆潑皮商量湊些錢物,買了十瓶酒,牽了一個豬來請智深。都在廨宇安排了,請魯智深居中坐了,兩邊一帶,坐定那二三十潑皮飲酒。智深道:“甚麽道理叫你衆人們壞鈔?”衆人道:“我們有福,今日得師父在這裏與我等衆人做主。”智深大喜。吃到半酣裏,也有唱的,也有說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正在那裏喧哄,只聽得門外老鴉哇哇的叫。衆人有叩齒的,齊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智深道:“你們做甚麽鳥亂?”衆人道:“老鴉叫,怕有口舌。”智深道:“那裏取這話?”那種地道人笑道:“墻角邊綠楊樹上新添了一個老鴉巢,每日只聒到晚。”衆人道:“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有幾個道:“我們便去。”
智深也乘著酒興,都到外面看時,果然綠楊樹上一個老鴉巢。衆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淨。”李四便道:“我與你盤上去,不要梯子。”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樹前,把直裰脫了,用右手嚮下,把身倒繳著,卻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將那株綠楊樹帶根拔起。衆潑皮見了,一齊拜倒在地,只叫:“師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羅漢身體,無千萬斤氣力,如何拔得起?”智深道:“打甚鳥緊?明日都看灑家演武,使器械。”衆潑皮當晚各自散了。
從明日爲始,這二三十個破落戶見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將酒肉來請智深,看他演武使拳。過了數日,智深尋思道:“每日吃他們酒食多矣,灑家今日也安排些還席。”叫道人去城中買了幾般果子,沽了兩三擔酒,殺翻一口豬,一腔羊。那時正是三月盡,天氣正熱。智深道:“天色熱。”叫道人綠槐樹下鋪了蘆席,請那許多潑皮團團坐定。大碗斟酒,大塊切肉,叫衆人吃得飽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濃。衆潑皮道:“這幾日見師父演力,不曾見師父使器械,怎得師父教我們看一看也好。”智深道:“說的是。”便去房內取出渾鐵禪杖,頭尾長五尺,重六十二斤。衆人看了,盡皆吃驚,都道:“兩臂膊沒水牛大小氣力,怎使得動?”智深接過來,颼颼的使動,渾身上下沒半點兒參差。衆人看了,一齊喝綵。
智深正使得活泛,只見墻外一個官人看見,喝綵道:“端的使得好!”智深聽得,收住了手,看時,只見墻缺邊立著一個官人。怎生打扮?但見頭戴一頂青紗抓角兒頭巾,腦後兩個白玉圈連珠鬢環。身穿一領單綠羅團花戰袍,腰繫一條雙搭尾龜背銀帶。穿一對磕瓜頭朝樣皂靴,手中執一把折疊紙西川扇子。
那官人生的豹頭環眼,燕頷虎鬚,八尺長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紀。口裏道:“這個師父,端的非凡,使的好器械!”衆潑皮道:“這位教師喝綵,必然是好。”智深問道:“那軍官是誰?”衆人道:“這官人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武師,名喚林衝。”智深道:“何不就請來廝教。”那林教頭便跳入墻來,兩個就槐樹下相見了,一同坐地。林教頭便問道:“師兄何處人氏?法諱喚做甚麽?”智深道:“灑家是關西魯達的便是。只爲殺的人多,情願爲僧,年幼時也曾到東京,認得令尊林提鎋。”林衝大喜,就當結義智深爲兄。智深道:“教頭今日緣何到此?”林衝答道:“恰纔與拙荊一同來間壁岳廟裏還香願。林衝聽得使棒,看得入眼,著女使錦兒自和荊婦去廟裏燒香,林衝就只此間相等,不想得遇師兄。”智深道:“灑家初到這裏,正沒相識,得這幾個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頭不棄,結爲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來相待。
恰纔飲得三杯,只見女使錦兒慌慌急急,紅了臉,在墻缺邊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廟中和人合口。”林衝連忙問道:“在那裏?”錦兒道:“正在五嶽樓下來,撞見個奸詐不及的,把娘子攔住了不肯放。”林衝慌忙道:“卻再來望師兄,休怪,休怪。”
林衝別了智深,急跳過墻缺,和錦兒徑奔岳廟裏來,搶到五嶽樓看時,見了數個人,拿著彈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欄榦邊;胡梯上一個年小的後生,獨自背立著,把林衝的娘子攔著道:“你且上樓去,和你說話。”林衝娘子紅了臉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調戲?”林衝趕到跟前,把那後生肩胛只一扳過來,喝道:“調戲良人妻子,當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時,認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內。原來高俅新發跡,不曾有親兒,無人幫助,因此過房這阿叔高三郎兒子在房內爲子。本是叔伯弟兄,卻與他做乾兒子。因此,高太尉愛惜他。那廝在東京倚勢豪強,專一愛淫垢人家妻女。京師人懼怕他權勢,誰敢與他爭口,叫他做花花太歲。有詩爲證:臉前花現醜難親,心裏花開愛婦人。撞著年庚不順利,方知太歲是兇神。
當時林衝扳將過來,卻認得是本管高衙內,先自手軟了。高衙內說道:“林衝,干你甚事!你來多管!”原來高衙內不曉得他是林衝的娘子,若還曉的時,也沒這場事。見林衝不動手,他發這話。衆多閒漢見鬧,一齊攏來勸道:“教頭休怪,衙內不認得,多有衝撞。”林衝怒氣未消,一雙眼睜著瞅那高衙內。衆閒漢勸了林衝,和哄高衙內出廟上馬去了。
林衝將引妻小並使女錦兒,也轉出廊下來。只見智深提著鐵禪杖,引著那二二十個破落戶,大踏步搶入廟來。林衝見了,叫道:“師兄那裏去?”智深道:“我來幫你廝打。”林衝道:“原來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內,不認得荊婦,時間無禮。林衝本待要痛打那廝一頓,太尉面上須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衝不合吃著他的請受,權且讓他這一次。”智深道:“你卻怕他本官太尉,灑家怕他甚鳥!俺若撞見那撮鳥時,且教他吃灑家三百禪杖了去。”林衝見智深醉了,便道:“師兄說得是。林衝一時被衆人勸了,權且饒他。”智深道:“但有事時,便來喚灑家與你去。”衆潑皮見智深醉了,扶著道:“師父,俺們且去,明日再得相會。”智深提著禪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話。阿哥,明日再會。”智深相別,自和潑皮去了。林衝領了娘子並錦兒,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鬱鬱不樂。
且說這高衙內引了一班兒閒漢,自見了林衝娘子,又被他衝散了,心中好生著迷,怏怏不樂,回到府中納悶。過了三兩日,衆多閒漢都來伺候,見衙內心焦,沒撩沒亂,衆人散了。
數內有一個幫閒的,喚作干鳥頭富安,理會得高衙內意思,獨自一個到府中伺候。見衙內在書房中閒坐,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內近日面色清減,心中少樂,必然有件不悅之事。”高衙內道:“你如何省得?”富安道:“小子一猜便著。”衙內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樂。”富安道:“衙內是思想那雙木的,這猜如何?”衙內笑道:“你猜得是,只沒個道理得他。”富安道:“有何難哉!衙內怕林衝是個好漢,不敢欺他,這個無妨。他現在帳下聽使喚,大請大受,怎敢惡了太尉?輕則便刺配了他,重則害了他性命。小閒尋思有一計,使衙內能夠得他。”高衙內聽得,便道:“自見了許多好女娘,不知怎的只愛他,心中著迷,鬱鬱不樂。你有甚見識,能勾他時,我自重重的賞你。”富安道:“門下知心腹的陸虞候陸謙,他和林衝最好,明日衙內躲在陸虞候樓上深閣,擺下些酒食,卻叫陸謙去請林衝出來吃酒,教他直去樊樓上深閣裏吃酒。小閒便去他家,對林衝娘子說道:‘你丈夫教頭和陸謙吃酒,一時重氣,悶倒在樓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賺得他來到樓上。婦人家水性,見了衙內這般風流人物,再著些甜話兒調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閒這一計如何?”高衙內喝綵道:“好計!就今晚著人去喚陸虞候來分付了。”原來陸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內。次日,商量了計策,陸虞候一時聽允,也沒奈何。只要小衙內懽喜,卻顧不得朋友交情。
且說林衝連日悶悶不已,懶上街去。巳牌時,聽得門首有人叫道:“教頭在家麽?”林衝出來看時,卻是陸虞候,慌忙道:“陸兄何來?”陸謙道:“特來探望兄,何故連日街前不見?”林衝道:“心裏悶,不曾出去。”陸謙道:“我同兄長去吃三杯解悶。”林衝道:“少坐拜茶。”兩個吃了茶起身。陸虞候道:“阿嫂,我同兄長到家去吃三杯。”林衝娘子趕到布簾下叫道:“大哥,少飲早歸。”林衝與陸謙出得門來,街上閒走了一回。陸虞候道:“兄長,我們休家去,只就樊樓內吃兩杯。”當時兩個上到樊樓內,佔個閣兒,喚酒保分付,叫取兩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按酒。兩個敘說閒話,林衝嘆了一口氣,陸虞候道:“兄長何故嘆氣?”林衝道:“賢弟不知,男子漢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這般醃臢的氣!”陸虞候道:“如今禁軍中雖有幾個教頭,誰人及得兄長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卻受誰的氣?”林衝把前日高衙內的事告訴陸虞候一遍。陸虞候道:“衙內必不認得嫂子。兄長休氣,只顧飲酒。”林衝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遺,起身道:“我去淨手了來。”
林衝下得樓來,出酒店門,投東小巷內去淨了手,回身轉出巷口,只見女使錦兒叫道:“官人尋得我苦,卻在這裏!”林衝慌忙問道:“做甚麽?”錦兒道:“官人和陸虞候出來,沒半個時辰,只見一個漢子慌慌急急奔來家裏,對娘子說道:‘我是陸虞候家鄰舍。你家教頭和陸謙吃酒,只見教頭一口氣不來,便撞倒了,叫娘子且快來看視。’娘子聽得,連忙央間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漢子去,直到太尉府前小巷內一家人家。上至樓上,只見桌子上擺著些酒食,不見官人。恰待下樓,只見前日在岳廟裏羅唣娘子的那後生出來道:‘娘子少坐,你丈夫來也。’錦兒慌慌下得樓時,只聽得娘子在樓上叫‘殺人’。因此我一地裏尋官人不見,正撞著賣藥的張先生道:‘我在樊樓前邊見教頭和一個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這裏。官人快去。”
林衝見說,吃了一驚,也不顧女使錦兒,三步做一步跑到陸虞候家,搶到胡梯上,卻關著樓門,只聽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關在這裏?”又聽得高衙內道:“娘子,可憐見救俺。便是鐵石人,也告的回轉。”林衝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開門。”那婦人聽的是丈夫聲音,只顧來開門。高衙內吃了一驚,斡開了樓窻,跳墻走了。林衝上的樓上,尋不見高衙內,問娘子道:“不曾被這廝點污了?”娘子道:“不曾。”林衝把陸虞候家打得粉碎。將娘子下樓,出得門外看時,鄰舍兩邊都閉了門。女使錦兒接著,三個人一處歸家去了。
林衝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徑奔到樊樓前去尋陸虞候,也不見了。卻回來他門前等了一晚,不見回家,林衝自歸。娘子勸道:“我又不曾被他騙了,你休得胡做。”林衝道:“叵耐這陸謙畜生!我和你如兄若弟,你也來騙我!只怕不撞見高衙內,也照管著他頭面。”娘子苦勸,那裏肯放他出門。陸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內,亦不敢回家。林衝一連等了三日,並不見面。府前人見林衝面色不好,誰敢問他。
第四日飯時候,魯智深徑尋到林衝家相探,問道:“教頭如何連日不見面?”林衝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師兄。既蒙到我寒家,本當草酌三杯,爭奈一時不能周備。且和師兄一同上街間玩一遭,市沽兩盞如何?”智深道:“最好。”兩個同上街來,吃了一日酒,又約明日相會。自此每日與智深上街吃酒,把這件事都放慢了。正是:丈夫心事有親朋,談笑酣歌散鬱蒸。衹有女人愁悶處,深閨無語病難興。
且說高衙內自從那日在陸虞候家樓上吃了那驚,跳墻脫走,不敢對太尉說知,因此在府中臥病,陸虞候和富安兩個來府裏望衙內,見他容顏不好,精神憔悴,陸謙道:“衙內何故如此精神少樂?”衙內道:“實不瞞你們說:我爲林衝老婆,兩次不能夠得他,又吃他那一驚,這病越添得重了。眼見的半年三個月性命難保。”二人道:“衙內且寬心,只在小人兩個身上,好歹要共那婦人完聚,只除他自縊死了便罷。”正說間,府裏老都管也來看衙內病證。只見:不癢不痛,渾身上或寒或熱;沒撩沒亂,滿腹中又飽又饑。白晝忘餐,黃昏廢寢。對爺娘怎訴心中恨,見相識難遮臉上羞。
那陸虞候和富安見老都管來問病,兩個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來,兩個邀老都管僻淨處說道:“若要衙內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衝性命,方能夠得他老婆和衙內在一處,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已定送了衙內性命。”老都管道:“這個容易。老漢今晚便稟太尉得知。”兩個道:“我們已有了計,只等你回話。”
老都管至晚來見太尉說道:“衙內不害別的證,卻害林衝的老婆。”高俅道:“幾時見了他的渾家?”都管稟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廟裏見來,今經一月有餘。”又把陸虞候設的計,備細說了。高俅道:“如此因爲他渾家,怎地害他?——我尋思起來,若爲惜林衝一個人時,須送了我孩兒性命。卻怎生是好?”都管道:“陸虞候和富安有計較。”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喚二人來商議。”老都管隨即喚陸謙、富安入到堂裏,唱了喏。高俅問道:“我這小衙內的事,你兩個有甚計較?救得我孩兒好了時,我自擡舉你二人。”陸虞候嚮前稟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高俅見說了,喝綵道:“好計!你兩個明日便與我行。”不在話下。
再說林衝每日和智深吃酒,把這件事不記心了。那一日,兩個同行到閱武坊巷口,見一條大漢,頭戴一頂抓角兒頭巾,穿一領舊戰袍,手裏拿著一口寶刀,插著個草標兒,立在街上,口裏自言自語說道:“不遇識者,屈沉了我這口寶刀。”林衝也不理會,只顧和智深說著話走。那漢又跟在背後道:“好口寶刀,可惜不遇識者!”林衝只顧和智深走著,說得入港。那漢又在背後說道:“偌大一個東京,沒一個識得軍器的。”林衝聽的說,回過頭來,那漢颼的把那口刀掣將出來,明晃晃的奪人眼目。林衝合當有事,猛可地道:“將來看。”那漢遞將過來,林衝接在手內,同智深看了。但見:清光奪目,冷氣侵人。遠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瓊臺瑞雪。花紋密佈,如豐城獄內飛來;紫氣橫空,似楚昭夢中收得。太阿鉅闕應難比,莫邪干將亦等閒。
當時林衝看了,吃了一驚,失口道:“好刀!你要賣幾錢?”那漢道:“索價三千貫,實價二千貫。”林衝道:“值是值二千貫,只沒個識主。你若一千貫肯時,我買你的。”那漢道:“我急要些錢使,你若端的要時,饒你五百貫,實要一千五百貫。”林衝道:“只是一千貫,我便買了。”那漢嘆口氣道:“金子做生鐵賣了!罷,罷!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林衝道:“跟我來家中取錢還你。”回身卻與智深道:“師兄,且在茶房裏少待,小弟便來。”智深道:“灑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見。”
林衝別了智深,自引了賣刀的那漢,到家去取錢與他,就問那漢道:“你這口刀那裏得來?”那漢道:“小人祖上留下。因爲家道消乏,沒奈何,將出來賣了。”林衝道:“你祖上是誰?”那漢道:“若說時,辱沒殺人!”林衝再也不問。那漢得了銀兩,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