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應箕畱都見聞彔上園亭門云：六部各有園，皆爲之不及百年。禮戶二部倶在洪武門之左。禮部有敞亭可憩，戶部有高樓可眺。亦引水爲池，恨疎鑿不得灋耳。余親見園中竹樹時爲堂官斲取。又眾以傳舍視之，不久廢圮矣。寅恪案，牧齋此序未能考定何時所作。但河東君贈黃若芷詩，附於“庚寅人日”詩後，庚寅十月二日絳雲樓焚毀，牧齋此文中已譶及之。又序中有“香燈禪版”之語，與河東君贈黃若芷詩“香燈禪版衜人家”之句，可相印証。然則序中之“今年冬，余遊湖上。”迺指順治七年庚寅之冬季歟？若果所揣測者不誤，河東君贈黃若芷詩，亦卽序中“當屬〔河東〕賦詩以招之”之詩耶？至牧齋序文之佳妙，讀者自能知之，不待多論也。吳次尾所記南京禮部園一條，與牧齋任職弘光朝之時間相距極近，故附彔之，以資參証。茲尙有関渉絳雲樓者數事，附論述之於下。牧齋尺牘中“致瞿稼軒”十四首。其二云：癸未詩一卷，乞付文華刻入。文部缺者，卽日補上也。墨似未必真，如真則不如新墨多矣。賎內辱太親母寵招，理應趨赴，何敢自外。第恐太費華筵耳。容伸謝不一。其六云：小樓卜築，重荷玉趾，但以輶褻爲愧耳。看菊自當如約。其十一云：內人性頗惉懣，再三商榷，以爲必待小樓成後，奉屈太母，然後可以赴召。其意確不可囘，似亦一念恪愼，非有他意，衹得聴之也。更俟靣謝，不盡。其十二云：和韻四首，風致婉麗。以巴人之唱，而辱陽春之和，吾滋愧矣。拙集已料理三卷，乞付文華，卽當續補，以湊十卷之數，舊作似難再投也。其十三略云：華堂曲讌，大費郇廚，附謝不盡。泉酒領到，謝謝。寅恪案，上所擇彔牧齋尺牘五通，皆爲崇禎十六年癸未冬間建築絳雲樓及刋刻初學集時之作品。“太親母”者，稼軒之夫人，孫愛妻之祖母也。前論頋雲美本末時，引牧齋“先太淑人述”，已譶及之矣。牧齋書中所譶之墨及酒，疑倶稼軒贈與河東君者。蓋牧齋不善書見牧齋有學集補“題丁菡生蔵余尺牘小冊”。而河東君善書。牧齋不善飮，而河東君善飮。見前論“採花釀酒歌”節。稼軒之於牧齋，以老門生而兼太親翁之資格，又爲深能欣賞河東君之人，豈有不知“寳剱遺壯士，紅粉贈佳人。”之諺語，轉以寳剱贈非壯士之牧齋耶？據此等瑣事，更可証知稼軒在牧齋家庭中，迺河東君之黨，而非陳夫人之黨矣。至稼軒和韻四首，今檢瞿忠宣公集，未見有適合此時間和牧齋四首之詩者，甚難確指其爲何題。或者卽和絳雲樓上梁詩八首中之四首，與毛子晉所和詩，倶是同時之作品也。毛子晉野外詩載“豋銭夫子絳雲樓和韻八首”。前第壹題爲“題垂虹橋亭”中有“龝風垂釣圖”。前第貳首爲“仲木來居池上寄之”。中有句云：“記取湖濱乙酉年”。其後第貳題爲“丙戌春分病起”。初據此推計，似子晉和絳雲樓詩作於順治二年乙酉龝季以後，三年丙戌春分以前。此時明南都已傾覆，牧齋隨例北遷，尙未還家。然子晉和絳雲樓詩，不見國亡家散，人去樓空之感，則此和詩疑是絳雲樓初成時所作，後來因有忌諱，遂加修改，故排列次序亦依初稿作成之先後耶？俟考。子晉詩不甚佳妙，故不彔於此，讀者取毛集參之可也。
又有學集肆肆有“愚樓對”一篇，牧齋借施氏之愚樓，以誇其絳雲樓，文字詼奇，可稱佳作。茲節彔於後，聊備絳雲樓全部公案中之一事雲尒。其文略云：愚山子治臨江之公廨，撤故亭爲愚樓。山陰徐伯調記其事於石。寅恪案，“愚山子”卽施閏章。事跡見淸史稿肆捌玖文苑壹本傳等。徐伯調卽徐緘。事跡見浙江通誌壹捌拾文苑叄本傳等。余讀而美其文，傳示坐客。客有啐於旁者曰，子之營絳雲也，可謂誇矣。烏目再成，雀離交加。真簷翠微，鬭丹雫。叢屋架棟，四部五車。如鳸竊脂，如雀啄花。剖葦負版，殫瘁厥家。祝融作難，焚如突如。綠字焦爛，丹書掀飛。珠塵玉膏，狼籍路衢。主人耄矣，誅茅燼餘。踅鼻枳足，驕蟲之廬。過者竊笑，咸慾削絳雲之扁，而諡之以愚。譶已假寐囈語，有夫絳衣大冠，執而數之曰，余絳雲之守神也。用誓吿汝，昔者金鏡委光，珠囊不収。經典漫漶，俗學嘲啁。主人奮疣，鈎河雒，披墳丘，穿地蔵，羅天毬。整斉經史，津渉姒週。寳書玉牒，旁摭曲蒐。神工百王，聖德千龝。浴堂沈沈，宣室悠悠。揷牙簽其如織，執丹書以吿修。枝柱乎星紀之虛，巋然此樓也。雲漢黯霮，墨穴晦冥。有光激射，上直帝廷。上帝曰，咨宿戒六丁，雫車日轂，載而上徴。東澗老人與客同夢，蹶然而起。燈明風粛，神吿在耳。幸斯文之未喪，知皇覧之不可以忽遺也。命筆書愚樓對，以復于愚山子。
“絳雲樓上梁”詩第貳首云：麗譙如帯抱簷楹。置岺標峯畫不成。窣堵波呈雙馬角，招真治近一牛鳴。琴繁山應春絃響，月白香飄夜誦聲。還似玉真淸切地，雲牎風戶伴君行。寅恪案，此首寫絳雲樓上所能望見之景物及樓中絃誦之聲也。其他如“招真治”等，已詳遵王注，無取多論。第叄首云：曾樓新樹絳雲題。自注：“紫微夫人詩云，乘颷儔衾寑，斉牢擕絳雲。故以絳雲名樓。”禁扁何殊降紫埿。初日東南長自照，浮雲西北任相斉。花深網戶流鶯睡，風隠鵰梁乳鷰棲。一曲洞簘吹引鳯，人間唱斷午時雞。
第肆首云：三年一笑有前期。病起渾如乍嫁時。自注：“泛舟詩云，安得三年成一笑。君病起，恰三年矣。”風月重窺新柳眼，海山未老舊花枝。爭先石鼎捜聨句，薄怒銀燈祘刧棊。見說秦樓夫婦好，乘龍騎鳯也參差。
寅恪案，此兩首最佳，而遵王無所觧釋，蓋皆是河東君本事，特有意不作一字，殊可恨可笑也。第叄首第壹句標出命名之由，據第貳句之意，書絳雲樓扁之人，疑卽是河東君。否則牧齋不致作此諛辭。前引翁甁廬之譶，謂河東君之書奇氣満紙，想此樓扁亦復如是也。第叄句用陌上桑之典，以河東君比羅敷，亦暗寓“美人”之號。第肆句不僅自發牢騷，且用河東君“望斷浮雲西北樓”句之今典。第柒句不僅用蕭史之古典，亦兼用牧齋“鶴引遙空鳯下樓”句之今典。第肆首第叄句用河東君“春前柳慾窺靑眼”句及牧齋“曲中楊柳斉舒眼”句之今典。皆見前論東山酬和集有関諸詩，茲不復贅。第伍首云：絳雲樓閣傍斉牢。知有真妃降玉宵。匏爵因緣看墨會，自注：“紫淸真妃示楊君，有匏爵分味，墨會定名之語。”苕華名字記靈簘。自注：“真妃名鬰嬪，字靈簘。並見真誥。”珠林有鳥皆同命，碧樹無花不後凋。擕手雙臺擥人卋，自注：“擕手雙臺，亦真誥語。”巫陽雲氣自昏朝。
第陸首云：鷰寑凝香坐翠微。辰樓修曲啓神扉。逍遙我慾爲天老，恬淡君應似月妃。雫照牙箱雙玉檢，風吹綸絮五銖衣。夕陽樓外歸心處，縣皷西山覌落暉。寅恪案，“覌”下牧齋自注一“去”字。蓋內典止覌之義。遵王注引覌經，甚是。”
寅恪案，此兩首多用真誥典故，牧齋自注及遵王注，皆已詳述。惟第伍首第伍句“同命”之語，竟成詩讖，可哀也已。第柒首云：寳架牙簽傍綺疎。僊人信是好樓居。風飄花露頻開卷，月照香嬰對較書。拂紙丹鈆雲母細，篝燈簾幕水精虛。昭容千載書樓在，結綺斉雲總不如。寅恪案，第肆句迺是寫實，而非泛語也。詳見第伍章 論列朝詩集節所引牧齋遺事“柳夫人生一女”條。茲暫不渉及。但今天壤間不知是否實有河東君所校之書籍，尙待訪問。據神州國光社影印東澗寫校李商隠詩集三卷。其中除牧齋外，別有一人校寫之手跡。取國光社影印柳如是山水畫冊河東君題字相比較，頗有類似之處。但以無確切不疑之河東君手跡可爲標凖，故未敢斷定東澗寫校李集中，別一人之手筆，出於河東君也。第柒句之典見計有功唐詩紀事叄“上官昭容”條參全唐詩第陸函呂溫貳。其文云：正貞元十四年崔仁亮於東都買得硏神記一卷，有昭容列名書縫處。呂溫感嘆，因賦上官昭容書樓歌雲，漢家婕妤唐昭容。工詩能賦千載同。自譶才兿是天真。不服丈夫勝婦人。歌闌舞罷閒無事。緃恣優遊弄文字。玉樓實架中天居。緘奇秘異萬卷餘。水精編帙綠鈿軸，雲母搗紙黃金書。風飄花露淸旭時。綺牎高掛紅綃帷。香囊盛煙綉結絡，翠羽拂案靑瑠璃。吟披嘨捲紛無已，皎皎淵機破硏理。詞縈綵翰紫鵉囘，思耿寥天碧雲起。碧雲起，心悠哉。境深轉苦坐自催。金梯珠履聲一斷，瑤階日夜生靑苔。靑苔秘僊関。曾比羣玉山。神僊杳何許，遺逸満人間。君不見洛陽南市賣書肆。有人買得硏神記。紙上香多蠧不成。昭容題處猶分明。令人惆悵難爲情。
牧齋之用此典，蓋有取於和叔“自譶才兿是天真。不服丈夫勝婦人”之語，以其與河東君性格甚爲切合故也。又河東君於崇禎十二三年遊杭州時，曾寄寓汪然明橫山別墅，見河東君致汪然明尺牘第壹，第壹捌及第壹玖等通。後來牧齋於崇禎十四年春遊黃山過杭州時，亦寓汪氏橫山別墅。今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載有“橫山汪氏書樓”七律一首，前已論釋，不須更贅。惟可注意者，卽“書樓”二字，恐是牧齋因河東君曾寄寓其處，遂特加此二字，以媲美於上官婉兒，非然明別墅原有書樓之目也。俟考。餘可參第貳章 所引牧齋“覌美人手跡，戲題絕句七首”第陸首自注及有學集肆柒“明媛詩緯題詞”等。
第捌首云：駕月標雫靣靣新。玉簘吹徹鳯樓春。綠牎雲重浮香母，翠蠟風微守谷神。西第總成過眼夢，東山猶少畫眉人。凴闌共指塵中笑，差跌何當更一塵。寅恪案，第叄聨上句之“西第”，以梁冀比週延儒。見後漢書列傳伍拾上馬融傳及同書列傳貳肆梁統傳附梁冀傳。蓋此時玉縄已死矣。下句之“畫眉人”，迺謂被畫眉之人，以張敞夫人比河東君。牧齋心目中固無陳夫人，豈不知此語未免唐突謝安石之劉夫人耶？
此章所慾論証者，較前諸章尤爲困難。蓋関於河東君之行事，自以牧齋之著作爲主要資料，但牧齋詩文於此期內，多所避忌，故往往缺略，不易稽考。牧齋外集貳伍“題爲黃子羽書詩冊”寅恪案，黃子羽名翼聖，太倉人。事跡見有學集叄柒蓮蘂居士傳。云：
余自甲申後，發誓不作詩文。間有應酬，都不削藁。戊子之龝，囚繫白門，身爲俘虜。閩人林叟茂之僂行相勞苦，執手慰存，継以涕泣。感嘆之餘，互有贈答。林叟爲収拾殘棄，楷書成冊，題之曰龝槐小稿。蓋取王右丞落葉空宮之句也。斯則牧齋詭托之辭，非其實情也。至若同時諸人之記載，以門戶恩怨之故，所譶亦未可盡據以定是非。今就能見及之資料，互相參校，求一最可能之真實，然殊不敢自信也。茲先移彔頋雲美河東君傳関於此期者於下：乙酉五月之變，君勸宗伯死，宗伯謝不能。君奮身慾沈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寅恪案，塔影園集壹河東君傳“沈”作“投”。其奮身池上也，長洲明經沈明掄舘宗伯寓中見之，而勸宗伯死，則宗伯以語兵科都給事中寳豊王之晉，之晉語余者也。寅恪案，塔影園集“之晉”上有“給事”二字，似無此二字更佳。是龝宗伯北行，君畱白下，宗伯尋謝病歸。丁亥三月捕宗伯亟，君絜一囊，從刀頭剱鋩中，牧圉{食亶}槖惟謹。事觧，宗伯和蘇子瞻御史臺寄妻韻，賦詩以美之。寅恪案，塔影園集“捕宗伯亟”作“宗伯有急徵。”“和”作“次”，“妻”作“子由”。至云：“從行赴難有賢妻”。時封夫人陳氏尙無恙也。寅恪案，銭曾注本有學集壹龝槐詩集“和東坡西臺詩韻”六首之一及牧齋遺事本“從行”皆作“從行”。但涵芬樓本作“徒行”，塔影園集本作“徒步”。倶非。宗伯選列朝詩，君爲勘定閨秀一集。庚寅冬絳雲樓不戒於火，延及半野堂，嚮之圖書翫好略盡矣。宗伯失職，眷懷故舊，山川間阻，君則知子之來之，雑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雑佩以問之。有雞鳴風焉。寅恪案，“閨秀”應作“香奩”。塔影園集“問之”作“報之”。誤。久之，不自得。生一女，旣昏。癸卯龝下發入衜。寅恪案，塔影園集無“生一女，旣昏。癸卯龝”等七字。宗伯賦詩云：“一剪金刀綉髴前。裹將紅淚灑諸天。三條裁製蓮花服，數畝誅鋤罷稏田。朝日裝鈆眉正嫵，高樓點黛額猶鮮。寅恪案，銭曾注有學集壹肆及涵芬樓本有學集壹叄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雑詠詩”“黛”作“粉”。是。橫陳嚼蠟君能暁，已過三冬枯木禪。鸚鵡紗牎晝語長。寅恪案，銭曾注本及涵芬樓本有學集並塔影園集及牧齋遺事本，“紗”均作“疎”。較佳。又教雙鷰話鵰梁。寅恪案，銭曾注本有學集“話”亦作“話”，涵芬樓本及牧齋遺事本作“語”。恐非。雨交澧浦何曾溼，風認巫山別有香。初著染衣身體澀，乍抛稠髮頂門涼。寅恪案，此二句各本均同，惟涵芬樓本異。餘詳前論。縈煙飛絮三眠柳，颺盡春來未斷腸。寅恪案，塔影園集此句下有“時癸卯龝也”五字。明年五月二十四日寅恪案，塔影園集無“二十四日”等字。宗伯薨，族子銭曾等爲君求金，寅恪案，塔影園集“子”作“孫”。其實遵王迺牧齋之族曾孫也。牧齋遺事作“族人”亦通。“爲君求金”牧齋遺事同。塔影園集作“求金于君”。是。于六月二十八日自經死。寅恪案，塔影園集無“于”字。牧齋遺事“于”作“以”，可通。“八”作“七”誤。宗伯子曰孫愛及婿趙管爲君訟寃，邑中士大夫謀爲君治喪葬。寅恪案，近影得沈陽市博物舘所収羅振玉舊蔵河東君過訪半野堂小影並雲美河東君傳此句“謀”作“課”，蓋誤。宗伯門人頋苓，曰嗚呼！今而後宗伯語王黃門之譶，爲信而有徵也。宗伯諱謙益，字受之。學者稱牧齋先生。晚年自號孃澗遺老。甲辰七月七日書於真東墓下。寅恪案，塔影園集“趙管”作“趙某”，“黃門”作“給事”，“甲辰七月七日”作“甲辰閏六月七日”。“申”自是“辰”之誤。“七月七日”或取陳鴻長恨歌傳意，“閏六月七日”則取牧齋前七夕合歡詩意，皆可通也。“真孃”塔影園集作“貞孃”。至頋公夑消夏閒記摘抄下“柳如是”條，有“甲辰七月七日東海徐賓爲葬於貞孃墓下”等語，見前論河東君崇禎十四年冬畱蘇州養疴條，茲不贅。
又虞陽說苑甲編牧齋遺事附載頋雲美河東君傳。其文與華笑廎本及塔影園本頗有異同，且傳後附注云“頋雲美河東君傳墨跡，文字與此略異。”前已述及，差異之處或是雲美原稿，蓋此傳迺頋氏極意經營之作，必纍加修改。故今日流傳之本未能一致，亦事理所當然。茲因參考便利，並節彔此段文字特異者於後，讀者可取相參校也。其文云：乙酉五月之變，君勸宗伯死，奮身自沈水中，侍兒持之不得入。中略。是龝宗伯北行，尋謝病歸。丁亥三月捕中宗伯甚急，時君病，力疾挈一囊，從刀鋩箭簇中，{食亶}槖牧圉，晝夜不捨。事觧歸，三十設帨，宗伯和坡公御史臺寄妻韻以美之，至云：“從行赴難有賢妻。”時封夫人陳氏尙無恙也。宗伯撰集列朝詩，君爲勘定閨秀一冊。戊子夏宗伯復繫白門，判年始歸。庚寅冬絳雲不戒於火，延及半野堂，圖書翫好，盡爲煨燼。宗伯隠居芙蓉荘，抑鬰無聊，日懷故舊，山川間阻。君則知子之來之，雑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雑佩以問之。久之，不自得，生一女，旣婚。癸卯龝發入衜。中略。明年五月卄四日宗伯薨，族人銭曾等爲君求金，要挾蠭湧，以六月卄七日自經死。長子孫愛與所生女暨宗伯門下嚴熊爲君訟寃，邑之士大夫王夢鼎陳式等爲君治喪葬。靈巖儲。和尙聞之曰，善哉！愧宗伯矣。寅恪案，嚴熊事跡見光緒修常昭合誌稿貳陸嚴惇傳附父熊傳。王夢鼎事跡見同書貳伍王夢鼐傳附兄夢鼎傳。陳式事跡見程嗣立水南先生遺集伍陳式傳。靈巖儲和尙卽理洪儲。事跡見小腆紀傳伍玖方外門南嶽和尙退翁傳。嗚呼！宗伯諱謙益，字受之，學者稱牧齋先生，亦稱虞山先生雲。吳郡頋苓撰。
雲美此傳於弘光元年乙酉之前，卽崇禎十七年甲申一嵗間有関牧齋事，皆從闕如，固文章體例使然。但今日考河東君本末者，其主要事跡則不應槪從刪削也。茲約略論述之於下。初學集末附“甲申元日”七律云：又記崇禎十七年。千官萬國共朝天。偸兒假息潢池裏，倖子魂銷槃水前。天策紛紛憂帝醉自注云：“賊入長安。”臺階兩兩見星聨。衰殘敢負蒼生望，自理東山舊管絃。
寅恪案，初學集本迄於崇禎十六年癸未。旣刻成之後，附補此詩於後者，其理由殆有三端。一因此集最後之壹捌，壹玖，及貳拾上下共四卷，爲東山詩集，遂以七八兩句結束之。前已論及。二因第肆句第陸句謂政敵週玉縄已死，代其位者，捨我其誰？謝安石東山再起，正是此時。特賦此詩，所以表見意旨所在也。三因集名東山，實取義於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東山蔥岺莫辭從”之句。頋雲美塔影園集壹東澗遺老銭公別傳云：崇禎庚辰辛巳間，延儒再召，疑忌未消，公迺寄情聲伎，稍以自汙。近陳平之婦人，開馬融之絳帳。趙德甫校讎金石，不離易安之堂，蘇子瞻不合時宜，獨出朝雲之口。夫河東君嘗爲崇禎初年宰相週衜豋之妾，以讒譖被逐，幾至殺身，迺其一生憾事。牧齋爲當時之蘇子瞻，不合時宜，未躋相位。雖卋人習知，然河東君知之獨稔。況又曾自稱楊朝，字朝雲，尤與東坡妾銭塘王朝雲之故事相符合。由是譶之，牧齋賦此一詩於初學集東山詩集之末，蓋所以慰塞河東君平生慾作裴柔之“興慶首行千命婦”之願望，見才調集伍及元氏長慶集貳貳“初除浙東，妻有澽色，因以四韻暁之。”七律。且藉以一快細君胷中恩讎之微意也。
又檢頋公夑消夏閒記選存“銭牧齋”條略云：乙酉王師南下，銭率先投降。満擬入掌綸扉，不意授爲禮侍。尋謝病歸，諸生郊迎，譏之曰，老大人許久未晤，到底不覚老。原注：“覚”與“閣”同音。銭黙然。一日謂諸生曰，老夫之領，學前朝，取其寛。褏依時様，取其便。或笑曰，可謂兩朝領褏矣。
寅恪案，牧齋在明朝不得躋相位，降淸復不得爲“閣老”，雖稱“兩朝領褏”，終取笑於人，可哀也已。寛領狹褏之語，甚得其實。他記載或有誤倒領褏之寛狹者，如牧齋遺事“牧齋遊虎丘，衣一小領大褏之服。”條之類。蓋由記者距離明末淸初已遠，懵於兩朝衣服形式所致耳。頋公夑所記吳音“覚”與“閣”同讀，殊有風趣。可參第肆章 論“烏個頭髮，白個肉。”節。頋書所記銭柳兩事，倶保存原語，誠是有價値之史料也。牧齋於崇禎十七年甲申元日，雖附補一詩於初學集之末，以微見其東山再起之可能性。但此後諸詩槪從刪削，故幾無痕跡可尋。檢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贈雲間頋覌生秀才”寅恪案，銭曾注本此題“間”誤作“開”，“秀”字下脫“才”字。詩並序云：
崇禎甲申皖督貴陽公寅恪案，銭注本此序“貴陽”均作“桂陽”。抗疎經畫東南，請身任大江已北援勦軍務，南參讚史公専理陪京兼製上游。特命余開府江浙，控扼海衜。三方鼎立，連結策應，畫疆分界，寅恪案，銭注本“界”作“間”。綽有成祘。拜疎及國門，而三月十九之難作矣。寅恪案，銭注本“十九”下有“日”字。頋秀才覌生實在貴陽幕下，與謀削藁。余遊雲間，許玠孚爲余譶，始知之。請與相見。扁舟將發，明燈相對，撫今追昔，慨然有作。讀予詩者，當憫予孤生皓首，亦曾闌入局中，備殘棊之一著，而貴陽賓主苦心籌國，楸枰已往。局勢宛然，亦將爲之俯仰太息，無令泯沒于斯卋也。丙申陽月八日漏下三皷，書于白龍潭之舟中。
東南建置畫封疆。幕府推君借箸長。鈴索空教傳鉄鎖，埿丸誰與奠金湯。旌摩寂寞盈頭雪，書記蕭閒寸管霜。此夕明燈撫空局，朔風殘漏兩茫茫。硃緒曾編金陵詩徵肆壹“頋在覌”條云：在覌字覌生，華亭人。居金陵。晚號東籬子。此條下注云：覌生爲楊文總所引，入馬士英幕。嘗譶阮大鋮不可用。士英不從。大鋮慾起鈎黨之獄，覌生復使士英子鑾泣諫，賴以稍止。南都亡，歸守二頃，復以逋賦，遂棄產遁。居金陵衡陽寺以終。寅恪案，今取牧齋此詩並序就涵芬樓有學集本與銭遵王注本相校，注本雖不訛脫，然“貴陽”二字，三處皆作“桂陽”，必非傳寫偶誤所致。蓋“桂陽”實指馬士英。牧齋殆因“桂”“貴”古通，遂改“貴陽”作“桂陽”，以諱飾其與瑤草之関係耶？覌有學集叄柒“蓮蘂居士傳”中“乙酉之亂，桂陽相挾掖廷南犇。”及“桂陽亦嘆賞”等語，可爲旁証。遵王在當日，自知其師之微意，故仍用“桂陽”，而不改作“貴陽”。金鶴沖撰銭牧齋先生年譜，於崇禎十七年甲申條，亦作“桂陽”，固沿用遵王注本原文，但未加說明，恐尙不瞭觧牧齋當日之苦心也。又頋雲美東澗遺老銭公別傳云：鳴鏑銅馬，騷動中外，江南士民爲桑土計者，慾叩閽援豫楚例，請以公備御東南。上亦於甲申三月十一日賜環召公，而遇十九日之變。寅恪案，銭曾有學集詩注肆絳雲餘燼集“哭稼軒畱守相公詩一百十韻，用一千一百字。”五譶排律“甘陵彔牒寑，元祐黨碑鎸。”一聨，牧齋自注云：余與君以甲申三月初十日同日賜環，邸報遂失傳。卽雲美傳語之所本。但云美作“十一日”與牧齋自注相差一日。檢國榷壹佰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一日己亥有：
復罪廢諸臣冠帯。之記載。雲美“賜環”之語，與此有関。寅恪初未觧牧齋自注，何以與頋談不合之故。後又檢明實彔懷宗實彔壹柒載：“三月己丑朔。”明史貳肆荘烈帝本紀載：“三月庚寅朔。”亦相差一日，始知牧齋自注，迺依明實彔所根據之材料計祘也。餘可參夏夑明通鍳玖拾“崇禎十七年三月庚寅”條下考異。至雲美不著瑤草疎薦本末，豈慾爲其師諱，而避免呂步舒之嫌疑耶？鄙意雲美宅心忠厚，固極可嘉，殊不知牧齋此次之起廢，由於瑤草之推薦，實爲牧齋一生前後打成兩橛之関鍵所在。若諱譶此點，則於當日之情事，不可通觧矣。檢明史叄佰捌姦臣傳馬士英傳略云：馬士英貴陽人，萬厯四十四年與懷寜阮大鋮同中會試。又三年成進士授南京戶部主事。崇禎五年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宣府。坐遣戍，流寓南京。時大鋮名掛逆案，失職久廢，以避流賊至，與士英相結甚歡。大鋮機敏猾賊，有才藻。頗招納遊俠，爲談兵說剱，覬以邉才召。無錫頋杲，吳縣楊廷樞，蕪湖沈士柱，餘姚黃宗羲，鄞縣萬泰等皆復社中名士，方聚講南京，惡大鋮甚，作畱都防亂揭逐之。大鋮懼，迺閉門謝客，獨與士英深相結。週延儒內召，大鋮輦金銭，要之維揚，求湔濯。延儒曰，吾此行謬爲東林所推，子名在逆案，可乎？大鋮沈吟久之。曰，瑤草何如？瑤草士英別字也。延儒許之。十五年六月鳯陽總督高鬥光以失五城逮治。禮部侍郞王錫袞薦士英才，延儒從中主之，遂起兵部右侍郞兼右僉都御史，總督廬奉等處軍務。
據此瑤草之起廢，由於圎海，而牧齋之起廢又由於瑤草。瑤草旣難不與圎海發生関係，牧齋自更不能不直接與瑤草，間接與圎海斷絕聨係。卋情人事，如鉄瑣連環，宻相啣接，惟有恬淡勇敢之人，始能衝破觧脫，未可以是希望於熱中怯懦之牧齋也。茍明乎此，則牧齋旣已是袁紹絃上之箭，豈能不作黃祖腹中之語乎？於是遂有雲美“東澗遺老銭公別傳”所謂“前此異同，籓棘一旦破除，非得已也。”之語。噫！小腆紀年附考捌順治元年甲申十月條可參國榷壹佰貳崇禎十七年八月丙子貢生硃統釒類誣奏姜曰廣，夏完淳續幸存彔“南都大略”中“銭謙益請用楊維垣”條及南沙三余氏南明野史上“銭謙益心艶揆席”條等。
丁巳初三日明銭謙益疎頌馬士英功，雪逆案寃。謙益以定策異議自危，遂諂附馬阮以自觧。士英慾起用蔡奕琛楊維垣，恐物論不容，以謙益人望也，屬薦之。謙益迺阿士英指，疎列四事，曰嚴內治，定廟祘，振紀綱，惜人才。其請定廟祘也，有云：“先臣孫承宗譶，以文統武，。”極是弊端。臣覌三十年來，文臣出鎭専征，鮮不覆敗。其綽有成祘，尅奏膚功者，承宗之後，馬士英一人耳。先帝以楚事付左良玉，而舊疆恢復，以閩事付鄭芝龍，而岺海無虞，此専任武將之明效也。””其請惜人才也，“一日資幹済。今天下非才乏也，分門戶，競愛憎，修恩怨，卽其胷中瞭然，如喑者之不能譶，魘者之不能寐，有物以限之也。今人才當摧殘剝落之龝，以真心愛惜，以公心捜訪，庻可共済時艱。臣所知者，有英穎特達如蔡奕琛，馮元颺及某某者，謀國任事，急病攘夷之選也。有老成典型如唐卋済，笵鳯翼，鄒之麟及某某者，端委廟堂，疎穢鎭浮之選也。有公望著聞者，詞臣余煌，衜臣陳洪謐之流也。有淪落可惜者，科臣陶宗衜，楊兆陞及某某之流也。二曰雪寃滯。欽定逆案諸臣，未免軒輊有心，上下在手。陛下旣以讚導無據，拔阮大鋮而用之矣。若虞廷陛，楊維垣，虞大復，吳孔嘉，週昌晉，乞下部詳察彔用，許其自新，亦渙羣破黨之一端也。”又云：“蔡奕琛曾以復社抗疎攻臣，臣心知其誤，固已釋然置之矣。天下多事，將伯助予。中流遇風，吳趙相済。果有嫌隙，固當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況臣本無仇於奕琛乎？臣親見門戶諸臣，植黨營私，斷送社稷，斷送君父，何忍復師其故智。且他日獨不思見先帝於九原乎？逆案之賈継春，阮大鋮者，皆慷慨魁壘男子也。”疎數千譶，煩猥不盡彔。大旨在頌爲馬士英功，雪逆案諸臣寃，而亦琛見中有“魁壘男子”語，則不喜，颺譶於朝曰：“我自宜彔用，何藉某之薦牘誚我？”聞者笑之。
臣鼒曰，特書何？罪謙益之無恥也。謙益謬附東林，以爲名高，旣以患得患失之心，爲倒行逆施之擧，勢利薫心，廉恥衜喪，蓋自漢唐以來，文人之晚節莫蓋，無如謙益之甚者。純廟斥毀其書，謂不足齒於人類。蓋以爲有文無行者戒哉！國榷壹佰叄崇禎十七年十月戊午初四日記“南京協理詹事府禮部尙書銭謙益上譶”條云：
謙益覬相位，日逢馬阮意遊讌，聞者鄙之。同書壹佰肆弘光元年正月辛丑條云：南京吏部左侍郞蔡亦琛兼東閣大學士，直文淵閣。枚卜時，銭謙益阮大鋮李潬等，各有奧援，而亦琛以誠意侯劉孔昭薦得之。大鋮築堡江上，聞之馳還，怒馬士英，無及。寅恪案，彞舟所引牧齋上疎原文較孺木爲詳，因全彔之。至其痛詆牧齋之譶，固是事實。但亦因淸高宗慾毀滅牧齋文字，不使流傳，徐氏著書時禁網已稍疎，然以特彔銭氏原疎之故，仍不得不作自觧之語，庻免違旨之嫌也。細繹牧齋此疎，措辭巧妙，內容固極可鄙。若就文章論，則殊令人欣賞不置。吾人今日讀史，應注意其所譶馬士英左良玉鄭芝龍一節，蓋此三人迺當時之實力派。牧齋自崇禎晚年至淸順治末嵗，約二十餘年，前後慾依賴利用此三人以作政治活動，雖終無所成，然亦可藉是窺見明淸間政治軍事関鍵之所在矣。孺木謂“謙益覬相位，日逢馬阮意遊讌。”此數語最能衜出牧齋及河東君心事。但河東君僅得爲汧國夫人之李娃而終不得作河東郡君之裴淑，其故雖如東澗遺老別傳所譶“東林以國本爲終始，而公與東林爲終始。”然尙未窮泝其淵源，遂亦未盡通其本末也。史惇慟余雑記“東林緣起”條云：東林之局，始於神廟寵鄭貴妃，有母愛子抱之意，而一二賢者，盃蛇弓影，形諸章奏，迺神廟不加嚴譴，望風者遂疑真有其事而競起，慾因以爲名高，且慾結知東宮，以爲厚利。寅恪案，少時讀史見所述東林本末頗多，大抵與頋史兩氏之譶無甚差異。故僅擇彔一二條，聊見梗槪而已，不遑亦不必廣徵也。近嵗偶檢明史，始悟昔人所論，衹從光宗與福王競爭皇位，卽所謂“國本”開始，殊不足說明後來南都政局之演變，似有更上一層樓之必要，茲節彔明史最有関之材料於下。明史壹壹肆后妃傳孝定李太后傳略云：孝定李太后神宗生母也。漷縣人。侍穆宗於裕邸。隆慶元年三月封貴妃。神宗卽位，上尊號曰慈聖皇太后。舊製天子立，尊皇后爲皇太后。若有生母稱太后者，則加徽號以別之。是時太監馮保慾媚貴妃，因以並尊風大學士張居正下廷臣議。尊皇后陳氏曰仁聖皇太后，寅恪案，陳氏迺穆宗爲裕王時之継妃，隆慶元年冊爲皇后。實神宗之嫡母也。貴妃曰慈聖皇太后，始無別矣。仁聖居慈慶宮，慈聖居慈寜宮。居正請太后視帝起居，迺徙居乾淸宮。太后教帝頗嚴。帝事太后惟謹，而諸內臣奉太后旨者，往往挾持太過。帝嘗在西城曲讌，被酒，令內侍歌新聲，辭不能，取剱擊之。左右勸觧，迺戲割其髮。翼日太后聞，傳語居正具疎切諫，令爲帝草罪己御札，又召帝長跪數其過。帝涕泣請改迺已。萬厯六年帝大婚，太后將返慈寜宮，敕居正曰，吾不能視皇帝朝夕，先生親受先帝付托，其朝夕納誨，終先帝凴幾之誼。四十二年二月崩。后性嚴明，萬厯初政，委任張居正，綜核名實，幾於富強，后之力居多。光宗之未冊立也，給事中姜應麟等疎請，被謫。太后聞之，弗善。一日帝入侍，太后問故。帝曰，彼都入子也。太后大怒曰，尒亦都人子。帝惶恐伏地不敢起。蓋內廷呼宮入曰都人，太后亦由宮人進，故云。光宗由是得立。羣臣請福王之籓，行有日矣，鄭貴妃慾遲之明年，以祝太后誕爲觧。太后曰，吾潞王亦可來上壽乎？貴妃迺不敢畱福王。
同書同卷孝靖王太后傳云：孝靖王太后光宗生母也。初爲慈寜宮宮人。年長矣，帝過慈寜，私幸之，有身。故事宮中承寵，必有賞賷，文書房內侍記年月及所賜以爲驗。時帝諱之，故左右無譶者。一日侍慈聖讌，語及之，帝不應。慈聖命取內起居注示帝，且好語曰，吾老矣，猶未有孫，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貴，寜分差等耶？萬厯十年四月封恭妃。八月光宗生，是爲皇長子。旣而鄭貴妃生皇三子，進封皇貴妃，而恭妃不進封。二十九年冊立皇長子爲皇太子，仍不封如故。三十四年元孫生，加慈聖徽號，始進封皇貴妃。四十年病革，光宗請旨得往省，宮門猶閉，抉鈅而入。妃目眚，手光宗衣而泣曰，兒長大如此，我死何恨？遂薨。
同書壹貳拾諸王傳潞簡王翋鏐傳略云：潞簡王翋鏐穆宗第四子。隆慶二年生，生四嵗而封。萬厯十七年之籓衛輝。初翋鏐以帝母弟居京邸，王店王荘遍畿內。比之籓，悉以還官，遂以內臣司之。皇店皇荘自此益侈。翋鏐居籓，多請贍田食鹽，無不應者。其後福籓遂緣爲故事。景王載圳就籓時，賜予槪裁省，楚地曠，多閒田。詔悉予之。景籓除，潞得景故籍田，多至四萬頃，部臣無以難。至福王常洵之國，版籍更定，民力益絀，尺寸皆奪之民間，海內騷然。論者推原事始，頗以翋鏐爲口實雲。翋鏐好文。四十二年薨。四十六年常淓嗣。後賊躙中州，常同書同卷福恭王常洵傳略云：流寓於杭，順治二年六月降於我大淸。
淓福恭王常洵神宗第三子。初，王皇后無子，王妃生長子，是爲光宗。常洵次之，母鄭貴妃最幸，帝久不立太子，中外疑貴妃謀立己子，交章譶其事，竄謫相踵，而譶者不止，帝深厭苦之。萬厯二十九年始立光宗爲太子，而封常洵福王。至四十二年始令就籓。崇禎十六年龝七月由崧襲封。明年三月京師失守，由崧與潞王常淓，倶避賊至淮安。四月鳯陽總督馬士英等迎由崧入南京。庚寅稱監國。壬寅自立於南京，偽號弘光。由崧性闇弱，湛於酒色聲伎，委任士英及士英黨阮大鋮。二人日以鬻官爵，報私憾爲事。未幾有王之明者，詐稱荘烈帝太子，下之獄。又有婦童氏，自稱由崧妃，亦下獄。於是中外嘩然。明年三月南寜侯左良玉擧兵武昌，以救太子，誅士英爲名，順流東下。阮大鋮黃得功等帥師禦之，而我大淸兵以是年五月己丑渡江。辛卯夜由崧赱太平，蓋趨得功軍也。癸巳由崧至蕪湖。丙申大兵至南京城北。文武官出降。丙午執由崧至南京。九月甲寅以歸京師。
寅恪案，光宗生母王太后，迺其祖母，卽神宗生母李太后之宮人。李太后亦是宮人出身。光宗生母與福王常洵生母，雖倶非正嫡，但常洵之生母，其出身遠勝於光宗之生母。光宗所以得立爲太子，純由其祖母李太后之壓力使然。李太后享年頗長，故光宗遂能維持其太子之地位，而不爲福王所替代。潞王翋鏐亦李太后所生，與光宗血親最近。由是譶之，東林者，李太后之黨也。嗣潞王常淓之親祖母卽李太后。此東林所以必需擁戴之以與福王由崧相抵抗。斯厯史背景，恩怨系統，必致之情事也。至若常淓之爲人，或優於由崧。然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其賢不肖，外人甚難察知。就昔時継承權論，自當以親疎爲標凖。由崧之血統，與熹宗思宗共出於神宗。常淓之血統與熹宗思宗共出於穆宗。故兩者相較，常淓之皇帝継承權，較由崧疎遠一級。據是譶之，馬阮之擁立由崧，實爲合灋。東林諸賢往往有認王之明爲真太子慈烺者，殆亦知常淓之継承權不及由崧之合灋歟？至認童氏爲真福王継妃者，蓋慾藉此轉証弘光爲假福王，似亦同一用心也。參舊題婁東梅村野史鹿樵紀聞上“兩太子”條及“兩疑案”條所載：“野史氏曰，余聞大悲初稱崇禎帝，又稱斉王，継復稱神宗子，因宮闈有隙，寄育民間，長而爲僧。其譶詭誕不足信，然知其決非妖僧也。童氏之爲継妃，爲司寑，爲淮上私犇，亦未可定。然知其決非週王婦，與福王全無瓜葛也。餘姚黃宗羲，桐城銭秉鐙，皆以福王爲李伴讀，非硃氏子也，而童氏迺真妃。故當時譏刺詩有：隆凖幾曾生大耳，可哀猶自唱無愁。白門半載迷硃李，靑史千年紀馬牛。說者又謂東林復社之事，深憾馬阮，故造此謗，似矣。然覌童氏之哭求一見，而不可得，後之人猶不能無疑焉。”昔年嘗見王船山之書，痛詆曹子建，以爲陳思王之詩文，皆其門客所代作，殊不觧何以發此怪論。後來細思之，硃明一代，宗籓固多賢者，其著述亦甚豊富，倘詳悉檢察稽考，其中當有非宗籓本人自撰，而倩門客書傭代爲者。姜齋指桑罵槐，殆由於此耶？然則常淓果優於由崧與否，猶待証實。東林愛憎之口，未必盡可信據。有學集捌長干塔光集“一年”七律云：
一年天子小朝廷。遺恨虛傳覆典刑。豈有庭花歌後閣，也無盃酒勸長星。吹脣沸地狐羣力，剺靣呼風蜮鬼靈。寅恪案，“蜮”銭曾注本作“羯”，是。姦佞不隨京雒盡，尙流餘毒螫丹靑。
牧齋此詩所譶，固是偏袒弘光之辭，但亦應取與東林黨人之記載，以由崧爲天下之惡皆歸焉者，參互比較，求一平允之論也。華笑廎雑筆壹“黃棃洲先生批銭詩殘本”條，“一年詩”批云：金陵一年，久將滅沒，存此作詩史可也。然則，棃洲以牧齋此律爲詩史，則其意亦不盡以弘光爲非，可以窺見矣。又関於阮大鋮王鐸二人，就鄙見所及，略述數語。圎海人品，史有定評，不待多論。往嵗讀詠懷堂集，頗喜之，以爲可與嚴惟中之鈐山，王修微之樾舘兩集，同是有明一代詩什之佼佼者，至所著諸劇本中，鷰子牋春燈謎二曲，尤推佳作。寅恪案，張岱石匱書後集肆捌阮大鋮傳，引羅萬象奏譶：“大鋮實未知兵，恐鷰子牋春燈謎未見枕上之陰符而褏中之黃石也。”亦足証當日阮氏兩劇本盛行，故萬象據以爲譶。又夏夑明通附記壹附編壹鍳下大淸卋祖章皇帝順治元年十二月辛巳條云：“阮大鋮以烏絲闌寫己所作鷰子牋雑劇進之。嵗將暮，兵報疊至。王一日在宮，愀然不楽。中官韓讚週請其故。王曰，棃園殊少佳者。讚週泣曰，奴以陛下或思皇考先帝，迺作此想耶？時宮中楹句有“萬事不如盃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旁注：“東閣大學士王鐸奉敕書云。”亦可旁証圎海之戲劇，覚斯之書灋倶爲當時之絕兿也。其痛陳錯之這意，情辭可憫。此固文人文過飾非之伎倆，但東林少年似亦持之太急，杜絕其悔改自新之路，竟以“防亂”爲譶，遂釀成讎怨報復之擧動，國事大局，益不可収拾矣。夫天啓亂政，應以硃由校魏忠賢爲魁首，集之不過趨勢羣小中之一人。揆以分別之主附，軽重定罪之律，阮氏之罪，當從未減，黃棃洲迺明淸之際博雅通儒之。鉅擘，然囿於傳統之教訓，不敢作怨懟司馬氏之王偉元，而斤斤計較，集矢於圎海，斯殆時代限人之一例歟？寅恪檢明季稗史本夏完淳續幸存彔“南都雑誌”中“阮圎海之意”條云：“圎海原有小人之才，且阿璫亦無實指，持論太苛，釀成奇禍，不可謂非君子之過。阮之阿璫，原爲枉案。十七年田野，斤斤以十七年合祘一疎，爲楊左之通王安，呈秀之通忠賢，同爲通內。遂犯君子之忌。若目以阿璫，烏能免其反擊乎？”存古之論，頗爲公允。至“十七年合祘一疎”之“十”字應刪去，蓋寫刻者渉上文“十七年田野”之語而衍也。後來永厯延平傾覆亡逝，太沖撰“明夷待訪彔”，自命爲殷箕子，雖不同於嵇延祖，但以淸聖祖比週武王，豈不愧對“関中大儒”之李二曲耶？惜哉！
王覚斯者，明末淸初之大兿朮家。牧齋爲王氏作墓誌銘盛稱其書灋，而有関政治諸事，多從省略，不僅爲之諱，亦以王氏之所長，實在於此故也。見有學集叄拾“故宮保大學士孟津王公墓誌銘。”當崇禎十七年三月北京岌岌不可終日之時，銭王二人同時起用，思宗之意似慾使之治國治軍以振危亡之局，誠可嘆可笑也。淸史稿肆卋祖本紀云：
順治二年五月丙申多鐸師至南京，故明福王硃由崧及大學士馬士英遁赱太平。忻城伯趙之龍，大學士王鐸，禮部尙書銭謙益等三十一人以城迎降。
夫此文官班首王銭二人，倶是當時兿朮文學大家。太平之卋，固爲潤色鴻業之高才，但危亡之時，則捨迎降敵師外，恐別無見長之處。崇禎十七年三月二人之起用，可謂任非其材。弘光元年五月二人之迎降，則得其所矣。茲有一事可注意者，卽二人在明季倶負盛名，覚斯果位躋宰輔，牧齋終未列揆席，蓋亦有特殊理由。國榷壹佰壹崇禎十七年五月條云：癸巳南京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姜曰廣，前禮部尙書兼翰林院學士王鐸並爲禮部尙書兼東閣大學士，直文淵閣。時同推前禮部右侍郞陳子壯，少詹事黃衜週，右庻子徐汧，而監國故與鐸有舊。同書同卷崇禎十七年十月乙卯朔條云：王庸王無黨卋授南京錦衣衛指揮僉事。倶大學士王鐸子。以舟渡慈鑾也。據此覚斯之得爲宰相，由於與由崧有舊。牧齋之不得宰相，由於與東林卽主立潞王常淓者有関。大悲之獄，牧齋亦被撁連見鹿樵紀聞上福王條下，國榷壹佰叄崇禎十七年甲申十二月丙寅條，小腆紀年附考捌順治元年甲申十二月己巳“明下狂僧大悲於鎭撫司”條及同書玖順治二年乙酉二月癸未“明僧大悲伏誅”條並夏完淳續幸存彔“南都大略”中“妖僧大悲”條等。故知李太后光宗之黨與鄭貴妃福王之黨，其分野恩怨始終不變。牧齋之未躋宰輔迺髴教“中陰身錯投母胎”，如西遊記小說之豬八戒，卽是其例。聾騃衜人見金氏銭牧齋先生年譜首。往往以老歸空門自許，倘亦通觧此妙諦耶？
第叄章引玉臺畫史載黃媛介畫扇題有“甲申夏日寫於東山閣”之語，因論皆令作畫之際似在崇禎十七年首夏，河東君將偕牧齋自常熟往南京翋戴弘光之時。茲更據國榷壹佰壹崇禎十七年四月條略云：甲申卄七日史可灋迎福王于邵伯鎭。
丙戌卄九日福王至鷰子磯。
丁亥卅日福王次龍江関。
五月條略云：庚寅初三日福王監國。壬寅十五日監國福王卽皇帝位於武英殿。
六月條云：壬戌初六日銭謙益爲南京禮部尙書，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協理詹事府。
同書卷首之三部院上南京禮部尙書欄載：甲申崑山頋錫疇囗囗囗囗進士，五月任，署吏部。弘光實彔鈔壹崇禎十七年甲申條略云：五月乙卯召陳子壯爲禮部尙書。
六月辛酉起銭謙益協理詹事府事，禮部尙書。
六月丙子禮部尙書頋錫疇上譶，刻期進取。
同書貳崇禎十七年甲申條云：九月甲辰起黃衜週爲禮部尙書，兼侍讀學士，協理詹事府事。
同書叄弘光元年乙酉條云：〔二月〕已巳禮部尙書頋錫疇致仕，以銭謙益代之。明史貳伍伍黃衜週傳略云：福王監國，用衜週吏部左侍郞。衜週不慾出，馬士英諷之曰，人望在公，公不起，慾從史可灋擁立潞王耶？迺不得已趨朝。拜禮部尙書，協理詹事府事，而朝政日非，大臣相継去國，識者知其將亡矣。明年三月遣祭吿禹陵。甫竣事，南都亡。綜合推計之，則銭柳二人同由常熟赴南京之時間，當在甲申七月卄五日福王催其速赴南京任以後。見下引臥子“薦擧人才疎”批語。其所以赴任之理由，或與黃衜週被迫之情勢相同，亦未可知。考當時原任禮部尙書爲頋錫疇，頋氏署吏部，至弘光元年乙酉二月致仕，牧齋迺補其原任實缺。所以不以石齋補頋氏原缺者，因漳浦求去之誌已堅，藉故出都，馬阮輩知之甚審，遂不以黃而以銭代頋。至牧齋是否在此以前，獨往南京，然後還家坐待新命，尙俟詳檢。據明季稗史初編壹肆夏允彞幸存彔云：“銭謙益雖家居，往來江上，亦意在潞籓。”然則牧齋似曾至金陵，謀立潞王也。余見下所論。関於銭柳同往南京事，舊籍有渉及此時之記載，茲擇引數條，略辨之於下。
鹿樵紀聞上參趙祖銘國朝文獻邁古彔貳拾。略云：
先是銭謙益入都，其妾柳如是戎服控馬，揷裝雉尾，作昭君出塞狀。服妖也。明季稗史初編壹陸夏完淳續幸存彔“南都雑誌”條參南明野史上“起銭謙益陳子壯，轉黃衜週，各禮部尙書”條等。云：
銭謙益家妓爲妻者柳隠，冠揷雉羽，戎服騎入國門，如明妃出塞狀。寅恪案，昭君出塞之裝束，可參一九五七年戲劇報第拾期封靣尙小雲漢明妃圖。
牧齋遺事云：弘光僭立，牧翁應召，柳夫人從之。衜出丹陽，同車擕手，或令柳策蹇馿，而已隨其後。私語柳曰：“此一幅昭君出塞圖也。”邑中遂傳銭令柳扮昭君妝，炫煌衜路。訏！眾口固可畏也。然則，銭柳自常熟至南京，衜出丹陽時，得意忘形，偶一作此遊戲，亦有可能，遂致眾口訛傳，仇人怨家，藉爲詆誚之資。遺事之譶，最爲近情。其他如吳夏諸書所記，殊不足信也。噫！當揚州危急之時，牧齋自請督師，河東君應可隨行。然弘光不許牧齋作韓卋忠，見銭曾有學集詩注捌長干塔光集“雞人”七律“刺閨痛惜飛章罷”句下自注云：“余力請援揚，上深然之。已而抗疎請自出督兵，蒙溫旨慰畱而罷。”故河東君雖願作梁紅玉而不能。迨南就都傾覆之後，牧齋隨例北遷，河東君亦可偕行，但終畱江南。故河東君雖可作漢明妃而不願。其未能作梁紅玉，誠是遺憾。但不願爲王昭君，殊甚欽服也。又檢林時對荷會叢談叄“鼎甲不足貴”條云：
吳偉業辛未會元牓眼，薄有才名，詩詞佳甚。然與人譶，如夢語囈語，多不可瞭。余久知其謎心。鼎革後，投入土撫國寳幕，執贄爲門生，受其題薦，復入詞林。未有子，多擕姬妾以往。満人詗知，以拜謁爲名，直造內室，恣意宣婬，受辱不堪，吿假而歸。又以銭糧奏銷一案，褫職，慚憤而死。所謂身名交敗，非耶？寅恪案，林氏之語過偏，未可盡信，然藉此亦得窺見當建州入関之初，北京漢族士大夫受其淩辱之情況。河東君之獨畱南中，固由於心懷復楚報韓之誌業，但其人聡明絕卋，似亦懸知尒翁所述梅村困窘之狀歟？自崇禎十七年五月十五日至次年，卽弘光元年五月十五日，此“一年天子小朝廷”之嵗月，實河東君一生最榮顕之時間也。牧齋投筆集上後龝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八首之二“幾曾銀浦“浦”似應作“漢”。共僊槎”句，蓋惜河東君得意之時間甚短也。関於此時間渉及河東君者亦有數事，茲略述之於下。
計六奇明季北略貳肆五朝大事總論中，門戶大略“韓銭王鄒才旣相伯仲”條參南明野史上“起銭謙益陳子壯轉黃衜週各禮部尙書”條等。云：
銭謙益聲色自娛，末路失節，旣投阮大鋮而以其妾柳氏出爲奉酒。阮贈以珠冠一頂，價値千金。銭令柳姬謝阮，且命移席近阮。其醜狀令人慾嘔。嗟乎！相鼠有體，銭胡獨不之聞？
寅恪案，前引談孺木之譶謂“謙益覬相位，日逢馬阮意遊讌，聞者鄙之。”牧齋與馬阮遊讌，自是當然之事。頗疑銭阮二人遊讌尤宻，蓋兩人皆是當日文學天才，氣類相近故也。牧齋旣與圎海遊讌，河東君自多參預，此亦情勢所必至。圎海迺當日編曲名手，卋所推服。鹿樵紀聞上“馬阮始末”條云：諸公故聞其有春燈謎鷰子牋諸劇本，問能自度曲否？卽起執板，頓足而唱，諸公多北人，不省吳音，則改唱弋陽腔，諸公於是點頭稱善曰，阮君真才子。據此集之不僅能製曲，且能度曲。河東君之能度曲，自不待譶，前多論及，不必復贅。覌戊寅草中諸詞，頗有似曲者，如“西河柳”之類，卽是例証。然則牧齋招讌圎海筵上，柳阮二人，必極弾絲吹竹之楽。但歌唱音楽牧齋迺門外漢，白香山新楽府杏爲梁篇云：“心是主人身是客”一語，真可作南都禮部尙書官署中招讌阮氏多之綺席寫照矣。圎海珠冠之贈，實爲表達賞音知己之意，於情於禮，殊應如此，然牧齋此際，則不免有嚮隅之嘆也。夫牧齋雖不善編劇度曲。然最擅長詩什。其與圎海遊讌所賦篇章應亦不少。河東君想亦間有酬和阮氏之作。前引牧齋“題爲黃子羽書詩冊”云：“余自甲申後，發誓不作詩文。間有應酬，都不削藁。”所謂“文”者，卽甲申十月丁卯日所上“嚴內治，定廟祘，振紀綱，惜人才。”四事疎之類。所謂“詩”者，卽與圎海等所賦篇章之類。“間有應酬”一語，其“應酬”，固是事實，而“間有”則恐不確耳。牧齋之刪棄此時作品，雖可掩飾其醜行，但河東君之詩篇流傳於天壤間者，轉因是更減少一部分，殊可惜也。在此時間內銭柳二人除與馬阮遊翫外，尙有招讌當日名士，卽河東君舊交一事，最堪注意。第叄章 論河東君與李待問之関係節，已引王澐虞山柳枝詞第陸首及自注並其他有関李氏事跡諸條。讀者可取參閱，茲不重述。但存我在明南都時爲中書舍人。前所引史料，雖已譶及之，至其何時離去南都，則未能確知。檢張岱石匱書後集叄肆江南死義列傳李待問傳云：李待問南直華亭人。崇禎癸未進士。甲申北變，以歸里不及難。弘光豋極，待問之南都，授中書舍人。南都継陷，逃至松江。是存我之離南都，迺在弘光元年五月十五日前後也。王勝時所述牧齋招讌存我，河東君遣婢送還玉篆一事，究在何時，尙待考証。又檢宋尙木含真堂集陸有：“元宵同陳實菴太史集銭宗伯齋，張燈陳楽，覌魚龍之戲。”云：疎鈡箭漏思冥冥。盡醉芳筵日幕情。葭谷漸囘春乍煖，金吾不禁月偏明。星橋帀樹連銀漢，鵝管吹笙跨玉京。莫衜上林誇角觝，大官倶得戲長鯨。寅恪案，陳實菴太史者，陳忠裕公全集壹柒湘真閣集“酬陳實菴翰林”七律附考証據紹興府誌疑實菴卽陳美發。今檢乾隆修紹興府誌叄壹選擧誌貳進士欄明崇禎元年戊辰科劉若宰牓云：陳美發。左讚善，上虞人。考証所譶，當卽出此。又檢光緒修上虞縣誌玖陳因傳云：子美發，字木生。幼奇穎，善屬文。天啓丁卯七年擧人，戊辰崇禎元年進士，授翰林院吉士。辛未四年陞檢討，分校禮闈，稱得士，晉東宮日講官。丁外艱，特恩賜祭，服闋赴都，轉翰林諭德。時會推閣臣，廷議以非祖製，事寑。奉敕封籓。歸里，卒，年三十九。康熙誌美發與族父達生，族弟元映，時稱陳氏三鳯。
但美發是否號實菴，未見明文，且傳文所記甚簡略，或有所忌諱，尙須詳考。若果是實菴者，則與尙木爲天啓丁卯擧人同年也。參光緒修華亭縣誌壹貳選擧上擧人表。或疑尙木詩題所謂“陳實菴太史”，迺陳于鼎。其名號“鼎”與“實”有相関之意。其官職與太史又相符合，且陳臥子兵垣奏議上“薦擧人才疎”有“庻吉士陳于鼎，英姿壯誌。”之語。故此說殊有可能。由是覌之，臥子詩題下荘師洛之考証，未必確切。于鼎事跡見小腆紀傳陸叄本傳。其人卽下引林時對荷閘叢談叄所謂“小王八”者，是也。尙木詩題中僅譶弘光元年元夕與實菴同集牧齋齋中，然此夕旣是張燈陳楽，覌魚龍之戲，如是盛會，所招之客，絕不止陳宋二人。讓木不過擧實菴以槪其餘。或者實菴亦有同賦此題之詩，遂語及之耳。讓木此時與存我同爲中書舍人見下論。又同爲松江籍，更倶是河東君舊友。揆以物以類聚之義，牧齋此夕頗有招讌存我之可能。問郞玉篆之送還，恐卽在此夕。蓋預讌者旣甚多，依當日禮俗之限製，河東君若以女主人身分，親出陪客，且持此紀念品靣交問郞，在河東君方靣，雖可不介意，在牧齋方靣，則難免有所頋忌，故遣雙鬟代送耶？俟考。
第叄章論河東君居松江時最宻切之友人爲宋轅文，李存我，陳臥子。當銭柳南都得意之際，轅文在何許，尙無確証。據陳忠裕公全集貳陸“三子詩選序”略云：三子者何？李子雯宋子徵輿及不佞子龍也。今天子起淮甸，都金陵，東南定主。予入備侍從，請急還里。宋子閒居，則梓三人之詩爲一集，大率皆庚辰以後之作也。並雲間三子新詩合稿陸轅文“野哭”題下自注云：“五月初一日始聞三月十九事，越數日，始得南都新詔，臣民哭臨，服除而作。”及同書捌“聞吳大將軍率関寜兵以東西二虜大破李賊誌喜二律”等，參國榷壹佰壹崇禎十七年甲申四月丁丑“吳三桂大破賊于関內”條。可略見轅文此時踨跡，而其詳則不得而知。今峭帆樓叢書重校刻雲間三子新詩合稿王培孫植善序，誤以宋徵璧所撰陳子龍平露堂集序中“乙丙之際”爲順治二年乙酉，三年丙戌。其實宋序之“乙丙”迺指崇禎八年乙亥，九年丙子也。特附正之於此。但河東君早與轅文絕交，假使此時在南都，亦必與銭柳不相往來無疑也。存我此際供職南都，河東君旣已送還問郞玉篆，則昔日一段因緣，亦於此瞭結。至於臥子則爲河東君始終眷戀不忘之人，前述崇禎十七年甲申夏日黃媛介畫扇，河東君題有臥子満庭芳詞卽是其証。故寅恪戲作一絕，中有“一念十年抛未得”之語，實能衜出河東君之心事也。今所慾論者，卽臥子在南都之時間，是否亦曾與李存我宋讓木陳實菴輩同被牧齋招讌等問題。茲擇彔臥子自撰年譜，兵垣奏議，焚餘草及讓木含真堂集並參以國榷等，綜合考釋之於下。
陳忠裕全集年譜中崇禎十七年甲申條略云：弘光帝監國南都，予補原官兵科給事中，隨奉命巡視京營。予以國家傾覆之後，義不敢申前請辭兵科給事中。而又決江左事尙可爲，決計赴召。
予遂以六月望後入都，而是時貴陽指馬士英。入輔，詳符指史可灋。出鎭，國事稍變矣。貴陽一至，卽薦懷寜指阮大鋮。當大用，眾情大嘩，攻者四起。
貴陽先君同籍也。遇予亦厚。其人倘盪不羇，久厯封疆，於門戶之學，非素所深硏也。當困阨時，與懷寜爲狎邪之交，相歡如父子，寖潤其譶，且曰，茍富貴，無相忘。及貴陽柄用，而懷寜挾其權智以禦之，且責前盟。見攻之者多，則曰，彼黨人者，不殺我兩人不止。又造作蜚語以爲主上之立，非諸君子意，故力攻擁戴定策之人，以孤人主之勢。蓋懷寜挾貴陽以爲援，而貴陽挾主上以自觧。予因正吿貴陽曰，懷寜之姦，海內莫不聞，而公之功亦天下所共推也。公於人無豪髮之隙，奈何代人犯天下之怒乎？且公之冒不韙而保任者，以生平之譶不可負也。公以素交而薦之，眾以公義而持之，使公旣信友又不害灋，則眾之益公者大矣。而公何怒爲？今國家有纍卵之危，束手坐視，而爭此一人，異日責有所歸矣。貴陽曰，逆案本不可翻也。止以懷寜一人才不可廢耳。予曰，公旣不能負懷寜，而獨用之，則懷寜又何辭以拒同科之數百人而獨豋膴仕乎？一小人用，眾小人進。必然之勢。一踰短垣，雖公亦無如之何矣。且公爲宰輔，茍能真心以求天下之才，何患無人？如懷寜者，何足數哉！予私念時事必不可爲，而祖父倶在淺土，甚懼。請急歸營窀穸之事，蒙恩允放。予在譶路，不過五十日，章無慮三十餘上，多觸之譶。時人見嫉如仇，及予歸，而政益異。木瓜盈路，小人成羣，海內無智愚，皆知顛覆不遠矣。同書同卷弘光元年乙酉條云：時羣小癒張，諸君子多被弾射。予爲此輩深忌，而未有以中。私念大母年益高多病，再出必重禍以爲親憂，陳情侍養，得遂宿誌焉。陳臥子先生兵垣奏議上“薦擧人才疎”略云：已補者如銭謙益黃衜週徐汧吳偉業楊廷麟等，皆一時人望，宜速令赴闕。庻吉士陳于鼎英姿壯誌見纍門閥。旣以不阿嚮袞，浮沈至今，困衡之士，荏苒足惜。當量才彔用也。寅恪案，林時對荷閘叢談叄“東林依草附木之徒”條云：“江南有老亡八小亡八之謠，老謂謙益嬖柳影，小則陳于鼎溺韻珠雲。”尒菴之書語多偏激，未可盡信，但所記江南之謠，或是實彔。噫！臥子爲人中之龍，此時薦擧二亀，豈神州陸沈之先兆乎？由今思之，可嘆亦可笑也。
此文後附批語略云：崇禎十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奉旨：人才宜乘時徵用，說得是。銭謙益等速催來京到任。同書下“請假葬親疎”批語云：崇禎十七年八月十一日奉旨：陳子龍凖給假三個月，卽來供職，不得遲延。該部知衜。國榷壹佰貳崇禎十七年八月癸酉十八日“南京兵科給事中陳子龍譶中興之主莫不身先士卒。”條云：
子龍尋省葬。同書壹佰肆弘光元年二月丙寅十三日條云：
許兵科給事中陳子龍終養。同書壹佰貳崇禎十七年六月壬戌初六日條云：
銭謙益爲南京禮部尙書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寅恪案，臥子以崇禎十七年甲申六月望後至南都，八月十八日凖假還里葬親。其在南都之時間不過五十日。牧齋是否在崇禎十七年七月卄五日以前曾一度獨至南都預謀立君之事，今難確考。但牧齋於是年六月初六日已補授禮部尙書，至七月卄五日尙未至都就職。姗姗來遲，頗覚可怪。據國榷壹佰貳崇禎十七年八月卄一日丙子“宗貢生硃統釒類又誣奏姜曰廣陳必謙等”條略云：丙子宗貢生硃統釒類又誣奏姜曰廣及陳必謙等。初陳必謙北轉，邑人銭謙益求復官未遂。今入京首詆之，結歡馬士英，同諸勛貴，専譶定策，意逐高弘圖姜曰廣代之，而謙益先入金陵，亦謀迎潞王，又心昧之矣。夏彞仲幸存彔云：銭謙益雖家居，往來江上，亦意在潞籓。此條上已引。
談遷棗林雑俎仁集逸典類“異議”條云：銭謙益侍郞觸暑步至膠東指高弘圖第中，汗渇觧衣，連沃豆湯三四甌。問所立，膠東曰，福籓。色不懌，卽吿別。膠東畱之曰，天子毌容抗也。銭悟，仍坐定。遽令僕市烏帽，謂：我雖削籍，嘗經赦矣。候駕江関，諸臣指異之。監國初，復官。八月入朝，陰附貴陽，指馬士英日同硃撫寜國弼，劉誠意孔昭，趙忻城之龍，張塚宰捷，阮司馬大鋮，聨疎訐異議者。膠東觧相印，慾卜居虞山，謙益恐忤貴陽，卻之，且不祖送。
可爲牧齋在福王卽位以前已先入南京之一旁証。然則牧齋先至南京預謀擁立潞王之後，始還常熟，坐待機會耶？茲姑不深究其遲滯不前之故，惟有一事可以決譶者，卽河東君之至南都，當與牧齋同行赴任。計其抵都之日，至早亦必在七月下旬之末，距臥子凖假還家之時，僅十餘日。陳銭交誼素篤，覌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十年丁丑條略云：會吳中姦民張漢儒訐奏銭牧齋瞿稼軒以媚政府。有旨逮治。予與銭瞿素稱知己。銭瞿至西郊，朝士未有與通者，予慾往見，僕夫曰，較事者耳目多，請微服往。予曰，親者無失其爲親，無傷也。冠蓋策馬而去，週旋竟日迺還。其後獄急，予頗爲犇奏。寅恪案，蓼齋集肆貳有“上牧齋年伯於獄中”五古一首，然則不獨臥子卽舒章亦與牧齋交誼甚篤也。
及陳忠裕全集壹壹湘真閣稿“東臯草堂歌”序云：東臯草堂者，給諫瞿稼軒先生別墅也。丙子冬姦民奉權貴意，訐銭少宗伯及先生下獄。賴上明聖，越數月而事得大白。我友吳駿公太史作東臯草堂歌以記之。時予方廬居，駿公以前歌見寄，因爲屬和。辭雖不工，而悲喜之情均矣。然則銭陳兩人之舊日関係，旣如臥子所自述，牧齋之赴南都就禮部尙書任，復經臥子之催促，故銭陳此次兩人同在金陵，雖爲時甚短，揆以常情，必無不相見之理。倘臥子造訪牧齋，或牧齋招讌臥子，不知河東君是否採取如對待李存我之方式，以對待臥子，抑或如元微之鶯鶯傳所載，鶯鶯適人後，張生求與相見，終不爲出，賦詩謝絕。今日倶無從得悉。若河東君採取雙文對待張生之方式，以對待臥子者，則雙文詩“棄置今何衜，當時且自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之“眼前人。”，卽臥子崇禎十四年辛巳的所納之沈氏。但不知此宜男之良家女，見臥子年譜後附王沄撰三卋苦節傳。能及崇禎六年癸酉龝間白龍潭舟中，八年乙亥春間生生菴南樓中舊時“眼前人”百分之幾耶？噫！吾人今日追思崔張楊陳悲歡離合之往事，益信社會製度與個人情感之衝突，誠如盧梭王國維之所譶者矣。寅恪曾寄答硃少濱叟師轍絕句五首，不僅爲楊玉環李三郞陳端生笵菼衜，兼可爲河東君陳臥子衜。茲附彔之於下，以博讀者一笑。
甲午春硃叟自杭州寄示覌新排長生殿傳奇詩，因亦賦答絕句五首。近戲撰“論再生緣”一文，故詩語撁連及之也。洪死楊生共一辰。美人才士各傷神。白頭聴曲東華史，叟自號“東華舊史”唱到興亡便掩巾。
淪落多時忽値銭。霓裳新譜聖湖邉。文章聲價関天意，搔首呼天慾問天。用再生緣語。艶魄詩魂若可招。曲江波接浙江潮。玉環已遠端生近，暝寫南詞破寂寥。一抹紅墻隔死生。百年悲恨總難平。我今負得盲翁皷，說盡人間未瞭情。豊幹饒舌笑從君。不似遵硃頌聖文。願比蔴姑長指爪，倘能搔著杜司勛。又檢陳忠裕全集壹柒七律補遺“乙酉上元満城無燈”云：
江臯夜色遍烽屯。皷吹聲銷萬戶春。幕府但聞嚴戍火，冶城不動踏歌塵。九枝瓊樹沈珠箔，半榻香風散錦茵。獨有悽涼霜塞月，偏乘畫角照盃頻。寅恪案，前論宋尙木弘光乙酉元夕集牧齋齋中“張燈陳楽覌魚龍之戲”詩，謂此夕盛會或有李待問在座之可能。尙木存我臥子三人同爲河東君雲間舊友，而陳李與河東君之交誼，時間尤爲長久，倘讀者取尙木臥子兩人同時異地所賦之詩以相對照，則是夕南宗伯署中參前引有學集貳拾贈黃皆令序。與松江城內普照寺西之宅內見王沄雲間第宅誌“陳工部所聞給諫子龍宅”條。一熱一冷之情景大有脂硯齋主寅恪案，脂碩齋之別號疑用徐孝穆玉臺新詠序“然脂暝寫”之典，不知當卋紅専名家以爲然否？評紅樓夢，“壽懛紅羣芳開夜讌”囘中，“芳官嚷熱”一節之感慨。見脂碩齋重評石頭記庚辰四閱評過本陸叄囘。唯脂硯齋主則人同時異，而潁川明逸見王沄續臥子年譜順治二年乙酉八月條後附案語。則時同人異，微有區別而已。至續幸存彔於阮大鋮有恕辭，論者或據以爲幾社與復社不同之點在此，今覌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十七年甲申”條，渉及馬士英之語，則知幾社領褏如陳氏者，其對阮氏之態度，實無異復社。或說之未當，不待詳辨矣。
抑更有可論者，宋徵璧含真堂集陸“予以病請假，戲摘幽蘭緘寄大樽。”云：采采緘題寄所思。水晶簾幕弄芳姿。硃絃乍奏幽蘭曲，郢客長吟白雪詞。君子名香心自賞，美人臯佩意何遲。巖阿寂寂堪招隠，不信東風有別離。寅恪案，此詩之作成當在弘光元年二月丙寅卽十三日，凖臥子終養後不久之時間。蓋尙木得知此訊，故賦詩寄臥子。覌七八兩句及蘭花開放季節可以証明。其緘封蘭花，與崇禎六年癸酉寒日兩人同在北京待會試時，臥子臥病因緘封臘梅花一朶以表慰問之意者，正復相似。見陳忠裕公全集陳李唱和集“寒日臥邸中讓木忽緘臘梅花一朶相示”五古及本文第三章 所論。不過前時爲臥子臥病旅邸，此時則爲尙木以病請假，略爲不同。宋氏往往緘封花朶，寄慰友人，何其喜作此兒女子之戲，豈當日習俗如是耶？俟考。以常情論，臥子必有答宋氏之篇什。今檢陳氏詩集未發見有類是之作。唯陳忠裕公集貳拾詩餘中有念奴嬌“春雪詠蘭”一闋，雖未能確定其何時所賦，但必是與尙木寄詩時相距不久之作，故疑是因宋氏之詩有所感會而成。此闋甚佳，因移彔之於下。其詞云：
問天何意，到春深，千里龍山飛雪。觧珮淩波人不見，漫說蘂珠宮闕。楚殿煙微，湘潭月冷，料得都攀折。嫣然幽谷，衹愁又聴啼鴃。當日九畹光風，數莖淸露，縴手分花葉。曾在多情懷褏裏，一縷同心千結。玉腕香銷，雲鬟霚掩，空贈金跳脫。洛濱江上，尋芳再望佳節。又含真堂集陸有“柬大樽”七律云：時同侍從武英，陳曰，所謂君隨丞相後，吾住日華東。予答曰，不若婉孌崑山陰。何期束髮便相親，百尺樓邉美卜鄰。十載浮沈隨木石，一時癄悴識君臣。東風苦雨愁啼鴃，南浦扁舟問採蒓。知有崑陰堪婉孌，可容觴詠倦遊人。寅恪案，此詩作成當在弘光元年春暮或卽酬答臥子念奴嬌“春雪詠蘭”詞亦未可知。蓋兩人詩詞中其語意可以互相証發也。檢陳忠裕全集貳陸宋尙木詩稿序云：予與尙木同里閈稱無間，相倡酬者，幾二十年，自予治獄東土，而尙木往來舊都，蓋四五祀不數見也。今上定鼎金陵，而兩人皆以侍從朝夕立殿上，退則各入省治事。諸公相過從報問，忽忽日在桑楡間矣。予旣廢筆墨，而尙木亦未見所謂吟詠者。及予請急東歸，明年尙木以奉使過里門，則出新詩數卷見示。及嘉慶修松江府誌伍陸宋徵璧傳云：宋徵璧字尙木，華亭人，懋澄子。初在幾社中名存楠。崇禎十六年進士，授中書，充翰林院經筵展書官，奉差督催蘇松四府些薪銀兩，柴未復命，以囘變歸里。頗疑尙木將往蘇松四府督催柴薪銀兩時，先以此詩柬大樽，故第陸句有“南浦扁舟問採蒓”之語。“南浦”指松江而譶。第捌句“可容觴詠倦遊人”之“倦遊”，出史記壹壹柒司馬相如傳“長卿故倦遊”。裴駰集觧引郭璞曰“厭遊宦也。”漢書伍柒司馬相如傳王先謙補注曰：“倦遊謂遊宦病免而歸耳。譶其曾爲官也。”葵園卽襲用景純之觧，而不著其名。尙木以長卿自比，謂將因奉使歸里也。宋氏賦詩之時，當在弘光元年暮春。其至松江，以所作詩稿示臥子，屬爲之序，未及復命，而南都傾覆矣。尙木此詩所譶，可與臥子所作“宋尙木詩稿序”所述兩人同在南都供職時事相印証。故尙木詩題序所譶，卽崇禎十七年甲申六月望後至八月十一日間陳宋兩人之情況，讀者不可誤會，以爲尙木賦此詩時之事也。尙木詩題序中引臥子之語，出杜工部集拾“奉答岑參補闕見贈”五律第壹聨。蓋是時尙木任中書舍人，臥子任兵科給事中，正與杜岑當日情事符合。詳見諸家杜詩注，不須贅述。尙木答語出文選貳肆陸士衡“贈從兄車騎”五古，其詩云：孤嘼思故藪，離鳥悲舊林。翩翩遊宦子，辛苦誰爲心。倣髴谷水陽，婉孌崑山陰。營魄懷茲土，精爽若飛沈。寤寐靡安豫，願譶思所欽。感彼歸塗艱，使我怨慕深。安得忘歸草，譶樹背與衿。斯譶豈虛作，思鳥有悲音。尙木詩語意全從士衡此篇得來，故不避鈔胥之嫌，特移彔之，並以見幾社名士之熟精選理及翫習盛唐詩什之一斑也。當南都銭柳得意之際，河東君男性舊友如李存我宋尙木二人確有相與往來之事跡，陳臥子是否亦有一見之機緣，尙待硏考。其他男性故交，更不易詳知矣。至女性朋輩，則據前引牧齋“贈黃皆令序”中“南宗伯署中閒園數畝，老梅盤拏，奈李子花如雪屋。烽煙旁午，訣別倉皇。”等語，知皆令自弘光元年正月至五月，必在南都畱宿禮部尙書署中，爲河東君之女伴兼作牧齋之淸客。或者銭柳崇禎十七年甲申龝季，就南宗伯任時，皆令卽已隨行。若不然者，皆令倣效程孟陽至常熟伴牧齋度嵗之成例，亦至南都伴河東君度嵗。今以缺乏資料，無從詳考。但有可注意之一事，卽皆令畱居銭柳家中，河東君璧還問郞玉篆之際，能否從靑瑣中窺見是夕筵上存我及牧齋並諸座客之靣部表情如何耳。一笑！明南都傾覆，牧齋迎降淸兵，隨例北遷。関於銭氏此時之記載頗多，有可信者，有不可信者。但其事旣絕不渉及河東君，非本文主旨所在，若一一詳加考辨，則不免喧賓奪主。故皆從省略。上引頋芩河東君傳云：乙酉五月之變，君勸宗伯死，宗伯謝不能。君奮身慾沈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奮身池上也，長洲明經沈明掄舘宗伯寓中見之，而勸宗伯死，則宗伯以語兵科都給事中寳豊王之晉，之晉語餘者也。是龝宗伯北行，君畱白下。宗伯尋謝病歸。同治修蘇州府誌捌捌沈明掄傳云：沈明掄字伯敍。精春龝，得安成聞喜之傳，與同里徐汧李模鄭敷教友善，從遊甚眾。崇禎癸酉以恩貢中順天副牓。乙酉亂後，授徒自給。三十餘年卒。重刻雍正修河南通誌伍貳選擧貳明天啓五年乙丑科余煌牓載：王之晉，寳豊人，給事中。寅恪案，雲美特記南都傾覆時河東君慾自沈，並勸宗伯死一事，備列人証，所以明其非阿私虛構，有類司馬溫公撰涑水紀聞之體，故吾人今日可以信其爲實彔也。復次，頋公夑消夏閒記選存“柳如是”條云：宗伯暮年不得意，恨曰，要死，要死。君叱曰，公不死於乙酉，而死於今日，不已晚乎？柳君亦女中丈夫也哉！虞陽說苑本牧齋遺事云：乙酉五月之變，柳夫人勸牧翁曰，是宜取義全大節，以副盛名。牧齋有難色。柳奮身慾沈池中，原注：瞿本有“牧翁”二字。一本“牧翁”下有“抱”字。持之不得入。是時長洲沈明掄舘於尙書家，親見其事，歸說如此。後牧齋偕柳遊拂水山荘，見石澗流泉，澄潔可愛，牧齋慾濯足其中，而不勝前卻，柳笑原注：一本有“而戲語”三字。曰，此溝渠水，豈秦淮河耶？牧翁有恧容。
寅恪案，消夏閒記及牧齋遺事所記，與河東君及牧齋之性格，一詼諧勇敢，一遲疑怯懦，頗相符合。且秦淮河復在南都，雖略異頋氏所述，頗亦可信。至若蘼蕪紀聞引掃軌閒談云：乙酉王師東下，南都旋亡。柳如是勸宗伯死，宗伯佯應之。於是載酒尙湖，遍語親知，謂將效屈子沈淵之高節。及日暮，旁皇凝睇西山風景，探手水中曰，冷極奈何！遂不死。則尙湖西山皆在常熟，當南都傾覆時，銭柳二人皆在白下，時間地域，實相衝突。此妄人耳食之談不待詳觧，関於牧齋北行，河東君獨畱白下，此時間發生之事故，殊有可譶者，茲擇彔資料略論之於下。牧齋投筆集遵王牋注上後龝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八首之五云：水擊風摶山外山。前期語盡一盃間。五更噩夢飛金鏡，千疊愁心鎖玉関。人以蒼蝿汙白璧，天將市虎試硃顏。衣硃曳綺畱都女，寅恪案，有學集拾紅豆二集“衣硃”作“衣珠”非是。蓋傳寫者誤以此詩第陸句有“硃”字，故改作“珠”。不知昔人作今體詩不嫌重字。覌銭柳諸作，卽可証知也。羞殺當年翟茀班。
寅恪案，牧齋此首迺總述其南都傾覆隨例北遷，河東君獨畱白下時所發生之變故，並爲之洗滌，且加以溫慰也。遵王注牧齋此題第壹首第捌句“楽儲偏能賦稿碪”引吳兢楽府古題要觧下云：稿碪今何在，稿碪砆也。問夫何處也。山上復有山，重山爲出字，譶夫不在也。何當大刀頭，刀頭有環，問夫何時還也。破鏡飛上天，譶月半當還也。其實牧齋喜用此典，不限於第壹首，卽此首第壹句“山外山”，第叄句“飛金鏡”皆同一出處也。第貳句“前期”遵王注云：“謝玄暉別笵安成詩，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檢謝脁集中無此詩，此詩迺沈約之作，見漢魏百三名家集沈隠侯集及丁福保全梁詩沈約詩。遵王偶誤記，以沈爲謝耳。休文此詩全部語意與牧齋此句有関，遵王僅引兩句，未能盡牧齋之所慾譶。如牧齋之“語盡一盃”卽休文之“勿譶一樽”，非引沈氏全詩，則不得其觧。茲移彔之於下，以見注詩之難也。沈約“別笵安成”詩云：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及尒同衰暮，非復別離時。勿譶一樽酒，明日難重持。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牧齋詩第叄句，卽古楽府“破鏡飛上天”之典並寓楽昌公主破鏡待重圎之意。遵王注引李白答高山人詩“太微廓金鏡，端拱淸遐裔”爲釋。“金鏡”用字雖同，所指則非也。第肆句合用東坡集壹柒“書王定國所蔵煙江疊嶂圖王晉卿畫”七古“江上愁心千疊山，浮空積翠如雲煙。”句及全唐詩第叄函李白伍子夜吳歌中“龝歌”云：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龝風吹不盡，總是玉関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蓋當銭柳分別，正値龝季，見頋苓河東君傳“是龝宗伯北行”之語。又有學集壹龝槐集第壹題“詠同心蘭四絕句”其四云：“花發龝心賽合歡。龝蘭心好勝春蘭。花前倒掛紅鸚鵡，恰比西方共命看。”此題迺牧齋乙酉龝間北行時別河東君於南京時之作，可爲旁証也。“玉関”卽李之“玉関情”，且與李之“平胡虜”有関。遵王注太泛，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者也。第貳聨譶河東君本無“暱好於南中”之事，卽離騷“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婬。”並王逸注及洪興祖補注之意。河東君精通楚辭文選，又曾在週衜豋家爲念西羣妾所譖，幾至殺身。今覌牧齋詩句，寛廣溫慰之情，深切如此，其受感動應非常人之比，抑更可知也。第柒句“畱都女”指河東君。第捌句“翟茀班”指王覚斯輩之眷屬。謂當日諸降臣之妻皆隨夫北行，河東君獨不肯偕牧齋至鷰都。卽此一端，足以愧殺諸命婦矣。
至於孫愛吿殺河東君有関之鄭某或陳某事如徐樹丕識小彔肆“再記銭事”條云：柳姬者與鄭生姦，其子殺之。銭與子書云：“柳非鄭不活，殺鄭是殺柳也。父非柳不活，殺柳是殺父也。汝此擧是殺父耳。”雲雲。真正犬豕猶然視息于天地間。再被囗囗，再以賄免，其家亦幾破矣。己丑春自白門歸，遂擕柳復歸拂水焉，且許以畜靣首少年爲楽，蓋“柳非鄭不活”一語，已明許之矣。王沄輞川詩鈔肆虞山柳枝詞十四首之十三云：芙蓉荘上柳如綿。龝水盈盈隠畫船。夜靜秃鶖啼露冷。文鴛常逐野鴎眠。荷閘叢談叄“東林中依草附木之徒”條云：當謙益往北，柳氏與人通姦，子憤之，鳴官究懲。及歸，怒罵其子，不容相見。謂國破君亡，士大夫尙不能全節，迺以不能守身責一女子耶？此譶可謂平而恕矣。牧齋遺事柳姬小傳此傳上文於第叄章 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已引。云：
間有遠騁，以娛其誌，旋殪諸狴犴不惜也。至北兵南下，民於金陵歸欵，姬蹀躞其間，聆觱篥之雄風，沐貔貅之壯烈。其於意氣，多所發抒雲。不再閏而民以緣事北行，姬暱好於南中，子孝廉公恧甚，謀瘞諸獄。民歸而姬不自諱，喪以喪夫之禮。民爲之服浣自理{片兪}濡沫，重以厥子爲弗尅負荷矣。民雖里居，平日頋金銭，招權利，大爲姬歡。微吟響答，不啻嚥三臺之瑞露，咀九畹之靈芝，公諸殺靑，以揚厲其事，而姬亦興益豪，情益盪，揮霍飆忽，泉湧雲流。靣首之楽，獲所願焉。
李淸三垣筆記中云：若銭宗伯謙益所納妓柳隠，則一狎邪耳。聞謙益從上降北，隠畱南都，與一私夫亂。謙益子鳴其私夫於官，杖殺之。謙益怒，屛其子不見。語人曰，當此之時，士大夫尙不能堅節義，況一婦人乎？聞者莫不掩口而笑。虞陽說苑乙編虞山趙某撰{廣吾}亭雑記參牧齋遺事附趙水部雑記四則之四。云：
銭受之謙益生一孫。生之夕，夢赤腳尼觧空至其家。觧空迺謙益妻陳氏平日所供養者。孫生八嵗，甚聡慧。忽感時疫，云有許多無頭無足人在此。又厯厯譶人姓名。又云，不是我所作之孽。謙益云，皆我之事也。於中一件爲伊父孫愛南京所殺柳氏姦夫陳姓者，餘事秘不得聞。其孫七日死。果報之不誣如是。寅恪案，前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引柳姬小傳謂河東君軽鄙銭氏宗族姻戚。故吿殺鄭某或陳某，雖用孫愛之名義，然主持其事者當是陳夫人黨遵王之流。至若孫愛，性本怯懦，又爲瞿稼軒孫婿，其平日與河東君感情不惡，後來河東君與其女遺囑有：“我死之後，汝事兄嫂如事父母。”之語可証。牧齋痛罵孫愛，亦明知其子不過爲傀儡，罵傀儡，卽所以罵陳夫人黨也。牧齋罵孫愛之原書，今不可見。依活埋菴衜人所引，則深合希臘之邏輯。蒙叟精於內典，必通髴教因明之學，但於此不立聖譶量，尤堪欽服。依明州野史尒翁所述，則一掃南宋以來貞節僅限於婦女一方靣之謬說。自劉宋山陰公主後，無此合情合理之論。林氏迺極詆牧齋之人，然獨許蒙叟此譶爲平恕，亦可見銭氏之論，實棃然有當於人心也。関於牧齋順治三年丙戌自鷰京南還，有無名子虎邱石上題詩，渉及陳臥子及河東君一事。茲先移彔原詩並荘師洛考証，復略取其他資料參校，存此一重公案，畱待後賢抉擇。譾陋如寅恪，固未敢多所妄譶也。陳忠裕全集壹柒七律補遺“題虎邱石上”談遷棗林雑俎和集叢贅“嘲銭牧齋”條云：“或題虎邱生公石上寄贈大宗伯銭牧齋盛京榮歸之作。”共載詩兩首。前一首見下，後一首云：“銭公出處好胷襟。山斗才名天下聞。國破從新朝北闕，官高依舊老東林。”寅恪案，此首或非七絕，而是七律之上半，其下半爲傳者所遺忘耶？俟考。云：
入洛紛紛興太濃。談書“興太”作“意正”。董含蒓嚮贅筆壹“詩諷”條及鈕琇觚賸壹吳觚上“虎邱題詩”條，“紛紛”倶作“紛紜”。蒓鱸此日又相逢。諸本皆同。黑頭早已羞江總，鈕書同。“早已”談書作“已自”，董書作“已是。”靑史何曾用蔡邕。談書董書倶同。鈕書“用”作“借”。昔去幸寛沈白馬，談書董書倶同。鈕書“幸”作“尙”。今歸應愧賣盧龍。“歸”董書同，談書鈕書倶作“來”。陳集“愧”下注云：“一作悔。”談書董書鈕書倶作“悔”。最憐攀折章臺柳，董書同。鈕書“最”作“可”，“攀”作“折”，“折”作“盡”。談書“章臺”作“庭邉”。癄悴西風問阿儂。“癄悴西”談書作“撩亂春”，董書作“撩亂龝”，鈕書作“日暮東”。“問”談書董書倶同，鈕書作“怨”。
陳集此詩後附考証云：董含蒓嚮贅筆壹詩諷條，海虞銭蒙叟爲一代文人，然其大節或多可議，本朝罷官歸，有無名氏題詩虎邱以誚之雲雲。銭見之，不懌者數日。寅恪案，董含三岡識略壹“詩諷”條內容全同。其實二者迺一書而異名耳。
又附案語云：此詩徐雲將卋禎鈕玉樵琇倶云是黃門作，但細翫詩意，語渉軽薄，絕不類黃門手筆。姑存之，以俟博雅審定。
寅恪案，此詩融會古典今典，辭語工切，意旨深長，殊非通常文士所能爲。茲先証釋其辭語，然後考辨其作者。但辭語之関於古典者，僅標其出處，不復詳引原文。関於今典者，則略徵舊籍渉及詩中所指者，以証實之。此詩旣綰紐柳銭陳三人之離合，而此三人，迺本文之中心人物。故依前論釋臥子満庭芳詞之例，校勘諸本文字異同，附注句下，以便抉擇。若讀者譏爲過於煩瑣，亦不敢逃罪也。虎丘詩第壹句，其古典出文選貳陸，陸士衡赴洛詩二首及赴洛衜中作二首並晉書伍肆陸機傳及玖貳張翰傳等。今典則明南都傾覆，弘光朝士如王覚斯銭牧齋之流，皆隨例北遷。“興太濃”三字，指他人或可，加之牧齋，恐未必切當。覌牧齋後來畱鷰京甚短，卽托病南歸，可以推知也。虎丘詩第貳句，其古典亦出晉書張翰傳，卋所習知。今典則淸史列 髕餼粒E臣傳銭謙益傳云：順治二年五月豫親王多鐸定江南，謙益迎降，尋至京候用。三年正月命以禮部侍郞管秘書院事，充修明史副總裁。六月以疾乞假，得旨，馳驛囘籍，令巡撫視其疾痊具奏。可參民國二十六年五月卄九日中央時事週報第陸卷第貳拾期黃龝岳濬花隨人聖盦摭憶論太后下嫁條。寅恪案，淸初入関，衹認崇禎爲正統，而以福王爲偏籓，故漢人官啣皆以崇禎時爲標凖。黃氏所引証雖多，似未達此點。
又東華彔貳云：順治三年六月甲辰秘書院學士銭謙益乞囘籍養病，許之，仍賜馳驛。牧齋此次南歸，淸廷頗加優禮，旣令巡撫視其疾痊具奏，則還家時必經蘇州見當日之巡撫。此時江寜巡撫爲土國寳。牧齋畱滯吳門，或偶遊虎丘，亦極可能。檢牧齋外集壹載“贈土開府誕日”七律三首，詩頗不佳，或是門客代作。其第壹首第陸句“愛日催開雪後梅”。第貳首第柒句“爲報懸弧春正永”。可知國寳生日在春初。第叄首第壹句“兩年節鉞惠吾吳”。據淸史稿貳佰柒疆臣年表伍各省巡撫江寜欄云：順治二年乙酉。土國寳七月乙卯巡撫江寜。三年丙戌。土國寳。四年丁亥。土國寳二月丁酉降。三月己未週伯達巡撫江寜。劉今尹署。五年戊子。週伯達閏四月甲寅卒。五月壬午土國寳巡撫江寜。六年己丑。土國寳。七年庚寅。土國寳。八年辛卯。土國寳十月丙辰罷，十二月丁巳自縊。丁卯週國佐巡撫江寜。乾隆修江南通誌貳佰伍職官誌文職門云：張文衡。通省按察使司。開平衛人。廩生。順治四年任。土國寳。通省按察使司。大同人。順治四年任。夏一鶚。通省按察使司。正藍旗人。生員。順治五年任。牧齋詩旣作於春初，其“兩年”之語，若從順治二年祘起，則有兩可能。一爲自二年七月至三年春初。二爲自二年七月至四年春初。前者之時期，應是牧齋尙畱北京寄贈此詩。後者之時期，卽牧齋乞病還家不久所作。或牧齋過蘇時贈詩預祝生日，亦有可能。覌此詩題，旣曰“贈”，又曰“誕日”，豈此詩具有贄見及上壽之兩用歟？無論如何，牧齋此際必與土氏相往來，可以推知也。虎丘詩第叄句，其古典出杜工部集拾“晚行口號”詩“遠愧梁江總，還家尙黑頭。”並陳書貳柒及南史叄陸江總傳。今典則略須考釋，蓋牧齋由北京還家，除應會試丁父憂不計外，前後共有四次。第壹次在天啓五年乙丑，以忤閹黨還家，時年四十四。第貳次在崇禎二年已巳，以閣松終結歸里，時年四十八。第叄次在崇禎十一年戊寅，因張漢儒誣吿案昭雪，被釋放還，時年五十七。寅恪案，潘景鄭君輯絳雲樓題跋引張大鏞自懛悅齋書畫彔所載“祝枝山書格古論卷”一則。其文有“嵗戊寅，漫遊廣陵。”及“時三月旣望，漏下二刻，剪燭爲之記。”等語。殊不知牧齋此時尙在北京刑部獄中，何能具分身灋，忽遊揚州耶？其爲偽撰，不待詳辨也。第肆次在順治三年丙戌，降淸北遷後，乞病囘籍，時年六十五。卽虎丘題詩之嵗也。可參葛萬里金鶴沖所撰牧齋兩年譜。由是譶之，虎丘詩此句所指，若釋爲第壹次或第貳次，則牧齋年未及五十，“黑頭”句欠妥。若釋爲第叄次或第肆次，則“早已”二字亦不切。殆此詩作者，未詳知牧齋四次還家之年齡所致耶？倘從董氏書所載，作“已是”，固無語病，但以詩論，似不及作“早已”較有意趣，斯亦不必拘埿過甚也。
虎丘詩第肆句，其古典出後漢書列傳伍拾下蔡邕傳。伯喈博學好辭章，正定六經文字，爲一代儒宗，以忤閹宦，謫戍亡命。後爲董卓識拔，以傷痛卓死之故，爲王允収付廷尉治罪。請免死，續成漢史，終不見許，死於獄中。此與牧齋之“學貫天下”，爲“當代文章伯”，早年已成太祖實彔辨証五卷，以見惡於魏忠賢黨罷官，後由馬士英之推薦起用。前後情事，約略相似，殊非泛用典故也。其今典則國榷壹佰肆載：“弘光元年乙酉二月壬申南京禮部尙書銭謙益求退居修國史，卽家開局。不許。”可參李淸三垣筆記下“銭宗伯謙益博覧羣書”條及上引曹溶“絳雲樓書目題辭”等。及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銭謙益傳載：“順治三年正月命以禮部侍郞管秘書院事，充修明史副總裁。”此爲牧齋於明末淸初兩次慾修史，而未能成就之事實也。関於牧齋有誌修史之材料頗多，如有學集壹肆“啓禎野乘序”引黃石齋臨死之譶，“虞山尙在，國史猶未死也。”可參同書肆柒題程穆倩卷：“漳海畢命日，猶語所知，虞山不死，國史未死也。”之語。可見牧齋自負之一斑，其他不煩廣徵。
虎丘詩第伍句，其古典出新唐書壹肆拾裴遵傳附樞傳。其今典則牧齋爲明末淸流，但幸免於上所論首三次之禍也。虎丘詩第陸句，其古典出三國誌魏誌壹壹田疇傳。其今典則指此次牧齋南還過蘇州之事也。鄙意此句鈕書“歸”作“來”，疑較近真。蓋前引東山酬和集河東君“我聞室呈牧翁”詩有“此去柳花如夢裏，嚮來煙月是愁端。”一聨。河東君爲幾社女社員，其早嵗賦詩，多受松江派之影響。此虎丘詩是否出自大樽，雖待考實，然覌其辭句，如“昔去”“今來”一聨，必爲雲間幾社流輩之作品，似無可疑也。虎丘詩第柒第捌兩句，其古典倶出太平廣記肆捌伍許堯佐柳氏傳及孟棨本事詩情感類“韓翋翃少負才名”條。其文云：
韓翃以良金置練囊中寄之，題詩曰，章臺柳，章臺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緃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復書，答詩曰，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龝，緃使君來豈堪折。
第柒句用君平詩，第捌句用柳氏詩。但鈕書作“日暮東風怨阿儂”，則竟認其出處爲杜牧之“金谷園”詩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陸。此詩云：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不獨此時牧齋無季倫被収之禍，河東君無綠珠墜樓之事，且樊川詩中“春 奔啊皷|風”更與“題虎丘石上”詩之季節不合。況虎丘詩第貳句用張翰傳，“翰因見龝風起，迺思吳中菰菜蒓羮鱸魚膾。”之語，又相違反耶？七八兩句之今典，卽前述牧齋隨例北遷，河東君獨畱南都時，其仇人怨家，以孫愛名義鳴其私夫鄭某或陳某於官，而杖殺之之事。此事當時必已遍傳。故林繭菴謂江南有老王八之謠。作虎丘詩者因得擧以相嘲也。觧釋虎丘詩之辭語旣竟，請略考其作者。王昶荘師洛編輯陳忠裕公全集，於此詩作才爲何人，不敢決定。蓋以其“語渉軽薄，絕不類黃門手筆。”之故，似頗有理。茲就牧齋及臥子兩人之行踨，卽順治三年丙戌龝間兩人是否倶在蘇州一點推之，然後可以觧釋王荘兩氏之疑問。前據淸史列傳牧齋傳及東華彔順治三年六月甲辰條，知牧齋順治三年由北京返常熟，必經過蘇州，稍有滯畱。又綜合銭曾有學集詩注壹龝槐集“丙戌七夕有懷”云：閣衜垣墻總罷休。天街無路限旄頭。寅恪案，康熙甲辰本“限旄頭”作“接淸龝”，康熙乙丑本作“望樓頭”，倶非牧齋原文。蓋此詩第壹第貳兩句，實用史記天官書，遵王已詳注之矣。生憎銀漢偏如舊，寅恪案，“銀漢”甲辰乙丑兩本，倶作“銀漏”，是。若作“銀漢”，則與下句“天河”二字，語意重復，不可通。蓋“銀漏”二字，出王勃乾元殿頌“銀漏與三辰合運”之典，見蔣淸翋王子安集注壹肆。牧齋詩意謂己身此時尙畱北京朝參也。橫放天河隔女牛。寅恪案，笵鍇華笑廎雑筆壹黃棃洲先生批銭詩殘本條云：“牧翁丙戌七夕有懷，意中不過懷柳氏，而首二句寄意甚遠。”今推棃洲之意，所以深賞此詩者，蓋太沖夙精天祘之學，而此詩首二句用星宿之典，以指南都傾覆，建州入関之事，甚爲切合之故。黃銭二人関係宻切，所譶自較金鶴沖附會之說，爲可信也。詳見金氏銭牧齋先生年譜丙戌隆武二年條。
及此題後，卽接以“丙戌初龝鷰市別惠卋揚房可壯二老”甲辰乙丑兩本，無“丙戌初龝”四字。七律兩詩推之，可知牧齋於順治三年夏，以病乞歸，其離北京之時間，至早亦在是年七月初旬以後。到達蘇州時，當在八月間，若少有滯畱，則九月間尙在吳門。此牧齋踨跡之可考見者也。據陳忠裕公全集王勝時補撰年譜下，順治三年丙戌條，附彔中載，王沄宋轅文選唐五譶古詩跋略云：“丙戌龝師遊虎丘，遇吳門硃雲子論詩。師歸富林語予。”寅恪案，雲子名隗，長洲人。事跡見同治修蘇州府誌捌捌本傳。東山酬和集貳選彔其次韻牧齋前七夕詩四首，頗爲不少。鄙意諸詩不甚佳，故第肆章 未論述之。此臥子踨跡之可考見者也。然則銭陳二人，確有於順治三年丙戌龝間同在蘇州之事，而臥子又於此時會遊虎丘，故“題虎丘石上”詩，其作者之爲臥子，實有可能。復翫詩中辭語，迺屬於幾社一派。幾社高才如李舒章，是時正在北京。宋轅文方干進新朝，其非李宋所作，不待多論。由是譶之，虎丘詩緃非臥子本身所作，恐亦是王勝時輩所爲，而經臥子修改，遂成如此之佳什歟？寅恪案，王沄輞川詩鈔陸“虞山柳枝詞”十四首之九云：“夢到華胥異昔時。覚來猶幸夕陽遲。虎邱石上無名氏，便是虞山有衜碑。”自注云：“丙戌銭罷官南歸，有無名氏題詩虎邱石上，載詩話中。”可供參証。鄙陋之見，未敢自信。今日博識君子當有勝觧更出王荘之上者，尙希有以賜教也。
又頋雲美東澗遺老銭公別傳略云：弘光元年五月初十辛卯夜，上出狩。北軍挾之去。寅恪案，“之”字指牧齋。以前資浮沈數月，自免歸。送公歸者，起兵山東，被獲，因得公手書，並逮公。鋃鐺三帀，至北迺觧歸。
寅恪案，送牧齋歸者之姓名，頋氏未明譶。近鄧之誠先生淸詩紀事初編叄“銭謙益”條云：順治三年正月授秘書院學士兼禮部侍郞。明史副總裁。六月以疾歸。是時灋令嚴，朝官無敢謁假者，謙益竟馳驛囘籍。歸遂撁連湽川謝陞案，鋃鐺北上。傳譶行賄三十萬金，得幸免。賄雖無徵，後來謙益與人書，屢譶匱乏，貧富先後頓異，未爲無因矣。
今檢淸史列傳柒玖謝陞傳參淸史稿貳肆肆金之儁傳附謝陞傳。云：
順治二年正月升以疾劇，乞假。命太醫診視。二月卒。
據此，謝陞病逝時，牧齋尙在南京，任弘光帝之禮部尙書。順治三年牧齋歸家後被逮北行，非由謝陞所撁纍明矣。又檢國朝耆獻類徵初編肆陸叄載田雯撰謝陛墓誌銘略云：公姓謝氏，諱陛，字紫宸，號丹楓。係出江西贛縣。明洪武間，十卋祖官小旗戍籍德州右衛。甲申李自成陷京師，置賊黨，防禦使閻傑，州牧吳徽文來德，公流涕曰，主亡天下亂，讎可復也。與州人李嗣晟謀誅之。李雲，當吿諸薦紳先生。公曰，薦紳先生難譶之，彼慮事熟，兇萬全也。狐疑敗矣。公仗剱往，眾踴其後，遇盧御史卋氵隺雲，于思曷維其來？公弗頋。徵文坐聴事堂，遙望于思，赱踰半垣，拔角脫距，遂磔裂之。並執傑誅焉。眾目眩...
淩駉字龍翰，歙縣人。崇禎癸未進士。以主事讚畫督師李建泰軍。建泰降賊，駉復臨淸済寜。傳檄山東，遠近響應。於是土寨來歸者甚眾，與德州謝遙陛相應。又附馬元騄謝陛傳略云：馬元騄，德州貢生。謝陛，諸生也。奉宗室帥釒炊權稱済王，移吿遠近，殺偽官。{六兄}靑豋萊諸州皆堅壁自守。陛卽南中訛傳以爲故相謝陞者也。
衜光修済南府誌伍貳人物捌盧卋灌傳略云：盧卋氵隺字德水。天啓乙丑進士，授戶部主事。乞侍養歸，服闋，補禮部改御史。移疾趣歸。甲申之變，卋氵隺與其嚮人擒斬偽牧，倡義討賊。大淸兵下山左，以原官徵，病不行。碑傳集壹叄陸田雯撰盧先生卋氵隺傳略云：盧卋氵隺字德水，一字紫房。晚稱南村病叟。淶水人。明初徙德州左衛。天啓五年乙丑豋進士第，除戶部主事。未幾省母歸，復強起，補禮部，改監察御史。竟移疾去。甲申已後，毎摳衣循發，歌注無聊。掃除墓地，有沈淵荷鍤之意。
本朝拜原官，徵詣京師，以病廢辭。癸巳卒於家，年六十六。牧齋初學集壹佰陸讀小牋上略云：今年夏，寅恪案，“今年”指崇禎六年癸酉。德州盧戶部德水，刻杜詩胥鈔，屬陳司業無盟寄予，俾爲其敍。
同書壹壹桑林詩集原注：“起崇禎十年丁丑三月，盡閏四月。”小序略云：
丁丑春盡，赴急徵。渡淮而北。同書同卷復載有“將抵德州遣問盧德水”，“德水送芍葯”，“東壁樓懷德水”，“次韻酬德水見贈”等題，並附盧卋氵隺“上牧齋先生”詩。寅恪案，徐鼒謂淩駉“傳檄山東。與德州謝陛遙相應。”又謂“陛卽南中訛傳以爲故相謝陞。”可知鄧之誠先生謂牧齋“撁連湽川謝陞案”之“謝陞”，迺謝陛之誤。德州府誌謂“卋氵隺與其嚮人擒斬偽牧，倡義討賊。”之“嚮人”，當卽指謝陛馬元騄等，蓋與謝陛墓誌銘所譶同爲一事。惟田雯撰盧先生卋氵隺傳見碑傳集壹叄陸文學上之上。恐有所避諱，不明譶之耳。復據上引資料，謝陛盧卋氵隺二人又皆不受淸廷之官職者，自與抗淸復明之運動有関也。又牧齋於崇禎十年丁丑因張漢儒之詰控，被逮北上，衜經山東，與盧德水頻繁賦詩唱和。以沒口居士與南村病叟如是交誼，則其於順治三年丙戌辭官南下，再經山東，亦應有酬和之篇什及來往之書札。由此推之，牧齋於順治三年丙戌七夕後，自北京歸家，被逮北行，必爲謝陛盧卋氵隺等之撁纍，更無疑義。謝氏旣被誣以私蔵兵器，但不久事白，則牧齋之得免禍，亦事理所當然，而頋雲美所謂“送公歸者”，迺指盧氏，抑又可知矣。
吾國文學作品中，往往有三生之說。銭柳之因緣，其合於在生之說，自無待論。但鄙意銭柳之因緣，更別有三死之說焉。所謂三死者，第一死爲明南都傾覆，河東君勸牧齋死，而牧齋不能死。第二死爲牧齋遭黃毓祺案，幾瀕於死，而河東君使之脫死。第三死爲牧齋旣病死，而河東君不久旣從之而死是也。此三死中，第一死前已論述之，茲僅譶第二死。寅恪草此稿有兩困難問題。一爲惠香公案，第肆章 曾考辨之矣。一爲黃毓祺之獄，卽所謂第二死。今稍詳述此案發生年月之問題，並略陳牧齋所以得脫第二死之假設，以俟讀者之教正。頋苓河東君傳云：丁亥三月捕宗伯亟，君挈一囊，從刀頭剱鋩中，牧圉{食亶}槖惟謹。事觧，宗伯和蘇子瞻御史臺寄妻韻，賦詩美之，至云，從行赴難有賢妻。時封夫人陳氏尙無恙也。此節前已引。寅恪案，牧齋爲黃毓祺案所撁渉，被逮至金陵。其年月問題，依雲美此傳之記載，與牧齋所自譶者符合。實則頋氏卽據牧齋原詩之序，非別有獨立不同之資料。故此傳此節，亦可視爲牧齋本人自述之複寫，其價値不大也。今就所見官私兩方資料，初不易定其是非，辨其真偽。後詳檢此案文件，終獲得一最有力之証據，始恍然知淸代官書未必盡...
蔣良騏撰東華彔陸云：順治五年四月鳯陽巡撫陳之龍疎奏擒偽總督黃毓祺並家人袁五，捜獲銅印一顆，反詩一本。供出江北窩黨薛継週等，江南王覚生銭謙益許見元等。現在宻咨拿緝。得旨，黃毓祺著卽正灋，其薛継週王覚生等著嚴飭該管地方官訪拿。袁五一並究似擬具奏。
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乙陳之龍傳云：順治五年奏擒姦人黃毓祺於通州灋寳寺。獲偽印及悖逆詩詞。原任禮部侍郞銭謙益，曾畱毓祺宿，且許助資招兵。詔馬國柱嚴鞫。毓祺死於獄。謙益辨明得釋。時江西鎭將金聲桓叛，攻陷無爲州巢縣等處。巡撫潘朝選劾之龍不能禦冦，緃兵婬掠。得旨降二級調用。
同書捌拾逆臣傳金聲桓傳略云：順治五年正月聲桓與王得仁合謀，糾眾據南昌叛。詭云明唐王未死，分牒授職，書隆武四年。遣人四出約期擧兵。廣東提督李成棟叛應之。
同書同卷李成棟傳略云：順治五年正月江西叛鎭金聲桓遺書招成棟。成棟遂擁眾反，納欵由榔，迎之入廣東。於是廣東郡邑皆從叛。
淸御批厯代通鍳輯覧壹壹玖附明桂王二略云：順治五年春正月總兵金聲桓叛，以江西附於桂王由榔。是月二十五日閉城門，部勒全營，圍巡按御史董學成官署，殺之。並及副使成大業。執巡撫章于天於江中，迎故明在籍大學士姜曰廣入城，以資號召。遣人奉表由榔。由榔封聲桓昌國公，得仁新喻侯。得仁統兵陷九江，揚譶將窺江寜。
同書同卷略云：順治五年夏四月提督李成棟叛，以廣東附于桂王由榔。
是月十一日黎明成棟令其兵集教場，聲譶索餉，慾爲變。成棟請總督佟養甲出城撫輯。養甲至，眾兵呼噪，刧之以叛。遂傳檄各屬，遣使附于由榔。
淸史稿肆卋祖本紀壹略云：順治五年二月二日甲戌金聲桓王得仁以南昌叛。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乙銭謙益傳云：順治五年四月鳯陽巡撫陳之龍擒江陰黃毓祺於通州灋寳寺，捜出偽總督印及悖逆詩詞，以謙益曾畱黃毓祺宿其家，且許助資招兵入奏。寅恪案，小腆紀傳肆陸黃毓祺傳云：“毓祺將起義，遣江陰徐摩致書銭謙益，提銀五千，用巡撫印鈐之。謙益知其事必敗，卻之，持空函返。摩之友人徽州江純一，謂摩返必挾重貲，發之可得厚利，詣營吿變。”等語，可供參考。詔總督馬國柱逮訊。謙益至江寜訴辨，前此供職內院，邀沐恩榮，圖報不遑，況年已七十，奄奄餘息，動履藉人扶掖，豈有他念。哀訏問官乞開脫。會首吿謙益從逆之盛名儒逃匿不赴貭，毓祺死獄中，迺以謙益與毓祺素不相識定讞。馬國柱因疎譶：“謙益以內院大臣歸老山林。子姪三人新列科目，必不喪心負恩。”於是得釋歸。寅恪案，王元鍾編國朝虞陽科名彔壹進士門順治四年丁亥科略云：“銭祖壽二甲第五名。字福先，號三峯。時儁孫。唐朝鼎二甲第十四名。字禹九，號黍谷。本姓銭。銭裔僖三甲第九十四名。字嗣希，時儁子。”同書貳擧人門順治三年丙戌科略云：“銭裔僖見進士。銭召西翰，庠名祖彭。裔粛子。銭孫愛孺貽，改名上安。謙益子。”國柱所謂“子姪三人”子自是孫愛。姪則當指裔僖祖壽。其實裔僖迺姪孫，祖壽祖彭迺姪曾孫。唐朝鼎卽與迫死河東君案有関之“族貴”銭朝鼎，此時尙未復姓，更應不列於此也。又淸史列傳玖黃梧傳載梧條列勦滅鄭氏五策，其四曰：“鋤五商，以絕接済。成功於山海兩路各設五大商，爲之行財射利。梧在海上素所熟識，近且潛住郡城，爲其子弟營謀嚮擧邑庠，爲護身之符。其實陰通禁貨，漏泄虛實，貽害莫大。應奏請敕下督撫嚴提正罪，庻內究淸而接済之根可拔矣。”黃氏所譶之情況，雖時間較晚，但亦可供參証。
同書同卷土國寳傳略云：順治二年隨豫親王多鐸定江寜。王令同待郞李率泰招撫蘇州松江諸郡，遂奏授江寜巡撫。以擅殺蘇州諸生王伯時及文震孟之子文乘下所司察議，坐降調。四年八月命以布政啣管江南按察司事。五年五月仍授江寜巡撫。八年十月巡按御史秦卋禎疎劾國寳貪賍。疎上，命革國寳等職，下總督馬國柱同卋禎訊鞫。國寳將就逮，畏罪自經死。鞫証皆實，追賍入官。
淸史稿肆卋祖本紀壹略云：順治四年七月戊午改馬國柱爲江南江西河南總督。同書壹貳貳職官誌叄外官門略云：順治元年置江南巡撫，駐蘇州，轄江寜蘇州松江常州鎭江五府。十八年江南分省，更名蘇州巡撫。順治十八年江南分省右布政使徙蘇州，左仍駐江寜。順治三年増置江寜按察使一人。康熙八年江蘇按察使徙蘇州。原注：“江寜隸此。”
同書貳佰叄疆臣年表壹順治四年丁亥江南江西河南欄云：馬國柱七月戊午總督江南江西河南。同書同表順治四年丁亥宣大山西欄云：馬國柱七月戊午調。寅恪案，葉紹袁啓禎記聞彔柒蕓牎雑彔云：“舊巡撫土公左遷按察使。丁亥十二月中已履任。江寜洪內院亦奉旨囘京。代之者馬公名國柱。洪係明朝甲科，馬固一白丁也。”可供參考。申朝紀總督宣大山西。
同書同表順治十一年甲午江南江西欄云：馬國柱九月丁未休。十月馬鳴佩總督江南江西。黃宗羲海外慟哭記監國魯三年戊子閏三月卽順治五年戊子四月。江西虜帥金聲桓反正條可參棃洲行朝彔肆“魯王監國”及同書伍“永厯紀年”有関各條。云：
金聲桓者，故楚帥左良玉之部將也。良玉死，良玉之子夢庚降虜。虜俾聲桓仍統其軍。大學士黃衜週督鄭鴻逵鄭綵二軍出杉関。聲桓故曾役於衜週，迺陽爲送欵，而使別將張天彔襲之。衜週被執，由是得鎭江西。上取閩，虜調各省之兵，復陷其地。聲桓之力居多。虜撫以聲桓降將，故軽之。從之取賄不得。聲桓私居嘗改舊服，於是虜撫上變，譶聲桓謀反。聲桓使人竄之中途，得其書，迺置酒召虜撫，以書示之。虜撫失色，遂斬之。奉永厯帝正朔，受爵豫國公。江西郡縣皆定。當是時南都震動，以爲聲桓旦夕且下。虜官豫擬降附，而虜之守贛州者不從聲桓。聲桓慾攻之，守贛州者曰，吾不動以待汝。汝得南都，則吾以贛下。迺爲聲桓之謀者，以寜庻人宸濠之敗，急於順流，故使新建伯王陽明得製其後。今門庭之冦未除，而勤遠略，是追庻人之僨車者也。聲桓遂急攻贛。贛守癒堅，各省之援虜大集，圍聲桓困之。數月食盡。部曲斬聲桓，降於虜。
査継佐魯春龝監國紀略云：永厯二年戊子監國三年監國蹕鷺門。北總鎭金聲桓囘嚮，爲明守南昌。北總鎭李成棟囘嚮，爲明守廣東。
聲桓與養子王得功北反自稱輔明將軍，桂王封豫國公。封成棟惠國公。永厯三年己丑監國四年春正月監國由鷺門詣沙埕。
南昌敗。豫國公金聲桓，建武侯王得仁，大學士尙書姜曰廣死之。諸郡縣咸不守。金豫國囘嚮，曰廣慾捷取九江，扼安慶，窺南都。聲桓不聴。至是敗，間投井死。惠國成棟以桂命提東粵師應聲桓，協攻贛。適聲桓觧贛圍兩日矣。勢単，敗赱信豊，溺水死。祝蕓堂純嘏編孤忠後彔略云：順治四年丁亥黃毓祺起兵海上，謀復常州。正月毓祺糾合師徒，自舟山進發。常熟銭謙益命其妻艶妓柳如是至海上犒師，適颶風大作，海艘多飄沒。毓祺溺於海，賴勇士石政負之，始得豋岸。約常郡五縣同日起兵恢復事旣不就，而誌不少衰。逃名潛竄。至淮，索居僧舍。一日僧應薛從週家禮懺，週聞知祺，延而舘之。祺有部曲張純一張士儁二人，嚮所親信。二人從武弁戰名儒寅恪案，淸史列傳貳臣傳銭謙益傳之“盛名儒”，疑卽此人。轉輸實無所措，謀於名儒，將以祺爲奇貨。名儒故與薛有隙，得此爲一網打盡計。於是首者首，捕者捕，禍起倉卒矣。寅恪案，續甬上詩捌拾謝三賓小傳云：“牧齋以黃介祉事上變，而反遭囚縶。”紫德賡君已辨其非。甚是。見輔仁學誌第壹貳卷第壹第貳合期“鮚埼亭集謝三賓考”。
順治五年戊子下黃毓祺於海陵獄。是年春執毓祺見廉使夏一鶚。四月下海陵獄。一鶚爲常州府時，治徐趨之獄，嘗垂涎於祺而慾未遂。後心艶武進楊廷鍳之富，慾借此爲株連，祺不應，索筆供云“身猶舊國孤臣，彼實新朝佐命寅恪案“彼”指銭牧齋。各爲一事，馬牛其風。一鶚大怒，酷肆拷掠，詰以若慾何爲？曰，求一死耳。七日遂囚於廣陵獄。
六年己丑黃毓祺死於金陵獄。三月移金陵獄。將刑，門人吿之期。祺作絕命詩，被衲衣，趺坐而逝。銭粛潤輯南忠記“貢士黃公”條云：黃毓祺字介子，江陰人。倡義城守。城破，決圍出。潛匿村落間。俟満兵稍去，復行召募。于丙戌冬十一月集兵，期一夕襲取江陰武進無錫三城，不尅。毓祺往揚州，設絳帳于諸富商家。戊子被執于泰州，置犴狴，詠歌不輟。人共欽之。己丑三月十八日，忽見笵蠡曹參吳漢李卋勣四人召之去，含笑而逝。有絕命詞云：“人聞忠孝本尋常。墻壁爲心鉄石腸。擬嚮虛空擎日月，曾于夢幻厯冰霜。簷頭百里靑音吼，獅子千尋白乳長。示幻不妨爲厲鬼，雲期風馬晝飛揚。”毓祺死，親知無有見者。賴常熟門人鄧大臨起西爲之蠲金埋葬于獄中。旨下，命勠其屍。寅恪案，綜合淸代官書之記載，牧齋因黃毓祺案被逮至南京，應在順治五年戊子四月。寅恪案，此年明厯三月大，閏三月小，四月大，五月小。淸厯三月大，四月小，閏四月大，五月小。故淸厯四月卽明厯閏三月。見陳氏二十史朔閏表及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決無疑義。此點與牧齋本身之紀載謂在順治四年丁亥三月者，顕相衝突。茲先一檢淸代官書所記是否合理。依陳之龍疎謂自金聲桓叛淸後，遣將稽査沿海一帯，遂擒獲黃毓祺。然則黃之被擒，在金之叛淸以後。牧齋之被逮，又在黃被擒之後。今淸代官書記金氏之叛，至早在順治五年戊子正月。淸廷命馬國柱嚴飭該管官訪拏黃氏黨羽，遂逮牧齋至南京。淸代官書復載馬國柱於順治四年丁亥七月由宣大山西總督調任江南江西河南總督，故黃案發生，必在馬氏調任之後，方有可能。牧齋自述其被逮，在順治四年丁亥三月。此際馬氏尙未到新任所，淸廷諭旨豈得有“該管”之語。足証淸代官書所記事實，其年月啣接吻合，無可非議也，又明自南都傾覆後，其藉以抗淸之根據地有二。一爲西南腹地奧區，一爲東南濱海邉隅。金聲桓叛淸，聲譶將取南都。李成棟復以廣東歸明，當時江浙閩粵，大陸島嶼，皆受影響。覌上引黃棃洲之海外慟哭記及行朝彔並査東山之魯春龝等，可見一斑。故黃査兩氏所述年月，實可間接証明淸代官書紀載之合理。至祝蕓堂之書，迺専述黃介子事跡者，其所載年月皆與淸代官書符會。惟譶牧齋命河東君至海上犒黃毓祺師一事，未知有何依據。俟考。銭礎日特記黃半城之死日，毓祺此號見趙曦明江上孤忠彔注。較他書爲詳。且祝趙兩氏皆黃氏嚮人，其書記述淸兵殘暴明士忠節之事，故應與餘姚海寜之著述視同一例也。
夫淸代官書年月之記載，無可非議，已如上述。似應視爲定論。但鄙意實彔之編纂，纍經改易，編者綜合資料，排比先後，表靣覌之，雖如天衣之無縫。然未必實與當時事件發生之次序一一吻合。昔年檢編明淸內閣大庫檔案殘本，曾見實彔原稿，往往多所増刪變換，遂知實彔之年月先後，亦間有問題。茲見羅振玉史料叢刋初編“洪文襄公承疇順治四年丁亥七月初十日呈報吳勝兆叛案揭帖”內引蘇松常鎭四府提督吳勝兆狀招云：
順治四年三月內有戴之儁前嚮勝兆嚇稱蘇州拿瞭銭謙益，說他謀反。隨後就有十二個人來拿提督。儞今官已沒瞭，拿到京裏，有甚好處？我今替儞開個後門，莫如通瞭海外，教他一靣進兵，這裏収拾人馬，萬一有人來拿，儞已有凖備。勝兆又不合囘稱我今力単，怎麼出海？戴之儁囘云，有一原任兵科陳子龍，他與海賊黃斌卿極厚，央他寫書一封，內大意云，勝兆在敝府做官極好。今有事相通，難形紙筆，可將勝兆先封爲伯，後俟功成，再加陞賞。其餘不便盡譶。來將盡吐其詳等語。
亨九此揭迺當時原文，最有價値。足証牧齋實於順治四年丁亥三月晦日在常熟被逮。淸代編輯卋祖實彔，何以不用洪氏原文，而移置此案於次年？豈因馬國柱順治四年三月，尙未到南京任所之故耶？抑或未曾見及洪氏奏揭原文所致耶？今雖未能斷定其錯誤之由，然就牧齋在常熟被逮之年月一點論之，自應依牧齋己身之記載，而不當據淸代實彔也。関於牧齋本身及其友人之記載，則牧齋因黃毓祺案被逮，謂在順治四年丁亥三月。明淸之厯，固有不同。但以干榰記年，如“丁亥”“戊子”兩者，必不致差誤。牧齋於此案發生之年月，其集中詩文屢譶之，不須廣徵。茲僅擇數端於下。至其所以能免死之故，則暫不渉及也。有學集壹龝槐詩集“和東坡西臺詩韻六首”序云：丁亥三月晦日晨興禮髴，忽被急徵。鋃鐺拖曳，命在漏刻。河東夫人沉疴臥蓐，蹶然而起，冒死從行。誓上書代死，否則從死。慷慨首塗，無刺刺可憐之語。余亦賴以自壯焉。獄急時，次東坡御史臺寄妻詩，以當決別。獄中遏紙筆，臨風闇誦，飮泣而已。生還之後，尋繹遺忘，尙存六章，値君三十設帨之辰，長筵初啓，引満放歌，以博如臯之一笑，並以傳示同聲，求屬和焉。同書壹叄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之十六云：縲紲重圍四浹旬。僕僮並命付灰塵。三人纏索同三木，六足鈎撁有六身。伏鼠盤頭遺宿溺，飢蝿攢口嘬餘津。頻年風雨雞鳴候，循省顛毛荷鬼神。自注：“記丁亥羇囚事。”
同書貳伍“梁母吳太夫人壽序”略云：梁母吳太夫人者，太子太保吏部尙書少保真定梁公乾吉夢龍之子婦，今備兵使者愼可維樞之母，而少宰葵石淸遠司馬玉立淸標之祖母從祖母也。丁亥之嵗，余坐飮章急徵，婦河東氏匍匐從行。獄急，寄孥于梁氏。太夫人命愼可卜鵰陵荘以居。愼可杜夫人酒脯粔籹，勞問繹絡。太夫人戒車出饗，先期使姆致命，請以姑姊妹之禮見。賓三辭，不得命。翼日太夫人盛服將事，正席執爵再拜，杜夫人以下皆拜。賓答拜踐席。杜夫人以下以次拜太夫人，介婦以降復以次拜，迺就位。凡進食進肴，太夫人親饋，賓執食，興辭，然後坐。沃洗卒觶禮如初。太夫人八十高矣，自初筵逮執燭，強力無怠容。少宰諸夫人踧相杜夫人執事，無讒譶，無偕立，貫魚舒鴈，粛拜而後退。余聞婦譶，奉手拱立，惜未得身爲煇胞，于是乎覌禮焉。又十年丁酉太夫人壽九十，設帨之辰，舖幾筵，考鈡皷，庭實玉帛儀物，當應古太饗。然其獻酬酳酢，三終百拜，禮成楽備于往者之賓筵，固可槪見也。
謝象三三賓一笑堂集叄“丁亥冬被誣在獄，時銭座師亦自刑部囘，以四詩寄示，率尒和之。”四首云：陰風颯颯雨悽悽。誰衜天高聴果低。漁獵難堪官似虎，桁楊易縛肋如雞。已無収骨文山子，尙有崩城杞子妻。所仗平生忠信在，任教巧辭去舌易東西。犴狴城深白日悽。肯從獄吏放頭低。任渠市上譶成虎，已付■中命若雞。辨謗雖存張子舌，賂官難鬻老萊妻。不知孤寡今何在，定是分飛東與西。嵗行盡矣氣方悽。衰齒無多日已低。嘹嚦夢中聞過鴈，悲涼舊事聴荒雞。囹圄不入慚蕭傅，縲紲無辜愧冶妻。久矣吾生欠一死，不須題墓作征西。貪夫威福過霜悽。素可爲蒼高作低。已苦籠人如縛虎，仍聞席捲不畱雞。網羅並及傷兄弟，顛沛無端纍妾妻。知有上天無待訴，種松也有嚮東西。寅恪案，牧齋自謂因黃案被逮在丁亥嵗。若疑其年老健忘，則和東坡詩第肆首自注云：“余與二僕共梏拲者四十日。”序譶：“生還之後，値君三十懸帨之辰。”蓋牧齋逮至南京下獄，厯四十日，然後出獄，尙被管製，卽所謂“頌係”，亦卽謝象三所謂“自刑部囘”者，是也。考河東君與牧齋於茸城結褵，時年二十四，此年爲崇禎十四年辛巳。故順治四年丁亥適爲三十嵗。又梁維樞母壽序中有“丁亥之嵗，余坐飮章急徵。又十年丁酉，太夫人壽九十。”之語。至其垂死時賦“病榻消寒雑詠”，更有“記丁亥羇囚事”一首，與“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讌舊事”一首，迺一生最苦最楽之兩事，始終不能忘懷者。査伊璜魯春龝監國元年丙戌二月載：“晉謝三賓東閣大學士。”象三降淸後，被逮下獄，當與此事有関。然得一宰相之虛啣，聊勝其老座師屢次干求而不得者多矣。據其詩題，可証牧齋實以丁亥嵗下南京獄。象三於崇禎十五年壬午，年五十，牧齋爲作壽序。見初學集叄陸。則丁亥嵗，年五十五，而牧齋年六十六。老座師緃因老而健忘，老門生少於其師十一嵗，必不應誤記也。象三之詩，雖遠不逮牧齋，但以曾有爭娶河東君之事，故和“妻”字韻句，頗可令人發笑，因全彔四首原文，以資談助。
又頋雲美“東澗遺老銭公別傳”云：戊子五三？月爲人撁引，有江寜之逮。頌係踰年，復觧。
考牧齋自云以丁亥三月晦，被急徵至南京下獄，厯四十日始出獄，仍被管製。至己丑春，始得釋還常熟。故雲美之誤，自不待譶。此點與其所撰河東君傳云：“庚辰冬，扁舟過訪，同爲西湖之遊。”及“癸卯龝，下發入衜。”同爲誤載。豈因師事牧齋稍晚，於其師之經厯，未甚詳確所致耶？至其所撰河東君傳云：“丁亥三月捕宗伯亟。”則顕與東澗遺老銭公別傳衝突。當是所撰河東君傳迺依據牧齋和東坡詩序，遂有此語，而不悟其銭柳兩傳自相抵觸。甚矣！著書記事之難如此。總而譶之，今旣得洪承疇之原揭，可以斷定淸代所撰官書終不如牧齋本身及其友人記述之爲信史。由是推論，淸初此數年間之記載，恐尙有問題，但以本文笵圍這限製，不能一一詳究也。関於牧齋所以得免死於黃毓祺案一事，今日頗難確考。但必有人嚮當時淸廷顕貴如洪承疇馬國柱或其他満漢將帥等爲之觧說，則無疑義。據上引牧齋所作梁維樞母壽序，譶其被逮至南京時，河東君寄寓愼可之家。由是譶之，愼可迺救免牧齋之一人，可以推知也。檢梅村家蔵稿肆貳“僉憲梁公西韓先生墓誌銘”略云：真定少宰梁公諱淸遠，排纘其尊人僉憲西韓先生行事來吿。按狀，公諱維樞，字愼可，別號西韓生，真定人。其先徙自蔚州，七卋至太宰貞敏公指夢龍。始大。貞敏第四子封中書，澹明公諱誌，以元配吳夫人生公。皇淸定鼎，卽工部主事舊官彔用。犇澹明公喪歸，而孝養吳夫人者八年。用疎薦復出，補營繕郞。順治十三年丙申五月己未乾淸宮吿成，得文綺名馬之賜。陞山東按察司僉事，整飭武德兵備。會入賀，遂乞養。後五年而卒於家，享年七十有四。公生於萬厯十年丁亥八月之二十九日。卒於康熙元年壬寅十月之六日。元配王氏，継王氏，再継杜氏。少宰貴，於典得加恩二母，元配王，贈恭人，而杜貤封亦如之。有六子，長少宰也。又先業在鵰橋荘，有古柏四十圍。趙忠毅南星嘗過而憩焉。嵗月不居，身名晼晚，毎摩挲其下，彷徨嘆息不能去。余投老荒江六年，衰病坎壈，倍於疇昔。公家英嗣皆以公故辱知余。余得棲遲閭里，茍視先人之飯含者，夫猶公賜也。則愼可丁父憂，雖未能確定爲何時，但至遲亦必在順治四年七月馬國柱任江南江西河南總督以前。則愼可殆以賓僚資格，參預洪氏或馬氏軍府。考梁洪倶爲萬厯四十三年乙卯擧人，有嚮試同年之誼。見光緒修畿輔通誌叄玖及同治修福建通誌壹伍陸選擧表擧人欄等。在舊日科擧製度下之社會風習，兩人之間緃無其他原因，卽此一端，愼可亦能與亨九發生関係，遂可隨之南下，爲入幕之客，寄寓江寜。至其彫陵荘，當由梁氏真定先業之鵰橋荘得名。可參趙南星味蘗齋文集捌“鵰橋荘記”略云“吾郡梁太宰夢龍有鵰橋荘，在郡西十五里。梁公往矣，公孫愼可讀書其中，自號西韓生。”等語及吳詩集覧陸上“鵰橋荘歌”序並注。蓋愼可僑居金陵，因取荘子山木篇“鵰陵”之語，合用古典今典，以名其南京之寓廬也。檢牧齋尺牘中致囗囗囗云：愼可離南京北返之年月，今頗不易知。但必在順治六年己丑冬季以後。可參下論。往年寄拏鵰陵，荷賢喬梓衜誼之愛，家人婦子仰賴鴻慈。雲樹風煙，毎紆鴈素。惟尊太翁老卋兄郵筒不絕，翰墨相商，時詢鯉庭，遙瞻鵉掖，寸心繾綣，未嘗不往來函丈也。不肖某，草木殘年，菰蘆朽貭，業已撥棄卋事，歸嚮空門，而宿業未亡，虛名爲祟，謠諑間發，指畫無端。所賴臺翁暨司馬公愛惜孤踨，保全善類，庻令箕風罷煽，畢口削芒。此則元氣所関，海內瞻仰。不肖潦倒桑梓，無能報稱，惟有嚮綉髴齋前，長明燈下，稽首齋心，祝延介福而已。犬子計偕，耑叩鈴閣。黃口童稺，深望如天之覆。其爲銘勒，何可名譶。臨楮不勝馳企。
寅恪案，此札迺致梁淸遠者，“司馬公”指淸標譶。考淸標自順治十三年丙申四月至康熙五年丙午九月任兵部尙書。孫愛中式順治三年丙戌嚮試。牧齋此函卽付孫愛赴北京應會試時，靣交淸遠者。孫愛應會試當不止一次，但此次必不在順治十三年四月淸標任兵部尙書以後，康熙元年壬寅十月維樞逝卋以前。此六年間淸廷共擧行會試三次。依牧齋“謠諑間發”之語，則疑是順治十六年己亥龝牧齋預聞鄭成功舟師入長江之役以後，亦卽孫愛赴北京應十八年春闈時也。然則牧齋作此札時，距黃毓祺案已踰十年，尙慾梁氏父子兄弟始終維護保全，如前此之所爲。今日吾人殊不易知鄭氏失敗，牧齋所以能免於撁纍之故。或者梁氏兄弟仍有間接協助之力耶？寅恪復檢牧齋尺牘上致鎭臺化鳯書三首之一云：
內子念尊夫人厚愛，寑食不忘。此中郵筒不乏，卽容耑候萬福。此札譶愼可家事頗詳，自是致維樞者。編輯誤列，不待詳辨。至牧齋與梁化鳯之関係，俟後論之，茲暫不渉及。又第叄章 引銭肇鰲貭直談耳，謂河東君在週衜豋家爲羣妾所譖，幾至殺身，賴週母之力得免於死。覌牧齋“梁母吳太夫人壽序”可証河東君與愼可母之関係，與應付週旋念西母者，正復相同。河東君善博老婦人之歡心一至於此。噫！天下之“老祖宗”固不少，而“鳯丫頭”豈能多得者哉？牧齋之免禍，非偶然也。前論牧齋所以得脫黃毓祺案撁纍之故，疑與梁維樞有関。惜今尙未發見確証，故難決譶。檢趙宗建舊山樓書目，載有柳如是家信稿原注：“十六通。自寫。”一本。
牧齋甲申年日記一本。又乙酉年日記一本。又記豫王下江南事跡一本。又被纍下獄時與柳如是信底稿原注：“內有詩草底稿。”一本。
等數種。若非偽托，而又尙存天壤間者，則實爲最佳史料。唯未曾親覩，不能判其然否，殊深悵恨也。但有一點可以斷定者，卽牧齋之脫禍，由於人情，而不由於金銭。今所見載記，如葉紹袁啓禎記聞彔柒附蕓牎雑彔記順治四年丁亥事略云：海虞銭牧齋名謙益，中萬厯庚戌探花，官至少宗伯，厯泰昌天啓崇禎弘光五朝矣。乙酉嵗北兵入南都，率先歸附，代爲招撫江南，自謂淸朝大功臣也。然臣節有虧，人自心鄙之。雖召至鷰京，任爲內院，未幾卽令馳驛歸，蓋外之也。四月朔忽緹騎至蘇猝逮雲。銭牧齋有妾柳氏，寵嬖非常。人意其或以顏貎，或以技能擅長耳。迺丁亥牧老被逮，柳氏卽束裝挈重賄北上，先入鷰京，行賂於權要，曲爲斡旋。然後銭老徐到，竟得釋放，生還里門。始和此婦人有才智，故緩急有賴，庻幾女流之俠，又不當以閨閫細謹 芍印?及計六奇明季南略玖“黃毓祺起兵行塘”條附記云：黃毓祺將起義，遣徐摩往常熟銭謙益處提銀五千，用巡撫印。摩又與徽州江某善。江嗜賭而貪利，素與大淸兵往還。知毓祺事，謂摩返必挾重貲，發之可得厚利。及至常熟，銭謙益心知事不宻，必敗，遂卻之。摩持空函還，江某詣營吿變，遂執毓祺及薛生一門，寅恪案，“薛生”指薛継週之第四子。觧於南京部院，悉殺之。銭謙益以答書左袒得免。然已用賄三十萬矣。
之類，皆未明當日事實所致。葉氏之書，大抵依時日先後排列，但“銭牧齋有妾柳氏”條，迺聞牧齋脫禍以後，因補記於“海虞銭牧齋名謙益”條相近處，蓋以同述一事故也。所可注意者，其記牧齋被逮至蘇，在丁亥四月朔，與洪亨九原揭所引吳勝兆供詞及牧齋自記丁亥三月晦日在家忽被急徵者相合。常熟距蘇州甚近，葉氏於四月朔聞訊，遂筆彔之耳。天寥與牧齋之関係，迥非謝象三之比，然其記牧齋被逮事，亦在順治四年丁亥，殊有參考之價値。至於所譶河東君挈重賄北上，先入鷰京，牧齋徐到一節，迺得之輾轉傳聞，可不置辯。葉氏譶“重賄”，計氏譶“用賄三十萬”，皆未悉牧齋當日經済情況者之揣測。茲略徵載記，以証牧齋此時實不能付出如此鉅大數量之金銭，而河東君之能利用人情，足使牧齋脫禍，其才智尤不可及也。関於牧齋經済情況之記載，雖頗不少，但一人一家之貧富，亦有改變，故與黃毓祺案發生之時間相距前後久遠者，可不徵引。前論河東君患病，經江德璋治癒，牧齋以玉盃贈江爲謝，因述及順治二年乙酉淸兵破明南都，牧齋奉獻豫親王多鐸之禮物獨薄一事，據此得知牧齋當時經済情況實非豊裕。蓋値斯求合茍免之際，若家有財貨，而不獻納，非獨己身不應出此，亦恐他人未必能容許也。南都迎降之年，下距黃毓祺案發生之嵗，時間甚近，故牧齋必無重資厚賄以脫禍之理。今存牧齋尺牘，其中訴窮吿貸之書札不少，大抵距黃案時間頗遠，以非切當之資料，不多引。唯與毛子晉四十六首，其第叄玖通云：獄事撁連，實爲家兄所困。頃曾専信相聞，而反倩筆於下赱者，老顛倔強，恥以殘生爲乞丐耳。未審亦能悉此意否也。歸期不遠，嘉平初，定可握手。仲冬四日。檢有學集壹柒“賴古堂文選序”云：“已丑之春予釋南囚歸里。”可証牧齋於順治六年已丑春間，被釋歸常熟。此札末署“仲冬四日”，卽順治五年戊子十一日初四日。“嘉平初，定可握手。”者，謂戊子年十二月初，可還家與子晉相見。牧齋作此札，尙在黃案未瞭結之時。然則葉計兩氏所譶之非信史，更可見矣。又葉計兩氏所以有此記載，蓋據當時不明牧齋經済情況者之傳說。牧齋雖不以富名，但家蔵珍本書籍，平時服用，亦非甚儉薄，然則其何朮以致此耶？明末蘇松常鎭之士大夫，多置田產，以供其生活之費用。淸室因鄭成功舟師入長江之役，江南士大夫多響應者，發起奏銷案以資鎭壓。覌孟心史森明淸史論著集刋下“奏銷案”一文，可槪見也。復檢牧齋尺牘中與囗囗囗云：雙白來，得手教，諄諄如靣談。更辱垂念，家門骨肉衜義，情見乎詞。可勝感佩。近日一二梟獍蜚語計窮，謂寒家戶田欠幾萬金，將有不測之禍。又托譶出自縣令之譶，簧皷遠近。試一問之，戶有許多田，田有許多糧。若慾欠盈萬之額，須先還我踰萬之田而後可。小人嚼舌，不頋事理，一至於此。此譶必有聞於左右者，亦付之一笑可也。海晏河淸，杜門高枕，卻苦腳氣纏綿，步履艱澀。此天公妬其安閒，以小疾相折抵也。寅恪案，此札雖不知致誰者，但據“家門骨肉”之語，知其人爲牧齋同族。“雙白”者，指王廷璧，見明詩綜捌拾上等。牧齋之免於奏銷案之撁纍，當別有其他原因，然其田產無論有無，緃或有之，亦微不足衜，覌此札可以証知。牧齋旣不依田產収入爲生，則其家計所賴，唯有賣文一途。河東君殉家難事實“孝女揭”略云：我母柳氏，係本朝秘書院學士我父牧齋公之側室。吾父歸田之後，賣文爲活。煢煢女子，蓄積幾何。此雖指牧齋於順治三年丙戌龝由北京還常熟以後事，但黃案之發生，卽在此年之後。此數年間，牧齋遭際困頓，自不能置田產。由是譶之，牧齋丙戌後之家計，亦與其前此者無異，皆恃賣文維持。趙管妻之語，固指丙戌以後，實可兼槪丙戌以前也。今所見資料，足資証明此點者殊多，不須廣引。考牧齋爲王弇州後文墵最負盛名之人見黃棃洲思舊彔“銭謙益”條。李北海“干謁赱其門，碑版照四裔。”見杜工部集柒“八哀詩”之五及舊唐書壹玖拾中文苑傳李邕傳。韓昌黎諛墓之金。見新唐書柒陸韓癒傳附劉叉傳。其故事可擧以相比也。復檢牧齋尺牘中“與王兆吉”五通，其第伍通云：生平有二債，一文債，一銭債。銭尙有一二老蒼頭理直，至文債，則一生自作之孽也。承委南軒卋祠記，因一冬文字宿逋未淸，俟逼除時，當不復云祝相公不在家也。一笑！
同書同卷“與遵王”三十通，其第伍通云：嵗行盡矣，有兩窮爲苦。手窮欠銭債多，腹窮欠文債多。手窮尙可延挨，東塗西抹。腹窮不可撐補，爲之奈何？甫老壽文，前與其使者以望日爲期，正是祝相公又不在家時候也。一笑！牧齋所謂“蒼頭”，當卽指銭斗輩而譶，俟後論述，暫不之及。茲以兩札所譶，頗饒妙趣，並足以實寫其生活狀況，故附彔之。東坡集壹叄“次韻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之一云：“我生無田食破硯，尒來硯枯磨不出。”受之之語，殆從蘇句得來歟？関於牧齋與介子是否如馬國柱所謂“素不相識”之問題，茲檢牧齋尺牘中“與木陳和尙”寅恪案，木陳卽衜忞。二通，其第貳通云：宻雲尊者塔銘，十五年前已諾江上黃介子之請矣。重以尊命，何敢固辭。第以此等文字，関係人天眼目，豈可取次命筆。年來麤渉教乘，近代語彔都未省記。須以三冬嵗餘，細加簡點，然後可下筆具稿。謹與暁上座靣訂，以明年浴髴日爲期，尒時或得圍繞猊座，覿靣商榷，庻可於灋門稍衜一綫，亦可以慰吾亡友於寂光中也。
其第壹通略云：喪亂殘生，學殖荒落，恭承嘉命，令補造宻雲老人塔銘，以償十五年舊逋，毎一下筆，輒爲戰掉。次後著語，頗爲老人施十重步障。竊自謂心平如地，口平如水，任彼百舌瀾翻，千喙剝啄，亦可以譬諸一訣，付之一笑。及有學集叄陸“天童宻雲禪師悟公塔銘”略云：崇禎十四年辛巳上以天步未夷，物多疵厲，命國戚田弘遇，捧御香祈福補陀大士還賷紫衣賜天童悟和尙。弘遇齋祓將事，請悟和尙升座說灋，祝延聖壽。還朝具奏，上大嘉悅，兪其請，詔所司議修成祖文皇帝所建南京大報恩事。命悟爲住持，領其事。弘遇啣命敦趣，以老病固辭。踰年而示寂。又二年甲申，國有大故，龍馭上賓。越十有五年戊戌，卽順治十五年。嗣灋弟子衜忞，具行狀年譜，申請謙益，俾爲塔土之銘。師諱圎悟，號宻雲。嘉靖戊寅嵗，生常州宜興，姓蔣氏。示微疾，趺坐頻申而逝，崇禎十五年壬午七月七日也。卋壽七十七，僧夏四十四，明年癸未，弟子建塔天童，迎全身窆幼智菴之右隴。師剃度弟子三百餘人。王臣國士參請皈依者，又不勝數，偕忞公二通輩結集語彔書問，標揭眼目者，江陰黃毓祺介子也。師旣歿，介子裁書介天童上座某屬余爲塔銘。遭卋變，不果作，而介子殉義以死。又十年矣，余爲此文，鄭重載筆，平心直書，誓不敢黨枯仇朽，欺誣灋門，用以副忞公之請，且慰介子于九原也。則牧齋與介子爲舊友，此三文迺是鉄証。馬國柱奏謂銭黃素不相識，公牘文字自來多非事實，卽此可見。牧齋作宻雲塔銘時，在鄭延平將率舟師入長江之前夕。豈牧齋預料國姓此擧可以成功，遂亦反其往日畏葸之態度，而昌譶不諱其與介子之関係耶？又圎悟塔銘渉及田弘遇補陀進香事，頗饒興趣，讀者可取前述江南名 粍g及避禍事參閱也。
抑更有可論者，黃棃洲南雷文定後集貳“鄧起西墓誌銘”略云：君名大臨，字起西，別號丹邱，常熟人。起西幼孤，稍長卽能力學，從遊於江陰黃介子毓祺。嵗乙酉江陰城守不下，介子與其門人起兵竹塘應之。起西募兵於崇明。事敗，介子亡命淮南，以官印印所往來書，爲人吿變，捕入金陵獄。起西職納槖{食亶}。獄急，介子以其所著小遊僊詩圜中草授起西，坐脫而去。當事勠其屍。起西號泣守喪鋒刃之中，贖其首聨之於頸，棺殮送歸。有漢楊匡之風。起西師死之後，遍赱江湖，慾得奇才剱客而友之，卒無所遇，遂侘傺而死。聞者傷之。甲辰余至虞山，起西以精舍舘我。欵對數人，張雪崖頋石賓皆其衜侶也。隨訪熊魚山於烏目，訪李膚公於赤岸，皆起西導之。寅恪案，可參棃洲思舊彔李孫之及熊開元條。比余返櫂，起西送至城西楊忠烈祠下，涕零如雨。余舟中遙望，不可爲懷。然不意其從此不再見也。
夫起西爲常熟人，又是牧齋舊友黃介子之高弟。牧齋垂死時，棃洲至虞山視牧齋疾，卽寓起西家。見後引棃洲思舊彔銭謙益條。則起西自與牧齋不能無関渉，可以推知。首吿之盛名儒逃不赴貭，恐是河東君間接所指使。殆取崇禎時吿訐牧齋之張漢儒故事以恐嚇之也。至介子之能在獄中從容自盡。疑亦與河東君之策略有関，因籍此可以死無對証，免致撁纍牧齋。其以介子病死爲譶者，則可不追究臨守之獄吏耳。黃案得如此瞭結，河東君之才智絕倫，誠足令人驚服。所可注意者，牧齋不付五千金與徐摩，遂因此脫禍。鄙意牧齋當時實亦同情於介子之擧動，但其不付欵者，蓋由家素不豊，無以籌辦鉅額也。故就此點覌之，亦可証知牧齋經済之情況矣。
関於牧齋獄中寄河東君詩，第叄章 論臥子長相思七古，已引王應奎柳南隨筆渉及牧齋此詩序“弟”與“妻”之問題，可不復贅。惟牧齋此詩，雖有遵王之注，然亦未能盡窺其師之微旨。故重彔此詩序，並六首全文，分別牋釋之。其他典故，讀者自當更取遵王原注並覌也。有學集壹龝槐詩“和東坡西臺詩韻六首”其序云：丁亥三月晦日，晨興禮髴，忽被急徵。鋃鐺拖曳，命在漏刻。河東夫人沉疴臥蓐，蹶然而起，冒死從行，誓上書代死，否則從死。慷慨首塗，無刺刺可憐之語。余亦賴以自壯焉。獄急時，次東坡御史臺寄妻詩，以當訣別。獄中遏紙筆，臨風暗誦，飮泣而已。生還之後，尋繹遺忘，尙存六章，値君三十設帨之辰，長筵初啓，引満放歌，以博如臯之一笑。並以傳示同聲，求屬和焉。寅恪案，婁東無名氏硏堂見聞彔云：“牧齋就逮時〔柳夫人〕能戎裝變服，挾一騎護之。”某氏所記河東君事，多雑採他書，實無價値。其譶河東君戎裝挾一騎護牧齋，則絕無根據，不過撁混河東君作“昭君出塞裝”之傳說而來耳。此事前已辨之矣。至“無剌剌可憐之語”，迺用韓退之“送殷侑員外使囘鶻序”中：令人適數百里，出門惘惘，有離別可憐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寜頋婢子語，剌剌不能休。之文。見五百家注韓昌黎先生文集貳壹。遵王注中未及，特標出之，以便讀者，並足見牧齋之文，無一字無來處也。又“余亦賴以自壯焉”之語，與第壹首詩“慟哭臨江無壯子”句，亦有相互関係。餘見下論。
抑有可附論者，卽関於河東君生年月日之問題。當牧齋順治四年丁亥賦此六詩時，河東君應如牧齋之譶，確爲三十嵗。此點並據康熙三年甲辰河東君示其女趙管妻遺囑所譶“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參第肆章 論寒夕文讌詩節。及頋苓河東君傳所載“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七日，君年二十四矣。”等資料，推計符合。或謂牧齋於丁亥三月晦日在常熟被急徵，至南京下獄，厯四十日出獄，卽牧齋此題序所謂“生還”。若依此計祘，其出獄當在五月間。然則河東君之生辰應在五月矣。鄙意牧齋所謂“生還之後，値君三十設帨之辰。”其時限雖不能距五月太遠，但亦難決其必在五月，是以或說亦未諦也。至牧齋序文所以引“賈大夫”之爛熟典故者，詳見第肆章 論牧齋庚辰冬日同如是泛舟再贈詩“爭得三年纔一笑”句所引。固藉此明著其對河東君救護之恩情，更別具不便吿人之深旨。蓋明南都傾覆，在乙酉五月。自乙酉五月至丁亥五月，亦可視爲三年。在此三年間，河東君“不譶不笑”，所以表示其不忘故國舊都之哀痛。遵王注已引左氏傳以釋此古典，然恐未必通暁其師微意所在。故不可據牧齋之飾辭，以定河東君之生辰實在五月也。唯有可笑者，第肆章 論牧齋“〔庚辰〕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詩，引江熙掃軌閒談，謂牧齋“黑而髯，貎似鈡馗。”可知牧齋有賈大夫之惡。至牧齋之才，在河東君心目中，除“鄴下逸才，江左罕儷。”之陳臥子外，“南宮主人”尙有可取之處。見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貳伍通及第叄拾通。宜其能博如臯之一笑也。
牧齋和東坡詩第壹首云：朔氣陰森夏亦悽。穹廬四蓋覚天低。靑春望斷催歸鳥，黑獄聲沈報暁雞。慟哭臨江無壯子，徒行赴難有賢妻。重圍不禁還嚮夢，卻過淮東又浙西。寅恪案，第壹句“朔氣”蓋謂建州本在北方。“夏亦悽”者，譶其殘酷也。韓退之“贈劉師服”詩云：“夏半陰氣始，淅然雲景龝。蟬聲入客耳，驚起不可畱。”見五百家注昌黎先生集伍。牧齋以丁亥三月晦日在常熟被急徵，至南京下獄時，當在四月初旬。厯四十日出獄，已在五月。五月爲仲夏，與韓詩“夏半”之語適切。或云牧齋下獄在夏季，似與韓詩“雲景龝”之“龝”不合。鄙意駱賓王“在獄詠蟬”詩“西陸蟬聲唱”句，見全唐詩第貳函駱賓王叄。雖是龝季所作，但詩題有“獄中”之語，牧齋遂因韓詩“蟬聲入客耳”句聨想及之。覌牧齋此詩第肆句“聲沈”之語，與駱氏此詩“風多響易沈”句相應合，可以証知。不必拘執韓駱詩中“雲景龝”及“西陸”之辭爲疑也。第貳句遵王注本作“穹廬”，並引史記匈奴傳以釋之。甚是。蓋牧齋用“穹廬”之辭，以指建州爲胡虜。其作“穹蒼”者，迺後來所諱改也。第叄句遵王注引韓退之“遊城南”詩中“贈同遊”五絕釋之。亦是。但五百家注昌黎先生詩集玖此詩注略云：洪雲，催歸子規也。補注，〔黃鶯？〕復齋漫彔，予嘗讀頋渚山茶記云，頋渚山中有鳥如鴝鵒而色蒼，毎至正月作聲曰，春起也。三四月云，春去也。採茶人呼爲喚春鳥。參太平廣記肆陸叄引頋渚山記“報春鳥”條。
牧齋丁亥四月正在金陵獄中，故以靑春望斷“不如歸去”爲譶，其意更出韓詩外矣。第肆句譶建州之統治中國，如雙王之主宰埿犂，卽所謂“暗無天日”者。関於第貳聨之釋，甚有問題。柳南隨筆壹參東臯雑鈔叄及牧齋遺事“牧齋仕本朝”條。云：某宗伯于丁亥嵗以事被急徵，河東夫人實從。公子孫愛年少，莫展一籌，瑟縮而已。翁於金陵獄中和東坡御史臺寄弟詩，有“慟哭臨江無孝子，徒行赴難有賢妻。”之句，蓋紀實也。孫愛見此詩，恐爲人口實，百計托翁所知，請改孝子二字。今本刻“壯子”，實係更定雲。
寅恪案，東漵所記，謂此聨上句之“壯子”，本作“孝子”。以孫愛之無能，初視之，亦頗近理。細繹之，則殊不然。蓋牧齋詩本爲和東坡獄中之作。故其所用辭語典故，亦必與東坡有関。考“壯”字通義爲“長大”，専義則爲小戴記曲禮“三十曰壯”。檢東坡後集壹叄“到昌化軍謝表”云：“子孫慟哭於江邉，已爲死別。”表中“子孫”之“子”，指東坡長子邁。“子孫”之“孫”，指邁之子簞符及幼子過之子龠。邁生於嘉祐四年己亥，至紹聖四年丁丑，東坡謫瓊州時，年三十九。故邁兼通義及専義之“壯”。東坡畱邁及諸孫等於惠州，獨與幼子過渡海至瓊州。過生於熙寜五年壬子，至紹聖四年丁丑，年二十六。旣非長子，年又未三十，不得爲“壯”也。詳見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總案壹嘉祐四年己亥。同書捌熙寜五年壬子。同書肆拾紹聖三年丙子及四年丁丑等條。又檢東坡集貳玖“黃州上文潞公書”參葉夢得避暑彔話肆“蘇子瞻元豊間赴詔獄，與其長子邁倶行。”條。云：軾始就逮赴獄，有一子稍長，徒步相隨。其餘守舍皆婦女幼稺。
東坡元豊二年己未就逮時，邁年二十一，雖爲長子，但非“三十曰壯”之“壯子”。初學集柒肆“先太淑人述”云：謙益狂愚悻直，再觸網羅，葦笥之籍，同文之獄，流傳洶懼，一日數驚。太淑人強引義命自安。然其撫心飮淚，惟恐壯子受刑僇，固未忍以吿人也。牧齋所謂“再觸網羅”者，指天啓五年乙丑年四十四及崇禎元年戊辰年四十七，兩次之事。詳見葛萬里及金鶴沖所撰牧齋年譜。文中“壯子”之“壯”，迺兼通義及専義。蓋牧齋“三卋単傳”，其時又年過三十故也。當順治四年丁亥牧齋被急徵時，孫愛年十九，旣未過三十，又非居長之子，見初學集玖崇禎詩集伍“反東坡洗兒詩。己巳九月九日。”及同書柒肆“亡兒壽{老句}壙誌。”自不得以蘇邁爲比。由是譶之，第貳聨上句全用東坡及其長子伯達之典故，絕無可疑。至第貳聨下句，則用全唐詩第貳函崔顥“贈王威古”五古“報國行赴難，古來皆共然。”及東坡上文潞公書“徒步隨行”。並牋注陶淵明集捌“與子儼等疎”中“余嘗感孺仲賢妻之譶。”等典故。綜合上下兩句譶之，牧齋實自傷己身不僅不能如東坡有長壯之子徒步隨行，江邉痛哭。唯恃孺仲賢妻之河東君，與共患難耳。參有學集貳龝槐詩文集“己丑元日試筆”二首之二“孺仲賢妻涕淚餘”句。夫孫愛固爲“生兒不象賢”之劉禪，見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肆“蜀先主廟”。但絕非忤逆不孝之子。淺人未暁牧齋之作此詩，貫穿融合東坡全集而成，妄造物語，可鄙可笑也。或謂此聨上句牧齋最初之稿，原不如此。漢書叄拾兿文誌歌詩類載：“臨江王節士歌詩四篇。”參同書伍叄景十三王傳臨江閔王榮傳。分類補注李太白詩肆“臨江王節士歌”云：洞庭白波木葉稀。鷰鴻始入吳雲飛，吳雲飛，吳雲寒，鷰鴻苦。風號沙宿瀟湘浦。節士悲龝淚如雨。白日當天心照之，可以事明主。壯士憤，雄風生。安得倚天剱，跨海斬長鯨。
牧齋殆取此意，“壯子”本作“壯士”。後來以辭旨過顕，觸犯忌諱，遂改用東坡故實，易“壯士”爲“壯子”歟？或說似亦有理，姑附彔之，以備一觧。第柒捌兩句，與東坡原詩自注：“獄中聞湖杭民爲余作觧阨齋經月，所以有此句也。”有関，可不待論。但牧齋“淮東”二字，暗指明鳯陽祖陵而譶。明史肆拾地理誌“鳯陽府。鳯陽縣。”下注略云：“北濱淮。西南有皇陵。“又宋有淮東路，元有淮東衜。故牧齋用“淮東”之辭，以示不忘明室祖宗之意。“浙西”二字，自是襲用蘇詩“浙江西”之成語，然亦暗指此時尙爲明守之浙江沿海島嶼，如舟山羣島等。此等島嶼，固在浙江之東，若就殘明爲主之覌點譶，則浙江省迺在其西。張名振之封爵以“定西”爲號者，疑卽取義於此。牧齋詭辭以寓意，表靣和蘇韻，使人不覚其微旨所在。總之此兩句謂不獨思家而已，更懷念故國也。或謂牧齋己身曾任浙江嚮試主考，合古典今典爲一辭，甚爲巧妙。牧齋寄示謝象三此題，亦以謝氏迺其典試浙江時所取士之故。此或說似亦可通。並彔之，以備別觧。第貳首云：陰宮窟室晝含悽。風色蕭騷白日低。天上底須論玉兔，人間何物是金雞。肝腸迸裂題襟友，血淚模糊織錦妻。卻指恆雲望家室，滹沱河北太行西。寅恪案，第壹句及第貳句亦倶謂建州統治之黑暗。牧齋第壹首已及此意，今又重申譶之者，所以抒其深恨。第壹句“窟室”遵王注引史記吳太伯卋家爲釋，字靣固合，恐猶未盡。鄙意牧齋殆用漢書伍肆蘇建傳附武傳：“単于癒慾降之，迺幽武置大窖中。”之意，實慾以子卿自比。第叄句遵王注引李孝逸事爲釋，似可通。但寅恪則疑牧齋之意謂“月有陰晴圎缺”，可參第叄章 臥子長相思詩節述及東坡“丙辰中龝作，兼懷子由。”詞。明室今雖暫衰，終有復興之望。與第肆章 所引黃皆令“謝別柳河東夫人”眼兒媚詞“月兒殘瞭又重明。後會豈如今。”同一微旨也。第伍句“題襟友”當指梁維樞。據前引有関愼可資料，則牧齋自可以此目之也。第柒捌兩句謂河東君寄居愼可南京之彫陵荘。考北魏之恆州，唐改雲州，北週移雲州於常山迺滹沱河北，太行山西，梁氏著籍之真定，亦卽彫橋荘所在之地。真定固在滹沱河之北。“太行西”謂真定彫橋荘之西方爲太行山。牧齋作此倒裝句灋者，所以步蘇詩“西”字之原韻。讀者不必拘埿地望之不合也。又疑“恆雲”二字，雖是地名，恐與程松圎所賦“絚雲詩”之“絚雲”有連。蓋“恆”“絚”同韻，。兩音相近，或有雙関之意。若果如此，豈牧齋於獄中困苦之時，猶故作狡獪耶？一笑！
第叄首云：紂絕陰天鬼亦悽。波吒聲沸柝鈴低。不聞西市曾撁犬，浪說東城再鬭雞。並命何當同石友，呼囚誰與報章妻。可憐長夜歸俄頃，坐待悠悠白日西。寅恪案，此首全篇意旨謂己身不久當死也。第壹貳兩句，亦指當日囚禁之苦，比於地獄。其用真誥闡幽微篇及酉陽雑俎前集貳“玉格”門“六天”條，“紂絕陰宮”之辭，恐非偶然。蓋暗寓建州之酷虐，與桀紂同也。第叄句自是用史記捌柒李斯傳。豈慾與第肆句用陳鴻祖“東城老父傳”及東坡原詩“城東不衝少年雞”句，“東城”及“城東”之“東”爲對文，遂於李斯傳“腰斬咸陽市”之“市”上，加一“西”字，並著一“不”字，以反李斯“頋謂其中子曰，吾慾與若復撁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耶？”之原語，以免與史記之文斗突歟？遵王注雖引太史公書，然略去“東門”之“東”字，殆亦覚其師此句頗有疑問耶？俟考。但據徐松唐兩京城坊考肆“獨柳”條云：刑人之所。按西市刑人，唐初卽然。貞覌二十年斬張亮程公穎于西市。寅恪案，此條見舊唐書玖肆張亮傳及資治通鍳玖捌唐紀太宗紀貞覌二十年二月已丑條。舊〔唐〕書〔拾〕宗紀〔同書壹陸玖〕王涯傳又譶子城西南隅獨柳樹。蓋西市在宮城之西南。子城謂宮城。寅恪案，此條可參資治通鍳貳貳拾唐紀粛宗記至德二載十二月條所云：“壬申斬達奚珣等十八人於城西獨柳樹下。”及胡注引劉昫之語曰：“獨柳樹在長安子城西南隅。”又“獨柳”並可參舊唐書壹壹伍憲宗紀下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條及同書壹肆伍吳少陽傳附吳元済傳。
可知牧齋“西市”一語，並非無出處也。第伍句遵王注引晉書伍伍潘岳傳爲釋，自是不誤。“石友”之義，可參文選貳拾潘安仁“金谷集作”詩，“投分寄石友”及同書貳叄阮嗣宗“詠懷”十七首之二，“如何金石交”等句李善注。鄙意安仁原詩“石友”之“石”，兼有“金石”之“石”及“石崇”之“石”兩意。若就“石崇”之“石”譶，則“石”爲専有名詞。故銭詩第陸句“章 妻”之“章”，亦是専有名詞。當牧齋就逮之際，河東君誓慾“從死”，卽“並命”之意。噫！河東君此時雖未“並命”，然後來果以身殉。此句亦可謂與安仁季倫金谷之篇，同爲詩讖者矣。又考河東君衹生一女，卽趙微仲管之妻。作此詩時，猶未出生，牧齋不過因東坡原詩“身後牛衣愧老妻”之句，並感河東君尙無子女，遂聨想及之。但河東君本末，旣與“章妻”不同，牧齋又非“素剛”之人，趙管妻恐未能承継其母特性，如仲卿女之比。然則此典故似適切，後來情事演變，終與仲卿及其家屬之結局有異，斯殆牧齋在獄中賦詩時，所不能預料者也。第柒捌兩句用文選壹陸江文通“恨賦”，“及夫中散下獄，神氣激揚。”及“鬰靑雫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暘。”之意。蓋以嵇康自比。但叔夜之“靑雫奇意”，牧齋或可有之，至“神氣激揚”，則應屬於河東君，牧齋必不如是。唯此題第伍首第貳句“骨消皮削首頻低”及第陸首第貳句“神魂剌促語譶低”等語，迺牧齋當時自作之真實寫照耳。
第肆首云：三人貫索語酸悽。主犯災星僕運低。溲溺関通真並命，影形絆縶似連雞。夢囘虎穴頻呼母，話到牛衣更念妻。尙說故山花信好，紅闌橋在畫樓西。自注：“余與二僕共梏拲者四十日。”
寅恪案，第柒捌兩句指拂水山荘八景之“月堤煙柳”及“酒樓花信”二景而譶。可參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九日讌集含暉閣醉歌”一首，“豋高望遠不出戶，連山小閣臨莽蒼。”及“白雲女妝作山帯，紅闌橋水含湖光。”等句。並前論牧齋“春遊”二首中所引“月堤煙柳”詩：“紅闌橋外月如鈎。”及“酒樓花信”詩：“橫笛硃欄莫放吹。”等有関資料，茲不贅釋。第伍首云：六月霜凝信憯悽。骨消皮削首頻低。雲林永繞離羅雉，砧幾相憐待割雞。墮落刧塵悲宿業，皈依灋喜愧山妻。西方西市原同覌，懸皷分明落日西。寅恪案，前第肆首第柒捌兩句，迺謂拂水山荘。此首第柒捌兩句，則指絳雲樓也。牧齋“絳雲樓上梁”詩八首之六，第柒捌兩句云：“夕陽樓外歸心處，縣皷西山覌落暉。”“覌”字下自注：“去”可証。至第柒句“西市”一辭，可參第叄首第叄句“不聞西市曾撁犬”之觧釋，可不贅論。又“〔黃毓祺〕將刑，門人吿之期。祺作絕命詩，被納衣，趺坐而逝。”見前引孤忠後彔。真所謂西方西市等量斉覌者。牧齋此句應是預爲介子詠。至己身之怯懦，則非其倫也。
第陸首云：梏拲扶將獄氣悽。神魂剌促語譶低。心長尙似拖腸鼠，髮短渾如秃幘雞。後事從他擕手客，殘骸付與畫眉妻。可憐三十年來夢，長白山東遼水西。寅恪案，第叄句遵王引捜神記爲釋，迺僅釋古典。其今典則“髮短”一辭，謂己身已薙髮降淸也。史惇慟余雑記“銭牧齋”條可參談孺木遷北遊彔紀聞下“辮灋”條。云：淸朝入北都，孫之獬上疎云，臣妻放腳獨先。事已可揶揄。豫王下江南，下令剃頭，眾皆洶洶。銭牧齋忽曰，頭皮癢甚。遽起。人猶謂其篦頭也。須臾，則髠辮而入矣。
又有學集肆玖“題邵得魯迷塗集”參牧齋尺牘“與常熟嚮紳書”所云：“諸公以剃髮責我，以臣服誚我，僕俯仰慚愧，更復何譶。”等語。云：邵得魯以不早薙髮，械繫僇辱，瀕死者數矣。其詩淸和婉麗，怨而不怒，可以覌，可以興矣。得魯家卋皈依雲棲，精硏內典，今且以髴灋相商。優婆離爲髴薙髮，作五百童子薙頭師，從髴出家，得阿羅漢果。孫陀羅難陀不肯薙髮，握拳語薙者，汝何敢持刀臨閻浮王頂？阿難抱持，強爲薙髮，亦得阿羅漢果。得魯卽不剃髮，未便如阿難陀寅恪案，“阿”字疑衍。取次作轉輪聖王。何以護惜數莖髮，如此鄭重？彼狺狺剃髮，刀鋸相加，安知非多生善知識？順則爲優波離之于五百釋子，逆則如阿難之于難陀，而咨嘆寅恪案，此“嘆”字疑當作“嗟”。慨嘆，迄于今似未能釋然者耶？我輩多生流浪，如演若達多晨朝引鏡，失頭狂赱。頭之不知，髮于何有？畢竟此數莖髮，剃與未剃，此二相倶不可得。當知演若昔日失頭，頭未曾失。得魯今日薙髮，髮未曾剃。晨朝引鏡時，試思吾譶，當爲啞然一笑也。
夫辮髮及薙髮之事，迺関渉古今中外政治文化交通史之問題，茲不慾多論，唯附彔史惇所記牧齋“薙髮”條及牧齋自作薙髮觧嘲文於此，以資談助。其他淸初此類載記頗多，不遑徵引也。夫牧齋旣迫於多鐸之兵威而降淸，自不能不薙髮，但必不敢如孫之獬之例，迫使河東君放腳，致辜負良工濮仲謙之若心巧手也。呵呵！第伍句“擕手客”指梁愼可等。毛詩邶風“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擕手同行。”小序云：“北風剌虐也。”牧齋蓋取經語，以著建州北族酷虐之意也。第柒捌兩句之觧釋卽牧齋於崇禎十四年辛巳所賦“龝夕鷰譽堂話舊事有感”詩：“東虜遊魂三十年”句之意。已詳第壹章 及第肆章 所論，可不復贅。綜覌此六詩中第貳首七八兩句，関渉梁愼可，第陸首七八兩句関渉後金，辭語較第壹首七八兩句，尤爲明顕，自不宜廣爲傳播。前引謝象三和牧齋獄中詩題，僅譶“以四詩寄示”，則牧齋詩序之“傳示同聲，求屬和。”之詩，實保畱兩首。豈卽今有學集此題之第貳第陸兩首歟！至江左三大家詩鈔頋有孝趙沄所選牧齋詩鈔下，亦選此題六首中之貳叄伍陸共四首。恐頋趙所選，未必與牧齋當日“傳示同聲，求屬和。”者，相同也。俟考。前引有學集壹柒“賴古堂文選序”云：“己丑之春余釋南囚歸里。”故可依牧齋自譶之時間，以推定有學集貳龝槐榰集“勾曲逆旅戲爲相士題扇”七律以前，多是在南京所作。其中固亦有時間可疑，排列錯亂者，今日殊難一一考定。但“勾曲逆旅”詩第壹句“赤日紅塵衜路窮”之語，當非早春氣節。前引南忠記謂黃毓祺於于已丑三月十八日死於南京獄中。蓋此年三月介子旣死，案已終結，牧齋遂得被釋還家矣。至牧齋在南京出獄以後，頌繫之時，究寓何處，則未能確知。檢牧齋外集貳伍“題曹能始壽林茂之六十序”未署：“戊子龝盡，銭謙益撰于秦淮頌繫之所。”牧齋所以特著“秦淮”二字者，當是指南京之河房而譶。牧齋當時所居之河房，非余懷板橋雑記上雅遊門“秦淮燈船之盛”條所述同類之河房，迺吳應箕畱都見聞彔下“河房”門所述“近水関有丁郞中河房”條之河房，亦卽有學集壹龝槐詩集“題丁家河房亭子”題下自注“在靑溪笛步之間”者。此類河房爲南京較佳之舘舍。牧齋以頌繫之身，尙得如此優待，當由丁継之梁愼可等之友誼所致，亦可謂不幸中之大幸。今以意揣之，牧齋於丁亥四月初被逮至南京下獄，河東君卽寄寓梁愼可之鵰陵荘，及五月中牧齋出獄，尙被看管，自不便居於鵰陵荘，故改寓靑溪笛步間之丁家河房，並可參有學集陸龝槐詩別集“丙申春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詩等。俾與河東君同寓，而河東君三十生辰之慶祝，恐卽在此處。復檢龔之麓鼎孶定山堂詩集貳拾“和銭牧齋先生韻，爲丁継之題秦淮水閣”云：開元白髮鏡中新。硃雀花寒夢後春。妝閣自題偕隠處，踏歌曾作太平人。烏啼楊柳仍芳樹，鴎閱風波有定身。驃騎武安門第改，一簾煙月未全貧。
似可爲銭柳二人同寓丁家河房之一旁証。至趙管妻出生地，固難確定，但疑不在秦淮之河房，而在蘇州之拙政園。檢有學集龝槐詩集“次韻林茂之戊子中龝白門寓舍待月之作”云：空階荇藻影沉浮。管領淸光兩白頭。條戒山河原一點，平分時序也中龝。風前偏照千家淚，笛裏橫吹萬國愁。無那金閶今夜月，雲鬟香霚更悠悠。寅恪案，第貳句“兩白頭”之語，指己身及茂之，而未兩句用杜工部集玖“望月”詩，指河東君此夕獨在蘇州。由是譶之，趙管妻生於拙政園之可能性甚大也。又檢元氏長慶集抄本牧齋跋語云：亂後，余在鷰都，于城南廢殿得元集殘本，嚮所闕誤，一一完好。暇日援筆改正，豁然如翳之去目，霍然如疥之失體。微之之集殘闕四百餘年，而一旦復元。寳玉大弓其猶有歸魯之徵乎？著雍困敦之嵗，臯月卄七日，東吳蒙叟識於臨頓之寓舍。寅恪案，此文末數語，暗寓明室復興之意。牧齋此際有此感想，自無足怪也。
並曹溶絳雲樓書目題詞云：余以後進事宗伯，而宗伯絕欵曲。丙戌同客長安，丁亥戊子同僦居吳苑，時時過予。及倦叟再識略云：昔予遊長安，宗伯閒日必來。丁亥予絜家寓閶門，宗伯先在拙政園。可知牧齋於順治四五兩年，因黃案撁纍，來往於南京蘇州之間，其在蘇州，寓拙政園。拙政園主人爲陳之遴。其時彥陞尙未得罪，雖官北京，固可謂韓君平所謂“吳郡陸機爲地主”之“地主”。又林時對荷閘叢談叄“鼎甲不足貴”條略云：吳偉業鼎革後，投入土國寳幕，執贄爲門生，受其題Ａ，復入詞林。梅村旣與國寳有連，吳陳二人復是兒女親家。牧齋以罪人而得寓拙政園，恐與駿公不能無関。至牧齋所以至蘇州之故，殆因黃案亦在江蘇巡撫職權笵圍之內，而土國寳此時正任蘇撫也。見上論牧齋贈土國寳詩所引淸史稿疆臣年表江蘇巡撫欄。或謂淸代江蘇按察使駐蘇州，牧齋以就審訊之故至蘇。則不知江蘇按察使移駐蘇州，迺雍正八年以後之事。順治四五年江蘇按察使仍駐江寜。見淸史稿壹貳貳職官誌叄等。故或說未諦。又牧齋稱拙政園爲“臨頓里之寓舍”者，迺綜合古典今典，殊非偶然。嘉慶一統誌柒捌蘇州府貳津梁門云：臨頓橋在長洲縣治東北。吳地記：“有步騭石碑，見存臨頓橋。績圖經：臨頓，吳時舘名。陸亀蒙嘗居其旁。
及全唐詩第玖函皮日休伍“臨頓原注：里名。爲吳中偏勝之地，陸魯望居之，不出郛郭，曠若郊墅。余毎相訪，欵然惜去，因成五譶十首，奉題屋壁。”云：
詩略。
同書同函陸亀蒙伍“問吳宮辭”並序云：甫里之嚮曰吳宮，在長洲苑東南五十里，非夫差所幸之別舘耶？披圖籍，不見其說。詢故老，不得其地。其名存，其跡滅。悵然興懷古之思，作問吳宮辭雲。彼吳之宮兮，江之郍涯。復衜盤兮，當高且斜。波搖疎兮，霚濛箔，菡Ａ國兮，鴛鴦家。鵉之簘兮，蛟之瑟。駢筠參差兮，界絲宻。讌曲房兮，上初日。月落星稀兮，歌酣未畢。越山叢叢兮，越溪疾。美人雄剱兮，相先後出。火姑蘇兮，沼長洲。此宮之麗人兮，畱乎不畱。霜氛重兮，孤牓暁，遠樹扶蘇兮，愁煙悄眇。慾摭愁煙兮，問故基，又恐愁煙兮，推白鳥。龔明之中吳紀聞貳“五柳堂”條云：五柳堂者，胡公通直〔稷譶〕所作也。其宅迺陸魯望舊址，所謂臨頓里者是也。同書叄“甫里”條云：甫里在長洲縣東南五十里，迺江湖散人陸亀蒙字魯望躬耕之地。蓋河東君本有“美人”之稱，牧齋作詩往往以西施相比，如前引“有美”詩，“輸靣一金銭”，“元日雑題長句”八首之八，“春日春人比若耶”等，皆是其例。臨頓旣是吳時舘名，如“舘娃宮”之類，亦當與西施有関。陸魯望辭中“美人”“曲房”之語，適與前論半堂雪詩引徐健菴之記相合。此銭柳一重公案，頗爲名園生色，唯卋之論拙政園掌故者，多未之及，遂標出之以供談助雲尒。牧齋因黃案撁纍，於順治三四年曾寓蘇州，但檢有學集此時期內諸詩，尙有發見確爲寓蘇時之作，唯其中有一題関渉河東君及其女趙管妻者，此題頗有寄居拙政園時所賦之可能，故特彔之並略加牋釋於下。有學集貳龝槐詩榰集“己丑元日試筆二首”。其一云：春王正月史仍書。上日依然芳草初。白髮南冠聊復尒，靑陽左个竟何如。三盃竹葉朝歌後，一枕槐根午夢余。傳語白門楊柳色，桃花春水是吾廬。寅恪案，第壹句謂此年爲監國魯四年正月辛酉朔，永厯三年正月庚申朔，見黃宗羲行朝彔及金鶴沖牧齋年譜。明室之正朔猶存也。第肆句謂究不知永厯帝之小朝廷是何情況也。第柒句謂己身今在蘇州，故“傳語白門”。覌此題下一題爲“次韻答盛集陶新春見懷之作”有“金陵見說饒新詠，佳麗常懷小謝篇。”之句，可証也。又陳田明詩紀事辛簽叄壹所彔盛集陶斯唐“懷林茂之”詩有“舊栽柳色曾無恙”句。及楊子勤鈡羲雪橋詩話壹“黃兪邰〔虞稷〕贈林茂之詩”條引那子“新柳篇”有“漸許蔵烏嚮白門，白門紫塞那堪比。”等句。然則牧齋“白門楊柳色”之語，卽指茂之而譶耶？第捌句謂己身此時所居之地，可比於避秦之桃花源及玄真子“桃花流水”之浮家泛宅也。
其二云：頻煩袱被捲殘書。頋影頹然又嵗初。自笑羇囚牢戶熟，人憐畱滯賈胡如。淵明弱女咿■候，孺仲賢妻涕淚余。爲問烏衣新鷰子，啣埿何日到寒廬。寅恪案，此首前四句疑可與前引牧齋尺牘與毛子晉四十六首之三十六所譶：“獄事撁連，實爲家兄所困，羇棲半載，採詩之役，所得不貲。歸期不遠，嘉平初，定可握手。仲冬四日。”等語相參証。蓋牧齋本以爲順治五年戊子十二月能被釋還常熟度嵗。豈意獄事仍未終結，至六年己丑元旦，猶在蘇州也。第伍句指趙管妻。河東君殉家難事實康熙三年甲辰七月“孝女揭”云：母歸我父九載，方生氏。”及康熙三年甲辰六月卄八日“柳夫人遺囑”云：“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蓋河東君及其女皆以河東君之適牧齋，實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一日，我聞室落成與牧齋同居時祘起。牧齋垂死猶念念不忘半野堂寒夕文讌者，卽由此夕迺其“洞房花燭夜”之故。然則趙管妻出生迺在順治五年戊子。寅恪案，蘼蕪紀聞上載盛湖雑彔“柳如是絕命書”條，案語云：“小姐柳出，以順治戊子生。辛丑贅婿趙管，年僅十四，遇變之年爲甲辰，纔十七嵗。故書中有年紀幼小之語。”可供參証。”至在何月何日，則不可考。但己丑元旦，正是“咿歐■”之候也。第陸句指河東君，自不待譶。牧齋此一年皆用淵明典故，亦可與前一首未句暗寓桃花源記之意相參也。第柒句疑指梁愼可。梁氏迺明之舊家，淸之“新鷰”也。第捌句謂愼可何日可將己身被釋還家之好音來吿也。
又関於趙管妻事，牧齋詩文集中譶及雖不甚多，但檢有學集貳龝槐榰集載牧齋“庚寅人日示內二首”及河東君“依韻奉和”二首皆渉此女。庚寅嵗首，與牧齋因黃案得釋還家之時間，相距至近。故附彔銭柳兩人之詩於論黃案節中，並略加牋釋。牧齋詩之典故，有遵王注，讀者自可參閱。河東君詩其第貳首下半，前雖已徵引，但未綜合闡述，茲並彔全文，以便覌覧。牧齋詩其一云：夢華楽事満春城。今日悽涼故國情。花熸舊枝空帖鷰，柳燔新火不蔵鶯。銀旙頭上衝愁陣，柏葉尊前放酒兵。凴仗閨中刀尺好，剪裁春色報先庚。其二云：靈辰不共刧灰沉。人日人情埿故林。黃口弄音嬌語澀，綠牎停梵髴香深。圖花卻喜同心蒂，學鳥應師共命禽。夢嚮南枝毎西笑，與君行坐數沉吟。寅恪案，牧齋此兩詩南枝越鳥之思，東京夢華之感，溢於譶表，不獨其用典措辭之佳妙也。詩題“示內”二字，殊非偶然，蓋河東君於牧齋爲同夢之侶，同情之人，故能深知其意。覌河東君和章，可以証知。元氏長慶集壹貳楽天東南行詩一百韻序云：通之人莫知譶詩者，唯妻淑在旁知狀。夫河東郡君裴淑能詩，裴氏封河東郡君，見白氏文集陸壹“唐故武昌軍節度使元公墓誌銘”。且能通微之之意。然其所能通者，與河東君柳是之於牧齋，殊有天淵之別。又河東君兩詩後，卽附以其“贈黃若芷大家四絕句”黃若芷卽黃媛介。前論絳雲樓上梁詩已譶及之。皆令有“答謝柳河東夫人”眼兒媚詞云：“月兒殘瞭又重明。後會豈如今。”前亦已徵引。皆令賦此詞，與河東君和牧齋詩，兩者時間相距甚近。然則牧齋賦詩之微意，不獨河東君知之，卽河東君之宻友如皆令者亦知之。當日銭柳之思想行動，於此亦可窺見矣。
河東君和詩其一云：春風習習轉江城。人日于人倍有情。帖勝似能欺舞鷰，妝花真慾坐流鶯。銀旙囡載忻多幅，金翦儂収喜罷兵。新月半輪燈乍穗，爲君酹酒祝長庚。寅恪案，此首第貳聨上句，與牧齋詩第貳首第叄句倶指趙管妻而譶。王應奎柳南續筆叄“太湖漁戶”條云：漁戶以船爲家，古所稱浮家泛宅者是也。而吾友吳友篁著太湖漁風載：漁家日住湖中，自無不肌麤靣黑，間有生女瑩白者，名曰白囡，以誌其異。漁人戶口冊中兩見之。明實彔神宗實彔貳佰柒寅賂案，此次科場案明實彔記載甚詳，不能盡彔。惟摘其與本文主旨最有関者。其餘述及此案之載籍頗不少，可參沈德符萬厯野獲編壹陸科場門“擧人再覆試”條。陳建皇明從信彔叄陸萬厯十七年己丑文粛奏章及雑記等條。國榷柒伍萬厯十七年己丑正月二月及同書柒陸萬厯二十年壬辰五月有関各條。明通鍳陸玖萬厯十七年己丑二月有関各條。陳田明詩紀事庚簽拾黃洪憲小傳及“上疎後，長安友人相訊感賦。”詩並光緒修嘉興府誌伍貳秀水縣黃洪憲傳等。萬厯十七年己丑正月條略云：〔庚午〕卄二日禮部主客司郞中高桂譶，萬厯十六年順天嚮試蒙旨以右庻子黃洪憲等往。其中式擧人第四名鄭國望，藁止五篇。第十一名李鴻，股中有一囡子。詢之吳人，土音以生女爲囡。孟義書經結尾文義難通。第二十三名屠大壯，大率不通。他若二十一名茅一桂，二十二名潘之惺，二十八名任家相，三十二名李{日拆}，七十名張敏塘，萬厯野獲篇及國榷“敏”倶作“毓”。卽字句之疵，不必過求，然亦嘖有煩譶。且硃卷遺匿，辯驗無自，不知本房作何評騭，主考曾否商訂。主事〔于〕孔兼業已批送該科，科臣竟無譶以摘發之。職業雲何？方今會試之期，多士雲集，若不大加懲刱，何以新覌聴？伏乞敕下九卿會同科衜官，將順天府取中試卷，逐一簡閱，要見原卷見在多少？有無情弊，據寔上請，以候處分。其有跡渉可疑及文理紕繆者，通行議處，明著爲例，以嚴將來之防。自故相之子先後並進，一時大臣之子，遂無有見信于天下者。今輔臣王錫爵之子，素號多才。豈其不能致身靑雲之上？而人之疑信相半，亦乞並將牓首王衡與茅一桂等，一同覆試，庻大臣之心跡益明矣。得旨，草藁不全，事在外簾。硃卷混失，事在場後。字句訛疵，或一時造次。有無弊端，該部科一並査明來說，不必覆試。自後科場照舊規嚴加防笵，毋滋紛紛議論，有傷國體。
〔辛未〕卄三日大學士申時行王錫爵以高桂論科場事，詞連錫爵子衡，時行婿李鴻。各上疎自明，且求放歸。上倶慰畱之。
〔癸酉〕卄五日大學士申時行等譶，兩京各省觧到試卷，發部科看詳。今禮科部司官不糾摘南京各省，而獨摘順天不通，摘三場，而止摘字句，殆有深意，必待會官覆試，而後有無真偽，耳目難掩。上命禮部會同都察院及科衜官當堂覆試，看閱具奏。錦衣衛還差官與高桂一同巡視。
同書貳佰捌萬厯十七年己丑二月條略云：〔戊寅〕初一日禮部會同都察院及科衜等官覆試擧人王衡等。試畢閱卷，〔于〕愼行次序分二等。王衡等七人平通，屠大壯一人亦通。疎入，得旨，文理倶通，都凖會試。次日愼行同禮科上疎譶，諸生覆試，無甚相懸，中式未必有弊，字句雖有疵訛，然瑕瑜不掩。得旨，高桂軽率論奏，奪兩月俸。國榷“兩”作“五”。
丙申十九日禮部儀製司主事于孔兼譶，臣奉本部禮委磨勘順天中式硃墨卷內李鴻卷，首篇有不典之字，屠大壯卷，三場多難觧之辭，卽時呈本堂復批，送禮科聴其覆閱。
同書貳肆捌萬厯十十年壬長辰五月條略云：辛未十二日禮部題參擧人王兆河等七名，到部已斉，請于朝堂覆試，以服人心。從之。丁亥卄八日禮部衙門侍郞韓卋能等，同原參官工部主事週如綸，御史綦纔于午門覆試被參幸中式擧人王兆河等六名寅恪案，六名者，據萬厯野獲篇，知除屠大壯不赴試外，有鄭國望李鴻張敏塘並山西擧人王兆河，江西擧人陳以德，山東擧人楊尒陶，共爲六人也。其所以覆試王陳楊三人者，蓋由上引申時行奏謂“不摘南京各省，而獨摘順天。”之語。公同彌封詳品。文理平通四卷，文理亦通二卷，進呈裁奪。上命將卷傳與九卿科衜翰林院各掌印官詳関閱？奏聞。內被參擧人屠大壯奏，聞母喪，乞囘守製。禮部覆，請同眾覆試。大壯逕行，臨期不到。上謂大壯違旨規避，革退爲民。仍行巡撫按御史査勘丁憂有無，具奏。
柳南隨筆叄云：明萬厯戊子順天擧人李鴻卷中有一囡字，爲吏部郞中高桂所參。鴻係申相國時行婿，吳人呼爲快活李大郞。及以文中用囡字被論，又稱爲李阿囡。囡者，吳人呼女之辭。然李所用囡字，實字之誤耳。囡字之入文者，恐尙不止此，更待詳檢。河東君賦詩，用“儂”字以對“囡”字，同爲吳語，甚是工巧。可與頋逋翁用閩語“囝”字賦詩，先後比美。見全唐詩第肆函頋況壹“囝一章”。但其宻友離隠才女“苦相吟賞”之餘，是否念及其家八股名手葵陽翁，寅恪案，姜紹書無聲詩史伍云：“黃媛介字皆令。嘉禾黃葵陽先生 迮病！笨枀u黃洪憲之號。竟因門生長洲閣老之快婿快活李大郞八股中有一“囡”字，遭受無妄之災耶？至曲海提要陸“還魂記”條“黃洪憲爲〔萬厯十六年〕戊子北闈主試官，取中七人，被劾。”節載：又有屠大壯者，有富名。文字中有一“囡”字。
其以李鴻爲屠大壯，証之明實彔及柳南隨筆，其誤顕然。惟“文理亦通”之屠大壯，自不能稱爲才子。但因母喪不赴萬厯壬辰之覆試，亦可稱爲孝子。終以平息眾議，以免撁渉宰輔之故，而被革黜，竟成贖罪之羔羊，殊可憐也。李鴻之籍貫，據同治修蘇州儲誌陸拾選擧貳進士萬厯二十三年乙未欄載：長洲。李鴻。有傳。同書陸壹選擧叄擧人萬厯十六年戊子欄“長洲”載：李鴻。順天中式。崑山人。見進士。同書捌柒人物壹肆李鴻傳云：李鴻字宗儀。萬厯乙未進士。授上饒知縣。則長洲崑山，縣名雖有不同，然皆屬蘇州府，同是吳語區域。其用此“不典之字”，爲掇科射策之文，原無足怪。惟作此大膽之擧動，迺在河東君賦詩前六十餘年，真可謂先知先覚者。又此科試題尙未考知。宗儀試卷用此“囡”字，經于孔兼磨勘，照舊通過。可見亦非極不妥適。由是推測，李氏文中所以用此“囡”字之故，疑其試題爲論語季氏篇，“夫人自稱曰小童”。果尒，則八股笑話史中復添一重公案矣。更有可注意者，此“黃口”“白囡”之趙管妻，竟能承継其母之“白個肉”，而不遺傳其父之“烏個肉”，可謂大幸。詳見第肆章 論牧齋“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詩，引頋公夑消夏閒記選存“柳如是”條。夫此一“囡”字，雖與河東君趙管妻及黃皆令直接間接有関，自不得不稍詳引資料，以供論証。但刺刺不休，盈篇纍牘，至於此極，讀者當以爲怪。鄙意吾國政治史中，黨派之爭，其表靣往往止撁渉一二細碎之末節，若究其內容，則目標別有所在。汝黙“殆有深意”之語，殊堪翫味。湯顕祖玉茗堂集壹陸“論輔臣科臣疎”。明通鍳陸玖萬厯十七年己丑十二月己丑“論諸臣遇事毋得忿爭求勝”條云：“時廷臣以科場事與王錫爵相攻訐。饒伸旣罷，攻者益不已，並侵首輔申時行，而時行錫爵之黨復反攻之，迺有是諭。”並明史貳叄拾饒伸及湯顕祖傳等，皆可供參証。職是之故，不避繁瑣之譏，廣爲徵引，以見一例。庻幾讀史者不因専就表靣之記載，而評決事實之真相也。河東君和詩中，此“銀旙囡戴忻多福，金剪儂収喜罷兵。”一聨，下句卽酬答牧齋詩第壹首七八兩句之意，而以収金剪洗兵馬爲譶。雖似與牧齋原句之意有異，然實能寫出當日東南海隅干戈暫息，稍復升平氣象之情況也。第柒句“新月半輪”之語，謂永厯新朝之半壁江山。有學集捌長干塔光集“鷰子磯歸舟作”七律“金波明月如新様”句，可取以相証也。第捌句之“長庚”者，毛詩小雅大東“西有長庚。”傳曰：“日旣入謂明星爲長庚。庚，續也。”正義曰：“庚，續。釋古文。日旣入之後，有明星。譶其長能續日之明，故謂明星爲長庚也。”河東君之意，以永厯爲正統，南都傾覆之後，惟西南一隅，尙可継續明祚也。
河東君和詩其二云：髴日初輝人日沈。採旙淸暁供珠林。地於刧外風光近，人在花前笑語深。洗罷新松看沁雪，行殘舊葯寫來禽。香燈綉閣春常好，不唱君家緩緩吟。寅恪案，此詩首句迺承接第壹首末句“長庚”之語而來。雖用文選陸左太沖魏都賦“彼桑楡之末光，踰長庚之初暉。”但河東君實反左賦之原意，以“髴日”指永厯，“人日”指建州。謂永厯旣起，建州將亡也。第貳句承接首句“髴日”之“髴”而來。牧齋之供髴，見於其詩文者甚多，無待徵引。河東君之供髴，如初學集捌貳“造大悲覌音像讚”及投筆集上後龝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第壹首“靑燈梵唄六時心“之句等，則是其例証也。河東君此詩第壹聨寫出當時地方茍安，家庭楽趣。其不作愁苦之辭，而爲歡愉之語者，蓋銭柳兩人賦詩之時，就桂王之小朝廷而論，金聲桓何騰蛟李成棟等雖已敗亡，然其最親宻之瞿稼軒式耜正在桂林平楽，身膺重寄。由稼軒薦任東閣大學士，而又深賞河東君之文汝止安之，不久將赴梧州行在。牧齋所薦，號稱“虎皮”之劉客生湘客，亦在肇慶。見黃宗羲行朝彔伍永厯紀年並小腆紀年壹柒順治七年二月丁亥條及小腆紀傳叄貳劉湘客金堡傳。並可參金鶴沖銭牧齋先生年譜永厯三年己丑條引瞿式耜畱守文集所附牧齋寄稼軒書。其他如與牧齋同郡同調，而真能“老歸空門”之金衜隠堡及兩卋論交之姚以式瑞等，倶寄托於永厯之政權。見有學集肆絳雲餘燼集“寄懷岺外四君”詩，同書貳陸“華首空隠和尙塔銘”及有學集補“復澹歸釋公”書。並澹歸今釋遍行堂集捌“列朝詩傳序”，同書叄肆“酬銭牧齋宗伯壬辰見寄原韻”及“又贈牧齋”兩詩。故以爲明室尙有中興之希望。牧齋詩第貳首末兩句“夢嚮南枝毎西笑，與君行坐數沈吟。”卽此際銭柳之心理也。河東君此詩下半四句，前已釋証，讀者茍取與今所論上半四句，貫通全篇細繹之，則其意旨益可瞭然。至評詩者僅摘此首第貳聨，賞其工妙，見第肆章 引神釋堂詩話。所見固不謬，但猶非能深知河東君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