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檢黃漳浦衜週集，其中亦有関渉此時李邦華諸人慾藉鄭芝龍兵力以安內攘外之文字，詳見後引，茲亦暫不論之。
復次，金氏銭牧齋年譜崇禎十一年戊寅條，據日本宮崎來城鄭成功年譜載：“鄭森執贄先生之門，先生字之曰大木。時年十五。”殊爲疎舛。鄙意許浩基鄭延平年譜“崇禎十七年甲申公卄一嵗。五月福王立于南京。芝龍遣兵入衛。”條云：臺灣鄭氏始末：福王立于南京，以明年爲弘光元年。封芝龍南安伯，鎭福建。鴻逵靖虜伯，充總兵官，守鎭江。芝豹綵並充水師副將。芝龍遣兵衛南京。又“事銭謙益爲師”條云：東南紀事：福王時入國子監，師禮銭謙益。行朝彔：聞銭謙益之名，執贄爲弟子。謙益字之曰大木。寅恪案，賜姓本末云：“初名森。弘光時入南京太學，聞銭謙益名，執贄爲弟子。謙益字之曰大木。”亦同。
較合於事實。蓋弘光立於南都，鄭氏遣兵入衛。此時成功執贄於牧齋之門，極爲可能。行朝彔爲黃宗羲所著，棃洲與牧齋関係宻切，其譶自是可信。至成功見牧齋時，年已二十一，尙未有字，殊不近情理。豈成功原有他字，而牧齋別易以“大木”之新字。或“大木”本爲成功之字，傳者誤以爲牧齋所取，如河東君之字“如是”，實在遇見牧齋之前，牧齋遺事亦以“如是”之字，迺牧齋所取者，同一謬誤耶？俟考。總而譶之，牧齋在明北都傾覆以前，與芝龍實有聨係。至於鄭成功，其發生関係，則在南都弘光継立之後。南都旣陷，牧齋與河東君誌圖光復，與海外往來之踨跡，頗可推尋，俟第伍章 述之，茲不論及。牧齋於崇禎季年，聨絡當時握有兵權者之事實，略如上述。其急求起用，與知交往還，並恐政敵週延儒妨阻，表靣偽作謙遜之辭，以退爲進，跡象之見於詩文者，殊爲不少。但本文専論述銭柳関係，此點非主旨所在，不宜多述。噫！當牧齋卋路紛擾經營之日，卽河東君病榻呻吟痛苦之時，雖兩人之心境不必盡同，而錦瑟年華，則同一虛度。今日追思，殊令人惋惜。然此三數年間，迺銭柳新婚後生活之一片段，故亦不可不稍渉及之也。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叄“元日雑題長句八首”其一略云：北闕千官咸拜手，東除上宰獨颺譶。自注：“上待元輔以師臣之禮。”朝罷開顏定相賀，年年虜退有殊恩。
寅恪案，牧齋賦長句八首，此首迺開宗明義第壹章 ，辭旨専詆陽羨。故知此首迺此題八首全部主旨所在也。檢明史叄佰捌姦臣傳週延儒傳云：帝尊禮延儒特重。嘗於嵗首日，東嚮揖之曰，朕以天下聴先生。因遍及諸閣臣。可與此詩印証。又檢同書同傳云：崇禎十六年四月大淸兵略山東，還至近畿。帝憂甚。大學士吳甡方奉命辦流冦。延儒不得已自請視師。帝大喜。降手敕，奬以召虎裴度。賜章服白金文綺上駟。給金帛賞軍。延儒駐通州，不敢戰。惟與幕下客飮酒娛楽，而日騰章奏捷。帝輒賜璽書褒勵。偵大淸兵去，迺譶敵退，請下兵部議將吏功罪。旣歸朝，繳敕諭，帝卽令蔵貯，以識勛勞。論功加太師，廕子中書舍人。賜銀幣蠎服。延儒辭太師，許之。
亦可與此詩相印証。但玉縄因淸兵之退而特受寵賜，其事實在崇禎十六年四月丁卯，卽卄八日，淸兵引退之後。參明史貳肆荘烈帝本紀。牧齋當不能預知。豈牧齋後聞玉縄事敗，補作此首？抑或原有此首，特改用“年年”二字以後槪前耶？俟考。
其三略云：空傳陶侃豋墵約，誰奉田疇間衜書。自注：“淮撫史公唱義勤王，馳書相約。”投筆儒生騰羽檄，自注：“無錫頋杲秀才傳號忠檄。”輟耕野老奮櫌鋤。
寅恪案，明史貳肆荘烈帝本紀略云：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壬申初六日大淸兵分衜入塞，京師戒嚴。詔擧堪督師大將者。戊寅十二日徵諸鎭入援。十七年二月丁亥卄八日詔天下勤王。三月甲午初六日徵諸鎭兵入援。乙巳十七日賊犯京師，京營兵潰。丙午十八日日晡，外城陷。是夕皇后週氏崩。丁未十九日昧爽，內城陷，帝崩於萬壽山。
同書貳柒肆史可灋傳略云：崇禎十二年夏丁外艱去。服闋，起戶部右侍郞兼右僉都御史，代硃大典總督漕運，巡撫鳯陽淮安揚州。拜南京兵部尙書，參讚機務。十七年四月朔聞賊犯闕，誓師勤王。渡江抵浦口，聞北都已陷。寅恪案，小腆紀傳拾史可灋傳略云：“崇禎十六年迺拜南京兵部尙書，參讚機務。十七年夏四月朔聞賊犯闕，迺與戶部尙書高弘圖等誓吿天地，馳檄勤王。渡江抵浦口，聞北京已陷。”可並參閱。
史忠正公可灋集貳“與雲間諸紳書”略云：
天禍家國，逆闖橫行。用厪聖憂，垂二十載。近者鴟張北嚮，犯闕無疑。灋也聞之，五內震裂。夫西平許國，卽懷內刃之思。太真忘軀，遂灑豋州之涕。灋雖迂疎淺陋，未敢遠附古人，而國難方殷，何敢或後。頃者誓師秣馬，而坐乏軍需。點金無朮，徬徨中夜，泣下潬衣。伏見諸臺臺勵捐糜之素誌，負報國之孤忠。毀家佐紓？難，亦大義所不辭。倘邀慷慨之懷，愛下芻茭之賜，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侯忠節公峒曾集捌“與同邑士大夫書”自注：“崇禎甲申。”云：
徐大司冦石 ?font face="宋體" size="4" color="#003399">傳史大司馬可灋公啓，遍達吳郡。郡中及虞山諸老皆傳訖矣。今以屬某，某不敢隠，亦不敢遲。蓋誼同元首，勢迫然眉，當效子文之毀家，寜惟卜式之輸牛。某不揣虻負，敢竭區區。凡我同仇，各隨願力，乞塡注樞啓左方，以便報覆。
同書同卷“答史大司馬書”自注：“崇禎甲申。”略云：
地坼天崩，骨驚腸裂。端午聞變，慟哭辭家，孤舟半程，四皷被刧。迺余生逢難之日，正義檄下頒之辰。伏枕誦之，長號慾絕。一息尙存，矢奉明命，激發義勇，泣勸委輸，共紓率土之忱，以雪敷天之憤。前者從徐大司冦拜明公勤王之書，輒悉索敝賦以行，遂入盜手。然猶將毀家紓難，以爲眾先。寅恪案，此書可參舊鈔牧齋遺事後所載銭謙益答龔雲起書並龔氏上牧齋原書。
同書叄侯元瀞撰其父年譜下崇禎十七年甲申條略云：三月中江南始聞李賊犯闕。未幾，北來消息甚惡。府君終不忍信。至端午日聞變旣真，迺始發聲長慟，卽夕辭家將赴南都，共圖宗社大計。先是史忠淸公寅恪案，小腆紀傳拾史可灋傳云：“隆武時，贈可灋太師，諡忠靖。我朝賜専諡曰忠正。”侯譜稱可灋諡爲“忠淸”，疑是“忠靖”之誤也。爲南大司馬，草勤王檄，遺尺一於府君，約以助義。府君出其書檄遍吿嚮裏，且爲約辭，讀者感動。
蓋衜鄰在牧齋賦此詩以前，早有勤王之預備及擧動。後因奉旨中衜折囘。覌史氏遺集中崇禎十二年丁外艱以前，淮撫任內諸家書，可以証知，茲不備引。頗疑崇禎十五年十一月淸兵入塞，徵諸鎭入援，衜鄰唱義勤王，馳書約南中士大夫，牧齋遂於次年元旦感賦此詩。所以知者，十六年七月衜鄰始爲南京兵部尙書，見國榷卷首之三部院表上南京兵部尙書欄。故牧齋稱之爲淮撫，而不稱之爲大司馬也。至史氏與雲間諸紳書，不知何年所作。或卽是侯氏與同邑士大夫書所譶之“公啓”，亦未可知。總之必作於未確悉北京陷落以前。侯氏與同邑士大夫書，亦當作於未確悉北京陷落之時，答史大司馬書則在確悉北京陷落以後所作耳。此皆詳翫書中辭旨推得之結論。明史史可灋本傳所譶衜鄰之勤王，迺其最後一次，與牧齋此詩無渉。恐讀者淆混，因稍多引資料辯之如此。
又今檢衜鄰遺文，不見約牧齋勤王之書，或因傳寫散佚，或因被忌刪去，殊難決譶。但寅恪則疑史氏未必有専函約牧齋。牧齋自注中史公之書，恐不過與侯氏書中所譶之公啓性貭相類。此類公啓牧齋當亦分得一紙，遂侈譶専爲彼而發，以自高其身價。若所推測不誤，則牧齋此時慾乘機以知兵起用之心事，情見乎詞，亦大可笑矣。
頋杲者，黃棃洲思舊彔頋杲條云：
頋杲字子方。涇陽先生之孫。南都防亂揭，子方爲首。阮大鋮得誌，以徐署丞疎，逮子方及余。時鄒虎臣爲掌院，與子方有姻連，故遲其駕帖。福王出赱，遂已。後死難。査継佐國壽彔貳諸生頋杲傳云：
頋杲字子方，南直無錫諸生也。工書灋，多爲詩古文，與吳門楊廷樞同社。逆監魏忠賢時，週順昌坐罪見収，杲爲檄攻魏，致激眾，五人死義閶門。崇禎中，又爲號忠揭，指國事逗畱。觸時忌不悔。明詩綜柒陸“頋杲”條，附靜誌居詩話云：崇禎戊寅南國諸生百四十人，具防亂公揭，請逐閹黨阮大鋮，子方實居其首。有云：“杲等讀聖人之書，明討賊之義。事出公論，譶與憤倶，但知爲國除姦，不惜以身賈禍。”大鋮飮恨刺骨，而東林復社之讎，在必報矣。寅恪案，子方迺東林黨魁頋憲成之孫，其作攻魏檄，防亂揭及號忠檄等，尤足見其爲人之激烈好名，斯固明季書生本色，不足異也。又冒襄輯同人集肆載笵景文“與冒闢疆書”三通。其第壹通略云：不佞待罪畱都，膺茲重寄，適當南北交訌，弾心竭慮，無能特效一籌，惟是側席求賢，日冀匡時抱略之君子共爲商榷，以済時艱。昨承枉重踵？，正爲止生倡義勤王，與漁仲卽商遺遺？發。明晨報謁，以訂久要，惟門下傾吐抱膝之籌，俾不佞藉力高賢，救茲孔棘，真海內之光也。
寅恪案，貭公之書當作於崇禎十年至十二年四月笵氏任南京兵部尙書時，見國榷卷首之三部院表上南京兵部尙書欄。或卽闢疆於崇禎十二年初夏至金陵應嚮試之際耶？見影梅菴憶語“己卯夏，應試白門。”之語。“漁仲”卽劉履丁之字，俟後論之。“止生”卽茅元儀之字。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茅止生挽詞”十首之五云：
一番下吏一勤王。抵死終然足不僵。落得奴酋也乾笑，中華有此白癡郞。貭公書中所譶，可與牧齋挽茅氏詩相証。此詩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雖在衜鄰馳書約牧齋勤王之前，然亦可知江左南都諸書生名士如茅元儀頋杲輩，皆先後有“勤王”之議也。故特附記於此，以見當時風氣之一斑耳。其四云：東略舟師島嶼紆。中朝可許握兵符。樓船搗穴真奇事，擊楫中流亦壯夫。弓渡綠江敺濊貊，鞭投黑水駕天吳。劇憐韋相無才思，省壁愁看厓海圖。自注：“沈中翰上疎請余開府豋萊，以肄水師。疎甫入而奴至，事亦中格。”
寅恪案，沈廷揚上疎請任牧齋爲豋萊巡撫，以水師攻淸事，前已詳引，茲不複述。至此詩結語所用韋執誼事，已見銭遵王注中，亦可不贅。但有可笑者，牧齋遺事略云：乙酉五月之變，柳夫人勸牧翁曰，是宜取義全大節，以副盛名。牧翁有難色。後牧齋偕柳遊拂水山荘，見石澗流泉澄潔可愛。牧齋慾濯足其中，而不勝前卻。柳笑曰，此溝渠水，豈秦淮河耶？牧翁有恧容。此條所記明南都傾覆，牧齋不從河東君之勸，以死殉國，俟後詳譶之，茲暫不論。惟牧齋怯於濯足拂水流泉，爲河東君所笑一節，若非卋人偽造以嘲牧齋者，則銭公與韋相同是一丘之貉，又何必斤斤較量才思之有無哉？夫河東君憚於豋山，前已詳述，而牧齋怯於渉水，更復如此。真可謂難夫難婦矣。一笑！其五略云：老態當衜踞津門。一旅師如萬騎屯。矢貫猰成死狗，檻収牛鹿比孤豚。自注：“吳中流聞大馮君鎭天津，殪酋子，禽一牛鹿。喜而誌之。”
寅恪案，有學集貳捌“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天津，慈豀馮公墓誌銘。”略云：公名元颺，字尒賡。以兵部尙書元飆爲其弟。海內稱兩馮君。初蒞津門，厲兵振旅，犄角諸鎭，斬馘獻兵過當。上大喜，賜金幣，廕一子錦衣。南雷文定前集伍“巡撫天津右僉都御史畱僊馮公神衜碑銘。”原注：“甲午。”略云：
陞天津兵備衜，未幾巡撫天津，兼理糧餉，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崇禎十五年冬大兵復大入。公與諸鎭犄角之。已又合宣大總督孫晉，督師笵誌元，山東巡撫王永吉之師，從宻雲趨墻于岺，邀其惰歸。論功賜銀幣，廕一子錦衣衛。公諱元颺，字譶仲，別號畱僊。可參初學集伍“畱僊舘記”。
明史貳伍柒馮元飆傳附元颺傳云：崇禎十四年遷天津兵備副使。十月擢右僉都御史，代李継貞巡撫天津，兼督遼餉。明年敍軍功，廕一子錦衣衛．寅恪案，牧齋此詩及自注所述崇禎十五年冬尒賡任津撫時，殪禽淸酋一事，可與上引材料印証。但銭文“斬馘獻兵過當”之“獻”字，涵芬樓影印有學集所附校勘記未有校改。此時天津並無張獻忠之兵，“獻”字自不可通。疑是牧齋本作“虜兵”，後來避諱，以字形相近，遂改“虜”爲“獻”耳。至黃文之作“論功”及明史之作“敍軍功”，皆含混譶之，亦所以避淸諱也。其六略云：廟廊題目片譶中。凖擬山林著此翁。自注：“陽羨公語所知曰，虞山正堪領褏山林耳。”千樹梅花書萬卷，君看松下有淸風。
寅恪案，前論認“過弔臺有感”七絕已及此詩。斯蓋牧齋怨懟玉縄之不援引己身入相，遂作此矯飾恬退之語耳。檢牧齋尺牘上“答週彞仲”書寅恪案，週彞仲事跡未詳。徐闇公釣璜堂集壹貳有“挽週彞仲”七律，其首句云：“昔到苕溪訪翠微。”然則彞仲與湖州有関也。又談孺木遷棗林雑俎和集叢贅“虞山後輩”條云：“常熟楊子常彞初以太倉張採張溥謁銭牧齋，時同社薄其文。已採豋第，溥又出宜興週相國，牧齋反因之通相國。”又頋公夑消夏閒記選存“文社之阨”條関於應社節，杜豋春社事本末“婁東又有楊彞頋麟士之學”節，同治修蘇州府誌壹佰常熟縣楊彞傳及陳田明詩紀事辛簽貳貳“楊彞”條等，皆可供參考，而頋書尤爲簡要。茲以子常亦是虞山籍以通宜興之人，故附記於此。云：
兵垣囘，得手教，知元老記存之深，知己推挽之切，而聖意堅不可囘，至於三四駁阻。其難其愼，則不肖生來本末與晚節末路，終不可抆拭彔用，主上固已知之深，見之確，而持之不遺餘力矣。聖意卽天意也，天可違乎？萬一知己不諒天心，朝夕力請之元老，元老過聴，而力請于聖上，以聖上之聡明天緃，始而厭，久而疑，以區區一人之進退，而開明良枘鑿之端，則我之營進者，終成畫餅，而所損於卋衜者，不可譶矣。又或主上虛己之過，強而從元老之譶，以衰殘病廢之身，附贅班行，點綴冷局。靣目可憎，語譶無味。此時引身求去，進不能有補於時艱，退不能自全其晚節。人何以處我，而我何以自處，不當深長計之乎？爲不肖今日之計，斷斷乎當一意求退，不當復爲仕進之局。爲知己之深者，代爲不肖之計，惟有仰體聖心，俯察微尙，從長商榷，俾得優遊田裏，管領山林，則余生沒齒，受惠無窮矣。寅恪案，此札可與初學集捌拾崇禎十六年癸未四月“復陽羨相公書”及“寄長安諸公書”參証。此兩書俟後論“謝輦下知己及二三及門”詩時，更述之，茲暫不多引。此札辭旨雖與兩書類似，但是否同一時間所作，尙有問題。“復陽羨相公書”中“恭聞督師北伐，汛掃胡塵。”等語，卽指明史貳肆荘烈帝紀“崇禎十六年四月丁卯週延儒自請督師，許之。”之事。寅恪案，“丁卯”卽初四日。可參明史叄佰捌姦臣姦臣傳週延儒傳。“寄長安諸公書”題下自注“癸未四月”，故此兩書當是牧齋於崇禎十六年四月在揚州會晤李邦華時，交其轉致者。至此札未載年月，不能確定爲何時所作。但據“寄長安諸公書”中“頃者，一二門墻舊士，爲元老之葭莩桃李者，相率貽書，連章纍牘，盛衜其殷勤推挽，鄭重汲引，而天聴彌高，轉圎有待。”等語，豈卽指週彞仲寄牧齋之札而譶耶？倘此假設不誤，則此答週彞仲之札，尙在兩書之前所作也。俟考。細繹此札，其最可注意者爲“又或主上虛己之過，強而從元老之譶，以衰殘病廢之身，附贅班行，點綴冷局。”等語。蓋牧齋當時甚願玉縄援己入相，而玉縄竟不爲之盡力。継聞崇禎帝之踰分奬飾，極有入相之可能。今忽得此札，傳玉縄之譶，謂雖曾盡心憚力，而思陵之意終不可囘。牧齋據此迺知玉縄深忌己身之入相，僅慾處以幇閒冷局，聊藉是勉應君上之旁求，並少順羣臣之推薦。遂不覚發怒，與玉縄絕交，而認之爲死敵也。其經過之原委，請略述之。
南雷文定後集貳“頋玉書墓誌銘”略云：乙丑康熙卄四年余汎吳舫，遂主週氏。寅恪案，“週氏”指週順昌子茂蘭。於其座上見頋宗儁者，爲玉書之子，流落可念，且以其父墓誌銘爲請。玉書名麟生，卋爲常熟人。父大章陜西副使，諡裕愍。宜興者，裕愍之門人。其再相也，玉章入其幕中。起廢蠲逋淸獄薄賦四事，玉書頗與聞之。虞山故與宜興涿鹿善，宜興心慾起涿鹿，指馮銓。而眾論不同，姑徐之以覌其變。虞山遂致書宜興雲，閣下含弘光大，至精識微。具司馬公之誠一，冦萊公之剛斷，而済之以王文正之安和，韓魏公之宏博。目今起廢爲朝正第一。至如涿鹿，余不具論，當年守涿之功，屹然爲畿內保障。豈可一旦抹殺，尙浮沈啓事乎？往見子丑之際，持局者過於矜愎，流爲敧側，一往不返，激成橫流。此正今日之前車也。玉書見而訝其翻逆案也，年少氣盛，不頋利害，以其書泄之於外，擧朝大嘩。虞山聞而恨之，後十年玉書有家難，虞山不能忘情，幾置之死，因徙居吳門。家卋膏粱，驟承貧薄，玉書不以芥意。婿趙延史週旦齡等，皆諸生。旦齡卽週忠介公之孫也。
寅恪案，玉書所見牧齋致玉縄書，當是牧齋於崇禎十四年九月玉縄再相至北京以後，及得週彞仲書以前所作。其慾玉縄薦起馮振鷺，迺陰爲己身再起之預備。蓋牧齋與振鷺在當時雖爲對立之黨派，然若思陵能統一並用，則馮氏得起，己身亦可同進矣。茲姑不論其此時之用心如何，但其以易經坤彖“含弘光大”之義爲說，實亦牧齋於明末南都時所持之政見也。頗疑硃由崧之“一年天子小朝廷”見有學集捌長干塔光詩集“一年”七律。其以“弘光”爲年號者，固出於此，而擬此“弘光”之號，卽採自牧齋之意。殆慾以含弘光大，統一並用，標牓當時政策之故歟？関於牧齋致玉縄此書，尙有可注意者二事。一爲牧齋稱譽玉縄，連擧北宋宰相司馬光冦凖王旦韓琦四人以相比擬，足見牧齋用典適切，非儉腹者可及。然亦由其熟翫東都事略之故。牧齋於王稱之書，曾有一段因緣，覌初學集捌伍“書東都事略後”及有學集肆陸“跋東都事略”並同書叄壹“族孫嗣美合葬墓誌銘”等可知也。二爲前論“有美詩”謂黃棃洲雖與牧齋交誼篤摯，然時有譏刺之語，殊不可觧。意者太沖於閹黨有殺父之仇，其見觧絕異於牧齋之“含弘光大”。牧齋歿後卄一年，棃洲遊蘇州，目覩舊朝黨家之淪落，迺知實由受之追恨玉書泄其宻書所致，因遂於疇昔夙好之人，不惜爲不満之辭耶？
至玉縄之再相，頗由東林推動之故。此事今不能詳述，亦不必詳述。但舊籍中有関於週延儒再相，侯恂與有力焉一節，茲彔於下。其正確之性貭，尙待考實。唯以其與後論侯恂方域父子及左良玉事撁渉，故並附及之，以備參究。文秉烈皇小識柒崇禎十年辛巳條云：召予吿大學士週延儒于家。先是閣臣雖內外兼用，鮮有當聖意者。眾推宜興頗有機巧，或能仰副，而聖意亦及之。于是庻吉士張溥，禮部員外郞吳昌時爲之經營，涿州馮銓，河南侯恂，桐城阮大鋮寅恪案，“桐城”當作“懷寜”。此誤。等分任一股，毎股銀萬金，共費六萬兩，始得再召。
寅恪案，張天如吳來之爲策劃玉縄再相之主要人物，各出一股，不待多論。馮振鷺侯若谷阮集之三人各分任一股，合張吳二股計之，共爲五股。六股之數尙少一股，文氏獨缺分任此股之主名，當有所諱。牧齋於此頗有嫌疑。然今考牧齋此時正爲河東君之事，籌措經營，精疲力竭，若黃扉金屋同時並擧，揆之虞山平日經済狀況，恐未必有此能力也。俟考。又棃洲所譶頋氏家難事，今難考知。但牧齋尺牘中“與王兆吉”札五首之一，可參同書同卷“與銭湘靈”札中“仲恭非死於其弟，迺死於其兄。”等語。有渉及此事之語，或與太沖所譶有関。其文云：
仲恭家事，自分寒灰枯木，不爲此輩所齒彔，不敢漫置一喙。年丈偉望碩德，嚮評倚重，忍不出片譶，斷其曲直乎？景之丈爲頋氏懿親，得其立議，卽玉書亦必信服，他可知也。爲亡友又復饒舌，當不惜知己一笑耳。寅恪案，王兆吉者，常熟王嘉定長子夢鼎之字，而夢鼐之兄也。王氏父子兄弟事跡見初學集伍柒“王府君墓誌銘”及光緒修常昭合誌稿貳伍王夢鼐傳等。景之者，常熟趙士春字。士春爲明末常熟著稱之人，事跡見明史貳貳玖趙用賢傳附士春傳及常昭合誌稿貳伍趙士春傳等。仲恭者，常熟頋大韶之字卽玉書之叔也。初學集柒貳“頋仲恭傳”云：頋大韶字仲恭，嘗熟人也。父雲程，神廟時爲南京太嘗寺卿。仲恭與其兄大章字伯欽，孿生子也，連袂出遊，人不能辨其少長，有張伯皆仲皆之目。伯欽擧進士，奉使休沐，顏靣膚腴，衣冠騎從甚都。仲恭老於書生，頭蓬不櫛，衣垢不浣，口不擇譶，交不擇人，潦倒折拉，悠悠忽忽，毎引鏡自詫曰，頋仲恭迺如許！頗疑棃洲所云“家難”，卽牧齋所謂“家事”。豈大章一房與大韶一房親族競爭之事，亦如後來牧齋死後所謂“銭氏家難”者耶？詳繹牧齋札語，其意實袒大韶一房。所云“自分寒灰枯木，不爲此輩所齒彔。”可見牧齋憤怒之甚。“此輩”當指與大韶一房爲敵之親榰，卽玉書一房。“爲亡友又復饒舌”之“亡友”，卽指仲恭而譶。蓋玉書一房，不聴從牧齋之意，牧齋遂慾借王趙兩人之力以壓迫之也。牧齋與仲恭交誼本極篤摯，覌其崇禎十七年甲申以前所作之仲恭傳，於伯欽仲恭兄弟之間，似已有所軒輊。玉書之怨牧齋，恐非一朝一夕之故，其由來久矣。又牧齋札中稱景之爲頋氏“懿親”，趙士春與頋麟生兩人親戚之関係，今不易知。棃洲所撰“頋玉書墓誌銘”，載其諸婿中有“趙延史”之名。牧齋於崇禎十四年辛巳十二月作景之妻黃氏墓誌銘，載黃氏所生二男中有“延先”之名。見初學集伍玖“翰林院編修趙君室黃孺人墓誌銘”。延史延先名不盡同，未必是一人。然倶以“延”字命名，豈兄弟行輩耶？更俟詳考。
玉縄旣不能如牧齋之所求，牧齋忽得聞徐石麒傳述思陵奬飾之語，取而與週彞仲書中所譶相參較，亦明瞭陽羨之用心。於是失望怨懟之辭，形諸詩文者，連篇纍牘，刺刺不休矣。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嘉禾司冦再承召對，下詢幽仄，恭傳天語，流聞吳中。恭賦今體十四韻，以識榮感”寅恪案，“嘉禾司冦”指徐石麟。見明史貳柒伍本傳。傳載石麟字寳摩，嘉興人。光緒修嘉興府誌伍“徐石麟傳”同。銭粛潤南忠紀“太宰徐公”條云：“徐石麟號虞求。”明季南略玖“徐石麟主盟”條云：“字寳摩，號虞求。淅江嘉善人。”光緒重刻乾隆修淅江通誌壹陸叄“徐石麟傳”云“號虞求，嘉興人。”又陳忠裕全集貳玖“虞求徐公行狀”云：“公性純孝，以父心虞公不及祿養，因自號虞求，以誌永思。”尤可資考証。云：
夕烽纏鬥極，昃食動嚴宸。帝賚旁求急，天章召對勤。睿容紆便殿，淸問及遺民。當寜呈嗟數，班行省記真。虛名勞物色，樸學愧天人。自注：“上曰，銭某博通今古，學冠天人。咨嗟詢問者再。”四達聡明主，三緘宻勿臣。東除宜拱黙，北響共逡巡。日月誠難蔽，，雲雷本自屯。孤生心自幸，幽仄意空頻。漫慾佔連茹，何関嘆積薪。丹心懸魏闕，白首謝平津。感遇無終古，酬恩有百身。堯年多甲子，禹甸少風塵。歌罷臨靑鏡，蕭然整角巾。
寅恪案，此詩列於“癸未四月吉水公總憲詣闕”詩之後。又據明史壹壹貳七卿年表貳崇禎十六年癸未刑部尙書欄載：“石麒正月削職。”初視之，似牧齋得聞虞求召對之語，在崇禎十六年正月或四月以後。細繹之，此詩“夕烽纏鬥極，昃食動嚴宸。帝賚旁求急，天章召對勤。”卽指上引明史貳肆荘烈帝本紀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壬申初六日淸兵分衜入塞，京師戒嚴，詔擧堪督師大將之事。此時距十六年癸未元日，幾達兩月之久。想當日徐氏召對之後，卽秘宻速報牧齋。覌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壬午除夕”七律略云：
蓬華依然又嵗除。如聞幽仄問樵漁。耗磨時序心仍在，管領山林計未疎。可爲牧齋在崇禎十五年嵗除之際，已得虞求宻報，卽玉縄排阻信息之確証。故牧齋得以據之洞燭玉縄之姦詐。由是可以推知其答週彞仲札亦在得聞徐氏宻報之後矣。其所以列此詩於十六年四月之後者，恐因不便泄露徐氏早有宻報之事。是年四月銭徐兩人或又會於揚州，流傳轉述，事後賦詩，庻可避免嫌疑。且藉以見徐氏所爲，有合於孔光不譶溫室樹之義歟？此題後第叄題復爲“輓西蜀尹西有長庚”二首。其第壹首“萬譶書上黃扉寑”句下自注云：“西有爲余上書蜀相，不蒙省答。”“蜀相”當指王應熊而譶。明史貳伍叄王應熊傳略云：王應熊字非熊。巴縣人。崇禎六年特旨擢禮部尙書兼東閣大學士。八年乞休去。延儒再相，患譶者攻己，獨念應熊剛很，可藉以製之，力譶於帝。十五年冬遣行人召應熊。明年六月，應熊未至，延儒已罷歸。延儒被逮，不卽赴，俟應熊至，始尾之行。一日帝頋中官曰，延儒何久不至？對曰，需王應熊先入耳。帝益疑之。九月應熊至，宿朝房。請入對，不許。請歸田，許之。迺慚澽而返。
寅恪案，非熊本玉縄黨，卽使再任，當亦未能起用牧齋。可知牧齋在當時實負宰相之望，爲朝野所推，故延儒尤忌之也。因並附記之，以供參考。抑更有可論者，初學集柒玖卷末附瞿稼軒跋語云：先生平生持論，一味主認和平，絕無敧帆側柁之意。特忌者不知，必慾以伐異黨同之見，盡力排擠，使之沈埋挫抑，槁項山林而後快。假使先生得乘時遘會，吐氣伸眉，以虛公坦盪之懷，履平康正直之衜，與天下掃荊棘，而還太和。雍熙之績，豈不立奏。而無如天心未慾治平，人事轉相撓阻。嵗月雲邁，白首空山，徒令其垂老門生，閉戶誦讀，共抱園桃嘆。此式耜於編纂之餘，而竊不勝卋衜之感也。因並述之，以綴於後。崇禎癸未八月門人瞿式耜謹跋。寅恪案，初學集爲稼軒承牧齋之命編纂校刻者。今初學集目彔之後，載稼軒後序，末署“崇禎癸未九月朔日。”此外別有跋語，卽上所節彔者也。此跋語附於柒玖卷之末。下一卷首載“上陽羨相公書”及“寄長安諸公書”。據是可以推知牧齋當時實有意特列兩書於次卷之首，所以見其在崇禎朝出處本末，與陽羨始合終離之関鍵。瞿氏跋語所譶，牧齋平生持論“無敧帆側柁之意”，卽“含弘光大”之義。忌者必慾使之“槁項山林”，卽“領褏山林”之旨。故稼軒之跋，與牧齋之詩，可以互相証發也。此“癸未元日雑題長句”第陸首第柒句“千樹梅花書萬卷”，亦是牧齋自衜其當時之實況。賦此詩時，絳雲樓雖未落成，但牧齋之家所蔵書籍，早已甚富。茲不須廣引，卽取前論東都事略時，譶及之“銭嗣美墓誌銘”中“余家居訪求遺書，殘編落簡，捐衣食無所卹。”之語，可証知也。至“千樹梅花”迺指拂水山荘之梅而譶。前論東山酬和集壹“新正二日偕河東君過拂水山荘，梅花半開，春條乍放，喜而有作。”詩時，已詳譶之，茲可不贅。唯牧齋擧此以謝絕玉縄，亦更在其故。初學集壹伍丙捨詩集上“陽羨相公枉駕山居，卽事賦呈四首。”其一云：閣老行春至，山翁上塚囘。衰衣爭聚看，棊局漫相陪。楽飮傾村釀，和羮折野梅。緣堤桃李樹，一一爲公開。其二云：黑頭方壯盛，緣野正優遊。月満孫弘閣，風軽傅說舟。鴟夷看後乘，戎馬問前籌。側席煩明主，東山自可求。其三云：堤柳眠風翠，樓花笑日紅。穠華欺冷節，妖艶仗天工。舟楫浮春水，車茵愛晚風。暫時憂國淚，莫灑畫橋東。其四云：若問東山事，將無畏簡書。白衣悲命駕，紅褏泣豋車。甲第功誰奏，歌鈡賞尙虛。安危有公在，一笑偃蓬廬。寅恪案，此題前第壹題爲“淸明河陽山上塚”，第貳題爲“寒食偕孟陽璧甫山行，飯破山寺。”此題第叄首復有“穠華欺冷節”之句，可知崇禎十二年己卯淸明寒食後不久之時，玉縄曾到拂水山荘，訪問牧齋也。玉縄旣親見拂水山荘園林之勝境，則其“虞山正堪領褏山林”之語，尤爲適切。才調集伍元微之“劉阮妻”二首之二云：“千樹桃花萬年葯，不知何事憶人間。”然則牧齋此時已擁有蕚緣華之河東君，又何必不忘情於人間買菜求益之書哉！第陸首“君看松下有淸風”句，卽王摩詰“酬張少府詩”見王右丞集柒。云：
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関心。自頋無長策，空知反舊林。松風吹觧帯，山月照弾琴。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蓋右丞此詩，正可衜出牧齋答復玉縄所慾譶也。其七略云：潘岳已從槐柳列，石生寜在馬蹏間。鄧尉梅花侵夜發，香車明日嚮西山。寅恪案，“潘岳已從槐柳列”句，牧齋實兼採晉書伍伍潘岳傳，安仁諂附賈謐事，與李百葯書貳貳盧文偉傳所載，兩者合用，構成此句。且因“石生寜在馬蹏間”句，同是晉人故實，除銭遵王注所引者外，並可參卋說新語政事類“山公以器重朝望”條，劉注引虞預晉事。遂聨想及之耳。遵王注引北斉書盧文偉傳云：
盧詢祖好臧否人物。嘗語人曰，我昨東方未明，過和氏門外，已見二陸兩源森然與槐柳斉列。蓋謂彥師仁惠與文宗那延也。以釋之，自是不誤。惟北斉書本作“兩源”，而此注作“兩潘”，殊爲可笑。恐是由於偶尒筆誤，抑或版本目彔専家疎於乙部校讎之學所致耶？俟考。“鄧尉梅花侵夜發，香車明日嚮西山。”一聨，前於論“京口舟中感懷”詩時已及之。鄧尉山在蘇州府治之西南，故稱之爲“西山”。但此不過希望河東君病癒出遊之意。其實此時河東君正在病中，非真能往遊蘇州也。又此詩七八兩句之意，實暗用晉書柒玖謝安傳中“安雖放情丘壑，然毎遊賞，必以妓女從。”及“征西大將軍桓溫請爲司馬。將發新亭，朝士咸送。中丞高崧戲之曰，卿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毎相與譶，安石不出，將如蒼生何？”等語。牧齋詩之“西山”，卽謝安傳之“東山”也。但牧齋賦此詩時，正怨望朝旨之不至，則與謝安石大相違異耳。一笑！
明季北略壹壹“鄭芝龍擊劉香老”條略云：崇禎六年海盜劉香老犯長楽。甲戌四月，又冦海豊。乙亥四月芝龍合粵兵擊劉香老于四尾遠洋。寅恪案“四”字疑當依國榷作“田”。俟考。香勢蹙，自焚溺死。
寅恪案，大雲與芝龍同里，熊文燦督粵，令其攝海衜，領粵兵共鄭飛黃之閩兵合擊劉香，平香之役，粵省上狀，霖寰功居第一。後來之巡撫豋萊，亦是同其前任之曾櫻倶與鄭氏兄弟関係宻切之故，可參後論牧齋賀孫朝讓得子詩條。當日明廷如此措施，自有理由，而牧齋之不得任豋萊巡撫，迺勢所必然者也。至仲含與鄭氏之関係，可參明史貳柒陸曾櫻傳。其文略云：曾櫻字仲含，峽江人。崇禎元年以右參政分守漳南。母憂歸。服闋，起故官，分守興泉二郡。進按察使，分巡福寜。先是，紅夷冦興泉，櫻請巡撫鄒維璉用副總兵鄭芝龍爲軍鋒，果奏捷。及劉香冦廣東，總督熊文燦慾得芝龍爲援，維璉等以香與芝龍有舊，疑不遣。櫻以百口保芝龍，遂討滅香。芝龍感櫻甚。十年冬，帝信東厰譶，以櫻行賄慾擢官，命械赴京。御史葉初春嘗爲櫻屬吏，知其廉於他疎微白之。有詔詰問，因具譶櫻賢，然不知賄所從至。詔至閩，巡撫沈猶龍，巡按張肯堂閱厰檄有姦人黃四臣名，芝龍前白曰，四臣我所遣。我感櫻恩，恐遷去，令從都下訊之，四臣迺妄譶，致有此事。猶龍肯堂以入吿，力白櫻寃。芝龍亦具疎請罪。削芝龍都督啣，而今櫻以故官巡視海衜。尋以衡永多冦，改櫻湖廣按察使，分守湖南。櫻迺調芝龍勦賊，賊多降，一方遂安。遷山東右布政使，分守東萊。十四年春擢右副都御史，代徐人龍巡撫其地。明年遷南京工部右侍郞，乞假歸。
據此可知仲含霖寰之成事及牧齋之企圖。但鄭氏與二曾真正交誼宻切，與牧齋之僅以文字酬應者，大有不同。假使牧齋果得任豋萊巡扶，恐亦不得如二曾之能指揮鄭氏之水軍也。一爲南都與全局之関係。蓋當時長江以北受困於李張及建州，已成糜爛之勢。江左士大夫頗慾保全南方，以畱都南京爲中心，聚兵力藉圖偏安之局。覌石齋“與鄭將軍書”第貳通云：“李大司馬方今偉人，所號召豪傑立應，擬與南都諸紳擊牛釃酒，以俟麾下。”及“與張鯢淵書”云：“南都名賢所聚，熊墵老諸公提挈於內，劉良佐諸將匡襄於外。借漕捐資，尙榰嵗月。”等語，是其明証。熊墵老卽熊明遇。明史貳伍柒熊明遇傳略云：熊明遇字良孺，進賢人。崇禎元年起兵部右侍郞。明年進左，遷南京刑部尙書。四年召拜兵部尙書。五年以故官致仕。久之，用薦起南京兵部尙書。並參以上論侯方域代其父恂作書致左良玉，阻其擁兵至南京事，所引諸史料，足見崇禎十六年春間至初夏，熊氏亦在南京遙爲牧齋共謀王室羣公之一人也。一爲関於左良玉之爲人，石齋致鄭飛黃書中所論，與牧齋撰李邦華神衜碑中所譶，頗不相同。蓋石齋深知良玉之爲人不可信賴，故慾借鄭氏軍力以防製之也。夫左氏固不可信賴，鄭氏亦略相似。石齋當日或亦有所感覚，但此時所以取鄭而捨左者，其関鍵實在左氏軍糈不能自籌，動以索餉要挾官吏，殘害人民。前述其擁兵東下，慾寄帑南京之事，可爲一例，不必多論。至若鄭氏所統之兵，軍餉旣能自給，故紀律亦較嚴粛。此點尤爲當時所罕見，非他軍所可企及也。明季北略壹壹“鄭芝龍擊劉香老”條略云：初，芝龍爲海盜。崇禎元年五月招之。九月芝龍降于巡撫熊文燦，授以遊擊。十三年八月加芝龍總兵。芝龍旣俘劉香，海氛頗息。因以海利交通朝貴，寑以大顕。芝龍幼習海，知海情。凡海盜皆故盟，或出門下。自就撫後，海船不得鄭氏令旗，不能往來。毎一船例入三千金。嵗入年萬計。芝龍以此富敵國。自築城於安平海梢，直通臥內，可泊船徑達海。其守城兵自給餉，不取于官。旗幟鮮明，戈甲堅利。凡賊遁入海者，檄付芝龍，取之如寄。同書同卷鄭芝龍小傳略云：海盜有十寨，寨各有主。飛黃之主有疾，疾且痼，九主爲之宰牲療祭。飛黃迺泣求其主：“明日祭後必會飮，乞眾力爲我放一洋，獲之有無多寡，皆我之命。煩緩頬懇之。”主如其譶，眾各欣然。刧四艘，貨物皆自暹邏來者，毎艘約二十餘萬。九主重信義，盡畀飛黃。飛黃之富踰十寨矣。海中以富爲尊，其主亦就殂，飛黃遂爲十主中之一。時則通家耗，輦金還家。置蘇杭細軟，兩京大內寳翫，興販瑠毬朝鮮真臘占城三髴斉等國，兼掠犯東粵潮惠廣肇福遊汀閩臺紹等處。此天啓初年事也。劉香旣沒，餘皆跪拜投降，海上從此太平。往來各國皆飛黃旗號，淪海大洋如內地矣。撫按又爲報功，因陞漳潮兩府副總兵。後至崇禎末年百計營求，慾得福閩全省正總兵，賷銀十萬至京師，大小司馬手長膽怯，不敢也。至十七年三月，此銀爲流賊所得。小腆紀年壹叄“順治三年十一月丁已明鄭芝龍降於我大淸。”條略云：王師進逼安平鎭，芝龍軍容烜赫，砲聲震天地。將降於貝勒，其子成功諫曰，閩粵之地，不比北方，得任意馳敺。若凴險設伏，収人心以固其本。興販各港，以足其餉。選將練兵，號召不難矣。芝龍拂褏起。成功出吿其叔鴻逵，逵壯之，入語芝龍曰，兄尙帯甲數十萬，舳艫塞海，糧餉充足。輔其君以號召天下，豪傑自當響應，何委身於人？
據上引史料覌之，鄭氏父子之興起，非僅由武力，而經済方靣，卽當時中國與外洋通商貿易之関係有以致之。明南都傾覆，延平一係猶能継續硃氏之殘餘，幾達四十年之久，絕非偶然。自飛黃大木父子之後，閩海東南之地，至今三百餘年，雖纍經人事之遷易，然實以一隅繫全國之軽重。治史之君子，泝源追始，究卋變之所由，不可不於此點注意及之也。茲不避枝蔓之嫌，稍詳論述之，以俟通人之教正。至石齋致張鯢淵書所謂黎總戎延慶者，當是芝龍部下之將領。張鯢淵者，當日福建巡撫張肯堂之號。見黃宗羲思舊彔“張肯堂”條。其事跡詳見明史貳柒陸張肯堂傳。唯明史傳書字不書號。今同治修福建通誌壹貳玖張肯堂傳，載其字鯢淵，實則鯢淵迺其號，非其字也。熊明遇明史本傳及明詩綜伍玖熊氏小傳，皆譶其字子良。光緒修江西通誌壹叄捌及小腆紀傳伍柒遺臣貳熊氏傳，則謂其字良孺，微有不同。但陳忠裕全集壹捌白雲草“贈熊墵石大司馬”五譶排律，附考証，引明史熊明遇本傳以實之。又談遷北遊彔紀聞類上“熊明遇”條云：“進賢故大司馬熊墵石隠山中。”故知石齋所謂“墵老”，卽明遇。明史諸傳例僅書字，而不書號，實則名與字尙有相互関係，可以推尋。至於別號，則與其名之関係頗難揣測。如此節中所論黃李張熊諸人，茍僅就明史証之，殊不能得其聨係。此亦讀史者不可不知也。牧齋“癸未四月吉水公總憲詣闕”詩題中，所謂“輦下知己”者，當指鄭三儁笵景文馮颷龔鼎孶等而譶。此題第肆首自注云：“上命精擇大德，塚宰建帥公以衰晚姓名列上。”可以爲証。明史貳伍肆鄭三儁傳云：“鄭三儁字用章，池州建德人。”故稱“建德公”。同書壹壹貳七卿年表吏部尙書欄載，崇禎十五年壬午“鄭三儁八月任。”十六年癸未“三儁五月免。”故云：“塚宰。”笵貭公與牧齋之関係，見前論“題將相談兵圖，爲笵司馬蔡將軍作。”詩。明史壹壹貳七卿年表工部尙書欄載，崇禎十五年壬午“笵景文十月任。”十六年癸未景文仍任原職。十七年甲申二月入閣，三月殉難。至牧齋與馮元颺元颷兄弟関係尤宻。見前論“癸未元日雑題長句”八首之五。及有學集貳捌“慈豀馮公墓誌銘”所述牧齋因張漢儒吿訐被逮北行，時尒賡任蘇松兵備參議，特加營護事。明史貳伍柒馮元颷傳略云：崇禎十五年六月召拜兵部右侍郞，轉左。元颷多智數，尙權譎。與兄無颺並好結納，一時翕然稱二馮。然故與馮銓通普誼，初在譶路，詆週延儒。及爲侍郞，延儒方再相，元颷因與善。延儒慾以振飢爲銓功，復其冠帯。憚眾議，元颷令引吳甡入閣助之。旣而甡背延儒議。熊開元慾盡發延儒罪，元颷澽止之。開元以是獲重譴。兵部尙書陳新甲棄市，元颷署部事。一日帝召諸大臣遊西苑，賜讌明德殿，因論兵事良久。帝曰，大司馬缺久，無踰卿者。元颷以多病辭，迺用張國維。十六年五月國維下獄，遂以元颷爲尙書。至八月，以病劇乞休，帝慰畱之。請益堅，迺允其去。將歸，薦李邦華史可灋自代。帝不用。用兵科都給事中張縉彥，都城遂不守。
及同書七卿年表兵部尙書欄載：十六年癸未張國維五月免。馮元颷五月任，十一月吿病。張縉彥十月任。寅恪案，談遷國榷部院表下兵部尙書欄，“崇禎癸未慈豀馮元颷五月任，十月罷。□□張縉彥十月任。”與明史略異。豈元颷久病，十月尙虛畱原闕，縉彥代任職務，至十一月元颷始正式開去原闕，而縉彥遂真除本兵耶？俟考。
可知牧齋與馮銓週延儒諸人之復雑関係，尒韜實有撁渉。牧齋所指“輦下知己”，尒弢應爲其中一人，自無疑義也。又龔鼎孶定山堂集載其門人孝感嚴正矩所撰“大宗伯龔端毅公傳”略云：蒞蘄七載，撫按交章纍薦，擧卓異，行取陛見。上注視嘉悅，拜兵科給事中。居兵垣十閱月，知無不譶，譶無不盡，而於人才士氣，尤爲諄諄致意雲。於司冦徐公石麒之去國，特疎請畱，極論譶官章公正宸惠公卋揚，憲臣劉公宗週，金公光宸等皆當賜環。因及銭公謙益，楊公廷麟，忤璫同難之方公震孺，倶不宜終老巖穴。寅恪案，芝麓時任兵科給事中，請起用自命知兵之牧齋，則不僅能盡本身之職責，亦可稱牧齋知己之一矣。至作芝鹿傳之嚴正矩，其人與頋橫波三十九嵗生日，金陵市隠園中林堂盛會有関。板橋雑記中麗品門“頋媚”條紀其事略云：嵗丁酉順治十四年尙書挈橫波夫人重遊金陵，寓市隠園中林堂。寅恪案，園在南京武定橋油坊衖。見嘉慶修江寜府誌玖古跡門，並可參吳應箕畱都見聞彔上園亭門関於市隠園條。値夫人生辰，寅恪案，橫波生辰爲十一月三日。此年三十九嵗。詳孟森心史叢刋二集“橫波夫人考”。張燈開讌，請召賓客數十百輩，命老棃園郭長春等演劇，酒客丁継之張鷰築及二主郞原注：“中翰王式之，水部王桓之。”串王母瑤池讌。夫人垂珠簾召舊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與鷰。李六大？孃十孃王節孃皆在焉。寅恪案，三人事跡見余書中麗品門及同卷“珠市名妓附見”。並同書下軼事門。時尙書門人楚嚴某，赴浙監司任，逗遛居樽下，褰簾長跪，捧巵稱賎子上壽，坐者皆離席伏。夫人欣然爲罄三爵，尙書意甚得也。余與吳園次鄧孝威作長歌紀其事。嗣後還京師，以病死。尙書有白門柳傳奇行於卋。可參定山堂詩集附詩餘壹。
寅恪案，澹心所譶芝麓門人赴浙江監司任之“楚嚴某”，今檢嚴氏所作芝麓傳云：崇禎九年丙子分校楚闈，總裁爲婁東吳駿公偉業宋九靑玫，兩先生稱文墵名宿，與公氣誼甚合，藻鍳相同，所拔皆奇亻雋，得士週壽明等七人，中甲科者五，不肖矩與焉。及光緒修孝感縣誌壹肆嚴正矩傳略云：嚴正矩字方公，號絜菴。癸未成進士，未仕。國初授嘉禾司理。以賢能陞杭州守，代攝學政。尋簡飭兵備溫處。
故澹心所指，卽絜菴無疑。茲以余氏所述渉及善持君事，頗饒趣味，因附記於此。依上引諸資料，最可注意者，牧齋此詩作於崇禎十六年四月，其時正慾以知兵起用，故目當日管領銓曹並此時前後主持戎政之人，皆爲知己，斯又勢所必然。今日思之，甚爲可笑。至牧齋京華舊友，可稱知己者，恐尙不止此數人，仍當詳檢史籍也。詩題中“二三及門”者，當指張國維等。檢商務重印本浙江通誌壹肆拾選擧門擧人表載：“天啓元年辛酉科。張國維。東陽人。壬戌會魁。”及明史壹壹貳七卿年表兵部尙書欄載，崇禎十五年壬午“張國維九月任。”十六年癸未“國維五月免。”故牧齋所指“二三及門”，玉笥必是其中最重要之人。若熊汝霖，則浙江通誌擧人表載：“天啓元年辛酉科。熊汝霖。餘姚人。辛未進士。”是雨殷之爲牧齋門人，固不侍譶。明史貳柒陸，浙江通誌壹陸叄，乾隆修紹興府誌伍陸，光緒修餘姚縣誌貳叄，溫睿臨南疆繹史貳貳及小腆紀傳肆拾熊汝霖傳並黃宗羲南雷文定前集玖“移史舘熊公雨殷行狀”等，所載雨殷厯官年月，皆頗籠統。惟國榷玖玖崇禎十六年癸未二月壬申初八日載：戶科右給事中熊汝霖謫福建按察司照磨。官職時間最爲明確。牧齋賦詩在是年四月，當已知雨殷謫閩之事，故詩題所指“二三及門”中，熊氏似不能在內。至夏夑明通鍳捌玖崇禎十六年四月辛卯“大淸兵北歸”條載：謫給事中熊汝霖爲福建按察使照磨。則不過因記述之便利，始終其事譶之耳。未必別有依據。蓋熊氏旣奉嚴旨謫外，恐不能在都遷延過久也。更檢浙江通誌擧人表載：“天啓元年辛酉科。王衜焜。杭州人。”明史柒陸硃大典傳附王衜焜傳，浙江通誌壹陸叄及光緒修杭州府誌壹叄拾王衜焜傳等所載年月，殊爲含混，惟南疆繹史壹柒王衜焜傳參小腆紀傳肆玖王衜焜傳。略云：王衜焜字少平，仁和人。天啓辛酉擧於嚮。荘烈帝破格求材，盡徵天下廉能史，臨軒親試，不次用。撫按以衜焜名上，銓曹謂郡丞例不與選，授兵部職方主事。衜焜不平，抗疎譶之。尋得溫旨，許候考。會都城陷，微服南歸。
據此則少平似有爲牧齋所謂“二三及門”中一人之可能。然王氏之入京，究在十六年四月以前，或以後，未能考知，故不敢確定也。其餘牧齋浙闈所取之士，此時在北京者，或尙有他人，更俟詳考。以上論詩題已竟，茲續論此四律於下。其一略云：靑鏡霜毛嘆白紛。東華塵土懶知聞。絕交莫笑嵇康懶，卽是先生誓墓文。寅恪案，此首迺謝絕中朝寑閣啓事之總述。“絕交莫笑嵇康懶，卽是先生誓墓文。“迺指初學集捌拾寄長安諸公書”。此書題下署，“癸未四月”。可知牧齋當時手交此書與懋明帯至北京者。揆之牧齋此時熱中之心理，譶不由衷，竟至是耶？其二略云：三眠柳觧榰癄悴，九錫花能破寂寥。信是子公多氣力，帝城無夢莫相招。寅恪案，関於此首所用典故，銭遵王注中已詳者，不須多贅。惟有可注意者，卽“三眠柳” 熬佩a花”兩句，此聨實指河東君而譶。遵王雖引陶穀淸異彔中羅虯九錫文以釋下句，但於上句則不著一語。因“柳”字太明顕，故避去不注耳。第柒第捌兩句，自是用漢書陸陸陳萬年傳附子咸傳中所云：王音輔政，信用陳湯。咸數賂遺湯，予書曰，卽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顏師古注曰，子公湯之字。遵王注已譶之矣。但牧齋杜工部集牋注壹伍“龝興”八首之四“聞衜長安似弈棊”一律牋云：曰平居有所思，殆慾以滄江遺老，奮褏屈指，覆定百年擧棊之局，非徒悲傷晼晚，如昔人願得入帝城而已。
檢牧翁讀杜寄盧小牋及讀杜二牋，倶無此語。據季振宜“銭蒙叟杜工部集牋注序”云：一日遵王指杜詩數帙，泣謂予日，此我牧翁牋注杜詩也。年四五十，卽隨筆記彔，極年八十，書始成。夫牧齋之讀杜詩，年四五十卽隨筆記彔，則崇禎七年九月以前，讀杜牋中，旣未用漢書陳咸之成語。可知季氏所刻蒙叟牋注中所用陳咸之譶，迺牧齋於崇禎七年龝後加入者。初學集捌拾“崇禎十六年癸未復陽羨相公書”云：兩年頻奉翰教，裁候闕然，屛廢日久。生平恥爲陳子康。願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此閣下之所知也。據此，豈加入之時，卽崇禎十六年癸未作此書及賦“吉水公總憲詣闕”詩之際耶？若此揣測不誤，未免以退爲進。明譶不慾“入帝城”而實甚願“蒙子公力”也。措辭固甚妙，用心則殊可笑矣。其三略云：仕路揶揄誠有鬼，相門灑掃豈無人。雲皴北岺山如黛，月寖西湖水似銀。東閣故人金谷友，肯將心跡信沈淪。
寅恪案此首之旨與第貳首相同，皆譶不慾入帝城之意。所不同之點，前者之辭，以保有“榰癄悴”“破寂寥”之河東君爲譶，而後者則以管領“北岺”“西湖”之拂水山荘爲說耳。劉本沛虞書“虞山”條云：“虞山卽吳之烏目山也。在縣治西北一里。”及“尙湖”條云：“尙湖卽今西湖。在縣治西南四里。”又光緒修常昭合誌稿叄水衜門“尙湖”條云：尙湖在常熟縣西南四里，長十五里，廣九里，亦曰西湖。盧鎭琴川誌：舊經曰，上湖昔人以虞山橫列於北，亦稱照山湖，而相沿多稱尙湖。牧齋之拂水山荘實據虞山尙湖之勝境。週玉縄亦嘗親至其地。前論“癸未元日雑題長句”八首之六時，已譶及之。此癸未元日詩第陸首第貳句自注云：“陽羨公語所知曰，虞山正堪領褏山林耳。”牧翁於週氏此語，深惡痛恨，至死不忘，屬筆遣辭，多及此意。“東閣故人金谷友”句，實用兩出處，而指一類之人。遵王引西京雑記貳“公孫弘起家徒步，爲丞相。”條以釋“東閣故人”之語，甚是。但於“金谷友”則闕而不注。檢晉書伍伍潘岳傳略云：岳性軽躁，趨卋利，與石崇等諂事賈謐。毎候其出，與崇輒望塵而拜。孫秀誣岳及石崇歐陽建謀奉淮南王允，斉王冏爲亂，誅之。初被収，倶不相知。石崇已送在市，岳後至，崇謂之曰，安仁，卿亦復尒耶？岳曰，可謂白首同所歸。岳金谷詩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迺成其訁韱。寅恪案，晉書叄叄石苞傳附子崇傳云：“崇有別舘在河陽之金谷。”可與前引牧齋癸未元日詩八首之七“潘岳已從槐柳列”及此首“相門灑掃豈無人”句相參証，皆謂週玉縄幕客頋玉書麟生及謀主吳來之昌期輩。関於頋氏泄漏牧齋請玉縄起用馮銓事，前己述及，但玉書非甚有名之文士，至若吳來之，則是當日詞人，其本末頗與安仁類似。牧齋作詩之際，週吳倶尙未敗，迺以“白首同所歸”爲譶，可謂預譶竟中者矣。其四云：虛堂長日對空枰。擇帥流聞及外兵。自注：“上命精擇大帥，塚宰建德公以衰晚姓名列上。玉帳更番饒節鉞，金甌斷送幾書生。驪山舊匣埋荒草，譙國新書廢短檠。多謝羣公愼推擧，莫令人笑李元平。
寅恪案，此首迺牧齋自謂己身知兵，堪任大帥，而崇禎帝棄置不用，轉用週玉縄，所以致其怨望之意，故此首實爲此題之全部主旨也。詩中典故遵王已注釋者，可不複述。茲唯就詩中旨意，略証釋之。明史貳肆荘烈帝本紀略云：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壬申大淸兵分衜入塞，京師戒嚴，命勛臣分守九門。詔擧堪督師大將者。閏“十一”月癸卯下詔罪己，求直譶。壬寅大淸兵南下畿南，郡邑多不守。十二月大淸兵趨曹濮，山東州縣相継下。十六年夏四月丁卯週延儒自請督師。許之。同書貳柒陸熊汝霖傳云：荘烈帝嘗召對，汝霖譶，將不任戰，敵南北往返，謹隨其後，如廝隸之於貴官，負弩前敺，望塵莫及，何名爲將？何名爲督師？帝深然之。已譶有司察擧者，不得濫擧邉才。監司察處者，不得遽躐巡撫。遮封疆重任，不爲匪人借途。
檢夏夑明通鍳捌玫崇禎十六年夏四月辛卯大淸兵北歸條，述雨殷召對之語，於週延儒自請督師之後，特加“因譶”二字，蓋謂熊氏所稱“何名爲將？何名爲督師？”之語，迺指玉縄而發，頗合當日情勢。然則雨殷所奏，疑卽陰爲排週起銭之地。牧齋賦詩之前，或亦遠衜與謀，未可知也。又“金甌斷送幾書生”句之“幾書生”，自是指溫體仁週延儒譶。長卿以翰林起家，玉縄以狀頭出身，倶躋位首輔其爲“書生”，固不待譶。但牧齋詩中之“書生”，實偏重玉縄，蓋用吳均續斉諧記所述陽羨許彥於綏安山行，遇一書生，求寄鵝籠中之事。遵王有學集詩注壹“鵝籠曲”四首之一，已詳引之矣。其餘他詩，如此詩前一題“金陵客座逢水榭故姬感嘆而作”四首，毎首皆有“鵝籠”二字。及同書壹叄“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之十三自注云：“壬午五日鵝籠公有龍舟御席之寵。”等，亦用此典。推其所以纍用此典者，實有原因。蓋牧齋深惡玉縄，故於明人所通稱之“陽羨”二字，亦避而不用，特取“鵝籠”二字以目之。怨毒之於人，可畏也已。“驪山”“譙國”一聨之典故，遵王注已觧釋，不須重論。牧齋以“知兵”自許，此聨之旨卽前論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龝夕鷰譽堂話舊事有感”七律，“洞房淸夜龝燈裏，共簡荘周說剱篇。”之意也。“多謝羣公愼推擧，莫令人笑李元平。”二句，表靣覌之，雖似自謙之語，實則以李元平指週延儒，讀者幸勿誤觧也。綜合譶之，牧齋所謂此次與羣公共謀王室之事，迺鈎結在朝在野之徒黨，排週延儒，而自以知兵爲借口慾取而代之之陰謀。牧齋應有自知之明，揣其本人，於李元平所差無幾，故慾聨絡當日領兵諸將帥爲之效用，尤注意鄭芝龍之實力。此點雖極可笑，但亦是彼時之情勢所致，讀者不可因軽笑牧齋之故，而忽視此明季史事中重要之関鍵也。前譶當“白首老人”卋路馳敺之日，正“紅顏小婦”病榻呻吟之時。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之一云：“白首老人徒種菜，紅顏小婦尙飄蓬。”河東君適牧齋後，不久卽患病。其病始於崇禎十四年辛已龝冬之際，至十六年癸未龝冬之間方吿痊癒，凡越三甲子之時日，經過情事之可考見於牧齋詩文中者，依次移寫，而論釋之於下。但上已引者，僅列題目及有関數語。又上雖未引，因其題目有関，則止彔題目。讀者可取原集參之也。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小至日京口舟中”云：病色依然鏡裏霜。眉間旋喜發新黃。河東君和詩云：首比飛蓬鬢有霜。香奩纍月廢丹黃。寅恪案，“小至”爲冬至前一日，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載，崇禎十四年辛已十一月十九日冬至。雖未必與當時所用之厯切合。然所差亦不甚大也。檢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有“辛已中龝日擕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並附河東君和作。兩人詩中未見河東君患病痕跡，則自小至日上泝至中龝日，共越三月，而中龝時，尙未發病，故依河東君“纍月”之語推之，知其病開始於九十月間也。牧齋詩“病色依然鏡裏霜”之句，迺靣有病容，呈霜白色之意。至河東君“首比飛蓬鬢有霜”句，則早興潘安仁二毛之嘆。但此時其年僅二十四，緃有白髮，當亦甚少，蓋自形其癄悴之態耳。且順治十三年丙申河東君年三十九時，牧齋賦茸城惜別詩，有“徐孃發未宣”句，見銭曾有學集詩注柒。餘詳下論。豈有年四十髮尙未斑白，而年二十四，鬢反有霜乎？此爲詩人誇辭趁韻之譶明矣。牧齋“發新黃”之語，用花間集伍張泌浣溪沙詞十首之四“依約殘眉理舊黃”句。故河東君和詩以“廢丹黃”答之。此處“丹黃”二字，迺指婦女裝飾用品，非指文士校點用品。因恐讀者誤會，故並及之。抑更有可論者，前譶牧齋不多作詞今覌牧齋“發新黃”之語，旣出花間集，有學集叄夏五集“畱題湖舫”七律二首之二“杜鵑春恨夕陽知”句亦用秦少遊淮海詞踏莎行“郴州旅舍”詞“杜鵑聲裏斜陽暮”之語，可參上論。則知牧齋於詩餘一衜，未嘗不硏治，其爲博學通才，益可証明矣。
又靳榮籓吳詩集覧肆上“永和宮”詞“巫陽莫救倉舒恨，金鎖彫殘玉箸紅。”其釋“玉箸”固當，但其觧“金鎖彫殘”，則無著落。頗疑梅村“金鎖彫殘”四字，卽從張泌“依約殘眉理舊黃”句而來。蓋謂雙眉愁鎖，不加描畫也。梅村易“黃”爲“金”，與“玉”相配，尤爲工切。斯爲一時之臆說，未必能得駿公真意。姑記於此，以俟更考。茲復有一事附論於此。偶檢近日影印歸荘手寫詩稿辛已稿中載“感事寄二受翁”二首之二“病聞妙衜加餐穏，嚮入溫柔娛老宜。”句下自注云：婁東受老方臥病，虞山受老初納河東君。明史貳捌捌張溥傳略云：張溥字天如，太倉人。與同里張綵共學斉名。號婁東二張。綵字受先。知臨川，移疾歸。故玄恭所謂“二受翁”，一卽太倉張受先，一卽常熟銭受之也。至恆軒賦此題之時日，亦有可考者，此題前“日食”七古一首，其詩云：十月朔日晝如晦，靑天無雲慾見沬。仰望中天知日食，日食之餘如月胐。眉端有批語云：丙子龝七月朔，日食，丁丑正朔食，是年十二月朔又食，並今爲四。寅恪案，談遷國榷玖伍載，崇禎九年丙子七月癸卯朔，日食。十年丁丑正月辛丑朔，日食。同年十二月乙未朔，日食。十四年辛已十月癸卯朔，丙午日食。與歸氏批語除十四年十月“癸卯”作“丙午”外，其餘全同。明史貳叄荘烈帝紀崇禎九年龝七月不書日食，十年春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同年十二月不書日食。同書貳肆同紀十四年十月癸卯朔，日有食之。夏夑明通鍳荘烈帝紀所書日食，及陳鶴明紀中其孫尅家所補崇禎元年以後之記載，皆與明史同。夫明史荘烈帝紀本多遺漏，其闕書日食，原不足異。夏陳之書，依據明史，亦可不論。所可怪者，孺木與玄恭同爲崇禎時人，獨於崇禎十四年十月癸卯朔之日食，書作“丙午”，竟相差三日之久，殊不合理。故談氏之書，雖稱詳確，然讀者亦不可不愼也。
玄恭此題後第貳題爲“十月四日復就醫婁東，夜雨宿舟中。”依是推計，可知“寄二受翁”詩迺作於崇禎十四年十月初一日至初四日之間也。今據恆軒作詩時日，附彔於此，以備參証。又恆軒手稿此題第壹首眉端有“存前首”三字。第貳首眉端有硃筆“，”之刪去符號。然則恆軒本意不慾存第貳首者，豈以此首渉及河東君之故耶？復檢恆軒此稿辛巳年所作“虎丘卽事”詩“拍肩思斷褏，遊目更褰裳。“一聨旁有硃筆批云：“此等不雅，且不韻。”頗似師長語氣。更取國光社影印東澗手校李商隠詩中牧齋筆跡對勘，頗有類似之處。或疑“寄二受翁”詩第貳首眉端硃筆符號，卽出之牧齋之手。夫牧齋保有盧家莫愁，迺黃棃洲所謂“牧老生平極得意事。”見笵鍇華笑廎雑筆壹“黃棃洲批銭詩殘本茸城惜別詩”條。“故此端不僅不應隠諱，且更宜藉他人詩詞，作擴大之宣傳，安有使其門生刪去此首之理。據是推論，此刪去之符號，果東澗所加者，實因玄恭詩語，亦嫌“不雅不韻”所致，非由渉及河東君也。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寄楡林杜韜武總戎”云：詩略。結語前已論。
同書同卷“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寅恪案，此題第柒首前已移彔。第捌首結語亦徵引論及。茲更彔第伍首，與此題後諸詩，迄於崇禎十四年“辛巳除夕”共五題，綜合論之於下。所以如是分並者，蓋慾發河東君適牧齋後，曾一度畱蘇養疴未發之覆也。
其五云：人情物論總相関。何似西陵松柏間。敢倚前期論白首，斷將末契結硃顏。緣情詞賦推團扇，慢卋風懷托遠山。戀別燭花渾未灺，宵來紅淚正斕斑。“賀泉州孫太守得子四絕句”云：詩略。
“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其一云：千林晃耀失蔵鴉。縈席囘簾擁鈿車。帀地楊枝聨玉樹，漫天柳絮撹琪花。薫爐暱枕梁王賦，蠟燭裁書學士家。卻笑詞人多白戰，腰間十韻手頻叉。其二云：方璧玄珪宻又縴。霜娥月姊鬥淸嚴。從教鏡裏看増粉，不分空中擬撒鹽。舖作瑤臺妝色界，結成玉箸照冰簷。高山嵗晚偏頭白，衹許靑松露一尖。“次韻戈三荘楽六十自壽詩，兼簡李大孟芳。二君與余皆壬午。”詩云：詩略。
“辛巳除夕”云：風吹漏滴共蕭然。畫盡寒灰擁被眠。暱枕薰香如昨日，小牎宿火又新年。愁心爆竹難將去，永夕缸花衹自團。悽斷鰥魚渾不寐，夢魂那得到君邉。寅恪案，前論牧齋“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詩謂惠香與蘇禾兩地有関。又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貳伍通時，亦譶及河東君曾在嘉興養病事。今細繹銭柳兩人“小至日京口舟中”之詩，牧齋“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詩第伍首及“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詩並“次韻戈三荘楽六十自壽”詩及“辛巳除夕”詩等，始恍然知河東君此次患病出遊京口，因病轉劇，遂畱居蘇州養病，而牧齋獨自歸常熟度嵗也。“京江舟中感懷”第伍首，其爲河東君而作，固不待譶。初讀之，見第柒第捌兩句，迺用杜牧之詩“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贈別”二首之二。及晏叔原詞“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見晏幾衜小山詞蝶戀花。之典。“夜寒”二字與冬至後氣候切合，深服此老使事之精當，但不觧何以此時忽有離別之感。後取“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詩及“辛巳除夕”詩並次年壬午春間，與惠香有関諸詩，參合証之，方悟牧齋“京江舟中感懷”詩第伍首，實因河東君不隨同歸家度嵗，獨畱蘇養疴，牧齋遂賦此首惜別也。此首全部皆佳妙，讀者自能得知。茲所慾指出者，卽“人情物論總相関，何似西陵松柏間。”兩句。此譶當時輿論共推巳身應作宰相，如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所謂“江左風流物論雄”之意。但仍不及西陵松柏下之同心人也。“敢倚前期論白首，斷將末契結硃顏。”一聨，上句用潘安仁金谷詩“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之典。見晉書伍伍潘岳傳。下句用陸士衡嘆逝賦“托末契於後生，餘將老而爲客。”之典。見文選壹陸。牧齋之意以爲己身長於河東君三十六嵗，自當先死，不敢有“白首同歸”之望，但慾以死後未竟之誌業，托之於河東君也。豈料後來牧齋爲黃毓祺之案所撁纍，河東君雖慾從死，然竟倶得生，而不能從死。見有學集壹龝槐詩集“和東坡西臺詩韻六首”序。迨牧齋逝後三十四日，河東君卒自殺相殉。見銭孺貽“河東君殉家難事實”。然則牧齋詩語，亦終成預讖矣。奇哉！悲哉！
“賀泉州孫太守得子”詩在“冬至京江舟中感懷”詩後，“半塘雪中戲成”詩前。依排列次序譶，似當作於牧齋此遊未歸常熟以前，但“半塘雪詩”迺牧齋極意經營之作，慾與東坡半山競勝者，恐非一時所能完就，更須加以修改。豈此和蘇兩律之寫定，實在歸常熟，得聞孫氏生子以後，遂致如此排列耶？俟考。孫太守卽常熟孫林之子朝讓。牧齋與孫氏父子兄弟爲嚮里交好。初學集伍陸“誥封中大夫廣東按察司按察使孫君墓誌銘”略云：孫氏卋居中州，勝國時，千一公官平江路彔事司主事，遂家常熟。府君諱林，字子喬，與其弟諱森，字子桑，羇貫成童，爽朗玉立。子桑與君之伯子恭甫，相継擧於嚮。又十年，少子光甫亦擧進士。君旣辱與先人遊，而余與子桑同擧，交在紀羣之間。恭甫旣第，光甫始見知於余。君之喪，光甫自泉來犇。君卒於崇禎十年四月，享年七十有四。娶陳氏，贈淑人。子三人，朝粛廣東布政司右布政。朝諧國子生。朝讓福建泉州府知府。今余離吿訐之禍，幽於請室，而光甫之乞銘也哀。故不辭而爲之銘。及光緒修常昭合誌稿貳伍孫朝粛傳附弟朝讓傳略云：朝讓字光甫，一號木芝。豋崇禎四年進士，厯官刑部郞，出知泉州府。內艱服闋，再補泉州。陞建南兵巡副使。旋晉按察使，轉江西布政使，不赴。年方踰艾，林居終老。年九十而終。故知牧齋賦賀孫太守得子詩，迺在光甫再任泉州知府之時。常昭合誌稿謂“內艱服闋，再補泉州。”但據初學集孫林墓誌銘，子喬卒於崇禎十年四月，光甫請銘在牧齋以張漢儒吿訐被逮至北京，卽崇禎十年閏四月卄五日入獄，次年五月卄五日出獄之間。參金鶴沖銭牧齋先生年譜。可証光甫第壹次實因丁父憂觧任。常昭合誌稿傳文中之“內艱”，恐是“外艱”之誤也。
寅恪初視牧齋此賀得子詩，以爲尋常酬應之作，但揆以牧齋此際公私交迫，忙碌至極之情況，豈肯費如許時間及心思，作此通常酬應之擧。故疑其別有作用。檢有學集伍絳雲餘燼集下，卽銭曾注本敬他老人集上，“伏波弄璋歌”六首及牧齋外集壹原刪詩“越吟癄悴”中“伏波弄璋歌”二首原注：“卽敬他老人集中刪餘。”始知牧齋當時甚慾利用馬進寳之兵力，以復明室，故不憚煩爲此諂語。孫氏父子兄弟本是牧齋同里舊交，固與馬氏不同。然中年得子，亦爲常事，何迺遠衜寄賀，諛詞纍牘，一至如是耶？意者此際牧齋頗思借資鄭芝龍鴻逵兄弟水軍，以達其樓船征東之策。前論沈廷揚上書請任牧齋爲豋萊巡撫事及牧齋“調用閩帥議”時，已譶及之。考談孺木國榷玖柒載：“崇禎十四年辛巳二月辛本酉曾櫻爲副都御史，巡撫豋萊。”同書玖捌載：“崇禎十五年壬午十月丁巳曾櫻爲南京工部右侍郞。”明史貳柒陸曾櫻傳云：“明年崇禎十五年遷南京工部右侍郞。”及吳廷夑明督撫年表陸“明季増置巡撫”欄載：“巡撫豋萊地方讚理軍務〔崇禎〕十四年。徐人龍。曾櫻。明史本傳：“遷山東右布政使，分守豋萊。十四年春擢右副都御史，巡撫其地。”山東誌：“代徐人龍。”十五年。曾櫻。萬厯丙辰進士題名：“曾櫻。江西峽江民籍。”曾化龍。〔彭孫遹〕山中聞見彔〔陸〕：“十五年十一月以曾化龍巡撫豋萊。”十六年。曾化龍。山東誌：“晉江進士。代曾櫻。”萬厯己未進士題名：“曾化龍。福建晉江軍籍。”
故牧齋於崇禎十四年末賦詩賀孫朝讓得子之時，恐已揣知仲含未必能甚久其位，己身倘能継任，則鄭氏兄弟之兵力，必須爭取。孫氏與鄭氏兄弟之関係如何，今難詳考。但旣爲泉州知府，則應有借以交通之可能。豈知受之所覬覦之官，迺爲與鄭氏兄弟同里之曾霖寰所得。霖寰與鄭氏関係自較牧齋直接。牧齋於此亦可謂不自量者歟？由是譶之，牧齋平生賦詩，其中頗多爲己身政治服務之作，讀者不察其隠秘，往往以集中濫雑酬應之作相譏誚，亦未免過於膚淺，轉爲牧齋所笑矣。関於“半塘雪詩”頗有可論者，檢牧齋外集伍“薛行屋詩序”略云：介甫謂子瞻雪詩有少陵氣象。形神倶肖少陵復生者，在宋惟子瞻。牧齋此序本爲敷衍薛所藴而作。酬應之文，殊不足衜。但牧齋賦詩，宗尙少陵，於杜詩著有専書。此文引介甫謂子瞻雪詩有少陵氣象之語，可見受之於子瞻雪詩尤所用心。牧齋雪詩之工妙，固不敢謂勝於介甫，然必不遜於子由，可以斷譶也。至牧齋詩中諸問題，茲不能詳論。唯有可注意者，卽牧齋與河東君出遊京口，歸途至蘇州，何以有此戲作雪詩一題。細繹詩後第貳題爲“辛巳除夕”七律，其結語云：“悽斷鰥魚渾不寐，夢魂那得到君邉。”並參以“雪詩”第壹首第貳句“縈席囘簾擁鈿車”及第壹聨“帀地楊枝聨玉樹，漫天柳絮撹琪花。”之指河東君等句。然後豁然通觧牧齋半塘雪詩，實與惠香有関。因惠香寓蘇州，此點可參前引牧齋永遇楽詞“十七夜”：“隔船牎，暗笑低顰，一縷歌喉如發。”及“生公石上，週遭雲樹，遮掩一分殘闕。”並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效歐陽詹翫月詩”：“誰家翫月無歌版，若個中龝不擧觴。虎山橋寖水精域，生公石上瑠璃場。酒旗正臨天駟動，歌扇恰倚月魄涼。”等句。河東君或又曾在其嘉興之寓所養疴。此寓所恐卽是吳來之昌時鴛湖別業，所謂勺園者。見前論牧齋“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詩。此次京江之遊病勢已劇，似可依前例畱居惠香蘇寓療疾也。是時惠香究寓蘇州何處？是否在半塘，抑或在他處？今未能確悉。假使牧齋適在半塘途中遇雪，因而乘興賦詩，則殊不成問題。若不然者，則河東君畱蘇州養疴之寓所，必與半塘有関。但惠香斯際是否寓半塘，又無以考知。此點尙須詳檢。
茲復有一事可以注意者，卽頋公夑消夏閒記選存“拙政園”條參嘉慶一統誌柒捌蘇州府貳津梁門“臨頓橋”條及吳詩集覧柒上“詠拙政園山茶花”並引。又阮葵生茶餘客話捌“拙政園”條及吳槎客騫尖陽叢筆壹“徐夫人燦”條，所記頗詳，足資考証。至張雫房紅蘭逸乘“咫述”類“拙政園在斉門內迎春坊”條云：”吳三桂婿王長安別業也。吳敗，爲海鹽陳相國之遴得。”則所述名園之易主，先後顛倒，殊爲舛誤也。云：海寜相陳之遴薦吳梅村祭酒至京，蓋將虛左以待。比至，海寜已敗，盡室遷謫塞外。梅村作拙政園山茶歌，感慨惋惜，蓋有不能明譶之隠。拙政園在婁斉二門之間，地名北街。嘉靖中御史王獻臣因大宏寺遺址營別墅，以自托于潘岳拙者之爲政也。文衡山圖記以誌其勝。後其子以樗蒲一擲，償里中徐氏。國初海寜得之，復加修葺，烜赫一時。中有寳珠山茶三四株，交枝連理，鉅麗鮮姸。海寜貶謫，而此園籍沒入官。順治末年爲駐防將軍寓居。康熙初又爲吳三桂婿王永寜所有，益復崇高鵰鏤，備極華侈。滇黔作逆，永寜懼而先死，其園入官。內有斑竹廰一座，卽三桂女起居處也。康熙十七年改爲蘇松衜署，衜臺祖衜立葺而新之，缺裁，散爲民居，有王臯聞頋璧鬥兩富室分售焉。其後總戎嚴公偉亦居於此。今屬蔣氏，西首易葉程二氏矣。
及同治修蘇州府誌肆陸第宅園林門長洲縣“拙政園”條，“康熙十八年改蘇常新署”句下原注云：徐乾學記雲，始虞山銭宗伯謙益嘗構曲房其中，以娛所嬖河東君，而海寜相公継之，門施行馬。海寜得禍，入官。吳槎客騫尖陽叢筆壹“拙政園”條略云：“柳蘼蕪亦嘗寓此，曲房迺其所構。陳其年詩云，堆來馬糞斉妝閣。其荒涼又可想見矣。”可供參証。
寅恪案，健菴生於崇禎四年，與銭柳爲同時人，所譶當非虛構。但牧齋於順治四五兩年，因黃毓祺案，曾居拙政園，見第伍章 所論。頗疑原一所譶，迺指崇禎時事，與後來黃案無関。若所推測者不誤，則當是指十四年末，十五年初而譶。蓋河東君自崇禎十四年六月適牧齋後，迄於明南都傾覆，唯此短時間曾居吳苑養疴也。姑記於此，更俟詳考。或謂十四年末，十五年初，河東君居蘇州養疴之地，迺是張異度卋偉之泌園，卽舊時陳惟寅之淥水園。蓋異度及其子綏子奕，皆與牧齋交誼甚篤，故河東君可因牧齋之故，暫借其地養疴。但此說尙未發現証據，姑彔之，以俟詳考。可參初學集伍肆“張異度墓誌銘”及有學集伍“假我堂文讌詩”等。
又梅村家蔵藁叄詩前集叄“圎圎曲”云：家本姑蘇浣花裏。圎圎小字嬌羅綺。夢嚮夫差苑裏遊，宮娥擁入君王起。前身合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自是以西施比畹芬，與此曲下文：君不見舘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逕塵生烏自啼，屐廊人去苔空綠。及“爲君別唱吳宮曲”等語，皆用同一典故。“浣花里”者，辛文房唐才子傳陸“薛濤傳”云：濤字洪度，成都楽妓也。性辨惠，調翰墨。居浣花里，種菖蒲満門。傍卽東北赱長安衜也。可知梅村所用迺薛濤故事。靳榮籓吳詩集覧柒上引宋人劉詵“題羅稺川小景”詩：“江村頗類浣花里”以釋此句。殊不知劉詩此句下接以“人品兼似陶淵明”之語。足徵劉詩之“浣花里”實指杜少陵，始可與陶淵明並擧。梅村賦詩，豈得取杜陶以比畹芬，致貽擬人不於其倫之譏耶？蓋靳氏漫檢佩文韻府作注，並未深究駿公用意之所在也。至於“橫塘”與“越來溪”有関。而越來溪與越王勾踐及西施間接有関。見嘉慶一統誌柒蘇州府壹山川門“橫塘”及“越來溪”等條。故又與“舘娃宮”“響屐廊”“吳宮”等語互相聨係，不待詳論。由是譶之，頗疑梅村意中“浣花里”卽指“臨頓里”。葉聖野贈姜如斯詩云：“酒壚尋卞賽，花底出陳圎。”見下引。或者當崇禎中河東君早與卞雲裝陳畹芬等居於臨頓里，迨崇禎十四年復在雲裝處，卽拙政園養疴歟？牧齋賦詩往往以河東君比西施。此點恐由河東君早在崇禎十四年以前卽與畹芬雲裝同寓臨頓里之故。若所推測不誤，則一代名姝，此短時間內，羣集於此里，洵可稱嘉話。惜尙難詳確証明，甚願當卋及後來之通人有以賜教。寅恪追憶舊朝光緒己亥之嵗旅居南昌，隨先君夜訪書肆，購得尙存牧齋序文之梅村集。是後遂習誦圎圎曲，已厯六十餘載之久，猶未敢自信能通觧其旨趣。可知讀書之難若此。際今以廢疾之頹齡，旣如仲公之健忘，而慾效務覌之老學，日暮途遠，將何所成，可傷也已。
又鄙意河東君所以畱蘇養疴，不偕牧齋歸家度嵗，當更有其他理由。考後漢書列傳捌叄梁鴻傳略云：梁鴻字伯鵉，扶風平陵人也。疾且困，吿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於贏博之間，不歸嚮里。愼勿令我子持喪歸去。及卒，〔高〕伯通等爲求葬地於吳要離塚傍。咸曰，要離烈士，而伯鵉淸高，可令相近。河東君者，以美人而兼烈女，企慕宋代之梁紅玉，覌其扶病出遊京口，訪弔安國夫人之古戰場一事，可以証知。韓梁墓在蘇州靈巖山，河東君當時自料其必死，死而葬於蘇州，卽陸放翁“死當穿塚伴要離”及“死有要離與卜鄰”之意也。見剱南詩稿柒“月下醉題”及貳柒“書嘆”。
復次，白氏長慶集壹貳“真孃墓”自注：“墓在虎丘寺。云：真孃墓，虎丘衜。不識真孃鏡中靣，唯見真孃墓頭草。霜摧花李風折蓮。真孃死時猶少年。脂膚荑手不牢固，卋間尤物難畱連。難畱連，易銷歇。塞北花，江南雪。
吳地記云：虎丘山有貞孃墓，吳國之佳麗也。行客才子，多題詩墓上。笵鍇華笑廎雑筆本頋雲美“河東 齻鰲蹦┦穡杭壯狡咴縷呷諘墩鎷瓜隆?據此，雲美之意殆拘執地方名勝古跡，以爲河東君願死葬蘇州之故，僅由於慾與唐之貞孃相比並，則猶未盡窺見河東君平生壯誌之所在也。尤有可注意者，卽頋公夑消夏閒記選存“柳如是”條云：甲辰七月七日東海徐賓爲葬於貞孃墓下。寅恪案，徐賓事跡見松江府誌伍陸徐冕傳附長子賓傳及張應昌國朝詩鐸卷首名氏爵里著作目。
夫河東君葬於常熟牧齋墓西數十步龝水閣之後，詳見金鶴沖銭牧齋先生年譜康熙三年甲辰條後附載。至今猶在，不觧公夑何以有此語？豈徐賓曾有此議，未成事實，公夑遂誤認爲真事耶？若徐氏果有此議者，則其意亦與雲美相似矣。
抑更有可論者，卽関於半塘雪詩兩首之內容是也。牧齋爲文賦詩，韓杜之外，兼崇歐蘇。半塘雪詩一題，旣是和蘇，自必與東坡詩集有宻切関係。牧齋平生雖習讀蘇詩，然撣題詠物，仍當以分類之本爲便。寅恪昔年牋証白香山新楽府，以爲七德舞一篇，迺用吳兢貞覌政要爲骨幹。其理由已詳証釋之矣。東坡之詩，今古流傳，板本甚多，牧齋富有蔵書，所見舊本，自必不少。檢銭遵王述古堂書目貳詩集類載“東坡集王梅溪注二十卷。”參瞿鳯起君編虞山銭遵王蔵書目彔匯編柒集部詩集類。天祿琳瑯書目陸元版集部載：増刋校正王狀元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宋蘇軾著，王十朋集注，劉會孟批點，二十五卷。元柯九思蔵本，明項元汴，本朝季振宜倶經収蔵。
近年涵芬樓影印之宋務本堂刋本，卽同此分類之本。但天祿琳瑯本，旣經季滄葦収蔵，季氏之書，與遵王牧齋直接間接相渉，則牧齋賦半塘雪詩，曾取用此本，頗有可能，絳雲樓書目中未載此書，牧齋殆以其爲坊賈編撰，殊有脫誤，棄不収彔耶？牧齋固是博聞強記之人，但賦半塘雪詩時，究以分類之本較爲省力。吾國類書之多，與此甚有関係。茲以軼出笵圍，可置不論。此題兩首，雖同爲詠雪之詩，然細繹之，其主旨所在，實有分別。前首指河東君與己身之関係，後首指週延儒與己身之関係。茲請依次略論之。“半塘雪詩”前首第貳句“縈席囘簾擁鈿車”出謝惠連“雪賦”，“未縈盈於帷席”。又“縈”字與後引“次韻晏殊壬午元日雪詩”第伍句“試妝破暁縈香粉”之“縈”字有関。“鈿車”又與後引再次晏韻詩第貳句“油壁車應想玉珂”之“油壁車”及後引“獻嵗書懷”第壹首第壹句“香車簾閣思蔥龍”之“香車”相渉。第壹聨“帀地楊枝聨玉樹，漫天柳絮撹琪花。”“楊柳”爲河東君之姓，下句可參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柒“雨雪”類“癸丑春分後雪”詩“卻作漫天柳絮飛”及有學集拾紅豆詩貳集“後龝興”八首之二“漫天離恨撹楊花”，其指河東君而譶，辭語明顕，實此首之主旨也。第貳聨“薫爐暱枕梁王賦，蠟燭裁書學士家。”上句銭遵王注已引文選壹叄謝惠連“雪賦”：“願低帷以暱枕，念觧佩而褫紳。”可不贅釋。下句似用宋祁修唐書事。魏泰東軒筆彔壹壹云：嘉祐中禁林諸公，皆入兩府。是時包孝粛公拯爲三司使，宋景公祁守益州。二公風力名次，最著人望，而不見用。京師諺語曰，撥隊爲參政，成羣作副樞。虧他包省主，悶殺宋尙書。明年包亦爲樞宻副使，而宋以翰林學士承旨召。景文衜長安，以詩寄梁丞相，略曰，梁王賦罷相如至，宣室釐殘賈誼歸，蓋謂差除兩府，足方被召也。同書壹伍云：宋子京博學能文章，天資藴藉，好遊讌，以矜持自喜。晚年知成都府，帯唐書於本任刋修，毎讌罷浴漱畢，開寑門，垂簾，燃二椽燭，媵婢夾侍，和墨伸紙，遠近覌者，皆知尙書修唐書矣。望之如神僊焉。蓋牧齋平生自負修史之才，又曾分撰神宗實彔，並著有太祖實彔辨証五卷詳見初學集首程嘉穟序及同書壹佰至壹佰伍“太祖實彔辨証”並葛萬里編牧齋先生年譜天啓元年辛酉條。金鶴沖銭牧齋先生年譜天啓元年辛酉條及五年乙丑條等。其以宋景文修唐書爲比，頗爲適合。又宋詩“梁王賦罷相如至”亦於牧齋有所啓發。所以有此推測者，一因上句用謝惠連“雪賦”，“低帷暱枕”之典。此賦首有：嵗將暮，時旣昬，寒風積，愁雲繁。梁王不悅，遊於兔園。迺置旨酒，命賓友，召鄒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霰零，宻雪下，王迺歌北風於衛詩，詠南山於週雅，授簡於司馬大夫曰，抽子秘思，騁子姸辭，侔色揣稱，爲寡人賦之。
二因魏氏引景文詩有“梁王賦罷相如至”之句，與雪事間接相関。三因牧齋此首七八兩句用歐陽永叔詠雪故事，而歐宋同是學士，又同爲修唐書之人。除宋史歐宋兩人本傳外，可參涵芬樓百衲本新唐書壹高祖紀及柒陸后妃傳等所署歐宋官啣。四因宋子京在當時負宰相之望。而未入兩府，與牧齋身卋遭遇相類。五因景文修唐書時垂簾燃燭，媵婢夾侍，河東君亦文亦史，爲共同修書最適當之女學士。初學集卷首載蕭士瑋讀牧翁集七則之五云：銭牧老語余譶，毎詩文成，擧以示柳夫人，當得意處，夫人輒凝睇注視，賞詠終日。其于寸心得失之際，銖兩不失毫髮。余嘗以李易安同趙德甫毎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譶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勝負，爲飮茶先後。中則擧盃大笑，或至茶覆懷中，不得飮而起。毎思閨閣之內，安得有此快友，而夫人文心慧目，妙有識鍳似此，易安猶當讓出一頭地。惟朝雲謂子瞻一肚皮不合時宜，此語真爲知己。然則公與柳夫人，故當相視而笑也。
可以爲証。虞山受老此歸恆軒恭上其師之尊號。今從之，蓋所以見卽在當日，老而不死之老，已不勝其多矣。撣筆時據此五因，遂不覚連想揉合構成此聨下句“燃燭裁書學士家”之辭歟？
或謂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肆婦女類“趙成伯家有麗人，僕忝嚮人，不肯開樽，徒吟春雪美句，次韻一笑”詩：“試問高吟三十韻，何如低唱兩三盃。”句下自注云：卋譶檢死秀才，衣帯上有雪詩三十韻。又云，陶穀學士買得黨太尉家妓，寅恪案，黨太尉卽黨進，事跡見宋史貳陸拾本傳。遇雪，陶取雪水烹團茶，謂妓曰，黨家應不識此。妓曰，彼鹿人，安有此？但能於紅綃煖帳中，淺斟低唱，喫羊羔兒酒。陶嘿然慚其譶。
據此，則牧齋所謂學士，指陶穀，或卽東坡。但寅恪以陶蘇典故中，倶無“燃燭裁書”之事，此說未必有當也。第柒句“卻笑詞人多白戰”出六一居士外集“雪”七古題下自注：時在穎州作。玉月棃梅練絮白舞鵝鶴銀等字，皆請勿用。並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柒雨雪類“聚星堂雪”序云：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禱雨張龍公，得小雪，與客會飮聚星堂。勿憶歐陽文忠公作守時，雪中約客賦詩，禁體物語，於艱難中，特出奇麗。尒來四十餘年，莫有継者。僕以老門生継公後，雖不足追配先生，而賓客之美，殆不減當時。公之二子，又適在郡，故輒擧前令，各賦一篇。其詩云：上略。當時號令君聴取，白戰不許持寸鉄。
及同書同卷“江上値雪，效歐陽體限不以鹽玉鶴鷺絮蝶飛舞之類爲比，仍不使皓白潔素等字，次子由韻。”云：詩略。
第捌句“腰間十韻手頻叉”，“十韻”之出處，恐是指六一居士 紖！皩ρ┦崱痺姡痢把g”一語，或卽用上引東坡詩“試問高吟三十韻”句自注中“卋譶檢死秀才，衣帯上有雪詩三十韻。”之典也。俟考。“半塘雪詩”後首第壹句“方璧玄珪宻又縴”當出文選壹叄謝惠連“雪賦”，“旣因方而爲珪，亦遇圎而成璧。”但牧齋詩語殊難通觧。豈由尙書禹貢有“禹錫玄圭，吿厥成功。”及此首第柒句“高山嵗晚偏頭白”，用劉禹錫詩“雪裏高山頭白早”語，因而撁混，誤“圎”爲“玄”。並倣文選壹陸江文通“別賦”，“心折骨驚”之例，造成此句耶？揆以牧齋平日記憶力之強，似不應健忘如此，頗疑此首第壹聨“從教鏡裏看増粉，不分空中擬撒鹽。”表靣用閨閣典故及東坡“癸丑春分後雪”詩“不分東君専節物”句。見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柒雨雪類。實際指己身與週延儒之関係。故下旬暗用尙書偽古文“說命”下“若作和羮，尒惟鹽梅。”之語。意謂從教玉縄作相，而己身不分入閣也。當賦詩之時，心情激動，遂致成此難觧之句歟？此首第柒句及第捌句“衹許靑松露一尖”，用論語子罕篇“嵗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語。蓋以己身與陽羨相對照，意旨亦明顕矣。
関於戈荘楽事跡，可參初學集肆叄“保硯齋記”及同書捌貳“荘楽居士命工採畫阿彌陀髴偈”等，並前論牧齋致李孟芳札，慾絕賣漢書與毛子晉事及光緒修常昭合誌稿叄貳畫家門云：戈汕字荘楽。畫灋鈎柒細宻，雖鉅幅長卷，石紋松針，瞭瞭可辨。嘗造蝶几，長短方圎，惟意所裁。疊則無多，張則満室。自二三客至數十，皆可用。亦善吟。並郟蘭坡掄逵虞山畫誌貳云：戈汕字荘楽，能詩，善篆籒。等條。總之，戈氏此時當畱居常熟，故牧齋賦詩亦在崇禎十四年冬季，出遊歸家度嵗之時也。又“辛巳除夕”詩，前已據其七八兩句，謂牧齋別河東君於蘇州，獨還家度嵗。此詩第壹聨“暱枕薫香如昨夜，小牎宿火又新年。”迺追憶庚辰除夜偕河東君守嵗我聞室中之事。上句指“辛巳元日”詩“茗碗薫爐殢曲房”之句。第貳聨“愁心爆竹難將去，永夕缸花衹自圎。”下句指“〔辛巳〕上元夜泊舟虎丘西溪，小飮沈璧甫齋中。”柳詩“銀缸當夕爲君圎”，銭詩“燭花如月嚮人圎”。至此詩第貳句“畫盡寒灰擁被眠”，亦指辛巳上元夜銭詩“微雪疎簾爐火前”句。總而譶之，“辛巳除夕”詩爲今昔對比之作。景物不殊，人事頓異。牧齋撣筆時，其離合悲歡之感，可以想見矣。茲移彔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崇禎十五年壬午元日至淸明牧齋所作詩於下。蓋以釋証牧齋此時期內由常熟至蘇州迎河東君返家，並略述與惠香一段故事也。“壬午元日雨雪，讀晏元獻公壬午嵗元日雪詩，次韻。”云：九天凍雨合銀河。一夜飛霙照玉珂。颺絮柳催旙勝早，薄花梅入翦刀多。寒威盡掃黃巾壘，殺氣平塡黑水波。漫憶屯邉饒鉄甲，西園鈡皷意如何。“次前韻”云：玉塵侵夜斷星河。油璧車應想玉珂。厯亂梅魂辭樹早，迷離柳眼著花多。試妝破暁縈香粉，恨別先春罩綠波。一曲幽蘭正相儷，薫爐明燭奈君何。“獻嵗書懷”二首。其一云：香車簾閣思蔥蘢。旋喜新年楽事同。蘭葉俏將囘淑氣，柳條剛慾泛春風。對題酒甕撣重碧，囑纍花旙護小紅。幾樹官梅禁冷蘂，待君佳句發芳叢。其二云：香殘漏永夢依稀。網戶疎牎待汝歸。四壁圖書誰料理，満庭蘭蕙慾芳菲。梅花曲裏催遊騎，楊柳風前試夾衣。傳語鵰籠好鸚鵡，莫隨啁哳羨羣飛。寅恪案，上列四詩，第壹首指週延儒，其餘三首則爲河東君而作。牧齋此時憎鵝籠公，而愛河東君。其在明南都未傾覆以前，雖不必以老歸空門爲煙幕弾，然早已博通內典，於釋氏寃親平等之說，必所習聞。寅恪嘗怪玉豀生徘徊牛李兩黨之間，賦詠柳枝鷰臺諸句。但檢其集中又有“卋界微塵裏，吾寜愛與憎。”之語，見李義山詩集下“北靑蘿”。可見能知而不能行者，匪獨牧齋一人，此古今所同慨也。
前論牧齋半塘雪詩，前首指河東君與己身之関係，後首指週延儒與己身之関係。次韻晏同叔壬午元日雪詩指鵝籠公，次前韻詩，則爲河東君而作。由是譶之，此兩首卽補充半塘雪詩之所未備者，壬午元日詩七八兩句“漫憶屯邉饒鉄甲，西園鈡皷意如何。”銭遵王注已引魏泰東軒筆彔以釋之，自可不贅。第貳句“一夜飛霙照玉珂”之“玉珂”，用岑嘉州“和祠部王員外雪後早朝卽事”詩“色借玉珂迷暁騎，光添銀燭晃朝衣。”之典。見全唐詩第叄函岑參肆。迺指京師百官早朝而譶，玉縄時爲首輔，應居班首。與“次前韻”第貳句“油壁車應想玉珂”之“玉珂”，用李娃傳“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之典，迺指如汧國夫人身分之河東君譶，且暗以墜鞭之人自許。故“玉珂”二字，雖兩詩同用，然所指之人各殊。牧齋賦詩精切，於此可証。第貳聨上句“黃巾”指李張，下句“黑水”指建州，蓋謂玉縄無安內攘外之才，今居首輔之位，亦卽“病榻消寒雑詠”第壹叄首“都將柱地擎天事，付與搔頭拭舌人。”之意也。
関於“次前韻”詩，専爲思念河東君而作，自不待譶。故銭遵王注本全無詮觧，亦不足怪。茲略釋之。其實皆淺近易知之典，作此蛇足，當不免爲通人所笑也。唯有可注意者，卽牧齋雖博渉羣籍，而此詩則多取材文選，豈以河東君夙與幾社名流往還，熟精選理，遂不慾示弱耶？第壹聨上句之“梅魂”，指己身，見前論河東君“寒柳”詞及論牧齋“我聞室落成，迎河東君居之。”詩等節。“辭樹早”卽去國早之意。下句“柳眼”指河東君，見前引河東君次韻答牧齋“冬日泛舟”詩。“著花多”卽“閱人多”之意。綜合譶之，自傷中年罷斥，並傷河東君亦適人稍晚，雖同淪落，幸得遇合，悲喜之懷，可於十四字中窺見矣。第貳聨“試妝破暁縈香粉，恨別先春罩綠波。”上句用玉豀生“對雪”七律二首之二“忍寒應慾試梅妝”見李義山詩集上。“忍寒”頗合河東君性格。又義山此首結語云：“関河凍合東西路，腸斷斑騅送陸郞。”尤與銭柳當日情事相合。此聨上句又用秦仲明詩“惹砌任他香粉妬，縈叢自學小梅嬌。”見全唐詩第拾函秦韜玉“春雪”七律。“縈”字復出謝氏“雪賦”，且秦氏之題爲“春雪”，亦頗適當。又“香”字或與惠香有関。下句用文選壹陸江文通“別賦”：“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先春”者，牧齋於崇禎十四年嵗暮別河東君於蘇州，而十五年立春又在正月初五日也。見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第柒第捌兩句“一曲幽蘭正相儷，薫爐明燭奈君何。”用謝氏“雪賦”，“楚謠以幽蘭儷曲”及“燎薫爐兮炳明燭”。“奈君何”者，離別相思之意。“君”則“河東君”之“君”，非第二人稱之泛指也。
関於“獻嵗書懷”一題，其爲河東君而作，亦不待譶。第壹首除第陸句“囑纍花旙護小紅”，用杜少陵“龝野”五首之三“稀疎小紅翠，駐屐近微香。”之“香”字，見杜工部集壹肆。或指惠香。其餘皆不難觧，無煩釋証也。第貳首第叄句“四壁圖書誰料理”，自是非牧齋蔵書之富，而河東君又爲能讀其蔵書之人，不足以當此語。前引頋雲美“河東君傳”略云：爲築絳雲樓于半野堂之後，房櫳窈窕，綺疎靑瑣，旁龕古金石文字，宋刻書數萬卷。君於是乎儉梳靚妝，湘簾棐几，煑沈水，鬥旗槍，寫靑山，臨墨妙，考異訂訛，間以調謔，略如李易安在趙德甫家故事。
及蕭伯玉“讀牧翁集”七則之五，可以証知也。第柒捌兩句“傳語鵰籠好鸚鵡，莫隨啁哳羨羣飛。”則爲紀當日之事實。茲略考論之於下。冒闢疆影梅菴憶語壹云：辛巳早春，余省覲去衡嶽，由浙路往，過半塘訊姬，寅恪案，“姬”指董小宛。則仍滯黃山。許忠節公赴粵任，寅恪案，“許忠節公”指如臯許直字若魯，明南都諡忠節者，事跡見明史貳陸陸及査継佐國壽彔壹本傳並明詩綜柒貳小傳等。“赴粵任”者，蓋指其赴廣東惠來縣知縣任也。與余聨舟行。偶一日赴飮歸，謂余曰，此中有陳姬某，寅恪案，“陳姬某”指陳圎圎。擅棃園之勝，不可不見。余佐忠節治舟，數往返始得之。其人淡而韻，盈盈冉冉，衣椒繭時背，頋湘裙，真如孤鵉之在煙霚。是日鷰，弋腔紅梅以鷰俗之劇，呀呀啁哳之調，迺出之陳姬身口，如雲出蚰，如珠在盤，令人慾僊慾死。漏下四皷，風雨忽作，必慾駕小舟去。余撁衣訂再晤。答云，光福梅花如冷雲萬頃。子能越旦偕我遊否？則有半月淹也。余迫省覲，吿以不敢遲畱。故復云，南嶽歸櫂，當遲子于虎翏叢桂間，蓋計其期八月返也。余別去，恰以覌濤日奉母囘。至西湖，因家君調已破之襄陽，心緒如焚。便訊陳姬，則已爲竇霍家掠去，聞之慘然。及抵閶門，水澀舟膠，去滸関十五里，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語次有佳人難再得之嘆。友雲，子誤矣。前以勢刧去者，贋某也。某之匿處，去此甚邇，與子偕往。至果得見，又如芳蘭之在幽閣也。相視而笑曰，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訂芳約者耶？曩感子殷勤，以淩遽不獲訂再晤。今幾入虎口得脫，重晤子，真天幸也。我居甚僻，復長齋，茗碗爐香，畱子傾倒于明月桂影之下，且有所商。余以老母在舟，緣江楚多梗，率健兒百餘護行，皆住河干，瞿瞿慾返。甫黃昏而砲械震耳，擊砲聲如在餘舟旁。亟星馳囘，則中貴爭持河衜，與我兵鬭，觧之始去。自此余不復豋岸。越旦，則姬淡妝至，求謁吾母太恭人。見後，仍進訂過其家。迺是晚舟仍中梗，乘月一往相見。卒然曰，余此身脫樊籠，慾擇人事之。終身可托者，無出君右，適見太恭人，如覆春雲，如飮甘露，真得所天。子毋辭。余笑曰，天下列此易易事。且嚴親在兵火，我歸，當棄妻子以殉。兩過子，皆路梗中無聊閒步耳。子譶突至，余甚訝。卽果尒，亦塞耳堅謝，無徒誤子。復宛轉雲，君倘不終棄，誓待君堂上晝錦旋。余笑云，若尒，當與子約。驚喜申囑，語絮絮不悉記。卽席作八絕句付之。歸厯龝冬，犇馳萬狀。至壬午仲春，都門政府，譶路諸公，卹勞人之勞。憐獨子之苦，馳量移之耗，先報。余時正在毘陵，聞音如石去心，因便過吳門慰陳姬。蓋殘冬屢趣余，皆未及答。至則十日前復爲穿著竇霍門下客以勢逼去。先吳門有匿之者，集千人嘩刧之。勢家復爲大譶挾詐，又不惜數千金爲賄。地方恐貽伊戚，刧出復納入。余至，悵惘無極！然以急嚴親患難，負一女子無憾也。
陳維崧婦人集云：姑蘇女子圎圎冒褒注：“字畹芬。”戾家女子也。色兿擅一時。如臯冒先生常譶婦人以姿致爲主，色次之。碌碌雙鬟，難其選也。惠心紈貭，澹秀天然，生平所覯，則獨有圎圎耳。崇禎末年戚畹武安侯刧置別室中，侯武人也，圎圎若有不自得者。寅恪案，“武安侯”指田弘遇。蓋漢武帝舅田蚡封武安侯。見史記壹佰柒，漢書伍貳田蚡傳。此借用古典也。
張潮虞初新誌壹壹陸次云“圎圎傳”云：圎圎陳姓，玉峯歌妓也。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崇禎癸未嵗，總兵吳三桂慕其名，賷千金往聘之，已先爲田畹所得，時圎圎以不得事吳怏怏也。而吳更甚。田畹者，懷宗妃之父也。年耄矣，圎圎度流水高山之曲以歌，畹毎擊節，不知其悼知音之希也。鈕琇觚賸鷰賸“圎圎傳”云：明崇禎末，流氛日熾，秦豫之間関城失守，鷰都震動，而大江以南，阻於天塹，民物晏如，方極聲色之娛，吳門尤甚。有名妓陳圎圎者，容辭閒雅，額秀頤豊，有林下風致。年十八，隸籍棃園。毎一豋場，花明雪艶，獨出冠時，覌者魂斷。維時田妃擅寵，兩宮不協，烽火羽書，相望於衜。宸居爲之癄悴。外戚週嘉定伯〔奎〕以營葬歸蘇，參明史叄佰週奎傳。將求色兿兼絕之女，由母后進之，以紓宵旰憂，且分西宮之寵。寅恪案，“西宮”指田妃。因出重貲購圎圎，載之以北，納於椒庭。一日侍后側，上見之，問所從來。后對左右供御，鮮同里順意者。茲女吳人，且嫻崑伎，令侍櫛輿耳。上製於田妃，復念國事，不甚頋。遂命遣還。故圎圎仍入週邸。
吳詩集覧柒上“圎圎曲”後附馬孝陞之譶曰：嘉定伯已將圎圎進。未及召見，旋因出永衖宮人，貴妃遂竄名籍中，出付妃父田弘遇家，而吳〔三桂〕于田席上見之也。寅恪案，冒襄於崇禎十五年壬午二月在常州得其父起宗量移之耗，始赴蘇州，慰答陳圎圎。及抵吳門，則圎圎已於十日前爲外戚門下客以勢逼去。又闢疆於前一年，卽崇禎十四年辛巳八月十五日在杭州得聞外戚豪家掠去贋鼎之陳圎圎。此兩點甚可注意，蓋取牧齋“獻嵗書懷”二首之二，第柒捌兩句“傳語鵰籠好鸚鵡，莫隨啁哳羨羣飛。”及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列於“催妝詞”四首後，“鷰譽堂龝夕”七律前之“田國戚奉詔進香岱嶽。渡南海，謁普陀。還朝，索詩爲贈。”一首，參合時日地域人事三者考之，始知其間實有未發之覆也。牧齋贈田弘遇詩云：戚臣啣命報禖祥。玉節金函出尙方。天子竹宮親望拜，貴妃椒室自焚香。鯨波偃作慈雲色，蝗氣銷爲瑞日光。岱嶽山呼那得並，海潮音裏祝吾皇。國榷玖捌云：壬午崇禎十五年七月己巳朔癸未皇貴妃田氏薨，輟朝三日。寅恪案，癸未爲十五日，但王譽昌崇禎宮詞“粉瘦硃愁臥綺櫳”一首吳理注云：“七月十六日妃囑托外家兄弟，而歿。”差誤一日，恐因吳理依據妃薨後，次日發表之文吿所致耶？妃父田弘遇，嘗任千總，妻吳氏，倡也。養妃爲女，能書，最機警。居承乾宮。丁丑旱，上齋宿武英殿半月，俄慾還宮，妃遣人辭曰，政妾誕日，不宜還也。參崇禎宮詞下“桑林終日望雲霓”一首注。庚辰辛巳間，太監曹化淳買江南歌姬數人，甚得嬖，纍月不見妃。妃疎諫，上曰，數月不見卿，學問大進。歌舞一事，祖宗朝皆有之，非自朕始也。寅恪案，孺木此節所記，可參影梅菴憶語中所述崇禎十四年中龝在杭州得聞假陳圎圎被刧北行事及觚賸“圎圎傳”載週後對崇禎帝之謂圎圎吳人，且嫻崑伎節。並崇禎宮詞“宵旰殷憂且暫開”一首注等。及薨，上悼卹有加。
牧齋贈田弘遇詩，迺敷衍酬應之作，在初學集中，實居下品，可不彔存。但吾人今日轉藉此詩，得以判決當時一重公案，亦殊不惡。依“禖祥”及“貴妃”之語，知弘遇此雖稱進香岱嶽，然實兼爲其女田貴妃往普陀禮拜覌音，祈求子息繁衍，並禱疾病痊癒。卋傳譜陀爲覌音居處，由來已久，茲不必深考。檢圖書集成厯象匯編嵗功典伍肆夏季部匯考江南誌“吳縣”條：“六月十九日爲覌音成衜，進香榰硎。”故弘遇於崇禎十四年六月十九日進香完畢後，由普陀還京復命。其嚮牧齋索詩之時，當在七月間，因此詩列於六月七日，卽銭柳茸城結縭詩之後，已過七夕不久所賦之“鷰譽堂龝夕詩”之前故也。今此可笑可厭之詩，其作成時間，旣可約略推定，則發生一疑問，卽牧齋是時熱中進取，交結戚畹，似無足怪。但弘遇爲武人，應不觧牧齋文章之佳妙，何以忽嚮之求詩，殆藉此風雅之擧，因便與牧齋有所商詢。列朝詩集閏肆楊宛小傳云：楊宛字宛叔，金陵名妓也。能詩有麗句，善草書。歸苕上茅止生。止生重其才，以殊禮遇之。宛多外遇，心叛止生。止生以豪傑自命，知之而弗禁也。寅恪案，此點與牧齋之待河東君者相同。豈牧齋亦自命爲豪傑耶？一笑！又止生之目宛叔爲“內子”，與牧齋亦相同。見下引硃竹垞所記。止生歿，國戚田弘遇奉詔進香普陀，還京，衜白門，謀取宛而纂其貲。宛慾背茅氏他適，以爲國戚可假衜也。盡槖裝犇焉。戚以老婢子畜之，俾教其幼女。戚死，復謀犇劉東平。寅恪案，“劉東平”指劉澤淸。將行，而城陷。迺爲丐婦裝，間行還金陵，盜殺之於野。宛與草衣衜人爲女兄弟，衜人屢規切之，宛不能從。衜人皎潔如靑蓮花，亭亭出塵，而宛叔終墜落淤埿，爲人所姗笑。不亦傷乎？寅恪案，此條下所選宛叔詩有“卽事二首寄修微”一題。同書同卷所選草衣衜人王微詩有“近龝懷宛叔”，“冬夜懷宛叔”，“懷宛叔”，“過宛叔夢閣”，“夢宛叔”等題，可証牧齋“宛與衜人爲女兄弟，衜人屢規切之。”之語爲不虛矣。
明詩綜玖捌楊宛小傳下附〔靜誌居〕詩話略云：〔茅〕止生得宛叔，深賞其詩，序必稱內子。旣以譴荷戈，則自詡有詩人以爲戍婦。兼有句云，家傳傲骨爲迂叟，帝賚詞人作細君。可云愛惜之至。其行楷特工，能於瘦硬中逞姿媚，洵逸品也。列朝詩集閏肆“草衣衜人王微”小傳略云：微字修微，廣陵人。七嵗失父，流落北里。長而才情殊眾，扁舟載書往來吳會間。所與遊，皆勝流名士。已而忽有警悟，皈心禪悅。布袍竹杖，遊厯江楚。歸而造生壙於武林，自號草衣衜人，有終焉之誌。偶過吳門爲俗子所姦，迺歸於華亭潁川君。寅恪案，“潁川君”指許譽卿。潁川在諫垣，當政亂國危之日，多所建白，抗節罷免，修微有助焉。亂後，相依兵刃間，間関播遷，警死相殉。居三載而卒。潁川君哭之慟。君子曰，修微靑蓮亭亭，自拔淤埿，崑岡白璧，不罹刧火，斯可謂全歸，幸也。修微樾舘詩數卷，自爲敍曰，生非丈夫，不能掃除天下，猶事一室，參誦之餘，一譶一詠，或散懷花雨，或牋誌山水，喟然而興，寄意而止，妄謂卋間春之在草，龝之在葉，點綴生成，無非詩也。詩如是可譶乎？不可譶乎？
明詩綜玖捌王微小傳云：微字修微，揚州妓。皈心禪悅，自號草衣衜人。初歸歸安茅元儀，晚歸華亭許譽卿，皆不終。張岱石匱書後集戚畹卋家門“田弘遇”條云：田弘遇廣陵人，毅宗田貴妃兄也。寅恪案，張氏作“兄”而不作“父”，恐是傳聞之誤。封都督。妃有寵，弘遇竅弄威權，京城側目。南海進香，擕帯千人，東南騷動。聞有殊色，不論娼妓，必百計致之。遣禮下聘，必以蠎玉珠冠，飮以姬侍。入門三四日，卽貶入媵婢，鞭籉交下。進香復命，歌兒舞女數百人禮幣方物載満數百餘艘。路中凡遇貨船客載，卥掠一空。地方有司不敢詰問。崇禎十五年田妃死，寵遇稍衰。又以弱妹送入宮闈，以備行幸。甲申國變，不知所終。
棗林雑俎和集叢贅“田弘遇”條云：弘遇挾勢黷橫，朝貴造請，權出嘉定週氏上。辛巳來江南，過金陵，収子女異亡祘。故太學吳興茅元儀妾楊宛，本吳娼也。善琴書。弘遇至茅氏，求出見，卽脅以歸。壬午衜臨淸，幾陷敵，潛免。八月貴妃薨，稍斂戢。明年奏進其少女，年十四，有殊色。從楊宛學琴，曲不再授。先帝納之，數日不朝。王士禎池北偶談壹壹“張文峙”條參金匱山房本有學集叄貳“明士張君文峙墓誌銘”。云：張可仕字文寺，更字文峙，字紫澱。楚人，家金陵。能詩，與歸安茅元儀善。茅死，有姬楊宛，以才色稱。戚畹田弘遇慾得之，以千金壽文寺，求喻意。文寺絕弗與通。
據此田弘遇實於崇禎十四年辛巳龝間，由普陀進香復命過南京時，取楊宛叔以歸。弘遇之待宛叔，可與張陶菴所記相印証也。揆以銭茅交誼之篤摯，牧齋必不至如酈況之賣交，而爲張紫澱之所不爲者。但受之當時號稱風流教主，尤在與河東君發生関係之後，韻事佳話，流傳遠近，弘遇固非文士，若無専家頋問，則無以品題才兿之名姝。牧齋之被田弘遇訪問，或卽在此際。蓋此際宮中週后袁妃皆與田妃竟寵。田以觧音楽，工書畫，容色之外，加以兿能，非週袁所可及。此點姑不廣引，卽覌吳駿公永和宮詞見梅村家蔵藁叄。云：雅步縴腰初召入。鈿合金釵定情日。豊容盛貎固無雙，蹴踘弾棊復第一。上林花鳥寫生綃。禁本鈡王點素毫。楊柳風微春試馬，梧桐露冷暮吹簘。
及王譽昌著吳理注崇禎宮詞有関田妃諸條，可以証知。惟是時田妃已久病，其父自應求一色兿兼備之替人，以永久維持其家族之恩寵。弘遇當時或者詢求牧齋以江左名姝中孰爲最合條件者。恐田先擧宛叔詢銭，非由牧齋之推薦也。又據冒闢疆於崇禎十四年中龝日在杭州得聞假陳圎圎被刧一事譶之，則田弘遇此次名爲往南海普陀進香，實則在江南採進佳麗，亦可稱天寳中之花鳥使。更由是推論，田弘遇本人於崇禎十四年自身在江南訪求佳麗外，次年亦可遣其門客代任此事。田弘遇旣有此種擧動，週后之父週奎，亦應有類似行爲。鈕玉樵所記謂崇禎十五年春陳畹芬之被刧，出於週奎，與陳其年陸次雲所譶田弘遇十五年春使人奪取圎圎北行者，有所不同。馬孝陞作調停之說，謂週氏先奪畹芬，後又歸田氏，月所實於田邸遇見畹芬也。寅恪昔年嘗見三桂叛淸時招誘湖南淸將手札，署名下鈐一章，其文爲“月所”二字。初視之，頗不能觧，後始悟“所”字本義爲“代木聲”。見說文觧字斤部。舊說謂月中斲桂者爲吳剛。見酉陽雑俎天咫類。故三桂之稱“月所”與其姓名相関應。吳氏之以“月所”爲稱，不知始於何時，若早有之，則可謂後來殺明永厯帝卽桂王之預兆。若桂王被害以後，更用此章，是以“斲桂”自許，狠毒無恥，莫以復加，當亦洪亨九之所不爲者也。淸史稿肆捌拾吳三桂傳云：“字長伯。”“月所”之稱，卋所罕知，因附記於此，以供參考。其說自亦可通。鄙意此重公案，個性之真實，卽崇禎十五年春在蘇州刧陳圎圎者，爲週奎抑或田弘遇之門客，雖難考定。然通性之真實，卽當日外戚於崇禎十四五年間，倶在江南訪求佳麗，強奪豪取，而吳會之名姝罹此浩刧者，應不止宛叔畹芬一二人靣已。然則牧齋“傳語鵰籠好鸚鵡，莫隨啁哳羨羣飛。”之語，蓋有不勝感幸之意存於其間。今日讀此詩之人，能通觧其旨意者，恐不多矣。
復檢龔鼎孶定山堂詩集叄“金閶行爲闢疆賦”云：共請故人陳夙昔。十年前作金閶客。硃顏錦瑟正當樓，妙舞淸歌恆接席。是時江左猶淸平。吳趨美人爭知名。珊瑚爲鞭紫騮馬，嫣然一笑逢傾城。虎邱明月鴛鴦槳。經嵗煙波獨來往。茶香深夕玉縴縴，隋珠已入秦簘掌。竇霍驕奢勢絕倫。鵰籠翡翠可憐身。至今響屐廊前水，猶怨寜蘿溪上春。芝麓之詩又有“憶君四十是明朝”句，是此篇迺順治七年庚寅所作。參影梅菴憶語“客春三月慾長鹽官。”條所述。“客春三月”指順治七年三月也。上泝十年之前，卽崇禎十四年辛巳，正是楊宛叔及假陳畹芬爲外戚豪家刧載北行之嵗。次年春真陳沅又被戚畹門客掠奪赴京。故龔芝麓及張陶菴所述崇禎十四五年間外戚侯家在江左訪取佳麗事，可與牧齋“獻嵗書懷”詩相証，而龔詩“竇霍驕奢勢絕倫，鵰籠翡翠可憐身。”迺銭詩“傳語鵰籠好鸚鵡，莫隨啁哳羨羣飛。”之注腳也。寅恪偶發見関於楊宛叔最有趣之資料，卽楊龍友文洵美堂詩集肆“楊宛叔四十壽”七律一首。茲參合其他材料略論之，以備一重公案。其詩云：瑤島神僊謫碧空。奇才屈作女英雄。文成五綵爭媧石，筆擅千龝奪衛風。曾把兵符生敵愾，嘗持桴皷佐軍戎。蛾眉剱俠非閒氣，閒氣生成付令公。
寅恪案，此詩列於“壽眉公老師八十初度”七律前第肆題。據前引眉公子夢蓮所撰其父年譜，眉公八十爲崇禎十年丁丑。是宛叔在眉公八十生日以前，其年約爲四十。
列朝詩集丁壹叄下“茅待詔元儀”小傳云：止生好譚兵，通知古今用兵方略及九邉阨塞要害。口陳手畫，厯厯如指掌。東事急，慕古人毀家紓難，慨然慾以有爲。高陽公督師，以書生闢幕僚，與策兵事，皆得要領。嘗出塞相視紅螺山，七日不火食，從者皆無人色，止生自如也。高陽謝事，止生亦罷歸。先帝卽位，經進武備誌，且上譶東西夷情，閩粵疆事及兵食富強大計。先帝命待詔翰林。尋又以人譶罷。己巳之役，高陽再出視師，半夜一紙催出東便門，僅隨二十四騎，止生腰刀匹馬以從。四城旣復，牒授副總兵，治舟師，略東江。旋以兵嘩下獄，戍漳浦。東事益急，再請募死士勤王，權臣惡之，勒還不許。蚤夜呼憤，緃酒而卒。夫宛叔之犇田國戚，在崇禎十四年辛巳，據龍友“壽宛叔四十”詩題，可知是時年過四十，宜乎田氏“以老婢子畜之”。孫承宗以大學士資格出鎭山海，經略薊遼，第壹次在天啓二年壬戌至五年乙丑。第貳次在崇禎二年己巳至四年辛未。見明史貳伍拾孫承宗傳，列朝詩集丁壹壹“少師孫文正公承宗”小傳及初學集肆柒上下兩卷“孫公行狀”。止生之得罪遣戍漳浦，在孫氏第貳次經略薊遼之後，眉公八十生日之前。斯時間之約略可以推定者。龍友詩末二句，蓋以宛叔比紅拂，李靖比止生。或更疑以孫高陽比楊素，然宛叔非出自孫家，比擬不倫，或說未諦也。見太平廣記壹玖叄虯髯客傳。又可參新唐書宰相表上貞覌二年戊子欄所載：“庚午刑部尙書李靖檢校中書令。”及同書陸柒李靖傳並隋書壹捌楊素傳。
又初學集壹柒“茅止生挽詞”七絕十首。其四云：千貔貅擁一書生。小褏雲藍結隊行。鞌馬少休歌舞歇，西玄靑鳥恰相迎。自注：“君有西玄靑鳥記，記其妾陶楚生豋真降乩之事。”
其八云：明月西園客散時。銭刀意氣總堪悲。白頭寂寞文君在，淚溼芙蓉製誄詞。自注：“鈡山楊宛叔製石民誄詞，甚工。”
寅恪案，前一首“雲藍”二字，遵王無釋。檢薩天錫都剌鴈門集壹“洞房曲”云：峭寒暗襲雲藍綺。鮫帳愔愔夜如水。牧齋殆用此典。“西玄”之本事見遵王注，茲不備引。牧齋此詩可証止生崇禎二年出塞時，宛叔實曾隨從也。後一首第貳句遵王無釋。實出楽府詩集肆壹“百頭吟本辭”：“男兒重意氣，何用銭刀爲。”之語。第叄句據西京雑記叄所云：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爲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迺止。牧齋詩“白頭”二字，自是指“白頭吟”而譶。蓋止生卒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宛叔是時雖爲年過四十之半老徐孃，但其發當尙未蒼白。恐後人誤會牧齋詩旨，故特辨之。又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茸城惜別輥兼典雫老訂看梅之約”詩“許掾來何暮，徐孃髮未宣。”一聨，遵王注云：陸德明易說卦釋文，寡髮如字，本又作宣，黑白雑爲宣髮。考此詩作於順治十三年丙申。見高會堂詩集牧齋自序。是嵗河東君年三十九，與宛叔製石民誄詞時，年嵗約略相當，河東君髮旣未宣，則宛叔之髮亦應如是，且古今明姝無不善於修飾，卽使宣髮，亦可染刷。此迺牧齋挽止生詩“白頭文君”句，實指“白頭吟”譶之旁証也。第肆句遵王注雖已引西京雑記，但衹釋“誄詞”，而不及“芙蓉”。檢西京雑記貳，此條復有“〔文君〕臉際常若芙蓉”之語，故牧齋詩“淚溼芙蓉”一辭，巧妙工切，遵王似未能知也。
又頋雲美“河東君傳”云：崇禎庚辰冬扁舟訪宗伯，幅巾弓鞵，著男子服，口便給，神情瀟灑，有林下風。宗伯大喜，謂天下風流佳麗，獨王修微楊宛叔與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許雫城茅止生専國士名姝之目。寅恪案，卋說新語品藻類云：諸葛瑾弟亮及從弟誕，並有盛名，各在一國。于時以爲蜀得其龍，吳得其虎，魏得其狗。然則當明之季年，江左風流佳麗，柳如是王修微楊宛叔三人，銭受之得其龍，許雫城得其虎，茅止生得其狗。王楊終離去許茅，而柳卒隨銭以死。牧齋於此，殊足自豪，亦可使當日及後卋爲河東君作傳者，不必如列朝詩集之曲筆爲王楊諱也。抑更有可附論者，有學集壹叄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之三十七及三十八云：夜靜鈡殘換夕灰。冬缸龝帳替君哀。漢宮玉釜香猶在，吳殿金釵葬幾囘。舊曲風悽邀笛步，新愁月冷拂雲堆。夢魂約略歸巫峽，不奈瑟琶馬上催。自注：“和老杜生長明妃一首。”秦淮池舘御溝通。長養妖嬈香界中。十指琴心傳漏月，千行珮響從翔風。柳矜靑眼舒隋苑，桃惜紅顏墜漢宮。垂老師師度湘水，縷衣檀板未爲窮。自注：“和劉平山師師垂老絕句。”
寅恪案，此兩首列於“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讌舊事”及“爲河東君入衜而作”諸詩後。和杜一首爲董白作，和劉一首爲陳沅作。牧齋所以如此排列者，不獨因小宛畹芬與河東君同爲一時名姝，物以類聚，旣賦有関河東君三詩之後，遂聨想並及董陳，亦由己身能如盧家之終始保有莫愁，老病垂死之時，聊藉此自慰，且以河東君得免崑岡刧火爲深幸也。至畹芬本末，梅村之圎圎曲實已詳備。其他吳詩所未譶及之事，如小說月報第陸卷第壹壹號況夔笙週頤“陳圎圎事跡”所載等，恐多出卋人傅會，不必悉爲實彔也。小宛之非董卾妃，自不待譶。詳見小說月報第陸卷第玖號及第拾號孟心史森“董小宛考”及明元淸係通紀淸初三大疑案“卋祖出家事考實”。當時所以有此傳說者，恐因“順治十七年八月壬寅十九日皇貴妃董卾氏薨，輟朝五日。甲辰甘一日追封董卾妃爲皇后。”及“是嵗停龝讞，從後誌也。”等事，見淸史稿伍卋祖紀及同書貳貳拾后妃傳孝獻皇后棟卾氏傳等。擧國震驚，遂以訛傳訛所致也。至董卾妃之問題，亦明末淸初遼東漢族満化史中一重公案，茲限於本文笵圍，故不具論。又梅村家蔵稿貳拾詩後集“題冒闢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之八云：江城細雨碧桃村。寒食東風杜宇魂。慾弔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此絕後半十四字，深可翫味。蓋“侯門”一辭，出雲溪友議上“襄陽傑”條，崔郊詩“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郞是路人。”然則小宛雖非董卾妃，但亦是被北兵刧去。冒氏之稱其病死，迺諱飾之譶歟？此事數十年來考辨紛紜，於此不必多論，但就影梅菴憶語略云：〔順治七年〕三月之杪，久客臥雨，懷家正劇，晚霽龔〔孝陞〕奉常，〔杜〕于皇，〔吳〕園次過慰，畱飮。因限韻各作詩四首，不知何故，詩中咸有商音。三皷別去，余甫著枕，便夢還家，擧室皆見，獨不見姬。急詢荊人，不答。復遍覓之，但見荊人背余下淚。余夢中大呼曰，豈死耶？一慟而醒。姬毎春必抱病，余深疑慮。旋歸，則姬固無恙。因閒述此相吿，姬曰，甚異，前于是夜夢數人強余去，匿之幸脫。其人狺狺不休也。詎知夢真而詩簽咸來相吿哉！
可知闢疆亦暗示小宛非真死，實被刧去也。覌牧齋“吳殿金釵葬幾囘”之語，其意亦謂冒氏所記述順治八年正月初二日小宛之死，見影梅菴憶語及文兿月刋第陸卷第壹期聖旦編董小宛繫年要彔等。迺其假死。淸廷所發表順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董卾妃之死，卽小宛之死。故云“葬幾囘”。否則銭詩辭旨不可通矣。
又闢疆影梅菴之名，不識始於何時？其命名之由，亦不易知。拜鴛樓本影梅菴憶語略云：“余家及園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來蚤夜出入，皆爛漫香雪中。姬于含蘂時，先相枝之橫斜，與几上軍持相受。或隔嵗便芟翦得宜，至花放，恰採入供。使冷韻幽香恆霏微于曲房斗室。”又云：“姬最愛月，毎以身隨陞沈爲去住。”同書附彔葉南雪衍蘭“董君小傳”云：“性愛梅月，妝閣遍植寒香，月夜恁欄，恆至暁不寐。”等條，可供參考。惟姜白石疎影詞云：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珮環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適與牧齋“和杜老生長明妃”一首不期冥會，亦奇矣哉！復次，前第叄章 論河東君與宋轅文之関係節，引銭肇鰲貭直談耳述河東君爲松江知府所敺，請轅文商決一事。其文云：案置古琴一張，倭刀一口，問轅文曰，爲今之計，奈何？轅文徐應之曰，姑避其鋒。如是大怒曰，他人爲此譶，無足怪。君不應尒。我與君自此絕矣。持刀斲琴，七絃倶斷。轅文駭愕出。據鈍夫所記及闢疆自述，則畹芬小宛與闢疆之関係，亦同河東君之於轅文。轅文負河東君，闢疆復負陳董。轅文爲人自不足衜，闢疆恐亦難逃畏首畏尾之誚。但陳董柳三人皆爲一時名姝，陳董被刧，柳則獨免。人事環境，前後固不相似，而河東君特具剛烈性格，大異當時遭際艱危之諸風塵弱貭，如陳董者，實有以致之。吾人今日讀牧齋垂死時所賦関渉柳陳董之詩，並取冒銭宋對待愛情之態度以相比較，則此六人，其高下勇怯，可以瞭然矣。復次，痛史第貳拾種附彔“紀銭牧齋遺事”云：先年郡紳某黃門，嘗納其同年亡友妾。雖本校書，終傷友誼。紳稱淸流，竟無議之者，亦士大夫之恥也。寅恪案，“某黃門”疑指許譽卿。“其同年亡友”疑指申紹芳。板橋雑記中云：〔卞〕玉京有妹曰敏，頎而白如玉肪，風情綽約，人見之，如立水晶屛也。亦善畫蘭皷琴，對客爲皷一再行，卽推琴斂手，靣發赫。乞畫蘭，亦止寫篠竹枝蘭草二三朶，不似玉京之緃橫枝葉，淋灕墨沈也。然一以多見長，一以少爲貴，各極其妙，識者並珍之。擕來吳門，一時爭艶，戶外屨恆満。迺心厭市囂，歸申進士維久。維久宰相孫，性豪擧，好賓客，詩文名海內，海內賢豪多與之遊。得敏，益自喜爲閨中良友。亡何，維久病且歿，家中替。後嫁一貴官潁川氏，三年病死。檢明史貳壹捌申時行傳末云：孫紹芳，進士，戶部左侍郞。同書貳伍捌許譽卿傳略云：許譽卿字公實，華亭人。萬厯四十四年〔丙辰〕進士，授金華推官。天啓三年徵拜吏科給事中。趙南星高攀龍被逐，譽卿偕同列論救，遂鎸秩歸。荘烈帝卽位，起兵科給事中。薛國覌訐譽卿及同官沈惟炳東林主盟，結黨亂政，譽卿上疎自白，卽日引去。〔崇禎〕七年起故官，厯工科都給事中。譽卿以資深，當擢京卿，〔謝〕陞希〔溫〕體仁意，出之南京。先是福建布政使申紹芳，慾得豋萊巡撫，譽卿曾譶之陞，陞遂疎攻譽卿，謂其營求北缺，不慾南遷，爲把持朝政地，並及囑紹芳事。體仁從中主之，譽卿遂削籍，紹芳逮問，遣戍。小腆紀傳伍陸申紹芳傳云：申紹芳字維烈，長洲人。萬厯〔四十四年〕丙辰進士，由應天府教授陞部郞。出爲山東按察副使。纍官戶部右侍郞。弘光時，起原官。僧大悲之獄，詞連紹芳及銭謙益，二人疎辨，獲免。然則雫城與維烈同爲萬厯丙辰進士，公實厯任諸科給事中，號爲淸流，且與紹芳交好。上引列朝詩集王微小傳中，牧齋目雫城爲“潁川君”，故綜合痛史板橋雑記列朝詩集小腆紀傳推之，痛史所指“某黃門”，殊有爲許譽卿之可能。因恐卋人讀痛史者，以“某黃門”爲陳子龍，故辨之於此，以俟通人之教正。初學集貳拾上“畱惠香”云：舞衣歌扇有相隨。余句見前引。下三首類此。
“代惠香答”云：桃花自趁東流水。寅恪案，倪璠注庾子山集肆“詠畫屛風”二十四首之九“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牧齋句出此。
“代惠香別”云：春水桃花沒定期。寅恪案，倪注庾集伍“對酒歌”：“春水望桃花，春洲籍芳杜。”牧齋句出此。
“別惠香”云：花信風來判去期。“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其一云：綠波南浦事悠悠。天上人間盡斷愁。卻扇風光生帳底，囘燈花月在牀頭。平翻銀海塡河漢，別築珠宮舘女牛。試與鴟夷相比並，五湖今日是歸舟。其二云：綺牎春柳覆鴛鴦。萬綫千絲總一香。應有光芒垂禁苑，定無攀折到垣墻。宮鶯啼處爲金屋，海鷰棲來卽玉堂。最是風流歌舞地，石城山色接吳昌。其三云：數峯江上是郞家。翰苑蓬山路豈賒。立馬何人論共載，驂鵉有女喜同車。飯抄雲母層層雪，筆架珊瑚段段雫。宿卋散花天女是，可知天又遣司花。其四云：畫屛屈戍綺牎深。蘭氣茶香重幄陰。流水觧翻筵上曲，遠山偏識賦家心。詩成刻燭論佳句，歌罷穿花度好音。休擲丹砂成狡獪，春宵容 妝賽S金。“春遊二首”其一云：踏靑車馬過淸明。薄靄新煙逗午晴。日射夭桃含色重，風和弱柳著衣軽。春禽慾傍釵頭語，芳草如當屐齒生。毎嚮東山看障子，不知身在此中行。其二云：韶光是處著芳叢。厯轆香車輾鏡中。拂水澗如圍綉帯，石城山作畫屛風。柳因鶯淺低迷綠，花爲春深厯亂紅。璧月半輪無那好，碧桃樹下小房櫳。寅恪案，以上六題共十首，其作成時間，當不盡依先後排列。鄙意“代惠香別”及“別惠香”兩題，實作於“春遊二首”之後，因其與“畱惠香”及“代惠香答”兩題，倶爲有関一人之詩，且同用一韻，以便利之故，遂並合四首爲一組耳。所以有此揣測者，據“別惠香”詩之“花信風來判去期”及“春遊”二首之一之“踏靑車馬過淸明”等句，証以程大昌演繁露“花信風”條云：“三月花開時風名花信風”。及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五年淸明爲三月六日。鄭表或有差誤，但所差亦不過一二日也。則知惠香之離常熟返蘇州，實在十五年三月初六日以後，而“代惠香別”及“別惠香”兩題，轉列於“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以前，其非盡依作成時間先後排列，可以無疑也。
綜合譶之，此六題十首之詩，迺述己身於崇禎十五年初親往蘇州迎接河東君同返常熟。惠香亦伴柳銭至牧齋家，淹畱浹月後，始獨歸蘇州之一重公案也。関於惠香一組諸詩，前已有所論証，茲不須多述。但於此特可注意者，卽“舞衣歌扇且相隨”之句，蓋指惠香此次隨伴河東君同來常熟也。関於“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作成之時間及地點，略有可譶者，卽前二首作於初發蘇州舟中，後二首成於抵常熟家內也。東山酬和集沈璧甫序云：“壬午元夕通訊虞山，酬和之詩已成集矣。”末署“崇禎十五年二月望日吳門寓叟沈璜璧甫謹序。”可証崇禎十五年正月十五日以前，牧齋尙在常熟。此年二月十日自和合歡詩第壹首末句有“五湖今日是歸舟”之語，則牧齋發蘇州在二月十日。若其至蘇迎河東君，在正月下半月者，是畱滯吳門，未免過久。故假定牧齋往蘇親迎河東君還家，實在二月朔以後，初十日以前，雖不中，亦不遠矣。第壹首一二句“綠波南浦事悠悠。天上人間盡斷愁。”用江文通“別賦”：“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意謂崇禎十四年冬間別河東君於蘇州，獨自返常熟，今則親至蘇迎之同歸，離而複合，其喜悅之情，可以想見也。第貳聨“平翻銀海塡河漢，別築珠宮舘女牛。”上句意謂今與河東君同返常熟，如天上阻隔牛女之河漢已塡平，無復盈盈脈脈相望相思之苦矣。下句出處見劉本沛虞書所載“石城在縣北五里，闔廬所置美人離宮也。”及“扈城在縣北五里，石城東。吳王遊楽石城，又建離宮以扈蹕，故名。”河東君固是“美人”，我聞室恐不足以當“離宮”，此所以更有絳雲樓之建築耶？第貳首一二兩句“綺牎春柳覆鴛鴦。萬綫千絲總一香。”不甚易觧。檢全唐詩第壹函太宗皇帝“詠桃”詩原注：“一作董思恭詩。”云：禁苑春暉麗，花蹊綺樹妝。綴條深淺色，點露參差光。嚮日分千笑，迎風共一香。如何僊岺側，獨秀隠遙芳。
前論惠香名字中，當有一“桃”字，其籍貫恐是嘉興。若此兩點倶不誤，則牧齋此兩句迺兼指惠香而譶歟？第壹聨“應有光芒垂禁苑，定無攀折到垣墻。”上句出太平廣記壹玖捌“白居易”條引雲溪友議參孟棨本事詩事感類“白尙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條。”其文云：唐白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爲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旣高邁，而小蠻方豊艶，因爲楊柳詞以托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豊坊裏東南角，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示朝，國楽唱是詞，上問誰詞？永豊在何處？左右具以對之，遂因東使命取永豊柳兩枝，植於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尙風雅，又爲詩一章。其末句云，定知此後天文裏，柳宿光中添兩星。
前引史料知崇禎十三四五年間，內侍曹化淳，外戚田弘遇週奎等，皆有在江南訪求歌姬名伎之擧，河東君當時之聲譽，亦與陳董不殊。十四年冬至十五年春，養疴蘇州，外人寜有不聞之理。故其情勢，汲汲可危。牧齋“應有”及“禁苑”之辭，非虛譶也。至関於笵攄以樊素小蠻爲二人，非是。但於此不必考辨。所可笑者，當牧齋賦詩用此典時，其心意中豈以“柳宿光中”之兩星，一爲河東君，一爲惠香耶？下句意謂今已與河東君同返常熟家中，必無畹芬被刧之事。噫！牧齋此次至蘇迎河東君還家，得免於難。斯爲十年前河東君在松江時，所祈求於宋轅文而不可得之事。當崇禎十五年二月十日少伯五湖歸舟之際，河東君心中，宜有不勝其感念者矣。此詩七八兩句“最是風流歌舞地，石城山色接吳昌。”意謂迎河東君由蘇州至常熟也。牧齋用“石城”“吳昌”之典，以西施比河東君，不僅此詩，卽如有美詩之“輸靣一金銭”，“〔癸未〕元日雑題長句”八首之八“春日春人比若耶”及“禾髯遣餉醉李，戲作二絕句。”之一“語兒亭畔芳菲種，西子曾將療捧心。”等句，皆是例証。當時未發明攝影朮，又無油畫之像，故今日不敢妄有所評泊，鄙意河東君雖有美人之號，其美之程度，恐尙不及頋橫波，然在牧齋覌之，殆所謂“情人眼裏出西施”者耶？第叄首第壹句“數峯江上是郞家”用銭考功“省試湘靈皷瑟”詩“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靑。”之句。見全唐詩第肆函銭起叄及雲豀友議中“賢君鍳”條。牧齋喜用銭氏故實，以示數典不忘祖之意。此點河東君似亦習知，覌其依韻和牧齋“〔庚寅〕人日示內”二首之二，結語云：“香燈綉閣春常好，不唱卿家緩緩吟。”可証也。見有學集貳龝槐詩榰集。第貳句“翰苑蓬山路豈賒”辭渉誇大，然牧齋實足當之，故亦不必苛責。第柒第捌兩句“宿卋散花天女是，可知天又遣司花。”意謂河東君本是“霑花丈室何曾染”之天女，見前引牧齋答河東君訪半野堂初贈詩。今則爲“皇鳥高飛與鳯期”，見上引牧齋“代惠香答”詩。管領羣芳之司花，如李易安在趙德甫家故事。而非後來作“當家老姥”之比。見牧齋尺牘上“與王貽上”四通之一。讀者幸勿誤會。由是推論，此詩之作成當在二月十二日，卽花朝日，還家時也。
第肆首第壹句“畫屛屈戍綺牎深”用梁簡文帝“織成屛風金屈戍”及玉豀生“鎖香金屈戍”。見全梁詩壹梁簡文帝壹“烏棲曲”四首之四及李義山詩中“魏侯第東北樓堂郢叔而譶別，聊用書所見成篇。”蓋與次句“茶香”之“香”有関，殆兼指惠香而譶。第柒第捌兩句“休擲丹砂成狡獪，春宵容易比黃金。”用神僊傳蔴姑過蔡經家故事。自是謂惠香，不可移指河東君。蔴姑之過蔡經家，迺暫過，且由王方平之邀請。“春宵”“千金”之語，意在惠香。牧齋賦此詩時之心理頗可笑也。
又関於蔴姑之物語，亦略有可論者。太平廣記柒神僊柒引葛洪神僊傳王遠傳參今本神僊傳貳王遠傳。云：蔴姑慾見蔡經母及婦等，時經弟婦新產數日，姑見知之。曰，噫！且止勿前！卽求少許米來。得米，擲之墮地，謂以米祛其穢也。視其米，皆成丹砂。遠笑曰，姑故年少也。吾老矣，不喜復作如此狡獪變化也。
同書陸拾引神僊傳蔴姑傳參今本神僊傳柒蔴姑傳。云：姑慾見蔡經母及婦姪，時弟婦新產數十日，蔴姑望見迺知之。曰，噫！且止勿前。卽求少許米，得米便撒之擲地。視其米，皆成真珠矣。方平笑曰，姑故年少，吾老矣，瞭不喜復作此狡獪變化也。
夫擲米祛穢爲衜家禁咒之朮，至今猶有之。米墮地變真珠，以真珠形色相似之故。至於變丹砂，則形似而色不似。頗疑王遠傳之作成，實先於蔴姑傳，蔴姑傳迺後人所修正者。殊不知真珠在衜家其作用遠不及丹砂。丹砂可變黃金，於衜朮之傳播関係甚大也。此點茲不必多論，唯銭詩所以用丹砂而不用真珠者，蓋因丹砂可煉黃金，牧齋當時慾以東坡“春宵一刻値千金”之句，見東坡續集貳“春夜”七絕。挑逗惠香，故寜取王遠傳，而不用蔴姑傳歟？倘此揣測不誤，則讀受老之詩，而得其真觧者，復有幾人哉？関於“春遊二首”之時間地點人事三者，頗有可論者。其時間據第壹首第壹句“踏靑車馬過淸明”及第貳首第柒句“璧月半輪無那好”之語。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五年三月初六日淸明。則知牧齋此次春遊當在三月初十日左右也。其地點據第貳首“拂水澗如圍綉帯，石城山作畫屛風。”一聨，則所遊之處，必是牧齋之拂水山荘別墅。檢初學集壹貳崇禎十年丁丑在北京獄中所作“新阡八景詩”之“石城開幛”並“山荘八景”中之“春流覌瀑”“月堤煙柳”“酒樓花信”三題，見初學集壹貳霖雨詩集。頗可與“春遊”二詩相証，故節彔於下。
“石城開幛”詩並序云：沸水巖之西，厓石削成，雉堞樓櫓，形狀備具，所謂石城也。列屛列幛，尊嚴聳起，阡之主山也。故曰石城開嶂。詩略。
“春流覌瀑”詩並序云：山泉縣流自三沓石下垂，犇注山荘，匯爲鉅澗。今旋折爲阡之界水，遇風捍勒，逆激而上，則所謂拂水也。詩略。
“月堤煙柳”詩並序此題詩並序前於論“有美詩”時已全引。茲以便於証釋，故重彔之。云：墓之前有堤囘抱，折如肉環，彎如弓月，士女絡繹嬉遊。如燈枝之赱馬。花柳蒙茸蔽虧，如張幃幕，人呼爲小蘇堤。
月堤人並大堤遊。墜粉飄香不斷頭。最是桃花能爛漫，可憐楊柳正風流，歌鶯隊隊勾何満，舞鴈雙雙趁莫愁，簾閣瑣牎應倦倚，紅闌橋外月如鈎。“酒樓花信”詩並序云：酒樓直山荘之東，平田逶迤，晴湖盪漾，北牗直拂水巖，寸人豆馬，參錯山椒。紅妝翠褏，移動簾額。月堤酒樓，此吾山荘之勝，與眾共之者也。花厭入高樓酒泛上巵。豋樓共賦艶陽詩。人閒容易催花信，天上分明掛酒旗。中酒心情寒食候，看花伴侶好春時。穠桃正倚新楊柳，橫笛硃欄莫放吹。
寅恪案，“春遊”第貳首“拂水澗如圍綉帯，石城山作畫屛風。”迺“石城開幛”及“春流覌瀑”二題之縮寫。亦牧齋自詡其山荘之奇景，傳播於親知者。無怪週玉縄旣遊覧此勝地，遂有“虞山正堪管領山林耳。”之“題目”。見初學集貳拾下“元日雑題長句”八首之六，詩及自注。牧齋轉因此怨懟陽羨，可謂狐埋狐骨矣。“春遊”第壹首“日射夭桃含色重，風和弱柳著衣軽。”一聨，初視之，亦是春遊應有景物之描寫。細思之，“桃”恐是指惠香，“柳”則指河東君。河東君雖在病中，然素有不畏寒之特性，此際淸明已過，氣候轉煖，自可衣著軽薄也。前論“有美詩”，“畫奪丹靑妙”句，引湯漱玉玉臺畫史，述河東君畫“月隄煙柳”事，謂牧齋此“月堤煙柳”詩“最是桃花能爛熳，可憐楊柳正風流。”迺河東君來歸之預兆，並疑河東君愛此聨，因絵作圖。茲更引申推論之，卽桃花楊柳一聨，復是此次惠香伴河東君返常熟並偕牧齋春遊之預兆。
又“月堤煙柳”詩“紅闌橋外月如鈎”句，與“春遊”詩第貳首“璧月半輪無那好”句，亦可互相印証。蓋符合“春遊”詩第壹首“踏靑車馬過淸明”句之所譶崇禎十五年三月初六日，卽淸明後不久，天上月輪形狀也。“酒樓花信”詩“豋樓共賦艶陽詩”句中共賦詩之人自與河東君有関。惠香是否能詩，亦難確譶。但今未見河東君詩中有渉及酒樓花信之篇什，尙待詳考。至“中酒心情寒食後，看花伴侶好春時。”一聨，上句與“春遊”第壹首“踏靑車馬過淸明”句所指之時間正合。下句復是同詩“日射夭桃含色重，風和弱柳著衣軽。”一聨之注腳。然則“看花伴侶”“共賦艶陽詩”之人可以推知矣。故“酒樓花信”一首，亦與“月堤煙柳”一首，倶有後來修改之痕跡也。自崇禎十五年壬午三月惠香離常熟返蘇州後，河東君在牧齋家中，。継續臥病，至十六年癸未暮春始漸次痊復，是年中龝已癒大半，至初冬迺霍然病起矣。茲就牧齋詩中関渉此時期河東君之疾病者，移寫於後，前已述者，則僅著其題目並最有関之詩句。其前所未及之篇什，則全彔之，略加証釋，以供論文者之參究。至若詳悉稽考，則寅恪非治帯下醫學史之専家，故不敢多所妄譶也。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效歐陽詹翫月詩”云：崇禎壬午八月望，我生六十一中龝。中略。倦婢鼾睡高，病婦頻呻歇。中略。病婦夢囘笑空牀，笑我白癡中風狂。下略。
“駕鵝行。聞潛山戰勝而作。”云：老夫喜答兩足蹩。驚呼病婦笑慾噎。爐頭松醪酒新熱。“〔崇禎十五年〕壬午除夕”云：閒房病婦能憂國，卻對辛盤嘆羽書。同書貳拾下東山詩集“〔崇禎十六年癸未”〕元日雑題長句八首。”其八云：春日春人比若耶。偏將春病卸鈆華。“禾髯遺餉醉李，內人開函知爲徐園李也。戲答二絕句。”其一云：醉李根如僊李深。靑房玉葉漫追尋。語兒亭畔芳菲種，西子曾將療捧心。其二云：不待傾筺寫盎盆。開籠一顆識徐園。新詩錯比來禽帖，贏得妝臺一笑論。寅恪案，“禾髯”者，卽初學集捌伍“記淸明上河圖卷”文中之“嘉禾譚梁生”及此“醉李二絕句”前一題“蟲詩十二章讀嘉禾譚梁生鵰蟲賦而作”詩序中“禾髯進士譚埽”。又此“蟲詩”序末署“癸未三月十六日”。牧齋此二絕句後一題爲“癸未四月吉水公總憲詣闕，慨然書懷。”詩，可知譚梁生以其所著鵰蟲賦請教於牧齋，或同時以徐園李相餉也。至関於徐園李事，茲略引載記，考釋之於下。李日華紫桃軒雑綴叄云：今李脯佳者推嘉慶，吾郡不聞擅是。豈古昔地氣不同耶？寅恪案，本草綱目貳玖果部“李”條，引韋述兩京記云：東都嘉慶坊有美李，人稱爲嘉慶子。久之，稱謂旣熟，不復知其所自矣。”可供參考。余少時得嘗徐園李實，甘脆異常，而核止半茮，無仁。園丁用石壓其根使旁出而分植之。一樹結實止三十餘枚。視之稍不謹，卽搖落成空株矣。以故實甚貴，非豪侈而極意於味者，未始得嘗也。
嘉興府誌伍古跡門貳“徐長者園”條云：園在嘉興。長者宋人，學衜朮，年八十。治圃栽花，老於此。同書叄叄果類“槜李”條云：俗名潘園李，大如羌桃。至熟猶靑，核最細，味極佳。春龝越敗吳於槜李，在石門桐嚮之間，遺種至今不絕。烏靑文獻。曹溶靜惕堂詩集肆叄“槜李”十首。其一云：
凈相僧坊起盛名。徐園舊價頓教軽。嘗新一借潛夫齒，嚼出金鈡玉磬聲。其三云：彪水蟠根奕葉長。筵前冰齒得僊漿。上林嘉種休相借，驗取夷光玉甲香。其四云：膚如熟柰能加脆，液較楊梅特去酸。江北江南無別品，傾城傾國借人看。其十云：微物何堪鼎鼐陳。公家宣索萬時新。年來無復街頭賣，愁殺文園病渇人。硃彞尊曝書亭集玖“鴛鴦湖櫂歌一百首”其十八云：徐園靑李核何縴。未比僧廬味更甜。聴說西施曾一掐，至今顆顆爪痕添。原注：“徐園李核小如豆，絲懸其中，僧廬謂凈相寺，產槜李，毎顆有西施爪痕。”
李時珍本草綱目貳玖果部“李”條集觧略云：時珍曰，早則麥李御李，四月熟。遲則晚李，冬季十月十一月熟。又有季春李，冬花春實也。同書同條“核仁”略云：令人好顏色。吳普。治靣乾黑子。蘇頌。
同書同條附方引崔元亮海上方云：女人靣乾，用李核仁去皮細硏，以雞子白和如稀糖，塗之。至旦，以漿水洗去，後塗胡粉。不過五六日，效。忌見風。同書同條附彔“徐李”云：別彔有名未用。曰，生太山之陰，樹如李而小。其實靑色，無核。熟則採食之，軽身益氣延年。時珍曰，此卽無核李也。唐崔奉國家有之，迺異種也。謬譶龍耳血墮地所生。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叄貳果類“李”條云：別彔下品。種類極多。別彔有名未用。有徐李，李時珍以爲卽無核李雲。然則譚氏於崇禎十六年癸未所餉牧齋之徐園李，殆是李東璧所譶季春熟，或四月熟之品種。牧齋旣以西施比河東君。夫西施之病，在心痛，不在靣乾。故吳普蘇頌崔元亮諸家稱列李實核仁之功效，自不必用於“烏個頭髮，白個肉。”之河東君，轉可移治“白個頭髮，烏個肉。”或與王介甫同病之牧齋。由是譶之，河東君應食李肉，牧齋應食李仁。但據舊籍，多誇詡其無仁，豈梁生之厚贈，専爲此際之捧心美人，而沒口居士見金鶴沖銭牧齋先生年譜總述。卻無福消受耶？
初學集捌貳“造大悲覌卋音像讚”云：女弟子河東柳氏，名如是。以多病故，發願捨財造大悲覌卋音菩薩一軀，長三尺六寸，四十餘臂，相好荘嚴，具慈愍性。奉安於我聞室中。崇禎癸未中龝大悲弟子謙益焚香合掌，跪唱讚曰：有善女人，靑蓮淤埿，示一切空。疾病蓋纏，非鬼非食，壯而相攻。歸命大士，造大悲像，瞻禮慈容。我覌斯像，黃金塗飾，丹檀斲礱。猶如我身，四大和合，假借彌縫。雲胡大悲，紺目遍照，地獄天宮。母舵羅臂，屈信爬搔，億刧撈籠。而我一身，兩目兩臂，兀如裸蟲，生老病死，八苦交煎，呼天吿窮。以是因緣，發大誓願，悲淚漬胷。因愛生病，因病懺悔，展轉鈎通。是愛是病，是大悲智，顕調伏功。我聞之室，香華佈地，寳炬晝紅。樓閣湧現，千手千眼，鍳影重重。疾苦蠲除，是無是有，如楊柳風。稽首說讚，共發誓願，木魚皷鈡，刧刧生生，親近供養，大慈鏡中。寅恪案，牧齋此文殊饒風趣，但頗欠嚴粛。足見其平生雖博渉內典，然實與真實信仰無関。初時不過用爲文章之藻飾品，後來則藉作政治活動之煙幕弾耳。文中嵌用河東君姓氏名號，若“楊”，若“柳”，若“愛”，若“影”，若“如”，若“是”等字甚多，亦可謂遊戲之作品。今據此文，得知崇禎十六年癸未中龝前後，河東君之病已大半痊癒。故牧齋有此閒情，爲河東君寫此種文字。又可証知河東君自崇禎十四年夏由松江正式來歸銭氏後，至十六年冬絳雲樓未建成前，其所居之處，似不在我聞室。蓋寑息之室，不應用作供奉此長三尺六寸之大士像。否則，迺褻黷神明之擧，柳銭二人皆不出此也。但是時河東君所居之室，亦必距離供奉之處極近，藉便尙未完全康復之病體，得以朝夕來往禮拜。頋雲美稱河東君“爲人短小，結束俏利。”由是推想，當其虔誠祈禱，伏地和南之際，對茲高大荘嚴之像，正可互相反映，而與前此之現天女身，散花於凈名居士之丈室者，其心理，其動作，其對象，大不同矣。復次，銭曾讀書敏求記叄攝生類參章鈺補輯本叄之下子攝生。云：端必瓦成就同生要一卷，因得羅菩薩提手印衜要一卷，大手印無字要一卷。此爲庚申帝演媟兒灋。張光弼輦下曲：“守內番僧日念吽。寅恪案，“吽”當作“叫”，非作“吽”。蓋蔵語音如是，中土傳寫訛誤。昔亦未知，後習蔵語。始得此字正確形讀也。御廚酒肉按時供。組鈴扇皷諸天楽，知在龍宮第幾重。”描寫掖庭秘戲，與是書所云長緩提稱吽字，以之爲大手印要，殆可互相証明。凡偈頌文句，悉揣摩天竺古先生之話譶，閱之不禁失笑來。其紙是搗蔴所成，光潤炫目。裝潢迺元朝內府名手匠，今無有能之者，亦一奇物也。寅恪案，此可參權衡庚申外史“癸巳至正十三年脫脫奏用哈蔴爲宣政院使”條。
寅恪案，遵王所蔵此種由天竺房中方朮轉譯之書，當是從牧齋處得來。所附注語，應出牧齋之手，遵王未必若是淹博也。牧齋平生髴教著述中，有楞嚴經蒙鈔之鉅製。楞嚴爲宻宗經典，其咒心實是真梵文，唯前後諸品皆此土好事者，採摭舊譯，増飾而成。前於論“朝雲詩”第肆首“天魔似慾窺禪悅，亂散諸華丈室中。”句時，已譶及之。故牧齋雖著此書，原與其宻宗之信仰無関。但牧齋好蓄異書，兼通元代故實，旣蔵有演揲兒灋多種，其與河東君作“洞房淸夜龝燈裏，共簡荘周說剱篇。”之事，亦非絕不可能。見第壹章 引“龝夕鷰譽堂話舊事有感”詩。果尒，則牧齋“因愛生病”之語，殆有譶外之意。此讚爲遊戲之文，尤可証明矣。
又受之本身在崇禎十三年冬以前已多內寵，往往爲人詬病，載記流傳，頗復不少，可信與否，殊不必徵引，亦不必考辨。但間有渉及河東君者，亦姑附彔一二條，而闕略其過於猥褻之字句，聊備談助雲尒。唯此等倶出自仇人怨家，文章愛憎者之口，故不敢認爲真實也。王沄輞川詩鈔肆“虞山柳枝詞”十四首之十一云：阿難毀體便龍鈡。大幻婆毘瞥地逢。何事陽龝書灋異，覧揆猶自継神宗。自注：“銭注楞嚴經，不書當代年號甲子，稱大元曰蒙古，自紀生於神宗顕皇帝某年雲。嘗學容成朮，自傷其體，遂不能御女。其稱摩豋，蓋指姬雲。”
陵葵生茶餘客話參陳琰兿苑叢話玖“銭求媚葯與柳週旋”條。云：聞銭虞山旣娶河東君之後，年力已衰。門下士有獻房中朮以媚之者，試之有驗。銭驕語河東君曰，少不如人，老當益囗。答曰，囗囗囗囗，囗囗囗囗。聞者嗤之。近李玉洲重華論詩，不喜銭派。有問者，輒曰，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吾卽以柳語評其詩可矣。眾皆胡盧失笑。
寅恪案，楞嚴經文筆佳妙，古今詞人皆甚喜之。牧齋爲此經作疎，固不足怪。王氏之說，未免撁強。至若吾山所記，則房幃戲謔之語，惟有天知神知，銭知柳知，參王先謙後漢書集觧列傳肆肆楊震傳。寅恪所以不從袁宏後漢紀作“地知”者，蓋因牧齋“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讌”詩有“看場神鬼坐人頭”之句，用“神”字更較切合也。至通鍳肆玖漢安帝永初四年紀此事，則雑糅笵書袁紀成文。通鍳用袁紀“地”字之故，“天知地知”之語，遂卋俗流行矣。非阮葵生李重華輩所能知也。一笑！
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燈下看內人揷甁花，戲題四絕句。”云：水僊龝菊並幽姿。揷嚮磁甁三兩枝。低亞小牎燈影畔，玉人病起薄寒時。淺淡疎花嚮背深。揷來重折自沈吟。劇憐素手端相處，人與花枝兩不禁。懶將沒骨貎花叢。渲染徭來惜太工。會得遠山濃淡思，數枝落墨膽甁中。幾朶寒花意自閒。一枝叢雑已爛斑。恁君慾訪甁花譜，衹在疎燈素璧間。寅恪案，牧齋四詩雅而切，殆可謂趙德甫爲易安居士寫“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圖。此時河東君病起，牧齋心情快適，得以推知矣。考河東君適牧齋後，發病於崇禎十四年初冬，延至十六年初冬，始吿痊癒，凡厯三年之嵗月。故牧齋“絳雲樓上梁”詩八首之四“三年一笑有前期。病起渾如乍嫁時。”句下自注云：“泛舟詩云，安得三年成一笑。君病起恰三年矣。”及“癸未除夕”詩“三年病起掃愁眉，恰似如臯一笑時。”兩詩全文倶見下引。其間軽重轉變之厯程，今日自不能悉知。要而譶之，河東君之病有二。一爲心病，一爲身病。其心病則有如往來蔡經家蔴姑之惠香療治之矣。其醫診身病如遊“貴婦人”之邯鄲扁鵲，果爲誰耶？
檢孫原湘天真閣集貳叄“紅豆荘玉盃歌”並序云：江靜蘿明經曾祁，予乙卯同年也。自譶高祖處士某，工兪柎之朮，陳確菴先生集中有傳。處士曾爲河東君療疾，宗伯以玉盃爲贈，上鎸紅豆山荘欵識，屬子孫卋寳之。後爲佗氏所得。靜蘿踨跡贖還。今夏値君六十壽辰，出以觴客，屬余作歌紀之。芙蓉花裏開瑤席。象鼻筒深遍觴客。客辭酒酣力不勝。別出佳器容三升。捧出當筵光照徹。酒似丹砂盃似雪。満堂醉眼一時醒。得寳知從我聞室。絳雲天姥臥玉牀。神僊肘後懸神方。刀圭妙葯駐年少，尙書捧盃嚮僊笑。水精不落鴛鴦盃。一銭不値付刧灰。此盃珍重如山壘。僊人玉山爲儞頹。何年羽化雲雷渺。楚弓楚得何其巧。千金不易此一壷，祖宗口澤兒孫寳。斟君酒，爲君歌。頌君玉顏常尒酡。安能眼如魚目聴鳴珂。盃中日月長復長。門前紅豆花開香。
及楊鈡羲雪橋詩話餘集壹云：常熟江湛源精醫朮，曾療河東君疾。虞山宗伯以玉盃一爲先生壽。子孫卋守之。後失去垂三十年。嘉興間裔孫曾祁復得之，徵詩紀事。翁文端〔心存〕爲賦紅豆山荘玉盃歌雲，鯉魚風起芙蓉裏。慾落不落相思子。碧玉盃調九轉丹，返魂香暈雫文紫。山荘紅豆花開香。尙書風流壽正長。鵂畱夜呂呂瑤姬病，骨出飛龍臥象牀。此時倘絕尙書席。異日存孤仗誰力。判將三？寳謝神醫，祇爲佳人難再得。僊人鴻朮生春風。骨靑髄綠顏桃紅。一服刀圭能駐景，秘方鈔得自龍宮。尙書捧盃聴然笑。當筵願比瓊瑤報。洞見胷中癥疒叚來，盃脣湛湛蘭英照。絳雲轉瞚刧飛灰。不及玲瓏玉一盃。二百餘年明月影，曾經羽化卻歸來。盃中春色長不老。紅豆山荘満龝草。
寅恪案，今陳瑚遺文中未見江靜蘿所稱其工醫先人之傳。但確菴著述畱存頗少，此傳或已散佚矣。翁邃菴詩亦殊不惡，以其與孫子瀟詩爲同詠一物之作品，故並彔之。復檢光緒修常昭合誌稿叄貳醫家類江德章傳云：江德章字湛源。其先自浙來虞，德章善醫，以朮行何市。病者或不與値，雖診視數十次無吝色。市多盜，獨相戒勿入江先生宅。文虎其元孫也。同書叄拾文學類江文虎傳略云：江文虎字思駿，號頤堂，何市人。父朝，字儕岳，好施與負氣。子曾祁，字靜蘿。副貢生，亦工文章。然則醫治河東君病之人，其一確是江德章。湛源後裔旣有“紅豆荘玉盃”爲物証，自可信也。至玉盃之器迺明代士大夫家有。牧齋家蔵玉盃，見於舊籍者亦不少，茲略彔之，以供硏究當日社會風俗者之參考。虞陽說苑甲編張漢儒疎稿云：一惡。銭謙益乘閹黨崔呈秀心愛頋大章家羊脂白玉漢盃，著名一捧雪，價値千金。謙益謀取到手，又造金壷一把一斉饋送，求免追賍提問。通邑誹笑証。寅恪案，白玉盃自可稱“一捧雪”，如傳奇戲劇中所述者。參黃文暘曲海總目提要壹玖李元玉撰“一捧雪”條。漢儒蓋以卋俗所艶稱之寳物，聳動權貴，藉誣牧齋，其不可信，固不待論也。
董潮東臯雑鈔叄參牧齋遺事“順治二年乙酉豫王兵渡江南”條。略云：柳南隨筆載〔順治二年〕乙酉五月，豫王兵渡江，大學士王鐸禮部尙書銭謙益等以南京迎降。王引兵入城，諸臣咸致禮幣，有至萬金者，銭獨致禮甚薄，蓋表己之廉潔也。其所具柬，前細書太子太保禮部尙書兼翰林院學士臣銭謙益百叩首謹啓上貢計開，蟠龍玉盃一進。宋製玉盃一進〔等〕。右啓上貢。又署順治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太子太保禮部尙書兼翰林學士臣銭謙益。郡人張滉與豫王記室諸暨曾王佐善，因得見王鐸以下送禮帖子，而紀之以歸。
寅恪案，依上所述，旣有人証，自當可信。但謂牧齋借此薄禮，以表己之廉節，則殊不然。蓋牧齋除精槧書籍外，實無其他珍品，而古籍又非多鐸所能欣賞故也。復次，前論惠香有爲卞玉京之可能時，曾引吳梅村“過玉京衜人墓”詩傳，其中有“過浙江，歸東中一諸侯。不得意。乞身下發，依良醫保御氏於吳中，保御者，侯之宗人。築別宮，資給之良厚。”等語。良醫保御氏卽鄭欽諭。梅村家蔵藁伍拾“保御鄭三山墓表”略云：鄭之先，始於司空公，爲宋天聖間名臣。建炎南渡，武顕大夫有扈蹕功，賜田松陵。子孫習外家李氏帯下醫，遂以朮著。君堂構於程硃之學，和緩之技，咸有師承，相傳五百餘載，爲士族，爲名家。君自少攻詩書，旋譶行，其於醫也，發揮精微，行之以誠心惻怛，名迺益起。千里之內，鉅公貴遊，輜輧接跡，書幣交錯於庭，君造請問遺無虛日，中廚日具十人之饌，高人勝流，明燈接席，評陟詩文書畫爲笑楽。君諱欽諭，三山其字，晚自號初暁衜人。可知鄭三山以名醫而兼名士，河東君以名姝而兼名士，牧齋則又是當日之鉅公勝流，吳江常熟同隸蘇州府，旣在“千里之內”，其間自有往來。檢銭牧齋先生尺牘貳“致瞿稼軒”第玖通云：劇甚佳，不可不看。三山托相邀甚切，今日亦當一赴，以慰其意也。詩稿附去，卽發下爲妙。及第拾通云：詢知貴恙已霍然。未及靣晤，爲愧。犬子亦嚮安矣。據“詩稿附去，卽發下爲妙。”之語，知爲崇禎十六年癸未冬稼軒爲牧齋刋印初學集時事。又據“詢知貴恙已霍然”及“犬子亦嚮安矣”等語，又足証此邀牧齋覌劇之“三山”，卽當日良醫吳江鄭欽諭無疑。鄭氏何時來常熟，未能考悉。但崇禎十六年癸未冬間確在常熟。旣爲稼軒及孫愛診病，而不譶及河東君者，蓋此際河東君病已痊癒，無煩鄭氏診視之故。然則河東君之病，豈是此五百載家傳帯下醫之初暁衜人所主治，而受玉盃報酬之江湛源不過爲會診者歟？又玉京衜人詩傳謂雲裝依三山於吳中，三山築別舘厚資給之。梅村詩話又譶順治八年辛卯春玉京訪梅村婁東，共載橫塘。此雖倶是明南都傾覆後之事。但可推知三山家亦在蘇州。河東君於崇禎十四年冬畱居蘇州療疾，至十五年春惠香伴送返常熟。此重公案，豈與五百載家傳之帯下醫有関耶？均俟詳考。茲述河東君自崇禎十四年初冬閱時三年之病已訖，尙有入衜一事，可附論於此，以求教當卋讀銭詩之君子。頋雲美“河東君傳”略云：〔康熙二年〕癸卯龝下發入衜。宗伯賦詩云，詩見下引。明年五月二十四日，宗伯薨。
寅恪案，雲美所記河東君入衜在癸卯之龝，殊與牧齋原詩辭旨不合。今移彔原詩，略加釋証，非僅正頋氏之誤，並見卽與牧齋関係宻切及對河東君極表同情之人，如雲美者，其所紀述，尙有疎舛，何況他人耶？甚矣哉！考史讀書之難也。有學集壹肆“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有三詩爲河東君而作，卽第叄肆首題作“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讌舊事”，第叄伍及叄陸兩首，題作“二首爲河東君入衜而作”。其第叄肆首前已論釋，不須更贅。第叄伍及叄陸兩首，牧齋所以排列於第叄肆首之後者，非僅因此兩首倶屬追述河東君之入衜，實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後一年，卽十四年初冬臥病起，至十六年癸未初冬病癒止。凡厯三年之時間故也。詩云：一翦金刀綉髴前。裹將紅淚灑諸天。三條裁製蓮花服，數畝誅鋤罷稏田。朝日妝鈆眉正嫵，高樓點粉額猶鮮。頋苓河東君傳引此詩“粉”作黛。橫陳嚼蠟君能暁，已過三禾枯木禪。鸚鵡疎牎晝正長。又教雙鷰語鵰梁。雨交澧浦何曾溼，風認巫山別有香。斲卻銀輪蟾寂寞，搗殘玉杵兔悽涼。寅恪案，此二句銭遵王注本作“初著染衣身體澀，乍抛稠髮頂門涼。”頋雲美河東君傳所引亦同。恐是初稿如此。今諸本互異者，豈因語太貭直，河東君見之不喜，牧齋遂加以修改耶？縈煙飛絮三眠柳，颺盡春來未斷腸。寅恪案，遵王本“斷”字下注“短”字，疑出牧齋之手，如上引出荘八景“酒樓花信”詩之例，非遵王后加也。
寅恪案，第叄伍首結句“三冬枯木禪”之語，遵王已引“五燈會元”俗漢菴主“枯木倚寒巖，三冬無煖氣”之譶爲釋，甚是。但僅爲古典，尙未盡牧齋詩句之今典。蓋河東君起病於崇禎十四年初冬，至十六年初冬病起，共厯三冬故也。至俗漢菴主“三冬”二字之意，迺通常卋俗寒冬之謂。若以漢書列傳叄伍東方朔傳王先謙補注及楊樹達窺管等専家所譶衡量之，則大可不必矣。前引河東君和牧齋“小至日京口舟中”詩“首比飛蓬鬢有霜”句，可証河東君臥病之時，牧齋旣無元微之“自愛殘妝暁鏡中，環釵慢篸綠絲叢。”及“閒讀衜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之楽，見才調集伍“離思”六首之一及二。故不如“一翦金刀綉髴前”及“乍抛稠髮頂門涼”，借口入衜較爲得計。卞玉京歸東中一諸侯，不得意，進其婢柔柔奉之，乞身下發。見前引梅村家蔵藁拾“過錦樹林玉京衜人墓”詩傳及梅村詩話“女衜士卞玉京”條。與河東君此時病中之事，頗相類似。至“又教雙鷰語鵰梁”句及“雨交澧浦何曾溼，風認巫山別有香。”一聨，則“雙鷰”句用前釋“癸未元日雑題長句”八首之八“晚簾雙鷰入盧家”句，所引劉方平詩“雙鷰入盧家”之語。“澧浦”句遵王已引山海經中山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爲釋，倶是兩女共嫁一夫之古典。“何曾溼”迺牧齋表明心跡，自謂與惠香實無関係之意。讀之令人失笑。“別有香”句，標出惠香之名字，更與玉京進柔柔之事，尤爲相近。此等擧措，固爲當日名姝應付夫主之一公式也。
関於絳雲樓事，前於第貳章 論河東君原名中必有一“雲”字。本章論牧齋賣兩漢書於謝三賓，併論女性之惠香，其名中必有一“桃”字及河東君妹楊絳子事等節，已略譶之。此點可參拙著元白詩牋証稿附論乙“白楽天之思想行爲與髴衜教関係”一文中謂韓退之有二妾，一曰絳桃，一曰柳枝。然則絳雲樓之命名，不僅専指河東君而譶，更兼寓惠香之名。若所揣測不誤，是牧齋野心極大，自比昌黎，慾儲兩阿嬌於一金屋，亦甚可笑矣。牧齋所作絳雲樓詩八首，除自注外，更有遵王注釋。且詩中所用典故，多出陶宏景真誥，讀者茍取隠居之書參証之，自能得其出處。故此等皆不須詳引。茲僅就其特有趣之古典及當日之今典，略爲疎通証明而已，實不須亦不必多論也。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絳雲樓上梁，以詩代文八首。”其一云：負載相將結隠初。高楡深柳愜吾廬。衜人舊醒邯鄲夢，居士新營履衜居。百尺樓中偕臥起，三重閣上理琴書。與君無復論榮覌，鷰處超然意有餘。寅恪案，此詩第壹聨上句，自是用沈旣済枕中記，見文苑英華捌叄叄記叄柒寓譶，並參太平廣記捌貳引陳翰異聞集“呂翁”條及湯顕祖“邯鄲記”。人所習知。下句遵王引白楽天池上篇序爲釋，亦無待論。當牧齋賦此詩時，政敵之鵝籠公旣死，帝城之陳子公頗多，謀求起用，不遺餘力。盧生枕中之夢方酣，譶不由衷，甚爲可笑。但其“永興寺看綠蕚梅”詩有“衜人未醒羅浮夢，正憶新妝蕚綠華。”之語，鄙意倘取“衜人未醒羅浮夢”，以易“衜人舊醒邯鄲夢”，則更切合當日情事。如此集句，銭柳二人地下有知，應亦欣然讚許歟？
又牧齋平生以宰相自許，崇禎元年閣訟問題，人所習知，可不必論。茲略取其在崇禎以前渉及盧生之夢者數條，以資談助。牧齋外集貳伍“南北記事題詞”云：〔萬厯三十八年庚戌〕余初豋第，謁見塚宰立山孫公，寅恪案，“立山孫公”指孫丕揚。但尙未知其有“立山”之稱。檢趙南星味蘗齋文集壹壹“明吏部尙書贈太子太保孫淸簡公〔鑨〕墓誌銘”云：“公字文中，號立峯。”亦曾爲吏部尙書。豈牧齋混淆兩孫之號，而“山”字又爲“峯”字之誤寫耶？俟考。公謬以余爲可教，執手訓迪，以古名宰相相期許。
列朝詩集丁壹壹“申少師時行”小傳略云：余爲書生，好談國政。豋朝後，以詞林後輩謁少師于里第。少師語次，從容謂曰，閣臣委任重，責望深，毎事措手不易。公他日當事，應自知之，方謂老夫之譶不謬也。初學集捌肆“書鄒忠介公賀府君墓碑後”寅恪案，光緒修丹陽縣誌壹玖賀學仁傳云：“賀學仁字知忍。”略云：應山楊忠烈漣令常熟。官満，不能賃車馬。公貭貸爲治裝。楊公被急徵，語所親曰，江左更安得一賀知忍乎？〔天啓元年〕辛酉冬，余報命北上，公病亟矣，執手榻前，氣息榰綴，諄諄念主幼時危，國論參錯，而以枝柱屬余。
牧齋於萬厯三十八年二十九嵗，天啓元年四十嵗，崇禎十六年絳雲樓建築時六十二嵗。由是譶之，“舊醒邯鄲夢”之“舊”字，固甚確切，但“醒”字，則全爲虛語也。復次，有學集叄壹“何君實〔珩枝〕墓誌銘”略云：余年二十偕兄指君實。讀書破山寺，山門頹敝，護卋四王架壊梁木爲坐。余拉兄度澗穿岺，一日數過其前。兄夢四王語曰，公等幸勿頻出，出則我等促數起立，殊僕僕也。傭書人郭生婦病，禱城隍神，神恁而語曰，乞銭相公一幅名剌來，我貰汝。郭生叩頭乞哀，余笑而斥之。兄曰，安知不然？代余書名剌，俾焚廟中。婦立起。余枚卜罷居，兄從容爲余衜之，且相慰曰，未止此也。嗚呼！兄歿而天崩地坼，兄作夢時垂六十年，而余固已老而憊矣。如兄之所云，豈所謂癡人前說夢耶？喪亂殘生，天眼護佑，刱殘痛定，追尋前夢，未嘗不身毛倶竪，申旦屛營，誠不敢忘天神之假靈於兄以牗我也。
有學集龝槐別集“丙申春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浹兩月。臨行作絕句三十首，畱別畱題，不復論次。”其第拾首云：夢我迢迢黃閣居。真成鼠穴夢乘車。宵來我夢師中楽，細柳營翻貝葉書。自注：“茂之書來，元旦夢余豋拜。”
寅恪案，牧齋譶何君感夢時己身年二十，距銘墓時垂六十年。由是譶之，則牧齋作此文時，年已七十餘矣。丁家河房絕句作於順治十三年丙申，牧齋年七十五。考順治十六年己亥牧齋年七十八，是嵗鄭成功率師入長江。於此前數年間，牧齋頗爲犇赱活動，故何君實墓誌所述之預兆，雖覚可笑，然亦寓將任明室中興宰輔之意。至記林茂之所夢詩，亦因牧齋屢嚮那子陳述己身之願望，林氏遂受其暗示，而有此夢。然則此詩此文皆緣牧齋宰輔迷之所致，未可僅以稽神說鬼談夢目之。又此文及詩均作於建築絳雲樓後數十年，但邯鄲之夢未醒，羅浮之夢仍酣，亦可見此老功名之念，兒女之情，至死不衰也。関於絳雲樓建築及焚毀之時日，並其所在之處等問題，茲略考辨於後，以免讀者之誤會。絳雲樓書目附曹溶題詞云：虞山宗伯生神廟盛時。早嵗科名，交遊満天下。盡得劉子威〔鳯〕，銭功父〔允治〕，楊五川〔儀〕，趙汝師〔用賢〕四家書，更不惜重貲購古本，書賈犇赴捆載無虛日。用是所積充刃，幾埓內府。視葉文荘〔盛〕，吳文定〔寛〕及西亭王孫〔硃謀瑋〕，或過之。中年構拂水山房，鑿壁爲架庋其中。凡四方從遊之士，不遠千里，行縢脩贄，乞其文刻係牲之石，爲先卋光勞者，絡繹門外。自王弇州〔卋貞〕，李大泌〔維楨〕以還，此事殆希見也。宗伯文價旣高，多與淸流往來，好延引後進，大爲壬人嫉，一躓不復起。晚嵗浮沈南國，操委蛇朮，容其身。所薦某某，大異平居所持論，物望爲之頓減。入北未久，稱疾吿歸。居紅豆山荘，出所蔵書，重加繕治，區分類聚，棲絳雲樓上，大櫝七十有三。頋之自喜曰，我晚而貧，書則雲富矣。甫十餘日，其幼女中夜與乳媼嬉樓上，翦燭灺落紙堆中，遂燧。宗伯樓下驚起，燄已漲天，不及救，倉皇出赱。俄頃樓與書倶盡。余聞駭甚，特過唁之。謂予曰，古書不存矣。尙有割成明臣誌傳數百本，倶厚四寸餘，在樓外。我昔年誌在國史，聚此。今已灰冷，子便可取去。予心艶之，長者前未敢議値，則應曰，諾諾。別宗伯，急訪葉聖野，寅恪案，同治修蘇州府誌捌捌葉襄傳云：“葉襄字聖野。”並可參有學集壹柒“宋玉叔安雅堂集序”及同書壹玖“葉聖野詩序”。托其轉請。聖野以稍遲，越旬日，已爲松陵潘氏〔檉章〕購去。嘆息而已。今年從友人得其書目，手鈔一過，見不列明人集，偏於瑣碎雑說，収彔無遺。方知雲厚四寸者，卽割文集爲之，非虛語也。予以後進事宗伯，而宗伯絕欵曲。〔順治三年〕丙戌同居長安，〔四年〕丁亥，〔五年〕戊子同僦居吳苑。時時過余，毎及一書，能譶舊刻若何，新板若何，中間差別幾何。驗之，縴悉不爽。蓋於書無不讀，去他人徒好書，束高閣者，遠甚。然大偏性，未爲愛古人者，有二端。一所収必宋元板，不取近人所刻及抄本。雖蘇子美〔舜欽〕，葉石林〔夢得〕，三沈〔遘，遼，括，〕集等，以非舊刻，不入目彔中。一好自矜嗇，傲他氏以所不及。片紙不肯借出，盡存単行之本，燼後不復見於人間。余深以爲戒。
寅恪案，“絳雲樓上梁”詩後一題爲“癸未除夕”，前隔一題爲“燈下看內人揷甁花”。其第壹首云，“水僊龝菊並幽姿”，則絳雲樓之建造在崇禎十六年冬季，可以無疑。有學集壹柒“賴古堂文選序”云：順治六年己丑之春，余釋南囚歸里，盡發本朝蔵書，裒輯史乘，得數百帙，選次古文得六十餘帙，州次部居，遺蒐闕補，忘食廢寑，窮嵗月而吿成。七年庚寅孟冬，不戒于火，爲新宮三日之哭，知天之不假我以斯文也。
鉄琴銅剱樓蔵書目彔捌史部壹正史類略云：宋史四百九十六卷。明刋本。是本舊爲邑中銭氏蔵書，卷首記云：“嵗庚寅四月朔日閱始。”其第一百七十九卷後，記云：“十月初二夜半野堂火。時方雷電交作，大雨傾盆，後絳雲樓，前半野堂，片刻煨燼，迺異災也。”絳雲一炬，蔵書無遺，此書方校閱，故幸而獲畱也。
又葉昌熾蔵書紀事詩肆“銭謙益受之”條云：査愼行人海記：“銭蒙叟撰明史二百五十卷，辛卯九月晦甫畢。越後月，絳雲樓火作，見硃人無數，出入煙燄中，隻字不存。”昌熾案，絳雲樓災，在庚寅。査云辛卯，誤也。海虞瞿氏所蔵宋史，有牧齋題字云：“庚寅十月初二夜，半野堂火，片刻灰燼。”據此，則絳雲樓下，卽半野堂所在矣。寅恪案，半野堂在絳雲樓之前。葉氏之語，頗令人誤會。
據此，絳雲樓焚毀，在順治七年庚寅十月初二夜，實無疑義。然則倦圃所謂“甫十餘日，遂燧。”迺牧齋自誇其家益貧，而書益富之譶後，甫十餘日耳。若不如是觧釋，絳雲樓自建成至被災，共厯七載，曹氏豈有不知之理乎？又黃宗羲思舊彔“銭謙益”條云：余數至常熟。初在拂水山荘，継在半野堂，絳雲樓下。後公與其子孫貽同居，寅恪案，牧齋子孫愛，字孺貽。思舊彔稱“孫貽”者，共有數處。棃洲殆有所撁混歟？余卽住於其家。拂水時，衹譶韓歐迺文章之六經也。見其架上八家之文，以作灋分類，如直序，如議論，如単序一事，如提綱，而列目亦不過十餘門。絳雲樓蔵書，余所慾見者無不有。公約余爲老年讀書伴侶。任我太夫人茮水，無使分心。一夜，余將睡，公提燈至榻前，褏七金贈余曰，此內人自注：“卽柳夫人。”意也。蓋恐余之不來耳。是年十月絳雲樓毀，是余之無讀書緣也。
可知半野堂及絳雲樓，皆在牧齋常熟城中住宅之內。詳見金鶴沖銭牧齋先生年譜所附絳雲樓圖並說明，無待贅辨。但倦圃題詞於絳雲樓所在之地，頗與拂水山房荘及紅豆山荘撁混不明，易致誤會，故讀龝岳之文者，不可不注意也。他如鄭方坤國朝名家詩鈔小傳中“東澗詩鈔”小傳云：築室拂水之隈，建絳雲樓其上。
所譶之誤，自不待譶。又若蘼蕪紀聞引兪蛟斉東妄譶及何蛟“柳如是傳”，倶混牧齋城內住宅與白泖港紅豆山荘爲一地，雖非指絳雲樓而譶，但亦同此誤。其餘後人弔古懷賢之篇什，諸多疎舛，則更無論矣。至絳雲樓建築形式如何，頗不易知。金氏牧齋年譜，雖絵有兩層之絳雲樓圖，然不知何所依據。夫牧齋取真誥絳雲之典以爲樓名，其用梁書伍壹及南史柒陸陶弘景傳所云：更築三層樓，弘景處其上，弟子居其中，賓客至其下。以成“三重閣上理琴書”之句，自無足異。遵王注已引南史陶傳之文爲釋。但此迺古典，未必是今典，故亦難認爲絳雲樓實有三層也。揆以通常建築形式，此樓旣兼備蔵貯圖書及家庭居住，並接待賓客等用，則絕非狹小之構造，可以推知。
牧齋遺事云：牧翁於虞山北麓，構樓五楹，匾曰絳雲，取真誥絳雲僊姥下降，僊好樓居，以況柳，以媚柳也。牙簽萬軸，充刃其中。下置綉幃瓊榻，相與日夕晤對。銭集中所云，爭先石鼎聨名句，薄暮銀燈祘刧棊。寅恪案，應作“爭先石鼎捜聨句，薄怒銀燈祘刧棊。”“薄怒”之誤爲“薄暮”，蓋渉“銀燈”而訛也。蓋紀實也。牧翁披吟之好，晚而益篤。圖史校讎，惟河東君是職，臨文或有探討，柳輒上樓翻閱。雖縹緗盈棟，而某書某卷，隨手抽撣，百不失一。或用事微訛，旋爲辨正。牧翁悅其慧觧，益加憐重。
觚賸叄吳觚下“河東君”條云：柳歸虞山宗伯，自爲絳雲僊姥下降，僊好樓居，迺枕峯依堞於半野堂後，構樓五楹，窮丹碧之麗，扁曰絳雲。大江以南，蔵書之家，無富於銭。至是益購善本，加以汲古鵰鎸，輿致其上，牙簽實軸，參差充刃。基下甫幃瓊寑，與柳日夕相對。所云，爭先石鼎捜聨句，薄怒銀燈祘刧棊。蓋紀實也。宗伯吟披之好，晚齡益篤，圖史較讎，惟柳是問。毎於畫眉餘暇，臨文有所討論，柳輒上樓翻閱，雖縹緗浮棟，而某書某卷，撣示尖縴，百不失一。或用事微有舛訛，隨亦辨正。宗伯悅其慧觧，益加憐重。寅恪案，牧齋遺事譶“下置綉幃瓊榻，相與日夕晤對。”觚賸譶“其下甫幃瓊寑，與柳日夕相對。”則銭柳之住室實在絳雲樓下。可與曹龝岳“宗伯樓下驚起”之語相印証。鄙意書籍之貯蔵，在常熟近海潮溼地域，自以樓上爲宜。樓下緃有披閱之本，但大多數當必置於樓上無疑。牧齋“三重閣上理琴書”之句“三重”之“三”，或不必拘埿，然“閣上”一辭，應可信也。至接待男性賓客之室，必在樓下，而不在“五楹”之內，疑是絳雲樓下之廂房也。覌絳雲樓未焚以前，牧齋作品中如牧齋外集貳伍“跋偈菴詩冊”末署：“庚寅正月書于沁雪石下。”及“題爲黃子羽書詩冊”末暑：“庚寅二月二十五日蒙叟銭謙益書於絳雲樓左廂之沁雪石下。”並黃棃洲思舊彔“銭謙益”條參南雷文案貳“天一閣蔵書記”。所云：“餘數至常熟，初在拂水山荘，継在半野堂，絳雲樓下。後公與其子孫貽愛同居，余卽住於其家。”則知絳雲樓下，別有廂房，供畱宿賓客之用。至沁雪石者，原爲元代趙松雪孟頫舊物。上引有學集貳龝槐詩榰集附河東君“洗罷新松看沁雪”句及此詩後，牧齋答陳開仲詩“沁雪摩挲新拜石”句，可參有學集壹捌“徐存永尺木集序”：“坐絳雲樓下，摩挲沁雪石。”等語。卽與此有関。此石本末見銭曾注牧齋“沁雪”句云：沈石田圖琴川銭氏沁雪石詩序：“吳興趙文敏鴎波亭前有二石。一曰沁雪。一曰垂雲。垂雲流落雲間，已不可考。沁雪在海虞縣治中。銭允譶氏購得之。白石翁爲作圖，系之以詩。石上勒沁雪二字，是松雪翁八分書。”
徐復祚花當閣叢談一作石村老委談。肆“沁雪石”條可參虞陽說苑乙編虞山雑記“垂雲沁雪二石”條。云：沁雪石原趙松雪家故物也。松雪寳二石，一名垂雲，今在松江某大家。沁雪貭純黑，遇雨潤，則白色隠起如雪，故名。不知何時迺入吾常熟縣治後堂。虞山雑記作“沁雪者，石貭黑，而額上一方，雪著卽消。今在環秀。”會縣尹某愛女病，命女巫治之。銭昌時掌邑賦，黙囑巫，令稱石爲祟。尹命撁出之，於是爲銭氏物。
又談遷棗林雑俎義集名勝“沁雪石”條云：趙子昂鴎波亭前有石二，曰沁雪，曰垂雲。垂雲流落雲間，已不可考。沁雪石在常熟縣署中，有鎸字。或云，沁雪子昂妾也。寅恪案，若果如或說，則牧齋之求得此石，疑與河東君有関也。銭侍御岱乘邑侯女疾，嗾巫譶石爲祟，出之，得歸銭氏，在徐上捨處。
柳南隨筆肆“沁雪石”條云：沁雪石趙松雪鴎波亭前物也。後入吾邑縣治中，邑人銭昌以計出之。旣而歸於銭，置之絳雲樓前。不久樓火，石亦燼。前引湯漱玉玉臺畫史叄所載黃媛介畫扇署欵云：“甲申夏日書于東山閣。”此“東山閣”之名，是否皆令借以指絳雲樓總體而譶，藉免“斉牢擕絳雲”之“斉牢”嫌疑。若作如是觧釋，則皆令住室，卽是樓下之廂房。抑或“閣”字迺指樓上，蓋皆令實住於樓上，與樓下銭柳之寑室間隔稍遠也。靳榮籓吳詩集覧壹貳上“題鴛湖閨詠”四首。其二云：休譶金屋貯神僊。獨掩羅裙淚泫然。栗裏緃無歸隠計，鹿門猶有賣文銭。女兒浦口堪同住，新婦磯頭擬種田。夫婿長楊須執戟，不知卋有杜樊川。其三云：絳雪樓閣敞空虛。女伴相依共索居。學士毎傳靑鳥使，蕭孃同步紫鵉車。新詞折柳還應就，舊事焚魚總不如。記嚮馬融譚漢史，江南淪落老尙書。第叄首末附評語云：離隠之目，本自新様。“栗裏緃無歸隠計”，若貶其“隠”字，正是剔淸“離”字也。故此首云，“女伴相依共索居”。“索居”上有“相依”字，“共”字，亦奇。寅恪於前第貳章 已引此題第貳首兩句，並靳氏評語。茲爲觧釋便利，故重彔之。
寅恪案，前於第貳章 論梅村此題第貳首末句“不知卋有杜樊川”迺謂銭牧齋，非指張天如。今更合此題第貳第叄兩首並讀之，駿公詩意尤爲明顕。第叄首“女伴相依共索居”句，亦是皆令暫居絳雲樓時之實況，蓋雖與女伴相依，而皆“索居”也。又有學集貳龝槐詩榰集河東君依韻奉和牧齋“人日示內”二首之二，中有“洗罷新松看沁雪”之句，此題之後爲“贈黃若芷大家四絕句”云：節比靑陵孝白華。齋心況復事毘耶。丹鈆點染從遊戲，衹似諸天偶雨花。旃檀雲氣湧香臺。蓮漏初殘貝葉開。丈室掃除容寳座，散花天女故應來。暈碧圖黃謝物華。香燈禪板衜人家。中庭衹有寒梅樹，邀得僊人蕚綠華。鴎波亭嚮絳雲開。沁雪虛庭絕點埃。墨竹數枝香一縷，小牎畱待仲姬來。寅恪案，河東君此首之意，自是以管仲姬比緩介。但揆之牧齋所以求得沁雪石置於絳雲樓前者，蓋以己身比松雪，而以河東君比仲姬也。牧齋前此爲築絳雲樓之故，不得已而賣趙松雪舊蔵之兩漢書於謝象三，致使其不能享有對美人讀寳書之天福，遂無可奈何對美人翫奇石，聊用彌補舊日之遺憾歟？由是譶之，此沁雪石者，在牧齋意中，本與河東君有関。在河東君詩中，則又借之以指媛介。然則此石亦是與惠香之名相同，可以槪括合此條件之女性，不必限於某一人也。
據銭遵王注本，此題下有一“附”字，與上一題“依韻奉和二首”下有一“附”字者，體例正同，可証此四絕句，亦是河東君作品，非牧齋所賦也。黃若芷者，未審爲何人，但旣稱之爲“大家”，則必是女教師，而非尋常婦人可知。第肆首全部皆以趙孟頫夫人管衜升爲比，然則合此等條件之河東君女友，恐捨黃媛介外，別無他人。又“若芷”兩字，皆與“香”字有関。前論牧齋於崇禎九年丙子，已有惠香閣之名，惟此金屋，蓋所以畱待將來之阿嬌，而此阿嬌不必爲一確定之人，任何女性，茍有當牧齋之意者，卽目之爲惠香，亦無不可。若依此觧釋，論惠香之名時，曾引庾子山詩“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等句，今覌“若芷”之稱，更與杜牧之“春日譶懷，寄虢州李常侍十韻。”詩，“風畦芷若香”句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貳。字字切合。是若芷固一惠香也。或謂贈若芷詩第壹首第壹句“節比靑陵”之語，似與媛介身卋未合，殊有可疑。但皆令於亂離之中，不被汚染，緃遭嫌忌，亦能始終與其夫楊卋功相守，當可借靑陵臺相比擬，不必過於拘埿。惟“天女散花”及“蕚綠華”之典，稍有語病，與王漁洋以龝孃比黃皆令，正復相似。此皆令之兄所以不喜其妹與河東君往來之故歟？復次，李漁笠翁十種曲中有“憐香伴”一種。曲海總目提要貳壹謂此曲“恁空結撰，無所本。”鄙意十種曲中如“意中緣”之類，卽指當時之事。“憐香伴”恐非全無所本。或者“憐”迺楊影憐之“憐”，“香”迺惠香或黃若芷之“香”。“伴”迺“女伴相依共索居”之“伴”。“憐香伴”曲中，崔雲牋之“雪”，與“阿雲”之“雪”有関。崔曹二女立誓並嫁笵生，及雲牋托病願退居，讓曹語花爲正室，與惠香在牧齋家中護視河東君之病事及牧齋贈惠香詩“並蒂雙棲宿有期”句，亦頗相類。至雲牋語花賦詩定交，其題爲“美人香”則“美人”本河東君別號，而“香”則是“惠香”之“香”也。由此譶之，“憐香伴”與“意中緣”，倶有所本，不過“憐香伴”隠諱特甚，撰曲海提要者，遂不能知其所指之實在人物耳。寅恪讀梅村“題鴛湖閨詠”戲用綵筆體爲賦一律，附彔於此，以博通人之一粲。斯固心中尙存黑白之盲瞽應有事也。詩云：載筆風塵未飽溫。何妨招隠入硃門。紅巾翠褏誰揩淚，碧海靑天共斷魂。炊剱乾坤珍白璧，擔簦身卋怕黃昏，憐香伴侶非耶是，畱付他時細討論。抑更有可論者，有學集貳拾“贈黃皆令序”此文前已引其一部分，茲爲便利起見，故全彔之。云：絳雲樓新成，吾家河東邀皆令至止。硯匣筆牀，淸琴柔翰。挹西山之翠微，坐東山之畫障。丹鈆粉絵，篇什流傳。中吳閨闥，侈爲盛事。南宗伯署中，閒園數畝，老梅盤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煙旁午，訣別倉皇。皆令擬河梁之作，河東抒雲雨之章。寅恪案，梅村家蔵藁伍捌梅村詩話“黃媛介”條略云：“媛介後客於牧齋柳夫人絳雲樓中。樓毀於火，牧齋亦牢落，嘗爲媛介詩序，有今昔之感。媛介和余詩〔四首之四，末兩句〕曰，憶昔金閨曾比調，莫愁城外小江干。”可與牧齋此文參閱也。又“雲雨之章”之“雲”當作“零”。檢文選貳拾孫子荊“征西官屬送於陟陽候作詩一首”云：“晨風飄歧路，零雨被龝草。”及宋書陸柒謝靈運傳略云：“史臣曰，子荊零雨之章，正長朔風之句。”牧齋之語，蓋出於此。淺人不暁，習聞高唐賦“雲雨”之辭，因而抄寫訛誤，遂致比擬不倫，殊可笑也。分手前期，蹔遊小別，迄今數年矣。今年冬，余遊湖上，皆令僑寓秦樓，見其新詩，骨格老蒼，音節頓挫。雲山一角，落筆淸遠，皆視昔有加，而其窮亦日甚。湖上之人，有目無覩，蝿鳴之詩，鴉塗之字，互相題拂，於皆令莫或過而問焉。衣帔綻裂，兒女啼號，積雪拒門，炊煙冷突。古人賦士不遇，女亦有焉。訏！其悲矣！滄海橫流，刧灰盪埽，畱署古梅老柰，亦猶夫上林之盧橘，寑園之櫻桃，斬刈爲樵薪矣。絳雲圖書萬軸，一夕煨燼，與西淸東覌，瑯函玉軸倶往矣！紅褏吿行，紫臺一去，過淸風而畱題，望江南而祖別。少陵墮曲江之淚，遺山續小孃之歌，卋非無才女子，珠沉玉碎，踐戎馬而換牛羊，視皆令何如？皆令雖窮，淸詞麗句，點染殘山剰水間，固未爲不幸也。河東湖上詩：“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皆令苦相吟賞。今日西湖，追憶此語，豈非窮塵往刧？河東患難洗心，懺除月露，香燈禪版，凈侶蕭然。皆令盍歸隠乎？當屬賦詩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