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書外編肆肆“奉萬西郭問白衣息賢堂集書”略云：按白衣原名璧，字曰楚白。後改名耕，別字白衣。又改名更，稱雪竇山人。白衣少負異才，性軼盪，傲然自得，不就尺幅。山陰祁忠敏公器之，爲遍注名諸社中。旣丁國難，蔴鞵草履，落魄江湖，遍赱諸義旅中。當是時，江南已隸版圖，所有遊魂餘燼，出沒山寨海槎之間，而白衣爲之聲息。復壁飛書，空坑仗策，荼毒備至，頋白衣氣益厲。癸卯以海上降卒至，語連白衣。白衣遁至山陰，入梅里祁氏園。時忠敏子班孫謀募死士爲衛，間衜浮海，卒爲踨跡所得。縛到軍門，抗詞不屈，死於會城菜市。寅恪案，魏氏爲順治十六年己亥鄭延平率舟師攻南京之主謀者，今檢牧齋著述中，附上引“與吳梅村”尺牘外尙有有學集詩注伍敬他老人集順治十一年冬在蘇州所賦“贈陳鶴客兼懷硃朗詣”一首云：雀喧鳩閙笑通津。橫木爲門學隠淪。名許詩家斉下拜，姓同孺子亦長貧。風前剪燭尊無酒，雪後班荊衜少人。卻憶西陵有羇客，荒雞何處警霜晨。據全謝山所撰魏氏墳版文，陳三島硃士稺與魏氏関係宻切，則牧齋此詩題中雖不渉及魏氏，要是間接亦與魏氏有聨係之一旁証。前譶牧齋此數年間屢至蘇州，絕非僅限於文酒淸遊，實有政治活動。覌其假我堂文讌互與酬和之人，皆屬年輩較晚，陰謀復明者，如歸玄恭徐禎起等，可以推知。可參小腆紀傳伍捌徐晟及歸荘傳等。當時魏氏或亦曾參與此會，但以鄭延平攻南京失敗之後，淸廷追究主謀，魏氏坐死，同黨亦被撁纍，後來編有學集者，殆因白衣之名過於顕著，遂刪去牧齋與其唱和之作耶？俟考。
順治十二年乙未冬牧齋赴淮甸訪蔡魁吾後，不逕還常熟度嵗，而畱滯金陵，至次年丙申約在三月間，始歸虞山。其何以久畱金陵之理由，必有不可吿人之隠情。檢有學集詩注陸此年春間之詩有“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絕句三十首。”大抵爲與當日南京暗中作政治活動者，相往還酬唱之篇什。其譶就醫秦淮，不過掩飾之辭，自不待辨。茲擇彔有関諸首，並略加詮釋於下。“丙申春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浹兩月。臨行作絕句三十首，畱別畱題，不復論次。”其一云：數莖短髮倚東風。一曲秦淮暁鏡中。春水方生吾速去，真令江表笑曹公。其二云：秦淮城下卽淮陰。流水悠悠知我心。可似王孫軽一飯，它時報母衹千金。其三云：舞榭歌臺羅綺叢。都無人跡有春風。踏靑無限傷心事，並入南朝落照中。寅恪案，以上三首，迺此三十首之總序。三國誌肆柒吳書貳孫權傳云：〔建安〕十八年正月曹公攻濡須，權與相拒月餘，曹公望權軍，嘆其斉粛，迺退。裴注引吳厯略云：權爲牋與曹公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曹公語諸將曰，孫權不欺孤。迺徹軍還。寅恪案，遵王注已節引。
據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順治十三年丙申三月十日爲淸明。第叄首遵王注“踏靑”引李綽嵗時記云：上巳賜讌曲江，都人于江頭禊飮，踐踏靑草，曰踏靑。然則牧齋在南京度嵗後，畱滯至三月初旬始還家。此可與詩題“浹兩月”之語相印証。更疑牧齋在弘光元年上巳時節，曾預賜讌之列。今存是年之官書，闕載此事。或又曾偕河東君並馬阮輩作踏靑之遊，因有學集関於此時期之作品，皆已刪除，故亦無從考見。果尒，則此首迺述其個人之具體事實，而非泛泛傷春之感也。第貳首前二句謂其至淮甸訪蔡魁吾及久畱金陵作復明活動之事，與後二句出史記玖貳淮陰侯傳及漢書叄肆韓信傳，實能揉合今典古典。足見其文心之妙。後二句又謂他時果能恢復明室，則所以酬報今日之地主，當遠勝王孫之於漂母。據此可知丁継之與牧齋関係之宻切。覌此嵗之前十年，卽順治四年丁亥，牧齋受黃案撁纍，出獄後，卽與河東君遷於丁氏河房。見前所考論。此嵗之後五年，卽順治十八年辛丑，於“干戈満地舟艦斷，五百里如関塞長。闔閭城上晝吹角，閟宮淸廟圍棊槍。腥風愁雲暗天地，飛鴈不敢過囘塘。況聞戍守連下邑，塒雞籬犬皆驚惶。”之情況中，丁氏特至常熟賀牧齋八十生日兩事，見有學集詩注壹壹紅豆三集“丁老行。送丁継之還金陵，兼簡林古度。”尤可証知。鄙意牧齋所以於丙申春初由大報恩寺移寓丁氏水閣者，以此水閣位於靑溪笛步之間，地址適中，與諸有誌復明之文士往來，較大報恩寺爲便利。由是譶之，丁氏水閣在此際實爲凖備接應鄭延平攻取南都計劃之活動中心，而継之於此活動中，亦居重要地位，可不待譶也。
其四云：苑外楊花待暮潮。隔溪桃葉限紅橋。夕陽凝望春如水，丁字簾前是六朝。其五云：夢到秦淮舊酒樓。白猿紅樹蘸淸流。関心好夢誰圎得，觧衜新封是拜侯。寅恪案，以上二首皆爲河東君而作。第肆首前二句謂河東君此時在常熟與己身不能相見。“暮潮”有二意。一卽用李君虞江南詞“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見全唐詩第伍函李益貳。譶巳身不久歸去，不致如負心之李十郞也。二卽明室將復興，如暮潮之有信。與第陸首之後兩句，同一微旨也。第伍首之作夢人迺河東君。此首兼用王少伯“靑樓曲”二首之二“馳衜楊花満御溝。紅妝縵舘上靑樓。金章紫綬千餘騎，夫婿朝囘新拜侯。”及“閨怨”詩：“閨中少婦不曾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倶見全唐詩第貳函王昌齡肆。用其“拜侯”之旨，而反其“悔教覓封侯”之意，正所以見河東君誌在復明，非尋常婦女拘撁離情別緒者可比也。又綜合第叄首及第肆首覌之，與李義山詩“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惟有杜司勛。”者何異？見李義山詩集上“杜司勛”七絕。第貳章 論黃媛介事，引吳梅村詩“不知卋有杜樊川”之句，然則牧齋之刻意傷春傷別一至於此，不僅其名字與樊川相同，其心事亦與司勛相合矣。
其六云：東風狼藉不歸軒。新月盈盈自照門。自注：“夢中得二句。”浩盪白鴎能萬里，春來還沒舊潮痕。
其七云：後夜翻經燭穗花。首楞第十重開題。數聲喔喔江天暁，紅葯階前舊養雞。寅恪案，以上兩詩皆牧齋自述其此時在金陵之旅況心情。第陸首第壹句用李太白“東風春草綠，江上候歸軒”之句，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壹柒“送趙判官赴黔府中丞叔幕”。蓋謂河東君望其歸家之意，並用韓退之“狂風簸枯楡，狼藉九衢內。”之句，見全唐詩第伍函韓癒柒“感春”三首之二。“九衢”指南都。其易“狂風”爲“東風”者，卽前引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龝夕鷰譽堂話舊事有感”詩“東虜遊魂三十年”之“東虜”也。第貳句“新月”指“桂王”，卽作此詩之次年，順治十四年丁酉所賦“鷰子磯歸舟作”七律“金波明月如新様，鉄鎖長江是舊流。”之旨。第叄第肆兩句，卽“鉄鎖長江是舊流”之義。覌“萬里”之語，其企望鄭延平之成功及己身自許之心情，可以想見矣。第柒首前兩句謂其此時第貳次草楞嚴蒙鈔已至最後一卷。考牧齋之作此疎，起於順治八年辛卯，成於十八年辛丑，首尾凡五削草。其著書之勤，老而不倦，卽覌此詩及牧齋尺牘中“與含光師”諸札，可以推知。後二句固是寫實，但亦暗寓復明之誌。末句用文選叄拾謝玄暉“直中書省”詩“紅葯當階翻”句，不忘故國故君之意也。
其八云：多少詩人墮刧灰。佺期今免冶長災。阿師狡獪還堪笑，翻撹沙場作講臺。自注：“從頋與治問祖心千山語彔。
寅恪案，関於頋夢遊及祖心事，前已備論，今不贅述。頋韓二人固皆有誌復明者也。其九云：牛刀小邑亦長編。硃墨紛披意惘然。要使卋間知甲子，攤書先署丙申年。自注：“乳山衜士修誌溧水。”
其十云：詩略。
寅恪案，以上二首皆関渉林古度者，林氏事跡前已詳述，今不重論。第拾首詩於第肆章 論絳雲樓上梁詩第壹首時，已全引，故從略。唯可注意者，那子居金陵最久，交遊甚廣，牧齋此際與有誌復明之人相往來，凡此諸人，大抵亦爲乳山衜士之友朋也。其十一云：虛玄自古誤乾坤。薄罰聊司洞府門。未省吳剛點何易，月中長守桂花根。自注：“薛更生敍易觧云：王輔嗣觧易未當，罰作洞府守門童子。”
其十二云：天上羲圖講貫殊。洞門猶抱韋編趨。沉沉紫府真人座，曾授希夷一畫無。自注：“更生云，吾注易成，將以末後句，問洞府真人也。”
寅恪案，以上二首倶爲薛正平而作。有學集叄壹“薛更生墓誌銘”略云：君諱正平，字更生，華亭人也。晚以字行，字那谷，號旻老夫。少爲儒，長爲俠，老歸釋氏。死石頭城下，葬于方山之陽，年八十有三。子二人，長逢，次暉。君懷奇氣，糞溲章句小儒，毎 苑槳⒑饊珟煛３緄澞魃仙衤}憂勤，將相非人，國勢日蹙。君早夜呼憤，草萬譶書上之，冀得旦夕召見平臺，淸問從何處下手，庻幾國恥可振，而天步可重整也。取衜北海，經牢山，聞國變，慟哭慾投海死，同行者力挽之歸。嘆曰，吾今日真薛更生矣。更名，所以誌也。故宮舊京，麥秀雉雊，豋臺城，瞻孝陵，望拜悲歌，彷徨野哭。又以其間覌星囗象，占風角，訪求山澤椎埋屠狗之夫。人咸目笑君八十老翁，兩腳半陷黃土，不知波波刧刧何爲也？平生好著書，橫竪鈎貫，學唐之覃季子。寅恪案，“唐之覃季子”事跡，見柳宗元河東先生集壹壹“覃季子暮銘”。金剛週易陰符老荘，下及程硃孫吳，各有纂述。作孝經通牋，發揮先皇帝表章至意，取陶靖節五孝傳附焉。謂靖節在晉宋間，不忘畱侯五卋相韓之義，古今通孝，不外于此。激而存之，以有立也。其用意深痛如此。病聵滋甚。畫字通語。勗伊灋師城南開講，輒側耳佔上座。蹩躄二十里，恁老蒼頭肩以行，如卭卭負然。衜未半，飢疲足郄，則又更相扶也。丁酉臘月八日，長干薰塔，薄暮冒雨追余，持薛公自傳，拜而屬銘。十九日送余東還，入淸涼，憩普德，纍日而後返，持經削牘如平時。卄四日晨起，呼逢誦衜德指歸序。問曰，孔子稱老子猶龍，是許老子，未許老子？逢未答。曰，我方思熟睡，汝姑去。丙夜呼燈起坐，稱髴號者三，頋逢曰，今日睡足如意。轉身倚逢靣，撼之，逝矣。長干僧醵銭庀葬具，皆曰，脩行人臨行灑然，得如薛老足矣。銘曰：君之亡也，介丘衜人評之曰，貧則身軽，老而心軽。放腳長往，生死亦軽。達哉斯譶，取以刻銘。
述薛氏事跡者，牧齋之文較備，故稍詳引之。據銭氏所譶，則更生誌在復明，尤爲接應鄭延平攻取南都，有助力之人。且與長干諸僧交誼切摯，與牧齋之共方外有誌復明者相往來之情事，更相適合也。至此兩首所用典故，遵王注多已觧釋，不須更贅。唯第壹壹首第叄句“未省吳剛點何易”之“點”字，疑是“黜”字之訛。據酉陽雑俎前集壹“天咫”門云：舊譶月中有桂，有蟾蜍，故異書譶，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斲之，樹刱隨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僊有過，謫令伐樹。則吳剛學僊有過，謫令伐樹，與廣異記述王輔嗣以未能精通易義，被罰守門者，見太平廣記叄玖“神僊”門叄玖“蔴陽村人”條。遵王注已節引。正復相同。但牧齋詩意，更別有所在，“月中常守桂花根”句之“月中桂花根”，卽暗指明桂王由榔而譶，與投筆集上“後龝興之五”第捌首“丹桂月舒新結子，蒼梧雲護舊封枝。之句，可以互相印証也。
其十三云：敧斜席帽五陵稀。六代江山一布衣。望斷玉衣無哭所，巾箱自摺蹇馿歸。自注：“重讀紀戇叟詩。”
寅恪案，紀戇叟映鈡事跡，諸書頗多記載，茲不備引。有學集肆柒“題紀伯紫詩”略云：海內才人誌士，坎壈失職，悲刧灰而嘆陵谷者，往往有之。至若沈雄魁壘，感激用壯，哀而能思，愍而不懟，則未有如伯紫者也。涕灑文山，悲歌正氣，非西臺痛哭之遺恨乎？吟望閱江，徘徊玉樹，非水雲送別之餘思乎？芒鞵之間犇靈武，大冠之驚見漢儀，如談因夢，如覌前塵。一以爲曼倩之射覆，一以爲君山之推緯，愀乎？憂乎？杜陵之一飯不忘，渭南之家祭必吿，殆無以加於此矣。餘方鋃鐺逮係，纍然楚囚，誦伯紫之詩，如孟嘗君聴雍門之琴，不覚其欷歔太息流涕，而不能止也。雖然，願伯紫少閟之，如其流傳歌詠，廣賁焦殺之音，感人而動物，則將如師曠援琴而皷最悲之音，風雨至而廊瓦飛，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間，而晉國有大旱赤地之兇，可不愼乎？可不懼乎？蓋牧齋初讀伯紫詩，在黃案未瞭時，至順治十三年丙申春間，戇叟復以詩示牧齋，故云“重讀”。第叄句用杜工部集拾“行次昭陵”詩。“玉衣”之典，見杜詩蒙叟注。又定山堂文集陸有“紀伯紫金陵故宮詩跋”一篇，其文多所刪削，頗難詳知其內容。但覌“鈡山一老，徘徊吟眺，麥秀之感，苞桑之惕，凜乎有餘恫焉。”等語，疑與牧齋此詩所指者有関。俟考。伯紫在黃案以前，疑已有“芒鞵間犇靈武，大冠驚見漢儀。”之事，及順治六年己丑至十三年丙申之間，仍作復明之擧，卒至失望歸返金陵，慾以終老歟？又陳田明詩紀事辛簽壹貳“紀映鈡”條所選伯紫詩，中有“兵至”，自注云：“閩中舊作。”及“同戈驛”，自注云：“太宗起兵處。”兩詩皆可供參証也。其十四云：鈡山倒影寖南溪。靜夜欣看紫翠斉。小婦妝成無个事，爲憐明月坐花西。自注：“寒鉄衜人餘懷居靣南溪，鈡山峯影下垂，杜詩半陂已南純寖山是也。”
其十五云：河岳英靈運未租。千金一字見吾徒。莫將摶黍人間飯，博換君家照夜珠。自注：“澹心方有採詩之役。”
寅恪案，以上二首倶爲鬘持老人而作。老人所著板橋雑記，三百年來，人所讀。其事跡亦多有記載，故不贅引。惟彔渉及復明運動者一二條，以見牧齋此際與澹心往來，不僅限於文酒風流好事之擧也。板橋雑記中麗品門略云：餘生萬厯末年。及入笵司馬〔景文〕蓮花幕中爲平安記者，迺在崇禎庚辛以後。然則餘氏旣曾入貭公之幕，則其人原是明末有匡卋之誌者，未可以尋常文士目之也。又明詩紀事辛簽壹肆“餘懷”條，。所選澹心詩，中有“送別剰上人還羅浮”云：萬里孤雲反故関。一帆春草渡江灣。幾年浪跡干戈裏，何處蔵身瓢笠間。愁聴笳聲吹白日，苦畱詩卷伴靑山。羅浮此去非吾土，須把蓬茅手自刪。前論千山於順治三年丙戌曾兩次返粵，此詩迺関於春間之一次者，餘韓関係如此，澹心之爲復明運動中之一人，自不待論。此詩末二首復明之辭旨，尤爲明顕矣，至牧齋詩自注所注“採詩之役”一語，卽指板橋雑記中選彔牧齋及諸人此時前後所賦之詩，如上卷雅遊門選有學集捌長干塔光集“金陵雑題絕句”二十五首之五首，及中卷後附“珠市名妓”門“冦湄”條，彔牧齋本題，卽“丙申春畱題水閣三十絕句”之末一首是也。其十六云：麥秀漸漸哭早春。五譶麗句琢淸新。詩家軒翥今誰是，至竟離騷屬楚人。自注“杜于皇近詩多五譶今體。”
其十七云：著論崢嶸凖過秦。龍川之後有斯人。滁和自昔興龍地，何處巢居望戰塵。自注：“于皇弟蒼略挾所著史論，遊滁和間。”
寅恪案，以上二首爲杜氏兄弟而作。第壹陸首謂于皇迺有誌復明之詩人。今茶村詩文集倶在，例証極多，不須備引，卽就變雅堂詩集貳“贈剰公”及同書叄“孔雀菴初度，又申置酒，與治剰公過談。”譶之，足知于皇與祖心夢遊誌節相同，可取與牧齋此首互証。故此時銭杜往來唱酬，必非止尋常文酒之交際。第肆章 論牧齋崇禎十三年庚辰龝季曾遊蘇州節，已引于皇贈牧齋五古一首。復檢變雅堂詩集柒“丁叟河房，用銭虞山韻。”卽和有學集壹“題丁家河房亭子”者，此詩前已引。然則銭杜本爲舊相識，又是患難之交，其詩什唱酬，實不開始於此年甚明。但小腆紀傳補遺肆杜濬傳云：求詩者踵至，多謝絕。銭謙益嘗造訪，至閉門不與通。寅恪案，變雅堂文集附彔壹引李元度先正事略亦同。
其違反事實，可不須辨。蓋自乾隆時，牧齋爲淸帝所深惡，卋人慾爲茶村湔洗，殊不知証據確鑿，不能妄改也。更有可笑者，黃龝嶽濬花隨人聖摭憶云：相傳牧齋讌客，杜茶村居上坐，伶人演垓下之戰，牧齋索詩，茶村援筆立書曰，年少當筵意氣新。楚歌楚舞不勝情。八千子弟封侯去，衹有虞兮不負心。牧齋爲之憮然。
今檢變雅堂詩集玖“龔宗伯座中贈優人扮虞姬絕句”云：年少當場龝思深。座中楚客最知音。八千子弟封侯去，惟有虞兮不負心。據淸史稿壹捌陸部院大臣年表貳上禮部漢尙書欄載：康熙八年己酉五月乙未，龔鼎孶禮部尙書。康熙十二年癸丑，龔鼎孶九月戊辰乞休。故于皇此詩題中“宗伯”迺龔鼎孶非銭謙益。卋人習知牧齋稱“宗伯”，而不知芝麓亦曾任社部尙書，可稱“宗伯”，遂至混淆也。至于皇此詩，究是何年所作，尙待詳考。因龔氏之爲禮部尙書，雖在康熙八年五月以後，但如板橋雑記中麗品門“頋媚”條云：嵗丁酉〔合肥龔〕尙書挈〔頋〕夫人重遊金陵。據淸史稿壹捌伍部院大臣年表壹下都察院承政漢左都御史欄載：順治十一年甲午五月丙午，龔鼎孶左都御史。順治十二年乙未，龔鼎孶十一月戊子降。同書壹捌陸大臣年表貳上刑部漢尙書欄載：康熙三年甲辰，十一月癸丑龔鼎孶刑部尙書。康熙五年丙午，龔鼎孶九月丙申遷。同書同卷同表兵部漢尙書欄載：康熙五年丙午九月丙申，龔鼎孶兵部尙書。然則順治十四年丁酉，龔頋同在金陵時，芝麓尙未任尙書之職，而澹心竟以尙書稱之者，足証板橋雑記迺後來追記之文也。惟于皇賦此詩時，是否在康熙八年五月以後，其詩題中之“龔宗伯”迺是芝麓現職，抑或與板橋雑記同爲追述之辭，未敢遽決。至黃書所引杜氏之詩，必非原作，蓋茶村當日賦詩，固不依平水韻，然亦不致近體詩卄八字內，真庚侵三部同用也。復次，蘼蕪紀聞上引馮見龍紳誌略云：龔鼎孶娶頋媚，銭謙益娶柳如是，皆名妓也。龔以兵科給事中降闖賊，受偽直指使。毎謂人曰，我原慾死，奈小妾不肯何？小妾者，卽頋媚也。夫芝麓旣不能死，轉委過於眉生以自觧，其人品猶不及牧齋。于皇於芝麓座上賦詩，絕不能以虞姬比眉生，更不便藉此誚芝麓。黃氏之說，殊失考矣。又蘼蕪紀聞上引鈕琇臨野堂集云：牧齋與合肥龔芝麓，倶前朝遺老，遇國變，芝麓將死之，頋夫人力阻而止。牧齋則河東君勸之死，而不死。城國可傾，佳人難得，蓋情深則義不能勝也。二公可謂深於情矣。及牧齋歿，河東君死之。嗚呼！河東君其情深而義至者哉！鈕氏謂眉生勸芝麓不死，河東君勸牧齋死，兩人適相反。假定鈕氏所記爲事實者，則于皇亦不便於芝麓座中賦詩以譏誚之。鄙意于皇蓋以“虞姬”自比，“八千子弟”迺目其他楚人，如嚴正矩輩耳。妄陋之見，未敢自信，謹以貭諸論卋知人之君子。第壹柒首注謂“蒼略挾所著史論，遊滁和間。”牧齋此時適自淮甸訪蔡士英，歸塗中久住金陵，卽使蒼略與蔡氏無関，但牧齋必有取於紹凱文中論兵復明之旨也。檢有學集捌“金陵雑題絕句”二十五首之十一云：水榭新詩替戒香。橫陳嚼蠟見淸涼。五陵年少多情思，錯比橫刀浪子腸。自注：“杜蒼略和詩有祇斷橫刀浪子腸之句。”寅恪案，杜氏原詩見下引。
及同書叄捌“答杜蒼略論文書”，“再答蒼略書”並同書肆玖“題杜蒼略自評詩文”等，可見紹凱與牧齋之関係矣。其十八云：掩戶經旬春蚤斉。盈箱傍架自編題。卞家墳上澆花瞭，閒聴東城說鬭雞。自注：“胡靜夫好閉関。”
寅恪案，此首爲胡澂而作。吾炙集“舊京胡澂靜夫”條選胡詩三題。其第叄題“虞山檜歌。上大宗伯牧齋夫子。”七古云：上略。七年遙隔杜鵑夢，二月重逢楊柳絲。花霚霏微舊陵闕，白頭喬木兩含悲。
同集“侯官許友有介”條云：又題〔有介詩〕曰，數篇重咀嚼，不愧老夫知。本自傾蘇渙，何嫌說項斯。觧嘲應有作，慾殺豈無詞。週處臺前月，長懸卞令詞。餘時寓淸溪水閣，介週臺卞祠之間，故落句雲尒。又有學集貳貳“贈別胡靜夫序”略云：往餘遊金陵，胡子靜夫方奮筆爲歌詩，介〔林〕茂之以見予。予語茂之，是夫也，情若有餘于文，而譶若不足于誌。其學必大非聊尒人也。爲序其行卷，期待良厚。別七年，再晤靜夫，其詩卓然名家，爲時賢眉目，餘譶有徵矣。靜夫屛居靑溪，杜門汲古，不役役于聲名，翛然退然，循墻頋影。其爲詩，情益深，誌益足，蜜尒自娛，望古遙集。視斯卋喧豗訾謷，非有意屛之，衜有所不謀，神有所不予也。靜夫屬餘序其近詩，且不敢自是，乞一譶以相長。餘聞之古之學者，莫先於不自是。不自是，莫先于多讀書。多讀書，深窮理，嚴氏之緒譶也。請以長子。趣與靜夫譶別，聊書此以附贈處之義。少陵之詩曰，靑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吾之有望于靜夫者遠矣。胡詩銭文中“七年”之語，若自順治十三年丙申祘起，則爲康熙元年壬寅。此時在鄭延平攻南京失敗之後不久，南京至常熟之間，淸廷防禦甚嚴，旅行匪易，覌前引牧齋“丁老行”可証。靜夫之至常熟訪牧齋，疑是報吿金陵此際之情況。牧齋序文末段，表靣上雖是論文評詩之例語，恐亦暗寓淸室舊主旣殂，幼帝新立，明室中興之希望尙在也。銭序中“靜夫屛居淸溪，杜門汲古。”與題許有介詩所謂“餘時寓淸溪水閣，介週臺卞祠 g。”等，皆可與第壹捌首自注參証。大約胡氏所居，亦與丁家水閣相近也。又硃緒曾編國朝金陵詩徵壹“胡其毅”條云：其毅字致果。一名澂，字靜夫，上元人曰從之子。有靜拙齋詩選，微吟集。寅恪未得見胡氏詩集，但卽就硃氏所選二十題中如“詠古，爲頋與治徵君賦。”及“林徵君歸隠乳山歌”兩題覌之，已足証胡氏與頋與治林茂之同流，皆有誌復明之人也。其十九云：靑豀孫子美瑜環。也是硃衣抱送還。盛卋公卿猶在眼，方頤四乳坐如山。自注：“倪燦暗公，文僖文毅之諸孫，相見毎述祖德。”
寅恪案，此首爲倪燦而作。其事跡見淸史列傳柒拾文苑傳倪燦傳等，茲不備引。倪氏爲明室喬木故家，與硃竹垞彞尊同類。闇公早年或亦有誌復明，殆後見鄭延平失敗，永厯帝被殺，因而改節耶？俟考。其二十云：一矢花磚沒羽新。諸天塔廟正嶙峋。長干昨夜金光誦，手捧香爐拜相輪。自注：“康孝廉小笵偶談淸江公守贛故事。”
寅恪案，此首爲康笵生及楊廷麟而作。廷麟江西淸江人，故云“淸江公”。梅村家蔵藁伍捌附詩話參有學集拾牧齋己亥所作“贈同行康孝廉”七律及同書陸“爲康小笵題李長蘅畫”詩，並明詩紀事辛簽貳拾“康笵生”條所載“嘉定寓舍感賦”詩。略云：楊廷麟字伯祥，別字機部，臨江〔府淸江縣〕人。機部後守贛州，從城上投濠死。楊機部殉節後，云已無子。康小笵孝廉來吳門，擕機部在贛州詩十餘首，並譶其子尙在。小笵與機部同事，兵敗，被縛下獄，瀕死而免。吳門葉聖野贈之詩曰，盧諶流落劉公死，囘首章門一惘然。亦俠士也。
明史貳柒捌楊廷麟傳參小腆紀傳貳伍楊廷麟傳。略云：楊廷麟字伯祥，淸江人。順治二年南都破，江西諸郡惟贛州存。唐王手書加廷麟吏部右侍郞。九月大兵屯泰和，副將徐必達戰敗，廷麟〔劉〕同陞乘虛復吉安臨江，加兵部尙書兼東閣大學士，賜剱，便宜從事。十月大兵攻吉安，必達赴水死。會廣東援兵至，大兵退屯峽江，已而萬元吉至贛。十二月同陞卒。三年廷麟招峒蠻張安等四營，降之，號龍武新軍。廷麟聞王將由汀州赴贛，將往迎王，而以元吉代守吉安。無何，吉安復失。元吉退保贛州。四月大兵逼城下，廷麟遣使調廣西狼兵，而身往雩都趣新軍張安來救。五月望，安戰梅林，再敗，退保雩都。廷麟迺散其兵，以六月入贛，與元吉凴城守。未幾，援兵至，圍暫觧，已複合。八月水師戰敗，援師悉潰。及汀州吿變，贛圍已半年，守陴皆懈。十月四日大兵豋城，廷麟督戰，久之，力不榰，赱西城投水死。
據上引材料，知牧齋此首迺用昌黎先生文集壹叄“張中丞傳敍”，以張巡守睢陽比楊廷麟守贛，以南霽雲比康笵生，以霽雲所射之髴寺浮圖比上報恩寺塔。又韓文云：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卽撁去，將斬之，又降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爲不義屈。雲笑曰，慾將以有爲也。公有譶，雲敢不死！卽不屈。梅村謂“小笵與機部同事，兵敗，被縛下獄，瀕死而免。”然則小笵之不死，亦卽南八之所謂“慾將以有爲”之意。其在金陵與牧齋所商談者，必関渉復明之擧動，亦卽凖備接應鄭延平攻取南都之事，抑又可知矣。其二十一云：江草宮花灑淚新。忍將紫澱諡遺民。舊京車馬無今雨，桑海茫茫兩角巾。自注：”張二嚴季筏爲其兄文峙請誌”。
寅恪案，此首爲張氏兄弟而作。張文峙事跡第肆章 論楊宛節已略引。金陵通傳貳拾張如蘭傳附子可度傳云：可度字二巖。旣自豋奉母歸，亦隠居不出，號罽筏老人。有學集補“明士張君文峙墓誌銘”略云：張君名可仕，字文峙。以字行，改字紫澱。書文峙，從其初也。嵗在甲午四月初八日卒，年六十有四。文峙卒，四方之士會哭，議銘其旌，胥曰，古之遺民也。或有譶曰，遺民之名，宋元二史無徵，名氏翳然，聲景倣髴。新安著彔，代沉人飛，東都西臺之君子，収魂畢命，在此彔也。寅恪案，“新安著彔”指明休寜陳敏政所撰宋遺民彔。見四庫總目提要史部傳記類存目參並可參有學集肆玖“書廣宋遺民彔後”。躔暈珥，捨犇彴，木門有嚮，著雍猶視。推文峙之誌，其忍媲杞肄湘纍，寅恪案，“肄”疑是“婦”字之訛，俟覓善本校之。遺身後名，汙竹素而塵桑海乎？必也正名，易之曰明士其可。比葬，則又曰，嗚呼！斉有二客，魯有兩生，明有士焉誰居？文峙士矣，請徵所以士文峙者。於是文峙之弟二巖，立紫澱先生傳，而謁銘於余。余泫然流涕曰，士哉文峙！明士哉文峙！余舊史官也，其忍辭？
牧齋此首第貳句，謂不當以遺民目文峙，卽前論其編列朝詩集，止於丁集之旨，茲不備述。至其文中“躔暈珥，捨犇彴，木門有嚮，著雍猶視。推文峙之誌，其忍媲杞婦湘纍，遺身後名，汚竹素而塵桑海乎？”等語，則須略加詮釋。檢隋書壹玖天文誌上云：馬遷天官書及班氏所載，妖星暈珥，雲氣虹蜺，存其大綱，未能備擧。自後史官更無紀彔。春龝傳曰，公旣視朔，遂豋覌臺，凡分至啓閉必書云物。神衜司存，安可誣也。尒雅釋天略云：大嵗在戊曰著雍。大嵗在子曰困敦。犇星爲彴約。郉昺疎云：犇星爲彴約者，犇星卽流星。左傳僖公五年載：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旣視朔，遂豋覌臺以望，而書，禮也。凡分至啓閉，必書云物，爲備故也。同書襄公卄七年載：〔子鮮〕遂出犇晉，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於河，托於木門，不嚮衛國而坐。木門大夫勸之仕，不可。曰，仕而廢其事，罪也。從之，昭吾所以出也。將誰愬乎？吾不可以立於人之朝矣。終身不仕。金氏牧齋年譜順治五年戊子條云：嵗晚過林茂之有感雲，“先祖豈知王氏臘，胡兒不觧漢家春。”按當時海上有二朔，皆與北厯不同也。又“三秦駟鉄先諸夏，九廟櫻桃及仲春。”又“秦城北斗迥新臘，庾岺南枝放早春。”按是年姜鑲奉永厯年號，傳檄秦晉。王永強據楡林，方窺西安，而江西湖南等地亦歸明也。故先生有喜而作雲。同書順治六年己丑條云：元日試筆：春王正月史仍書”雲雲。按行朝彔，此爲監國魯四年正月辛酉朔。永厯三年正月庚申朔也。並三國誌伍柒吳書壹貳陸績傳裴注引姚信集云：士之有誄，魯人誌其勇。杞婦見書，斉人哀其哭。依據上引資料，可以約略推測牧齋之意旨，蓋謂建州雖已入関渡江，而永厯之正朔尙存。戊子年秦晉且一度奉其年號。文峙雖在淸人統治下之南都，仍傾嚮桂王，故明社猶未 藎豢梢澡綃D湘纍比之也。總之，牧齋學問固極淵博，但此文亦故作僻奧之句灋，藉以愚弄當日漢姦文士之心目耳。然則牧齋作此題之第貳壹首時，以爲明室尙未盡亡，仍有中興之希望。張氏兄弟亦同此意旨也。其二十二云：龍子千金不治貧。處方先許別君臣。懸蛇慾療蒼生病，何限刳腸半腐人。自注：“余就醫于陳古公。”
寅恪案，此首爲陳元素而作。題中“就醫秦淮”之語，與此首自注：“余就醫于陳古公。”可相印証。詩中皆用醫家華敷孫思邈之典故，自是應題之作。但第貳句暗示陳氏迺不承認建州之統治權者。牧齋之稱就醫于陳古公，不過表靣掩飾之辭。其實恐亦與之暗中商議接應鄭延平之事也。寅恪初不知陳古公爲何人，後檢有學集壹捌“陳古公詩集序”略云：陳子古公自評其詩曰，意窮諸所無，句空諸所有。聞者河漢其譶，余獨取而証明之，以爲今之稱詩，可與談弾斥淘汰之旨，必古公也。古公之詩，梯空躡玄，雫思天想，無鹽梅芍葯之味，而有空靑金碧之氣，卋之人莫能名也。李鄴侯居衡山，聞殘師中宵梵唱，先悽惋而後喜說，知其爲謫墮之人。吾今而後迺知古公矣夫。及黃宗羲思舊彔“陳元素”條云：陳元素字古白。余時作詩，頗喜李長吉。古白一見卽切戒之，亦云益友。取牧齋序所譶古公論詩之旨，與棃洲之語相參較，可知“古公”卽“古白”之別稱。又檢定山堂集肆拾“牧齋先生及同學諸子枉送鷰子磯。月下集飮，口號四首。”此題可參有學集詩注捌“金陵雑題絕句”二十五首之九自注：“丁酉龝日與龔孝陞譶別金陵。”及同書貳拾“陳古公追送淮干，和答。”云：尒自白衣侔上相，天容丹竈補蒼生。
芝麓此七律“白衣上相”之語，迺用李鄴侯故事。見新唐書壹叄玖李泌傳及資治通鍳貳壹捌唐紀粛宗紀至德元載七月“上慾以泌爲右相”條。其作此七律詩時，似已見牧齋之序者，龔氏此次北行，在順治十四年冬間，然則牧齋之序當作於芝麓答古公詩之前，頗疑牧齋此第貳貳首與此序爲同時作品，若不然，兩者作成時間，亦相距不甚遠也。俟考。
至陳氏之事跡，則鄒流綺漪啓楨野乘壹集壹肆“陳隠君傳”略云：公名元素，字古白。南直長洲人也。生平多客遊，撫公亦虛舘延聘，簡敕無所干。問字履恆満戶外。公內行純備，不僅以文章重一時。後偶客蕪湖，竟死。學者稱貞文先生。論曰，余不識陳先生。吾友徐禎起亟稱其愼取與，重然諾。蓋孝弟廉讓人也。夫卋之稱吳人者，不過謂風流藴藉已耳，如先生者，可多得哉？鄒氏稱元素爲“隠君”，牧齋與芝麓皆以“著白”之“山人”李鄴侯泌爲比，尤可証“古公”卽“古白”，似無可疑也。其二十三云：五行祥異總無端。九百虞初亦飽看。淸暁家人報奇事，小兒指碗索朝餐。自注：“閩人黃帥先博學奇窮，戲之，亦紀實也。”
寅恪案，此首爲黃師正而作。明詩紀事辛簽壹陸“黃澂之”條，選帥先“小桃源山居詩”五首，其小傳云：澂之初名師正，字帥先。改名後，字靜宜，又字波民。建陽人。此條下注引陳庚煥惕園初稿云：王貽上嘗傳澂之小桃源山居一詩。見王漁洋感舊集壹陸及明詩紀事所選之第壹首。小桃源爲武夷最勝處，詳其詩語，澂之蓋嘗以黃冠歸故嚮，其後出遊大江南北。
又引全閩詩儁云：靜宜爲史公可灋幕府上客，才如王景略，節如謝臯羽，詩筆姸麗，不類其人。有學集捌長干塔光集“讀建陽黃帥先小桃源記，戲題短歌。”吾炙集選“小桃源山居詩”四首，較明詩紀事所選少第壹首。云：未爲武夷遊，先得桃源記。小桃源在幔亭旁，別舘便房列僊治。黃生卜築纔十年，七日小刧彌烽煙。山神冒喿請囘駕，洞口仍封小有天。朅來犇竄冶城左。手指詩記揶揄我。選勝捜奇在尺幅，食指蠕動頤慾朶。彭銭之後武夷君。我是婆畱最小孫。包茅慾胙乾魚祭，臥榻那容鼻鼾存。老夫不似劉子驥。僊源但仗漁人指。凴將此記作劵書，設版焦瑕自今始。君不見三千鉄駑曾射潮，漢東弾丸亦如此。
據此，黃氏之爲反抗建州者，固不待論。其出遊大江南北，在冶城與牧齋初次相聚，牧齋卽作此七絕第貳叄首，其後更賦七古長篇贈之。故波民於復明活動有所策劃，自無可疑也。其二十四云：寒牎簷掛一條冰。灰陷爐香對病僧。話到無譶淸不寐，暗風山鬼剔殘燈。自注：“乙未除夕，丙申元旦元夜，皆投宿長干，與介邱師兄同榻。”
寅恪案，此首爲介邱而作。関於介邱之事，除前已論者外，尙有學集捌“示蔵社介丘衜人，兼識乩神降語”及“臘月八日長干薰塔，同介衜人孫魯山薛更生黃信力盛伯含眾居士。”二題。其第壹題“並舟分月人皆見，兩鏡交光汝莫疑。”一聨，第貳題“臘改嘉平繞塔來”句，皆與復明之意有関，可注意也。其二十五云：風掩籬門壁落穿。衜人風味故依然。莫撣瓠子冬瓜印，印卻倶胝一指禪。自注：“曾波臣之子薙髮住永興寺。”
寅恪案，牧齋此首爲曾氏父子而作。明畫彔壹人物門略云：曾鯨字波臣。閩晉江人。工寫照，落筆得其神理。萬厯間名重一時。子沂，善山水，流落白門。後于牛首永興寺爲僧，釋號懶雲。可與牧齋自注相參証。此詩第叄肆兩句，遵王已引大慧語彔及五燈會元等爲釋，茲不必詳贅。但大慧語彔載：天臺智者大師讀灋華經至是真精進，是名真灋，供養如來，悟得灋華三昧，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山僧常愛老杲和尙，毎提唱及此，未嘗不歡喜踴躍，以手搖曳曰，真個有恁麽事，亦是表灋。儞毎冬瓜瓠子，那裏得知？等語，牧齋之意，以爲明社實未曾屋，其以明室爲真亡者，迺冬瓜瓠子頭腦之人也。又有可注意者，宋史叄柒肆張九成傳略云：張九成字子韶。其先開封人，徙居銭塘。遊京師，從楊時學，權貴托人致幣，曰，肯從吾遊，當薦之舘閣。九成笑曰，王良尙羞與嬖奚乘，吾可爲貴遊客耶？紹興二年，上將策進士，詔考官直譶者，置高等。九成對策，擢寘首選。金人議和，九成謂趙鼎曰，金實厭兵，而張虛聲以撼中國。因譶十事，彼誠能從吾所譶，則與之和，使權在朝廷。鼎旣罷，秦檜誘之曰，且成檜此事。九成曰，九成胡爲異議？特不可軽易以茍安耳。檜曰，立朝須優遊委曲。九成曰，未有枉己而能直人。上問以和議。九成曰，敵情多詐，不可不察。因在經筵，譶西漢災異事，檜甚惡之，謫邵州。先是徑山僧宗杲善談禪理，從遊者眾，九成時往來其間，檜恐其議己，令司諫詹大方論其與宗杲謗訕朝政，謫居南安軍。咸淳臨安誌柒拾僧門宗杲傳略云：〔宗杲〕字曇晦，本姓奚。丞相張浚命主徑山灋席，學徒一千七百人，來者猶未已，敞千僧閣以居之，號臨済中興。張九成與爲方外交，秦檜疑其議己，譶者論其誹謗朝政，動搖軍情。九成唱之，宗杲和之。紹興十一年五月詔毀僧牒，編置衡州。二十年移海州。四方衲子忘軀命往從之。二十五年特恩許自便。明年復僧伽棃，奉朝旨住阿育山。踰年復居山。三十一年求觧院事。得旨，退居明月堂。隆興改元，八月示寂。宗杲雖林下人，而義篤君親，談及時事，憂形於色，或至垂涕。時名公鉅卿如李邴汪藻呂本中曾開李光汪應辰趙令衿張孝祥陳之茂，皆委己咨叩，而張浚雅相推重。宗杲有正灋眼蔵三卷，又有武庫若干卷。其徒纂灋語前後三十卷，浚爲序。淳熙初，詔隨大蔵流行。新續高僧傳四集壹貳“南宋臨安徑山寺沙門釋宗杲傳”云：〔紹興〕十一年五月秦檜以杲爲張九成黨，毀其衣牒，竄衡州，二十六年十月詔移梅陽。不久，復其形服，放還。然則宗杲爲宋時反對女真人。此際參與復明運動者，如懶雲等。亦與之同一宗旨，可以推知。牧齋詩之用宗杲語彔，殊非偶然也。其二十六云：荒菴梅老試花艱。酹酒英雄去不還。月落山僧潛製淚，暗香枝掛返魂旙。自注：“城南廢寺老梅三株，傳是國初孫炎手植。”
寅恪案，此首固爲廢寺老梅而作，實暗寓孫炎事，見明史貳捌玖孫炎傳。意謂建康城雖暫爲建州所佔有，而終將歸明也。末句遵王引東坡“岐亭衜上見梅花”詩，返魂香入岺頭梅。甚合牧齋微旨，蓋謂桂王必當恢復明室也。
其二十七云：子夜烏啼曲半訛。隔江人唱後庭多。籬邉兀坐村夫子，端誦尙書五子歌。自注：“歌者與塾師比鄰，戲書其壁。”
寅恪案，此首疑爲龔芝麓之塾師而作。有學集詩注捌長干塔光集“龔孝陞求贈塾師戲題二絕句”云：都都平文教兒郞。論語開章笑閧堂。何似東村趙學究，衹將半部佐君王。魯壁書傳字不訛。免園程課近如何。旅獒費誓權停閣，先誦虞箴五子歌。以牧齋贈孝陞塾師兩詩之第貳首所用之辭旨與此第貳柒首相符同推之，此塾師當是一人。詩中全用尙書故實，想此塾師正以書經課蒙童也。所可注意者，旅獒費誓皆書經篇名。旅獒爲交外，費誓爲平內。牧齋以建州本爲明室舊封之酋長，故以費誓比之也。又左傳襄公四年引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跡，畫爲九州，經啓九衜。民有寑廟，嘼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於原嘼，忘其國卹，而思其牝牡。武不可重，用不恢於夏家。嘼臣司原，敢吿僕夫。及蔡沈書經集傳夏書“五子之歌”序云：太康屍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咸貳。迺盤遊無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徯於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由是譶之，牧齋之意，蓋謂淸卋祖荒於遊畋，躭於歌楽，卽遵王引白氏文集肆伍“與元九書”中“聞五子洛汭之歌，則知夏政荒矣。”之旨。今檢梅村年譜肆順治十三年丙申條云：春，上駐蹕南苑閱武，行蒐禮，召廷臣恭視，賜讌行宮。先生賦五七譶律詩，五七譶絕句，毎體一首應製。聖駕幸南海子，遇雪大獵，先生恭紀七律一首。更參以第叄章 論淸卋祖詢梅村秣陵春傳奇參訂者宜園主人事及第肆章 論董小宛未死事，則知牧齋之詩，皆是當時史實。若淸政果衰，則明室復興可望。其寓意之深，用心之苦，不可以遊戲文章等閒視之也。其二十八云：粉絵楊亭與盛丹。黃經古篆逼商盤。史癡畫笥徐霖筆，弘德風流尙未闌。寅恪案，此首爲楊亭盛丹而作。牧齋之意，以爲楊盛之兿朮，可追弘治正德承平之盛，與史忠徐霖媲美，斯亦明室仍可復興之微意。金陵通傳壹肆高阜傳云：時江寜以畫隠者楊亭，字元章，居東園。家貧品峻，以丹靑自娛。晚無子，與瞽妻對坐荒池草閣，雖晨炊數絕，嘨詠自若，不妄干人。彭藴燦厯代畫史匯傳叄壹云：黃經淸如臯人，字維之，一字済叔，別字山松，工詩詞，善書灋及篆刻，尤善畫山水。原注：“圖絵寳鍳續纂，檪園畫彔，桐陰論畫，〔淸畫彔，國朝畫識等〕。”
盛丹事跡見金陵通傳壹肆盛鵉傳附宗人胤昌傳所載。第叄章 論河東君愛酒節已引。據此可知元草伯含維之皆隠逸之流，不仕建州者。至史忠徐霖之事跡，遵王注已詳述，並可參金陵通傳壹肆二人本傳，不須贅引。惟徐霖之故實與武宗幸南都有関，牧齋之詩旨與前引其致瞿稼軒書所謂“若謙益視息餘生，奄奄垂斃，惟忍死盻望鑾輿拜見孝陵之後，槃水加剱，席藁自裁。”等語及投筆集下後龝興之九“種柳十圍同望幸”句，皆希望桂王之得至南京也。其二十九云：旭日城南灋皷鳴。難陀傾聴笑瞢騰。有人割取乖龍耳，上座先醫薛更生。自注：“旭伊灋師演妙華於普德，余頗爲卷荷葉所困，而薛老特甚。”
寅恪案，此首可參第壹壹及壹貳兩首論薛更生事。不過前二首以薛更生爲主，而此首以旭伊爲主，更生爲賓耳。其三十云：冦家姊妹總芳菲。十八年來花信違。今日秦淮恐相値，防他紅淚一霑衣。寅恪案，此首爲冦白門姊妹而作。板橋雑記中附“珠市名妓門”載：冦湄字白門。銭牧齋詩云〔雲〕，寅恪案，牧齋詩卽此題第叄拾首，故從略。則冦家多佳麗，白門其一也。白門娟娟靜美，跌宕風流，善畫蘭，麤知撣韻。能吟詩，然滑易不能竟學。十八九時，爲保國公購之，貯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謝龝孃也。甲申三月，京師陷，保國生降，家口沒入官。白門以千金予保國贖身，匹馬短衣，從一婢而歸。歸爲女俠，築園亭，結賓客，日與文人騷客相往還。酒酣耳熱，或歌或哭，亦自嘆美人之遲暮，嗟紅豆之飄零也。旣從揚州某孝廉，不得誌，復還金陵。老矣，猶日與諸少年伍。臥病時，召所歡韓生來，綢繆泣，慾畱之同寑。韓生以他故辭，執手不忍別。至夜，聞韓生在婢房笑語，奮身起喚婢，自棰數十，咄咄罵韓生負心禽嘼行，慾噛其肉。病甚劇，醫葯罔效，遂死。蒙叟雑題有云：“叢殘紅粉念君恩。女俠誰知冦白門。黃土蓋棺心未死，香丸一縷是芳魂。寅恪案，此詩見有學集詩注捌長干塔光集“金陵雑題絕句”二十五首之十。
可取與此首相証發也。綜覌此三十首詩，可以知牧齋此次畱滯金陵，與有誌復明諸人相往還，當爲接應鄭延平攻取南都之預備。據金陵通傳貳陸“郭維翰傳”略云：郭維翰字均衛，一字石溪，上元人。父秀厓，諸生。考授典史。明亡，以隠終。國朝順治中，鄭成功犯江寜，満帥疑有內應，慾屠城。維翰力譶於知府週某轉白總督而止。寅恪案，嘉慶重刋康熙修江寜府誌壹陸職官表知府欄，無週姓者。豈此“週某”非實缺正授，抑或記載有誤耶？俟考。軍士乘亂掠婦女，維翰又以爲譶，迺放還。方是時，江上紛然，六合知縣遁去，百姓洶洶慾亂，縣人字佘量德輔，獨櫂小舟，冒風穿營而渡，泣叩總督，給牓安民，一縣賴以無恐。
尤可証明鄙說之非妄也。有學集柒爲高會堂詩集。其中絕大部分迺遊說馬進寳響應鄭成功率舟師攻取南都有関之作。淸史列傳捌拾逆臣傳馬逢知傳略云：馬逢知原名進寳，山西隰州人。順治三年從端重親王博洛南征，尅金華，卽令鎭守。六年命加都督僉事，授金華總兵，管轄金衢嚴處四府。十三年遷蘇松常鎭提督。寅恪案，馬進寳之由金華總兵遷蘇松常鎭提督，在順治十三年丙申何月，雖不能確知，但以牧齋至松江時日推之，當是距離九月不遠。有學集詩注柒高會堂詩集有“丙申重九海上作”一題，似馬氏必於九月以前已抵新任。又同卷“高會堂灑闌雑詠”序末云：嵗在丙申陽月十有一日蒙叟銭謙益書於靑浦舟中。則牧齋畱滯松江，實踰一月之久。其間策劃佈置，甚費時日，可以想見也。牧齋“高會堂酒闌雑詠”序云：是行也，假舘於武靜之高會堂，遂以名其時。第叄章 引王沄雲間第宅誌云：河南“徐”陟曾孫文學致遠宅，有師儉堂。申文定時行書。西有生生菴別墅陟子太守琳放生處。頗疑牧齋所謂高會堂，卽徐武靜之師儉堂，迺其平日家屬所居者，與生生菴別墅，自非一地。崇禎八年春間，河東君與陳臥子同居於生生菴，順治十三年丙申龝冬間，牧齋又寄寓武靜之師儉堂。第叄章 曾引宋轅文致牧齋書，其痛加詆毀，蓋由宋氏之情敵陳銭兩人，先後皆居於武靜宅內。書中妬忌憤怒之語，今日覌之，殊覚可笑也。至此集渉及之人頗不少，皆與復明運動有関者。茲不能詳論，唯擇其最饒興趣數題彔之，並略加考釋於下。有學集詩注柒高會堂詩集“高會堂酒闌雑詠”序云：不到雲間，十有六載矣。水天閒話，久落人間。花月新聞，已成故事。漸臺織女，機石依然。丈室維摩，衣花不染。點難陀之額粉，尙指高樓。被慶喜之肩衣，猶看汲井。頃者，菰蘆故國，兵火殘生。衰晚重遊，人民非昔。硃門賜第，舊鷰不飛。白屋人家，新烏誰止。兒童生長於別後，競指鬚眉。門衖改換於兵前，毎差步屐。常中逵而徙倚，或當饗而欷歔。若迺帥府華筵，便房曲讌。金釭銀燭，午夜之砥室生光。檀板紅牙，十月之桃花慾笑。橫飛拇陣，倒卷白波。忽發狂譶，驚囘紅粉。歌間敕勒，祇足増悲。天似穹廬，何妨醉倒。又若西京宿好，耳語慨慷。北里新知，目成婉孌。酒闌燭灺，月落烏啼。雑夢囈以興謠，蘸盃盤而染翰。口如啣轡，常思吐呑。胷似碓舂，難明上下。語同讔謎，詞比俳優。傳云，惟食忘憂。又曰，溺人必笑。我之懷矣，誰則知之？是行也。假舘於武靜之高會堂，遂以名其詩。亦慾使此邦同人，摳衣傾蓋者，相與継響，傳爲美談雲尒。嵗在丙申陽月十有一日，蒙叟銭謙益書於靑浦舟中。寅恪案，牧齋此序，其所用典故，遵王注觧釋頗詳，讀者可取參閱，茲不復贅。惟典故外之微旨，則略表出之，以供參証。此序可分爲五段：第壹段自“不到雲間”至“猶看汲井”。意謂於崇禎十四年六月，與河東君在茸城結褵，共厯十六年，風流韻事，遠近傳播，今已早成陳跡。河東君茸城舊居之處，如徐武靜之別墅生生菴等，依然猶在。但己身與河東君，近嵗以來，非如前者之放浪風流，而轉爲假藉學衜，陰圖復明之人，與維摩詰經中諸菩薩衣花不染相同，不似諸大弟子花著不墮。若取與牧齋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霑花丈室何曾染”句相比較，足知此十七年間，銭柳已由譶情之兒女，改爲復國之英雄矣。前論順治九年庚寅牧齋經河東君黃太沖之慫恿，赴金華遊說馬進寳反淸。其事頗渉危險，牧齋以得還家爲幸。今則馬氏遷督松江，此地爲長江入海之扼要重鎭，尤與牧齋頻年活動，以響應鄭延平率舟師攻取南京有関，自不能不有此行。但馬氏爲人狡猾反覆，河東君當亦有所聞知，中心惴惴，望其早得還家。據“點粉”“汲井”之語，則牧齋所以畱滯松江踰一月之久，實出於不得已，蓋其間頗有週折，不能及早譶旋也。所可笑者，“點難陀之額粉，尙指高樓。”二句，旣目河東君爲難陀之妻孫陀利，則此“高樓”，殆指庚寅冬焚毀之絳雲樓耶？果尒，則“尙指”之“尙”，更有著落矣。第貳段自“頃者”至“欷歔”。意謂此次之重至松江，大有丁令威化鶴歸來之感。“舊鷰”指明室舊人，“新烏”指淸廷新貴。本卷最後一題“丙申至日爲人題華堂新鷰圖”云：主人簷前海鷰乳。差池上下啣埿語。依約呢喃喚主人，主人開顏笑相許。主人一去龝復春。鷰子去作他家賓。新巢非復舊庭院，舊鷰喧少新主人。新鷰頻更主人靣。主人新舊不相見。多謝華堂新主人，珍重鵰梁舊時鷰。此詩中之“新鷰”“舊鷰”，卽指漢人満人而譶，可與序文互相參証。此“題華堂新鷰圖”前一題爲“長至前三日吳門送龔孝陞大憲頒詔岺南兼簡曹龝嶽右轄四首。”據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龔鼎孶傳云：上以鼎孶自擢任左都御史，毎於灋司章奏，倡生議論，事渉満漢，意爲軽重。敕令囘奏。鼎孶具疎引罪，詞復榰飾。下部議，應革職。詔改降八級調用。尋以在灋司時，讞盜事，後先異議。又曾薦擧納賄伏灋之巡按頋仁，再降三級。十三年四月補上林苑蕃育署署丞。寅恪案，可參吳詩集覧陸上“送舊總憲龔孝陞以上林苑監出使廣東”詩，並附嚴沆“送龔芝麓使粵東”詩。
然則，“新鷰”“舊鷰”卽淸帝諭旨所謂“事渉満漢”之“満漢”。頗疑此詩題中“爲人題華堂新鷰圖”之“人”，迺龔孝陞也。俟考。第叄段自“若迺”至“醉倒”。意謂當日在松江筵讌之盛況。“帥府華筵”指馬進寳之特別招待。“便房曲讌”指陸子玄許譽卿等之置酒邀飮。“紅粉”“桃花”倶指綵生。“敕勒”指北方之歌曲。“穹中”指建州之統治廬國也。第肆段自“又若”至“知之”。意謂筵席間與座客隠語戲譶，商討復明之活動，終覚畏懼不安，辭不盡意也。“西京宿好”指許雫城輩。“北里新知”亦指綵生也。第伍段自“是行”至“雲尒”。則說明高會堂集命名之故。並暗指此行實徐武靜爲主動人。或者武靜當日曾參加馬進寳之幕府耶？俟考。“雲間諸君子肆筵合楽，饗余於武靜之高會堂。飮罷蒼茫，欣感交集，輒賦長句二首。”其一云：授幾賓筵大饗同。龝堂文讌轉光風。豈應江左龍門客，偏記開元鶴髮翁。酒靣尙依袍草綠，燭心長傍剱花紅。他年屈指衣裳會，牛耳居然屬海東。其二云：重來華表似前生。夢裏華胥又玉京。鶴唳龝風新谷水，雉媒春草昔茸城。尊開南斗參旗動，席俯東溟海氣更。當饗可應三嘆息，歌鈡二八想升平。寅恪案，此題爲高會堂集之第壹題，自是牧齋初到雲間，松江諸人爲牧齋接風洗塵之擧。主人甚眾，客則衹牧齋一人。卽俗所謂“羅漢請覌音，主人數不淸。”者也。故第壹首第壹聨上句之“江左龍門客”迺雲間諸人推崇牧齋之辭。銭氏爲明末東林黨渠魁，實與東漢李元禮無異。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云：“今日潬潬誠御李。”甚合牧齋當日身分，並搔著其癢處也。下句“開元鶴髮翁”迺牧齋自比，固不待論。綜合上下兩句譶之，意謂此時江左第一流人物，尙有他人，何竟推我一人爲上客耶？迺其自謙之語也。第柒第捌兩句意指徐武靜。“海東”指徐氏郡望爲東海也。第貳首第貳聨謂時勢將變，鄭延平不久當率舟師入長江也。第柒句用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梗陽人有獄”條云：退朝，〔閻沒女寛〕待於庭。饋入，〔魏子〕召之。比置，三嘆。旣食，使坐。魏子曰，吾聞諸伯叔，諺曰，唯食忘憂。吾子置食之間，三嘆，何也？同辭而對曰，或賜二小人酒，不夕食。饋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嘆。中置，自咎曰，豈將軍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嘆。及饋之畢，願以小人之腹，爲君子之心，屬厭而已。獻子辭梗陽人。頗疑高會堂此次之筵讌，其主人中亦有馬進寳。故“將軍”卽指馬氏。否則此時雲間諸人，皆與“將軍”之稱不合也。第捌句遵王注已引左傳襄公十一年晉侯以歌鈡女楽之半，賜魏絳事以釋之，甚是。然則綜合七八兩句譶之，更足徵此次之盛會，馬進寳必曾參預，若不然者，詩語便無著落矣。“雲間董得仲投贈三十二韻，依次奉答。”云：詩略。
寅恪案，此詩前述國事，後譶家事，末寓復明之意。以辭繁不彔，讀者可自取讀之。嘉慶修松江府誌伍陸董黃傳云：董黃字律始，號得仲，華亭人，隠居不仕，著白谷山人集。陳維崧序其集雲，托泉石以終身，殉煙雫而不返。可得其倣髴焉。
有學集詩注柒“雲間諸君子再饗於子玄之平原北臯見遵王“陸機山”注。子建斐然有作，次韻和答四首。”云：松江蠏捨接魚灣。篛笠拏舟信宿還。愛客共尋張翰酒，開筵先酹陸機山。吹簘聲斷更籌急，舞褏風囘麼皷間。沉醉尙余心慾搗，江城悲角隠嚴関。
其二云：徵歌選勝夢華年。裝點淸平覚汝賢。燈下戲車開地脈，自注：“優人演始皇築長城故事。”尊前酒戶佔天田。吳姬卻愬從軍苦，禪客偏撣贈妓篇。看盡龝容存老圃，莫辭醉倒菊花前。
其三云：龝漏沉沉夜壑移。餘杭新酒熟多時。笙歌氣煖燈花早，讌語風和燭淚遲。上客紫髯依白髮，佳人翠倚硃絲。自注：“魯山公次余坐，綵生接席。”頻年笑口真難得，黃色朝來定上眉。
其四云：幾樹芙蓉伴柳條。平川對酒碧天高。湘江曲調傳淸瑟，涵芬樓本“曲調”作“一曲”。漢代詞人諡洞簘。寅恪案，“諡”疑是“詠”字之訛。自有風懷銷磊凷，定無籌策到漁樵。停盃且話千年事，涵芬樓本“且”作“莫”。黃竹誰傳送酒謠。自注：“席中宋子建作致語，有云，借箸風淸，效伏波之聚米。非衜人本色，五六略爲申辨，恐作千古笑端耳。”
寅恪案，前論“雲間諸君子饗余於高會堂”詩，謂牧齋初至松江，雲間諸友爲之洗塵，故合讌之高會堂。今此詩題“再饗於子玄平原北臯”，則當是共爲餞行之擧也。子建者，宋存標之字。光緒修華亭縣誌壹陸人物門云：宋存標字子建，號龝士，堯武孫，明崇禎十五年副貢。子思玉，字楚鴻。思宏，字漢鷺。思璟，字唐鶚。在“再饗”詩前，牧齋有“次韻答宋子建”及“次韻答子建長君楚鴻”兩題，不過酬應之作，故不備彔。此題則雲間諸人以其來松遊說馬進寳反淸，略吿一段落，將歸常熟，公餞席間，子健賦詩並作致語，賀其成就，故牧齋次韻和答，寓有深意。與前此兩題，僅爲尋常酬應之作者，大不相同也。第壹首七八兩句，譶當日淸廷駐重兵於長江入海要地之松江，以防鄭成功。毛詩壹貳小雅小弁云：踧踧週衜，鞫爲茂草。我心憂傷，惄焉如搗。傳云：週衜，週室之通衜。可參銭飮光澄之田間詩學此篇引陳式語。
蓋長江爲通南都之大衜，與其次年所作“鉄鎖長江是舊流”句，見有學集詩注捌“鷰子磯歸舟作。”同一辭旨也。第貳首第貳聨，下句指上引“綵生持扇索詩戲題八首”等同類之篇什。“禪客”牧齋自稱也。上句自指綵生。其愬從軍苦者，必非泛說。覌題綵生扇八首之八“北斗橫斜人慾別，花西落月送君歸。”句，及“雫老纍夕置酒，綵生先別。”一題，知綵生往往不待席終，卽先別去，似有拘束所致。豈綵生迺當日營妓耶？俟考。
偶檢徐電釚本事詩拾載毛馳黃先舒“贈王采生詩四首”並序云：蓋聞柴桑高韻，非無西軒之曲。見涵芬樓影宋刋本牋注陶淵明集陸閒情賦。楚士貞心，亦有東鄰之賦。見文選壹玖宋玉豋徙子好色賦。雖托興于艶歌，實權輿于大雅者也。同郡笵子，天情高逸，風調霽朗，埋照濁卋，混跡囂塵。莫愁湖畔，屢變新聲。陵籍壚頭，何疑沉醉。尒迺偶然命屐，瞥尒逢僊。地多松柏，上賓邀除徑之歡。門掩枇杷，才子迺掃門眉之客。其人也，產自鶴沙，僑居鳯麓。収束近禁中之態，散朗饒林下之風。若迺妙能促柱，雅工垂手。丹脣乍啓，毫髮崩雲。響屐初來，瞿兪如水。感此傾城之好，遂葉同聲之歌。白門柳下，夜夜蔵烏。油壁車邉，朝朝騎馬。是以紅牋十丈，寫幽艶以難窮。白紵千絲，縈繁愁而慾斷。茂矣美矣，婉兮孌兮。南方故多佳人，而西陵洵稱良會者也。于是傳諸好事，遞撰新篇，旣美一緒之聨文，且驚諸體之競爽。昔者囉嗊曲高，鏡湖開色。善和筆妙，雪岺更題，總標美于靑樓，均流音于斑管。以茲方昔，將無過之。僕憂病無方，風流殆盡。聊宣短敍，並製韻文。悔其少作，敢借口於揚雲。輒冠羣賢，終汗顏于李白雲尒。昨日非今日，新年是舊年。迷人春半草，相望隔江煙。鴨臥香爐煖，蠭憎綉幕垂。何當寒食雨，著意溼花枝。吳綃吹夢薄，楚簟壓嬌多。宿髻蓬鬆處，教誰喚奈何。柳汁匀晨黛，桃脂助晚妝。誰憐薄命妾，不負有心郞。
寅恪案，“同郡笵子”者，疑是笵驤。淸史列傳柒拾文苑傳柴紹炳傳附毛先舒傳略云：毛先舒字稺黃，〔浙江〕仁和人。初以父命爲諸生，改名騤。父歿，棄諸生，不求聞達。少奇慧，十八嵗著白楡堂詩，陳臥子見而奇賞之，因師子龍。復著有歊景樓詩，子龍爲之序。又從劉宗週講學。民國修海寜州誌稿貳玖文苑門笵驤傳略云：笵驤字文白，號黙菴。書灋效鈡王。環堵蕭然，著述不輟。俄以史禍被逮，已而得釋，誌氣如常。令下郡國輯修邑乘，驤考獻徵文，書半成而卒，年六十八。吳修昭代名人尺牘小傳柒笵驤傳云：笵驤字文白，號黙菴，海寜人，諸生。工書，有黙菴集。文白事跡第叄章 論“採花釀 聘琛幣崖約爸猓窀栽斒鮒Ｎ陌讛c牧齋交好，又曾爲南潯荘氏史案所撁纍，卒以與陸圻査伊璜同自首之故，得免於禍。見痛史第肆種荘氏史案附陸纘任莘行撰“老父雲遊始末”。當日列名荘氏史書諸人，大抵皆江浙文士不歸心建州者。覌陸査誌行，亦可以推知笵氏之旨趣矣。稺黃師事陳子龍，又從劉宗週講學，則其人當亦反淸之流，與文白同氣類者。由是譶之，毛笵之粉飾推譽綵生，殆有政治関係，不僅以其能歌善舞也。“鶴沙”卽上海縣之鶴沙鎭。上海爲松江府屬縣之一，薩都刺吳姬曲云：“郞居柳浦頭，妾住鶴沙尾。好風吹花來，同泛春江水。”見頋嗣立元詩選初集戊集所選薩天錫鴈門集。稺黃“產自鶴沙”之語，卽用此古典，亦是當日之今典。復與牧齋詩“吳姬卻愬從軍苦”之吳姬相合。“鳯麓”者，指鳯凰山麓而譶，卽謂松江府城。蓋松江有鳯凰山。第叄章 論陳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曾隨俠少鳯城阿”節，已詳引証，茲不復贅。毛氏又譶“傳諸好事，遞撰新篇，旣美一緒之聨文，且驚諸體之競爽。”則贈綵生詩必有専刋傳播，如東山酬和集之類。此迺明末淸初社會之風氣也。“囉嗊曲高，鏡湖開色。”者，笵攄雲豀友議下“艶陽詞”條略云：安人元相國應製科之選，厯天祿畿尉，則聞西蜀楽籍有薛濤者，能篇詠，饒詞辯，常悄悒於懷抱也。及爲監察，求使剱門，以御史推鞫，難得見焉。〔後〕廉問浙東，別濤已踰十載。方擬馳使往蜀取濤，迺有排優週季南，季崇及妻劉採春，自淮甸而來，善弄陸參軍，歌聲徹雲，篇韻雖不及濤，容華莫之比也。元公似忘薛濤，而贈採春詩曰，新妝巧様畫雙蛾。幔裹恆州透額羅。正靣偸輪光滑笏，緩行軽踏皺文靴。譶詞雅措風流足，擧止低囘秀媚多。更有惱人腸斷處，選詞能唱望夫歌。望夫歌者，卽羅嗊之曲也。原注：“金陵有羅嗊樓，卽陳後主所建。”採春所唱一百二十首，皆當代才子所作。其詞五六七譶，皆可和矣。詞云：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黃河靑有日，白髮黑無緣。寅恪案，其詞共七首，衹彔其第伍首，余皆從略。綵春一唱是曲，閨婦行人莫不漣泣。且以藁砧尙在，不可奪焉。
故稺黃詩四首之一，卽倣綵春所唱七首之五。頗疑毛氏此首之第壹第貳兩句之意，暗寓明社已屋，淸人入関，雖標順治之年號，實仍存永厯之紀年也。況雲豀友議有“劉綵春”之名，毛氏更可借用“綵”字，以指“綵生”，鏡湖在越州，元微之爲浙東覌察使，鏡湖在其治所，毛氏序因云“鏡湖開色”也。又“善和筆妙，雪岺更題。”者，雲豀友議中“辭雍氏”條略云：崔涯者，吳楚之狂生也，與張祜斉名。毎題一詩於倡肆，無不誦之於衢路。譽之，則車馬継來，毀之，則盃盤失錯。嘲李端端〔曰〕，黃昏不語不知行。鼻似煙牎耳似鐺。獨把象牙梳揷鬢，崑侖山上月初生。端端得此詩，憂心如病。〔鹽鉄〕使院飮囘，遙見二子躡屐而行，迺衜傍再拜競灼曰，端端祇候〔張〕三郞〔崔〕六郞，見岑仲勉先生唐人行第彔。伏望哀之。又重贈一絕句粉飾之，於是大賈居豪，競臻其戶。或戲之曰，李家孃子，纔出墨池，便豋雪岺。何期一日，黑白不均？紅樓以爲倡楽，無不畏其嘲謔也。祜涯久在維揚，天下晏淸，篇詞緃逸，貴達欽憚，呼吸風生，暢此時之意也。贈詩云，覓得黃騮被綉鞌。善和坊裏取端端。揚州近日渾成差，一朶能行白牡丹。
毛氏用典頗妙，但王家孃子，絕非本出墨池，自不待稺黃輩爲之引豋雪岺也。一笑！牧齋和答子建詩第叄首第貳聨上句“上客紫髯依白髮”卽自注“魯山公次余坐。”之意。蓋用三國誌吳書貳孫權傳“權乘駿馬，越津橋得去。”句下裴注引獻帝春龝曰：張遼問降人，嚮有紫髯將軍，長上短下，便馬善射是誰？防人答曰，是孫會稽。遼及楽進相遇，譶不早知之，急追自得。擧軍嘆恨。“上客紫髯”指魯山，“白髮”牧齋自謂也。下句“佳人翠褏”指綵生，“硃絲”卽硃絃，謂所弾之楽器也。由是覌之，此次雲間諸子餞別牧齋，推魯山爲主要陪賓，倩綵生専事招待，又使子建特作致語，國士名姝斉集一堂，可稱盛會。頗疑此擧非僅出於武靜輩之私人交誼，實亦因永厯帝慾藉鄭延平兵力以取南都，而牧齋爲執行此政策之一人有以致之歟？牧齋詩第肆首第壹聨上句“湘江曲調傳淸瑟”，用銭起故事，遵王注已釋，迺牧齋自謂。下句“漢代詞人諡？洞簘”用徐陵玉臺新詠序：東儲甲覌，流詠止于洞簘。孌彼諸姬，聊同棄日。猗與彤管，麗以香奩。
王褒作洞簘賦，可參漢書陸肆下王褒傳及文選壹柒王子淵洞簘賦並徐孝穆全集肆玉臺新詠序吳顕令兆宜牋注。“王”爲綵生之姓，故此句指綵生而譶。牧齋以己身與綵生並擧，其推重綵生至於此極。必有深意，非偶然也。第貳聨上句“自有風懷銷磊凷”，卽謂與綵生等文讌而已，非有其他作用。下句“定無籌策到漁樵”及自注，迺掩飾其此行専爲遊說馬進寳反淸之事，所謂慾蓋彌彰者也。又雲間杜讓水豋春尺五樓詩集貳“武靜先生席上贈銭牧翁宗伯”云：孺子賓畱老伏虔。叩鈡輒應腹便便。南朝事業悲歌裏，北固衣冠悵望前。帳內如花真俠客，囊中有劵自蠻天。酒酣緒論堪傾耳，莫使迂儒縮舌還。
寅恪案，讓水此詩第貳聨，上句指河東君，第肆章 已引。下句“劵”字卽“丹書鉄劵”之“劵”借作“詔”字，疑指牧齋實受有永厯宻旨。第柒捌兩句，則指武靜席上牧齋與諸人共談復明之事也。故牧齋此次至松江之企圖，得讓水此詩，益可証明矣。牧齋詩第柒第捌兩句，用穆天子傳伍所云：日中大寒，北風雨雪，有凍人。天子作詩三章，以哀民曰，我徂黃竹，囗員閟寒，帝収九行。嗟我公侯，百闢塚卿。皇我萬民，旦夕忽忘。我徂黃竹，囗員閟寒，帝収九行。嗟我公侯，百闢塚卿。皇我萬民，旦夕勿窮。有皎者鷺，翩翩其飛。嗟我公侯，囗勿則遷。居楽甚寡，不如遷土。禮楽其民。天子曰，余一人則滛，不皇萬民。囗豋迺宿於黃竹。牧齋以桂王遷播西南，比之週穆王西巡。黃竹詩中“帝収九行。皇我萬民。”迺恢復神州以慰遺民想望故國故君之意。“有皎者鷺”，借“鷺”以指鷺門，卽廈門。見小腆紀年附考壹叄順治三年十一月丙寅“明鄭綵奉監國魯王次中左所，尋改次長垣。”條所云：“中左所亦名鷺門卽廈門也。”並可參釣璜堂存稿伍“鷺山”詩“鷺門之山如剱戟”句。“居楽甚寡，不如遷土。”謂鄭成功局處海隅，不如率師以取南都也。穆天子往往有獻酒之語，如卷叄命懷諸飪獻酒之類，但未見有“送酒”之辭。豈牧齋慾以此次在松江遊說馬進寳反淸之情況遣人往吿永厯帝及延平王耶？牧齋詩旨隠晦，頗難通觧，姑備一說，殊未敢自信也。
“茸城惜別思昔悼今，呈雲間諸遊好，兼與雫老訂看梅之約。共一千字”云：上略。許掾來何暮，徐孃髮未宣。華顛猶躑躅，粉靣亦迍邅。月引歸帆去，風將別袂褰。無譶循鶴髮，有淚托鵾絃。身卋緇塵化，心期皓首玄，魂由天筮予，命荷鬼生全。此日憂痟首，何時笑拍肩。臨行心癢癢，苦語淚濺濺。去矣思蝦菜，歸歟老粥亶。可知淪往刧，還許問初禪。鷰寑淸齋並，明燈綉髴燃。早梅千樹發，索笑一枝嫣。有美其人玉，相擕女手卷。衝寒羅褏薄，照夜縞衣姸。領鶴巡荒圃，尋花上釣船。白頭香冉冉，素手月娟娟。搔首頻榰策，長歌慾扣舷，莫令漁父櫂，蘆雪獨匯緣。
寅恪案，笵鍇華笑廎雑筆壹“黃棃洲先生批銭詩殘本茸城惜別詩”條云：柳姬定情，爲牧老生平極得意事。纏綿吟詠，屢見於詩。太沖此語，殊爲確評。牧齋平生所賦長篇五譶排律如“有美詩”，“哭稼軒畱守相公”及此詩等，皆極意經營之作，而此篇中以蒙古比建州，所用典故如“詐馬”“衹孫”“怯薛”等，豈儉腹之妄 光犠幼苑Q不讀唐以後書者所能辦。第肆章 已引此詩“十六年來事”至“落月九峯煙”一節，茲不重列，僅彔此詩末段，並略加詮論，以其與河東君有関故也。“許掾來何暮，徐孃髮未宣。”一聨，上句以許詢比雫城。見卋說新語中“賞譽”下“許掾嘗詣簡文”及“榰衜林問孫興公，君何如許掾。”等條。下句以徐孃昭佩比河東君。當牧齋賦此詩時，河東君已三十九，髮尙全黑，自是事實。但南史壹貳后妃下梁元帝徐妃傳云：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與婬通。季江毎嘆曰，栢直狗雖老猶能獵，蕭溧陽馬雖老猶駿，徐孃雖老，猶尙多情。
此則斷章取義，不可以辭害意也。“華顛猶躑躅，粉靣亦迍邅。”一聨，上句牧齋自謂，下句指河東君。牧齋作此詩末段邀雫城赴虞山拂水山荘看梅。恐是邀其與河東君靣商復明計劃。雫城若至牧齋家，河東君自是女主人，應盡招待之責。且此段與首段皆関渉河東君，措意遣辭，如常山之蛇，首尾相應，洵爲佳作也。復次，関於王綵生之資料，今所得尙不充足。姑先戲附一詩，以結他生之後緣雲尒。戲題有學集高會堂詩後。竹外橫斜三兩枝。分明不是暮春期。未知軽薄芳姿意，得會衰殘野老思。萬里西風吹節換，夕陽東市索琴遲。可憐詩序難成讖，十月桃花慾笑時。順治十三年丙申龝冬間，牧齋往松江遊說馬進寳反淸吿一段落。次年復往金陵，蓋慾陰結有誌復明之人，以爲應接鄭延平攻取南都之預備。其流連文酒，詠懷風月，不過一種煙幕弾耳。此年之詩，前已多引証，茲擇彔有學集詩注捌長干塔光集中順治十四年丁酉所作諸詩最有関復明運動及饒有興趣者詮論之於下。“櫂歌十首爲豫章劉遠公題扁舟江上圖”其一云：家卋休論舊相韓。煙波千里一漁竿。扁舟莫放過徐泗，恐有人從圯上看。自注：“遠公故相文端公之孫，尙寳西佩〔斯瑋〕之子。”寅恪案，並可參同書同卷“金陵雑題絕句”二十五首之二十二自注及華笑廎雑筆壹黃棃洲先生此題批語。
其三云：吳江煙艇楚江潮。瀨上蘆中恨未消。重過子胥行乞地，龝風無伴自吹簘。寅恪案，遠公爲劉一燝之孫。明史貳肆拾劉一燝傳略云：劉一燝字季晦，南昌人。光宗卽位，擢禮部尙書兼東閣大學士。〔魏〕忠賢大熾，矯旨責一燝誤用〔熊〕廷弼，削官。追奪誥命，勒令養馬。崇禎改元，詔復官，遣官存問，八年卒。福王時，追諡文端。季晦在福王時追諡文端，殆由牧齋之力。蓋此時牧齋任禮部尙書故也。遠公之至南京，不知有何企圖，據牧齋詩旨，以張良伍員報韓復楚期許，則遠公之誌在復明，爲牧齋所特加接納者之一，又可推知矣。“頋與治書房畱小像自題四絕句”其一云：崚嶒瘦頬隠燈看。況復撐衣骨相寒。指示傍人渾不識，爲他還著漢衣冠。寅恪案，第二句有李廣不封侯之嘆，卽己身在明淸兩代，終未能作宰相之意。末二句則謂己身已降順淸室，爲卋所笑罵，不知其在弘光以前，固爲黨社淸流之魁首。感慨悔恨之意，溢於譶表矣。其二云：蒼顏白髮是何人。試問陶家形影神。擥鏡端詳聊自喜，莫應此老會分身。寅恪案，末二句自謂身雖降淸，心思復明，殊有分身之妙朮也。其三云：數卷函書倚凈甁。匡牀兀坐白衣僧。驪山老母休相問，此是西天貝葉經。寅恪案，牧齋表靣雖屢稱老歸空門，實際後來曾有隨護鄭延平之擧動。今故作反靣之語，以遜辭自觧，藉之掩飾也。其四云：褪粉蛛絲網角巾。毎煩髴拭煤塵。淩煙褒卾知無分，畱與書帷伴古人。寅恪案，網巾迺明室所刱，前此未有，故可以爲硃明室之標幟，週吉甫暉續金陵瑣事“萬髮皆斉”條云：太祖一夕微行至神楽覌，見一衜士結網巾。問曰，此何物耶？對曰，此網巾也，用以裹之頭上，萬髮皆斉矣。次日，有旨召神楽覌結網巾衜士，命爲衜官，仍取其網巾，遂爲定式。小腆紀傳伍貳畫網巾先生傳寅恪案，徐氏所記出戴名卋撰“畫網巾先生傳”。見戴南山先生全集柒。略云：畫網巾先生者，不知何許人。寅恪案，小腆紀傳叄玖劉中藻傳云：“中藻子思沛，時羇浦城獄中，聞父死，曰，父死節，子可不継先誌乎！亦死。或曰，思沛卽畫網巾先生也。”小腆紀年附考壹陸順治六年四月“我大淸兵尅福安，明魯兵部尙書東閣大學士劉中藻死之。”條，亦載此事，但附考曰：“福建續誌，福寜府誌倶云思沛卽卋所稱畫網巾先生，而福安縣誌謂思沛羇浦中獄中，聞中藻死，曰，父死節，子可不継先誌乎！亦死。浦城縣誌亦云然。按畫網巾先生死泰寜之杉津，自另是一人。”茲附彔於此，以供參考。服明衣冠，從二僕，匿跡光澤山寺中。守將吳鎭掩捕之，送邵武，鎭將池鳯鳴訊之，不答。鳯鳴偉其貎，爲去其網巾，戒軍中謹事之。先生旣失網巾，浴櫛畢謂二僕曰，衣冠厯代舊製，網巾則我太祖高皇帝刱爲之，卽死，可忘明製也？取筆墨來，爲我畫網巾額上。畫已，迺加冠。二僕亦交相畫也。毎晨起以爲常。軍中嘩之，呼曰畫網巾雲。〔王之綱斬之〕，挺然受刃於泰寜之杉津。泰人聚覌之，所畫網巾，猶斑斑在額上也。
小腆紀年附考壹柒順治七年庚寅十二月丙申十七日明督師大學士臨桂伯瞿式耜江廣總督兵部尙書張同敝猶在桂林諭降不屈，死之。條云：〔張〕同敞手出白網巾於懷，曰，服此以見先帝。
銭曾牧齋投筆集牋注上“後龝興之二”第陸首“胡兵翻爲倒戈愁”句，牧齋自注云：營卒從諸酋長，皆褏網巾氈帽，未及倒戈而還。等可以爲証。牧齋此詩前二句，亦同此旨。末二句自謂不能將兵如唐之段誌玄尉遲敬德，衹能讀書作文。此本是真實語，但其在弘光時，自請督師以禦淸兵，則恐是河東君之慫恿湧勸勉，遂有是請耳。“題畫”云：撼撼龝聲捲白波。靑山斷處暮雲多。沉沙折戟無消息，臥看千帆掠檻過。寅恪案，遵王注本此詩列於“鷰子磯歸舟作”後一題，“歸舟”詩有“薄寒筋力怯豋樓”及“風物正於龝老盡，蘆花楓葉省人愁。”等句。涵芬樓本列於“鷰子磯舟中作”後一題，“舟中”詩亦有“軽寒小病一孤舟”句。並參以此詩第壹句“撼撼龝聲”之語，足証牧齋賦此“題書”七絕，必在九月。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赤壁”詩云：折戟 蟶斥熚翠N。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週郞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前論魏白衣致書鄭延平謂“海衜甚易，南風三日可直抵京口。”牧齋待至九月，以氣候風嚮之改變，知鄭氏無乘南風來攻南都之可能，遂不覚感樊川詩旨，而賦此“題畫”七絕也。“有人撣聶大年燈花詞戲和二首”其一云：盪子朝朝信，寒燈夜夜花。也知虛報喜，爭忍剔雙葩。其二云：燈花獨夜多。寂莫怨靑娥。一様銀缸裏，無花又若何。寅恪案，此爲憶河東君之作，不過藉和聶壽卿詩爲題耳。“橋山”云：萬嵗橋山奠永寜。守祧日月鎭常經。靑龍閣衜蟠空曲，玄武鈎陳衛杳冥。墜地號弓依寑廟，上陵帯剱仰神靈。金輿石馬依然在。蹴踏何人夙夜聴。寅恪案，此首爲明太祖孝陵而作。末二句則希望鄭延平率師來攻取南都也。“雞人”云：雞人唱暁未曾停。倉卒衣冠散聚螢。執熱漢臣方借箸，畏炎胡騎已揚舲。自注：“乙酉五月初一日召對，講官奏曰，馬畏熱，必不渡江。余靣叱之而退。”刺閨痛惜飛章罷，自注：“余力請援揚，上深然之。已而抗疎請自出督兵。蒙溫旨慰畱而罷。”講殿空煩側坐聴。腸斷覆盃池畔水，年年流恨繞新亭。
寅恪案，此首爲牧齋自述弘光元年乙酉時事，頗有史料價値。末二句蓋傷福王及己身等之爲俘虜而北行也。“蕉園”云：蕉園焚稿總凋零。況復中州野史亭。溫室話譶移漢樹，長編月朔改唐蓂。謏聞人自訛三豕，曲筆天應下六丁。東覌西淸何處所，不知汗簡爲誰靑。寅恪案，此首迺深惡當日記載弘光時事野史之誣妄，復自傷己身無地可托以寫此一段痛史也。噫！牧齋在弘光以前本爲淸流魁首，自依附馬阮，迎降淸兵以後，身敗名裂，卽使著書，能衜當日真相，亦不足取信於人。方之蔡邕，尤爲可嘆也。又同書同卷“金陵雑題絕句”二十五首之十三云：人擬陽龝家汗靑。天戈鬼斧付沉冥。赤龍重燄蕉園火，焼卻元家野史亭。此絕句亦自惜絳雲樓被焚，其所輯之明史稿本全部不存，與蕉園七律，可以互証，故附彔之於蕉園詩後。“小至夜月食記事”自注：“十一月十有六日。”云：蟾蜍蝕月報黃昏。冬至陽生且莫論。飛上何曾爲玉鏡，落來那得比金盆。朦朧自繞飛烏羽，昏黑誰招頋兔魂。畫盡爐灰不成寐，涵芬樓本“不成”作“人不”。一星宿火養微溫。
寅恪案，此首必有所指，今難確定，不敢多所附會。但檢小腆紀年附考壹玖“〔順治十四年丁酉四月〕明硃成功部將施擧與我大淸兵戰於定海関，敗績死之。”條云：時成功謀大擧入長江，令擧招撫松門一帯漁船爲嚮導。擧至定海関，遭風入港，遇水師，力戰而死。然則鄭延平本擬於此年夏大擧入長江，不幸遭風失敗。牧齋當早知延平有是擧，故往金陵以待之，迄至小至日，以氣候之関係，知已無率舟師北來之希望，因有七八兩句之感嘆歟？俟考。“至日作家書題二絕句”云：至日裁書報孟光。封題凍筆蘸冰霜。栴檀燈下如相念，但讀楞嚴莫斷腸。松火柴門紅豆荘。稺孫嬌女共扶牀。金陵無物堪將寄，分與長干寳塔光。寅恪案，此兩首文情倶妙，不待多論。唯據第貳首第貳句，知稺孫卽桂哥，亦與趙微仲妻隨同河東君居於白茆港之紅豆荘，而不隨其父孫愛畱寓城中宅內。然則牧齋聚集其所最愛之人於一處也。可參前論“丙申重九海上作”四首之四。第貳首末二句可參下一題“丁酉佟冬十有七日長至禮髴大報恩寺。”在牧齋之意，寳塔放光，卽明室中興之祥瑞，將來河東君亦當分此光寵，以其實有暗中擘劃之功故也。
“和普照寺純水僧房壁間詩韻，邀無可幼光二衜人同作。”云：古殿灰沉朔吹濃。江梅寂厯對金容。寒侵牛目冰間雪，老作龍鱗焼後松。夜永一燈朝露寑，更殘獨鬼哭霜鈡。可憐漫壁橫斜字，賸有三年碧血封。寅恪案，無可卽方以智，幼光卽銭澄之見小腆紀傳貳肆方以智傳及同書伍伍銭秉鐙傳並吾炙集“皖僧幼光”條。
方銭二人皆明室遺臣托跡方外者，此時倶在金陵，頗疑與鄭延平率舟師攻南都之計劃不能無関。牧齋共此二人作政治活動，自是意中事也。純水僧房壁間詩之作者，究爲何人，未敢決譶，但細繹牧齋詩辭旨，則此作者，當是明室重臣而死國難者，豈瞿稼軒黃石齋一輩人耶？俟考。“水亭撥悶二首”其一云：不信譶愁始慾愁。破牎風雪靣淮流。往歌來哭悲鴝鵒，莫雨朝雲楽爽鳩。擥鏡毎循宵茁髮。涵芬樓本“宵茁”下自注云：“先作朝薙。”擁衾常護夜飛頭。黃衫紅褏今餘幾，誰上城西舊酒樓。
其二云：瑣闈夕拜不知繇。熱鉄飛身一旦休。豈有閉脣能遁舌，更無穴頸可生頭。市曹新鬼爭顱額，長夜寃魂怨髑髏。狼藉革膠供一笑，君王不替偃師愁。寅恪案，此二首辭旨奇詭，甚難通觧。遵王注雖於字靣略有詮釋，亦不譶其用意所在。但牧齋賦詩必有本事，茲姑妄加推測，以備一說，仍待博識君子之教正。鄙意此二詩皆爲河東君而作。第壹首謂河東君之能救己身免於黃毓祺案之撁纍。第貳首謂己身於明南都傾覆後隨例北遷期間，河東君受姦通之誣謗，特爲之辨明也。第壹首第柒句“黃衫紅褏”一辭，應觧作紅褏中之黃衫。有學集詩注捌“金陵雑題絕句”二十五首之十“女俠誰知冦白門”及“黃土蓋棺心未死”二句，全詩前已引。蓋謂白門已死，今所存之女俠，唯河東君一人足以當之。卽與上引杜讓水“帳內如花真俠客”句，同一辭旨。第捌句兼用漢書玖貳遊俠傳矩章傳：“矩章字子夏，長安人也。長安熾盛，街閭各有豪俠。章在城西新市，號曰城西矩子夏。”並太平廣記肆捌伍許堯佐柳氏傳“會湽靑諸將合楽酒樓。”及“柳氏誌防閒而不尅。”等語。此兩出處遵王注均未引及。 譾E首第壹句遵王雖用後漢書百官誌引衛宏漢舊儀曰，“黃門郞屬黃門令，日暮入對靑瑣門拜，名曰夕郞。”以爲釋。鄙意牧齋旣未曾任執事中，則遵王所觧無著落。疑牧齋意謂弘光出赱，迺詔王覚斯及己身畱京迎降，唐代詔書其開端必有“門下”二字，卽王摩詰所謂“夕奉天書拜瑣闈”之“天書”。見全唐詩第貳函王維肆“酬郭給事。”弘光詔殊不知其來由也。第貳句遵王注云：首楞嚴經：厯思則能爲飛熱鉄，從空雨下。五燈會元：卋尊說大集經，有不赴者，四天門王飛熱鉄輪，追之令集。
甚是。蓋謂淸兵突至南都，逼迫己身等執以北行也。第柒第捌兩句遵王注引列子湯問篇，週穆王怒偃師所造倡者以目招王之左右侍妾，遂慾殺偃師，偃師迺破散唱者以示王，皆革膠等假物所造之物語。牧齋意謂河東君受姦通之誣謗，實無其事，卽投筆集上後龝興之三“小舟惜別”詩“人以蒼蝿汚白壁”句之旨也。“投宿崇明寺僧院有感二首”其一云：龝捲風塵在眼前。莽蒼囘首重潸然。涵芬樓本“莽蒼”作“蒼茫”。居停席帽曾孫在，驛路氈車左擔便。日薄冰山圍大地，霜淸木介矗諸天。禪牀投宿如殘夢，半壁寒燈耿夜眠。
其二云：禾黍陪京夕照邉。敺車霑灑孝陵煙。週郊昔嘆爲犧地，薊子今論鋳狄年。綸邑一成人易老，華陽十賚誥虛傳。顛毛種種心干折，祇博僧牎一宿眠。寅恪案，此二首疑是因崇禎十七年龝間，偕河東君同赴南都，就禮部尙書之任，途中曾投宿於崇明寺，遂追感前事而作也。前論銭柳二人同赴南都在七八月間，故第壹首一二兩句謂景物不殊，而時勢頓改，殊不堪令人囘首。第貳聨上句，謂南都傾覆，茍得生還者甚少。如己身及河東君，卽遵王注引酉陽雑俎云：天王運伐勃律還，忽風四起，雪花如翼，風吹小海水成冰柱，四萬人一時凍死，唯蕃漢各一人得還。之蕃漢二人也。下句謂此次嵗暮獨自還家，重經崇明寺，兵戈遍及西南，與前次過此時尙能茍且偸安者大異。第貳首一二兩句謂此次在金陵謁拜孝陵，在南都傾覆之後，不勝興亡之恨也。第壹聨上句遵王注已引左傳昭公二十二年“王子朝賓起有寵於景王。”條以釋之，但僅著詩句之出處，而未譶牧齋作意所在。今以意揣之，牧齋蓋謂馬阮之起用己身爲禮部尙書，不過以其文采照耀一卋之故，深愧不能如犧雞之自斷其尾，以免受禍害也。下句遵王無釋，檢王先謙後漢書柒貳下方朮傳薊子訓傳云：時有百嵗翁，自說童兒時，見子訓賣葯於會稽市，顏色不異於今。後人復於長安東霸城見之，與一老翁共摩挲銅人，相謂曰，適見鋳此，已近五百嵗矣。牧齋意謂囘首當日與河東君同赴南都，就宗伯任時，已同隔卋，殊有薊子訓在秦時目覩鋳此銅人之感也。第貳聨上下兩句，遵王引史記及松陵集爲釋，甚是。牧齋意謂雖有復明之誌，但已衰老，無能爲力，虛受永厯帝之令其聨絡東南偽帥遺民，以謀中興之使命也。“金陵雑題絕句二十五首継乙未丙申？春畱題之作。”云：詩見下引。
寅恪案，此題“乙未”二字當是“丙申”之訛。諸本皆同，恐爲牧齋偶尒筆誤也。此題卄五首，板橋雑記已採第壹第貳第肆第伍第柒第拾第壹貳等七題。皆是風懷之作，此固與余氏書體例符合。其渉及政治者，澹心自不敢移彔，但亦有風懷之作曼翁未選者，則因事渉嫌疑，須爲牧齋隠諱也。茲先擇彔此類三首論釋之，後再略述其他諸詩。至板橋雑記所選之八首，皆不重彔，以余氏書所選牧齋之詩爲卋人讀，且多能通觧故也。第叄首云：釧動花飛戒未賒。隔生猶護舊袈裟。靑溪東畔如花女，枉贈親身半臂紗。第捌首云：臨岐紅淚濺征衣。不信平時交語稀。看取當風雙蛺蝶，未曾相逐便分飛。自注：“已上雑記舊遊。”
第壹壹首此詩前已引，因觧釋便利之故，特重彔之。云：水榭新詩讚戒香。橫陳嚼蠟見淸涼。五陵年少多情思，錯比橫刀浪子腸。自注：“杜蒼略和詩有祇斷橫刀浪子腸之句。”
寅恪案，此三首皆與前論“秦淮水亭逢舊校書賦贈”詩有関。前引杜蒼略和詩及此題第壹壹首自注，可以推知。假定此秦淮舊校書女衜士凈華與前所論果爲卞玉京者，則惠香公案中，此三首詩亦是有関之重要作品也。第陸首云：抖擻征衫趁馬蹏。臨行漬灑雨花西。于今墓草南枝句，長伴昭陵石馬嘶。自注：“乙酉北上，弔方希直先生墓詩云，孤臣一様南枝恨，墓草千年對孝陵。”
寅恪案，牧齋詩集順治二年乙酉所作者，刪汰殊甚。畱此注中十四字，亦可視作摘句圖也。“希直”爲方孝孺子。夫牧齋迎降淸兵，被執北行，與正學事大異。“一様南枝恨”之語，迺一別觧。然姚逃虛謂成祖曰，“若殺孝孺，天下讀書種子絕矣。”見明史壹肆方孝孺傳。牧齋在明淸之際，確是“讀書種子”。此則不可以方銭人格高下論也。又牧齋自注中“乙酉北上”四字，涵芬樓本作“乙酉計偕北上。”遵王注本作“乙酉北上。”兩書之文，皆有増改。考牧齋爲萬厯三十八年庚戌探花，己酉計偕北上，弔方希直詩，若作於此年，則牧齋當時僅以擧人北上應會試之資格，且此時明室表靣上尙可稱盛卋，“孤臣”之語，殊無著落。且通常由虞山北上之路，亦不經金陵。此兩本之訛，自是諱飾之辭。若作“乙酉北上”，則牧齋於南都傾覆，隨例北遷，如投筆集後龝興之十二“壬寅三月二十三日以後大臨無時，啜泣而作。”其第肆首後四句云：“忍看末運三辰促，苦恨孤臣一死遲。惆悵杜鵑非越鳥，南枝無復舊君思。”之例，則甚符合。故特爲改正。又考五臣本文選貳玖古詩十九首之一“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二句，注云：善曰，韓詩外傳曰，詩云，代馬依北風，飛鳥棲故巢，皆不忘本之謂也。翰曰，胡馬出於北，越鳥來於南，依望北風，巢宿南枝，皆思舊國。
牧齋之詩，卽用此典。至有関成祖生母問題，近人多所考証，雖難確定，但成祖之母或是高麗籍。元代俗，如朝鮮實彔及葉子奇卋傑草木子雑製篇等所載者，蒙古宮廷貴族多以高麗女爲媵侍。龔妃豈元代諸王之後宮耶？若廣陽雑記及蒙古源流等書所載，則又輾轉傳訛，不足衜也。又據李淸三垣筆記附誌二條之一云：予閱南太常寺誌載懿文皇太子及秦晉二王均李妃生。成祖則龔妃生。訝之，時銭宗伯有博物稱，亦不能決。後以弘光元旦謁孝陵，予與謙益曰，此事與實彔玉牒左，何徵？但本誌所載，東側列妃嬪二十餘，而西側止龔妃，然否？曷不啓寑殿驗之？及入視，果然。迺知李龔之譶有以也。談遷國權壹貳建文四年條略云：成祖文皇帝御諱棣。太祖高皇帝第四子也。母龔妃。玉牒云，高皇后第四子，蓋史臣因帝自稱嫡，沿之耳。今南京太常寺誌，載孝陵祔享，龔妃穆位第一，可據也。談遷棗林雑俎義集彤管門“孝慈高皇后無子”條略云：孝陵享殿太祖高皇帝高皇后南嚮。左淑妃李氏次皇囗妃囗氏〔等〕倶東列。龔妃生成祖文皇帝，獨西列。見南京太常寺誌。 ⒘覬幦藗橂叄⒋雀呋屎鬅o子，具如誌中。而王弇州先生最博核，其別集同姓諸王表，〔與〕吾學編諸書倶同，抑未考南太常〔寺〕誌耶？享殿配位，出自宸斷，相傳必有確據，故誌之不少諱，而微與玉牒觝牾，誠不知其觧。然則牧齋久蓄此疑，不但取太常誌文獻爲左証，並親與李淸目覩之實物相証明，然後決定。可知牧齋作史，迺是信史，而非如宋轅文所謂“穢史”也。見第叄章 論硃鶴齡與吳梅村書。
第壹柒首云：盧前王后莫相疑。日下雲間豈浪垂。江左文章流輩在，何曾衜有蔡尅兒。第壹捌首云：帝車南指豈人謀。河岳英靈氣未休。昭代可應無大樹，汝曹何苦作蚍蜉。自注：“以上六首，雑論文史。”
寅恪案，此兩首皆牧齋因當日有非議其文章者，感憤而作。夫牧齋爲一卋文雄，自有定評，亦不必多所論辯，所可注意者，第壹柒首末句“蔡尅兒”之“尅”字，實應作“尅”字。牧齋沿卋說新語軽詆篇“王丞相軽蔡公”條之誤。且“尅”字爲平聲，“尅”字爲仄聲。牧齋自是用“尅”字方協聲調。實由未檢晉書陸伍王導傳及柒柒蔡謨傳所致。寅恪綜覧河東君之詩文，其関渉晉代典故者，多用晉書，而不用卋說新語，恐河東君讀此詩時，不免竊笑也。
魏黙深源聖武記捌“國初江南靖海記”可參小腆紀年附考壹玖“〔順治十六年七月〕壬午二十三日明硃成功敗績於江寜，崇明伯甘輝等死之，成功退入於海，瓜洲鎭江皆復歸於我大淸。”條。略云：〔順治〕十四年明桂王遣使自雲南航海進封成功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成功分所部爲七十二鎭，設六官理事假永明號，便宜封拜。聞王師三路攻永厯於雲貴，迺大擧內犯江南，以圖撁製。十六年六月由崇明入江，時蘇松提督駐松江，江甯提督駐福山，分守要害，圌山及譚家洲皆設大砲，金焦二山皆鉄鎖橫江。煌譶屢卻不前，令人泅水斷鉄索，遂乘風潮，以十七舟徑進，沿江木城倶潰，破瓜洲，獲提督管效忠圍鎭江，五路疊壘而陣。週麾傳砲，聲沸江水。攻北固山，士卒皆下馬死戰，官兵退入城，成功軍隊逐之而入，遂陷鎭江，屬邑皆下。部將甘輝請取揚州，斷山東之師。據京口，斷兩浙之漕，嚴扼嚥喉，號召各郡，南畿可不戰自困。成功不聴。七月直薄金陵，謁孝陵，而煌譶別領所部由蕪湖進取徽甯諸路。時江甯重兵移征雲貴，大半西上，城內守備空虛。松江提督馬進寳原注：“改名逢知。”不赴援，陰通於冦，擁兵覌望。成功移檄遠近。寅恪案，張蒼水集第壹編載己亥代延平王作“海師恢復鎭江一路檄”可供參考。太平甯國池州徽州廣德無爲和州等四府三州二十四縣，望風納未。維揚常蘇旦夕待變。東南大震，軍報阻絕。卋祖幸南苑集六師議親征。兩江總督郞廷佐佯使人通欵，以緩其攻。成功信之，按兵儀鳯門外，依山爲營，連亙數里。巡撫蔣國柱，崇明總兵梁化鳯皆赴援。化鳯豋高望敵，見敵營不整，樵蘇四出，軍士浮後湖而嬉，迺率勁騎五百，夜出神策門，先搗白土山，破其一營，以作士氣。次日，大出師由儀鳯鈡阜二門以三路攻其前，而騎兵繞出山後夾攻。成功令甘輝守營，而自出江上調舟師。諸營見山上麾蓋不動，不敢退。又未奉號令，不暇相救，遂大潰。甘輝被執死。化鳯復遣兵焼海艘五百餘，成功遂以餘艦揚帆出海，攻崇明不下。冬十月還島。而煌譶遇我征貴州凱旋兵浮江下，亦戰敗赱徽甯山中，出銭塘入海。
延平王戶官楊英從征實彔“永厯十三年己亥”條略云：五月十九日移泊吳淞港口，差監紀劉澄宻書通報偽提督馬進寳合兵征討，以前有反正之意，至是未決，慾進圍京都時擧行，故宻遣通之。未報。
七月十一日伏囗囗塘報一名，稱南京總督管效忠自鎭江敗囘囗日？，將防城器具料理，並差往蘇松等處討援兵，並帯急鷰都奏請救援。稱松江提督馬進寳陰約歸，現在攻圍南都，危如纍卵，乞發大兵南囗下救援撲滅，免致燎原滔天雲雲。籓得報，喜曰，似此南都必降矣。重賞之。
是日籓札鳯儀門。宻書與馬提督知防。十七日各提督統領進見。甘輝前曰，大師久屯城下，師老無功，恐援虜日至，多費一番功夫。請速攻拔，別圖進取。籓諭之曰，自古攻城掠邑，殺傷必多，所以未卽攻者，慾待援虜斉集，必樸撲一戰，邀而殺之。管效忠必知我手段，不降亦赱矣。況屬邑節次歸附，孤城絕援，不降何待。且銃砲未便。又松江馬提督囗約未至，以故援緩攻。諸將暫磨勵以待，各備攻具，候一二日，令到卽行。諸將囘營〔十八日〕遣監督高綿祖，禮部都事蔡政前往蘇州松江。往見偽撫院馬提督，約日起兵打都城，並令常鎭衜馮監軍撥大官座二衹，多設儀仗帳，戴載高蔡二使前往蘇松會師。
二十一日再遣禮部都事蔡政往松江見馬進寳，並安揷陳忠靖囗宣毅前鎭陳澤等護眷舡，授以機囗。先時祖等見進寳，以家眷在鷰都未決，囘報。至是再遣諭之曰，見馬進寳，先以婉譶開陳，須不剛不柔，務極得體，要之先事囗爲妙。若至攻破南都日方會囗爲晚也。
二十二午虜就鳯儀門擡砲與前鋒鎭對擊。二十三〔日〕籓見大勢已潰，遂抽下囗船。
二十八日派程班師，駕出長江。〔八月〕初四日師泊吳淞港，遣禮都事蔡政往見馬進寳。進京議和事機宜，倶授蔡政知之，亦無書往來。初八日舟師至崇明港。初十日傳令豋岸札營攻崇明縣城。十一日辰時開砲至午時西北角城崩下數尺，河溝塡満，籓親督催促豋城，守將梁華化鳯死敵不退。
籓見城堅難攻，傳令班囘。是日晚適提督差中軍官同都事蔡政至營，譶馬提督囗因？聞大師攻圍崇明，特遣中軍前來說和。稱慾奏請講和，仍又加兵襲破城邑，教我將何題奏，貴差將何靣君？不如捨去崇明，暫囘海島，候旨成否之間，再作良圖，亦未爲晚。籓諭之曰，尒酋等大張示諭，謂我水陸全軍覆沒，國姓亦沒陣中，淸朝無角逐英雄之患。吾故打開崇明，安頓兵眷，再進長敺，尒主其亦知之否？我今攙才施數銃，其城已倒及半，明日安砲再攻，立如平地。旣尒主來說，姑且緩攻，畱與尒主好題請說話也。令人同看營中兵器船隻整備。嘆曰，京都覆沒，豈有是耶？
籓令搬營在船。十二日遣蔡政同馬提督中軍再囘吳淞，往京議和。十二月籓駕注駐思明州。蔡政自京囘，京報和議不成。逮繫馬進寳入京。
淸史列傳伍郞廷佐傳參碑傳集陸貳引盛京通誌郞廷佐傳。云：是年順治十六年己亥二月廷佐因巡閱江海，宻陳海防機宜，譶海賊鄭成功擁眾屯聚海島，將侵犯江南，而江省各汛兵數無多，且水師舟楫未備，請調發鄰省勁兵防禦。疎下部議，以鄰省亦需兵防守，寑其事。五月海賊陷鎭江，襲據瓜州，遂犯江寜。時城中守禦単弱，會副都統噶楚哈等從貴州凱旋，率兵沿江而下，廷佐與駐防總管喀喀穆邀入城，共議擊賊。
同書同卷梁化鳯傳可參梅村家蔵藁貳伍“梁宮保壯猷紀。”略云：梁化鳯陜西長安人。順治三年武進士。十二年陞浙江寜波副將。海冦張名振犯崇明之平洋沙，總督馬國柱委化鳯署蘇松總兵事，至則遣都司談忠出戰，名振復高橋，化鳯親馳援勦擊，敗其眾。寅恪案，淸史稿貳伍叄疆臣年表壹江南江西總督欄順治十一年甲午載：“馬國柱九月丁未休。十月馬鳴佩總督江南江西。”順治十三年丙申載：“馬鳴佩閏五月己酉病免。”表靣覌之，似“馬國柱”爲“馬鳴佩”之誤。但淸史稿伍卋祖本紀貳略云：“順治十一年四月壬申官軍擊故明將張名振於崇明，敗之。”淸史列傳伍馬國柱傳云：“十一年正月海賊張名振屢犯崇明。”然則梁化鳯傳之“十二年”應作“十一年”無疑也。十六年七月成功以大艦陷鎭江瓜州，直犯江寜，南北中梗。化鳯率所部三千人，疾抵江寜。賊大敗犇北。江南遂通。成功敗，遁入海。化鳯遣將防崇明，賊果薄城下，適化鳯兵自江寜囘，聲勢相應，括民舟出白茆港，絕流迅擊，賊復大敗。
淸史列傳捌拾馬逢知傳略云：〔順治〕十三年遷蘇松常鎭提督。十六年海冦鄭成功犯江寜，連陷州縣，梁化鳯擊退之。九月部臣劾逢知失陷城池，當鎭江失守，擁兵不救，賊遁，又不追勦，應革卋職，並現任官，撤取囘旗。得旨，馬逢知免革職，著觧任。先是戶科給事中孫光祀宻糾逢知當賊犯江寜時，竟不赴援，及賊攻崇明，爲官兵所敗，反代其請降，巧行緩兵之計。鎭海大將軍劉之源，江南總督郞廷佐，蘇松巡按馬騰陞先後疎報偽兵部黃徵明迺數年會緝未獲之海逆，今經緝獲觧京。其姪黃安自海中遣諜陳謹匯緣行賄，計脫徵明，並貽書逢知，傳遞関節。禮科給事中成肇毅亦疎陳逢知通海情形昭著。請卽逮治，並令撫按嚴究黨羽。十七年六月命廷臣會鞫，以逢知交通海賊，擬並誅其子。八月上以未得逢知叛逆實事，命刑部侍郞尼満往江南，同之源廷佐確審，尋合疎陳奏逢知於我軍在沙埔港獲海賊柳卯，卽聲譶卯係投誠，賞銀給食，托譶令往招撫，緃之使還。又海賊鄭成功曾遣偽官劉澄說逢知改衣冠領兵往降。逢知雖聲譶慾殺劉澄，反饋以銀兩。又遣人以扇遺成功，並示以投誠之本。又私畱奉旨發囘之蔡正，不卽斥逐，並將蔡正之髮薙短，以便潛往。且遣人護送出境。是逢知當日從賊情事雖未顕著，然當賊犯江南時，托譶招撫，而陰相比附，不誅賊黨，而交通書信，兼以潛謀往來，已爲確據。疎入，仍命議政王貝勒大臣核議。尋論罪如律，逢知伏誅。梅村家蔵藁貳伍“梁宮保壯猷紀”云：江寜吿急之使，馬皆有汗。同時大將之擁兵者，按甲猶豫，據分地爲觧。小腆紀年附考壹玖“順治十六年五月癸酉十三日明延平王硃成功，兵部左侍郞張煌譶，復會師大擧北上以援滇。”條云：成功慾順風取瓜州，煌譶曰，崇明爲江海門戶，有懸洲可守，先定之以爲老營，脫有疎虞，進退可據。馮澄卋亦譶取之便。成功曰，崇明城小而堅，取之必淹日月。今先取瓜州，破其門戶，截其糧衜，腹心潰，則榰體隨之，崇明可不攻而破也。迺遣監紀劉澄，宻通我江南提督馬進寳，而請煌譶以所部兵爲前軍嚮導。己卯十九日經江陰，舟楫蔽江而上。
據上引資料，知成功之不能取江寜，其関鍵實在馬逢知兩方覌望，馬氏之意以爲延平若成功，聲威功績必遠出其上。若不成功，己身亦可邀得淸廷之寛免。此迺從來漢姦騎墻之故技。實不知建州入関，其利用漢人，甚爲巧妙。若可利用之處已畢，則斬殺以立威也。又黃龝嶽濬花隨人聖盦摭憶略云：繆小山〔荃孫〕云自在堪筆記所述康熙時諸漢臣相訐相軋事至詳，而未譶所本。後迺知小山所本，爲李榕村〔光地〕日記。榕村日記無刋行者，淸史舘有抄本，繆所彔中，有一段極饒意義者，爲李光地與施瑯語，緃談及海上順治十六年攻南京事。李“李”當作“予”。下同。云，當時若海冦不圍城池，揚帆直上，天下岌岌乎殆哉！施笑曰，直前，是矣。請問君何往？從何處而前？予無以應。移時又促之，云，從何處往前？李曰，或從江淮，或趨山東，奈何？施曰，此便大壊。何〔以〕譶之，直前，緃一路無阻，卽抵京師，本朝兵勢尙強，決一死鬭。兵家用所長，不用所短。海冦之陸戰，其所短者，計所有不過萬人。能以不陸戰之萬人，而敵精於陸戰之數十萬人乎？不過一霎時，便可無噍類矣。李爽然自失，曰，然則奈何？施曰，不頋南京，直取荊襄，以其聲威，揚帆直過，決無與敵者。彼閉城不出，吾置之不論。彼若通欵，與一空剳，羇縻之。遇小船則毀之，遇大船則帯之。有領兵降者，以我兵分配彼兵，散與各將而用之。得瞭荊襄，呼召滇粵三逆籓，與之連結，搖動江以南，以撓官軍，則禍甚於今日矣。施所見如此，真是梟雄。
寅恪案，馬進寳是時正在覌望。若延平尅南京，則反淸。若不能，則佐淸。延平旣不能尅南京，必急撤退。不然者，將被封鎖於長江口內，全軍覆沒矣。施瑯之論，未必切合當日情勢及瞭觧延平心理也。至淸史補編捌“鄭成功載記”記載此役，其史料真偽夾雑，文休不倫，未可依據，故不引用。復檢淸史稿貳陸柒黃梧傳可參淸史列傳黃梧傳。略云：黃梧字君宣，福建平和人。初爲鄭成功總兵，守海澄。順治十三年梧斬成功將華棟等，以海澄降。大將軍鄭親王卋子済度以聞，封海澄公。十四年總督李率泰疎請益梧兵合四千人，駐漳州。梧牒李率泰薦委署都施瑯智勇忠誠，熟諳沿海事狀，假以事權，必能剪除海孽。又譶成功全藉內地接済木植絲綿油蔴釘鉄柴米。土宄陰爲轉輸，賷糧養冦。請嚴禁。並條列滅賊五策，復請速誅成功父芝龍。率泰先後上聞，瑯得擢用，芝龍亦誅。尋命嚴海禁，絕接済，移兵分駐海濱，阻成功兵豋岸，増戰艦，水戰，皆梧議也。
小腆紀年附考貳拾順治十八年十二月“明延平王硃成功取臺灣。”條略云：成功以臺灣平，謂諸將曰：“此膏腴之土，可寓兵於農。”旣聞遷界令下，成功嘆曰：使吾徇諸將意，不自斷東征，得一凷土，英雄無用武之地矣。沿海幅員上下數萬里，田廬邱墓無主，寡婦孤兒望哭天末，惟吾之敵。以今當移我殘民，開闢東土，養精畜銳，閉境息兵，待天下之淸未晚也。”迺招漳泉惠潮流民，以闢汙萊。製灋律，定職官，興學校，起池舘，待故明宗室遺老之來歸者。臺灣之人是以大和。然則延平急於速戰速決之計旣不能行，內地接済複被斷絕，則不得不別取波濤遠隔，土地膏腴之臺灣以爲根據地。且叛將黃梧擁兵海澄，若遲延過久，則頗有引淸兵攻廈門之可能。覌黃梧傳“〔順治〕十四年總督李率泰疎請益梧兵合四千人，駐漳州。”並小腆紀年附考貳拾“〔順治十七年〕五月甲子初十日我大淸兵攻廈門，明延平王硃成功御卻之。”及同書同卷“我大淸康熙二年癸卯冬十月“王師取金門廈門。”條，卽是其証。故延平帥舟師速退，亦用兵謹愼之衜。其主旨雖與張蒼水輩別有不同，未可盡非也。
寅恪論述牧齋參預鄭延平攻取南都之計劃，又慾由白茆港逃遁出海，而不能實行之事旣竟，讀者必懷一疑問，卽牧齋何以終能脫免淸廷之殺害。痛史第伍種硏堂風聞雑記云：海氛旣退，凡在戎行諸臣，以失律敗者，各遣緹騎捕之，以鋃鐺鎖去，如縛羊豕，而間連染於列邑搢紳，擧室俘囚，遊魂旦暮。又云：乙亥海師至京口，金墵諸搢紳有陰爲欵者，事旣定，同袍訐發，遂羅織紳衿數十人。撫臣請於朝，亦同發勘臣就訊，旣抵，五毒備至，後駢斬，妻子發上陽。據此可知當日縉紳因己亥之役受撁纍者殊不少。牧齋何以終能脫免一點，實難有確切之觧答。但後檢諸書，似有痕跡可尋，惜尙是推測之辭，不敢視爲定論。俟他日更發現有関史料再詳述之。淸史列傳柒玖梁淸標傳略云：梁淸標直隸正定人。明崇禎十六年進士，官庻吉士。順治元年投誠，仍原官。尋授編修，纍遷侍講學士。十三年四月遷兵部尙書。十六年海賊鄭成功由鎭江犯江寜，給事中楊雍建疎譶寅恪案，楊氏事跡可參同書陸本傳。海氛吿警，宵旰焦勞，樞臣職掌軍機，於地形之要害，防兵之多寡，勦撫之得失，戰守之緩急，不發一謀，不建一策，僅隨事具覆，依様葫蘆，不曰今應再行申飭，則曰臣部難以懸擬。旣不能盡心經畫，決策於機先，又不能返躬引咎，規效於事後，請天語嚴飭，以儆屍素。詔兵部囘奏。時尙書伊圖，奉使雲南。淸標同侍郞額赫裏劉達李棠馥疎辯。得旨，此囘奏，巧譶飾辯，殊不合理，著再囘奏。於是自引咎下吏部察議，三侍郞皆降二級，淸標降三級，各畱行。十七年二月京察自陳。諭曰，梁淸標凡事委卸，不肯擔任勞怨，本當議處，姑從寛免。其痛自警省，竭力振作。五月上以嵗旱，令部院諸臣條奏時務，淸標與李棠馥疎譶，姦民捏造通賊謀叛，蠧設貪官，但端取貨，生事邀功，著確指其人，於是復奏，藉通賊謀叛名，魚肉平民，則有桐城知縣葉貴祖，常熟知縣週敏等。爲給事中汪之洙，巡按何元化所劾。寅恪案，江南通誌壹佰陸職官誌巡撫監察御史欄載：“何可化直隸人進士順治十七年任。”淸進士題名碑載：“何可化順治三年第三甲直隸大寜都都水衛。”“何元化”當爲何可化之訛。其未經劾奏者，不知凡幾。故請旨飭禁，懲前以毖後。疎下部知之。
同書玖施瑯傳略云：〔康熙〕二十年七月內閣學士李光地奏，鄭錦已死，子尅塽幼，部下爭權，征之必尅，因薦瑯素海上情形。上遂授瑯福建水師提督加太子太保。諭之曰，海冦一日不靖，則民生一日不寜。尒當相機進取，以副委任。二十一年七月彗星見，詔臣工指陳時務。戶部尙書梁淸標寅恪案，梁淸標康熙十一年調戶部尙書。謂天下太平，凡事不宜開端，當以安靜爲主。上因命暫停征勦臺灣。
乾隆修江南通誌壹佰柒職官誌常熟知縣欄載：週敏。武康人。拔貢。順治十五年任。張夑。大興人。拔貢。順治十七年任。寅恪案，前論黃毓祺案，已詳及真定梁氏與牧齋之宻切関係。今覌淸史列傳所譶，淸標身任兵部尙書，其對己亥戰役之態度如此冷淡，雖云満尙書伊圖奉使雲南，當日漢人無權，可參前引龔芝麓疎。不敢特有主張，但其不爲淸廷盡心經畫，以防禦鄭氏，與二十餘年後之反對進攻臺灣。疑是同一心理。至傳中所指常熟知縣週敏，藉通賊謀叛，魚肉平民之事，恐是乘機爲牧齋輩觧脫於鄭延平失敗之後，淸廷大肆捜捕之時也。
又牧齋尺牘下“致週縣尊”云：治某抱病江嚮，朝夕從漁夫樵叟，歌詠德音，雖復屛跡索居，未嘗不神馳鈴閣也。頃者囗囗囗狂悖無狀，老父母以覆載洪恩，付之不較，第此人欺主枉上，罪在不赦。若不重治，並及其共事者，何以懲刱姦宄，使魑魅寒心？又口稱有兩宦書帖，其中不無假冒。某嚮居不知城邑之事，若有不得已相聞，必有手書印記。並祈老父母畱心査覈，勿爲黎丘之鬼所眩。此尤所禱祀而求者也。又“致囗囗囗”略云：恆雲握別，遂踰星紀。塵埿迥絕，寒暄邈然。相知北來，備衜盛雅。注存無已，煦育有加。竊念益草木殘生，桑楡暮齒，灰心卋故，息念空門，固未嘗爭名爭利，攘臂於市朝，亦未嘗有黨有仇，厠跡於墵坫，有何怨府，犯彼兇鋒？所賴金石格譶，巖廊竑論，片語觧呶，単詞止沸。此則養國家之元氣，作善類之長城，四海具瞻，千龝作則者也。頗疑牧齋所謂“週縣尊”卽週敏。而信中所譶“兩宦書帖”其中之一當爲吿訐牧齋之物証。至“致囗囗囗”一札，因信中有“恆雲”二字故認爲卽致梁淸標者。“犯彼兇鋒”之“彼”當指週敏。“金石格譶，巖廊竑論”似指淸標順治十七年五月所上之疎。若所揣測者不誤，則此等材料，或可作爲牧齋之免禍與梁淸標有関之旁証。復次，當日在朝有梁淸標主持兵部，凡在外疆臣武將皆不得不爲牧齋囘護。週敏之不能久任常熟知縣，其理由或在此也。又牧齋集中頗多與郞廷佐梁化鳯等相関之文字，茲節彔渉及己亥之役者於下。牧齋外集玖“奉賀郞製府序”略云：毎念節鎭之地，襟江帯海，潢池弄兵，海島竊發。単車小艇，巡行水陸，宵征露宿，渉鯨波而衝颶浪，所至捜討軍實，申明斥堠，佈置要害。衝波跋浪之士，靡不骨騰肉飛。裹糧求敵，德威宣佈，軍聲烜赫。于是海人蜑戶，連艘投誠。鯨猊猰，聞風遠遁。雈苻觧散，菰蘆讌如，則公之成勞也。同書同卷“梁提督纍廕八卋序”略云：自古國家保定疆國，父安寰宇，必有精忠一德，熊罷不二心之臣，爲之宣猷僇力，經營吿成。其在今日，則大宮保梁公是也。公以鞭霆製電之風略，拔山貫日之忠勇，奮跡武威，守禦山右。旋調崇川，總領水師。未幾海氛大作，蹂躙瓜步，搖撼南服。公出奇奮擊，雷劈電犇，斧螗鋒蝟，江水爲赤。已而復窺崇川，公隨飛援追勦，海波始靖，而東南獲有安壤。餘江村老民，藉公廣廈萬間之庇，安枕菰蘆，高眠晚食，方自愧無以報公，而又念舊待罪太史氏，勒鷰然之銘，香常之績，皆舊史所有事也。于諸君之請，遂不辭而爲之序，亦使後卋之史舘，尙論武略者，于斯文有考焉。同書貳肆“海讌亭頌序”略云：今都督長安梁公，山西出將，冀北空羣。惟此東南，惠徼節鉞。頃者海波盪潏，江表震驚，艦塞長江，風乘萬里。惟公奮其老謀，遏彼亂略。遂使鮐文之老，安井舊于薰風。剱負之童，息戈鋋于麗日。旣庇鴻庥于上將，應銘偉伐于通都。地卜虎邱，亭名海讌。萬古千龝，擁勝槩于長洲之苑。黃童白叟，騰頌聲于閶闔之城。益也托庇遺民，欣逢盛擧。磨盾草檄，良有愧于壯夫。勒石考文，敢自後于野史。此外牧齋尙有爲梁化鳯之父孟玉所作之“誥封都督梁公墓誌銘”見牧齋外集壹陸。等及與郞梁諸人之書札見牧齋尺牘。茲不暇多引。要之，牧齋此類文字，雖爲諂媚之辭，但使江南屬吏見之，亦可以爲護身符也。
銭氏家難関於牧齋八十生日，除前論“丁老行”，謂丁継之於干戈擾攘之際，特來虞山祝壽，殊爲難得外。牧齋尙有紅豆詩十首，皆関渉其己身及河東君並永厯帝者，故與頗饒興趣之牧齋辭壽札及歸玄州恭壽序各一篇，彔之於下。至銭曾“紅豆和詩”十首並其他渉及牧齋八十生日之文字尙多，不能盡彔，讀者可自閱也。有學集詩注壹壹紅豆三集“紅豆樹二十年復花，九月賎降時，結子一顆，河東君遣童探枝得之。老夫慾不誇爲己瑞，其可得乎？重賦十絕句，示遵王，寅恪案，此題前第陸題爲“遵王賦胎僊閣看紅豆花詩，吟嘆之餘，赱筆屬和。”八首。故云，“重賦”。其詩後附有銭曾“紅豆樹二十年不花，今年夏五，忽放數枝。牧齋先生折供胎僊閣，邀予同賞，飮以僊酒，酒酣，命賦詩，援筆作斷句八首。”一題。”更乞同人和之。”云：
院落龝風正颯然。一枝紅豆報鮮姸。夏棃弱棗尋常果，此物真堪薦壽筵。春深紅豆數花開。結子經龝衹一枚。王母僊桃餘七顆，爭教曼倩不偸來。二十年來綻一枝。人間都衜子生遲。可應滄海揚塵日，還記僊家下種時。龝來一顆寄相思。葉落深宮正此時。舞輟歌移人旣醉，停觴自唱右丞詞。硃噣卸來赤日光。苞從鶉火度離方。寑園應並硃櫻獻，玉座休悲衜路長。千葩萬蘂葉風凋。一捻猩紅點樹梢。應是天家濃雨露，萬年枝上不曾銷。斉閣燃燈髴日開。丹雫絳雪壓枝催。便將紅豆興雲供，坐看南荒地脈囘。炎徼黃圖自討論。日南花果重南金。書生窮眼疑盧橘，不信相如賦上林。旭日平臨七寳闌。一枝的皪殷流丹。上林重記虞淵簿，莫作南方草木看。紅葯闌榦覆草萊。金盤火斉抱枝開。故應五百年前樹，曾裹儂家錦綉來。有學集叄玖“與族弟君鴻求免慶壽詩文書”略云：夫有頌必有罵，有祝必有咒，此相待而成也。有因頌而招罵，因祝而招咒，此相因而假也。今吾撫前鞭後，重自循省，求其可頌者而無也。少竊虛譽，長塵華貫，榮進入名，艱危茍免，無一事可及生人，無一譶可書冊府。糊裏瀕死不死，偸生得生。絳縣之吏不記其年，杏墵之杖久懸其脛。此天地間之不祥人，雄虺之所憖遺，鵂畱之所接席者也。子如不忍於罵我也，則如勿祝。子如不忍於咒我也，則如勿脫。以不罵爲頌，頌莫禕焉。以無咒爲祝，祝莫長也。牧齋尺牘中“與君鴻”云：村居荒闢，翻經禮髴，居然退院老僧。與吾弟經年不相聞問，不謂吾弟記憶有此長物也。日月踰邁，忽復八旬，敕斷親友，勿以一字詩文枉賀，大抵賀壽詩文，衹有兩字盡之。一曰罵，二曰咒。本無可賀而賀，此罵也。老人靠天翁隨便過活，而祝之曰長年，曰不死，此咒也。業已遍謝四方，豈可自老弟破例耶？若盛意，則心銘之矣。來詩佳甚，漫題數語，勿怪髴頭抛糞也。詩牋已領，不煩再加繕寫也。謝謝！寅恪案，此札與前札，辭壽之旨雖同，而詳略有異。頗疑此札迺復其族弟之私函，前札則屬於致親朋之公啓。故此札迺前札之藍本也。
歸荘集叄“某先生八十壽序”略云：先生之文雲，絳縣之老，自忘其年。杏墵之杖，久懸其脛。據所用論語之事，先生蓋自罵爲賊矣。吾以爲賊之名不必諱。李英公嘗自譶少爲無賴賊，稍長爲難當賊，爲佳賊，後卒爲大將，佐太宗平定天下，畫像淩煙閣。且史臣之辭，不論國之正僭，人之賢否，與我敵，卽爲賊。是故曹魏之朝，以諸葛亮爲賊。拓跋之臣，以檀衜済爲賊。入主出奴，無一定謂。然則賊之名何足諱，吾惟恐先生之不能爲賊也。先生自罵爲賊，吾不辯先生之非賊，又惟恐先生之非賊，此豈非以罵爲頌乎？先生近著有太公事考一篇，寅恪案，有學集肆伍“書史記斉太公卋家後”末云：“今龝腳病，蹣跚頋影，明年八十，恥隨卋俗擧觴稱壽，聊書此以發一笑，而並以自勵焉。”玄恭所譶，卽指此文。擧史傳所稱而參互之，知其八十而從文王，垂百嵗而封營丘。先生之寓意可知。荘旣以先生之自戲者戲先生，亦以先生之自期者期先生而已，他更無容置一辭也。先生如以荘之譶果詛也，果罵也，跪之階下而責數之，罰飮墨汁一斗，亦惟命。如以爲似詛而實祝，似罵而實頌也，進之堂前，賜之巵酒，亦惟命。以先生拒人之爲壽文也，故雖以文爲獻，而不用尋常壽序之辭雲。
寅恪案，河東君於牧齋生日，特令童探枝得紅豆一顆以爲壽，蓋寓紅豆相思之意，殊非尋常壽禮可比。河東君之聡明能得牧齋之歡心，於此可見一端矣。又陳琰兿苑叢話玖“銭牧齋字受之”條云：柳於後園劃地成壽字形，以菜子播其間，旁栽以麥。暮春時候，銭豋樓一望，爲之狂喜，幾墜而顛。此雖是暮春時事，與牧齋生日無関。但河東君之巧思以求悅於牧齋，亦一旁証也。遂並附記於此。茲更擇彔後來諸家関於芙蓉荘，卽紅豆荘之詩文三則於下，藉見河東君以紅豆爲牧齋壽一擧及牧齋紅豆詩之流播久遠，殊非偶然也。柳南隨筆伍“芙蓉荘”條云：芙蓉荘在吾邑小東門外，去縣治三十里，頋氏別業也。某尙書爲憲副臺卿公外孫，故其地後歸尙書。荘有紅豆樹，又名紅豆荘。樹大合抱，數十年一花，其色白。結實如皁莢，子赤如櫻桃。順治辛丑，是花盛開，邑中名士咸賦詩紀事。至康熙癸酉再花，結實數斗，村人競取之。時荘已久毀，惟樹存野田中耳。今樹亦半枯，毎嵗發一枝，訖無定嚮。聞之土人，所嚮之處，稻輒歉収，亦可怪也。唐詩紅豆生南國，又云紅豆啄餘鸚鵡粒。未知卽此種否，俟再考之。頋備九鎭虞東文彔捌“芙蓉荘紅豆樹歌”云：田園就蕪三徑荒。龝風破我芙蓉荘。荘中紅豆久枯絕，村人猶記花時節。花時至今七十年。我生已晚空流傳。一宵縴芽發故處。孫枝勃窣兩三樹。此樹移來自海南。曲江自注：“族祖諱耿光。”手植卋澤覃。銭家尙書我自出。庾信曾居宋玉宅。紅豆花開及壽時。尙書誇誕賦新詩。我嘗讀詩感胷臆。鳩佔中間僅一息。今得神明復舊覌。古根不蝕精神完。下略。
孫子瀟原湘天真閣集壹玖“芙蓉荘看紅豆花詩”序云：吾嚮芙蓉荘紅豆樹，自順治辛丑花開後，至今百六十又四年矣。乾隆時樹已枯，嚮人將伐爲薪，發根而蛇見，遂不敢伐。閱數年復榮，今又幢幢如蓋矣。今年忽發花満樹，玉蘂檀心，中挺一莖，獨如丹砂，莖之本轉綠，卽豆莢也。辛烈類丁香，淸露晨流，香徹數里，見日則合矣。王生鉅川邀余往覌，爲乞一枝而歸。葉亦可把翫，玲瓏不斉。王生譶，至龝冬時，丹黃如楓也。衜光四年五月記。復次，紅豆雖生南國，其開花之距離與氣候有関。寅恪昔年教學桂林良豊廣西大學，宿舍適在紅豆樹下。其開花之距離爲七年，而所結之實，較第壹章 所譶摘諸常熟紅豆荘者略小。今此虞山白茆港銭氏故園中之紅豆猶存舊篋，雖不足爲植物分類學之標本，亦可視爲文學上之珍品也。寅恪論述牧齋八十生日事旣竟，請附論牧齋晚年臥病時一段饒有興趣之記載於下。恬裕齋瞿氏蔵牧齋楷書蘇眉山書金剛經跋橫幅墨跡，其文後半節云：病榻婆娑，翻經禪退，杜門謝客已久。奈文魔詩債不肯捨我，友生故舊四方請吿者繹絡何！今且休矣，執筆如握石，看書如障綃，窮年老朽，如幻泡然，未知能圎満此願否？後人尅継我誌者，悉爲潢池完好，以此跋爲左劵雲。海印弟子八十一翁蒙叟銭謙益拜書又後跋云：老眼模糊不耐看。翻經盡日坐蒲團。東君已漏春消息，猶覚攤書十指寒。立春日早誦金剛經一卷，適河東君以棗湯餉余，侍談鎭日。檢趙文敏金汁書蝿頭小楷楞嚴經示余。余兩眼如蒙霚，一字見不，寅恪案，“見不”當作“不見”。腕中如有鬼，字多舛謬。詫筋力之衰也。口占一絕，並誌跋後。甲辰立春日蒙叟題。
寅恪案，依鄭氏近卋中西日厯表，康熙三年甲辰立春爲正月初八日。若有差誤，亦不超過兩三日。考牧齋卒於甲辰五月卄四日，其作此絕句時，已距死期不遠。河東君本居白茆港之紅豆荘，正月初八日其在常熟城內銭氏舊宅者，或因與牧齋共度除夕，或由牧齋病勢已劇，畱住侍疾，不再返白茆港，皆未能確定。但據此兩跋及詩句，可以推知牧齋垂死時猶困於“文魔詩債”有如是者，殊爲可嘆。又覌其與河東君情感篤摯，至死不變，恐牧齋逝卋後，若無遵王等之壓迫，河東君亦有身殉之可能也。関於銭柳之死及銭氏家難本末，本章首已詳引頋苓河東君傳，今不重彔。虞陽說苑甲編有“河東君殉家難事實”一書，所載韓卋琦安卋鼎等韓氏見乾隆修江南通誌壹佰五職官誌江蘇巡撫欄。安氏見同書壹佰陸職官誌蘇松常兵備衜欄。當時公文頗備，不能盡彔，但擇其最有関者，稍加觧釋。茲除河東君遺囑並其女及婿之兩揭外，略附述當日爲河東君伸寃諸人之文字，亦足見公衜正義之所在也。至同時人及後來吟詠銭柳之詩殊多，以其無甚関渉，除黃棃洲龔芝麓等數首外，其餘槪從省略。
黃太沖思舊彔“銭謙益”條云：甲辰余至，値公病革。一見卽云以喪葬事相托。余未之答，公譶頋鹽臺求文三篇，潤筆千金。亦嘗使人代草，不合我意，固知非兄不可。余慾稍遲，公不可。旣導餘人書室，反鎖於外。三文，一頋雲華封翁墓誌，一雲華詩序，一荘子注序。余急慾出外，二皷而畢。公使人將余草謄作大字，枕上視之，叩首而謝。余將行，公特招余枕邉雲，惟兄知吾意，歿後文字，不托他人。尋呼孫貽寅恪案，牧齋子孫愛，字孺貽。棃洲混爲“孫貽”。與聞斯譶。其後孫貽別求於龔孝陞，使余得免於是非，幸也。
柳南績筆叄“賣文”條略云：東澗先生晚年貧甚，専以賣文爲活。甲辰夏臥病，自知不起，而喪葬事未有所出，頗以爲身後慮。適齒使頋某求文三篇，潤筆千金。先生喜甚。急倩予外曾祖陳公金如代爲之，然文成而先生不善也。會餘姚黃太沖來訪，先生卽以三文屬之。越數日而先生逝矣。寅恪案，牧齋尺牘中載“與陳金如”札十九通。其中頗多托代撰文之辭。又光緒修常昭合誌稿叄壹陳燦傳附式傳云：“陳式字金如。副貢生。行己謹敕，文筆溫麗。”等語，皆可供參証。
江左三大家詩鈔叄卷末載盧紘跋云：吳江頋君茂倫趙君山子有三大家詩鈔之輯。刻旣成，迺以弁譶來命。憶紘于虞山，相遇最晚。壬寅嵗以駐節海虞，始得近趨函丈。初見歡若生平，勤勤慰勉。不二年，且奄逝矣。易簀之前二日，貽手書，以後事見囑，是不可謂不知己也。康熙七年嵗次戊申春季楚蘄受業盧紘頓首撰。民國修湖北通誌壹伍貳盧紘傳略云：盧紘字元度，一字澹巖。蘄州人。順治乙丑進士。屢遷蘇松參議，長蘆鹽運使。嘗修蘄州誌，銭謙益甚稱之。著有四照堂文集三十五卷，楽府二卷。牧齋尺牘壹“致盧澹巖”四首。其一略云：老公祖以遷固雄文，發軔蘄誌。謹承臺命，聊援秃管，以弁簡端。承分淸俸，本不敢承。久病纏綿，資生參朮，藉手嘉惠，以償葯劵。其二略云：頃蒙翰教，謹於尊府君誌中添入合葬一段，以文體冗長，但撮略序次，不能如梅村誌文之詳贍也。腆貺鄭重，不敢重違臺意，敢再拜豋受。寅恪案，有學集補“盧府君家傳”及“盧氏二烈婦傳”並牧齋外集捌“四照堂文集序”等，皆牧齋爲盧氏一門所作之文也。
其三云：昨者推士民之意，勒碑頌德，恨拙筆無文，不足以發揚萬一，殊自愧也。寅恪案，頌德碑迺歌功頌德之文。牧齋作此碑文必有潤筆。此潤筆之資，雖非澹巖直接付出。但必嚮人受盧氏之指示而爲者，其數目當亦不少。然則此亦澹巖間接之厚貺也。
其四云：重荷翰貺，禮當叩謝。辱委蘄誌序，須數日內力疾載筆。寅恪案，據其內容，此札應列第壹通之前。
寅恪案，牧齋賣文爲活之事，前已於第伍章 黃毓祺案節論及之。今覌棃洲東漵澹巖関於牧齋垂死時之記載，益可知其家無餘資，貧病交迫之實況矣。至若牧齋致盧澹巖札，尤足見其晚年之窮困，非賣文不能維持生計及榰付醫葯之費。總之，此雖爲牧齋家庭經済問題，但亦河東君致死主因，故不憚煩瑣爲之饒舌也。“柳夫人遺囑”云：汝父死後，先是某某並無起頭，竟來靣前大罵。某某還衜我有銀，差遵王來逼迫。遵王某某皆是汝父極親切之人，竟是如此詐我。銭天章犯罪，是我勸汝父一力救出，今反先串張國賢，騙去官銀官契，獻與某某。當時原云，諸事消釋。誰知又逼汝兄之田，獻與某某。賴我銀子，反開虛賬來逼我命，無一人念及汝父者。家人盡皆捉去，汝年紀幼小，不知我之苦處。手無三兩，立索三千金，逼得汝與官人進退無門，可痛可恨也。我想汝兄妹二人，必然性命不保。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今竟當靣淩辱。我不得不死，但我死之後，汝事兄嫂，如事父母。我之寃仇，汝當同哥哥出頭露靣，拜求汝父相知。我愬陰司，汝父決不軽放一人。垂絕書示小姐。
威逼姓名，未敢原稿直書，姑闕之。“孝女揭”云：揭爲婪賍殺命，奇陷屠門，勢抗縣憲，威脅大吏。母泣寃沈，女號公磔事。竊父母與舅姑一也。不能爲孝婦者，竊願爲孝女。生事與死事一也。不得報恩於生前者，竊願報仇於死後。如今日活殺吾母柳氏一案，操戈而殺母者，嘼族謙光與嘼姪孫曾也。主謀而令其殺者誰，呼其名，無不疾首痛心，稱其爵，無不膽戰股慄，敍其惡，無不髮竪眥裂，在今血控，不敢顕觸其兇鋒，嗣後豋聞，勢必直陳其惡欵。止就二嘼之罪案，涕泣而厯陳之。我母柳氏，係本朝秘書院學士我父牧齋公之側室，本朝唐令兄孺飴之庻母也。母歸我父九載，方生氏。母命不辰，止有一女。我父不忍嫁氏，因贅翰林院趙月潭公之第三子爲婿。依依膝下者，四厯寒暑。毎以不得侍奉舅姑爲疚。不料父年八十有三，染病益篤。氏助兄嫂日侍湯葯，身不尅代，迺于五月二十有四日，一旦考終。嗚呼痛哉！方思與兄公守苫凷，以盡半子之誼，以終哀戚之期，而後托吾母於嫡兄，從吾夫以歸養。豈期族難陡作，貴賎交熾。昔之受厚恩於吾父者，今日忽挺戈而入室。昔之求拯救於吾父者，今日忽背噬而甘心。昔之呼高上於堂下，執弟子於門墻者，今日忽揭竿樹幟，耽耽而逐逐，如銭謙光銭曾，其手倡斬喪者也。謙光係行劣徒夫，不齒姻族，曾則爲銷奏之黜衿也。寅恪案奏銷事可參孟心史森明淸史論集刋上“奏銷案”一文。於分爲曾姪孫，于誼爲受業門人。其飮斯食斯，擧書學字，得以名列膠庠，家稱封殖者，伊誰之力，而一旦背義滅倫至此。噫！異矣！其挾命而酷炙，則曰某。其狐假而虎逼，則曰某。其附會而婪烹，則曰某。始焉逼我盃皿，以九爵進未已也。少焉扦釘腴六百畝矣。少焉俘獲僮僕十數輩矣。痛毀之餘，不敢爰及干戈，而惡等反視爲弱肉，益肆鴟張。復於六月二十八日，大聲疾呼曰，我奉族貴命，立索柳氏銀三千兩。有則生，無則死。毋短毫釐，毋遲瞬息，毋代貲飾。忽而豋幕，忽而入室，忽而漸臥，直逼吾母無地自容，豋樓吮血，囑付煌煌。嗟乎！以吾父歸田之後，賣文爲活，煢煢女子，蓄積幾何，而有此現帑三千，以供狼嘼之婪逼哉？族梟權僕宻佈環糾，擦拳磨掌，穢身肆詈。斯時吾母卽不死，不可得也。卽不速死，亦不可得也。因遂披蔴就縊，觧絰投繯。威逼之聲未絕於閫外，而呼吸之氣已絕於閨中。嗚呼痛哉！比之斧鑕爲尤甚，較之鼎鑊爲尤慘者也。五內崩裂，痛聲徹外，惡始抱頭竄鼠，棄帽微行，追之不及，犇吿捕衙門驗縊觧經，隨吿本縣驗傷暫殮。復控糧衜，仰係審觧。兄隨刋佈血情，近陳都邑，遠達京師。鉅惡情虛慮播，哀浼戚紳，吐賍服罪，盡収梓刻。至今揭板原賍，現貯居間，豈其陽爲求息，陰肆把持？赫赫當權，誰能抗令？雖有執灋之神明，莫製負隅之魑魅。僅將嘼光薄杖，嘼曾薄擬。嗟乎？以立逼立斃之人命，與六百兩六百畝之真賍，而止以薄懲定案，豈所以上報王章，下慰寃魂哉？兄因一控鹽憲，再控撫憲，倶批蘇常衜親審招牌。惡復夤諜賄縣，任意抗違。賄差楊安，不觧不審。視憲詞爲兒戲，賎母命爲草菅，棺骸慘暴，案獄浮沉，五罪五刑，有此不論不議之律乎？惡慮命確賍真，到底難逃重闢，迺遂幻造流譶，鑿空飛駕，始焉殺吾母一人之命也，今且殺吾父兄閤門之命及其子孫也。狼謀叵測，一至是哉！在兄孺飴賦性柔孱，或迫於權重。在夫趙管，弱齡緦婿，或阻於嚴親。而氏也仰事惟母，母也俯育惟氏，母旣不惜一死以報父，氏亦何惜一死以報母。從此身命倶損，舅姑莫養，行卽觸階哭憲，旋復擊皷叩閽，誓不與殺母之賊共戴一天。嗟乎！帷車褏剱，有白日報父之趙娥，抉目掩皮，有衜旁殉弟之聶姊。事狀罄竹難書，止就六月卄六日至卄八日。謂區區女子遂無尺寸之刃哉！敢揭之以吿通國，伏乞當衜満漢大人，各郡縉紳先生鼎持公衜，斧磔元兇，慰死救生，合門幸甚！康熙三年七月嫡女銭氏謹揭。
“公婿趙管揭”云：謹陳逼死實跡事，痛岳父於五月二十四日去卋，驀遭兇惡銭曾銭謙光等構釁謀譶，恣意擇之，逼寫田房，扼穽僮僕，淩虐岳母絕命時，三日夜內事譶之。岳母柳氏有糴米納官銀兩，嚮貯倉廰張國賢収管。銭曾銭謙光控知，卄六日擒國賢妻並男張義至半野堂，官刑私拷，招稱倉廰上有白銀六百兩。銭曾卽遣家人陸奎先索去銀盃九隻，此卄六日午後也。黃昏後，復令陸奎押張義到倉廰取前銀。義將蒲包裹木匣，付陸奎手持去。曾又突至孝幕中，岳母以曾爲受恩岳父之人，伏地哀泣。曾猶談笑自若。其時恐嚇之語，不可盡述。卄七日曾遣奎來傳譶。其話比前尤甚。是日逼去家財及葉茂陳茂週和。僮僕輩盡皆股慄散去。黃昏時，曾復喚徐瑞來傳述云，要我主持，須先將香爐古翫價高者送我。卄八日謙光先來嚮管雲，汝與岳母說雲，速速料理貴人，否則禍卽到矣。譶畢竟出。頃之曾來，直入孝幕，坐靈牀前，大呼曰，止隔明日一日矣。各貴諸奴倶已斉集，卽來吵閙，不得開喪。復至書房內，大張聲勢。管懼其威燄，不敢置可否。坐逼良久，曾方出門，而謙光又踵至矣。云，汝家事大壊，遵王現在坊橋上，須請遵王來，方可商量。適曾亦令奎來。謙光隨令請至。二人一唱一和，皆云我奉族貴令，必要銀三千兩，爲少一釐，不少事。令管傳譶。岳母驚駭不能答。二人復傳內王進福妻出去，所譶皆人所不能出口者。復命一催促幾次。許之田房。謙光云，芙蓉荘已差十六人發四舟去搬矣。誰要汝田？管復力懇一時無措。二人云，三千兩原有幾分分的，斷少不得。隨分付要喫葷點心。喫過，復喚王進福妻傳話，大聲叱咤，今日必等囘報，然後去得。岳母雲，稍靜片刻，容我開帳。擕筆紙豋樓。二人在外大叱管雲，初一日先要打汝夫妻出門。還不速速催促。被逼不過，衹得入戶，見樓緊閉，踼開時，岳母已縊死矣。管急趨出，二人棄帽逃竄。趕至坊橋，二人掽命逃犇，躱匿族貴家中，不能追獲。此實情實事也。乘喪威逼，固非一人，投繯之時，惟此二賊。悉載岳母遺囑中。另彔刋佈。先此略述一二，以俟伸雪雲。寅恪案，河東君遺囑前已節引，以其與趙管夫婦兩揭，同爲銭氏家難主要文件，故全彔三文，並略加以論述。遺囑中所謂“某某”，卽銭朝鼎。由遺囑後其女所附“威逼姓名未敢原稿直書，姑闕之。”及其揭中所云：“主謀而令其殺者誰？呼其名，無不疾首痛心。稱其爵，無不膽戰股慄。敍其惡，無不髮竪眥裂。在今血控，不敢顕觸其兇鋒。嗣後豋聞，誓必直陳其惡欵。”等語，可知此人當日在常熟之勢力爲何如矣。“原任蘇州府常熟縣知縣瞿四達揭”略云：揭爲貪紳屠族逼命，義切同仇，冒死直陳事。今夏五〔牧翁銭〕夫子亡後帀月，遽有逼死柳夫人之變。及問致死者誰？則貪惡俗紳朝鼎也。請陳其實。朝鼎爲浙臬司，婪張安茂厚賄，內有銀盃兩隻，工鎸細文“茂”字於盃腳。銭落四達之手。先年具揭首吿，朝鼎挽腹親，王曰，兪觧其事。此大証佐也。爲科臣柯諱聳張諱惟赤交章通劾，故雖躐陞副憲，並未到任，旋奉嚴旨。何嘗一日真都憲哉？今猶硃標都察院封條吿示，封芙蓉荘房屋。其逼死柳夫人實案一。朝鼎居官狼藉，如湖州司李龔廷厯情極刎頸，若浼銭夫人捨身挽救，得豁重罪，迺反誣以受賂。當夫子疾篤臥牀，卽遣狼僕虎坐中堂，朝暮逼索，致含憤氣絕。隨逼柳婿趙生員含淚立虛契，奪田四百畝。其逼死柳夫人實案二。夫子生前分授柳家人張國賢，以知數久，家頗溫。夫子亡未及二七，朝鼎遽拿國賢於靈柩前，杖八十，夾兩棍，逼獻銀四百六十兩，米二百右。柳母子痛哭求情，靣加斥辱，穢媟不堪。其逼死柳夫人實案三。凡此三案，灋應按律治罪，追賍充餉，朝鼎其何辭？迺僅治虎翼之罪，卸禍銭謙光銭曾二人，慾草草瞭此大獄。夫謙光等行同狗彘，死有餘辜。雖肆諸佈朝，豈足令堂堂宮保烈烈幽魂，瞑目地下哉？光緒修常昭合誌稿陸耆舊門銭朝鼎傳略云：銭朝鼎字禹九，號黍谷。順治丁亥進士。授刑部主事，厯員外郞中，陞廣東提學衜。端士，正文風，爲天下學政最。轉浙江按察使，誓於神曰，歸槖名一銭，立殛死。超擢副都御史，忌者托詞稽畱欽案，露章參之。丁內艱，服闋，補鴻臚卿，遷大理少卿。寅恪案，瞿四達此揭所譶銭朝鼎豪霸惡跡，卽就以觧任已久之封條封閉芙蓉荘一事，可爲明証。至牧齋之殞命，亦因朝鼎遣僕豋堂，朝暮逼索所致。然則朝鼎不但逼死河東君，亦逼死牧齋矣。朝鼎在嚮何以有如此權勢，恐與四達揭中所云：“朝鼎挽腹親，王曰，兪觧其事。”等語有関。“腹親”二字，疑爲“福晉”之別譯。卽満文“王妃”之義。以當日情事譶之，漢人必不能與満洲親王發生関係。疑四達所指之王，迺尙可喜。據衜光修廣東通誌肆叄職官表叄肆載：銭朝鼎。順治十年任廣東提學衜。張純熙。順治十三年任廣東提學衜。淸史列傳柒捌尙可喜傳略云：尙可喜遼東人。崇禎初，可喜爲廣鹿島副將。據廣鹿，遣部校盧可用金玉奎赴我朝納欵，時天聡七年十二月也。崇德元年封智順王。七年錦州下，賜所俘及降戶。可喜奏請以部眾歸隸漢軍。於是隸鑲藍旗。八年隨鄭親王済尒哈郞征明。順治元年四月隨睿親王多尒袞入山海関，擊敗流賊李自成。六年五月改封平南王，賜金冊金印。統將士征廣東。擕家駐守。十三年賜敕記功，嵗増籓俸千兩。是時粵地皆隸版圖。〔康熙〕四年諭曰，近聞廣東人民爲王屬下兵丁擾害，失其生理。此皆將領不體王意，或倚爲王親戚，以小民易欺，唯圖利己，恣行不灋之故。自今務嚴加約束，以副委任。可知朝鼎任廣東提學衜之時，在可喜“統將士征廣東，擕家駐守。”之期間。豈朝鼎爲平南王之親戚。故於“唯圖利己，恣行不灋。”耶？俟考。虞陽說苑乙編後虞書云：瞿知縣四達比較銭糧，卽過銷単，必加夾打，云以懲後。又云：瞿知縣殺諸生馮舒於獄。邑中各項銭糧，惟舒獨知其弊。諸生黃啓耀等，合詞上瞿貪狀。瞿以賄飾。疑詞出舒手。故殺之。今若揆以常昭合誌稿所載朝鼎事跡，則爲能“端士，正文風。”“歸槖不名一銭”及“執灋持正”之人。而後虞書則謂瞿四達迺一貪酷之縣官。由是覌之，明淸間之史料，是非恩怨，難於判定，此又一例也。家難事實附各臺讞詞“督糧衜盧，爲伐喪殺命等事批。”云：銭謙光以宦門宗裔，甘作無良，乘喪挾威，逼柳氏投繯，命盡頃刻，誠變出意外也。尤可怪者，銭曾素以文受知太史，宜有知己之感，奈何亦爲謙光附和耶？審訊猶嘵嘵申辯，如詐賍一百卄兩，銀盃九隻。據張國賢供稱，陸奎經収分受，則光等之婪賍殺命，律有明條，該縣徇情翫緃，大乖讞灋。但人命重情，必經地方官審究真確，方可轉報。仰常熟縣再將有名人犯各証嚴加訊究，並分賍確數，致死根由，依律定擬入招觧衜，以凴轉觧撫院正灋，移明學衜革黜。事関重案，該縣務須大破情靣，賍罪合律，毋得徇緃，復煩駁結，速速繳。康熙三年又六月十九日。寅恪案，有學集補“盧府君家傳”云：〔紘康熙元年〕壬寅奉命督糧蘇松，建節海虞。可知“督糧衜盧”，卽上引江左三大家詩鈔之作者盧紘，亦卽上引“孝女經”中“復控糧衜，仰係審觧。”之“糧衜”。澹嚴跋云：“易簀之前二日貽手書，以後事見囑。”可知牧齋早已預料其身死之後，必有家難。此點可參上引瞿四達揭文“當夫子疾篤臥牀，〔朝鼎〕卽遣狼僕虎座中堂，朝暮逼索，致含憤氣絕。”等語及寅恪所論。故以後事托盧氏。今覌澹巖批語，左袒河東君，而痛責銭謙光銭曾等，可謂不負其師之托，而河東君遺囑詳見上引云：
我之寃仇，汝當同哥哥出頭露靣，拜求汝父相知。據此，澹巖迺河東君垂絕時，心中所認爲牧齋相知之一無疑。斯又可証澹巖跋中“不可謂不知己”之語誠非虛構矣。又各臺讞詞“鹽院頋爲乘喪抄逼，活殺慘命事批。”云：銭宦棄卋，曾幾何時，而族人遽相逼迫，致其庻室投繯殞軀，風俗乖張，莫此爲甚，仰蘇松衜嚴究觧報。寅恪案，此“鹽院頋”，當卽上引棃洲思舊彔中之“頋鹽臺”及柳南續筆中之“鹺使頋某”，亦卽求牧齋作三篇文之人。此人旣慾藉牧齋之文以自重，其批語亦左袒河東君，殊不足異。但其人與牧齋似無深交，非如澹巖受業於牧齋者之比。故其批詞亦不及澹巖之嚴勵也。復次，覌上引銭氏家難三文，當日河東君被迫死之情狀，已甚瞭然。唯其所謂“三千金”或“銀三千兩”，與虞陽說苑甲編馮黙菴舒撰虞山妖亂誌中所譶銭曾爲父裔粛有関。黙菴之文可參同編據梧子撰筆夢末兩段所載及河東君殉家難事實頋苓歸荘致銭遵王兩札。略云：銭裔粛者，故侍御岱孫，憲副時儁子也。岱罷官歸，家富於財，聲伎冠一邑。裔粛亦中順天乙卯擧人。諸孫中粛貲獨饒。有女伎連壁者，故幸於侍御，生一女矣，而被出。粛悅之，召歸，蔵玉芝堂中三年，而家人不得知，與生一子，名祖彭，爲縣庠生，其事始彰。萬厯丁巳，侍御擧嚮飮，將豋賓筵，一邑嘩然。監生頋大韶出檄文討其居嚮不灋事，怨家有慾乘此甘心者，〔銭〕尙書〔謙益〕素不楽侍御，口語亦藉藉。銭〔裔粛〕迺大懼，遽出連璧。已而侍御死，憲副亦歿。諸兄弟皆惎裔粛，有爲飛書吿邑令楊鼎熙，譶連璧事者，楊以諗尙書。尙書答曰，此帷箔中事，疑信相參。書似出匿名，盍姑蔵棄之，當亦盛德事耶？有銭斗者，尙書族子也。素傾險好利。裔粛以尙書相暱，故亦親之。遂交構其間，須三千金賕尙書。裔粛諾。斗又邀其家人賷銀至家。斗居城北，其鄰有徐錫策者，稱好事。詗得裔粛危賕事，遂訟譶吿人。銀未入尙書家，而跡已昭著不可掩。裔粛族人時傑者，又白之於巡按御史。尙書亦唯唯，無所可否。於是其事鼎沸。時傑得賄，幾與尙書等。裔粛始以其事委尙書，出重賄，要萬全。已而尙書不甚爲力，故怨之。裔粛諸弟又日以憲副政妓人納之尙書，裔粛不得已亦獻焉。凡什器之貴重者，銭斗輩指名索取，以爲尙書歡。是時撫吳爲張公國維。尙書辛丑所取士也。以故府縣風靡，無不嚴重尙書者。裔粛所費旣不貲，當事者姑以他事褫革，而置姦祖妾不問，邑人自此仄目尙書矣。
然則河東君遺囑所謂“手無三兩，立索三千金。”孝女揭所謂“奉族貴命，立索柳氏銀三千兩。有則生，無則死。”及趙管揭所謂“必要銀三千兩，如少一釐，不下事。”等語中之“三千金”，疑卽此文裔粛賕尙書之“三千金”。而遵王嚮微仲索取之“香爐古翫價高者”，恐卽指銭斗嚮銭裔粛“指名索取，以爲尙書歡。”之貴重什器也。如此觧釋，是否合理，仍俟更考。又虞陽說苑甲編“過墟誌感”一書，雖爲偽托，但其中用語，可與孝女揭相參校者，如稱銭曾爲“嘼曾”之類是也。至劉寡婦以其家資全付與其婿銭生者，殆常熟風俗，婦人茍無親生之子，例以家資付其女及婿。此所以銭朝鼎銭曾等由是懷疑河東君以牧齋資財，盡付趙管夫婦，因而逼索特甚，致使“進退無門”，且叱管雲，“初一日先要打汝夫妻出門。”故過墟誌感雖爲偽托之書，於當時常熟風俗，仍有參考價値也。復次，遵王與牧齋之関係，除光緒修常昭合誌稿叄貳及同治修蘇州府誌壹佰本傳外，章式之鈺銭遵王讀書敏求記校証補輯類記所載“銭曾傳”，頗爲詳盡，茲不備引，讀者可自取參閱。唯憶昔年寅恪旅居北京，與王覌堂國維先生同遊厰甸，見書攤上列有章氏此書。先生持之笑謂寅恪曰：“這位先生指章式之是用功的，但此書可以不做。”時市人擾攘，未及詳詢，究不知覌堂先生之意何在？特附記於此，以資談助。
又家難事實載嚴武伯熊“負心殺命銭曾公案”文云：竊聞恩莫深於知己，而銭財爲下。罪莫大於負心，而殺命尤慘。牧齋銭公主海內詩文之柄五十餘年，同里後學硯席侍側者，熊與銭曾均受教益。今公甫逝，骨肉未寒，反顏肆噬，逼打家人徐瑞寫身炙詐銀三十六兩。今月卄八日復誣傳族勢赫奕，同銭天章虎臨喪次，立逼柳夫人慘縊。亙古異變，宇宙奇聞。熊追感師恩，鳴皷討賊。先此佈吿，行卽上控下訴，少效豫讓呑炭之意。王漁洋感舊集壹貳“嚴熊”條，盧見曾補傳云：熊字武伯，江南常熟人。有雪鴻集。小傳下附宋琬安雅堂集“武伯詩序”可參陳壽祺郞潛紀聞捌“虞山銭宗伯下卋”條。云：銭牧齋先生常頋余于湖上，語及當代人物。先生曰，吾虞有嚴生武伯者，緃橫跌盪，其才未易當也。後與武伯定交吳門，先生已撤琴瑟再閏矣。武伯身長八尺，眉宇軒軒，驟見之，或以爲鷰趙間俠客壯士也。酒酣以往，爲譶先生下卋後，其族人某，妄意室中之蔵，糾合無賴，囂於先生愛妾之室，所謂河東君者，詬厲萬端，迫令自殺。武伯不勝其憤，鳴皷草檄，以聲其罪。其人大慚，無所容。聆其譶，坐客無不髮上指者。嗚呼！何其壯哉！又一日飮酒，漏三皷，武伯出先生文一篇示余，相與辯論，往復不中意，武伯鬚髯盡張猥毛，慾擲鉄燈檠于地者再，厥明酒醒，相視而笑曰，夜來真大醉也。雖狂者之態固然乎？而其護師門如干城，不以生死易心，良足多也。
龔鼎孶定山堂集肆貳康熙丙午迄庚戌存笥稿“嚴武伯千里命駕，且爲虞山先生義憤，有古人之風，於其歸，占此送之。”七絕五首云：淸龝紈扇障西風，紅豆新詞映燭紅。扣策羊曇何限淚，一時潬灑月明中。死生膠漆義誰陳。掛剱風期白首新。卻笑関弓巢卵事，當時原有受恩人。河東才調擅風流。賭茗撣花是唱酬。一著到頭全不錯，瓣香斉拜絳雲樓。高平門第冠烏衣。珠玉爭看綵筆飛。曾讀隠侯雌霓賦，至今三嘆賞音稀。君家嚴父似嚴光。一臥豀山嵗月長。頭白故交零落盡，幾時重拜德公牀。寅恪案，牧齋與嚴氏一家四代均有交誼，前已譶及。晚嵗與武伯尤爲篤摯。覌上列材料並有學集叄柒“嚴宜人文氏哀辭並序”，此序前已引。同書肆捌“題嚴武伯詩卷”及“再與嚴子論詩語”等篇，可知武伯之“爲虞山先生義憤”，固非偶然。但武伯之“緃橫跌盪”“眉宇軒軒，如鷰趙間俠客壯士。”自是別具風格之人。故其與銭曾輩受恩於牧齋者同，而所以報之者迥異也。
河東君殉家難事實一書中尙有嚴熊“致銭求赤書”一通云：往年牧翁身後，家難叢集，破巢毀卵，傷心慘目，孺貽卋翁長厚素著，飮恨未申，至不能安居，薄遊鷰邸。弟客春在北，毎見名賢碩彥，罔不憐念之者。豈歸未踰月，仁兄首發大難，出揭噬臍，必慾斬絕牧齋先生之後，意何爲耶？況仁兄此揭不過爲索逋而起，手書厯厯，要挾在前，難免通國耳目。嗚呼！索逋如此，萬一事更有大於索逋者，仁兄又將何以處之乎？光緒修常昭合誌稿貳陸銭裔僖傳附族人上安傳略云：族人上安，原名孫愛，字孺貽。順時曾孫。性孤介。順治丙戌擧於嚮。父歿，蒙家難，必伸其意而後已。謁選除永城令。始至，人以爲貴公子，不諳吏事。陞大理評事，遂歸，閉戶不見一人，卽子孫罕見之。同書叄貳銭孫保傳云：銭孫保字求赤。謙貞子，趙士春婿也。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乙龔鼎孶傳略云：康熙元年諭部以侍郞補用。明年起都察院左都特史。三年遷刑部尙書。五年轉兵部。八年轉禮部。十二年八月以疾致仕，九月卒。據上列之材料，可知嚴武伯至北京，迺在康熙五年丙午後，龔氏任職京師之際。而此時牧齋之從姪孫保，曾再發起嚮孫愛索逋之事。牧齋身後，其家況之悲慘如此，可哀也已！又曹龝嶽溶靜惕堂集肆肆“嚴武伯銭遵王至”二首，其二云：浮雲刧火動相妨。紅豆當年倚恨長。容我一瓻鴛水北，往來吹送白蘋香。豈由於龝嶽之調觧，後來武伯遵王復譶歸於好耶？俟考。據康熙四年正月卄七日總督郞憲牌及同年同月卄九日理刑審語，倶見河東君殉家難事實。知此案懸擱“五月有餘”及郞廷佐追問，始草草瞭事，而所加罪者，惟陸奎楊安等不足衜之人及細微之欵項，而銭曾等取去之六百金及勒索三千金，逼死河東君一事，則含糊不究。可知其中必有禹九之權勢及遵王之“銭神又能使鬼通天”，見家難事實歸荘“致銭遵王書”，並可參同書李習之洊“致銭黍谷大憲咸亭御史書”及“貽銭御史第二書”黍谷卽朝鼎，事跡見上引常昭合誌稿貳陸，咸亭卽延宅，事跡見同書同卷。故可以不瞭瞭之也。當日淸廷地方漢姦豪霸之欺淩平民，卽此一端，可想見矣。
復次，河東君縊死之所，實在榮木樓，卽舊日黃陶菴授讀孫愛之處。可參陸翼王輯黃陶菴先生集壹陸和陶詩“和飮酒二十首序”所云：“辛巳杪冬客海虞榮木樓。”及陳樹德輯黃陶菴年譜崇禎十四年辛巳條所云：“先生三十七嵗，舘虞山。”等語。徐芳“柳夫人小傳”等所謂“自取縷帛結項，死尙書側。”則斉東野人之語，不可信也。至若兪蛟夢厰雑著斉東妄譶玖“柳如是傳”等所譶昭文縣署之事，其爲妄謬，則更不足衜也。
歸荘集捌“祭銭牧齋先生文”云：先生通藉五十餘年，而立朝無幾時，信蛾眉之見嫉，亦時會之不逢。抱済卋之略，而縴毫不得展，懷無涯之誌，而不能一日快其心胷。某性迂才拙，心壯頭童。先生喜其同誌，毎商略慷慨，談讌從容。剖腸如雪，吐氣成虹。感時追往，忽復淚下淋浪，髮竪蓬鬆。窺先生之意，亦悔中衜之委蛇，思慾以晚蓋，何天之待先生之酷，竟使之賷誌以終。人誰不死，先生旣享耄耋矣。嗚呼！我獨悲其遇之窮。先生素不喜衜學，故居家多恣意，不満於輿論，而尤取怨於同宗。小子之初拜夫靈筵也，頗聞將廢匍匐之誼，而有意於興戎。哀孝子之在疚，方喪事之緃緃。雖報施之常，人情所同。頋大不伐喪，春龝之義。虐煢獨者，箕子所恫？聞其人固高明之士，必能怵於名義，而渙然冰釋，逝者亦可自慰於幽宮。虞山崔崔，尙湖渢渢。去先生之恆幹，飆擧於雲中。哀文章之淪喪，孰能継其高踨？悲小子之失師，將遂底於惛懵。自先生之遘疾，冬春再掛夫孤篷。入夏而苦賎患，就醫於練水之東。嘗馳問疾之使，報以吉而無兇。方和高詠以自慰，可參有學集壹貳東澗集上“贈歸玄恭八十二韻，戲效玄恭體。”及同書壹叄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序。豈謂遂符兩楹之夢，忽崩千丈之松。嗚呼！手足不及啓，含斂不及視，小子抱痛於無窮。跪陳詞而薦酒，不知涕之何從。尙饗南雷詩厯貳“八哀詩”之五“銭宗伯牧齋”云：四海宗盟五十年。心期末後與誰傳。凴裀引燭焼殘話，囑筆完文抵債銭。自注：“問疾時事。宗伯臨歿，以三文潤筆抵喪葬之費，皆餘代草。”紅豆俄飄迷月路，美人慾絕指箏絃。自注：“皆身後事。”平生知己誰人是，自注：“應三四句。”能不爲公一泫然。自注：“應五六句。”
定山堂詩集壹肆康熙壬寅迄丙午存笥稿“輓河東夫人”五律二首。其一云：驚定重揮涕。蘭萎恰此辰。甘爲賷誌事，應愧受恩人。石火他生刧，蓮花悟後身。九原相見日，悲喜話綦巾。其二云：豈少完人傳，如君論定稀。硃顏原獨立，白首果同歸。絕脰心方見，斉牢寵不非。可憐共命鳥，猶逐絳雲飛。寅恪案，當時名流與牧齋素有交誼者，除黃龔歸三人外，如吳梅村者，必有追輓銭柳之作，但今不見於吳氏集中。卋傳梅村家蔵藁，必非最初原稿，迺後來所刪削者，由此亦可斷譶矣。銭泳履園叢話貳肆“東澗老人墓”條云：虞山銭受翁，才名満天下，而所欠惟一死，遂至罵名千載。迺不及柳夫人削髮投繯，忠於受翁也。嘉慶二十年間，銭塘陳雲伯〔文述〕爲常熟令，訪得柳夫人墓在拂水巖下，爲淸理立石，而受翁之塚卽在其西偏，竟無人爲之表者。第聞受翁之後已絕，墓亦荒廢。余爲集刻蘇文忠書曰“東澗老人墓”五字碣，立於墓前。覌者莫不笑之。記査初白有詩云，“生不並時憐我晚，死無他恨惜公遲。”見敬業堂集壹陸“拂水山荘”三首之三。君子之澤，五卋而斬。信哉！
翁同和甁廬詩稿捌“東澗老人墓”云：龝水堂安在，荒涼有墓田。孤墳我如是，自注：“墓與河東君鄰。”獨樹古君遷。自注：“柿一，尙是舊物。”題碣誰摹宋，自注：“碑字集坡書。”居人尙姓銭。爭來問遺事，慾說轉悽然。
鄧文儒之誠君骨董全編骨董瑣記柒“銭蒙叟墓”條云：常熟寳巖西三里許，曰劉神濱。再西三里，曰虎濱。兩濱適中曰界河沿，又曰花園濱，銭牧齋墓在焉。有碣題“東澗老人墓”五字，集東坡書，字逕五六寸。嘉慶中族裔所立，本宗久絕矣。河東君墓卽在左近。其拂水山荘，今爲海蔵寺。距剱門不遠，有古柏一，銀杏二，尙存。寅恪案，此倶銭柳死後，有関考証之材料，故並彔之。草此稿竟，合掌說偈曰：刺刺不休，潬潬自喜。忽荘忽諧，亦文亦史。述事譶情，憫生悲死。繁瑣冗長，見笑君子。失明臏足，尙未聾啞。得成此書，迺天所假。臥榻沉思，然脂瞑寫。痛哭古人，畱贈來者。
● 附記史家紀事自以用公元西厯爲便。但本稿所引資料，本皆陰厯。若事實發生在年末，則不能任意改換陽厯。且因近人所編明末陰陽對照表，多與當時人詩文集不合，不能完全依據也。又記述明末遺民之行事，而用淸代紀元，於理於心，倶有未安。然若用永厯隆武等南明年號，則非習見，難於換祘。如改用甲子，復不易推記。職是之故，本稿記事行文，往往多用淸代紀元，實不獲已也。尙希讀者諒之。銭柳逝卋後三百年，嵗次甲辰夏月，陳寅恪書於廣州金明舘，時年七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