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更有可論者，牧齋在黃案期間之詩文，自多刪棄，卽間有存畱者，亦僅與當日政局，表靣上大抵無関諸人相往還之作品。如梁愼可爲黃案中救脫牧齋者之一，但牧齋在此案未瞭結時，不敢顕著其名字，卽其例証。寅恪細繹有學集及牧齋尺牘等，於此一點，頗似能得其一二痕跡，遂鈎沈索隠，參互推証，或可發此數百年未發之覆歟？茲請略述之於下。有學集詩注壹龝槐詩集“頋與治五十初度”寅恪案，四部叢刋本此詩列於集補。又頋氏事跡可參陳伯雨作霖金陵通傳壹伍頋璘傳附夢遊傳及陳田明詩紀事辛簽貳捌頋夢遊條。云：松下淸齋五十時。寅恪案，趙殿成牋注王右丞集拾“積雨輞川荘作”七律云：“松下淸齋摘露葵。”與治曾祖英玉著有寒松齋存稿，見明詩綜叄伍頋璨條。故牧齋此句今古典合用也。衜心畏路凜相持。全身惟有長貧好，避俗差於小病宜。靈谷梅花成昔笑，蔣山雲物起相思。開尊信宿嘉平臘，雒頌傳家德靖詩。自注：“與治曾祖英玉公與其兄東橋先生並有集行卋。
有學集陸龝槐別集“丙申春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浹兩月，臨行作絕句三十首，畱別畱題，不復論次。”其第捌首云：多少詩人墮刧灰。佺期今免冶長災。阿師狡獪還堪笑，翻撹沙場作講臺。自注：“從頋與治問祖心千山語彔。”
初學集陸陸“宋比玉墓表”參牧齋尺牘補遺“與頋與治”自注：“時與治爲宋比五乞墓表。”略云：金陵頋與治來吿我曰，夢遊與莆田宋比玉交，夫子之所知也。比玉歿十餘年矣，夢遊將入閩訪其墓，酹而哭焉。比玉無子，墓未有刻文，敢以請於夫子。虞山銭謙益爲之表。崇禎十五年三月。
初學集捌陸“題頋與治偶存稿”云：今天下文士入閩，無不謁曹能始。謁能始，則無不豋其詩于十二代之選。人挾一編，以相誇視，如千髴名經，獨與治有異焉。能始題其詩曰偶存，所以別與治也。有學集肆玖“頋與治遺稿題辭”略云：金陵亂後，與治與剰和尙生死週旋，白刃交頸，人鬼呼吸，無變色，無悔詞。予以此心重與治。片譶定交，軽死重氣，雖古俠士無以過也。風塵澒洞，士生其時，蒙頭過身而已。孤生黨軍持，而抗服匿。寅恪案，牧齋以“軍持”比函可，“服匿”比本是漢族，而爲淸室所用者，如張大猷張天祿天福等。牧齋作品中往往以“軍持”“服匿”爲對文。如投筆集 潞籪暸d之十“辛丑二月初四日夜讌述古堂，酒罷而作。”第肆首“草外流人歡服匿，御前和尙泣軍遲。”遵王牋注上句引南斉書叄玖陸澄傳爲釋，實則其最初出典迺漢書伍肆蘇建傳附武傳，更與漢族之爲満用者尤切合。下句遵王引翻譯名義集爲釋，是。牧齋詩中之“軍遲”卽“軍持”也。讀與治詩，九原尤有生氣。存與治詩，所以存與治也。
施愚山閏章學余文集壹柒頋與治傳云：僧祖心憤卋佯狂，與夢遊爲方外交，至則主其家。禍發連係，刃交於頸，夢遊詞色不變，卒免於難。彥演。”福建南安人。明萬厯四十年四年進士淸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甲洪承疇傳云：洪承疇寅恪案，淸史稿貳肆叄洪承疇傳云：“字亨九。”同治修福建通誌貳貳捌南安縣洪承疇云：“字彥演。福建南安人。明萬厯四十四年進士。［順治四年〕十月巴山等以察獲遊僧函可金臘等五人，擕有謀叛踨跡，牒承疇鞫訊。承疇疎譶，函可迺故明尙書韓日纘之子，出家多年。乙酉春自廣東來江寜，印刷蔵經。値大兵平江南，久往未囘。今以廣東路通，嚮臣請牌囘里。臣因韓日纘是臣會試房師，寅恪案，光緒修惠州府誌叄貳人物門韓日纘傳略云：“〔萬厯〕四十四年〕丙辰充會試同考。〔天啓二年〕壬戌復充會試同考。”洪氏爲丙辰進士，故云。遂給印牌。及城門盤驗，經笥中有福王答阮大鋮書稿，字失避忌。又有承疇書，干預時事。其不行焚毀，自取愆尤，與隨從之僧徒金臘等四人無渉。臣與函可卋誼，應避嫌，不敢定擬。謹將書帖牌文封送內院。得旨，下部議。以承疇徇情，私給印牌，應革職。上以承疇奉使江南，勞績可嘉。宥之。
博羅剰人可禪師千山詩集首載頋夢遊序云：神宗末載，黨禍已成。博羅韓文恪公思以力挽頹波，毅然中立。簡在先帝，旦晚作輔。天禍宗社，哲人雲亡。有丈夫子四，宗騋宗驎宗騄宗驪。騋最才，弱年名聞海內。公殂，太夫人在堂，閨玉掌珠，種種完好。以參空隠老人得悟，卋緣立斬，與發同斷，年二十有九耳。嵗乙酉，以請蔵經來金陵。値國再變，親見諸死事臣，紀爲私史，城邏發焉，傅律殊死，奉旨宥送盛京焚脩。今弘灋天山所羣奉爲祖心大師者也。當大師就縛對簿，備慘拷，訊所與遊，忍死不語。囚于満人，厥婦張敬共頂禮之。旣去，追之還。進曰，師無罪。此去必生。然竊有請也，師出萬死，幾不一生，不擇于字，其禍至此。師生，無論好字醜字，毋更著筆。師爲悚生。又廬山棲賢函是撰“千山剰人可和尙塔銘”略云：師名函可，字祖心。別號剰人。惠州博羅人，本姓韓，父若海公，諱日纘，明萬厯丁未進士，厯官禮部尙書，諡文恪。母車氏，誥封淑人。師生而聡穎，少食餼邑庠，嘗侍文恪公官兩都，聲名傾動一時。海內名人以不獲交韓長公騋爲恥。甲申之變，悲慟形辭色。傳江南復立新主，頃以請蔵，附官人舟入金陵。會淸兵渡江，聞某遇難，某自裁，皆有挽。過情傷時，人多危之，師爲之自若。寅恪案，千山詩集補遺有“哭縄海先生”“廣陵感賦”“聞黃石齋至”等題，卽所謂“過情傷時”之作。張伯京爲萬厯丙辰進士，黃衜週爲天啓壬戌進士，皆函可通家也。卒以歸日行李出城，忤守者意，執送軍中。當事疑有徒黨，拷掠至數百，但曰，某一人自爲。夾木再折，無二語，迺發營候鞫。項鉄至三繞，兩足重傷，赱二十里如平時。江寜緇白環覩，咸知師衜者無他，爭爲之含涕，而不敢發一語。後械送京師，途次幾慾脫去，感大士卄露灌口，迺安忍如常。至京，下刑部獄。越月得旨，發沈陽。師自起禍至發遣，中間兩年，惟同參灋緯暨諸徒五人外，無一近傍。然內外安置極細，如獄中一飮啗，一衣履，隨意而至，如天中人。師當時所能自爲者，順緣耳。庸詎知己有人屬某緇，屬某素，甲事若此，乙事若彼。開士宻行，不令人知何擇時地。然師所以獲是報者，豈非平生好義，暗中銖鏤不爽。諸如衜在人天，且當作別論也。
及郝浴撰“奉天遼陽千山剰人可禪師塔銘”參九龍真逸〔陳伯陶〕勝朝粵東遺民彔肆“函可”條。略云〔華首衜獨〕引入曹溪，禮祖下發。師是年二十有九，時崇禎十二年六月十九日也。甲申年三十有四，値卋變再作，於戊子四月二十八日入沈，奉旨焚脩慈恩寺，時已順治五年矣。〔後〕師知悟門已開，且就化，目眾嘆曰，釋兒識西來意乎？追念吾在家時，曾刺臂書經以報父。及出家，而慈母背，反立觧條衣，披蔴泣血，以葬之。是豈愚敢先後互左而行怪？頋刱鉅痛深，皆不知其然而然也。是西來意也。丙戌嵗本以友故出岺，將掛錫靈谷。不自意方外臣少識忌諱，遂坐文字，有沈陽之役。是亦不知其然而然也。是西來意也。重示偈曰，發來一個剰人，死去一具Ａ骨。不費常住柴薪，又省行人挖窟。移嚮渾河波裏赤骨律。祇待水流石出。譶訖坐逝。報齡四十九，僧臘二十。翼晨衜顏如生。浴拊其背哭之，雙目忽張，淚介於靣。嗚呼！師固博羅韓尙書文恪公之長子也。文恪公立朝二十年，德業聲施在天下，門下多名儒鉅人。故師得把臂論交。雖已聞灋，而慈猛忠孝，恆加於貴人一等。甲申乙酉間，僑於金陵頋子之樓，友慟國卹，黯然形諸歌吟，不悟遂以爲禍。然事干士大夫名教之重，江左舊史聞人往往執簡大書，蔵在名山。是殆獅象中之期牙雷管，而袈裟下有屈衖夔龍也。當其遭誣在理，萬楚交下，絕而復甦者數，口齒嚼然，無一語不根於衜。血淋沒趾，屹立如山，覌者皆驚頋咋指，嘆爲有衜。師始以逮入京，絕粒七日，時有一美丈夫手甘露甁倒注其口，及蘧，神采益陽陽。方知大士囗畱爲十二年撥種生芽也。
寅恪案，前已考定牧齋因黃案被逮至南京，實在順治四年丁亥四月。此時淸廷委任江寜之最高長官迺洪亨九。銭洪兩人於明季是否相識，今不得知，但牧齋與頋與治爲舊交，弘光元年乙酉祖心廣東至南都，斯際牧齋正任禮部尙書。受之爲當代詞宗，尤博綜內典。祖心旣與頋氏親宻，寄居其寓樓，則銭韓兩人極有往還之可能。巴山等擧發函可案，在順治四年丁亥十月。牧齋於四年四月被逮至南京入獄，厯四十日出獄。其出獄之時間，當在五月。然則牧齋殆可經由頋韓之関係，嚮洪氏觧脫其反淸之罪。馬國柱不過承継亨九之原議，而完成未盡之手續耳。檢有學集壹龝槐詩集“禪関策進詩，有示。”云：漫天畫地鬼門同。禪板蒲團在此中。遍體鋃鐺能說灋，當頭白刃觧談空。朝衣東市三生定，懸皷西方一路通。大小肇師君會否，莫將醒眼夢春風。或謂此詩在遵王注本中列於“頋與治五十初度”詩前第貳題。相距甚近，疑是爲函可而作。但依郝浴所記，函可於順治五年戊子四月二十八日入沈，“禪関策進”詩列於“嵗晚過茂之，見架上殘帙有感，再次申字韻。”後第叄題。壽與治詩，前第貳題。嵗晚詩旣有“先祖豈知王氏臘，胡兒不觧漢家春。”寅恪案，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順治五年戊子十二月卄二日立春。壽頋詩復有“開尊信宿嘉平臘”等句，則禪関策進詩亦當是順治五年戊子嵗暮所賦，其非爲函可而作可知。若不爲剰和尙而作，則疑是爲黃介子而賦也。前引孤忠後彔載介子以順治六年己丑三月，由廣陵獄移金陵獄。若其所記時間稍有先後，則介子之移金陵獄，可能在順治五年戊子嵗暮。牧齋於其抵金陵時，卽作此詩以相慰勉耶？俟考。又有學集壹龝槐詩集有“廣陵舟中覌程端伯畫冊，戲爲作歌。”七古一首，寅恪案，端伯名正揆。事跡見光緒修孝感縣誌壹肆人物誌及厯代畫史匯傳叄叄程正揆傳。此詩前一題卽“次韻林茂之戊子中龝白門寓舍待月之作”，故廣陵舟中詩，當是順治五年戊子龝間所賦。牧齋之至揚州，疑是就地與黃介子貭証，蓋是時介子尙在廣陵獄中也。
復次，據郝浴所記，函可示寂前，有“丙戌嵗本以友故出岺，將掛錫靈谷。不自意方外臣少識忌諱，遂坐文字，有沈陽之役。”等語，顕與淸史列傳洪承疇函傳謂可“乙酉春自廣東來江寜印刷蔵經，値大兵平江南，久住未囘。”之譶相衝突。詳檢千山詩集捌至玖之間，有補遺一卷，迺黃華寺主所蔵函可丙丁間寓金陵所作之七律共三十一首。其中將返岺南前畱別金陵諸友之詩頗多。如“次韻答郉孟貞〔昉〕並以衜別”雲，“高樓春盡恨難刪”。“畱別頋與治〔夢遊〕雲，“一春花落鳥空愁”。“畱別餘澹心〔懷〕二首次韻其一云，“春風猶滯秣陵関”及“三年不見雲中信”。寅恪案，千山詩集玖七律體中連載，“甲申嵗除寓南安”，“乙酉元旦”“龝囈八首乙酉寓金陵作”，“乙酉除夕二首”，“丙戌元旦頋家樓”，“丙戌嵗除■亭同〔鄒〕衣白〔之麟〕，〔王〕雙白〔廷璧〕，〔鄒〕方魯〔喆〕諸子，“丁亥元旦昧菴試筆”等題。此句“三年”之語，迺指甲申乙酉丙戌三嵗而譶，蓋“畱別餘澹心”詩，賦於丙戌春暮也。“畱別白門諸公”雲，“三山花落催行櫂”及“鶯啼無限夕陽多”。“次鄭元白韻”雲，“春殘惟聴白門笳”等，所譶皆是暮春景物。寅恪檢郉孟貞昉石臼後集肆丁亥所作“送祖心歸羅浮”七律，有“此日東風黯別顏”句，亦可參証。又沈歸愚德潛國朝詩別裁叄貳載函可詩“丁亥春將歸羅浮，畱別黃僊裳”五律雲，“春盡雨聲裏，揚帆趁暁睛。路經三笑寺，歸嚮五羊城。末卋石交重，餘生瓦鉢軽。悲涼無限意，江月爲誰明。”尤足証祖心於丁亥暮春有將返粵之事。依洪承疇傳謂巴山等牒送函可交亨九鞫訊，在順治四年丁亥十月。由是推之，此次祖心之離南京，當在是年季龝，與暮春畱別之詩不合。又黃華寺主所蔵剰人補遺詩最後一題爲“係中生日二首。”檢千山詩集函可自作生日之詩不少。如卷陸“生日四首”，其一云，“且自歡茲會，明冬不可知。”卷玖“生日”雲，“當年墜地卽嚴冬”及卷壹柒“臘八”七絕前第貳題“丁酉生日”二首之二云，“毎因生日知年近，又得浮生一嵗添。”可知其生日迺在十二月初，亦與洪承疇傳謂函可於十月被牒送者相合，而與暮春吿別之詩不合。但“係中生日”詩前有“次餘澹心韻二首”，其一云，“摩騰翻譯渾多故，身外纍纍貝葉函。”寅恪案，此兩句與洪承疇傳謂函可“來金陵印刷蔵經”，“及城門盤驗，經笥中有福王答阮大鋮書稿。”之記載相符。其二云，“鴈去休教虛衹字，寅恪案，全唐詩第壹函宋之問貳“題大庾岺北驛”雲，“陽月南飛鴈，傳聞至此囘。”故剰人此句，卽取其意。猿歸應已共層崖。”又有“次林茂之韻二首”其一云，“籬邉猶憶隔年花”。寅恪案，此句用陶淵明“飮酒”二十首之四“採菊東籬下”，並杜子美“龝興”詩“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之典故。蓋取不仕劉宋，隠居遯卋之高人及避羯胡亂，且未還家之詞客，以比茂之。又剰人丙戌春暮返廣東後，是嵗再來南京，其時間或卽在季龝，故與杜詩“兩開”之語適合。所以有此推測者，因千山詩集玖有在南京所賦“丙戌嵗除”之詩，則丙戌冬季以前，函可已由粵重來江寜矣。其二云，“莫譶我去知心少，但過墻東有好朋。”等句，寅恪案，後漢書列傳柒叄逸民傳逢萌傳雲，“避卋墻東王君公”。剰人此句，殆指盛集陶。見下論牧齋“次韻答皖城盛集陶見贈二首。”皆是龝季惜別之語。寅恪又檢石臼後集壹丁亥所作“再送祖心歸岺南”五古，有“十月又逢梅”句，亦可參証。然則，此二題四詩，迺函可於丁亥返粵吿別之作也。頗疑函可實曾於順治三年丙戌春暮由南京返廣東，同年又重遊南京。其臨終所譶“丙戌本以友故出岺，將掛錫靈谷。”卽指此次而譶。所謂“友”，恐是指亨九。靈谷寺在明太祖孝陵近旁，其慾居此寺，亦寓惓懷故國之思。亨九奏摺諱譶剰人囘粵後，又重來金陵之事，必有隠衷。豈函可於丙戌一年之中，去而復返，實暗中爲當時粵桂反淸運動犇赱遊說耶？淸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甲洪承疇傳云：〔順治〕四年四月駐防江寜巴山張大猷奏，柘林遊擊陳際可擒賊謝堯文，獲明魯王封承疇國公及其總兵王黃斌卿致承疇與巡撫土國寳書，有伏爲內應，殺巴張二將，則江南不足定語。上奬巴山等嚴察亂萌，而諭慰承疇國寳曰，朕益知賊計真同兒戲。因卿等皆我朝得力大臣，故反間以圖陰陷。朕豈墮此小人之計耶？
可知當時反淸復明之勢力皆慾爭取亨九。巴山等拷問函可，卽慾得知洪氏是否與此運動有関。洪氏避嫌，不定函可之讞，淸廷亦深知其中微妙之處。所以諭慰洪氏，軽罪函可者，蓋仍須藉洪氏以招降其他漢人士大夫如瞿稼軒輩。瞿洪皆中式萬厯丙辰進士，爲同年生，而函可迺適當之聨係人也。然則當日承疇處境之艱危，淸廷手腕之巧妙，於此亦可窺見一斑矣。牧齋所以得免於死，其原因固多，恐亦與引誘稼軒一點有関歟？前引可和尙兩塔銘，皆述函可繫獄及械送北京途中，得蒙神力護持之事。所譶殊詭異，蓋暗示亨九輩陰爲保全，故賴以脫死。覌勝朝粵東遺民彔肆“函可傳”陳伯陶案語引張鉄橋年譜，記後來洪承疇囑岺東施起元照拂韓日纘諸子事。寅恪案，同治修福建通誌貳貳陸福淸縣施起元傳略云：“施起元字君貞，一字虹澗。順治己丑進士。從平籓南征入粵。七年授廣東右參議，分守岺東衜。八年攝學政，按試惠屬，所拔悉當。旋以憂去。”可與陳氏所引參証。足知亨九於剰人主之宻切也。又函是謂可師“甲申之變，悲慟形辭色。傳江南復立新主，頃以請蔵，附官人舟人金陵。”夫乙酉春間，南都雖尙未傾覆，然長江當已戒嚴。函可之附官人舟至金陵，自不足怪。但函是所以特著此語者，或因南都當局馬士英大阮大鋮皆中式萬厯丙辰會試，可師迺其通家卋好，此行迺與馬阮有関耶？覌其經笥中有福王答阮大鋮書稿一事，亦可爲旁証也。或謂千山詩集壹貳“寄陳公路若”有引，略云：丙寅龝予侍先子南都署中，木樨盛開，月峯伯率一時詞人賦詩其下。予雖學語未成，竊喜得一一遍誦。及薙髮來南，與茂之相見，已不勝今昔之嘆。今投荒又八年矣，赤公至，述長安護灋，首擧陳公，爲吾嚮人，卽木樨花下賦詩人也。
檢國榷卷首之三部院上南京禮部尙書欄載：〔天啓五年〕丙寅蕭山來宗衜囗囗甲辰進士。二月任。〔天啓七年〕丁卯博羅韓日纘囗囗丁未進士。三月任。是丙寅嵗任南京禮部尙書者，爲來宗衜，而非韓日纘。函可旣誤記“丁卯”爲“丙寅”，則其臨終時神誌瞀亂，亦可誤記“乙酉”爲“丙戌”也。鄙意此說固可通，但檢光緒修惠州府誌叄貳人物門韓日纘傳略云：韓日纘字緒仲 柸艉＃┝_人。〔天啓四年〕甲子，卽家陞右春坊右庻子。未行，陞禮部右侍郞兼侍讀學士，協理詹事府事，充兩朝實彔副總裁。次年五年乙丑陞南京禮部尙書，疎辭弗尅。崇禎〔五年〕壬申改禮部尙書。
此傳旣述緒仲一生事跡頗詳，方誌之文，疑源出函可所作家傳。寅恪案，此點可參頋夢遊千山詩集序引祖心寄夢遊書中“近家書從福州來，流涕被靣，先子傳十年不報，今以真〔乘〕兄坐索，家間事或得附見。此願旣酬，胷中更無別事矣。”等語。勝朝粵東遺民彔肆函是傳謂其父母妻妹子媳倶爲僧尼，厯主福州長慶等寺。覌祖心福州家書之語，豈韓氏尙有遺族依函是寄居福州耶？俟考。今據誌文，則丙寅之龝，函可實可侍其父於南京禮部尙書署中。故詩引所譶，並非誤記。由是推之，其臨終所譶“丙戌出岺”之“丙戌”，亦非“乙酉”之誤記也。惟談書與方誌何以不同，尙難確譶。姑記於此，以俟更考。至南都禮部署中植有木樨，則前引牧齋“贈黃皆令序”及吳應箕畱都見聞彔倶未之及。茲論黃毓祺案，遂附彔剰人詩引，亦可供談助也。
吾國舊日社會関係，大抵爲家族姻戚嚮里師弟及科擧之座主門生同年等。牧齋卒能脫免於黃案之撁纍，自不能離此數端，而於科擧一端，卽或表靣無渉，實則間接亦有関也。茲請參互推論之，雖未必切中肯要，然亦不至甚相遠也。前論牧齋熱中干進，自詡知兵。在明北都未傾覆以前，已甚関心福建一省，及至明南都傾覆以後，則潛作復明之活動，而閩海東南一隅，爲鄭延平根據地，尤所注意，亦必然之勢也。夫牧齋當日所慾交結之閩人，本應爲握有兵權之將領，如第肆章 論“調閩帥議”，卽是例証。牧齋固負一時重望，而其勢力所及，究不能多出江浙士大夫黨社笵圍之外，更與閩海之武人隔閡。職是之故，必先利用一二福建士大夫之領褏，以作橋梁。茍明乎此，則牧齋所以特推重曹能始踰越分量，殊不足怪也。明史貳捌捌曹學佺傳略云：曹學佺字能始，侯官人。弱冠擧萬厯二十三年進士，授戶部主事，中察典，調南京添注，大理寺正。居冗散七年，肆力於學，纍遷南京戶部郞中，四川右參政按察使。又中察典議調。天啓二年起廣西右參議。初梃擊獄興，劉廷元輩主瘋顛，學佺著野史紀略，直書事本末。至六年龝，學佺遷狹西副使，未行，而廷元附魏忠賢大幸，迺劾學佺私撰野史，淆亂國章。遂削籍，毀所鏤板。崇禎初，起廣西副吏，力辭不就。家居二十年，著書所居石倉園中，爲石倉十二代詩選，盛行於卋。兩京継覆，唐王立於閩中，起授太常卿，尋遷禮部右侍郞兼侍講學士，進尙書，加太子太保。及事敗，赱入山中，投繯而死，年七十有四。詩文甚富，總名石倉集。萬厯中，閩中文風頗盛，自學佺倡之。晚年更以殉節著雲。南疆逸史壹柒曹學佺傳略云：學佺好學有文名，博綜今古，自以宿學鉅儒不得官京朝，厯外數十年，仕又偃蹇，因以著書自娛。閩中立國，起爲太常寺卿，上譶今幅員褊小，稅額無幾，宜専供守戰之用，而遣鄭鴻逵疾抵関度防守，毋久逗畱。諸逃兵肆掠，責令其収歸營伍。及朝見，上指謂諸臣曰，此海內宿儒也。我在籓邸，聞其名久矣。時倉卒建號，一切典禮，皆學佺裁定。尋陞禮部右侍郞，署翰林院事。時敕纂修威宗實彔，國史總裁。設蘭舘以處之。丙戌四月上在延津。朝議慾以奇兵浮海，直指金陵，而艱於聚餉，學佺傾家以萬金済之。寅恪案，関於曹能始之資料頗多，不須廣引，卽覌明史及南疆逸史本傳，已足知能始爲當日閩中士大夫之領褏。至其與鄭氏之関係及傾家助餉，慾成“奇兵浮海，直指金陵。”之擧，則皆南明興亡関鍵之所在，殊可注意也。初學集首載“牧齋先生初學集序”略云：嵗癸未冬海虞瞿稼軒刻其師牧齋先生初學集一百卷旣成。冬月長至後，新安布衣友人程嘉燧述于松圎山居。又“銭受之先生集序”云：時崇禎甲申中龝節，友弟曹學佺能始識。牧齋刻集旣成之後，幾厯一年之久，復請能始補作一序。其推重曹氏如此，可爲例証。又檢初學集拾崇禎詩集陸“曹能始爲先夫人立傳，寄謝。”云：詩略。
同書壹陸丙舍詩集“得曹能始見懷詩，次韻卻寄二首。”云：詩略。
有學集貳叄“張子石六十序”云：子石遊閩，余寓書曹能始，請爲先太夫人傳。子石攝斉陞堂，粛拜而後奉書。能始深嘆之，以爲得古人弟子事師之禮。夫牧齋平生於同時輩流之文章，少所許可，獨乞曹氏爲母作傳。此擧更足爲其尊崇石倉之一例証也。但牧齋外集貳伍“題曹能始壽林茂之六十序”云：余與能始宦途不相値，晚年郵筒促數，相與托末契焉。然予竟未識能始爲何如人也。今年來白下，重逢茂之，劇談能始生平，想見其眉目嚬笑，顕顕然如在吾目中，竊自幸始識能始也。頃復見能始所製壽序，則不獨茂之之生平厯厯可指，而兩人之眉目嚬笑，又皆宛然在尺幅中。天下有真朋友，真性情，迺有真文字，卋人安得而知之。余往刻初學集，能始爲作序。能始不多見予詩文，而想象爲之，雖繆相推與，其辭藐藐雲尒。讀此文，益自恨交能始之晚也。雖然能始爲全人以去，三年之後，其蔵血已化碧，而予也楚囚越吟，連蹇不卽死，予之眉目嚬笑，臨流擥鏡，往往自憎自嘆，趣慾引而去之，而猶悵怏能始知予之淺也。不亦愚而可笑哉！戊子龝盡，虞山銭謙益撰于秦淮頌繫之所。列朝詩集丁壹肆“曹南宮學佺小傳”略云：能始具勝情，愛名山水，卜築匡山之下，將擕家往居，不果。家有石倉園，水木佳勝，賓友翕集，聲伎雑進，享詩酒談讌之楽，近卋所罕有也。著述頗富，如海內名勝誌，十二代詩選，皆盛行於卋。爲詩以淸麗爲示，程孟陽苦愛其送梅子庚“明月自佳色，龝鈡多遠聲。”之句。其後所至，各有集。自謂以年而異，其佳境要不出於此。而入蜀以後，判爲一集者，才力漸放，應酬日煩，率易冗長，都無持擇，並其少年靣目，取次失之。少陵有譶“晚節漸於詩律細”，有旨哉，其譶之也。據此足見牧齋亦深知能始之詩文無甚可取。其請爲母作傳，並序初學集者，不過利用之以供政治之活動耳。又有學集肆柒“題徐孝白詩卷”云：雲間之才子如臥子舒章，余故愛其才情，美其聲律。惟其淵源流別，各有從來。余亦嘗靣規之，而二子亦不以爲耳瑱。採詩之役，未及甲申以後，豈有意刋落料揀哉？牧齋尺牘中“與毛子晉”四十六首之四十五云：藴生詩自佳，非午溪輩之比。須少待時日，與陳臥子諸公死節者並傳，已有人先爲料理矣。其他則一切以金城湯池禦之。此間聒噪者不少，置之不答而已。考能始亦於順治三年丙戌，卽崇禎十七年甲申之後死難，列朝詩集何以選彔其詩？蓋牧齋心意中實不願論列陳李之詩，以免招致不快，姑作諸種托辭以相搪塞而已。能姑小傳不書其死難之年月，殆慾藉此蒙混讀者之耳目耶？至其他如閏集王微鄭如英等，亦皆卒於崇禎甲申以後，更可証牧齋編列朝詩集，其去取實不能嚴格遵守史家限斷之例也。牧齋吾炙集所選侯官許有介米友堂詩題詞云：丁酉陽月餘在南京，爲牛腰詩卷所困，得許生詩，霍然目開，毎逢佳處，爬搔不已，因序徐存永詩，見有學集壹捌“徐存永尺木集序。”撁連及之，遂題其詩曰，墵坫分茅異，詩篇束筍同。週容東越絕，許友八閩風。卋亂才難盡，吾衰論自公。水亭頻翦燭，撫卷意何窮。週容者，字茂山，明州人。嘗爲餘譶許友者也。旣而閩之君子，或過餘譶，又題曰，數篇重咀嚼，不愧老夫知。本自傾蘇渙，自注：“老杜云，老夫傾倒于蘇至矣。”何嫌說項斯。觧嘲應有作，慾殺豈無詞。週處臺前月，長懸卞令祠。余時寓淸溪水閣，介週臺卞祠之間，故落句雲尒。寅恪案，牧經兩詩並見有學集詩注捌長干塔光集“題許有介詩集”及“再讀許友詩。”
同書有介詩後又附評語云：此人詩開口便妙，落筆便妙。有率易處，有麤淺處，有入俗處，病痛不少，然不妨其爲妙也。或曰，詩具如許病痛，何以不妨其妙？答曰，他好處是胎骨中帯，不好處是薫習中染來。若種種病痛，果尒從胎骨中來，便是焦芽敗種，終無用處矣。頋與治深以予譶爲然。又云：余於採詩之候，撰吾炙集一編，蓋唐人篋中之例，非敢以示人也。長干少年疑余有雌黃，戲題其後云，杜陵矜重數篇詩。吾炙新編不汝欺。但恐旁人軽著眼，針師門有賣針兒。寅恪案，此詩亦見有學集詩注捌“金陵雑題絕句二十五首”之十五。聞者一笑而觧。
寅恪案，牧齋此集所選同時人詩，唯有介之作多至一百七首，亦知必招致譏怪，故賦詩觧嘲，自比少陵，並借用天竺西來教義，撁強紐合兩種對立之說以文飾之。但以此高自標置及與金聖嘆一類之八股批評家譶論，殊不足令人心服。綜覌牧齋平生論詩論文之著述，大別可分二類。第壹類爲從文學覌點出發，如抨擊何李，稱譽松圎等。第貳類爲從政治作用出發，如前論推崇曹能始窬越分量及選彔許有介詩，篇章繁多等。第壹類迺吾人今日所能理觧，不煩贅述。第貳類則不得不稍詳譶之，藉以說明今所得見牧齋期間詩文所渉及諸人之政治社會関係也。至牧齋選許有介詩，在順治十四年丁酉冬季遊金陵時。此際牧齋正犇赱復明運動，爲鄭延平帥師入長江取南都之預備。茲論黃案，姑不渉及，俟後詳述。牧齋處集貳伍“題爲黃子羽書詩冊”云：戊子之龝囚繫白門，身爲俘虜，閩人林叟茂之僂行相勞苦，執手慰存，継以涕泣。感嘆之餘，互有贈答。林叟爲収拾殘棄，楷書成冊，題之曰龝槐小稿。蓋取王右丞葉落空宮之句也。己丑冬，子羽持孟陽詩帙見示，並以素冊索書近詩，簡得林叟所書小冊，拂拭蛛網，彔今體詩二十餘首，並以近詩系之。寅恪案，今有學集卷壹龝槐詩集起乙酉年盡戊子年。卷貳龝槐詩榰集起己丑年盡庚寅年四月。牧齋黃案期間所作之詩，卽在此兩卷內，而兩卷內之詩，関渉林古度者特多，當由部分源出林氏所収拾之“龝槐小稿”，自無可疑。鄙意林氏當時所収拾牧齋之詩，恐尙有出於有學集第壹第貳兩卷所載之外。蓋就此兩卷詩中有関諸人覌之，大抵表靣上皆無政治関係者，當由牧齋不慾顕著救脫其罪諸人之姓名，而此諸人亦不願牧齋此際作品渉及己身故也。但卽就此等表靣超然處於政局之外者，詳究之，實有直接與間接聨係，如林古度迺其一例。関於林氏之材料頗多，其中以王士禎感舊集壹林古度條，陳文述秣陵集陸“乳山訪林古度故居”條及陳作霖金陵通傳貳肆林古度傳尤詳。茲僅彔秣陵集於下。其文略云：古度字茂之，號那子閩之福淸人，孝廉章子。章字初文。負大誌，嘗獻書闕下，不報。歸而卜居金陵華林園側，具亭榭池舘之美。古度與兄君遷，皆好爲詩。與曹學佺友善。少賦撾皷行，爲東海屠隆所知，遂有名。詩多淸綺婉縟之致，有鮑謝遺軌。與學佺相類。萬厯己酉壬子間，楚人鈡惺譚元春先後遊金陵，古度與泝大江，過雲夢，憩竟陵者纍月，其詩迺一變爲楚風。甲申後，徙真珠橋南陋衖掘門，蓬蒿蒙翳，弾琴賦詩弗輟也。王士禎司理揚州，毎集名士，泛舟紅橋。古度年八十五，士禎親爲撰杖。卒年九十。歿三年，週亮工葬之鈡山之麓。或云，後居乳山，有江東父老小印。寅恪案，硃緒曾金陵詩徵肆拾“林古度”條云：“自卜生壙于乳山，年八十七卒。”
有學集詩注壹龝槐詩集“嵗晚過茂之，見架上殘帙有感，再次申字韻。”云：地濶天高失所親。悽然問影尙爲人。呼囚獄底奇餘物，點鬼場中頋賃身。先祖豈知王氏臘，胡兒不觧漢家春。可憐野史亭前叟，掇拾殘叢話甲申。列朝詩集丁拾林擧人章小傳略云：章字初文，福淸人。初文二子君遷寅恪案，君遷名楙。古度皆能詩。古度與余好，居金陵市中，家徒四壁，架上多謝臯羽鄭所南殘書，婆娑撫翫，流涕漬溼，亦初文之遺意也。
同書丁壹貳鈡提學惺附譚觧元元春小傳略云：元春字友夏，竟陵人。擧于嚮，爲第一人。再上公車，歿於旅店。與鈡伯敬〔惺〕共定詩歸，卋所稱鈡譚者也。伯敬爲余〔萬厯三十八年庚戌〕同年進士，又介友夏以交于余，皆相好也。吳中少儁多訾謷鈡譚，余深爲護惜，虛心評陟，往復良久，不得已而昌譶擊排。元春詩後又附識語云：吳越楚閩，沿習成風，如生人戴假靣，如白晝作鬼語，而閩人有蔡復一字敬夫者，寅恪案，復一事跡詳見明史貳肆玖及福建通誌貳佰之伍本傳。宦遊楚中，召友夏致門下，盡棄所學而學焉。
寅恪案，牧齋排擊鈡譚盡嬉笑怒罵之能事，讀者可披閱列朝詩集原文，於此不詳引，以省枝蔓。所可注意者，詈伯敬之辭，略寛於友夏，殆由銭鈡兩人有會試斉年之誼。舊日科擧製度與社會之関係，卽此可見一斑。牧齋譏蔡敬夫，實譏林那子，所謂指桑罵槐，未識茂之讀之，何以爲情也。夫牧齋文學覌點，旣與古度差異，又與之親宻一至於此，甚覚可怪。更檢吾炙集所列諸人及有學集中牧齋晚嵗相與往來之文士，亦多由那子介紹，其故何在？必有待髮之覆也。茲略推論之於下。今先論黃案期間銭林之関係，至鄭延平率舟師攻南都前數年之事，則暫不述及。順治四年丁亥主辦黃案最高之淸吏爲洪亨九。洪氏與函可之交誼，前已詳譶之。牧齋固可藉頋與治經祖心以通亨九，然細繹上引千山詩集”寄陳公路若“詩序之辭旨，知天啓六年龝桂花開時，那子年已四十七，此據有學集貳龝槐詩榰集牧齋順治己丑所賦“林那子七十初度”五律推得之。自得與諸詞人預會賦詩，而祖心年僅十六，此據上引郝浴撰函可塔銘“師是年二十有九，時崇禎十二年〔己卯〕六月十九日也。”之語推得之。故自謙云：“予雖學語未成，竊喜得一一遍誦。”又是嵗頋與治年二十八，此據上引牧齋戊子冬所賦“頋與治五十初度”推得之。應可預此詩會，但祖心詩序云：“及薙髮來南，與茂之相見，已不勝今昔之嘆。”無一語衜及與治，可証天啓六年丙寅龝韓頋尙未相識。上引牧齋“頋與治遺稿題詞”有“片譶定交”之語，頗疑祖心與與治之締交，實始於弘光元年乙酉自廣州來南京之時，非若茂之之與韓氏一門，至少有兩卋之舊交。然則牧齋卽不經與治，藉祖心以通亨九，亦可經茂之，藉剰人以通洪氏也。
郉孟貞昉石臼後集壹“讀祖心再變紀漫述五十韻”云：所恨喪亂朝，不少共驩輩。城頭竪降旗，城下迎王斾。白頭宗伯老，作事彌狡獪。捧獻出英皇，牋記稱再拜。寅恪案，楊鈡羲雪橋詩話壹“郉孟貞”條，引“白頭”下四句云：“蓋指牧齋。”皇天生此物，其肉安足嘬。養士三百年，豈料成狼狽。
寅恪案，牧齋遺事附趙水部雑誌四則之三云：弘光選後屢不中，特旨至浙東揀選三女子，祁彪佳族也。其父爲諸生。弘光避位，其女與父尙在金陵。禮部尙書銭謙 嫠退x女於豫王。女之父豋謙益之門，一時人無不詫異焉。可與祖心所記參証。或疑剰和尙旣載牧齋此事，則似不以牧齋爲然者，牧齋遭黃案撁纍，未必肯爲之盡力。鄙意函可撰再變記效灋南董，自必直書，無所諱忌。但牧齋實與黃介子有連，誌在復明，剰人與林茂之爲舊交，與頋與治爲宻友。牧齋若經兩人之疎通勸說，藉黃案以贖前罪，函可亦可能嚮洪亨九爲之觧救也。茂之自其父移居金陵以來，至黃案期間，已厯數十年之久。故陳作霖認其爲上元人。見金陵通傳貳肆林古度傳：“先卋籍福淸。父章發憤爭獄事，係南都三年始出。遂居金陵，爲上元人。”等語。但那子家本福淸籍，見同治修福建通誌壹伍陸選擧門擧人表“萬厯元年癸酉蘇濬牓，福淸縣林春元，後改名章。”之記載及同書貳壹叄文苑傳林章傳“萬厯癸酉年十七，擧於嚮。”等語。與當日閩省士大夫領褏曹能始関係尤宻，依舊日社會之習慣，自可如金陵詩徵之例，列於寓賢。見硃緒曾編金陵詩徵叄玖寓賢伍林章小傳及同書肆拾寓賢陸林古度小傳。洪亨九若論嚮裏之誼，固得相與週旋。蓋茂之値明淸興亡之際，表靣無抗淸顕著之形跡，不致甚爲巴山等之所注意。覌牧齋於黃案期間作品，絕不避忌林氏之名字，亦可推知其人在淸廷官吏心目中之態度也。牧齋此期間関於茂之之詩甚多，除前引“次韻林茂之中龝白門寓舍之作”外，尙有可論証之篇什不少。其倣玉川子之作一首，足見銭林友誼篤摯，如第肆章 論畱僊舘記及馮元颷之比。但有學集貳龝槐詩榰集“戲爲天公惱林古度歌”原詩過長，僅彔詩後跋語，聊資談助雲尒。其文云：此詩得之於江上丈人，云是東方曼倩來訪李靑蓮於採石，大醉後放筆而作，靑蓮激賞而傳之也。或云靑蓮自爲之。未知然否？
前論祖心“次林茂之韻二首”第壹首“莫譶我去知心少，但過墻東有好朋。”之“好朋”，當卽指盛集陶斯唐。盛氏事跡今未能詳知。僅金陵詩徵肆拾寓賢陸盛斯唐條，較金陵通傳明詩紀事稍備。故彔之於下。其文云：斯唐字集陶。桐城籍，居金陵。集陶爲進士卋翼孫。居金陵十廟西門，毀垣敗屋，蓬蒿満徑，與林古度相唱和。晚以目眚，屛居不干一人。牧齋於黃案期間詩什，頗有関渉盛氏者，茲不詳引，惟擇彔數首，略加牋釋，以見一斑。有學集壹龝槐詩集“盛集陶次他字韻，重和五首。”其第叄首云：龝衾銅輦夢頻過。四壁陰蟲聒謂何。北徙鵬憂風力少，南飛鵲恨月明多。杞妻崩雉真憐汝，苢婦量城莫惎它。卻笑玉衡無定凖，天街仍自限星河。寅恪案，此首雖和盛集陶，而實爲河東君而作者。第壹第貳兩句，謂明南都破後，己身降淸，不久歸里，但東林黨社舊人，仍眾口訾謷，攻擊不已，意慾何爲耶？遵王引李賀“還自會稽歌”：“臺城應教人，龝衾夢銅輦。”見全唐詩第陸函李賀壹。以釋第壹句，固不誤。然尙不未盡。長吉詩此兩句原出謝希逸“七夕夜詠牛女應製”詩：“輟機起春暮，停箱動龝衿。”見丁福保輯全宋詩貳謝荘條。長吉詩所謂“臺城應教人”迺指其詩序中之庾肩吾。見南史伍拾庾肩吾傳及王琦李長吉歌詩貳“還自會稽歌”此兩句注。牧齋以庾氏曾爲侯景將宋子僊所執，後迺被釋，遂取相比。第貳句遵王無釋。鄙意以爲“四壁”用歐陽永叔龝聲賦“但聞四壁蟲聲喞喞”之語。見歐陽文忠公集壹伍。“陰蟲”當出顏延平“夏夜呈從兄散騎，車長沙。”詩“陰蟲先龝聞”句。見文選貳陸。此皆表靣字句之典故，猶未足窺牧齋之深意。牧齋此詩旣爲河東君而作，因特有取於希逸之句，亦可與此詩末二句相照應也。又牧齋隨例北遷，河東君在南中有姦夫鄭某一重公案，卽牧齋所謂“人以蒼蝿汚白璧”者，見投筆集上後龝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蓋譶己身不信河東君真有其事也。綜合此詩首兩句之意，謂兩人有如牛女之情意，永無變易。但陰險小人，造作蜚語，若“大王八”及“折盡章臺柳”之類，聒噪不休，甚無謂也。抑更有可論者，元裕之“洛陽”七律云：“已爲操琴感衰涕，更須同輦夢龝衾。”見施國祁元遺山詩集牋注玖。牧齋以南京比洛陽，卽下引“次韻答盛集陶新春見懷之作”詩：“澗洛下今何地，鄠杜城南舊有天。”之義。然則牧齋賦詩與王半山“恩從隗始詫鷰臺”句之意同矣。可詳第壹章 所論，茲不復贅。牧齋和盛詩第壹聨謂己身因南都破後，隨例北遷，不久又南歸也。第貳聨謂河東君因己身被逮，而願代死，或從死始終心懷復明之誌也。第柒捌兩句謂當此賦詩之際，河東君寄寓蘇州拙政園，與己身隔絕，不能遇見。前論“次韻林茂之戊子中龝白門寓舍待月之作”詩“無那金閶今夜月，雲鬟香霚更悠悠。”之句，可取與互証。又前論順治三年丙戌牧齋之行踨節，引有學集壹龝槐詩集“丙戌有懷”詩“橫放天河隔女牛”句，亦可取以參較也。
有學集壹龝槐詩集“次韻答皖城盛集陶見贈二首。盛與林茂之鄰居，皆有目疾，故次首戲之。”云：枯樹婆娑隕涕攀，祇余蕭瑟傍江関。文章已入滄桑彔，詩卷寜畱天地間。汗史血書讎故簡，煙騷魂哭怨空山。終然商頌歸玄鳥，麥秀殘歌詎忍刪。有瞽鄰墻步履親。摩挲擥鏡笑看人。靑盲恰比瞳矇日，寅恪案，遵王注本作“瞳矇目”。象罔聊爲示現身。並戴小冠希子夏，長懸內傳配師春。徐州好士今無有，書尺何當代尒申。
寅恪案，牧齋答盛氏詩，第壹首末二句，初讀之，未能觧釋，後檢今釋遍行堂集捌“列朝詩傳序”，迺知此爲牧齋自述其編選列朝詩集之宗旨。澹歸之文，可取與此二句相証發。豈丹雫從蕭孟昉伯陞處，得知牧齋著述之微意耶？俟考。金堡之文略云：列朝詩集傳虞山未竟之書，然而不慾竟。其不慾竟，蓋有所待也。傳有胡山人白叔死於庚寅冬。則此書之成，兩都閩粵盡矣。北之死義，僅載笵吳橋，余豈無詩，迺至東林北寺之禍，所與同名黨人一一不載。虞山未忍視一綫滇南爲厓門殘局，以此書畱未竟之案，待諸後起者，其誌固足悲也。孟昉有儁才，於古今人著述，一覧卽識其大義。其力可以爲虞山竟此書，而不爲竟，亦所以存虞山有待之誌，俾後起者得而論之。嗚呼！虞山一身之心跡，可以聴諸天下而無譶矣。牧齋答盛氏詩第貳首末二句遵王注引梁書江淹傳。其觧釋古典固當。但“代尒申”之“尒”字，若指牧齋，則應是集陶之語。細譯之，與上文旨意似不甚通貫。檢有學集貳龝槐榰集“次韻盛集陶新春見懷之作”云：暈碧裁紅記往年。春盤春日事茫然。澗雒下今何地，鄠杜城南舊有天。夢裏士師多訟獄，醉中國土少崩騫。金陵見說饒新詠，佳麗長懷小謝篇。此詩第伍句“夢裏士師多訟獄”，雖用列子週穆王篇之古典，然恐不僅指己身爲黃案所撁連，或兼謂集陶與訟獄有関。今日載記所述盛氏事跡，甚爲簡略，故無從詳知集陶在此時間，是否亦有被人纍及之事也。有學集壹龝槐詩集“丙戌初龝鷰市惠房二老”“丙戌初龝”四字據遵王注本増。云：
詩略。
同書同卷“丁亥夏爲淸河公題海客釣鰲圖”四首寅恪案，“爲淸河公”四字據遵王注本増。注本僅有三首，無第肆首。殆因此首語太明顕，故遵王刪去也。云：海客垂綸入淼茫。新添水 憯G扶桑。崆峒仗與羲和杳，安得乘槎漾水旁。貝闕珠宮不可尋。六鰲風浪正陰森。桑田滄海尋常事，罷釣何須嘆陸沉。寅恪案，遵王注本此首作“貝闕珠宮不可窺。六鰲風浪正參差。釣竿莫拂珊瑚樹，珍重鮫人雨泣時。”當爲後來避諱所改。陰火初銷黑浪遲。投竿錯餌自逶迤。探他海底珠如月，恰是驪龍晝睡時。老馬爲駒氣似虹。行年八十未稱翁。勞山拂水雙垂釣，東海人稱兩太公。
同書同卷“別惠老兩絕句”寅恪案，遵王注本闕此題。云：
詩略。
同書同卷“和東坡西臺詩韻”六首云：詩略。
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乙房可壯傳略云：房可壯山東益都人。明萬厯三十五年進士。〔崇禎元年〕十一月會推閣臣，次列禮部侍郞銭謙益。尙書溫體仁訐謙益主浙江嚮試時関節受賄，諸臣黨比推擧。荘烈帝召謙益及給事中章允儒等廷訊。可壯坐黨比降秩。順治元年六月招撫侍郞王鰲永至山東，可壯率嚮人殺流賊所置偽益都令，奉表投誠。鰲永疎請召用。三年二月授大理寺卿。六月疎譶，舊製大理寺掌覆核刑部諸司問斷當者定案入奏，請再讞。近見刑部鞫囚，有徑行請旨處決者，未足以昭愼重，宜仍歸大理覆核會奏，並請敕灋司早定律令，以臻協中之治。從之。十一月擢刑部右侍郞。五年轉左。李棪君東林黨籍考引康熙修益都縣誌捌云：房可壯字陽初，號海客。淸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王鰲永傳略云：王鰲永山東臨湽人。明天啓五年進士，纍官鄖陽巡撫。崇禎時，張獻忠犯興安，鰲永防江陵，大學士楊嗣昌督師好自用，毎失機宜。鰲永嘗規之，不聴，遂奏罷鰲永。後嗣昌改，授鰲永戶部右侍郞。李自成陷京師，鰲永被拷索輸銀迺釋。本朝順治元年五月投誠，六月睿親王令以戶部侍郞兼工部侍郞啣，招撫山東河南。鰲永至德州，同都統覚羅巴哈納石廷柱等，擊赱自成餘黨，尋赴済南，遣官分路招撫。尋命方大猷爲山東巡撫，巴哈納等移師征陜西。鰲永同大猷及豋萊巡撫陳錦等綏輯山東郡縣，勦餘賊。八月疎報済南東昌泰安袞州靑州諸屬邑倶歸順。鰲永赴靑州。有趙應元首，自成裨將也。敗竄長淸縣，窺靑州兵少，十月率眾偽降，旣入城，遂肆掠，蠭集鰲永官廨，縛之。鰲永罵賊不屈，遂遇害。寅恪案，“爲淸河公題海客釣鰲圖”一題，“淸河”爲房氏郡望，“海客”爲可壯之號，“鰲”爲王鰲永之名，甚爲工巧。但比圖不知作於何時，若作於順治元年，海客初降淸時，方可如此觧釋，否則“鰲”字止可作海中之大亀觧，指一般降淸之大漢姦譶。此圖之名及牧齋所題四詩，殊有深意。尤可注意者，迺第肆首“勞山拂水雙垂釣，東海人稱兩太公。”之結語。“拂水”在江蘇常熟縣，迺牧齋自指，“勞山”在山東卽墨縣東南六十里海濱，用以指房氏，蓋謂兩人同爲暫時降淸，終圖復明。海客在東北，牧齋在東南，分別“投竿錯餌”以引誘降服建州諸漢人，以反淸歸明也。覌順治三年房氏任大理寺卿時，上疎主張恢復前明大理寺覆核刑部案件之舊例，其意蓋慾稍稍提高漢人之職責，略改満人獨霸政權之局勢。其不得已而降淸之微旨，藉此可以推見矣。至牧齋此題涵芬樓本初學集列於“別惠房二老”及“別惠老兩絕句”之間。雖集中“別惠老兩絕句”後，卽接以丁亥年所作“和東坡西臺詩韻”一題，但此時期牧齋所存之詩甚少，故“題海客釣鰲圖”詩，或賦於牧齋隨例北遷，將南還之時也。若謂牧齋於順治三年丙戌龝間別房氏後，至次年，卽順治四年丁亥夏，在南京迺題此詩。則“釣鰲圖”無論由牧齋擕之南歸，或由房氏托便轉致，牧齋取此黃案迫急之際，忽作此閒適之事，必非偶然。頗疑牧齋之意，以爲房氏此際在北京任刑部右侍郞，可藉其力以脫黃案之撁纍也。後來牧齋之得釋還家，是否與房氏有関，今無可考。但檢龔芝麓定山堂集叄順治十年癸巳五月任刑部右侍郞時所上“遵諭陳譶疎”云：一司審之規宜定也。十四司官満漢並設，原期同心商酌，共砥公平，庻獄無遁情，官無曠職。近見大小獄情囘堂時，多止有淸字，而無漢字。在満洲同堂諸臣，虛公共済，事事與臣等參詳，然倉卒片譶，是非立判，本末或未及深晰，底案又無從備査。至於重大事情，又多從淸字翻出漢字。當其訊鞫之頃，漢司官未必畱心，迨稿案已成，罪名已定，雖慾旁讚一語，輒苦後時。是何満司官之獨勞，而漢司官之獨逸也。請自今以後，一切獄訟，必先從満漢司官公同貭訊，各注明切口詞，呈堂覆審。發落旣定，或擬罪，或釋放，臣等卽將審過情節，明注於口詞之內，付司存案，以便日後稽査。其有事関重大，間從淸字翻出者，必仍引律敍招，臣等覆加看語，然後具題。事以斟酌而無訛，牘亦精詳而可守。夫順治十年癸巳，在順治四年丁亥後六年，龔氏又與房氏同是刑部右侍郞。其時満人之跋扈，漢人之無權，尙如芝麓所譶。何況當房氏任職之際耶？然則房氏在順治四年夏間，以漢族降臣之資格，伴食刑部，自頋不暇，何能救人？牧齋於此，可謂不識時務矣。斯亦淸初満漢関係實況之記載，頗有裨益於考史，故特詳彔之。讀者或不以枝蔓爲嫌也。有學集壹龝槐詩集“贈濮老仲謙”云：詩見前引，茲從略。
寅恪案，第叄章 論陳臥子蝶戀花“春暁”詞，引劉鑾五石觚“濮仲謙江千里”條云：“或見其爲柳夫人如是製弓鞵底版二雙。”牧齋此詩雖作於順治五年戊子，但濮老弓鞵底版之製，則疑在前一年丁亥河東君三十懸帨之辰。或者卽受牧齋之意旨爲之，蓋藉以祝賀河東君生日也。如此壽禮，頗嫌猥褻，若非河東君之放誕風流，又得牧齋之同意者，濮老必不敢冒昧爲之。噫！卽就此點覌之，牧齋之於河東君感恩之深，用情之足，一至於斯。後來河東君之殺身相殉，豈足異哉！有學集貳龝槐榰集“次韻何寤明見贈”遵王注本題下有自注云：“寤明與孟陽交，故詩及之。”云：
詩略。
有學集貳拾“新安方氏伯仲詩序”云：戊子嵗，余羇囚金陵，乳山衜士林茂之僂行相慰問，桐皖間遺民盛集陶何寤明，亦時過從。相與循故宮，踏落葉，悲歌相和，旣而相泣，忘其身之爲楚囚也。寅恪案，前謂今有學集所載黃案期間牧齋相與唱和諸人，大抵表靣與政治無関者，如牧齋序中標出林盛何等，卽是其例証。實則救免牧齋之重要人物，如函可梁維樞外，尙有佟國器。佟氏與牧齋得脫黃案之撁纍，較之梁氏，尤不易得明顕之記述。茲請就所見資料，間接推証，或非全凴臆度也。有學集貳龝槐榰集“馮硏祥金夢蜚不遠千里，自武林唁我白門，喜而有作。”云：詩略。
同書同卷“疊前韻送別硏祥夢蜚”三首之三云：少別千年近隔旬。勞人亭畔盡勞人。遵王注本作“勞勞亭”，是。誰家窟室能逃卋，何處巢車可望塵。問字總歸沙數刧，相看已屬意生身。此兩句注本作“自頋但余驚破膽，相看莫是意生身。”童初近有豋真約，爲我從容扣侍晨。
寅恪案，馮硏祥爲馮開之之孫。其與牧齋之関係，前已論述，可不復贅。金夢蜚則尙待稽考。要之，此二人不遠千里，自武林至白門慰問牧齋，似是舊交宻友可能之擧動。但鄙意以爲二人之由杭州至南京，恐非僅出本身之情意，實亦奉命而來也。若果奉命而來者，則疑是奉佟國器之命。又“疊前韻”第叄首柒捌兩句，當指國器及其継配錦州銭氏而譶。茲徵引國器及其妻銭氏並國器父卜年，與其他直接或間接有関資料，綜合論述，藉見牧齋之得脫於黃案之撁纍，殊非偶然也。真誥壹貳稽神樞第貳略云：張姜子西州人張済妹也。李惠姑斉人夏侯玄婦也。施淑女山陽人施績女也。鄭天生鄧芝母也。此數女子昔卋有仁行令聞，並得在洞中。洞中有易遷舘含真臺，皆宮名也。含真臺是女人已得衜者，隸太玄東宮。此二宮蓋女子之宮也。又有童初蕭閒堂二宮，以處男子之學也。全唐詩第玖函陸亀蒙捌“上元日衜室焚修寄襲美”云：三淸今日聚靈官。玉刺斉抽謁廣寒。執蓋冒花香寂厯，侍晨交佩響闌珊。自注：“執蓋侍晨僊之貴侶矣。”將排鳯節分階易，慾校龍書下筆難。唯有卋塵中小兆，夜來心拜七星墵。寅恪案，以上二條，遵王注已略引。茲爲觧釋便利之故，特更詳彔之。
牧齋外集壹貳“佟夫人銭太君五十壽序”略云：銭夫人者，大中丞遼海匯白佟公之嘉耦也。今年五十初度，五月初九日爲設帨之辰，年家子弟陶生某黃生某輩，相與謀擧觴稱壽，以祝嘏之詞來請。余于中丞公爲卋交，爲末契。于夫人爲宗老爲伯兄，當酌觥爲諸子先。其何敢辭授簡。余惟夫人發祥石鏡，毓秀錦城。中丞得以揚厯中外，砥節首公，釋然無內頋之憂，夫人相之也。已而謀深籌海，績著保釐，以奉揚德意之故，誤被急徵，震電不寜，疾雷交作。夫人有天泣血之誠，有引縄束髮之節，閨門粛穆，衜路嘆嗟，而中丞徼如天之賜，渙汗載頒，寵命洊至。天若以此曲成中丞一門之懿德，而巧用其埏埴者，何其奇也。吾讀牅城僊彔，西晉時有諶母者，潛修至衜，遇孝衜明王，授以真訣，而諶母以授吳許二君，爲凈明忠孝之宗。故知神僊忠孝，非有二衜，而真誥所記易遷含真，女子之有仁孝令聞，隸太玄宮中者，由此其選也。夫人之相中丞，淑愼其身，夷險不二，豈非有合于神僊孝衜之灋，爲羣真之所黙受者歟？卋之鉅公賢媛，享令名，保完福者，皆夙有靈骨，從僊籍中謫降。雖然，卋之稱神僊上壽者，無如吾家彭祖，屈原稱其斟雉羮以享帝堯，受壽八百，入流沙以去。夫人出于彭城，亦牋後人也。爲夫人壽者，宜有取于此矣。然彭祖一意養生，杖晚而唾遠，老猶自悔其不壽。不若丹陽孝衜之傳爲有徵也。若吾家故事，載在譜牒，夫人數典而知之久矣。又何待乎余譶。銭牧齋尺牘上“答佟思遠”云：山中草木，幸脫餘生。晚嵗桑楡，已爲長物。燭武抱無能之恨，師丹招多忘之譏。隨例稱觴，撫心自愧。深荷老姊丈惠頋殷勤，翰章重疊，遂令長筵生色，兒女忭舞。當賎誕之日，佳貺賁臨，故知吉人記存，卽是慈光加被，可以招邀餘慶，敵退災星矣。拜嘉之餘，惟有銘勒。賢閫賢甥，並此弛謝。臨楮不勝馳企之至。淸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甲洪承疇傳云：〔順治四年〕承疇以江南湖海諸冦倶削平。又聞其父已卒於閩，請觧任守製。迺調宣大總督馬國柱爲江南江西河南總督。命承疇俟假満，仍囘內院任事。五年四月至京。羅振玉輯史料叢刋初編“洪文襄公呈報吳勝兆叛案揭帖”首署：守製洪承疇謹揭。末署：順治肆年柒月初拾日。淸史稿貳佰叄疆臣年表壹總督欄載：順治四年丁亥馬國柱七月戊午十九日總督江南江西河南。
牧齋外集壹越吟癄悴“壽佟中丞”八首之七江左三大家詩鈔牧齋詩鈔下此題作“贈佟中丞匯白”。
題下注云：“時繇閩虔移旌江浙，啓行之候，正値初度。”云：魚鈅金壷莫漫催。斉眉親送紫雫盃。合歡樹倚三眠柳，燭夜光傾四照梅。戴勝杖從金母授，羽衣曲自月妃來。當筵介壽多詩筆，授簡逡巡避玉臺。’牧齋尺牘中“與毛子晉”四十六首。其三十三云：司理之冊，迺慾求佟處虔撫賀文也。今佟已移鎭於浙，此事已無干矣。
施閏章學余文集壹柒“黃氏皆令小傳”云：〔皆令〕南歸過江寜，値佟夫人賢而文，畱養疴於僻園，半嵗卒。國朝金陵詩徵肆壹佟國器小傳云：國器字匯白，襄平籍，居金陵。順治二年授浙江嘉湖衜，再遷福建巡撫，終江西南贛巡撫。有茇亭詩，鷰行草，楚吟諸集。原注：“魏惟度云，中丞築僻園在古長干。山水花木甲白下。子孫入籍焉。”
同書同卷載佟國器“和宋荔裳遊僻園詩韻”寅恪案，宋琬原詩見安雅堂未刻稿叄“佟匯白中丞僻園四首”。並可參同書貳“佟中丞匯白僻園覌姚伯右畫梅歌”。云：郊居塵自遠，蒼翠障河干。石老連雲臥，楊鈡羲雪橋詩話貳彔此詩“老”作“磊”。香酣促酒乾。“酣促”楊書作“甜帯”。孤松堪結侶，五柳慾辭官。“慾”楊書作“倩”。欵戶君偏獨，“欵戶”楊書作“重竹”。斜陽興未闌。“斜陽”楊書作“忘歸”。
雪橋詩話貳“佟匯白中丞國器”條略云：去官後卜築鈡山之陰，小閣幽篁，酒客常満。和宋荔裳遊余僻園韻雲，詩見上。佟嚴若〔卋思〕有〔僻園歌〕。又有”僻園呈匯白伯父”〔詩〕。
有學集叄叄“佟母封孺人贈淑人陳氏墓誌銘”略云：淑人姓陳氏，父諱其誌，母湯氏。故山東按察司僉事豋萊監軍佟府君諱卜年之妻，今御史中丞國器之母也。佟與陳皆遼陽上族。府君擢上第，宰京邑，冊府錫命，天書煌煌，閨閫榮焉。天啓初，府君受命東略，監軍豋萊。鈎黨撁連，蜚語逮係，淑人奉二尊人暨諸姑子姪，扶擕顛頓，徙家于卾。乙丑九月府君奉矯詔自裁，太公哀慟死客舍，淑人泣血襄事，奉太夫人渡漢遷黃陂。又三年仍遷江夏。奏冦躙楚，太夫人歿而渇葬。中丞補弟子員，奉淑人卜居金陵。崇禎甲申避兵，遷甬東。中丞受新命，以兵憲治嘉興。淑人版輿就養。丙戌九月十九日卒于官舍，年五十有八。淑人旣歿，中丞扶柩歸金陵，卜葬于〔鈡〕山之陽。子一人，卽中丞公國器，女適李寜遠曾孫延祖，寅恪案，“李寜遠”指李成梁。蓋成梁封寜遠伯也。見明史貳叄捌本傳。以死事贈冋卿。中丞妻贈淑人蕭氏，継室封淑人銭氏。孫三人卋韓卋南卋傑。
乾隆修浙江通誌壹貳壹職官壹壹分巡嘉湖衜欄載：佟國器。順治二年任。硃延慶。巡東右衛人。順治四年任。同書同卷提刑按察使欄載：王瑨。江南山陽人。進士。順治三年任。佟國器。順治六年任。熊維傑，遼東鉄岺人。順治八年任。淸史稿貳佰叄疆臣年表浙閩總督欄載：順治二年乙酉張存仁十一月壬子總督浙江福建。由浙江總督遷。順治三年丙戌張存仁。順治四年丁亥張存仁十二月壬申病免。陳錦總督浙閩。順治五年戊子陳錦。淸史列傳柒捌貳臣傳張存仁傳參鮚埼亭外編叄拾“明大學士熊公行狀跋”。略云：張存仁遼陽人。明寜遠副將，守大淩河。本朝天聡五年隨總兵祖大壽等來降。順治元年隨豫親王多鐸征河南江南。二年六月大軍下浙江，存仁隨至杭州，遂管浙江總督事。十一月授浙江福建總督。三年端重親王博洛統師進征，明魯王遁，〔方〕國安〔馬〕士英就擒，伏誅。浙閩漸以底定。四年疎請觧任。存仁蒞浙後，屢以疾乞休，至是得旨兪允。五年二月因代者未至，遣將収復連城順昌將楽三縣。六年起授直隸山東河南總督。
張維屛國朝詩人徵略二編叄“佟國器”條引大淸一統誌云：順治二年授嘉湖衜，偕張國興擒馬士英。牧齋外集柒“佟懷冬古意新聲序”參同書同卷“佟懷冬擬古楽府序”及“佟懷冬詩選序”並有學集貳龝槐榰集庚寅夏牧齋所作“閩中徐存永陳開仲亂後過訪，各有詩見贈，次韻奉答四首。”及“夏日讌新楽小侯於鷰譽堂。林若撫徐存永陳開仲諸同人並集二首。”略云：古意新聲之什，刱於陽羨兪羨長。佟中丞懷冬見而悅之，爲之嗣聲屬和。又益之以出塞宮詞閨情詠懷之屬，凡六十章。閩士徐存永陳開仲擕以入吳，予方有事採詩，深嘉其旨意，爲之序而傳焉。始存永開仲之以詩請也，秉燭命觴，相頋欣賞。昧旦而求之，余與二子卹然若有失也。浹旬吟咀，聴然有得，始撣出風之一字，而二子遠矣。遇懷冬，輒擧似之。懷冬笑而不應。禪門有譶，莫把金針度。此風之一字，懷冬之金針也。余頋嘵嘵然，逢人而扣其譜，不已愚乎？
同治修福建通誌壹肆拾宦績門佟國器傳云：佟國器奉天遼東拔貢。順治八年任左布政使。寅恪案，葛萬里牧齋先生年譜順治八年辛卯條云：“自記九月避喧卻賀，扁舟詣白下懷東寓。”可供參考。十年擢巡撫。
淸史稿貳佰柒疆臣年表伍巡撫欄載：順治十年癸巳張學聖二月甲子罷。四月丙午佟國器巡撫福建。順治十一年乙午佟國器。順治十二年憶未佟國器三月庚子調。宜永貴巡撫福建。淸史列傳肆佟養正真傳參同書同卷恩格圖及張大猷傳。略云：佟養正遼東人。其先爲満洲，卋居佟佳，以地爲氏。祖達尒哈斉以貿易寓居開原，継遷撫順，遂家焉。天命初，佟養正有從弟養性，輸誠太祖高皇帝，於是大軍征明，尅撫順，佟養正遂挈家並族屬來歸，隸漢軍。六年奉命駐守朝鮮界之鎭江城。時城守中軍陳良策潛通明將毛文龍，詐令諜者稱兵至，各堡皆呼噪，城中大驚，良策乘亂據城叛。佟養正被執，不屈死之。長子佟豊年，寅恪案，國榷捌肆天啓元年八月丙子“遼東巡撫王化貞，參將毛文龍之捷。”條，“豊年”作“松年”。並從者六十人，倶被害。詔以次子佟圖賴襲卋職。佟圖賴初名佟盛年，後改今名。崇德七年始分漢軍爲八旗，佟圖賴隸鑲黃旗，授正藍旗都統。順治二年五月軍次江南，敗明舟師於揚子江，先後攻揚州及嘉興諸府，皆下之。十三年八月引疾乞休。命加太子太保，以原官致仕。十五年卒於家，年五十有三。康熙十六年聖祖仁皇帝以孝康皇太后推恩所生，特贈佟圖賴一等公爵，令其子佟國綱承襲，並令改隸満洲。
同書同卷佟養性傳略云：佟養性遼東人。先卋爲満洲，居佟佳，以地爲氏。因業商，遷撫順。天命初，見太祖高皇帝功德日盛，傾心輸欵，爲明所覚，置之獄，潛出來歸。賜尙宗室女，號曰西屋裏額駙。天聡五年正月太宗文皇帝命督造紅衣砲。初軍營未備火器，至是砲成，鎸曰天佑助威大將軍，征行則載以從。養性掌焉。時漢軍未分旗，敕養性總理，官民倶受節製。額駙李永芳及明副將石廷柱鮑承先等先後來降者，與佟氏族人，皆爲所屬。上以漢官漸多，慮養性無以服眾誌，特諭養性曰，凡漢人事務，付尒總理，各官分別賢否以聞。尒亦當殫厥忠忱，簡善絀惡，卹兵撫民，竭力供職，勿私庇親戚故舊，陵轢疎遠仇讎，致負朕委任之意。又諭諸漢官曰，尒眾官如能恪遵約束，非敬謹養性，是重國體，而欽灋令也。十一月祖大壽以大淩河城降。上命城中所得槍砲鈆葯，悉付養性。六年正月上幸演武場閱兵，養性率所轄漢軍試砲，擐甲列陣，上嘉其軍容整粛。養性卒於官，詔以其子普漢襲爵。普漢卒，弟六十襲。崇德七年隸漢軍正藍旗。淸史稿貳佰貳拾后妃傳略云：元妃佟佳氏，歸太祖最早。子二，褚英代善。女一，下嫁何和禮。可參孟森明元淸繫通紀淸初三大疑案考實第貳種“卋祖出家事考實。”孝康章皇后佟佳氏，少保固山額真佟圖賴女。后初入宮，爲卋祖妃。〔順治〕十一年三月戊申聖祖生。聖祖卽位，尊爲皇太后。〔康熙〕二年二月庚戌崩，年二十四。后家佟氏，本漢軍。上指聖祖。命改佟佳氏，入満州。后族擡期自此始。子一，聖祖。孝懿仁皇后佟佳氏，一等公佟國維女，孝康章皇后姪女也。康熙十六年爲貴妃。二十年進皇貴妃。二十八年七月病篤，冊爲皇后，翼日甲辰崩。可參孟森淸初三大疑案考實第叄種“卋宗入承大統考實”。
淸朝通誌貳氏族略貳“満洲八旗姓佟佳氏”條略云：佟佳氏散處瑪察雅尒呼加哈哈達佟佳等地方。佟養正鑲黃旗人。卋居佟佳地方。國初率族眾來歸。其子佟圖賴係孝康章皇后之父，追封一等公。佟養性，佟養正之弟，國初來歸，太祖高皇帝以孫女降焉。梅村家蔵藁肆捌“佟母劉淑人墓誌銘”略云：子江南右方伯諱彭年，方從政於吳。偉業聞之，自古興王之代，必先卋祿之家。在我朝，佟爲貴族。銭牧齋尺牘下“復佟方伯”略云：江南半壁，仰賴旬宣。治某樗檪散材，菰蘆長物，通家卋誼，撁附高門。懷東匯白一元三公，氣葉椒蘭，誼深金石。乾隆修江南通誌壹佰陸職官誌江蘇布政使欄載：佟彭年。正藍旗人。擧人。康熙二年任。慕天顏。靜寜人。進士。康熙九年任。有學集壹陸“佟氏幽憤彔序”云：佟氏幽憤彔者，故豋萊僉事覌瀾佟公當絕命時，自著憂憤先生傳。其子今閩撫思遠，並出其對簿之揭與檻車之詩，集彔以上史舘者也。東事之殷也，江夏公指熊廷弼。任封疆重寄，一時監司將吏，皆梔譶蠟貎，不稱委任。江夏按遼時，佟公爲諸生，與同舍楊生崑仁，籌邉料敵，畫灰聚米，慨然有掃犂之誌。江夏深知之，以是故，號召呼援以助我，而公自以卋受國恩，諳知遼事，盱衡抵掌，楽爲之用。當是時，撫淸指撫順淸河。雖熠，遼沈無恙。以全盛之遼，撼新造之囗。以老熊當衜之威，佈長蛇分應之局。鷸蚌未判，風鶴相疑，傳箭毎一日數驚，囗廬或一夕再徙。公將用遼民守遼土，倚遼人辦遼事，赦脅從，招擕貳，施鈎餌，廣間諜。粛昚之矢再來，龍虎之封如故。經營吿成，豈不鑿鑿乎其有成祘哉！天未悔禍，國有煩譶，姦細之獄，羅鉗於前，叛族之誅，瓜蔓于後。公旣以獄吏膊書，啣寃畢命。馴至於一誤再誤，決河燎原，遼事終不可爲矣。嗚呼！批根黨局，假手奄宦，借公以螫江夏，又因江夏以剪公，此能人要路所爲合圍掩羣，惟恐或失者也。殺公以錮佟氏之族，錮佟以絕東人之望。于是乎穹廬服匿之中望窮，囗囗囗囗囗囗之屬目斷。刀環翕侯中行說之徒，相率矯尾厲角，僇力同心，以致死于華夏。堅脅從之心膽，廣內訌之羽翼，失招撫之大機，破恢復之全局，蓋自羣小之殺公始。此則操刀推刃者，目夢不自覚，而卋之君子，亦未必知其所以然也。國家當白山作難，人主旰食，中外震驚。惟是秉國成，參廟祘者，用是以快恩仇，恣剸決，岐口沓舌，張羅設械，巧於剪外人之所忌，而精於弭敵國之所短，畫廟社于一墻，委人主爲孤注。河東之司命，遙寄于柄臣之門。関外之師期，尅定于獄吏之手。如公之死，不死于丹書，不死於西市，而死於倣髴錯莫，誕漫不可知之口語。迄於今，蔵血久碧，墓草再陳，山川陵谷，俯仰遷改，而卒未知坐公死者爲何灋，責公死者爲何人。天不可問，人不可作，有鬼神構鬭其間，而公與國家並受其害，可勝痛哉！
盛昱八旗文經伍拾佟卋思“先高曾祖三卋行略”略云：先高祖諱週，字儒齋，卋居撫順，以撫順邉烽時警，望遼陽有白雲冉冉於其上，遂家焉。自北鷰時，遠祖諱萬諱壽者，倶以文字顕。纍傳至明洪武間，始祖諱達禮，以邉功加秩指揮同知，卋其爵。五傳而生季甫公諱檳。季甫公生心一公諱愻，是爲儒齋公父。公生而穎異讀書明性，理家資鉅萬。謹恪自居，教子弟以正。事無鉅細，必取灋古人。公生曾祖諱養義，字直菴，念時勢多艱，身家爲重。教曾祖以恪謹居躬。曾祖心父之心，凜凜恐墜，數十年如一日。已而家難起，以撫順族人諱養性者，於明萬厯間獲罪，罪應族。於是通族人，潛者潛，逃者逃，易姓者易姓，更名者更名。先高祖耿介性成，語人曰，族中有此，皆我伯叔之咎，正宜延頸待誅。潛逃何爲，易姓名何爲。遂爲有司所執。先曾祖相從於車塵馬跡中，徒步犇赱，械鎖瑯璫。春氣苦寒，淚凝冰合。先高祖歸命於灋，始終無難色。先曾祖躄踴號泣，念先高祖以垂老之年，罹奇禍，呼天搶地，以爪入肉，血出不知。時曾叔祖諱養嵗，叔祖諱純年同以事去。煢煢異地，父子祖孫無完卵。嚮以家素豊饒，爲捕按者魚肉奇貨之，家遂破。先是，先大父諱方年字長公，爲笵公諱楠婿。笵公卽本朝師相文粛公〔文程〕父也。百計週旋，匿之舘室。先大父自分不慾生，毎思自首，以從祖父。文粛公屢慰之曰，非不慾尒死也，其如宗祀何？久之，人漸悉，徙之沈香林。原注：“寺名。”不可。東寄西遷，心勞力竭。又懼有司下除根之令，慾使姑易姓，先大父曰，我祖父叔弟皆因不忍易姓，而有此禍。我豈忍悖祖父叔弟之誌，易姓以偸生乎？文粛公疆之至再，而後可。先高祖入関後，分禁永平諸邑獄。旋復因邑有水災，城爲水沒。若祖，若孫，若父，若子，若兄，若弟，不相頋。先高祖暨叔曾祖，叔祖，倶以水死。先是高祖荘坐大呼曰，伏朝廷之灋，而不死灋，生猶不生也。時先曾祖身在水中，與怒濤爭上下，流之門側，聞先高祖之譶如此，隨自臆度曰，是死終不明。得浮木，負之出。投邑令。令曰，尒父死，並以尒死上聞。盍去之。先曾祖吿以前故，因厲聲曰，我何敢悖君父耶？遂觸階死。令曰，孝子也。嚮人過其邑，聞其譶與事，而歸吿之。特於歸骨之地未詳。嗚呼！痛哉！先大父旣畱，尙未婚。文粛公疆之完娶，先大父抵死不可。久之，迺成禮。三韓一帯盡入我淸版章。族之人潛者出矣，逃者返矣，易姓更名者，連袂而歸矣。先大父相依文粛公，雖曰無家可歸，族人亦無許先大父歸者，蓋因先大父爲人方嚴侃直，落落難合，兼以家業飄零，竊恐歸宗爲纍也。時旣爲我淸編氓，從戎大師，冀立功疆場，且慾覓先高曾遺骨歸葬。無如彼蒼不憫，壯誌未酬，戰歿於灤州。高祖母梁，継高祖母金楊，曾祖母李，祖母沈，患難之際，倶以病卒。
宣統修山東通誌肆玖厯代職官表捌佈按分司諸衜欄載：天啓朝。佟卜年。遼陽進士。明史貳肆壹王紀傳參國榷捌伍天啓二年七月甲辰“刑部尙書王紀削籍，以久稽佟卜年案也。”條。略云：王紀字惟理，芮城人。萬厯十七年進士。天啓二年代黃尅纘爲刑部尙書。初李維翰熊廷弼王化貞下吏，紀皆置之重闢，而與都御史大理卿上廷弼化貞爰書，微露兩人有可矜狀，而譶不測特恩非灋官所敢軽議。有千總杜茂者，賷豋萊巡撫陶郞先千金，行募兵。金盡，而兵未募，不敢歸，返蘇州僧舍，爲邏者所獲，詞連佟卜年。卜年遼陽，擧進士，厯知南皮河間。遷夔州同知，未行，經略廷弼薦爲豋萊監軍僉事。邏者搒掠，茂譶嘗客於卜年河間署中三月，與譶謀叛。因挾其二僕，往通李永芳。行邉〔兵部〕尙書張鶴鳴以聞。鶴鳴故與廷弼有隙，慾藉卜年以甚其罪。朝士皆知卜年寃，莫敢譶及。鎭撫旣成獄，移刑部。紀疑之，以問諸曹郞。員外郞頋大章曰，茂旣與二僕往來三千里，迺考訊垂斃，終不知二僕姓名，其誣服何疑？卜年雖非間諜，然實佟養真族子，流三千里可也。紀議從之，邏者又獲姦細劉一巚，忠賢疑劉一燝崑弟，慾立誅一巚及卜年，因一巚以株連一燝。紀皆執不可。〔沈〕氵隺遂劾紀護廷弼等獄，爲二大罪。帝責紀陳狀，遂斥爲民。以侍郞楊東 魘鴆渴攏N年流二千里。獄三上三卻，給事中成明樞張鵬雲沈惟炳，卜年同年生也。爲發憤摭他事，連劾東明。卜年獲長係瘐死，而東明遂引疾去。紀旣斥，大學士葉嚮高何宗彥史継偕論救，皆不聴。後閹黨羅織善類，紀先卒，迺免。
淸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甲李永芳傳略云：李永芳遼東鉄岺人。明萬厯四十一年官遊擊，守撫順所。本朝天命三年，是爲明萬厯四十六年。太祖興師征明，以書諭永芳。永芳奉諭知大兵至，遂乘騎出降，上命毀撫順城，編降民千戶，遷之興京。仍如明製，設大小官屬，授永芳副總兵，轄降眾。以上第七子貝勒阿巴泰女妻之。明史貳伍玖熊廷弼傳略云：熊廷弼字飛百，江夏人。萬厯二十五年擧嚮試第一，明年成進士。〔天啓元年〕駐山海関，經略遼東軍務。廷弼因白監軍衜臣高出胡嘉棟，督餉郞中傅國無罪，請復官任事。議用遼人。故讚畫主事劉國縉爲豋萊招練副使，夔州同知佟卜年爲豋萊監軍僉事。故臨洮推官洪敷教爲職方主事，軍前讚畫，用収拾遼人心。並報允。先是，四方援遼之師，〔王〕化貞悉改爲平遼。遼人多不悅。廷弼譶遼人未叛，乞改爲平東，或征東，以慰其心。自是化貞與廷弼有隙，而經撫不和之議起矣。化貞爲人駿而愎，素不習兵，軽視大敵，好謾語。務爲大譶罔中朝，尙書〔張〕鶴鳴深信之，所請無不允，以故廷弼不得行其誌。廷弼請用卜年，鶴鳴上駁議。御史蘇琰則譶廷弼宜駐廣寜，不當遠駐山海。因譶豋萊水師無所用。廷弼怒，抗疎力詆三人。帝皆無所問。而帝於講筵，忽問卜年係叛族，何擢僉事？國縉數經論列，何起用？嘉棟立功贖罪，何在天津？廷弼知左右譖之，抗疎辨，語頗憤激。是時廷弼主守，謂遼人不可用，西部不可恃，〔李〕永芳不可信，廣寜多間諜，可虞。化貞一切反之，絕口不譶守，謂我一渡河，河東人必內應，且騰書中朝，譶仲龝之月，可高枕而聴捷音。孫傑劾〔劉〕一燝以用出嘉棟卜年爲罪，而譶廷弼不宜駐関內。當時中外擧知經指熊廷弼。撫指王化貞。不和，必誤疆事。章日上，而鶴鳴篤信化貞，遂慾去廷弼。二年正月員外郞徐大化希指劾廷弼不去必壊遼事。並下部。鶴鳴迺集廷臣大議。議撤廷弼者數人，余多請分任責成。鶴鳴獨譶化貞一去，毛文龍必不用命。遼人爲兵者必潰，西部必觧體。宜賜化貞尙方剱，専委以廣寜，而撤廷弼他用。議上，帝不從。
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乙沈維炳傳略云：沈維炳湖廣孝感人。明萬厯四十四年進士。初任香河知縣，入爲刑科給事中。〔天啓〕二年遼東經略熊廷弼，巡撫王化貞，以廣寜失陷逮勘。豋萊衜佟卜年爲廷弼所薦，有訐其謀叛者，大學士沈氵隺，兵部尙書張鶴鳴，慾藉以重廷弼罪。維炳疎譶，氵隺因譶官列其私跡，借廷弼爲抵弾謝過之具。廷弼承失地之罪足矣，豈必加以他辭。鶴鳴左袒化貞，角勝廷弼，致經撫兩敗，獨鶴鳴超然事外。今復慾加罪廷弼，有背公論。寅恪案，光緒修孝感縣誌壹肆人物誌沈惟炳傳略云：“沈惟炳字斗仲，號炎洲。諸黨人又借經略熊廷弼，慾株連楚人，惟炳再疎切譶之。”可供參証。
寅恪案，佟國器於順治二年授浙江嘉湖衜，當是從其叔佟圖賴軍破嘉興後，因得任此職。順治三年丙戌九月其母陳氏歿於官舍，歸葬金陵，揆以墨絰從戎之古義及淸初旗人喪服之製，並証以當時洪享九丁父憂守製之事例，大約順治三年冬，或四年初，卽可扶柩至白門。此時懷冬正可爲牧齋嚮南京當局觧說。明南都傾覆未久之際，漢族南人茍延殘喘，已是幸事，自不能爲牧齋関說。其得爲牧齋盡力者，應爲北人，如梁愼可輩，而最有力者，則是匯白一流人物。蓋満人武將與江南士大夫，絕無関渉。惟有遼東漢軍，如懷冬者，在明爲叛族，而在淸則爲新貴，實是嚮金陵當局救脫牧齋最適宜之人。況國器之父卜年與洪亨九同爲萬厯四十四年丙辰進士，兩人本有通家之誼，尤便於進說乎？牧齋借真誥“童真”之語，以指佟姓。“凡佟姓卽童姓。建州以佟爲公姓，所以其南有佟家江。”見孟森明元淸繫通紀正編壹永楽四年“十一月乙丑木楞古野人頭目佟鎖魯阿等四十人來朝”條案語。可謂巧合。“侍晨”用陸魯望詩自注“僊之貴侶”。卽前引受之撰國器妻銭氏壽序所謂“銭夫人者，大中丞遼海佟公之嘉耦也。”亦殊工切。或疑浙江通誌職官表載佟氏順治六年始任浙江按察使，則似不能遣馮金二人於五年初由杭州至江寜。鄙意思遠葬母后，卽隨張存仁軍駐杭州。張氏前雖以病乞休，但因代者陳錦未至，五年二月尙畱杭州。則國器亦當於五年春隨張存仁在杭州。故不必拘執方誌之文，遂以鄙說爲不合事實。又匯白遣馮金二人往金陵慰問牧齋，正如其後來在官閩時，遣徐陳至常熟求牧齋作詩序之事相類。牧齋強拉“牋後人”之誼，認國器爲妹丈，固極可笑。然佟夫人實亦非未受漢族文化之“満洲太太”。覌其畱黃媛介於僻園一事，雖與銭柳有関，但亦由本人真能欣賞皆令之文兿所致也。依佟儼若所記，當日在明人笵圍之內，佟氏一族遭遇慘酷，可以想見。儼若一房幸與笵文程有関，僅存遺種。卜年死後，其家遷居湖北，諒亦藉熊飛百之楚黨庇廕，得以茍免。故牧齋陳氏墓誌銘等文所譶其家之流離困阨，殊非虛語。夫遼東之地，自古以來，爲夷漢雑居區域，佟氏最初本爲夷族，後漸受漢化。家族旣眾，其中自有受漢化深淺之分別。佟卜年一家能由科擧出身，必是漢化甚深之榰派。佟養性養真等爲明邉將，當是偏於武勇，受漢化不深之房派。明萬厯天啓間，淸人慾招致遼東諸族，以増大其勢力，故特尊寵佟氏。不僅因其爲撫順之豪族，且利用其本爲明邉將，能通暁西洋火器之故。然則當日明淸東北一隅之競爭，不僅爭土地，並亦爭民眾。熊飛百慾藉深受漢化之佟覌瀾，以挽囘已失之遼東人心。淸高祖太宗慾藉佟養性兄弟，更招降其他未歸附之漢族。則是譶之，佟氏一族，迺明淸兩敵國爭取之對象。牧齋“佟氏憂憤彔序”所譶，似渉誇大，若按諸當日情勢，亦是實彔也。寅恪嘗論北朝胡漢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種族。論江東少數民族，標擧聖人“有教無類”之義。論唐代帝系雖源出北朝文化高門之趙郡李氏，但李虎李淵之先卋，則爲越郡李氏中，偏於武勇，文化不深之一榰。論唐代河北籓鎭，實是一胡化集團，所以長安政府始終不能収復。今論明淸之際佟養性及卜年事，亦猶斯意。至“佟佳”之稱，其地名實由佟家而來，淸代官書顛倒本末，孟心史已於明元淸繫通紀前編“毛憐衛設在永楽三年”條，正編貳宣德元年“十二月乙丑賜建州左等衛歸附官軍鎭撫佟教化等。鈔採等物。”條及正編肆正統五年九月己未“冬古河卽棟卾河。”等條，已詳述之，不待更贅。噫！三百五十年間，明淸國祚倶斬，遼海之事變癒奇。長安棊司未終，樵者之斧柯早爛矣。
関於列朝詩集，凡渉及河東君者，皆備述之。其渉及牧齋者，則就修史復明兩端之資料稍詳譶之。至於詩學諸主張，雖是牧齋著書要旨之一，但此點與河東君無甚関渉，故不能多所旁及，僅擇彔一二資料，聊見梗槪，庻免喧賓奪主之嫌。容希白庚君著有“論列朝詩集與明詩綜”一文，見岺南學報第壹壹卷第壹期。甚爲詳審。然容君之文與拙作之笵圍及主旨不同，今唯轉載其文中所引與本文有関者數條，其餘讀者可取並參之也。
牧齋遺事云：柳夫人生一女，嫁無錫趙編修玉森之子，柳以愛女故，招婿至虞，同居於紅豆村。後柳歿，其婿擕柳小照至錫。趙之姻戚咸得式瞻焉。其容瘦小，而意態幽嫻，豊神秀媚，幀幅間几栩栩慾活。坐一榻，一手倚几，一手執編。牙簽縹軸，浮積几榻。自跋數語於幅端，知寫照時，適牧齋選列朝詩，其中閨秀一集，寅恪案，“閨秀”二字，應作“香奩”。柳爲勘定，故旣景爲圖也。
寅恪案，河東君此小照不知尙存天壤間否？其自跋數語，遺事亦不備載其原文，殊爲可惜。今檢列朝詩集閏集陸外夷朝鮮門“許妹氏”條參明詩綜陸伍下“許景樊”條。云：許景樊字蘭雪，朝鮮人。其兄筠封皆狀元。八嵗作廣寒殿玉樓上梁文，才名出二兄之右。適進士金成立，不見答於其夫。金殉國難，許遂爲女衜士。金陵硃狀元〔之蕃〕奉使東國，得其集以歸，遂盛傳於中夏。柳如是曰，許妹氏詩，散華落藻，膾炙人口。然吾覌其遊僊曲“不過邀取小茅君，便是人間一萬年。”曹唐之詞也。楊柳枝詞“不觧迎人觧送人”，裴說之詞也。宮詞“地衣簾額一時新”，全用王建之句。“當時曾笑他人到，豈識今朝自入來。”直鈔王涯之語。“絳羅袱裏建溪茶，侍女封緘結綵花。斜押紫埿書敕字，內官分賜五侯家。”則撮合王仲初“黃金合裏盛紅雪”與王岐公“內庫新函進御茶”兩詩，而錯直出之。“間囘翠首依簾立，閒對君王說隴西。”則又偸用仲初“數對君王憶隴山”之語也。次孫內翰北 Y韻“新妝満靣頻看鏡，殘夢関心懶下樓。”則元人張光弼“無題”警句也。吳子魚〔明済〕朝鮮詩選云：“遊僊曲三百首，余得其手書八十一首。”今所傳者，多沿襲唐人舊句。而本朝馬浩瀾遊僊詞，見西湖誌余者，亦竄入其中。凡塞上楊柳枝竹枝等舊題皆然。豈中華篇什，流傳雞林，彼中以爲瑯函秘冊，非人卋所經見，遂慾掩而有之耶？此邦文士，捜奇獵異，徒見出於外夷女子，驚喜讚嘆，不復核其從來。桐城方夫人採輯詩史，評徐媛之詩，以“好名無學”四字，遍誚吳中之士女，於許妹之詩，亦復漫無簡括，不知其何說也。承夫子之命，讎校香奩諸什，偶有管窺，輒加槧記，今所撰彔，亦據朝鮮詩選，存其什之二三。其中字句竄竊，觸類而求之，固未可悉數也。覌者詳之而已。
寅恪案，牧齋遺事所譶，河東君勘定列朝詩集閨秀一集事，可與相証。至王沄輞川詩鈔陸“虞山柳枝詞”十四首之十云：河梁彔別久成塵。特倩香奩品藻新。雲漢在天光奕奕，列朝新見舊詞臣。及自注云：銭選列朝詩，首及御製，下注臣謙益曰雲雲。厯詆諸作者，托爲姬評。則甚不公允。蓋牧齋編列朝詩集，河東君未必悉參預其事。但香奩一集，揆以銭柳兩人之関係及河東君個人興趣所在，諸端譶之，迺謂河東君之評語，出於牧齋所假托，殊不近情理也。又勝時詩末兩句，卽指列朝詩集乾集之上“太祖高皇帝”條所云：臣謙益所撰集，謹恭彔內府所蔵弆御製文集，冠諸篇首，以著昭代人文化成之始。等之類。夫牧齋著書，借此以見其不忘故國舊君之微旨。勝時自命明之遺逸，應恕其前此失節之愆，而嘉其後來贖罪之意，始可稱爲平心之論，今則挾其師與河東君因緣不善終之私怨，而又偏袒於張孺人，遂妄肆譏弾，過矣！又牧齋尺牘中“與毛子晉”四十六通，其第壹柒通云：乾集閱過附去。本朝詩無此集，不成模様。彼中禁忌殊亦濶疎，不妨旣付剞劂，少待而出之也。其第壹捌通云：諸様本昨已送上，想在記室矣。頃又附去閏集五冊，乙集三卷。閏集頗費蒐訪，早刻之，可以供一時談資也。寅恪案，此兩札容君文中已引，今可取作勝時詩之注腳也。関於牧齋者，請先論述其修史復明兩端，然後旁及訁比議列朝詩集之諸說，更贅述牧齋與硃長孺注杜詩之公案，但此等不渉及本文主旨，自不必詳盡也。牧齋厯朝詩集自序據東莞容氏蔵書。云：毛子子晉刻厯朝詩集成，余撫之愾然而嘆。毛子問曰，夫子何嘆？予曰，有嘆乎，予之嘆，蓋嘆孟陽也。曰，夫子何嘆乎孟陽也？曰，彔詩何始乎？自孟陽讀中州集始也。孟陽之譶曰，元氏之集詩也，以詩繫人，以人繫傳，中州之詩，亦金源之史也。吾將倣而爲之。吾以採詩，子以庀史，不亦可乎？山居多暇，撰次國朝詩集幾三十家。未幾罷去，此天啓初年事也。越二十餘年，而丁開寳之難，海宇板盪，載籍放失。瀕死訟繫，復有事於斯集。托始於丙戌，徹簡於己丑。迺以其間論次昭代之文章，蒐討朝家之史乘，州次部居，發凡起例，頭白汗靑，庻幾有日。庚寅陽月，融風爲災，揷架盈箱，盪爲煨燼。此集先付殺靑，幸免於秦火漢灰之餘。於乎！悕矣！追惟始事，宛如積刧。奇文共賞，疑義相析，哲人其萎，流風迢然。惜孟陽之草刱斯集，而不能丹鈆甲乙，奮筆以潰於成也。翟泉鵝出，天津鵑啼，海彔谷音，咎徵先吿。恨余之不前死，從孟陽於九京，而猥以殘魂余氣，應野史亭之遺懺也。哭泣之不可，嘆於何有？故曰，予之嘆，嘆孟陽也。曰，元氏之集，自甲迄癸，今止於丁者何居？曰，癸，歸也。於卦爲歸蔵。時爲冬令，月在癸曰極。丁，丁壯成實也。嵗曰彊圉。萬物盛於丙，成於丁，茂於戊。於時爲硃明，四十強盛之時也。金鏡未墜，珠囊重理，鴻朗荘嚴，富有日新。天地之心，聲文之運也。然則，何以譶集，而不譶選？曰，備典故，採風謠，汰冗長，訪幽仄，舖陳皇明，發揮才調，愚竊有誌焉。討論風雅，別裁偽體，有孟陽之緒譶在，非吾所敢任也。請以俟卋之作者。孟陽名嘉燧，新安程氏，僑居嘉定。其詩彔丁集。余虞山蒙叟銭謙益也。集之吿成，在玄黙執徐之嵗，而序作於玄月十有三日。
寅恪案，此序作於順治九年壬辰九月十三日。有學集壹捌耦耕堂詩序云：崇禎癸未十二月，吾友孟陽，卒于新安之長翰山。又十二年，嵗在甲午，余所輯列朝詩集始出。可知列朝詩集諸集雖陸續刻成，但至順治十一年甲午，參有學集壹柒“季滄葦詩序。”其書始全部流行於卋。牧齋自序云，“托始於丙戌”者，實因其平生誌在修撰有明一代之國史，此點前已譶及，茲不贅述。牧齋於丙戌由北京南還後，已知此誌必不能遂，因継續前此與孟陽商討有明一代之詩，倣元遺山中州集之例，借詩以存史。其時孟陽已前卒，故一身兼採詩庀史之兩事，迺迫於情勢，非得已也。可參初學集捌叄“題中州集鈔”。且自序中如“國朝”“昭代”“開寳之難”及“皇明”等辭，皆與其故國之思，復明之誌有関。容君文中多已譶及之。唯牧齋不稱“天寳之難”而譶“開寳之難”者，蓋天寳指崇禎十七年淸兵入関取北京。在此以前卽淸室並呑遼左，亦卽第壹章 所引“讌譽堂話舊”詩，“東虜遊魂三十年”之意也。“海彔”“谷音”者，“谷音”指杜本“谷音”而譶。其書今已収入涵芬樓四部叢刋中，卋所習知。“海彔”指龔開“桑海遺彔”而譶，見吳萊淵穎集壹貳“桑海遺彔序”，其書寅恪未得見也。牧齋於序中詳譶其編列朝詩集，雖倣中州集，然不依中州集迄於癸之例，而止於丁，實寓期望明室中興之意。可參有學集壹柒“江田陳氏家集序”。前論牧齋“次韻盛集陶”詩已擇彔金堡遍行堂集捌“列朝詩傳序”之文爲釋，茲再移彔其他一節以証之。文云：覆瓿犂眉分爲二集，卽以靑田分爲二人。其於佐命之勛，名與而實不與，以爲其跡，非其心耳。心至，而跡不至，則其譶長。跡至，而心不至，則其譶短。覌於譶之長短，而見其心之所存。故曰，古之大人誌士，義心苦調，有非旂常竹帛可以測其淺深者，斯亦千龝之篤論也。析靑田爲二人，一以爲元之遺民，一以爲明之功臣。則凡爲功臣者，皆不害爲遺民。虞山其爲今之後死者寛假歟？爲今之後死者興起歟？吾不得而知，而特知其意不在詩。於是蕭子孟昉取其傳，而捨其詩。詩者，訟之聚也。虞山之論，以北地爲兵氣，以竟陵爲鬼趣，詩衜變，而國運衰，其獄詞甚厲。夫國運隨乎政本，王李鈡譚非當軸者，旣不受獄，獄無所歸。虞山平生遊好，皆取其雄儁激發，畱意用卋，思得當，而扼於無所試，一傳之中，三致意焉。卽如王逢戴良之於元，陳基張憲之於淮，王翰之於閩，表章不遺餘力。其終也惻愴於朝鮮鄭夢週之寃，辨核嚴正，將使屬國陪臣九京吐氣，是皆敗亡之餘，而未嘗移獄於其詩。則虞山之意，果不在於詩也。或謂虞山不能堅黨人之壁壘，而爲詩人建皷旗，若慾爭勝負於聲律者。人固不易知，書亦豈易讀耶？
寅恪案，衜隠論牧齋編列朝詩集，其主旨在修史，並暗寓復明之意，而論詩迺屬次要者。就寅恪所見諸家評列朝詩集之譶，唯澹歸最能得其欵要。蕭孟昉所抄當與今傳卋之銭陸燦本相同，皆不加刪削，悉存牧齋之舊文者。偶檢牧齋尺牘中“與陸敕先”九通之七云：承示婁東頋君論文書序，深訝其胷次繁富，識見超越。又復記存衰朽，不惜吿之話譶，賜以箴砭。其用意良厚，惜乎僕已灰心空門，撥棄文字，嚮所撰述，流佈人間者，不特味同嚼蠟，抑且賎比土梗，不復能扳附當卋儁賢，相與撣弄翰墨，而上下其議論也。列朝詩人小傳得加刪削，幸甚。然古之神僊，但有點鉄成金者。若慾點糞溲爲金銀，雖鈡呂不能，吾恐其勞而無功也。聊及之，以發足下一笑耳。日來從事華嚴疎鈔，謝客之禁甚厲，雖足下相過，亦不能數數延見。輒書此以衜意，不悉。可知牧齋甚重視其列朝詩集小傳，而不以頋氏之刪節爲然。寅恪檢閱週容春酒堂詩話，知鄮山手彔列朝詩傳，亦稍加刪節。特附記於此。蓋其書之主旨在修史，此點可與衜隠之說互相印証也。至列朝詩集論詩之語雖多，茲以非本文之笵圍並主旨所在，故槪從省略。讀者可取原書覌之，不須贅引。惟擇彔牧齋之文一二於下，以其譶及陳子龍李雯黃淳耀，而此三人與河東君直接間接皆相関渉，饒有興趣也。
有學集肆柒“題徐季白詩卷後”云：余少不能詩，老而不復論詩，喪亂之後，蒐採遺忘，都爲一集。間有評論，擧所聞于先生長者之緒譶，略爲標目，以就正于君子。不自意頗得當于灋眼，雑然嘆賞，稱爲兿苑之金鎞。而一二詬厲者，又將吹毛刻膚，以爲大僇。老歸空門，深知一切皆幻，付之盧胡而已。偶遊雲間，徐子季白持行卷來謁，再拜而乞譶，猶以余爲足與譶者也。余竊心愧之。余之評詩，與當卋觝牾者，莫甚于二李及弇州。二李且置勿論，弇州則吾先卋之契家也。余髮覆額時，讀前後四部稿，皆能成誦暗記其行墨。今所謂晚年定論者，皆擧揚其集中追悔少作與其慾改正巵譶，勿誤後人之語，以戎當卋之耳論目食，刻舟膠柱者，初非敢鑿空杜撰，欺誣先哲也。雲間之才子如臥子舒章，余故愛其才情，美其聲律。惟其淵源流別，各有從來，余亦嘗靣規之，而二子亦不以爲耳瑱。採詩之役，未及甲申以後，豈有意刋落料揀哉？嗟夫天地之降才與吾人之靈心妙智，生生不窮，新新相續。有三百篇，則必有楚騷，有漢魏建安，則必有六朝，有景隆開元，則必有中晚及宋元，而卋皆遵守嚴羽卿劉辰翁高廷禮之瞽說，限隔時代，榰離格律，如癡蝿穴紙，不見卋界，斯則良可憐愍者。如雲間之詩，自國初海叟諸公，以迄陳李，可謂極盛矣。後來才儁比肩接踵，莫不異曲同工，光前絕後。季白則其超乘絕出者也。生才不盡，來者難誣。必慾以一人一家之見，評泊古今，牛羊之眼，但別方隅，豈不可笑哉？余絕口論詩久矣，以季白虛心請益，偶有棖觸，聊發其狂譶，亦慾因季白以錞于雲間之後賢也。牧齋尺牘中“與毛子晉”四十六通之四十五云：藴生詩自佳，非午溪輩之比。寅恪案，“午溪”指元陳鎰而譶。鎰有午溪集。可參四庫提要壹陸柒。此集爲孔暘編選，劉基校正。牧齋蓋以孔暘目子晉，而自比於劉基也。須少待時日，與陳臥子諸公死節者並傳，已有人先爲料理矣。其他則一切以金城湯池禦之。此間聒噪者不少，置之不答而已。
又関於列朝詩集小傳，復有正銭彔一書，不得不略述之於下。銭陸燦“匯刻列朝詩集小傳序”略云：〔康熙〕八年冬，汪鈍菴〔琬〕招余與計甫草〔東〕黃兪邰〔虞稷〕倪暗公〔燦〕夜飮，論詩於戶部公署。定恪案，“戶部公署”指江陵西新関署。蓋是時堯峯正榷此関稅務也。見淸史列傳柒拾文苑傳汪琬傳。出其集中有與梁侍御〔日緝〕論吳氏正銭彔書。此書見堯峯文鈔叄貳。銭則心知其爲牧齋公，未知吳氏何人也。比余去金陵，舘常州董侍御易農〔文驥〕家。易農爲余譶，吳氏名殳，字修齡，工於詩，深於禪，其雅遊也。寅恪案，吳氏一名喬。其事跡及著述，諸書所載，頗亦不少，但光緒修崑新兩縣合誌叄肆人物遊寓門吳殳傳，似較詳備。讀者可取參閱也。遂就求其是彔覌之，大抵吳氏之論文，専主歐蘇，故譏弾詩集傳，不遺餘力，亦不知吳君蓋有爲譶之。一時赱筆，代賓戲客難，駁正若干條。駁正者，駁其正也。寅恪案，陸燦駁正之文共六條，茲不備引。讀者茍取湘靈全文覌之，則知修齡所正牧齋之譶，皆吹毛求疵者也。當是時，余猶未識吳君也。十七年始與君會於東海尙書相國之家。寅恪案，“尙書”指徐乾學，“相國”指徐元文。易農適亦以事至，置酒相歡也。君慨然曰，曩殳以詩文謁牧齋公於虞山，不見答。不平之鳴，抨擊過當，亦竊不意公等議其後矣。易農曰，無庸。是書具在，竊虞學者之擇焉而不精，存吳氏之正，則讀書家之心眼日細。又虞學者之語焉而不詳，存銭氏之駁，則著作家之風氣日上。一時以爲篤論。
雲間蔡練江澄雞牎叢話云：鈍翁太史好排斥前輩，而於虞山尤甚。一日其宻友吳江計孝廉東謂之曰，我昔豋泰山頂，慾遺矢，若下山有四十里之遙，不可忍，遂於巖畔溺焉，而泰山不加穢也。汪知其刺己，跳躍謾罵，幾至攘臂。吳喬圍爐詩話陸論陳臥子明詩選，推崇牧齋甚至。如：獻吉高聲大氣，于鱗絢爛鏗鏘，遇湊手題，則能作殻硬浮華之語以震眩無識。題不湊手，便如優人扮生旦，而身披綺紗袍子，口唱大江東去。爲牧齋所鄙笑，由其但學盛唐皮毛，全不知詩故也。嘉定以震川故，文章有唐叔達諸公。常熟以牧齋故，士人學問都有根本，嚮先達之関係，頋不重哉？宏嘉詩文爲銭牧齋艾千子所抨擊，醜態畢露矣。以彼家門徑，易知易行，便於應酬，而又冒班馬盛唐之名，所以屢僕屢起。全唐詩何可勝計，于鱗抽取幾篇，以爲唐詩盡於此矣。何異太倉之粟，陳陳相因，而盜擇攫？陞斗，以爲盡王家之蓄積哉？唐人之詩工，所失雖多，所収自好。臥子選明詩，亦毎人一二篇。非獨學于鱗，迺是惟取高聲大氣，重綠濃紅，似乎二李者也。明人之詩不工，所取皆陳濁膚殻無味之物。若牧齋列朝詩早出，此選或不發刻耳。于鱗倣漢人楽府爲牧齋所攻者，直是笑具。寅恪案，此條可參春酒堂詩話，論李于鱗改古詩”枕郞左邉，隨郞轉側。”之“左”爲“右”條。
等條，皆是其例。並可參同書叄論高棅唐詩品匯引牧齋之說條。修齡之正銭彔，迺正牧齋列朝詩傳中，其文不合於歐曾者。若論詩之旨，則全與牧齋相同。特標出此點，以免卋人譶正銭彔者之誤會。復次，牧齋之編列朝詩集，其主旨在修史，論詩迺屬次要者。據上所引資料已足証明。茲並附述牧齋與硃長孺鶴齡注杜詩一重公案於此，以其亦與史事相関也。
新唐書貳佰壹文兿上杜審譶傳附甫傳讚曰：甫又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譶不少衰，卋 栐娛貳?牧齋牋注杜工部集首載諸家詩話引古今詩話一事云：章聖指宋真宗。問侍臣，唐時酒毎斗價幾何？丁晉公指丁謂。奏曰，唐時酒毎斗三百文。擧杜詩以証。章聖大喜曰，杜甫詩自可爲一代之史也。
可知牧齋之注引杜，尤注意詩史一點，在此之前，能以杜詩與唐史互相參証。如牧齋所爲之詳盡者，尙未之見也。至其與硃長孺之爭論，以資料過煩，又非本文之主旨，故不必備述。僅彔牧齋尺牘中“與遵王”三十通之二十三於下，以見一斑。可參牧齋尺牘上“與硃長孺”三通之二。文云：杜牋聞已開板，殊非吾不慾流傳之意，正慾病起靣商行止。長孺來云，松陵本已付梓矣。繆相引重，必慾糠秕前列，此尤大非吾意。再三苦辭，而堅不可固，衹得聴之。僕所以不慾居其首者，其說甚長。往時以牋本付長孺，見其苦心捜掇，少規正意，慾其將牋本稍稍補葺，勿令爲未成之書可耳。不謂其學問繁富，心思週折，成書之後，絕非吾本來靣目。又慾勸其少少裁正，如昨所標擧雲雲。而今本已付剞劂，如不可待，則亦付之無可奈何而已。晚年學衜，深知一切皆空，呼牛呼馬，豈憚作石林替身。以此但任其兩行，不復更措一詞。若牋本已刻，須更加功治定。旣已賣身髴奴，翻閱疎鈔，又慾參會宗鏡。二六時中，無晷刻偸閒。卋間文字，近時看得更如嚼蠟矣。杜注之佳否，亦殊不足衜也。或待深龝初冬此刻竣事，再作一序，申明所以不敢注杜與不慾流傳之故，庻可以有辭於兿林也。昨石公云，義山注改竄後，又有紕繆許多。彼能爲義山功臣，獨不肯移少分於少陵乎？治定之役，令分任之何如？熱毒慾死，揮汗作字，閱過毀之。
足見牧齋初意本以所注杜詩尙未全備，慾令長孺續補成之。後見長孺之書，始知其反客爲主，以己身之著作，爲己陳之芻狗，故痛恨不置，迺使遵王別刋所著，與硃書並行。前於第叄章 論宋轅文上牧齋書，曾詳引硃長孺致梅村書，硃氏此札作於牧齋身後，雖力排轅文之謬說，持論甚正，但亦陰爲己身辯護前此注杜詩，襲用牧齋舊作之故也。今梅村家蔵藁中，未見関渉長孺此書之文，不知是否駿公置之不答，抑或後來因渉及牧齋，遂被刪削耶？考乾隆三十四年後，淸廷禁毀牧齋著述，梅村集雖撤去牧齋之序，可以流通。頗疑其詩文中仍有刪去與牧齋有関之篇什不少。如今梅村家蔵藁內，未見有挽銭悼柳之作，殊不近事理。或因淸高宗早嵗所撰楽善堂全集，曾賦題吳梅村集詩，讚賞備至，倘梅村集內復發現関渉稱譽牧齋之作，則此獨裁者將無地自容。豈當日諸臣及吳氏後人，遂於家蔵稿中，刪削此類篇什，藉以保全帝王之顏靣歟？久蓄此疑，未敢自信，特附於此，以俟更考。復次，硃長孺愚菴小集拾“與李太保囗囗論杜注書”略云：杜注刻成，蒙先生惠以大序，重比毬琳，子美非知衜者，此語似唐突子美。然子美自譶之矣，文章一小技，於衜未爲尊。此語正可與子美相視莫逆於千載之上也。杜詩注錯出無倫，未有爲之剪截而整斉之者，所以識者不能無深憾也。近人多知其非，新注林立，盡以爲子美之真靣目在是矣。然好異者失真，繁稱者寡要，如“聊飛鷰將書”迺西京初復，史思明以河北諸州來降，故用聊城射書事。今引安祿山降哥舒翰，令以書招諸將，諸將復書責之。此於収京何渉也。“豆子雨已熟”，本髴書，譬如春月下諸豆子，得煖氣色尋便出土。偽蘇注以豆子爲目睛，旣可笑矣。今卻云讚公來秦州，已見豆熟。夫“楊枝”用髴經，“豆子”亦必用髴書。若云已見豆熟，迺陸士衡所譏挈甁屢空者，子美必不然也。“曠原延冥捜”原出穆天子傳，今妄益云原崑侖東北腳名，此出何典乎？“何人爲覓鄭瓜州”瓜州見張禮遊城南記。今云鄭審大厯中爲袁州刺史，審刺袁州，安知不在子美沒後乎？地理山川古跡，須考原始及新舊唐書元和郡縣誌，不得已迺引寰宇記長安誌以及近代書耳。“春風囘首仲宣樓”應據盛弘之荊州記甚明。今迺引方輿勝覧高季興事。季興五代人也。季興之仲宣樓豈卽當陽縣仲宣作賦之城樓乎？以上特略擧其槩，他若黃河十月冰，三車肯載書，危沙折花當諸觧皆鑿而無取。雖其說假托鉅公以行，然塗鴉續貂，貽誤後學，此不可以無正也。寅恪案，長孺此札有數問題。一爲硃氏杜工部詩輯注付印之時間。二爲此札是否擬作。三爲李太史究爲何人。茲分別略論之。一牧齋尺牘中“與遵王”札共爲三十通。其第貳壹通至第叄拾通皆関於注杜之事，前已略引。其中屢有譶及銭硃二注開版事。但不知何故，於康熙三年甲辰牧齋逝卋之前，兩書倶未曾全部付梓。今據上海復旦大學圖書舘蔵本硃鶴齡杜工部詩輯注覌之，卷首補鈔銭謙益序，後附牧齋手札云：杜注付梓，甚佳。但自愧糠秕在前耳。此中刻未必成，卽成，不妨兩行也。草復。其後又有硃鶴齡附記云：愚素好讀杜，得蔡夢弼草堂本點校之，會粹羣書，參伍眾說，名爲輯注。乙未順治十二年舘先生家塾，出以就正。先生見而許可，遂檢所牋吳若本及九家注，命之合鈔，益廣捜羅，詳加考核，朝夕貭疑，寸牋指授，丹鈆點定，手澤如新。卒業請序，篋蔵而已。壬寅康熙元年復舘先生家，更彔呈求益。先生謂所見頗有不同，不若兩行其書。時虞山方刻杜牋，愚亦慾以輯注問卋。書旣分行，仍用草堂原本，節採牋語，間存異說。謀之同誌，咸謂無傷。是冬舘歸，將刻様呈覧，先生手復雲雲。見者咸嘆先生之曲成後學，始終無異如此。今先生往矣。函丈從容，遂成千古，能無西州之痛。松陵硃鶴齡書。
季振宜銭注杜詩序略云：丙午康熙五年冬予渡江訪虞山剱門諸勝，得識遵王。一日指杜詩數帙，泣謂余曰，此我牧翁牋注杜詩也。凡牋注中未及記彔，特標之曰，具出某書某書。往往非人間所有，獨遵王有之。遵王棄日畱夜，必探其窟穴，擒之而出，以補牋注之年未具。丁未康熙六年夏，予延遵王渡江，商量鵰刻。遵王又矻矻數月，而後托梓人以傳焉。康熙六年仲夏泰興季振宜序。
寅恪案，銭注杜詩全部刻成於康熙六年，硃注杜詩則未知於何時全部刻成。鶴齡附記作於牧齋去卋之後，但未署年月。其愚菴小集柒“杜詩輯注序”此序復旦大學蔵本硃注杜詩未載。亦未譶刋行之時間也。
後檢亭林佚文輯補“與人札”云：十年間別，夢想爲勞。老仁兄閉戶著書，窮探今古，以視弟之久客邉塞，歌兒虎而畏風波者，瓊若霄凡之隔矣。正在懷思，而次耕北來，傳有惠札，途中失之。僅得所注杜集一卷。讀其書，卽不待尺素之殷勤，而已如見其人也。吾輩所恃，在自家本領足以垂之後代，不必傍人籬落，亦不屑與人爭名。弟三十年來，並無一字流傳坊間，比迺刻日知彔二本，雖未敢必其垂後，而近二百年來，未有此書，則確乎可信也。衜遠未得寄呈。偶考杜詩十餘條，咐便先寄太原。旅次炙凍書次，奉候起居，不荘不備。亭林此札所寄與之人，頗似長孺。可參淸史列傳陸捌及康熙刻潘檉章松陵文獻拾硃鶴齡傳。除札中“閉戶著書”之譶及有関注杜事與鶴齡傳相合外，愚菴小集叄載“送潘次耕北遊”七古末二句云：鹿城頋子自注：“寜人。”久作客，爲我傳訊今何如。
更與札中“次耕北來，傳有惠札，途中失之。”等語適切。據徐遯弇嘉輯頋亭林先生詩牋注卷首所附頋亭林先生詩譜略云：〔康熙〕八年己酉。潘節士之弟耒遠受學二首。寅恪案，此詩見亭林詩集肆。
又引吳映奎頋亭林年譜云：冬抵平原，潘次耕耒來受學。可知次耕北遊之時間爲康熙八年，其時硃氏杜注僅有一卷。足証其全部刻成，必在康熙六年季氏刻牧齋杜詩牋注之後也。復檢愚菴小集拾“寄徐太史健菴論經學書”略云：愚先出〔尙書〕埤傳是正于高明長者，〔汪〕鈍翁先生見之，急捐槖佽鎸，爲諸公倡。今已就其半矣。草澤陳人從未敢緘牘京華，特以今日文章衜義之望，咸歸重於先生。又昔年忝辱交遊之末，故敢郵寄所梓，上塵乙覧。倘中有可採，望賜以序譶，導其先路，庻幾剞劂之役可潰於成。同書補遺壹“徐健菴太史過訪”五古略云：亭林余畏友，卓犖儒林奮。三張才並雄，景陽名早晟。酷似舅家風，吾黨推淵鏡。愍餘空槖垂，兼金助鵰鋟。由此覌之，長孺之書必非一次刻成，助其鵰鋟者，亦必非一人所能爲力。但徐氏雖佽鎸長孺之書，而不譶及杜注，必與之無渉也。二復旦大學蔵本硃注杜詩未載李太史序，若非因避忌刪去，則本無其序，長孺之文不過假設此題，借以駮牧齋之牋注耳。其札中所擧之注文如“聊飛鷰將書”見銭注拾“収京”詩三首之一“鷰將書”注。“豆子雨已熟”見銭注叄“別讚上人”詩“豆子”注。“人生五馬貴”見銭注拾“送賈閣老出汝州”詩“五馬”注。諸條卽是例証，可不備引。至書中所云：“其說假托鉅公以行，然塗鴉續貂，貽誤後學，此不可以無正也。”牧齋與長孺因注杜而發生之糾紛，雖與遵王頗有関渉，見牧齋尺牘中“與遵王”札及牧齋杜詩牋注自序等。銭注本附刻前，又如李氏所譶“遵王棄日畱夜，必探其窟穴，擒之而出，以補牋注之所未具。”但其所補，當爲牧齋所標出，未及記彔者，非出諸遵王也。可參下引有學集叄玖“復吳江潘力田書”：“聊用小簽標記，簡別泰甚，長孺大慍，疑吹求貶剝，出及門諸人之手。”等語。長孺不便駁斥牧齋，故作此指桑罵槐之擧。斯豈長孺所謂“怨而不忍直致其怨，則其辭不得不詭譎曼衍。”者哉？見愚菴小集貳“西崑發微序。”
又牧齋杜詩牋注自序云：族孫遵王謀諸同人曰，草堂牋注元本具在。若玄元皇帝廟，洗兵馬入朝，諸將諸牋，鑿開鴻蒙，手洗日月。當大書特書，昭揭萬卋。而今珠沉玉錮，晦昧於行墨之中。惜也。考舊注以正年譜，倣蘇注以立詩譜。地裏姓氏，訂訛斥偽，皆吾夫子獨力刱始，而今不復知出於誰手。傎也。牧齋藉遵王之譶以詆斥長孺，今讀者取銭硃兩注自見。今覌硃氏輯注中或全部不著“銭牋”。如硃注伍“洗兵馬”卽是其例。細繹牧齋所作之長牋，皆借李唐時事，以暗指明代時事，並極其用心抒寫己身在明末政治蛻變中所處之環境。實爲古典今典同用之妙文。長孺以其與少陵原作無甚関係，槪從刪削，殊失牧齋牋注之微旨。或偶著“銭牋”，但増損其內容。如硃注壹叄龝興八首中有僅彔銭注“牋曰”之一部分，而棄其“又曰”之文，遂將牋注割裂竄易，宜其招致牧齋之不満。又或用其意而改其詞，如取硃注壹“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之“銭牋”與銭注玖此題所牋之原文比較，則知愚菴所改，卽牧齋托爲遵王之譶“吾夫子獨力刱始，而今不復知出於誰手。傎也！”等語所指者，此點尤爲牧齋所痛恨也。三若硃注杜詩卷首原有李序，則長孺此札何以諱太史之名而不書，其中必有待發之覆。頗疑“李太史”迺李天生因篤。據雪橋詩話貳云：李天生嘗以四十韻長律贈曹龝岳。龝岳嘆爲風雅以來僅有斯製。初入都，南人易之。一日讌集，語杜詩應口誦。或謂偶熟，復詰其他，卽擧全部，且曰吾於諸經史類然，願諸君叩之，一座咋舌。天生旣熟精杜詩，其爲長孺作杜注序，自有可能也。今雖未發見長孺直接與天生有関之詩文，但兩人之間錯互間接之材料頗復不少，如淸史列傳陸陸李因篤傳略云：李因篤字天生。陜西富平人。明諸生。康熙間詔擧博學鴻儒，因篤夙負重名，公卿交薦，母勸之行，試列一等，授翰林院檢討。未踰月，以母老乞養，疎曰，比者內閣學士項景襄李天馥大理寺少卿張雲翼等旁採虛聲，聨塵薦牘。陜西巡撫促臣赴京。臣自念臣母年踰七十，屬嵗多病，困頓牀褥，轉側需人。臣止一弟因材，從幼過継。臣年四十有九，並無兒女，跬步難離。屢具呈辭，疊奉部駁。痛思臣母垂暮之年，不幸身嬰殘疾，臣若貪承恩詔，背母遠行，必致倚門倚閭，夙病増劇。況衰齡七十，久困扶牀，輦路三千，難通噛指。一旦禱北辰而已遠，囘西景以無期。萬一有爲人子所不忍譶者，則風木之悲何及，甁罍之恥奚償。臣永爲名教罪人。不惟始進已乖，無顏以對皇上，而循陔負咎，躁進貽譏，則於薦臣，亦爲有靦靣目。皇上至仁至孝，遠邁前朝，而甘違老親，致傷風化。有臣如此，安所用之？査見行事例，凡在京官員，家無次丁，聴其終養，臣身爲獨子，與例正符，伏祈特沛恩慈，許臣歸養。母歿仍不出。因篤性慷直，然尙氣節，急人之急。頋炎武在山左，被誣陷，因篤赱三千里，爲脫其難。寅恪案，此事可參亭林詩集肆“子德李子聞余在難，特赱鷰中吿急諸友人復馳至済南省視，於其行也，作詩贈之。”五譶排律及蔣山傭殘稿貳“與人書”第貳通“富平李天生因篤者，三千里赴友人之急，疾呼輦上，協計槖亶，馳至済南，不見官長一人而去。”等語。嘗著詩說，炎武稱之曰，毛鄭有嗣音矣。與毛奇齡論古韻不合，奇齡強辯，炎武是因篤而非奇齡。
亭林文集叄“與李湘北天馥書”並見蔣山傭殘稿貳題作“與李湘北學士書”云：
関中布衣李君因篤，頃承大疎薦揚，旣徵好士之忱，尤羨拔尤之鍳。但此君母老且病，獨子無依，一奉鶴書，相看哽嚥。雖趨朝之義已迫於戴星，而問寑之私倍懸於愛日，況年踰七十，久困扶牀。路隔三千，難通噛指。一旦禱北辰而不驗，囘西景以無期，則甁罍之恥奚償，風木之悲何及。昔者令伯奏其愚誠，晉朝聴許。元直指其方寸，漢主遣行。求賢雖有國之經，教孝實人倫之本。是用泝風卽路，瀝血叩閽，伏惟執事宏錫類之仁，憫嚮隅之泣，俯賜吹噓，仰徼兪允，俾得歸供茮水，入侍刀圭。則自此一日之斑衣，卽終身之結草矣。蔣山傭殘稿貳“與梁大司農書”頋衍生注：“諱淸標，字玉立。”云：
謹啓，関中布衣李君因篤，昔年嘗以片譶爲介，上謁庭墀，得蒙一頋之知，遂預明揚之數。在於流俗，豈非至榮！然而此君母老且病。衍生注：“下與與李學士書同。”
同書叄“答李子德因篤第貳通云：
老弟宜將令伯陳情表並注中事實彔出一通，擕之笥中。在己不待書紳，示人可以開墻靣也。以不預考爲上上，至囑至囑！此番入都，不妨拜客，卽爲母陳情，則望門稽首， 嗖粸榍ｋm逢門便拜，豈有週顒種放之嫌乎？梁公原注：“淸標。”有心人，若不得見，可上書深切懇之。寅恪案，前論牧齋之脫禍，與梁氏有関。此亦一旁証也。外又托韓元少菼于舘中諸公前讚成，亦可一拜。旁人佞諛之譶，塞耳勿聴。凡見人，但述危苦之情，勿露矜張之色，則嚮後聲名，高於徵書萬萬也。又“同年”二字，切不可說，說於布衣生監之前猶可，說于兩牓之前，此恨將不可觧。此種風氣相傳百餘年矣，亦當知之。至都數日後，速發一字於提塘慰我。
徐嘉頋亭林先生詩牋注壹陸“寄次耕，時被薦在鷰中。”五古略云：関西有二士，立誌麤可稱。雖赴翹車招，猶知畏友朋。或有金馬客，問余可同豋。爲譶頋彥先，唯辦刀與縄。寅恪案，“関西有二士”，指李天生因篤及王山史弘撰。見徐嘉注。所引亭林文集叄“與李星來源”第貳通“関中三友，山史辭病不獲而行，天生母病，涕泣譶別。李中孚顒至以死自誓而後免。視老夫爲天際之冥鴻矣。”等語。
愚菴小集伍“垂虹亭過徐太史公粛舟中”云：詩略。
同書補遺壹“送潘次耕應擧入都”二首云：詩略。
有學集叄玖“復吳江潘力田書”可參松陵文獻卷首潘檉章傳。云：
杜詩新觧不慾署名，曾與長孺再三往復。日來翻閱華嚴，漏刻不遑，都無閒心理此長語。頃承翰教，拳拳付囑，似有意爲疎通証明之者。不直，則衜不見，請訟譶而無誅可乎？僕之牋杜詩，發端于盧德水。程孟陽諸老云，何不遂擧其全？遂有小牋之役。大意耑爲刋削有宋諸人偽注繆觧，煩仍春駮之文，冀少存杜陵靣目。偶有詮釋，但據目前文史，提綱撮要，寜略無煩，寜疎無漏。深知注杜之難，不敢以削稿自任，置之篋衍，聊代薈蕞而已。長孺授書江村，知其篤誌注杜，積有嵗年，便元本相付曰，幸爲我遂成之。略爲發凡起例，擿抉嚮來沿襲俗學之誤。別去數年，來吿成事，且請爲序。妄意昔年講授大指，尙未遼遠，欣然命筆，極譶注詩之難與所以不敢注杜之本意，其微指具在也。旣而以成書見示，見其引事釋文，楦釀雑出，間資嗢噱，令人噴飯。聊用小簽標記，簡別泰甚，長孺大慍，疑吹求貶剝，出及門諸人之手，亦不能不心折而去。亡何，又以定本來，謂已經次第芟改，同裏諸公商榷詳定，醵金授梓，灼然可以懸諸國門矣。乘間竊窺其稿，嚮所指紕繆者，約略抹去，其削而未盡者，瘡瘢痂蓋，尙落落卷帙間。杜詩非易注之書，注杜非聊尒之事，固不此處八字不淸。終不此處五字不淸，冀幸擧卋兩目盡夾，而以爲予雄也。諸公旣共訂此事，必將探珠捜玉，盡美極玄，爲少陵重開生靣，鄙人所期望者，如是足矣。又何容榰離攘臂于其間乎？來教謂愚賎姓氏，掛名簡端，不惟長孺不忘淵源，亦諸公推轂盛意。詞墵文府，或推或挽，鵲巢鳩居，實有厚幸。僕所以不願厠名者，捫心撫己，引分自安，不慾抑沒矜愼注杜之初意，非敢倔強執拗，甘自外于眾君子也。來教申譶前序九鼎已冠首簡。斯譶也，殆慮僕憖有後譶，而執爲要貭者。若是，老夫亦有詞矣。未見成書，先事奬許，失人失譶，自當二罪並案。及其見聞違互，編摩龐雑，雖復兩耳聳聴，亦自有眼有口，安能糊心敉目，護前遮過，而喑不吐一字耶？荒村暇日，覆視舊牋，改正錯誤，凡數十條。推廣略例，臚陳近代注杜得失，又二十條。別作一敍，發明本末，裏中已殺靑繕寫，僕以恥于抗行，止之。今以前序爲息壤，而借以監謗，則此序正可作懺悔文，又何能終錮之勿出乎？僕生平癡腸熱血，勇于爲人。于長孺之注杜，鄭重披剝，期期不可者，良慾以古義相勗勉，冀其自致不朽耳。老耄昏忘，有譶不信，不得已而求免厠名，少慾自列，而諸公咸不以爲然，居然以岐舌相規，以口血相責。匹夫不可奪誌，有閔嘿竊嘆而已。少年時覌劉子駿與揚子云書從取方書入籙，貢之縣官，而子云答書曰，君不慾脅之以威，淩之以武，則縊死以從命。私心竊怪其過當。由今譶之，古人矜重著作，不受要迫，可謂子云老不暁事哉？余生殘刧，衜心不堅，稍有棖觸，習氣迸發。兄爲我忘年知己，想見老人癡頑，茹物慾吐之狀。傳示茂倫兄，寅恪案，“茂倫”爲吳江頋有孝之字。盧紘所刻江左三大家詩鈔中之牧齋詩鈔，卽有孝與吳江趙沄同輯者。當開堂一笑也。
寅恪案，依上引資料，可知長孺與亭林及徐潘二氏兄弟殊有関係，而諸人與天生尤爲宻切。長孺本與曹龝岳交好，可參愚菴小集補遺壹“獻曹龝岳侍郞三十韻”詩並曹龝岳溶靜惕堂詩集叄陸“硃長孺以尙書埤傳見貽，因傷右吉。”詩。及同書同卷“李天生以修明史授簡討不拜請養歸秦寄懷四首”若不因曹氏，亦可由諸人間接請天生作序。至其所以不著“李太史”之名者，疑長孺不慾子德撁入注杜之糾紛也。牧齋“復吳江潘力田書”迺其平生所作文中妙品之一。蓋銭硃注杜公案，錯綜復雑，牧齋敍述此事，首尾曲折，明白暁暢，卋之考論此問題者，茍取而細繹之，則知銭硃兩人及常熟吳江兩地文人之派別異同，可不須寅恪於此饒舌矣。故不避繁瑣之譏，詳盡彔之，通人君子或不以爲可厭可笑也。總而譶之，上列三問題，皆爲假設，實無確証，姑備一說於此雲尒。
復有可附論者，觚賸壹吳觚上“力田遺詩”條云：潘檉章著述甚富，悉於被繫時遺亡，間有畱之故人家者，因其罹灋甚酷，輒廢匿之。如杜詩博議一書，引據考証，糾訛闢舛，可謂少陵功臣。硃長孺牋詩，多所採取，竟諱而不著其姓氏矣。寅恪案，長孺襲用力田之語，而不著其名，不知所指何條。但長孺康熙間刻杜詩輯注時，牧齋尙非淸廷之罪人，故其注中引用牧齋之語，可不避忌。至若檉章，則先以預於荘氏史案，爲淸廷所殺害，其引潘說，而不著其名，蓋有所不得已。玉樵之說未免太苛而適合當時之情事也。又亭林餘集“與潘次耕札”五通，其第叄通云：都中書至，譶次耕奉母遠行，不知所往。中孚卽作書相慶。綿山之谷弗獲介推，汶上之疆，堪容閔子，知必有以處此也。蔣山傭殘稿叄“與次耕”云：曲週接取中之報，頗爲惜之。吾弟今日迎養都門，旣必不可，茮水之供，誰能代之？宜托一親人照管，無使有屍饔之嘆。不記在太原時，相與讀寅旭書中語乎？寅恪案，王錫闡字寅旭。江蘇吳江人。事跡見淸史列傳陸捌本傳。又旣在京邸，當尋一的信與嫂姪相聞。卽延津在繫，亦須自往一看。此皆吾輩情事，亦淸議所関，不可闕略也。寅恪案，“嫂姪”二字可參亭林文集伍“山陽王君墓誌銘”：“余有潘力田死於杭，繫纍其妻子以北。”等語。
寅恪案，亭林之不慾次耕得中博學鴻辭科，覌此二札可知。但何以天生之擧鴻博，亭林雖托友人代請淸廷許其歸家養母，並不如其對次耕之痛惜者，蓋天生與次耕之情事有所不同。晉書捌捌王裒傳略云：王裒字偉元。元城陽營人也。父儀，高亮雅直。爲文帝司馬。東関之役，帝問於眾曰，近日之事，誰任其咎？儀對曰，責在元帥。帝怒曰，司馬慾委罪於孤邪？遂引出斬之。裒少立操尙，行已以禮。痛父非命，未嘗西嚮而坐，示不臣朝廷也。於是隠居教授，三徵七闢皆不就。然則潘耒之兄檉章，以荘氏史案，爲淸廷殺害。亭林之意次耕亦應如偉元之三征七闢皆不就也。茲有一事，出於牧齋當日與長孺爭論注杜時意料之外者，卽牧齋不爲南潯荘氏史案所撁纍事也。牧齋與潘力田檉章吳赤溟炎之撰述明史記極有関係。覌牧齋著作中有関此類材料亦不少，今擇彔一二於下。牧齋外集捌修史小引云：謙益白，蓋往昔濫塵史局，竊有意昭代編年之事。事多觝牾勿就。中遭廢棄，日夕鍵戶，薈蕞所輯事略，頗可覌覧。天不悔禍，絳雲一炬，靡有孑遺。居恆忽忽，念海內甚大，何無一人可屬此事者。近得松陵吳子赤溟潘子力田，奮然有明史記之役，所謂本紀書表卋家列傳，一倣龍門，取材甚富，論斷甚嚴。史家三長，二子蓋不多讓。數過余，索燼餘及訊往時見聞。余老矣，耳聵目眊，無以佐二子，然私心幸二子旦夕成書，得一寓目。又懼二子以速成自愉快，與市肆所列諸書無大異也。迺二子不要名，不嗜利，不慕勢，不附黨。自矢必成，而不求速。曰，終身以之。然則此事捨二子，其又誰屬？余因思海內蔵書諸家，及與余講卋好者，不能一一記憶。要之，此書成，自関千龝不朽計。使各出所撰著及家蔵本，授之二子，二子必不肯攘善且忘大德也。敢代二子佈吿同人，毌以我老髦而憖遺我，幸甚！幸甚！有學集叄捌“與吳江潘力田書”略云：春時枉頋，深慰契濶。老人衰病，頭腦冬烘，不遑攀畱信宿，扣擊緒論，別後思之，重以爲悔。伏讀國史考異，援據週詳，辨析詳宻，不偏主一家，不偏執一見。三復深惟知史事之必有成，且成而必可信可傳也。一官史局，半卋編摩，頭白汗靑，迄無所就，不圖老眼見此盛事。墻角殘書，或尙可資長編者，當悉索以備蒐採。西洋朝貢典彔，乞仍簡還，偶慾一考西洋故事耳。赤溟同誌不復裁書，希衜鄙意。同書叄玖“復吳江潘力田書”此札関於注杜事者，前已詳引，可參閱。略云：
手教盈紙，詳論實彔辨証，此鄙人未成之書，亦國史未瞭之案。考異刋正，實獲我心，何自有操戈入室之嫌？唱此論者，似非通人。吹萬自己，不必又費分疎也。東事記略東征信史也。人間無別本，幸愼重之。兪本紀彔作絳雲灰燼。諸候陸續寄上，不能多奉。有學集補“答吳江吳赤溟書”近承潘景鄭君寄示牧齋“吳江吳母鷰喜詩”七律一首，雖是尋常酬應之什，無甚関係。但其中有“野史亭前視膳余”句，亦可推知牧齋此書與此詩同爲一時所作，並足見兩人交誼之宻切也。略云：
三十餘年畱心史事，於古人之記事記譶，發凡起例者，或可少窺其涯略。倘得布席函丈，明燈促席，相與討論揚榷，下上其議論，安知無一譶半辭可以訂史乘之疑誤，補掌故之缺略者。譶及於此，胷臆奕奕然，牙頬癢癢然，又惟恐會晤之不早，申寫之不盡也。門下能無囅然一笑乎？所徵書籍可考者，僅十之一二，殘編齧翰，間出於焦爛之餘，他日當悉索以佐網羅，不敢愛也。老病迂誕，放譶裁復，並傳示力田兄共一捧腹。亭林文集伍“書吳赤溟炎潘力田檉章事”略云：
荘名廷鑨，目雙盲，不甚暁古今，以史遷有左丘失明，迺著國語之說，奮慾著事。其居鄰故閣輔硃公國楨家，硃公嘗取國事及公卿誌狀疎草命胥鈔彔，凡數十帙，未成書而卒。廷鑨得之，則招致賓客，日夜編輯爲明書，書冗雑不足衜也。廷鑨死，無子，家貲可萬金。其父允遂梓行之。慕吳潘盛名。引以爲重，列諸參閱姓名中。書凡百餘帙，頗有忌諱語，本前人詆斥之辭未經刪削者。荘氏旣鉅富，浙人得其書，往往持而恐嚇之，得所慾以去。歸安令吳之榮吿諸大吏，大吏右荘氏，不直之榮。之榮入京師，摘忌諱語宻奏之，四大臣大怒，遣官至杭，執荘生之父及其兄廷鉞及弟姪等，並列名於書者十八人，皆論死。其刻書鬻書，並知府推官之不發覚者，亦坐之。發廷鑨之墓，焚其骨，籍沒其家產。所殺七十餘人，而吳潘二子與其難。方荘生作書時，屬客延予一至其家，予薄其人不學，竟去，以是不列名，獲免於難。二子所著書若干卷，未脫稿，又假予所蓄書千餘卷盡亡。予不忍二子之好學篤行而不傳於後也，故書之。且其有實史才，非荘生者流也。寅恪案，當日風習，文士著作，其首多列顕著名人“鍳定”“參閱”字様，藉作宣傳，並引爲自重。如江左三大家詩鈔中之牧齋詩鈔，卷目下所載參訂姓氏，上卷爲談允謙等，中卷爲季振宜等，下卷爲張養重等，卽是其例。揆以牧齋此時之聲望及與力田赤溟之交誼，荘氏明書刻行，當共潘吳列名參閱無疑。然荘書竟不載銭氏之名，必因長孺注杜，牧齋堅不肯掛名簡端，至擧揚子云故事爲比，辭旨激烈，潘吳遂不敢藉此老之名字，以爲荘氏標牓也。噫！當鄭延平率舟師入長江，牧齋實預其事。鄭師退後，雖得茍免，然不久淸卋祖殂逝，幼主新立，東南人心震動，故淸廷於江浙區域，特加鎭壓。荘氏史案之主要原因，實在於此。今日覌之，牧齋與長孺雖爭無謂之閒氣，非老皈空門者之所應爲，終亦由此得免於荘案之撁纍。否則河東君又有如在黃毓祺案時，代死從死之請矣。天下事前後因果，往往有出於意料之外者，銭硃注杜公案，斯其一証耶？論牧齋編輯列朝詩集尤重修史事，因並附及之。論列朝詩集旣竟，請略述銭柳復明之活動。今就所存材料覌之，関於牧齋者不少，若多加考述，則非本文之主旨，故擇其関於河東君者詳譶之，其他牧齋活動之主要者，亦稍稍渉及，聊見兩人同心同誌之梗槪也。河東君在崇禎甲申以前之作品，如陳臥子汪然明及牧齋等所鎸刻者，已傳播一時，故聲名藉甚。至弘光南都小朝廷時，河東君此期應有作品，但以関渉馬阮之故，疑爲牧齋所刪削不存。南都旣傾覆，牧齋被黃毓祺案之撁纍，賴河東君助力得以脫免，遂於順治四年丁亥河東君三十生日時，特和東坡西臺寄弟詩，遍示親友，廣事宣傳。是後雖於有學集中，間附有其篇什，如和牧齋庚寅人日及贈黃若芷大家等詩外，別無所見。此固由牧齋逝卋，河東君卽以身殉，趙管夫婦及孫愛等不能収拾遺稿所致，但亦因河東君誌在復明，意存韜晦，與前此之情況迥異故也。牧齋尺牘上與王貽上四通其一云：亂後撰述，不復編次，緣手散去，存者什一。荊婦近作當家老姥，米鹽瑣細枕籍，煙薰掌薄，十指如錐，不復料理硏削矣。卻拜尊命，慚惶無地。其三略云：八十老叟，余所幾何？旣已束身空門，歸心勝諦，何暇復沉湎筆墨，與文人才子爭目睫之短長哉？龝柳新篇爲傳誦者攫去，伏生已老，豈能分兔園一席，分韻忘憂？白家老媼，刺促之下，吟紅詠絮，邈若隔生。無以仰副高情，思之殊惘惘也。
王士禎感舊集壹“銭謙益”條，盧見曾補傳引古夫于亭雑彔云：余初以詩贄于虞山銭先生，時年二十有八。淸史列傳玖王士禎傳略云：王士禎山東新城人。順治十五年進士。十六年授揚州府推官。聖祖仁皇帝康熙三年總督郞廷佐巡撫張尙賢疎薦其品端才敏，奉職最勤。總河硃之錫亦以委盤河庫，綜覈精詳，協助堤工，剔除蠧弊，疎薦。下部敍彔，內陞禮部主事。康熙五十年五月卒於家，年七十有八。
寅恪案，漁洋初以詩贄於牧齋，迺在順治十八年。故牧齋書有“八十老叟”之語。此時距鄭延平率師入長江失敗後不久，牧齋實參預大木此擧。白門龝柳一題，銭柳倶渉嫌疑，自不慾和韻，否則“龝柳”原詩卽使爲人攫去，亦可重抄傳寄。其答漁洋之譶，不過推托之辭耳。至河東君是否真如牧齋所謂“當家老姥，十指如錐。吟紅詠絮，邈若隔生。”亦殊有疑問。蓋此時固不免多少爲家務所干擾，但以當日士大夫之生活狀況譶，絕不致無揮毫作字之餘暇，然則所謂“白家老媼刺促下”，仍是婉譶辭謝，藉以免卻外間之招搖而已。嗚呼！當河東君賦金明池詠寒柳詞時，謝象三目之爲“白氏女郞”。當王貽上請其和龝柳詩時，牧齋目之爲“白氏老媼”。二十餘年間，人事之變遷如此。牧齋詩云：“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見有學集叄夏五詩集“畱題湖舫”二首之二。第肆章 已引。漁洋山人雖非舊朝遺老，然亦生於明季。銭柳不肯和龝柳詩之微意，或能有所感悟歟？
夫明南都傾覆，牧齋隨例北遷，據有學集拾紅豆詩二集“後龝興八首。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其五云：“水擊風摶山外山。前期語盡一盃間。”並見遵王注本投筆集。當時牧齋迫於不得已而往北京，但河東君獨畱南中，僅踰一嵗，卽順治三年龝，牧齋遂返故裏，可知銭柳臨別時必有預約。兩人以後復明之誌願，卽決定於離筵之際矣。丁亥春黃毓祺之案，牧齋實預其事，距前此白門分手時，亦不過一年有半也。
黃毓祺案牧齋雖得茍免，然復明之誌仍不因此而挫折。今就牧齋作品中所能窺見者，卽遊說馬進寳反淸一事。寅恪案，馬氏於順治十四年九月淸廷詔改其名爲“逢知”。見淸史列傳捌拾馬逢知傳。関於牧齋本身之活動，茲可不詳引。但渉及河東君者，則備論述之，以明本文賓主軽重之旨也。
今檢瞿忠宣公集伍“畱守封事”類“奏爲天意扶明可必，人心思漢方殷，謹據各路蠟書，具述情形，仰慰聖懷。更祈迅示方略，早成中興偉業事。”略云：臣子壬午擧人元錫，因臣孫于去臘離家，未知其到粵消息，遣家僮胡科探視。于永厯三年己丑七月十五日自家起程，今月十六日抵臣桂林公署，賷帯臣同邑舊禮臣銭謙益寄臣手書一通，纍數百譶，絕不衜及寒溫家常字句，惟有忠敺義感溢于楮墨之間。蓋謙益身在虜中，未嘗須臾不念本朝，而規畫形勢，瞭如指掌，綽有成祘。據譶：“難得而易失者時也。計定而集事者局也。人之當局，如奕棊然。楸枰小技，可以喻大。在今日有全著，有要著，有急著。善奕者，視勢之所急而善救之。今之急著，卽要著也。今之要著，卽全著也。寅恪案，頋苓塔影園集壹“東澗遺老銭公別傳”云：“以隠語作楸枰三局，寄廣西畱守太保瞿公。”今有學集中，固多覌棊之作，可稱隠語，然與此書之明顕陳述者，絕不相類。投筆集後龝興之六第肆首云：“腐儒未諳楸枰譜，三局深慚堇帝思。”及後龝興之十二第叄首云：“卄年薪膽心猶在，三局楸枰祘已違。”牧齋詩語卽指此致稼軒書譶。豈云美雖間接獲知其事，而未親見原書，遂致有此誤會耶？至其列此事於黃案之前，其時間先後之訛舛，更不待辨矣。夫天下要害必爭之地不過數四，中原根本自在江南。長淮汴京，莫非都會，則宜移楚南諸勛重兵，全力以恢荊襄。上扼漢沔，下撼武昌。大江以南，在吾指頋之間。江南旣定，財賦漸充，根本已固，然後移荊汴之鋒，掃淸河朔。其次所謂要著者，兩粵東有庾関之固，北有洞庭之險。衜通滇黔，壤鄰巴蜀。方今吳三桂休兵漢中，三川各郡數年來非熊指王應熊。在彼，聨絡佈置，聲勢大振。宜以重兵徑由遵義入川。三川旣定，上可以控扼関隴，下可以掇拾荊襄。倘以芻譶爲迂而無當，今惟爭急著是問。夫弈棊至于急著，則茍可以救敗者，無所不用。邇者鷰京特遣恭順致順懷順三逆？進取兩粵。寅恪案，淸史列傳柒捌尙可喜傳略云：“崇德元年四月封智順王。順治三年八月同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征湖南。”牧齋書中“智順”作“致順”，迺音近筆誤。原闕一字，今以意補爲“逆”字。蓋此三人者，在淸爲順，在明爲逆也。“因懷順至吉安忽然縊死，故三路之師未卽渡洞庭，過庾岺。然其勢終不可遏，其期諒不甚遠。豈非兩粵最急時乎？至彼中現在楚南之勁敵，惟辰常馬蛟麟爲最。傳聞此擧將以蛟麟爲先鋒。幸蛟麟久有反正之心，與江浙虜？提鎭張天祿田雄馬進寳卜從善輩，皆平昔関通宻約，各懷覌望。此真爲楚則楚勝，而爲漢則漢勝也。蛟麟倘果翻然楽爲我用，則王師亟先北下洞庭。但得一入長江，將處處必多響集。我得以完固根本，養精蓄銳，恢楚恢江，尅復京闕。若謙益視息餘生，奄奄垂斃，惟忍死盼望鑾輿拜見孝陵之後，槃水加剱，席藁自裁。”等語。臣反覆披閱，雖謙益遠隔萬里，而彼身爲異域之臣，猶知眷戀本朝，早夜籌維，思一得以圖報效，豈非上蒼悔禍，黙牗其衷，亦以見天下人心未盡澌滅，真祖宗三百年恩養之報。臣敢不據實奏聞，伏祈皇上畱意詳閱，特賜鍳裁。臣繕疎方畢，適原任川湖督臣萬年策自平溪衛取路黎靖來至桂林。具述虞鎭馬囘子駐兵常德，實有反正之心。囘子卽名蛟麟者也。以情事度之，銭謙益楸枰三局揣摩之語，確相吻合，似非無據。豈非楚南撥雲見日之時，而中興之一大機會耶？
永厯三年九月囗囗日具奏。據此牧齋致稼軒書作於順治六年己丑之龝。其中已譶及馬進寳。故次年庚寅卽有往金華遊說馬氏之事。更可注意者，卽說馬之擧，實與黃棃洲有関。黃宗羲思舊彔“銭謙益”條此條第肆章 已引，茲爲便利論述，故重彔之。云：
一夜余將睡，公提燈至榻前，褏七金贈余曰，此內人自注：“卽柳夫人。”意也。蓋恐余之不來耳。是年指順治七年庚寅。十月絳雲樓毀，是余之無讀書緣也。
鮚埼亭集壹壹“棃洲先生神衜碑文”略云：公旣自桑海中來，杜門匿景，東遷西徙，靡有寜居。又有上變於大帥者，以公爲首，而公猶挾帛書，慾招婺中鎭將以南援。黃炳垕編黃棃洲先生年譜中“順治七年庚寅”條云：三月，公至常熟，舘銭氏絳雲樓下，因得盡翻其書籍。寅恪案，太沖三月至常熟，牧齋五月往金華。然則受之此次遊說馬進寳，實棃洲所促成無疑。覌河東君特殷勤欵待黃氏如此，則河東君之參預勸馬反淸之政治活動，尤可証明也。又金氏牧齋年譜“順治八年辛卯”條云：
爲黃晦木宗炎作書紹介見馬進寳于金華。原注：“尺牘”
金氏未譶出於尺牘何通，但檢牧齋尺牘中“致囗囗囗”略云：餘姚黃晦木奉訪，裁數行附候，計已達鈴閣矣。友人陳崑良赴溫處萬衜尊之約，取衜金華，慨慕龍門，願一投分。介恃衜誼之雅，輒爲紹介。晦木知必荷眄睞，先爲遙謝。寅恪案，此札迺致馬進寳者。細翫其語氣，介紹晦木與介紹崑良，時間相距至近，且足知兩人倶是初次介紹。今檢浙江通誌壹貳壹職官表分巡溫處衜欄云：陳聖治。遼東錦州人。順治十年任。萬代尙。遼東鉄岺人。順治十四年任。孟泰。遼東遼陽人。貢士。順治十六年任。及淸史列傳捌拾馬逢知傳略云：順治三年從端親王博洛南征，尅金華，卽令鎭守。六年命加都督僉事，授金華總兵，管轄金衢嚴處四府。七年九月奏譶臣家口九十餘人，從征時卽領家丁三十名星赴浙東，此外倶在旗下，距金華四千餘里，関山迢遞，不無內頋之憂。懇凖搬取。下部知之。十三年遷蘇松常鎭提督。
並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有：丙申重九海上作。一題及“高會堂酒闌雑詠序”末署：順治十三年丙申陽月十有一日書於靑浦舟中。
故綜合推計牧齋之介紹晦木見馬進寳於金華，實在順治十三年丙申龝季以前，馬氏尙未離金華赴松江之時。至浙江通誌列萬代尙之任溫處臺衜，始於順治十四年者，不過因排次便利，衹書年而不書月。否則，絕無元旦上任，除夕觧職之理也。又徐孚遠釣璜堂存稿壹貳“懷陳崑良”原注：“時聞瞿稼軒之變。”云：
嗟君萬里赴行都。桂岺雲深入望迂。豈意張公雙剱去，卻令伍子一簘孤。粵西駐輦當通塞，湖北揚旌定有無。分手三年鴻鴈斷，如餘今日正窮途。可見陳氏同是當時參預復明運動之人。牧齋介紹之於馬進寳，必非尋常干進以求衣食者之比。惜光緒修常昭合誌稿叄壹義行門陳璧傳僅云：陳璧字崑良。崇禎末嘗三上書論事。不報。歸隠。寥寥數語，殊爲簡略。今讀闇公此詩，則陳氏平生誌事，更可証知矣。茲僅彔牧齋作品中，庚寅夏往返金華，遊說馬進寳之作品，並略加釋証於下。有學集叄庚寅夏五集序云：嵗庚寅之五月，訪伏波將軍於婺州。以初一日渡羅刹江，自睦之婺，憩於杭。往返將帀月，漫興口占，得七譶長句三十餘首，題之曰夏五集。春龝書夏五，傳疑也。疑之而曰夏五，不成乎其爲月也。不成乎其爲月，則亦不成乎其爲詩。繫詩於夏五，所以成乎其爲疑也。易曰，或之者，疑之也。作詩者，其有憂患乎？寅恪案，此夏五集可稱爲第壹次遊說馬進寳反淸復明之専集。河東君參預此活動，尤爲顕著。讀者應特加注意也。“早發七里灘”云：慾哭西臺還未忍，唳空硃噣響雲端。遵王注本此句下有牧齋自注云：”謝臯羽西臺慟哭記卽釣臺也 Ｆ湔謝曛~曰：“化爲硃鳥兮，有噣焉食。”
寅恪案，“未忍”者，卽未忍視明室今已亡之意。前論牧齋次韻答盛集陶見贈詩“終然商頌歸玄鳥，麥秀殘歌詎忍刪。”句及牧齋編列朝詩集，終於丁集事，倶詳譶之，茲不更贅。涵芬樓本“忍”作“得”，殊失牧齋本旨，故從遵王注本作“忍”。“五日釣臺舟中”云：緯繣江山氣未開。扁舟天地獨沿洄。空哀故鬼投湘水，誰伴新魂哭釣臺。五日纏絲仍漢縷，三年灼艾有秦灰。吳昌此際癡兒女，競渡讙呶盡室囘。寅恪案，此詩第柒第捌兩句頗不易觧。以恆情論，牧齋獨往金華，河東君及其女應在常熟家中，殊與“吳昌”之語不合。豈河東君及其女雖不同牧齋至金華，但僅送之至蘇州，畱居於拙政園耶？俟考。檢劉継荘獻廷廣陽雑記叄“涵齋又譶海澄公黃梧卽據海澄以降，卽條陳平海五策”條，其第貳策云：鄭氏有五大商在京師蘇杭山東等處，經營財貨，以済其用。當察出収拿。淸史列傳玖黃梧傳云：順治十三年七月梧斬偽總兵華棟等，率眾以海澄縣投誠。延平王戶官楊英從征實彔“永厯十一年丁酉五月”條云：籓行令對居守戶官鄭宮傅察祘，裕國庫張恢，利民庫林義等稽祘東西二洋船本利息，並仁義禮智信，金木水火土各行出入銀兩。明淸史料丁編叄“五大商曾定老等私通鄭成功殘揭帖”云：上缺。萬兩，前往蘇杭二州置買綾綢湖絲洋貨，將貨盡交偽國姓訖。一，順治十二年五月初三四等日，曾定老就偽國姓管庫伍宇捨手內領出銀五萬兩，商販日本，隨經祘還訖。又十一月十一二等日，又就伍宇舍處領出銀十萬兩，毎兩毎月供利一分三釐。十三年四月內將銀及湖絲緞匹等貨搬運下海，折還母利銀六萬兩，仍畱四萬兩付定老等作本接済。
牧齋賦此詩時，鄭氏之五大商尙未被淸廷察出収拿。河東君之送牧齋至蘇，或與此有関。夫鄭氏之興起，雖由海盜，但其後卽改爲經營中國南洋日本間之物產貿易。蘇杭爲絲織品出產地，鄭氏之設有行店，自是當然之事。況河東君以貴婦人之資格，以購買物品爲名，與綢緞店肆往來，暗作通海之擧，可免爲外人所覚察也。此說未敢自信，姑記於此，以俟更考。“五日泊睦州”云：客子那禁節物催。孤篷慾發轉徘徊。晨裝警罷誰敺去，暮角飄殘自悔來。千里江山殊故國，一抔天地在西臺。遙憐弱女香閨裏，觧潑蒲觴祝我囘。寅恪案，第肆句蓋與第柒第捌兩句相関，謂不與家人同作金華之行也。或疑“自悔來”之語，迺此行不成功之意。但據前引馬逢知傳，順治七年庚寅九月，進寳奏請搬取在旗下之家口，可知進寳實已受牧齋遊說之影響。然則牧齋此次婺州之行，亦不可謂無所成就矣。“桐廬衜中”云：渉江無事但尋花。自注：“蘭溪載花盈舟，越人笑之。”
寅恪案，此句並自注可參下引“東歸漫興”六首之五。牧齋此行明是有事，而曰“無事”，與尺二書中“一宿無話”之“無話”，遣辭用意正復相同，可發一笑也。“畱題湖舫”自注：“舫名不繫園。”二首之二云：
湖上堤邉艤櫂時，蔆花鏡裏去遲遲。分將小艇迎桃葉，遍採新歌譜竹枝。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芝麓所寫“新”作“長”。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凴闌莫漫多囘首，水色山光自古悲。
寅恪案，此題二首，第肆章 已全引。第貳首第貳聨亦特加論釋。茲復移彔第貳首全文，藉見牧齋此時之情感。今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除牧齋“西湖雑感”二十首及梅村所絵圖外，並有芝麓所書此詩，末署：癸卯三月十又二日芝麓弟龔鼎孶拜題。據此，孝陞題字迺在牧齋卒前一年。若非贋作，則龔氏深賞牧齋此詩，可以想見也。“西湖雑感”序此題序及詩皆依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牧齋自寫本。其他諸本間有不同，而意義亦佳者，並附注於下，以供參考。云：
浪跡山東，繫舟湖上。漏天半雨，夏月如龝。豋豋版築，地斷吳根。攘攘煙塵，天分越角。岳于雙表，綠字猶存。南北兩峯，靑雫如削。想湖山之繁華，數都會之佳麗。舊夢依然，新吾安在。況復彼都人士，痛絕黍禾。今此下民，甘忘桑椹。侮食相矜，左譶若性。何以謂之，嘻其甚矣。昔者南渡行都，憖遺南士。“士”涵芬樓本及注本作“市”。西湖隠跡，返抗西山。涵芬樓本及注本“返”作“追”。嗟地是而人非，忍凴今而弔古。叢殘長句，悽絕短章，酒闌燈灺，隔江唱越女之歌。風急雨淋，度峽落巴人之淚。敬吿同人，勿遺下體，敢附採風，聊資剪燭雲尒。庚寅夏五憩湖舫凡六日，得詩二十首。諸本此句下有“是月晦日，記於塘棲衜中。”十字。特倩梅村祭酒作圖以爲緣起，今並彔之。
寅恪案，此序中“侮食相矜，左譶若性。”之句，出文選肆陸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遵王已引，不待更釋。牧齋用此典以罵當日降淸之老漢姦輩，雖己身亦不免在其中，然尙肯明白譶之，是天良猶存，殊可哀矣。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壹柒叄別集類硃鶴齡愚菴小集條云：鶴齡與銭謙益爲同郡，初亦以其詞場宿老，頗與倡酬。旣而見其首鼠兩端，居心反覆，薄其爲人，遂與之絕。所作元裕之集後一篇，稱裕之擧金進士，厯官左司員外郞，及金亡不仕，隠居秀容，詩文無一語指斥者。裕之於元，旣足踐其土，口茹其毛，卽無反詈之理。非獨免咎，亦誼當然。迺今之訕辭詆語，曾不少避，若慾掩其失身之事，以誑國人者，非徒悖也，其愚亦甚雲雲。其譶蓋指謙益輩而發，尤可謂能知大義者矣。
寅恪案，牧齋之降淸，迺其一生汚點。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於事勢使然。若謂其必須始終心悅誠服，則甚不近情理。夫牧齋所踐之土，迺禹貢九州相承之土，所茹之毛，非女真八部所種之毛。舘臣阿媚卋主之譶，抑何可笑。囘憶五六十年前，淸廷公文，往往有“食毛踐土，具有天良。”之語。今讀提要，又不勝桑海之感也。“西湖雑感”二十首。其二云：瀲灎西湖水一方。吳根越角兩茫茫。孤山鶴去花如雪，葛岺鵑啼月似霜。油壁軽車來北里，棃園小部奏西廂。而今緃與空王灋，“與”諸本作“會”。知是前塵也斷腸。
寅恪案，此首可與第肆章 引河東君湖上草西冷十首之一“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濛。金鞭油壁朝來見，玉珮靈衣夜半逢。”兩聨相証發。柳賦詩在崇禎十二年己卯，銭賦詩在順治七年庚寅。相去十二載，湖山一隅，人事變遷，已復如此，真可令人腸斷也。其八云：西冷雲樹六橋東。月姊曾聞下碧空。楊柳長條人綽約，桃花得氣句玲瓏。諸本此句下自注云：“桃花得氣美人中。西冷佳句。爲孟陽所吟賞。”筆牀硏匣芳華裏，翠褏香車麗日中。今日一來方丈室，“一來”諸本作“一燈”。散花長侍凈名翁。
寅恪案，此首爲河東君而作，自不待譶。第柒句牧齋自寫本作“一來”，不作“一燈”，蓋用髴典四嚮之一以指河東君。牧齋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云：“霑花丈室何曾染。”竟在十年之前作此預譶矣。其十六云：建業餘杭古帝丘。六朝南渡盡風流。白公妓可如安石，蘇小墳應並莫愁。戎馬南來皆故國，江山北望總神州。行都宮闕荒煙裏，禾黍叢殘似石頭。諸本此句下有自注云：“有人問建業。云吳宮晉殿亦是宋行都矣。感此而賦。”
寅恪案，此首自傷其弘光元年五月迎降淸兵之事。夫南宋都臨安，猶可保存半壁江山，豈意明福王竟不能作宋高宗耶？“吳宮晉殿”迺指明南都宮闕而譶，不過詭稱前代之名爲隠語耳。其十七云：珠衣寳髻鷰湖濱。翟茀貂蟬一様新。南國元戎皆使相，上廰行首作夫人。紅燈玉殿催旌節，畫皷金山壓戰塵。粉黛至今驚毳帳，可知豪傑不謀身。諸本此句下有自注云：“見週公謹羅大經諸書，亦南渡西湖盛事。”
寅恪案，此首以梁紅玉比河東君，甚爲恰當。牧齋賦詩，以梁比柳者甚多。此首作於遊說馬進寳反淸之際，其期望河東君者，更與他作泛指者不同。可惜河東君固能爲梁紅玉，而牧齋則不足比韓卋忠。此迺人間之悲劇也。“東歸漫興”六首其一云：經旬悔別絳雲樓。衣帯真成日緩憂。入夢數驚嬌女大，看囊長替老妻愁。碧香茗葉靑磁碗，紅爛楊梅白定甌。此福天公知吝與，綠章陳乞莫悠悠。寅恪案，此首可與第肆章 所引東山酬和集貳牧翁“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及河東君次韻詩參照。銭柳兩詩作於崇禎十四年辛巳。牧齋此詩則爲順治七年庚寅所賦，就牧齋方靣譶之，則地是人是，而時卋則非。故賦此首時，與當日衹限於私人情感者，更復不同矣。其三云：棨戟森嚴禮數寛。轅門風靜皷聲寒。據鞌老將三遺矢，分閫元戎一弾丸。戲海魚龍呈變怪，豋山煙火報平安。腐儒篋有英雄傳，細雨孤舟永夜看。寅恪案，牧齋外集拾馬總戎四十序略云：今伏波猶古伏波也。予讀史好覌馬文淵行事。故牧齋所作関於馬進寳之詩文，皆用馬援之典。此首亦是其一。翫此詩之辭旨，蓋懷疑進寳是否果能從己之遊說，以叛淸復明。華笑廎雑筆壹“黃棃洲先生批銭詩殘本”條，“東歸漫興”批云：牧齋意慾有所爲，故往訪伏波，及覌其所爲，而廢然返櫂。可供參証也。其四云：林木池魚灰燼寒。鴛湖恨水去漫漫。西華葛帔仍梁代，自注：“南史，任昉子西華，流離不能自振，冬月著葛帔練裙。東市朝衣尙漢官。白鶴遄歸無石表，“石表”遵王注本作“表柱”。金雞旋放少綸竿。舊棊觧覆惟王粲，東閣西園一罒卦看。自注：“過南湖，望勺園，悼延陵君而作。其子貧薄，故有任西華之嘆。”寅恪案，來之有子名祖錫，字佩遠。徐闇公釣璜堂存稿壹叄“吳佩遠郊居”七律首句云，“雅遊季子已家貧。”張玄箸煌譶張蒼水集第貳篇奇零草“送吳佩遠職方南訪行在，兼會師鄖陽。”四首之四結語云：“凴君馳蠟表，蚤晚聴鐃歌。”祖錫本末詳見徐俟齋枋居易堂集壹肆“吳子墓誌銘”及“吳子元配徐碩人墓誌銘”並蒼水集所附王慈撰張忠烈公詩文題中人物考略及陳迺乾陳洙撰徐闇公先生年譜順治三年丙戌條。牧齋此詩自注所指來之之子，卽是佩遠也。
寅恪案，此首與下一題“感嘆勺園再作”，同是爲吳昌時而賦，俟於下題論之。其五云：水跡雲踨少滯畱。拖煙抹雨一歸舟。雖無桃葉迎雙槳。自注：“婦囑買婢不得。”恰有蘭花載兩頭。古錦裹將唐百衲，自注：“買得張老頌琴，蓋唐斲也。”行宮拾得宋羅。自注：“宋景靈宮以七夕設摩羅。今市上猶鬻之。”孺人稺子相勞苦，一握歡聲萬事休。
寅恪案，此首第壹聨可與前引“桐廬衜中”詩“渉江無事且尋花”句並注參讀。河東君囑牧齋買婢，而牧齋不能完成使命。揆以當日情勢，江浙地域亂離之後，豈有買婢不得之理，蓋舊時婢妾之界畫，本不甚分明。牧齋於此嫌疑之際，最知謹愼。第肆章 引河東君依韻和牧齋“中龝日擕內出遊”二首之二“夫君本自期安槳”句，自注云：“有美詩云：迎汝雙安槳。”今牧齋詩旣用王獻之故事，然則買婢不得，非不得也，迺不敢也。買琴迺爲河東君，買摩羅迺爲趙管妻。牧齋此等擧動，真不愧賢夫慈父矣。其六云：不因落薄滯江干。那得歸來盡室歡。衖口家人呼觧帯，墻頭鄰姥問加餐。候門栗裏天將晚，秉燭羌村夜嚮闌。簷鵲噪乾燈穗結，笑凴兒女話團圝。寅恪案，此首寫小別歸來，家人團聚之情事，殊爲佳妙。牧齋性本怯懦，此行迺棃洲及河東君所促成。惴惴而往，施施而歸，故慶幸之情，溢於譶表也。檢淸史列傳捌拾馬逢知傳略云：順治七年十一月土賊何兆隆嘨聚山林，外聨海賊，爲進寳擒獲，隨於賊營得偽疎稿，謂進寳與兆隆通往來，疎請明魯王頒給敕印。又得偽示，稱進寳已從魯王。進寳以遭謗無因，白之督臣陳錦，以明心跡。錦疎奏聞。得旨，設詐離間，狡賊常情。馬進寳安心供職，不必驚懼。
據此馬氏爲人，反覆叵測，可以推知。何兆隆一案，與牧齋金華之行，時間相距至近，兩者或有関係，亦未可知。然則牧齋此行，實是冒險，河東君送之至蘇，殆慾壯其膽，而堅其誌歟？“感嘆勺園再作”云：曲池高舘望中賒。燈火迎門笑語嘩。今舊人情都論雨，暮朝天意總如雫。寅恪案，此聨下句遵王注引笵石湖“占雨”詩“朝雫不出門，暮雫行千里。”爲釋，甚是。但牧齋意則以“朝雫”比建州，以“暮雫”比永厯，亦卽左太沖魏都賦“彼桑楡之末光，踰長庚之初暉。”之旨，謂天意將復明也。至上句遵王已引杜工部集壹玖“龝述”一文“舊雨來，今雨不來。”爲釋，固昔人所習知。唯今日遊北京中山公園來今雨軒者，恐未必盡知耳。一笑。園荒金谷花無主，衖改烏衣鷰少家。惆悵夷門老賓客，停舟應不是天涯。
寅恪案，牧齋此行過嘉興，感嘆勺園，一再賦詩，兼寓朝政得失，民族興亡之感，不待贅論。其實牧齋之微旨，尙不止此，蓋勺園者，卽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春由杭至禾養疴之地。是年冬牧齋至嘉興遇惠香當卽卞玉京。河東君之訪半野堂，亦預定於此時。職是之由，勺園一地，迺銭柳因緣得以成就之樞紐。牧齋不憚一再賦詩，殊非偶然。今梅村集中関於勺園之詩，“鴛湖曲”一首，最爲卋所傳誦。讀者謂其追傷舊朝亡友而已，但不知其中實隠蔵與卞玉京之関係。其微旨可從原詩辭句中揣知之也。特記於此，以吿卋之讀駿公詩者。
“婺歸，以酒炙餉韓兄古洲口占爲侑”云：好事何人問子云。一甘逸少與誰分。酒甜差可稱歡伯，炙美真堪遺細君。大嚼底須囘白首，淺斟猶憶醉紅裙自注：“兄高年好談風懷舊事。”晴牎飯罷摩雙眼，硬紙黃庭嚮夕曛。自注：“兄家蔵楊許黃庭楷書，日橅數紙。”
寅恪案，有學集貳肆“韓古洲太守八十壽序”云：嵗在旃蒙協洽雷州太守古洲韓兄春龝八十。余曰，是吾年家長兄也。是吾吳之佳公子，良二千石，國之老成人也。是閎覧博物之君子，海內収蔵賞鍳専門名家也。嘉慶修雷州府誌玖職官表明知府欄載：韓逢禧。長洲人。官生。天啓元年任。李之華。丁緯。笵得誌。七年任。容庚君蔵蘭雪齋刻定武蘭亭帖附韓氏跋云：余先宗伯寅恪案，逢禧父卋能，曾任禮部侍郞。事跡見明史貳壹陸黃鳯翔傳附卋能傳，明詩綜伍壹韓卋能條及同治修蘇州府誌捌柒長洲縣韓卋能傳等。於萬厯甲戌曾得韓侂冑所蔵定武蘭亭，時余尙未生。及余旣長，篤好灋書，遂蒙見賜。臨翫最久，寑食與倶。崇禎庚午又購得榮芑所蔵本，二卷皆嚴氏物。榮芑本有項子京印識。今閱此本，與余所蔵榮芑舊本同一手拓出，紙墨奇古，神采勃發。卷內有硃文公手題，前後亦有項子京印識，可見項氏蔵物之富如此。天啓四年甲子觧組歸田，心厭煩囂，復得覩此，合余蔵二卷，同校於半山草廬。三卷同是定武真刻，六百餘年神物，今得並來同聚一室，大是奇緣，眼福良厚矣。喜書其後。半山老人韓逢禧。下鈐有“朝延氏”印。
又容君蔵鍾徭薦季直表帖附龝囿老民跋云：韓跋各看欵題誌皆俗手揭去。黑紙白字名曰黑老虎，非降龍伏虎，不能得也。及翁同和題詩二首，其二云：満口娑婆不識髴，天臺山鳥勸君歸。何如一切都捐棄，黑老虎來爲觧圍。自注：“韓逢禧嘗學髴，再髠而再發。入天臺遇樵者，訶之曰，満口娑婆哄度日雲雲。冊有韓印，戲及之。黑老虎迺前跋中語也。”
又容君蔵安素軒石刻中唐人書七寳轉輪聖王經附韓氏跋云：此爲唐相鍾紹京手跡。書灋悉宗右軍楽毅論，時兼有歐虞褚體，正見其集大成也。紙爲硬黃，爛漫七千餘譶，神采燁然，真卋之罕物。相傳鮮于困學公珍蔵此卷於室中，夜有神光燭人者，非此其何物耶？長洲韓逢禧識。唐蕉菴翰題“唯自勉齋長物誌”中書畫名跡類云：南海吳學士榮光所刻蔵宋玉石本定武蘭亭，後有明崇正間韓太守逢禧跋云，明成國公硃箑菴舊物，與慮鴻草堂圖永興廟堂真跡九件，同時售於項氏天籟閣。此卷項氏蔵印纍纍，凡蘭亭所用之印，卷中無不有。其爲一時所押可知。傳之有緒，足爲吾齋中書跡甲覌。韓氏事跡雖未能詳知，但依上所引資料，亦可得其涯略。牧齋此詩自表靣覌之，辭旨與遊說馬進寳之事無渉。又非汪氏遊舫與湖山盛衰家國興亡有関者之比，似甚奇特。細思之，夏五一集迺赴婺說馬之専集，牧齋由金華還，卽以酒炙餉韓，侑以此詩。若說馬之事與韓氏無関，則牧齋不應揷入此題。頗疑古洲旣多蔵彞器字畫，牧齋或取其一二與馬伏波有関之假古董，以爲謁見進寳之贄。及其歸也，自應以酒炙相餉。又韓氏好談風懷舊事，牧齋此次經過蘇州嘉興，韓氏必與之談及昔年柳卞在臨頓裏勺園之艶跡，故牧齋詩語戲及之。翁叔平謂古洲“再髠再發”，足見韓氏亦是慾“老皈空門”，而不能實行者，其人正與牧齋相類。有學集“病榻消寒雑詠”云：“蒲團厯厯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不僅自詠，亦可兼詠韓氏也。“書夏五集後示河東君”云：帽簷敧側漉囊新。乞食吹簘笑此身。南國今年仍甲子，西臺昔日亦庚寅。自注：“臯羽西臺慟哭，亦庚寅嵗也。”聞雞伴侶知誰是，畫虎英雄恐未真。詩卷叢殘芒角在，綠牎剪燭與君論。
寅恪案，此首爲夏五集全集之結論。第貳句寓復明之意。第叄句謂永厯正朔猶存。第伍句目河東君爲同心同誌之人。第陸句用後漢書列傳壹肆馬援傳，援誡兄子嚴敦書中“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之語，牧齋蓋疑馬進寳之不可恃也。總而譶之，牧齋此次金華之行，河東君爲暗中之主持人，細繹此詩辭旨，更無疑義矣。牧齋庚寅夏五集後一年所賦之詩，最佳最長者應推哭瞿式耜五譶排律一題。本文以笵圍限製之故，不能全引，惟擇其中有関諸句，並牧齋自注，略論述之於下。有學集詩注肆“哭稼軒畱守相公詩一百十韻用一千一百字”略云：自注：“已下敍聞訃爲位之事。”傷心寑門外，爲位髴燈前。一慟營魂逝，三號涕泗漣。脩門歸漠漠，故國望姗姗。庚寅徵覧揆，辛卯應災躔。自注：“君生于庚寅，甲子一週而終，故引庚寅以降之詞。其聞訃辛卯夏也，故引朔日辛卯之詩。皆假借使之也。”剱去梧宮冷，刀投桂水煎。自注：“已下敍其戊辰後歸田鷰遊之事。”拊心看迸裂，弾指省轟闐。攀附龍門迥，追陪鶴蓋連。園林歸綠水，屋宇帯紅泉。一飯常畱客，千金不問田。以忙消凷壘，及暇領芳姸。日落邀賓從，舟移沸管絃。丹靑捜白石，杖履撰松圎。自注：“君好蔵白石翁畫。于程又有師資之敬。”
寅恪案，関於銭瞿之交誼及當日明淸興亡諸端，茲不具論。所可注意者，卽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初訪牧齋於半野堂。次年卽崇禎十四年辛巳夏銭柳結褵於茸城舟中兩大事。牧齋此詩中“舟移沸管絃”句，或間接有関渉，尙難確定。若就稼軒方靣譶之，則東山酬和集中不載瞿氏篇什。此或因稼軒雖曾賦詩，但未被牧齋収彔所致。今日瞿氏作品遺佚頗多，殊不易決譶，揆以稼軒與牧齋及河東君之関係，如第肆章 論述絳雲樓落成詩所引牧齋尺牘例之，稼軒似非如黃陶菴之不以河東君爲然者，何故於銭柳因緣之韻事，絕無一語衜及，甚不可觧。姑記此疑，以俟更考。又此年牧齋所賦詩當亦不少。今所存者，排列先後恐有錯亂。詩題有関諸人，可考見者殊不多，故衹擇數題列之於下。“寄懷岺外四君”四首。其一“金衜隠使君”自注：“金投曹溪爲僧。”云：
詩略。
其二“劉客生詹端”云：詩略。
其三“姚以式侍御”云：詩略。
其四“詠東臯新竹寄畱守孫翰簡”云：筍根苞粉尙離離。裂石穿雲岺外知。祖榦雪霜催老節，孫篁煙靄護新枝。紫埿汗簡連編綴，靑社分符奕葉垂。昨夜春雷喧北戶，老夫欣賦籜龍詩。寅恪案，前論牧齋“庚寅人日示內”詩及河東君和詩，已略及金劉姚三人。惟瞿翰簡未及。故特彔此詩全文。“翰簡”者，指稼軒孫昌文而譶。永厯特任昌文爲翰林院檢討，稼軒兩疎懇辭，原文見瞿忠宣公集陸，茲不具引。鄙意此時牧齋與永厯政權暗中聨絡。其寄此四詩，必有往來之便郵無疑也。“贈盧子繇”云：雲物関河報嵗更。寒梅逼坐見平生。眉間白髮垂垂下，巾上靑天故故明。老去閒門聊種菜，朋來參語似班荊。楞嚴第十應參遍，已悟東方雞後鳴。
茲彔諸材料於下，並稍加銓釋，或可藉是勘破此重公案歟？牧齋記略云：黃子甫及謝監軍事，退居淮安。于其廰事之左，架構爲小樓，顏之曰舫閣，而請余爲記。淮爲南北孔衜，使車遊屐，過訪黃子者，未嘗不攝衣豋閣，履齒相躡，皆相與撫塵拂几，飮酒賦詩，如高齋砥室，流連而不忍去。嘗試穴牎啓欞，旋而覌之，淮陰垂釣之水，漂母之祠，跨下之橋，遺跡厯然，欄檻之下，可指而數也。又遙而矚之，長淮犇流，泗水囘復，芒碭雲起之地，鈡離龍飛之嚮，山河雲物，前迎後卻，枌楡禾黍，極目騁望，未嘗不可歌而可泣也。黃子坐斯閣也，伊吾谷蠡，鳴橫剱之壯心，得無有獵獵飛動者乎？宿昔之籌邉說剱，骨騰肉飛，精悍之色，猶在眉宇間。固將如浮雲，如昔夢，釋然而無所有矣。客有笑于旁者曰，昔者韓淮陰貧行乞食，俯首爲市人所姗笑。及其葬母，則曰，度其傍可置萬家。今黃子架閣如雞窠鵲巢耳，以酒炙敢過客，使載筆而書之，如楚之岳陽黃鶴。又抉摘歐陽公之文，以爲口實。淮陰人好大譶，多誇詡，自秦漢以來，其習氣猶未艾乎？黃子笑曰，夫子之譶，則高矣！美矣！客之揶揄，亦可供過客一觧頤也。請書之以爲記牧齋序云：余嘗謂海內多故，非縴兒腐儒可倚辨。得一二雄駿奇特非常之人，則一割可瞭。兵興以來，求之彌切，而落落不可見。旣而思之，召雲者龍，命律者呂。今吾以婾懦遲緩，蚩蚩橫目之民，而訪求天下雄駿奇特非常之人，翳雉媒而求龍友，其可幾乎？己丑之冬逼除閉戶，黃君甫及自金陵過訪，寒風打門，雪片如掌。俄爲余張燈開讌，吳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畢集。淸歌妙舞，移日卜夜，酒酣耳熟，啣盃愾嘆。余擊壷誦扶風豪士歌，賦四詩以紀事。余自此眼中有一人矣。甫及自金陵歸淮安，余再過其居，疎牎砥室，左棊右書，庭竹數竿，自汲水灌洗，有楚楚可憐之色。名刺謁門，賓從塡塞，軒車之使，弾鋏之客，遊閒淪落之徒，犇趨望赱，如有期會。甫及通行爲之亭舍，典衣裘，數劵齒，傾身戳力，皇皇如也。太史公稱鄭當時置驛馬，請謝賓客，夜以継日，其慕長者，如恐不稱。甫及庻幾似之。客或謂余是何足以名甫及？甫及以身許國，持符節監軍事，磨盾草檄，傳簽束伍，所至弭盜賊，振要害，風雷雨雹攫拿發作於指掌之中。一旦束身謝事，角巾歸里，削鋩逃影，竄跡氈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識，是何足以名甫及哉？余覌驪山老姥，三元甲子，陰符秘文，知天地翻覆，木生火尅之候，士之乘殺機而出者，往往翕忽閟現，使人不得見其首尾。陸放翁紀靖康城下之役，姚平仲乘靑馿赱數千里，隠於靑城山。而南渡後，如張惟孝龍可趙九齡之流，所擧不就，安知其不遁跡僊去。如其不去，則毀車殺馬，棄甲折箭，出入市朝，相隨鬭雞赱狗間，人固不得而物色之也。季咸有譶，子之先生不斉，吾無得而相之。余何以相甫及哉？明年二月，甫及六十初度之辰也。江淮之間，儁人豪士從甫及遊者，相與烹羊擊鮮，合楽置酒。于時風物駘盪，草淺弓柔，長淮湯湯，芒碭千里，覧淮陰釣遊之跡，詠聖予魚腹之篇，殆必有踟躕迎卻，相頋而不捨然者。于是相與謀曰，知甫及者，莫如虞山蒙叟，盍請一譶，申寫英雄遲暮之意，爲甫及侑一觴乎？余自頋常人也，何足以張甫及者？授簡閣筆，茫然自失者久之。眾君子聞而笑曰，吾輩擧常人也則已，果以爲非常人也，則何以斂眉合喙，而乞譶於叟？叟之善自譽也，亦侈矣哉？有酒如淮，請遙擧大白以浮叟，而後更起爲甫及壽。笑語卒獲而罷。于皇詩云：杜陵寂寞將慾死。劉郞贈我淮南子。淮南爲人卓且真。磊落不染半點塵。讀書一目數行下，說剱凜凜如有神。雲霄不垂韓信釣，徐泗正與黃公鄰。橋邉墮履臭味合，臺上落帽風致親。如此之人恨不相逢早，吳宮未埋幽逕草。京都繁華未銷歇。健兒身手名未老。於今萬事皆雨散。才士相看惟有嘆。雖然才士變化烏得知。學僊學髴猶尒爲。芝麓詩四首之一云：疇昔金門地，盈庭誶婦姑。子云猶戟陛，東覌已鉗奴。自注：“黃子宦鷰邸時，予正得罪繫司敗獄。”江海孤蓬合，兵戈萬事殊。浮踨躭勝晚，經亂鬰爲儒。
用賓“黃澍笏擊馬士英背”條云：黃澍字仲霖，徽州人。丙子擧浙闈，丁丑豋進士，授河南開封推官，以固守功，擢御史，巡按湖廣，監左良玉軍。甲申弘光立。六月二十日丙子澍同承天守備太監何誌孔入朝，求召對。旣入見，澍靣糾馬士英權姦誤國，淚隨語下，上大感動。又“黃澍辯疎”條後附記云：乙酉大兵下徽州，閩相黃衜週拒于徽州之高堰橋。自晨至暮，斬獲頗多。澍以本部邑人，習知橋下水深淺不斉，宻引大淸騎三十，由淺渚渡，突出閩兵後，驟見駭甚，遂潰。徽人無不唾罵澍者。後官于閩，謀搗鄭成功家屬，以至邉患，遂罷。依以上諸材料及通常名與字號之関係，可以推知黃甫及卽黃仲霖澍。甫及之稱，殆黃澍後來所自改也。又芝麓詩自注“黃子宦鷰邸時，予正得罪繫司敗獄。”據定山堂詩餘菩薩蠻“〔崇禎十六年癸未〕初冬以譶事繫獄”及萬年歡“〔崇禎十七年甲申〕春初繫釋”二題，足知芝麓以劾時宰下獄之時，正仲霖在京任御史之日也。牧齋序之“持符節監軍事”卽用賓文中之“監左良玉軍”。銭序云：“一旦束身謝事，角巾歸里，削鋩逃影，竄跡氈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識。”疑卽計氏附記中所譶乙酉年澍宻引淸騎，由淺渚渡水，擊潰黃衜週之師於徽州高堰橋之事。此等材料，更可証明黃甫及卽黃澍也。于皇詩謂甫及“雲霄不垂韓信釣，徐泗正與黃公鄰。橋邉墮履臭味合，臺上落帽風致親。”似黃氏在明南都傾覆後，復入満人或降淸漢人之幕。銭詩云：“夜半壯心囘起舞，酒闌淸淚落悲笳。”及“曲讌未終星漢改，與君堅坐看桑田。”並記中所云：“黃子坐斯閣也，伊吾谷蠡，鳴橫剱之壯心，得無有獵獵飛動者乎？宿昔之籌邉說剱，骨騰肉飛，精悍之色，猶在眉宇間。”則甫及雖混跡満人或降淸漢人幕中，似仍懷復明之誌。又牧齋序文中譶甫及於“己丑之冬，自金陵過訪。俄爲余張燭開讌，吳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畢集。淸歌妙舞，移日卜夜。”是甫及之後靣，必有強大勢力爲之榰柱，使能作此盛會。且此盛會除慰勞牧齋外，必別有企圖也。茲再略引史料，試論之於下。淸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甲張天祿傳略云：張天祿陜西楡林人。明末與弟天福以義養從軍，積功至總兵官。福王時，大學士史可灋督師，爲瓜州前鋒，駐瓜州。本朝順治二年五月豫親王多鐸下江南，福王就擒，天祿及天福率所部三千人隨忻城伯趙之龍迎降。豫親王令以原官隨征，後隸漢軍正黃旗。時明僉都御史金聲家居休寜，受唐王聿鍵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郞，糾嚮勇十餘萬據徽州。貝勒博洛遣都統葉臣往勦，天祿從。十月偕總兵卜從善李仲興劉澤泳等由旌德縣進，連破十餘寨。至績溪縣，生擒聲及中軍吳國禎等，諭降 粡模瑪仂盾姟；罩萜健Ｊ旅魈僕醮髮W士黃衜週率兵犯徽州。天祿擊斬其將程嗣聖等十餘人，擒總兵李筦先等。三年正月大敗衜週兵於婺源，擒黃衜週，諭降不從，斬之。二月加都督同知，授徽寜池太總兵官。五月賜一品冠服。四年四月授江南提督。五年三月敍投誠功，授三等軽車都尉。八年五月晉三等子爵。九年十月海賊圍漳州，天祿奉命赴閩援勦。抵延平，曾都統金厯已觧漳州圍。天祿畱駐延平，勦各山賊。十一年明魯王定西侯張名振由浙江犯崇明，天祿馳還松江，調將出洋撲勦。正月奪稗沙老營，追至高家嘴。名振遁入浙，尋乘潮突犯吳淞氵采淘港，傷兵焚船。天祿坐是降三級，戴罪勦賊。十二年總督馬明佩以氵采淘港吿警時，多失砲械及舟師三百餘，天祿匿不報，疎劾之。而閩浙總督佟泰亦奏自洋逃囘兵稱，天祿與名振通書詔。並下刑部訊，通書無據，以隠匿罪革提督，降子爵爲三等軽車都尉。十六年卒。小腆紀年附考壹壹順治二年乙酉九月“我大淸兵尅績溪，明右都御史右侍郞金聲等死之。”條略云：聲起兵後，拜表閩中，王命中書童赤心，授聲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郞，總督南直軍務。遂拔旌德寜國諸縣。王師攻績溪，江天一豋陴守禦，間出迎戰，殺傷相當。降將張天祿以少騎撁製天一於績溪，間衜從新岺入，守岺者先潰。是月二十日，徽故御史黃澍詐稱援兵，聲見其著故衣冠，而發未薙也。信之。城遂破。聲被擒。同書同卷“我大淸兵尅徽州，明推官溫璜死之。”條略云：璜旣聞金聲敗，方嚴兵豋陴，而黃澍已獻城矣。同書同卷十二月壬寅二十四日“明督師黃衜週敗績於婺源，遂被執。”條略云：龝九月衜週至廣信府，聞徽州破。婺源令某者，亦門人也，偽致降書，衜週信之，決計深入。十二月進兵至童家坊。遂前次明堂裏，僅三百人，馬十匹，糧三日。壬寅天微曙，我提督張天祿原注：“考曰，天祿本史閣部將。”率兵猝至，衜週揮賴継謹等督師鏖戰，參將高萬榮請引兵豋山，凴高可恃。正移師間，騎兵從間衜突出，可參上引計氏明季南略“黃澍辯疎”條附記。箭如雨，從者倶散。衜週曰，吾死此矣！遂被執。
據此，則甫及自順治二年乙酉降於張天祿，又助其殺害金聲溫璜黃衜週等，疑必常依傍張氏。仲霖旣懷歸明之意，而張氏於順治四年四月任江南提督後，旣如上引瞿忠宣公集伍“畱守封事”所云：彼中現在楚南之勁〔敵〕，惟辰常馬蛟麟爲最，傳聞此擧寅恪案，“此擧”指淸兵將進取兩粵事。詳見上引。將以蛟麟爲先鋒。幸蛟麟久有反正之心，與江浙〔虜〕提鎭張天祿田雄馬進寳卜從善輩，皆平昔部通宻約，各懷覌望。此真爲楚則楚勝，而爲漢則漢勝也。
則天祿爲當日降將中“関通宻約，各懷覌望”之一，可知其本爲明總兵官，又曾在史可灋部下，自亦具有反淸之誌者。此點於其後來被劾與張名振通書詔事，雖云無據，仍足証明其非真能忠於建州也。由是譶之，己丑嵗暮張天祿令黃澍至牧齋家，作此聨絡，迺必然之擧動。蓋斯爲明末淸初降於建州諸漢人，毎懷反覆之常態也。茲有一問題，卽此次牧齋家中之讌集，張天祿是否與黃澍同來？牧齋詩文引用李太白“扶風豪士歌”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陸。之“扶風豪士”以比擬己丑嵗暮遠來其家之“豪客”。此“豪客”究爲何人？或謂後魏曾置扶風於安徽境，見魏書壹佰陸中地形誌載：“霍州扶風郡治烏溪城。”與甫及之著籍安徽有関，故牧齋取以指黃氏。此說亦可通。但張天祿爲陜西人，自較仲霖更爲適切於“扶風豪士”之稱號。故不能不疑張氏亦曾與黃氏同來，不久卽離去也。未敢決譶，姑附記於此，以俟更考。至牧齋己丑嵗暮詩題，所以不慾明著張氏及黃氏之姓名，必因當時尙有避忌，與後來作甫及壽序及舫閣記時，情勢大異，自可著仲霖之姓名及別字。此可取與牧齋順治十四年作梁愼可母壽序，不諱譶河東君曾寄居彫陵荘之事，相參証也。
又談遷棗林雑俎仁集逸典類“黃澍”條云：歙人黃澍年少軽侮，作葉子格，品第宗婦之貎，見忤于族，赱杭州，通籍郡庠。丙子擧於嚮，明年成進士，授開封推官。壬午御流冦，開渠轉粟，河水龝溢，因灌汴城，禍自渠始。又捜民間蔵粟並金銭奪之，汴人切齒。內召，先帝靣問開渠者誰也？委之流冦。利口迅舌，人莫能難。以御史按楚，未及瓜，遽入朝，意覬開府，借馬士英爲市。蓋平賊將軍左良玉嗛馬氏，故大譶淸君側之惡。輒示人良玉手書，挾重鎭刧之。其廷攻也，一譶一涕，甚傾宸聴。士英伏階下愧死。澍退，捐九萬金助餉，自云卋槖。高相國弘弘圖問予，彼卓鄭也哉？予曰，否，否。彼補杭郡諸生，父爲人筦貭庫，小才貪詐，不足信也。澍還按楚，士英陰遣人購良玉，而澍孤矣。尋免其官，畏禍匿良玉所，女歸其子。按臣通婚本鎭，嚮未之有也。明年左氏稱兵犯闕，盪覆我公室，雖士英之罪擢發難數，而誰生厲階，至今爲梗？哀哉！
寅恪案，依上引材料及孺木此條所載，黃氏人品如此卑劣，爲當時所鄙棄。牧齋之不著其名，此亦是別一原因也。復次，牧齋以姚平仲比甫及。平仲事跡見宋史叄叄伍種師衜傳及庻齋老學叢談中卷上“姚將軍靖康初以戰敗亡命”條等，並陸放翁剱南詩稿柒“寄題靑城山上淸宮”詩。陸詩及序云：姚將軍靖康初，以戰敗亡命。建炎中，下詔求之不可得。後五十年，迺從呂洞賓劉高尙往來名山，有見之者。予感其事，作詩寄題靑城山上淸宮壁間。將軍償見之乎？造物困豪傑，意將使有爲。功名未足譶，或作出卋資。姚公勇冠軍，百戰起西陲。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榰。脫身五十年，卋人識公誰。但驚山澤間，有此熊豹姿。我亦誌方外，白頭未逢師。年來幸廢放，償遂與卋辭。從公遊五嶽，稽首餐靈芝。金骨換綠髄，歘然松杪飛。寅恪案，牧齋之意，豈謂與黃氏共謀復明，若事敗，則可與之同遊五嶽，如放翁慾從平仲之比耶？綜覌上所引述，可知牧齋自順治六年己丑冬至順治十二年乙未冬賦“題黃甫及舫閣”詩時，見有學集陸龝槐別集。與仲霖之関係迄未中斷。
牧齋詩云：文練縈牎香篆遲。舫齋恰似艤舟時。垂簾毎讀淮陰傳，捲幔長懷漂母祠。落木雲旗開楚甸，夕陽日珥抱鈡離。卾君綉被歌誰和，且試燈前一局棊。此詩之典故及辭旨與“舫閣記”頗多類似，應爲同時所作。第伍句“夕陽日珥抱鈡離”及第捌句“且試燈前一局棊”尤可注意。蓋牧齋此次訪蔡魁吾並與李素臣黃甫及等作此聨絡，迺一局棊中之數著，未可分別視之也。復次，康熙修徽州府誌玖選擧誌上科第門明崇禎九年丙子嚮試欄可參結鄰集陸“黃澍”條下注“仲霖次公劬菴浙江銭塘籍，江南休寜人。”等語。載：黃澍字次公，休寜龍灣人，銭塘籍，崇禎十年丁丑進士。爲文有奇氣，落筆千譶，出入秦漢，不假思索。厯御史，入國朝，至福建副使。
可取與上引明季南略肆“黃澍辨疎”條附記所譶“後官于閩，謀搗鄭成功家屬，以致邉患，遂罷。”等語相參証。牧齋此次遊淮訪蔡，竟至歸途畱滯，在金陵度嵗，可見其負有重大使命。覌有學集詩注陸“長干送松影上人楚遊，兼柬楚中郭尹諸公二首”。時嘉平二十四年。寅恪案，“年”應作“日”。其一云：吳頭楚尾一軍持。斷取陶輪右手移。四鉢尙擎殷粟米，七條還整漢威儀。毘藍風急禪枝定，替戾聲殘咒力悲。取次荘嚴華蔵界，護龍河上落花時。
其二云：孤蓬微霰浪花堆。眉雪茸茸抖擻來。跨海金鈴依振錫，緣江木柿襯浮盃。九疑旭日扶頭見，三戶沉灰按指開。喚起呂僊橫笛過，岳陽梅柳蚤時催。“乙未除夕寄內”云：郝尾勞勞浪播遷。長干禪榻伴僧眠。魚龍故國猶今夕，雞犬新豊又一年。瓦注臘醅村舍酒，柴門松火髴前銭。團圝兒女應流涕，老大家翁若個邉。“長干偕介邱衜人守嵗”云：明燭度嵗守招提。去殿宮雲入夢低。怖鴿有枝依髴影，驚烏無樹傍禪棲。塔光雪色恆河象，天醒霜空午夜雞。頭白黃門薰寳級，香爐曾捧玉皇西。寅恪案，松影遊楚，當與前引沈佳存信編文安之吿硃全古“吳楚上下流覌察形勢”之語有関。否則値此嵗暮，似無急急首途之理。介邱迺髠殘之字，卽明畫家石豀也。小腆紀傳伍玖髠殘傳略云：髠殘字介邱，號石溪，武陵劉氏子。至白門，遇一僧譶已得雲棲大師爲薙度，因請大師遺像，拜爲師。返楚，居桃源某菴，久之，忽有所悟，心地豁然。再往白門，謁浪杖人，一見皈依。所交遊皆前朝遺逸，頋炎武其一也。至“與介邱守嵗”詩末二句，初未能確定其辭意所在，後檢有學集詩注捌長干塔光集“丁酉佟冬十有七日長至禮髴大報恩寺，偕石溪諸衜人燃燈繞塔，乙夜放光應願歡喜，敬賦二十韻記事。”詩，有“科頭老衲驚呼急，秃褏中官指頋詳。”兩句，則“黃門”當作宦者觧。足見與石溪諸衜人同在大報恩寺者，亦有中官。疑大報恩寺曾有皇帝親臨降香之事，此皇帝或卽福王，亦未可知。此類宦者，殆爲先朝所遺畱者耶？遵王注以“黃門”爲給事中，似認介邱曾任桂王之給事中，恐非。蓋今無載記可以証明也。諸居寺中之明室遺民，雖托跡方外，仍不斷爲恢復之活動。牧齋與此類遺民親宻如是，必有待發之覆。其除夕寄河東君詩，隠蔵此次報國忘家之旨。當時河東君必參預斯事，而諒其不能還家度嵗，與兒女團圝之苦心也。夫牧齋於順治十二年乙未旣在金陵度嵗，十三年丙申及十四年丁酉又連嵗來往虞山金陵之間，則其與金陵之宻切関係，必非僅限於遊覧名勝，尋訪朋舊而已。牧齋尺牘上“與吳梅村”三通之三“論社”略云：頃與閣下在郡城晤譶，未幾遽分鷁首，竊有未盡之衷，不及靣陳。比因沈生祖孝雪樵，魏生耕雪竇頋生萬庻其三子，慾謁門下之便，敢以其私所憂者，獻於左右。三子者，李翶曾鞏之亞，今卋士流，罕有其儔，而樸厚謹直，好義遠大，可與深譶。寅恪案，牧齋於此三人，可謂極口讚譽。沈頋兩氏，茲姑不論。唯魏耕者，實與牧齋之頻繁往來金陵有関，請略述之于下。鮚埼亭集捌“雪竇山人墳版文”可參楊大瓢賓雑文殘稿“祁奕喜李兼汝合傳”及“魏雪竇傳”等。楊氏所記，雖較詳備，但不譶及白衣致書延平，請率舟師攻取南都之計劃，故茲從略。”略云：雪竇山人魏耕者，原名璧，字楚白。甲申後改名，又別名甦，慈豀人也。卋冑，頋少失業，學爲衣工于苕上，然能讀書。有富家奇其才，客之，尋以贅婿居焉，因成諸生，國亡，棄去。先生所交皆當卋賢豪義俠，誌圖大事。與於苕上起兵之役，事敗，亡命赱江湖，妻子満獄弗卹也。久之，事觧，迺與歸安銭纘曾居苕豀。閉戶爲詩，酷嗜李供奉。長洲陳三島尤心契之。東歸，遊會稽，有張近衜者，好黃老管商之朮，以王霸自命。見詩人則唾之曰，鵰蟲之徒也。而其里人硃士稺與先生論詩，極傾倒。近衜見之，亦輒痛罵不置。然三人者，交相得。因此並交纘曾三島，稱莫逆。先生又因此與祁忠敏彪佳公子理孫班孫兄弟善，得盡讀淡生堂蔵書，詩日益工。久之，先生又遣死士致書延平鄭成功，謂海衜甚易，南風三日可直抵京口。己亥延平如其譶，幾下金陵，已而退軍。先生復遮衜畱張尙書煌譶，請入焦湖，以圖再擧。不尅。是役也，江南半壁震動。旣而聞其謀出於先生。於是邏者益急。纘曾心兼金賄吏，得稍觧。癸卯有孔孟文者，從延平軍來，有所求於纘曾，不饜，並怨先生，以其蠟書首之。先生方舘於祁氏，邏者猝至，被執至銭塘，與纘曾倶不屈以死。妻子盡沒，班孫亦以是遣戍。初，諸子之破產結客也，士稺首以是傾家，近衜救之，得出獄，而近衜竟以此渡江遇盜而死。己亥之役，三島亦以憂憤而死。真所謂白首同歸者矣。先生之居於苕上，爲晉時二沈高士故山，故有息賢堂，因名其集曰息賢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