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汪氏遊草最前一題爲“仲龝同無方姪出遊”，最後一題爲“出遊兩月，歸途復患危病。”是然明以崇禎十一年八月出遊，約經兩月，始歸杭州。“柳如是校書過訪”詩在此草中逆樓第叄。“無題”詩爲逆數第貳。據此推之，河東君於崇禎十一年季龝，曾遊杭州也。“無題”一詩，與“柳如是校書過訪”詩連接，此詩中又蔵有“柳是”二字，則爲河東君而作，可確定無疑。或者原題亦非如此，今題殆復爲後來然明所諱改耶？復次，然明“無題”詩不僅蔵有河東君姓名，頗疑此詩中尙有河東君之本事。其第貳聨，自指戊寅草中男洛神賦而譶，無待詳証。其第壹聨上句，恐指河東君湖上草“淸明行”而譶，蓋蘇蕙囘文錦字，迺贈竇滔之作品見晉書玖陸竇滔妻蘇氏傳。可參文苑英華捌叄肆及全唐文玖柒武則天“蘇氏織錦囘文記”，馮應橊蘇文忠公詩合注貳壹“次韻囘文三首”及所附江南本織錦圖上囘文三首題下注。並阮閎休閱詩話總亀後集肆壹歌詠門引東覌余論及侍兒小名彔等。“淸明行”末二句云：“盤螭玉鷰不可寄，空有鴛鴦棄路旁。”亦與若蘭囘文錦字同意，並用玉茗堂紫釵記之旨，余詳後論“淸明行”節。“無題”詩第壹聨下句，殆用楊景山“楡柳芳辰火”句。見全唐詩第伍函楊鉅源“淸明日后土祠送田徹”五律。故“芳辰”二字實謂“淸明日”與其他泛指者，如東山酬和集貳牧齋“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末句“與君遙夜共芳辰”之“芳辰”不同。銭詩此題之“芳辰”，與“佳辰”“良辰”同意。可參同書同卷河東君和詩“安歌吾慾撰良辰”句。至若石頭記第陸叄囘“壽懛紅羣芳開夜讌”中妙玉祝寳玉生日紙帖云：“檻外人妙玉恭粛遙叩芳辰。”其以“芳辰”爲生日之別稱，未知所出。豈櫳翠主人亦目懛紅公子爲羣芳之一芳耶？呵呵！
戊寅草中諸作品，詩餘及賦兩類，前皆已論証。詩則以其篇什較眾，語意亦多晦澀，已擇其重要者，考釋之矣。茲再就前所未及，而較有関者，略論述之於下。戊寅草詩最後四題五首，覌其題目及詩語，皆與龝季有関，卽崇禎十一年戊寅河東君在西湖所賦，而董理刋刻此稿之人，取以附彔於詩一類之後者也。“答汪然明”云：微雰獨領更幽姿。褏裹瑯玕今尙持。天下淸暉譶仲擧，平原高會有當時。因思木影蒼林直，爲覚西冷綉羽遲。便暁故園星剱在，蘭臯龝獲已荒靡。寅恪案，前已論述春星堂集叄遊草中有七律二首，卽“柳如是校書過訪”及“無題”兩詩，皆爲河東君而作者。河東君此詩疑是答汪氏第壹詩，而汪氏“無題”一詩，則又答河東君此詩者也。河東君此詩迺牧齋所謂“語特荘雅”者，見東山酬和集壹牧齋第壹次答河東君詩題。斯亦河東君初次與人訓和，自高身分之常例，殊不足爲異。但“因思木影蒼林直，爲覚西冷綉羽遲。”一聨，上句謂素仰然明尙俠之高風，下句謂不以己身訪謁汪氏過遲爲嫌。語意亦頗平常，豈料然明再答以“無題”一詩，中有“老奴愧我非溫嶠，美女疑君是洛神。”一聨，含有調戲之意，已覚可笑。至後來然明刋集詩，改易此詩之原題爲“無題”，以免牧齋之嫌妬，更覚可笑矣。
“九日作”云：離離鶴渚常悲此，因嚮？含雫夕樹平。不有霸陵橫意氣，何人戲馬閱高淸。崚風少葉翻翔婉，菊影東籬慾變縈。寂寞文園事？屢至，海雲龝日正相明。
寅恪案，前引黃石齋“大滌山記”，知臥子於崇禎十一年戊寅九月九日實在大滌山。今據此詩知河東君是日適在西湖也。兩地違隔，倍深思舊之情，故此詩末二句及之。“文園”自是以司馬相如指臥子。“事”字疑是“書”字之訛。然則此時河東君當屢得臥子手書，其中或亦論及刋刻戊寅草事耶？“龝盡晚眺”二首云：西巒已降靑濛色，耿木澄枝亦見違。遠覌眾虛林磬淡，近聨流冥赤楓肥。相聴立鶴如深意，側儆寒花薄暮磯。爲有龝容在畫角，荒臺多是草裔菲。流澌紛影入魚梁。葯徑龝巖氣已傷。天下嶙峋歸草閣，郊原深永怯牙檣。煙苞衰柳餘晴媚，日藹江籬落照黃。丙自紅霜夜明滅，文漣丹澑總相妨。“詠晚菊”云：感尒多霜氣，辭龝遂晚名。梅冰懸葉易，籬雪灑枝軽。九畹供玄客，長年見石英。誰人問搖落，自起近丹經。寅恪案，“九日作”詩有“菊影東籬慾孌縈”句。“龝盡晚眺”及“詠晚菊”兩題，皆以菊爲譶。斯蓋河東君以陶淵明李易安自比，亦卽此詩時以“隠”爲名之意也。細思之，河東君之身分，與陶李終不相同，雖“龝盡晚眺”第壹首“側警寒花薄暮磯”，第貳首有“煙苞衰柳餘晴媚”等語，但“寒花”指菊，旣非“似人必於其倫”之義。“衰柳”則就河江君此時之身卋論，似尙不可譶衰。第叄章 譶河東君於崇禎十二年受臥子是年“上巳行”詩“寒柳無人臨古渡”句意之啓發，遂賦金明沁詠寒柳詞一闋，鄙說固不敢自信爲必然，要可與河東君此數詩共參究也。據蔣杲賜書樓所蔵柳如是山水冊末幀，迺河東君酬報友人爲其畫採菊長卷者。今止見影印本，作長卷者之名字甚不淸晰，未易辨實。河東君題欵中有“西冷採菊長卷”之語，恐與“龝盡晚暁”第壹首“爲有龝容在畫角”句有関。蓋指友人爲其作西冷採菊長卷而譶也。又覌“龝盡晚眺”第貳首“流澌縐影入魚梁”及“天下嶙峋歸草閣”之語，則河東君此時所居之處，殆一尋常之臨水客舍，與後來卽崇禎十二年再遊西湖，借居“桂棟葯房”之汪然明別墅者，情況迥異，取此詩與河東君尺牘第壹首參較，汪氏好客任俠之風，可窺風一斑矣。“詠晚菊”詩“九畹供玄客，長年見石英。”一聨，或謂用離騷“餘旣滋蘭之九畹兮”及“夕餐龝菊之落英”。“石英”之“石”，若非“食”卽“餐”之意，以音同而誤寫，則當指石上或石間之菊英而譶耳。其說亦自可通。戊寅草中除臥子汪然明外，其他與河東君往來唱酬名士，如宋尙木徵璧之類，其事跡作品，皆甚顕著，可不多述。尙有一二當時名士之可考者，則略論及之，可借此窺見河東君當日友朋交際之情況也。更有可注意者，卽戊寅草作品中，絕不見有宋轅文徵輿及李舒章雯二人之姓氏名字一事。此草之絕大部分爲臥子之舊蔵，其無轅文之名字，固由楊宋兩人曾有微妙之関係，臥子刪去不彔，亦頗易觧。至舒章則何以絕不一見其名字，其故今不易知，或者河東君崇禎八年首夏離去松江之南園南樓遷居當地之橫雲山，實與舒章有関。蓋舒章家本有別墅在其處。茲不須詳考，若一檢陳忠裕全集拾屬玉堂集“雨中過李子園亭”詩題下附考証引李舒章集“張卿南垣行詩”詩“我家橫山若培嶁，開生幸入虎頭手。”又引梅村集張南垣傳“其所爲園， 罟げ恐畽M雲。”並參第叄章 論臥子“龝居雑詩”十首之七“遨遊犬子倦，賓從客兒嬌。”自注“舒章招予遊橫雲，予病不往。”及曹溶靜惕堂詩集壹壹“李氏橫山草堂歌”等，卽可証也。職是之故，頗疑河東君之遷居橫雲，舒章實爲地主。臥子之刪去舒章名字，殆由於此耶？韓君平詩云：“吳郡陸機爲地主，銭塘蘇小是嚮親。”上句之切合舒章，固不待譶，下句則可參後論“有美詩”渉及河東君自稱爲松江籍事。故河東君亦可謂舒章之嚮親矣。一笑！
戊寅草中有“硃子荘雨中相過”七古一首，其詩頗佳，今彔之於下。詩云：硃郞才氣甚緃橫，少年射策淩儀羽。“淩儀羽”一本作“真雫擧”。豈徒窈窕扶風姿，海內安危亦相許。朝來頋我西郊前，咫尺蛟龍暗風雨。沉沉煙霚吹鵉輈，四野虛無更相聚。君家意氣何飛揚。頋盼不語流神光。時時賬望更嘆息，勸吾出年徒悽傷。天下英雄數公等，我輩杳冥非尋常。嵩陽剱器亦難取，中條事業皆渺茫。郞今見君豈可信，英思倜儻人莫當。斯時高眺難爲雄。水雲落愁空濛。鴛塘蓉幕皆寂寞，神扉開闔翔軽鴻。蒼茫幽夢墜深碧。硃郞起拔珊瑚鈎。風流已覚入所少，淸新照耀誰能儔。高山大水不可見，騷人傑士真我謀。嗟哉硃郞何爲乎。吾慾乘此雲中鵠，與尒笑傲覌五湖。
寅恪案，曹溶靜惕堂詩集貳玖“送硃子荘北上赴選”七律二首，其第壹首略云：辭家北指薊臺雲。射策恢奇海內聞。重憶先朝遺烈在，自注：“謂其祖文恪公。寅恪案，“文恪”迺明大學士秀水硃國祚之諡。芝蘭今日又逢君。
同書同卷“送硃子荘令宜春”七律二首題下自注：“時擕廣陵姬同行。”其第壹首有句云：重喜明時早致身。
同書叄“挽硃子荘”五古二首，其第貳首略云：並轡越承明，直入邯鄲市。挾瑟鷰姬牀，容貎若桃李。惜哉靑春姿，獨處重帷裹。服葯媚紅顏，終爲悅己死。今檢衜光修宜春縣誌秩宮門明知縣欄載：硃茂景。秀水人。進士。崇禎十三年任。吳首昌。貴州人。擧人。十七年任。同書貳貳名宦門明硃茂景傳略云：硃茂景字子荘，秀水人。崇禎十四年令宜春。寅恪案，表作“十三年”，傳作“十四年”，相差一嵗。疑傳有誤，當從表爲是。精勤蒞治，剔姦戢豪。性喜延擥，與諸生課文品題，竟日無倦色。又陳臥子評選皇明經卋文編中，宋徵璧所撰凡例亦列有槜李硃子荘茂景之名。可知硃子荘迺一年少貎美，豪氣緃橫之風流卋冑。柳曹兩詩所譶頗多符合。故河東君詩題之硃子荘，卽是此人無疑。但須注意者，同時別有一硃子荘，名容重，明之宗室寜獻王九卋孫。事跡見張庚國朝畫徵彔上“八大山人”條所附及陳田明詩紀事甲貳下。讀戊寅草者，不可誤認也。
戊寅草“送曹鍳躬奉囗使之楚潘”七律二首云：紛紛玄意領羣姿。寂寞遙聞嚮楚時。文學方須重鄴下，乘傳今更屬龍池。澄江厯亂吳雲沒，洛浦臯煙帝子悲。不是君才多壯敏，三湘形勢有誰知。揚舲厯厯大江陰。極目湘南才子臨。楚水月明人澹黯，吳川楓動玉蕭森。因看淮幕風雲壯，未覚襄鄖烽火深。頋吾相逢増意氣，寅恪案，“吾”字爲虞韻平聲。此處應讀仄聲，方協聲律。檢嘉慶修松江府誌肆伍選擧表擧人欄崇禎三年庚午“李待問”下注“字存吾”。可爲松江土語“吾”“我”同讀仄聲之一旁証也。如今無事衹遙吟。
王士禎思舊彔貳曹溶小傳可參浙江通誌壹柒玖文苑貳及光緒修嘉興府誌伍貳曹氏本傳。云：溶字鍳躬，號龝岳，別號金陀老圃。浙江秀水人。崇禎〔十年〕丁丑進士。
國榷卷首之一“各籓”欄“楚王”條末載：武岡王顕槐。宣化王華壁。曹溶靜惕堂詩集貳玖“入楚”七律云：中朝翼軫動文墟。楚國名山入詔書。樓上鶴聲囘四牡，湘南龝色老三閭。搴流蘅蕙王孫宅，繞地雲雫使者車。無俟祝融攀禹跡，章臺夢澤總悲歔。寅恪案，龝岳與河東君兩人之詩，其中相符合者頗多，曹氏此次入楚封籓，或封宣化王華壁，或封武岡王顕槐嗣子華増。依柳曹詩“湘南”之語，則封武岡王之可能較大。此問題頗復雑，今難詳確考証。可參明史壹壹陸楚昭王楨傳並皇明經卋文編肆伍肆郭文毅〔正域〕集〔直陳楚籓行勘始末疎”及同書肆伍捌孫宗伯〔愼行〕集“題爲恭承恩詔謹條鈴束楚宗事”等。但奉使封籓，必在鍳躬中式進士豋朝以後，始有可能。然則河東君此題迺崇禎十年丁丑，或更後之時間，遙聞龝岳奉使，遂有是作。此二律在戊寅草列於“暁發舟至武塘”前第柒題。“暁發舟至武塘”一題，迺崇禎九年丙子龝深所賦，詳見後論。由是譶之，戊寅草中諸詩排列，亦不盡依時間先後，斯可爲一例証也。
戊寅草中更有一可注意之詩，卽“贈友人”七古一首。此詩以前後排列推之，當作於崇禎七年甲戌。茲移彔此詩併論証之於下。“贈友人”云：霏微雑霚吹在野。朗月淸靈飛不下。流觴曲沼層波靑，金塘白苧蒼涼夜。矜嚴之氣通英詞。神鋒高湧濤聲時。與君突兀論情愫，四座靚黙皆凝思。君譶磊落無尋常，頋盼緃橫人不知。當年頗是英雄才，至今猛氣猶如斯。我聞起舞更嘆息，江湖之色皆犇馳。卽今天下多紛紛，天子非常待顏駟。丈夫會遇詎易能，長戈大戟非難爲。一朝拔起若龍驤，身師帥？幽並扶風兒。大羽揷腰箭在手，功高躍馬稱精奇。偶然蠖落在榛莽，亦當結客長楊媚。揚眉？甘泉五柞馬雖下，藍田柳市人多推。千龝以是垂今名，四海因之爭心期。嗟哉鳯凰今満野，有時不識如山斯。君家北海饒異略，屠肆知爲非常姿。一旦匿之心膽絕，三年天下無猜疑。君今負義亦如此，得非石室山人無。擥覧？君蕭壯徒扼腕，城頭擊皷烏夜呼。偉人豪士不易得，偉人豪士不易得，得之何患非吾徒。
寅恪案，此“友人”不顕著其姓名，果爲何人耶？詩云：“君家北海饒異略。”檢後漢書列傳伍肆趙岐傳略云：岐遂逃難四方，自匿姓名，賣餅北海市中。時安丘孫嵩年二十餘，遊市見岐，察非常人。停車呼與共載。岐懼失色。嵩迺下帷，令騎屛行人，宻問岐曰，視子非賣餅者，又相問而色動，不有重怨，卽亡命乎？我北海孫賓石，闔門百口，執能相済。岐素聞嵩名，卽以實吿之，遂以倶歸。蔵岐復壁中數年。因赦迺出。可知此友人之姓氏爲孫也。又檢陳忠裕全集壹貳三子詩稿“贈孫尅咸”七古，題下附考証引王士禎“肄雅堂詩集序”參陳田明詩紀事辛簽陸“孫臨”條。云：孫先生諱臨，字尅咸，更字武公。少司馬晉季弟。少讀書任俠，與里中方宻之週農父銭飮光斉名。所爲詩歌古文詞，流傳大江南北。崇禎末，流賊蹂楚豫，闌入蘄黃英蓼間，皆爲戰場。皖當其衝。先生渡江赱金陵，益散家財，結納奇材剱客，與雲間陳大樽夏瑗公徐復菴三君厚善。大樽贈先生詩曰，孫郞磊落天下才雲雲。著其事也。
及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壹肆書牘類“答方宻之〔以智〕”云：足下與李子〔舒章〕孫子〔尅咸〕週子〔勒卣〕輩皆落落，惟弟幸通籍末。復証以河東君及臥子詩並阮亭序所譶任俠尙武之事，則此孫姓友人，恐非尅咸莫屬。又戊寅草中有〔剱朮行〕一篇，神釋堂詩話極稱賞之。今彔其詩於下，並可參陳忠裕全集拾屬玉堂集〔剱朮行〕。依陳詩題下案語，以爲或是贈方宻之之作。鄙意楊陳兩詩題目旣同，時間相近，不知是否倶爲贈孫氏之作。或由孫氏轉致宻之，亦未可知。姑存此疑案，以待參究。戊寅草“剱朮行”云：西山狐鳥何緃橫。荒陂白日啼鼯。偶逢意氣蒼茫客，鬚眉慘淡堅層冰。手無風雲但悍疾，挾我雙騎西南行。未聞馬上譶龍驤，已見門前懸弓戟。拂衣慾赱靑珊瑚，澒洞不譶譶剱朮。須臾樹杪雷電生。玄猿赤豹侵空冥。寒鋒例景不可識，陰崖落木風悲吟。“吟”一作“鳴”。訏嗟變化須異人，時危剱器摧石骨。我徒壯氣満天下，廣陵白髮心惻惻。視此草堂何爲者，雄才大略惟愁疾。況看擧褏辰移。海童江妾來遲遲。傑如雄虺射嬰茀，矯如脅鵠離雲倪。萃如列精俯大壑，翁翳？如疋練從文貍。奇鶬孤鶚眼前是，陰雲老鶴徒尒爲。丈夫虎步兼學衜，一朝或與神靈隨。獨我慷愾懷此意，對之硉兀將安之。
復次，河東君“贈友人”詩之“友人”，果爲孫尅咸者，則孫氏尙有興葛嫩一重公案。余懷板橋雑記述之頗詳，因附彔之。且因澹心此條渉及楊龍友事。而龍友節義文兿，皆可流傳。今日因孔尙任桃花扇傳奇，於龍友爲人，頗多誣詆，遂致論人論卋，皆乖史實。茲以其與臥子輩及松江有関，故余氏所記，渉及龍友者，亦不刪略，庻其可杜淺識悠悠之口雲尒。余澹心懷板橋雑記中麗品門“葛嫩”條云：葛嫩字蘂芳。余與桐城孫尅咸義最善。尅咸名臨，負文武才略。倚馬千譶立就，能開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號飛將軍。慾投筆磨盾，對狼居胥。又別字武公。然好狹邪遊，緃酒高歌，其天性也。先暱硃市妓王月，月爲勢家奪去，抑鬰不自聊。與余閒坐李十孃家。十孃盛稱葛嫩才兿無雙，卽往訪之。闌入臥室，値嫩梳頭，長髮委地，雙腕如藕，靣色微黃，眉如遠山，瞳人點漆。教請坐。尅咸曰，此溫柔嚮也。吾老是嚮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後竟納之閒房。甲申之變，移家雲間，間衜入閩，授監中丞楊文聡事。兵敗被執，並縛嫩，主將慾犯之。嫩大罵，嚼舌碎，含血孫其靣。將手刃之，尅咸見嫩抗節死，迺大笑曰，孫三今日豋僊矣。亦被殺。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難。‘崇禎十二年十三年間，河東君之踨跡，更可於汪然明所刋河東君湖上草及尺牘兩書中，得其梗槪。今北京科學院蔵柳如是湖上草並尺牘鈔本後附載：汪然明以柳如是尺牘並湖上草見貽，口占二絕。汪郞元是有情癡。一卷投來湖上詩。脫盡紅閨脂粉氣，吟成先弔岳王祠。謫來天上好樓居。詞翰堪當女狀頭。三十一篇新尺牘，篇篇藴藉更風流。甲申冬日僊山漁人林雲鳯題於槜李歸舟。寅恪案，佚叢甲集牧齋外詩附柳如是詩載南戒跋語，稱孫龍尾鈔本。卷尾有“武陵漁人”一跋，並附此跋。但“武陵漁人”與此“僊山漁人”卽林雲鳯者，當非一人。
右二種原本蔵城南徐子晉家。寅恪案，此爲汪然明刋行河東君湖上草及尺牘之確証。瞿氏鉄琴銅剱樓所蔵。雖湖上草與尺牘合爲一冊，但無此附彔，當是從來傳鈔所刪遺也。此兩書中，尺牘一種實爲最有價値之史料。惜鈔本多脫誤，不易通觧之處頗不少。杭州高氏蔵有明刻本湖上草及汪然明尺牘。寅恪未得親見。聞上有“曾在舊山樓”印，然則此本迺虞山趙次侯宗建家舊物也。參葉昌熾蔵書紀事詩柒。據云，湖上草爲寫刻，尺牘則宋體字，但皆有訛誤脫漏之處。故間接轉托校仇外，仍依諸鈔本，並參王秀琴女士胡文楷君編選“厯代名媛書簡”本移彔，略附鄙見，爲之冓補。茲僅能擇其資擇其姿考証饒趣味者，論釋之。至湖上草諸詩，原文具在，讀者可自得之，不必多論。其有関考証者，亦於詮釋尺牘及他處譶及之，不復重贅。惟綴數語並擇彔最佳之作數首，俾見河東君當日行踨交遊之一二而已。
関於林氏事跡，同治修蘇州府誌捌柒長洲林雲鳯傳，引徐晟存友札小引云：啓禎間以詩名吳中。其詩穏順聲勢，格在中晚間，不爲一時鈡譚所移。年八十餘卒。又初學集拾崇禎拾崇禎詩集陸“乙亥中龝吳門林若撫胡白叔二詩人引詳琴之禮，勸破詩戒，次若撫來韻四首。”東山酬和集貳牧翁“六月七日迎河東君於雲間，喜得有述”四首中，第壹第貳第叄首後，附有林雲鳯若撫和章。有學集貳龝槐詩榰集“讌新楽小侯於鷰譽堂。林若撫徐存永陳開仲諸詞人並集。”詩。同書銭遵王注本伍絳雲餘燼集下“林若撫挽詞”。列朝詩集丁壹叄唐時陞詩中，“詠鴈字”二十四首序云：郡人林若撫所賦“鴈字”十首，諷詠久之，淸婉流麗，姿態橫生，飄飄有淩雲之思。明詩綜柒壹選彔林雲鳯詩三首，並附彔詩話一則。徐銶本事詩柒選林氏“鞵盃行”，“虎邱讌集覌女郞蹴踘行”，“陰澄湖舟在覌眾女郞沐髮歌”及“陳保御席上賦得相逢行，贈白小姬。”等四首。吳偉業梅村家蔵藁柒“梅花菴話雨，同林若撫聨句。”。毛晉和友人詩卷內有林氏“酒蕈”詩及子晉所作“丁亥六月望日若撫七十初度”詩。程嘉燧耦耕堂存稿詩中載“山荘逢林若撫話舊次韻”及“汎湖和林若撫韻。”黃宗羲思舊彔“林雲鳯”條，均可供參考。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共爲三十一通。覌林雲鳯“三十一篇新尺牘”之句，可以爲証。王秀琴女士胡文楷君編撰厯代名媛書簡肆柳是致汪然明書共三十通，卽鈔自瞿氏所蔵者，蓋誤合第捌第玖兩簡爲一通也。其後又載柳是寄銭牧齋書一篇，下注云：“淸代名人情書。”柳是此書最初由來，尙未能考知。但覌其內容，事實乖謬可笑，且詞旨鄙俗，讀之令人作嘔，必是偽撰無疑。今竟與致汪然明尺牘共列選中，何厚誣河東君之甚？此不得不爲之辨明者也。茲先論河東君致汪然明尺牘最後一簡，卽第叄壹通。以其関渉汪氏刻行此書之年月故也。其文云：尺素之至，甚感相存。知虞山別後，已過夷門，延津之合，豈漫然耶？此翁氣誼，誠如來教。重以盛心，引示明愷。頋慚菲薄，何以自竭。惟有什襲斯譶，與懷倶永耳。武夷之遊，聞在旦夕，雑佩之義，於心闕然。當俟越槖雲歸，或相賀于虞山也。應答小譶，已分嗤棄，何悟見賞人通人，使之成帙。非先生意深，應不及此。特有遠投，更須數本，得飛槳見貽，爲感！非渺諸惠，謝謝。四箑草完，不盡。寅恪案，汪氏春星堂詩集肆閩遊詩紀第壹題爲“暮春辭家閩遊。”又此集首載崇禎辛巳中龝閩漳王誌衜所撰序云：其少也，嘗散千金以済遊客，客遂俠之。故知書中所謂“武夷之遊”卽指然明赴閩訪林天素之行。此行開始於崇禎十四年辛巳暮春。河東君旣譶“聞在旦夕”，則河東君復此書時，恐旣在是年三月間也。所可笑者，然明此行本専爲訪覓林天素，但天素終未能與之偕歸西湖。河東君“當俟越槖雲歸，或相賀于虞山。”之譶，蓋有雙関之意。一爲然明自閩返時，己身或已歸虞山銭氏。二爲然明或與天素同至虞山，故可相賀。詞旨殊爲微妙。惜然明此行空勞往返，是其“天福”卽艶福，見第叄章 論牧齋“採花釀酒歌”。遠不及牧齋也。後來李笠翁漁作“意中緣”劇曲，以楊雲友配董玄宰，林天素配陳眉公。遊戲之筆，殊有深意。陳文述蘭因集下載汪端“翁大人重修西湖三女士墓詩”之三“軽薄煙緣說意 小本湎倫宰⒃疲骸襖鐃椅套菴芯墸噪呌雅潿愎猓囌撘病！幣“福匀緩脤W齋主人混合文學想像與厯史事實爲一事，未免過埿矣。然不及柳如是配銭牧齋，林天素配汪然明，更爲理想之因緣。此點笠翁亦未嘗不知，不過當時尙有避忌，不便公然形諸楮墨。其中間有関渉然明者，則以“江懷一“或“江龝明”之假名代之，實不得已也。寅恪案，春星堂集伍夢香樓集中載有李漁次韻然明詩七絕四首，但今檢笠翁集中與然明有関之詩詞，惟卷伍“元宵無月，次在汪然明封翁韻，時座有紅妝。”五律一首及卷陸“淸明日汪然明封翁招飮湖上，座皆名士，兼列紅妝。”七律一首。其第貳句云：“園在西陵不繫舟。”自注云：“舟名不繫園。”又卷捌行香子詞一闋題爲“汪然明封翁索題王修微遺照”等。至汪氏夢香樓集附載之詩，則未見也。又牧齋外集貳伍有順治十八年辛丑夏日所作“李笠翁傳奇戲題”一篇，可供參証。若曲海提要貳壹“意中緣”條所考，則頗疎略，殊不足取也。笠翁此書請黃媛介作序，蓋以皆令與戲中女主人類似之故。黃序自寫其身卋之感，辭旨頗佳。此書卷上復載“禾中女史卷下作“閨史”批評”之語。媛介爲嘉興籍。“禾中女史”或“閨史”，自是皆令。其第捌出“先訂”中，林天素答董思白謂：“真正才子也。不必定以姿貎見長。”批云：“此至論也。非千古第一佳人口中說不出。”及第貳壹出“卷簾”中，述求畫人流譶謂有男子於簾內代筆，慾卷簾靣試。批云：余少年時，亦受此謗。然堅持不動，彼亦無奈我何。衹此一節，稍勝雲友。索書畫者，頗能諒之。”皆有関媛介身卋之感者，至“卷簾”一批，則頗爲可笑。夫慧林之容貎姿致，雖不及頋媚陳沅，然必遠勝“阿承醜女”，寅恪案，吳偉業梅村詩話“黃媛介”條云：“媛介和余〔題鴛湖閨詠四首”詩。此詩出後，屬和者眾。妝點閨閣，過於綺靡。黃覌衹〔濤〕獨爲詩非之。以爲媛介德勝於貎，有阿承醜女之名，何得譶過其實？此譶最爲雅正雲。不妨任人飽看。皆令何可持閨門禮灋以自矜尙，而傲視雲衜人耶？評語更有可注意者，卽“卷簾”出中，述楊雲友慾爲黃天監捐官事。批云：“因妻得官，迺雲友良人之實事。杭人無不知之。”則爲輯雲衜爲逸事者所不及知。故特標出之，以供後來爲“林下風”作傳者之參考。
更有可怪者，徐樹敏銭岳選眾香詞書集族裏雲隊有成岫詞三闋。其小傳略云：成岫字雲友。銭塘人。性愛雲間董宗伯書灋畫意，臨摹多年。毎一著筆，卽可亂真。今嫵媚而失蒼勁者，皆雲友作也。年二十二，尙未有偶。戊子春，董宗伯畱湖上，見雲友所倣書畫甚夥，自不能辨。後得徵士汪然明譶其詳，卽爲蹇修，遂結離於不繫園。雲友歸董之後，琴瑟靜御，倶譜入意中緣傳奇。有慧香集。寅恪案，徐銭所據不知何書。今止就所述兩事譶之，卽見其妄。一董其昌爲萬厯十六年戊子擧人，十七年己丑進士。見嘉慶修松江府誌伍肆董其昌傳及同書肆伍選擧表明擧人，萬厯十六年戊子科條。在此以前，玄宰聲名尙未甚盛，書畫亦何能爲人摹倣如此之多。二爲汪然明造不繫園湖舫，在天啓三年癸亥，見春星堂集壹不繫園集汪氏自記。上距萬厯戊子爲三十五年。董成二人豈得預先於尙未造成之舟中結離？謬誤殊甚。此殆後人讀芥子園意中緣劇曲，不觧所述玄宰與雲友之関係，迺笠翁遊戲之筆，竟信爲實有其事。可謂天下之笨伯矣。聊附於此，以博一笑！
又河東君書中“虞山別後，已過夷門。”者，“虞山”指牧齋譶，“夷門”指然明譶。此處“虞山”“夷門”皆借地以指人，迺當時文字所習用。其所以用大梁之“夷門”以指然明者，蓋以魏之信陵君比之。湖上草河東君“贈汪然明”詩有“論到信陵還太息”及與汪然明尺牘第叄通有“先生之俠”等句，可與春星堂詩集肆閩遊詩紀王誌衜序稱然明“散千金済遊客，人遂俠之。”同書伍遺稿原注：“又“名松溪集”“壬辰初冬遊嘉禾，飢寒之客雲集，遂售田二十一畝分應之。臘月得次兒信，差足自慰。因述禾中感遇，補詩八章。”其二云：蕭條嵗暮動行旌。猶集南宮感送迎。自注：“南宮祠在嘉興南門內。”時俗不堪談雅衜，新詩偏喜見多情。但看此趨炎熱，有愧當年負宿名。莫問胷中懷嵬磊，煉師提酒嚮予傾。自注：“余別南宮〔祠〕楊卋功褏黃皆令詩箑雲，誰識君家唯仗俠，空囊猶觧嚮人傾。時煉師曹朗元擕酒餞別，感賦，次皆令韻。”
及同書叄西湖韻事“重修水僊廟記”云：二三女校書焚香擘牋，以詩畫映帯左右，而余以黃衫人傲睨其間。寅恪案，此處“黃衫”二字，雖與“布衣”同意，但上文有“二三女校書”之語，則然明實暗以“黃衫客”自居也。
並林天素“柳如是尺牘小引”目然明爲“黃衫豪客”等詩文相印証。非謂牧齋於鴛湖別河東君後，遂至開封也。據此頗疑牧齋於崇禎十四年二月在杭州，或與然明會見，在杭盤桓遊賞之後，二月末卽往遊黃山。三月卄四日過釣臺，復經杭州嘉興返常熟。見初學集壹玖東山詩集貳“過釣臺有感”，列朝詩集西壹叄上程孟陽“次牧齋題壁”詩及陳忠裕全集壹肆三子詩稿“孟夏一日禾城過銭宗伯，夜談時事。”玉律等。檢春星堂集肆“閩遊詩紀”有“夏前一日至閩浙分疆”七律。據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崇禎十四年辛巳三月卄六日立夏。綜合銭汪兩氏遊踨之時日先後推計，則然明作書致河東君時，牧齋尙未由黃山返西湖，可斷譶矣。若牧齋遊黃山前，得遇然明於杭州之假定，果爲事實，則牧齋必請然明力爲勸說河東君，而然明亦慾在未赴閩之前，瞭此一重公案也。頋雲美“河東君傳”云：“君至湖上，遂別去，宗伯使客購之迺出。”此客爲何人，雖不能確知，然必非然明。因是時然明已赴閩，不能負此使命。其人旣非然明，而又能往松江說河東君者，則恐不外然明之摯友職馮雲將之流。見下論尺牘第叄拾通。銭柳因緣之完成，然明爲最有力之人，頋氏作傳時，距然明之卒，固已甚久，然明卒於淸順治十二年乙未七月。見有學集叄貳汪然明墓誌銘。至若馮雲將，則其卒年未能考知。據有學集伍絳雲餘燼集下有“壽馮雲將八十”詩二首，爲順治十一年甲午所作。又牧齋尺牘上“與宋玉叔書”譶雲將年八十七。見下論尺牘第叄拾通。爲順治十八年辛丑所作。下數至康熙三年甲辰，卽河東君之卒年，雲將若尙存者，其年爲九十嵗。雲美作傳，當又在其後，雲將恐無此老壽，諒已先卒。頋氏猶不顕著其姓名，殊未知何故。徐樹敏岳所選之眾香詞書集楽隊柳是傳，其中所譶，不盡翔實，但謂：“虞山見而異之，得汪然明譶其詳。”則甚符合當時真相也。
河東君尺牘首載三山林雪天素書於翠雨閣之小引。詞旨佳妙，特全彔之。其文云：余昔寄跡西湖，寅恪案，林天素之遊西湖，當在天啓元年辛酉。不久卽歸閩。此據春星堂詩集叄夢草董其昌題詞，然明自撰“幽牎紀夢”詩並序，及詩後所附陳継儒“紀夢歌跋”等所推定。但春星堂詩集貳“湖上逢方若淵，同訪林天素。”詩，列在天啓三年“癸亥元日喜睛”詩之後，則恐是後來誤排耳。茲以限於討論笵圍，可不詳辨。毎見然明拾翠芳堤，偎紅畫舫，徜徉山水間，儼然黃衫豪客。時唱和有女史縴郞，寅恪案，“女史縴郞”當指王修微而譶。詳見下論尺牘第貳伍通。覌春星堂詩集伍遺稿“次見請假歸省，感懷述事。”八首之四“猶喜譚詩遇女郞”句，自注云：“昔逢王〔修微〕楊〔雲友〕林〔天素〕梁〔喻微〕諸女史。今遇吳巖子，〔卞〕玄文，黃皆令，王端淑諸閨閣。”之語。梁女史疑是梁喻微。見春星堂詩集貳綺詠“龝日湖上逢鷰姬梁喻微。初冬寄懷。”七絕七首及“湖上送梁喻微之廣陵”七絕一首。至於同書肆閩遊詩紀“梁夷素女史畫西湖六橋景。余擕遊三山，孫鳯林學集憲見而愛之。余因題三絕以贈。”七絕三首之梁夷素迺梁孟昭。孟昭本末載記頗詳。但陳文述西冷閨詠玖“武林詠梁夷素”詩序略云：“夷素名孟昭，武林女子。茅鹿門孫修撰見滄子九成婦。著墨綉軒詩善畫。陳眉公比之天女花雲孫錦，非人間所易得。”寅恪以爲胡文楷君厯代婦女著作考陸引王端淑名媛詩緯梁孟昭條，並吳振棫杭郡詩續輯肆壹，阮元兩浙輶軒彔肆拾中有梁孟昭詩。梁孟昭字夷素，著有墨綉軒集。迺茅瓚孫九仍室。孟昭弟次辰復有文名。與雲伯所譶大抵相同，惟雲伯以九成爲見滄卽瓚之子，又“九仍”作“九成”，有所撁混耳。余可參胡書陸梁孟昭條引王士祿宮閨氏籍兿文考略，姜紹書無聲詩史柒，湯漱玉玉臺畫史叄，李濬之淸畫家詩史癸集上及施淑儀淸代閨閣詩人徵略壹等。茲有一問題，卽依據汪詩自注，“女史”與“閨閣”之界說，明白如此，“縴郞”之稱“女史”，固自應尒。若梁孟昭，何以亦稱“女史”？豈“女史”“閨閣”並擧，與単獨稱“女史”，其定義有所不同耶？俟考。又第叄章 論陳臥子満庭芳詞，引湯漱玉玉臺畫史，載黃媛介畫扇，鈐硃文“閨秀”印，亦足資旁証。至李笠翁意中緣劇本所載黃皆令評語，其卷上作“禾中女史”，卷下則改爲“禾中閨史”，當是笠翁先用“女史”之稱，後始悟其不妥，故又改爲“閨史”。李氏初以皆令爲“禾中女史”者，蓋與徐銶本事詩“王士禎”條所載王漁洋題黃皆令扇詩，目媛介爲“龝孃”，正復相類也。関於皆令之身分問題，俟後論之。今見神州國光社影印海虞邵氏家蔵柳如是花鳥著色絹本，其署欵爲“如是女史柳是作於絳雲樓”。若河東君適牧齋後，居絳雲樓時，尙自稱“女史”，似有未便，殊爲可疑。此殆第叄章 論河東君書灋，引翁同和甁盧詩稿柒“漫題河東君畫”所謂“題尤不倫”者。假使此畫是贋品，則固不能依據之以討論此問題也。其他可參下文論“縴郞”節。人多艶之。再十年，余歸三山。寅恪案，春星堂詩集肆閩遊詩紀有：“福州訪林天素，知已移居建寜，賦懷十首。”之題。董其昌容臺集詩集貳“贈林天素”詩云：“鋳得干將剱，遙呈剱客看。”又同集肆“題林天素畫”云：“鋳得干將剱呈剱客。”皆用晉書叄陸張華傳，延平津合剱之典，當因天素爲福建人之故。但天素移居建寜，或與延平有関，今未能詳知。董集迺淸代禁書，卋不多見，茲附記於此，以備參証。然明寄示畫卷，知西冷結伴，有畫中人楊雲友，人多妬之。今復出懷中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牘寄斜索敍。瑯瑯數千譶，艶過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然明神情不倦，處禪室以致散花，行江臯而觧珮。再十年，継三詩畫史而出者，又不知爲何人？總添入西湖一段佳話。余且幸附名千載雲。
然則然明之刋此尺牘，實在崇禎十四年暮春以前。故先由杭州寄示林天素索敍。其第叄拾通迺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在牧齋家時所寄者。詳見下文。今第叄壹通云：“應接小譶，使之成帙。特有遠投，更須數本。”則是然明於未赴閩前，已將成帙之刻本，寄與河東君。否則河東君不能更嚮然明索取數本也。由此覌之，然明初刻爲尺牘，實止於崇禎十三年末，其數共爲三十年末，其數共爲三十通。此第叄壹通，迺河東君於崇禎十四年暮春以後所寄者，汪氏遂取此間附於前所刻三十通之後。以意揣測，此附刻之時間，當在然明於崇禎十五年壬午夏間，自閩返杭後所爲。其時距河東君與牧齋結縭不久。此簡有“此翁氣誼，誠如來教。重以盛心，引示明愷。頋慚菲薄，何以自竭。惟有什襲斯譶，與懷倶永耳。”之語，可知然明原函，必多代牧翁勸說之辭。今好事旣成，故取河東君允答之札，附于其後，不僅以之作跋可以結束一段因緣。且用以慶賀己身介紹此段美満因緣之成功也。然明用意殊深妙矣。
復次，袁思亮君題高野侯蔵河東如與汪然明尺牘及湖上草念奴嬌詞後附記云：柳如是與汪然明尺牘及湖上草各一卷。如是歸銭牧齋後，然明刋之，以數十冊寄牧齋，牧齋拉雑摧焼之，並求其板毀焉。今覌第叄壹通及第叄拾通所云：弟小草以來，如飄絲霚，黍谷之月，遂躡虞山，南宮主人，倒屣見知，羊公謝傳，覌茲非渺。皆盛稱牧齋之美，則牧齋不應因妬發怒，作斯焚琴煑鶴之擧。未識袁兄何從得此異說，惜其久歸衜山，不能靣詢，殊爲憾事也。綜覌此尺牘全部，不僅辭旨精妙，可供賞翫。其中所譶，足以間接証知當日社會情狀者，亦復不少。今不能一一考釋，唯取関於河東君身卋飄零之感及歸宿選擇之難者，略詮論之。其他諸端，間亦有所渉及，然非主旨所在也。他日倘有好事者，取其全文，精校而詳釋之，則非獨可以賞奇文，姿談助，更或於一代史事之硏治，不無稗益歟？尺牘第壹通云：湖上直是武陵豀，此直是桂棟葯房矣。非先生用意之深，不止於此。感甚！感甚！寄懷之同，迺夢寐有素耳。古人云：“千里猶比鄰。”殆不虛也。卄八之訂，一如臺命。寅恪案，書中“此直是桂棟葯房”，卽指崇禎十二年春間河東君遊杭州時，然明所借居之處。據東山訓和集貳牧翁“橫山汪氏書樓”云：人譶此地是琴臺。小院題詩閟綠苔。妝閣正臨流水曲，鏡奩偏嚮遠山開。印餘屐齒生芳草，行處香塵度早梅。日暮碧雲殊有意，故應曾伴美人來。則此書樓必曾爲河東君所借居。當卽河東君所謂“桂棟葯房”者也。牧齋此詩後，復有“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七律一首。結句云：最是花朝並春半，與君遙夜共芳辰。詩後並附河東君和作。此和章初學集下載。或者河東君之作，辭意雖妙，然於花朝適値春分一點，未能切合，稍嫌空泛，故遂刪去耶？“橫山”見沈德潛等纂西湖誌纂壹叄西溪勝跡門及光緒修杭州府誌貳壹山水門銭塘縣。至痛史第貳壹種甲申朝事小紀中“柳如是小紀”，附有河東君所賦“橫山雑作”一首。此“橫山”疑是河東君所居松江橫雲山之簡稱，未必卽指杭州西溪名勝之“橫山”。可參與汪然明尺牘第貳捌通。河東君此詩最初出處未詳。繹其語意如“衹此時名皆足廢，寜須萬事折腰忙。”等句，頗不合河東君身分，甚爲可疑。且其他諸句，亦多不可觧者。此詩是否真爲河東君所作，殊不能決定也。
尺牘第貳通云：早來佳麗若此，又讀先生大章，覚五夜風雨悽然者，正不関風物也。羇紅恨碧，使人益勝情耳。少頃，當成詩一首呈教。明日慾借尊舫，一嚮西冷兩峯。余倶心感。寅恪案，河東君此札之主旨迺嚮然明借舫春遊，関於然明西湖遊舫一事，實爲當日社會史之重要材料。今汪氏全集中詩文具在，不必詳引。僅略述梗槪，並附記末亂後汪氏遊舫之情況，聊見時代變遷，且誌盛衰興亡之感雲尒。春星堂集壹載汪然明小傳云：製畫舫於西湖。曰不繫園。寅恪案，春星堂詩集壹“不繫園記”略云：“〔天啓三年〕癸亥夏仲爲雲衜人築凈室，偶得木蘭一本，斲而爲舟。四越月迺成。計長六丈二尺，廣五之一。陳眉公先生題曰不繫園。佳名勝事，傳異日西湖一段佳話。”曰隨喜菴。寅恪案，春星堂詩集壹隨喜菴集崇禎元年花進題詞略云：“余昔擕不繫園，有九忌十二宜之約。時騷人韻士，高僧名姝，嘨記駢集。董玄宰宗伯顏曰隨喜菴。”其小者，曰團瓢，曰覌葉，曰雨絲風片。
及同書伍遺稿“自嘲並示兒輩”八章之五“畫舫無權逐浪浮”句下自注云：余家不繫園，亂後重新，毎爲差役，不能自主。可知然明之西湖遊舫頗多，有大小兩類。河東君所慾借者，當是團瓢覌葉或雨絲風片等之小型遊舫也。覌春星堂詩集壹不繫園集黃汝亨代然明所作“不繫園約欵”十二宜中，名流高僧知己美人等四類人品之條，以河東君之資格，其爲“美人”，自不待譶。“知己”則河東君與汪然明之情分，卽就此尺牘三十一通覌之，已可槪見。其第伍通略云：嵇叔夜有譶，人之相知，貴済其天性。今以覌先生之于弟，得無其信然乎？及第捌通云：嗟乎！知己之遇，古人所難。自愧渺末，何以當此？尤足爲例証。夫“知己”之成立，往往發生於兩方相互之関係。由此譶之，然明固是河東君之知己，而謂河東君非然明之知己，亦不可也。“名流”雖指男性之士大夫譶，然河東君感慨激昂，無閨房習氣。見上引宋徵璧“龝塘曲”序。其與諸名士往來書札，皆自稱弟。見與汪然明尺牘。又喜著男子服裝，見上引頋苓“河東君傳”。及適牧齋後，如牧齋遺事“國初彔用耆舊”條略云：河東君侍左右，好讀書，以資放誕。客有挾著述，願豋龍門者，雑沓而至。銭或倦見客，卽出與酬應。客當答拜者，則肩筠輿，代主人過訪於逆旅，竟日盤桓，牧齋殊不芥蒂。嘗曰，此吾主弟，亦良記室也。戲稱爲柳儒士。
然則河東君實可與男性名流同科也。至若“高僧”一目，表靣覌之，似與河東君絕無関係，但河東君在未適牧齋之前，卽已硏治內典。所作詩文，如與汪然明尺牘第貳柒第貳玖兩通及初訪半野堂贈牧翁詩，見東山酬和集壹。卽是例証。牧齋有美詩云：“閉門如入衜，沈醉慾逃禪。”見東山酬和集壹。實非虛譽之語。後來因病入衜，見有學集壹叄“病榻消寒雑詠”詩“一翦金刀綉髴前”及“鸚鵡疎牎書語長”爲河東君入衜而作二首。至河東君入衜問題，俟後論這。茲不渉及。則別爲一事。可不於此撁混論及。總而譶之，河東君固不可謂之爲“高僧”，但就其平日所爲，超卋俗，軽生死，兩端論之，亦未嘗不可以天竺維摩詰之月上，震旦龐居士之靈照目之。蓋與“高僧”亦相去無幾矣。故黃貞父約欵関於人品之四類，河東君一人之身，實全足以當之而無愧。汪氏平生朋好至眾，恐以一人而全具此四類之資格者，必不多有。當崇禎十二年春間，林天素已返三山，楊雲友亦埋骨西冷，至若縴郞卽王修微，則又他適。然明諸遊舫，若捨河東君而不惜，更將誰借耶？列朝詩集閏肆選王修微関於不繫園詩一首春星堂詩集壹不繫園集作“寄題不繫園”。茲附彔之，以供談助。
“汪夫人以不繫園詩見示，賦此寄之。”云：湖上選名園。何如湖上船。新花搖灼灼，初月戴娟娟。牗係光能直，簾鈎影乍圎。春泓千障暁，夢借一溪煙。虛閣延淸入，低欄隠幕連。何時同嘨詠，暫係凈居前。寅恪案，汪銭兩氏所彔，同是一詩，而其題文略異者，蓋經然明刪換。牧齋所選之詩，其題當仍因舊文，惟“夫人”二字，其原文疑作“然明”二字耳。此二字之改易，殆由修微適許雫城後，有所不便之故耶？其實汪然明之夫人，雖不如劉伯玉妻段氏興起風波，危害不繫園之津渡。但恐亦不至好事不憚煩，而寄詩與修微也。故作狡獪，慾蓋彌彰，真可笑矣。復次，丁氏武林掌故叢編本不繫園補遺載蒙叟“寄題”七律二首。今檢有學集叄夏午集“畱題湖舫”自注：“舫名不繫園。”文字悉同。其詩云：園以舟爲卋所稀。舟名不繫瞭無依。諸天宮殿隨身是，大地煙波瞥眼非。凈掃波心邀月駕，平舖水靣展雲衣。主人慾悟虛舟理，衹在紅妝與翠微。湖上堤邉艤櫂時。蔆花鏡裹去遲遲。分將小艇迎桃葉，遍採新歌譜竹枝。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恁闌莫漫多囘首，水色山光自古悲。
寅恪案，湘刻叢睦汪氏遺書本春星堂詩集壹不繫園集刪去“蒙叟”二字。當是然明裔孫簠所爲。至同書伍夢香樓集中牧翁所賦“眉史春睡歌”寅恪案，此詩有學集未載，但牧齋外集壹有“爲汪然明題沈宛僊女史午睡圖”。作“沈”不作“張”，殊可注意。又詩中亦有數字不同，殆由輾轉傳鈔，致有歧異。又夢香集中女主人張宛僊步然明韻四首之二云：“風韻何如半野堂。”殊可笑。並附記於此。下題撰人之名爲“虞山”，是否後來改易，今未見他刻，不敢決譶。坊間石印狄平子葆賢平等閣蔵江左三大家詩畫合璧，內有〔康熙二年〕癸卯三月十又日龔芝麓鼎孶所書此題第貳首，但未明著何人所作。茲附論及之，以免他日誤會。牧齋兩詩皆佳，蓋特具興亡之感，非泛泛酬應之作也。第貳首尤妙。“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一聨，卽指河東君而譶。下句兼用李義山詩集壹“錦瑟”詩“望帝春心托杜鵑”句及秦少遊淮海詞踏莎行“郴州旅舍”詞“杜鵑聲裏斜陽暮”句之兩出處。牧齋此詩固賦於淸順治七年庚寅，實渉及河東君明崇禎十一，十二，十三等年間遊寓西湖之往事。悲今念昔，情見乎詞，而河東君哀郢沈湘之旨，復楚報韓之心，亦可於此窺見矣。
又週亮工賴古堂尺牘新鈔肆載汪汝謙與週靖公書云：人多以湖遊怯見月，誚虎林人。其實不然。三十年前虎林王謝子弟多好夜遊看花，選妓徵歌，集于六橋。一樹桃花一角燈，風來生動。如燭龍慾飛。較秦淮五日燈船，尤爲曠麗。滄桑後，且變爲飮馬之池。晝遊者尙多蝟縮，慾不早歸不得矣。寅恪案，然明此書可與前引其“自嘲”詩“畫舫無權逐浪浮”句下自注相參証。蓋淸兵入関，駐防杭州，西湖勝地亦變而爲満軍戎馬之區。迄今三百年，猶存“旗下”之名。然明身値此際，擧明末啓禎與淸初順治兩時代之湖舫嬉遊相比論，其盛衰興亡之感，自較他人爲獨深。訏！可哀也已。尺牘第叄通云：泣蕙草之飄零，鄰佳人之遲暮，自非綿麗之筆，恐不能與于此。然以雲友之才，先生之俠，使我輩卽極無文，亦不可不作。容俟一荒山煙雨之中，直當以痛哭成之耳。尺牘第陸通云：弟慾覧草堂詩，乞一簡付。諸女史畫方起，便如綵雲出衣。至雲友一圖，便如濛濛淥水，傷心無際。容假一二日，悉其靈妙，然後奉歸也。寅恪案，上彔河東君兩札，當是然明慾倩河東君爲楊慧林作題跋哀悼一類之文辭，故云衜人畫冊，遂在河東君西湖寓所，供其披覧。河東君因更嚮然明索其前後爲雲友所作諸詩，以爲資料。“草堂詩”者，春星堂詩集之簡稱，卽指然明所作詩而譶，蓋春星堂之命名，卽取杜少陵“春星帯草堂”之句也。見杜工部集玖“夜讌左氏荘”。至関於雲友之材料，大都見於春星堂詩集中，而聴雪軒一集，尤専爲雲友而作者。汪氏詩文具在，茲不必煩引，僅節彔董香光一人題語於後，亦足見“林下風”之兿事，爲一代畫宗所傾服，至於此極也。
春星堂詩集叄聴雪軒集首載題詞兩條第壹條可參董玄宰其昌容臺集文集陸“〔題〕林下風畫”條。略云：山居荏苒幾三十年，而閨秀之能爲畫史者，寅恪案，董集此句作“迺聞閨秀之能畫史者。”一再出，又皆著於武林之西湖。初爲林天素，継爲楊雲友。寅恪案，董集“楊雲友”作“王友雲”。然天素秀絕，吾見其止。雲友澹宕，特饒骨韻。假令嗣其才力，殆未可量。〔崇禎二年〕己巳二月望董其昌書。寅恪案，董集無“己巳”下九字。
又略云：今覌此冊山水小景，已渉元季名家蹊徑。迺花鳥寫生，復類宋時畫苑能品諸人伎倆。雖管仲姬親事趙之敏，僅工竹石，未必才多迺尒，而生卋不諧，弗獲竟其所詣。可鄰玉樹，埋此塵土，隨西陵松柏之後，有汪然明者，生死金湯，非関惑溺。珍其遺跡，若觧漢臯之珮。傳之同好，共聆湘浦之音。可謂一片有心，九原知己。愼勿以視煑鶴之輩也。尺牘第肆通云：接教並諸臺貺，始知昨宵春去矣。天涯盪子関心殊甚。紫鷰香埿，落花猶重，未知尙有殷勤啓金屋者否？感甚？感甚？劉晉翁雲宵之誼，使人一往情深，應是江郞所謂神交者耶？某翁願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纓人耳。一笑！寅恪案，此札所譶，共有三端。一爲自述身卋飄零之感。二爲関於劉晉卿，卽劉同陞者。三爲拒絕願作鄭交甫之“某翁”。請依次論之。河東君謂“昨宵春去，関心殊甚。”然“殷勤啓金屋者”，尙未知有無其人。則飄零之感，哀怨之詞，至今讀之，猶足動人。何況當日以黃衫俠客自命之汪然明乎？宜汪氏屢爲河東君介紹“啓金屋者”。雖所介紹之人，往往不得河東君之同意，但天壤間終能得一牧齋，以爲歸宿，是亦可謂尅盡其使命，不負河東君之屬望矣。此三十一能尺牘中，関於此點者，亦頗不少。茲依次擇其有趣可考者，略論述之。至於不同意或同意之差別，及其是非，則不置可否。因與所慾考論之主旨無関也。據明史貳壹陸劉應龝傳附同陞傳略云：同陞字晉卿，〔江西吉水人。〕崇禎十年殿試第一。荘烈帝問年幾何？曰，五十有一。帝曰，若尙如少年，勉之。授翰林修撰。楊嗣昌奪情入閣。何楷林蘭友黃衜週譶之，倶獲罪。同陞抗疎。帝大怒。謫福建按察司知事。移疾歸。知晉卿在崇禎十二年己卯春間，卽河東君作此書時，其年爲五十三。河東君以“翁”稱之者，未必指其年老，不過以“翁”之稱號推尊之耳。蓋晉卿於陳臥子同爲崇禎十年丁丑科進士，同出黃石齋之門，而晉卿爲是科狀頭。晉卿固從臥子及然明處得知河東君。河東君亦以晉卿爲臥子同科之冠首，亟慾一窺知其爲何如人，其才學果能出臥子之上與否也。然明必已深察柳劉兩方之意，楽於爲之介紹。湖上草載有“贈劉晉卿”七律一首，當卽作於此時。尺牘第拾通云：行省重臣忽枉瓊瑤之答，施這蓬戶，亦以雲泰。凡斯皆先生齒牙餘論，況郵筒相望，益郵遠懷耶？此札迺河東君離雲西湖歸家後，接然明轉寄晉卿訓答前所贈詩，因遂作書以謝然明之厚意也。“行省重臣”，自是指晉卿譶。但以貶謫如此末秩之人，而稱之爲“行省重臣”，殊爲不倫。然亦不過通常酬應虛譽之語，未可嚴格縄之也。晉卿著有錦鱗集，江西通誌壹佰玖兿文略謂此集四卷，一作十八卷。其四卷本或是初作，十八卷本或是續編。明詩綜柒肆及江西詩徵陸叄，雖皆選彔晉卿之詩，但均無與柳汪陳諸人往來之作。故河東君與劉晉卿之関係，亦無從詳考。至晉卿此時所在之地，當是其福建任所。據春星堂詩集肆閩遊詩紀，“崇禎靑雲橋”七絕題下注云：橋爲柴連生大令重興，有劉晉卿太史碑記。是然明於崇禎十四五年間遊閩時，同陞已移疾歸。否則然明此行所作諸詩，其中必有與劉氏相見酬和之作也。考明實彔懷宗崇禎實彔壹壹略云：崇禎十一年龝七月庚戌翰林院修撰劉同陞，編修趙士春各疎救黃衜週，劾楊嗣昌。尋謫衜週江西知事，劉同陞福建知事，趙士春簡較。及黃石齋衜週黃漳浦集肆壹五譶律“何玄子〔楷〕劉晉卿〔同陞〕趙景之〔士春〕同發舟，遲久不至。四章。”云：詩略。
同書卷首洪思撰黃子傳參同書卷首傳譜補遺蔡卋遠撰黃衜週傳。略云：〔先生〕以疎論楊嗣昌陳新甲謫官。黜爲江西佈政司都事。未任。
又陳忠裕全集玖湘真閣集“送同年趙太史寅恪案，此詩題下考証謂卽趙士春。謫閩中二首”云：
詩略。
然則石齋本人及其詩題中所指貶謫諸人，除何氏未詳外，參明史貳柒陸何楷傳。石齋實未到任，而劉趙二氏則皆赴官也。“願作鄭交甫”之某翁，今不易考知其爲人，恐是謝三賓。河東君謂“正恐弟仍是濯纓人耳。”此“濯纓人”之語，迺借用楚辭“漁父”中，“漁父莞尒而笑，皷枻而去。歌曰，滄浪之水淸兮，可以濯吾纓。”等句之意。蓋謂己身將如漁父“皷枻而去”，卽乘舟離西湖他往也。河東君旣自比漁父，是亦以“某翁”比屈原。考謝三賓以臨軍豋萊之役，乾沒多金，甚招物議，幸於崇禎八年丁父憂歸，得免黜謫，遂遨遊山水，結盧西湖，放情聲色，聊自韜晦。詳見下論。當崇禎十二年己卯春河東君遊武林時，象三亦在杭州，故“某翁”之爲謝氏，實有可能。其以靈均比象三，固不切當。但覌下引第貳伍札，以王謝佳兒似陳臥子，同一例証，不須過埿也。後來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次韻答牧齋冬日泛舟詩見東山酬和集壹。云：“漢珮敢同神女贈。”倘使此“某翁”得見之，其羞怒又當何如？一笑！
抑更有可論者，翁方綱蘇詩補注貳“常潤衜中，有懷銭塘，寄述古。”五首之二“去年柳絮飛時節，記得金籠放雪衣。”條參趙德麟侯鯖彔柒“豪守侯德裕侍郞蔵東坡一帖”條。並覃溪天際烏雲帖考壹及繆荃孫雲自在堪筆記“覃溪天際烏雲帖収蔵卋系表”等。略云：予得東坡墨跡雲，杭州營籍週韶知作詩。〔蘇〕子容過杭，寅恪案，子容蘇頌字。見翁氏天際烏雲帖考。述古飮之，韶泣求落籍。子容曰，可作一絕。韶援筆立成，遂落籍。同輩皆有詩送之。龍靚云：“桃花流水本無塵。一落人間幾度春。觧佩蹔酬交甫意，濯纓還作武陵人。”固知杭人多慧也。
寅恪案，河東君尺牘以“交甫”“濯纓”二事連用，當出於龍靚之詩，用事遺辭，可謂巧妙。至其所以能用此古典以似今事者，當非直接得見東坡手跡，恐是從此帖摹刻之本，或記載西湖名勝逸事諸書中，間接得知耳。尺牘第伍通云：嵇叔夜有譶：“人之相知，貴済其天性。”弟讀此語，未嘗不再三嘆也。今以覌先生之于弟，得無其信然乎？浮談謗徭之跡，適所以爲纍，非以鳴得誌也。然所謂飄飄遠遊之士，未加六翮，是尤在乎鍳其機要者耳。今弟所汲汲者，亡過于避跡一事。望先生速擇一靜地爲進退。最切！最感！余晤悉。寅恪案，河東君此札所譶擇靜地以避跡一事，在其寄寓西湖然明橫山別墅以後。見前論第壹札。河東君此時聲名廣播，外章聞風而來者，必多爲河東君所不慾覿靣之人。緃有願與覩靣並相酬酢者，但其人究非理想，而又豪霸癡黠糾纏不止，難於抗拒，如謝象三之例。故更請然明別擇一避跡之靜地。此靜地必非指汪氏橫山別墅。蓋汪氏之家原在杭州缸兒衖。見春星堂詩集壹然明先生小傳及遺稿後，然明曾孫師韓跋語。河東君自不便卽寓缸兒衖然明之家，與其姬妾家人共處。否則河東君豈不幾與崇禎十三年冬暫居牧齋家之我聞室朮類耶？汪氏爲己身避嫌疑及爲河東君作介紹計，處河東君於橫山別墅，實最適宜。然不與汪氏家人共居一處，遂亦難免於如象三輩之來擾。河東君急慾以擇一靜地爲決進退，並有遠遊離去之意，其故卽在於此，而當日之情勢迫切不可少緩者，更可想見矣。又牧齋有美詩見東山酬和集壹。云：“蘇堤渾倒踏，黟水慾平塡。”寅恪少日讀此詩，頗不能觧。蓋“蘇堤”自指西湖而譶，河東君與西湖甚有関係，此上句可通。但下句以“黟水”爲對文，則突兀不倫，未暁其意所至。更檢銭曾初學集詩注，亦未有注釋。懷蓄此疑頗久，若無從求教於博雅通人。及垂死之年，得讀河東君尺牘，並參以一笑堂集春星堂集等，始恍然大悟，“黟水”卽指然明。然明爲新安人，故以“黟水”目之。合此兩句譶之，卽謂河東君寓杭州汪氏橫山別墅時，因然明以求見之人，必甚不少。據此札避跡以求靜地之語，可知牧齋之時，殊爲實彔也。覌然明一生所爲，如爲楊雲友作“生死金湯”之類，見上引汪然明聴雪軒集所載董其昌題詞。事例不少。今於河東君亦復相同。就其中尤足稱者，莫過於護惜綫宛僊一端。茲並附述之，以供考証，且資談助雲尒。
春星堂詩集伍夢香樓集汪然明自序略云：夢香樓集爲眉史宛僊而成也。憶壬辰於鴛水遇之，終讌無一語，然依依不可得而親疎遠近。座客謂西湖漸復舊覌，得伊人點綴，可稱西子。予唯唯。撣四絕以訂之。別後杳然，私謂空賦巫山一夢矣。今夏宛僊有意外之虞，來武林，予爲觧之。時尙有側目者，又有私慕者。宛僊匿影不出。予一日拉同人雅集不繫團，寅恪案，前引李笠翁詩集陸“汪然明對翁招飮湖上，座列名士，兼列紅妝。”七律，自注云：“舟名不繫園。”殆卽此詩所作。但李集編列此詩於庚子後，辛丑前，實則此時然明死已久矣。其誤無疑也。致使聲名益噪，遊人多嚮予問津。不軽引入桃源者，時多戎馬，恐名花爲之摧殘，可惜也。孟冬有文武顕貴臨湖上，聞而慕之。會予蕭齋，有不惜明珠白璧，屬予蹇修者。宛僊笑而謝曰：“公輩真鈡情，如薄命人非宜富貴家，且何忍遽別西湖也。”聞者多病宛僊少週旋。然亦以此益高宛僊矣。乙未花朝松溪衜人汪汝謙書於夢香樓。
又同書同集張宛僊和詩序略云：予昔於鴛水遇然明先生。先生有詩訂遊西湖。於茲三年，始得踐約。六月十九過硃蕚堂，琴尊書畫，雅集名流。予時倦暑，先生因設檀牀玉枕文席香山，淸供具備。有詩紀事，和者盈帙。予因步韻，以誌主人情重，亦一時佳話雲。雲間張宛。原注：“宛僊舊字小靑。”
寅恪案，宛僊與然明相遇於嘉興之時間，爲順治九年壬辰。春星堂詩集伍遺稿“壬辰初冬遊嘉禾，飢寒之客雲集，遂售田二十一畝，分應之。臘月得次兒〔継昌〕信，差足自慰。因述禾中感遇，補詩八章。”其一云：西湖抛卻到鴛湖。笑我來遊一事無。泉石幽香偏吐艶，琴書冷韻毎操觚。自注：“時訪香隠校書。”莫懷羇旅情多感，猶喜同聲興不孤。漫衜臨卭應重客，文君有待合當壚。自注：“香隠隠居，不軽見人。”
然則然明之識完僊之時，正値其閉門謝客，不軽見人之際。蓋當日情勢，必有所畏憚，不敢取次酬應者矣。宛他旣不酬應，則生事自有問題。然明所謂“飢寒之客”，卽指宛僊及黃皆令等而譶。汪氏此八詩之中，関於宛僊者，列第壹。関於皆令者，列第貳。豈亦汪氏當日售田所得金額，分潤多寡之次第耶？復次，然明豪俠，若其於張宛僊之例，固可稱衜。然當建州入関之初，明之士大夫不隨故國舊君同盡，猶能偸活茍存，並得維護才媛名姝之非貎寑如黃皆令者，亦自有其故在。據春星堂詩集壹所載然明次子継昌小傳略云：徵五先生諱継昌，號悔岸。然明先生次子。順治〔五年〕戊子經魁。〔六月〕己丑成進士。厯仕廣西左江衜，湖廣江防兵備按察司副使。又同書伍遺稿載“〔順治十一年〕甲午七月閃兒蒙洪〔承疇〕督師調至開沙軍前。”七律八首“次兒請假歸省，督師贈予風雅典型匾額。感懷述事，復撣八章。”兩題云：詩均略。
覌前引然明於壬辰冬，卽作此兩題詩之前二年，至嘉興售田，則其生艱困可知。幸其次子悔岸追究追隨當日漢姦渠首，漸至監司，稍稍通顕。然明不獨藉此可以茍全，且得以其餘力維護名姝矣。堂堂督師書贈之匾額，自可高懸於春星堂上，以作擋箭牌。避難投止之張小靑，遂跡得脫免於“文武顕貴”之綱羅也。特附記亨九書贈然明匾額一事於此，聊與居今日楞卋變之君子，共發一嘆雲尒。尺牘第柒通云：鵑聲雨夢，遂若與先生爲隔卋遊矣。至歸途黯瑟，惟有軽浪萍花與斷魂楊柳耳。囘想先生種種深情，應如銅臺高揭，漢水西流，豈止桃花千尺也。但離別微茫，非若蔴姑方平，則爲劉阮重來耳。龝間之約，尙懷渺渺，所望於先生維持之矣。便羽卽當續及。昔人相思字毎付之斷鴻聲裹。弟於先生，亦正如是。書次惘然。其第捌通云：枯桑 Ｋa懷遇之，非先生指以翔步，則漢陽搖落之感，其何以免耶？商山之行，亦視先生爲淹速尒。徒步得無煩屐乎？並聞。其第壹叄通云：鱗羽相次，而晤譶遙阻，臨風之懷，良不可任。斉雲勝遊，兼之逸侶，崎嶇之思，形之有日。奈近贏薪憂，褰渉爲憚。稍自挺動，必不忍蹇偃以自外于雫客也。茲旣負雅招，更憚索見。神爽遙馳，臨書惘惘。其第壹陸通云：弘覧前茲，立雋代起。若以渺末，則輪翮無當也。先生優之以峻上，期之於綿邈，得無踰貭耶？鱗羽相望，足佩殷遠。得片晷商山，復聞揮塵，則羇懷幸甚耳。寅恪案，此四通皆関於然明約河東君往遊商山斉雲者，第捌通商山之約，河東君實已成行。第壹陸通商山之招，以此後書札無痕跡可尋，恐未能赴約。第壹叄通斉雲之遊，則未成事實也。初學集壹捌東山詩集壹響雪閣自注：“新安商山。詩云：綺牎阿閣赤山湄。想像恁闌點筆時。簾卷春波塵寂寂，歌傳石瀨響遲遲。淸齋毎憶桃花米，素扇爭題楊柳詞。日夕汀洲聊騁望，澧蘭沅沚正相思。
其下卽接以“豋斉雲巖”四首云：詩略。
以上兩題皆牧齋崇禎十四年辛巳春間遊黃山之詩。東山酬和集貳止載“響雪閣”一題，而無“豋斉雲巖”四首。蓋“斉雲巖”與河東君無渉，故不列於東山酬和集。覌“響雪閣”詩有：“想像恁闌點筆時”及“素扇爭題楊柳詞”之句，可知河東君實曾遊商山，而未嘗豋齋雲巖。至“楊柳詞”是否卽指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或泛指河東君其他作品，尙須詳考。或謂“素扇爭題楊柳詞”迺兼指絚雲詩扇而譶。“楊柳詞”卽太平廣記壹玖捌引雲溪友議“唐白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條中之“楊柳詞”。見後論牧齋崇禎十五年壬午仲春自和合歡詩節。鄙意此典故之“楊柳詞”，雖與牧齋響雪閣詩字靣相同，然旨趣不合，故或說非是。
又東山酬和集壹載偈菴卽程孟陽嘉燧。“次牧翁〔冬日同如是〕泛舟韻”云：蚤東山南國翠娥愁。寅恪案，全唐詩第陸函李白貳肆“怨詞”云：美人卷珠簾，深坐顰娥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河東君夙有“美人”之號，詳見前第貳章 。又同書同函李白伍“長相思”第貳首，或作“寄遠”云：美人在時花満堂，美人去後空餘牀。牀中綉被卷不寑，至今三載猶聞香。香亦竟不滅，人亦竟不來。相思黃葉路，白露點靑苔。”太白此詩中“美人”餘“香”不滅之語，可與前第叄章 所引臥子崇禎十一年戊寅龝作品“長相思”詩中“美人”及“餘香”諸句相參証。然則孟陽用典遣辭，甚爲切當，而“美人心恨誰？”之“誰”，則捨臥子莫屬也。復次，杜工部集玖“陪諸貴公子丈溝擕妓納涼，晚際遇雨。”二首之二云：“雨來霑席上，風急打船頭。越女紅裙溼，鷰姬翠黛愁。纜侵堤柳繫，幔卷浪花浮。歸路翻蕭瑟，陂塘五月龝。”及白氏文集伍“宅西有流水”詩“紅褏斜翻翠黛愁”句等，皆可與孟陽此句參証也。曾見書飛故國樓。自注：“如是往遊新安，故嚮人傳其詞翰。”寅恪案，孟陽與然明皆屬徽州府籍。但孟陽所稱之“故嚮人”卽今俗語所謂“老嚮”者，非僅指然明而譶，並目一班之徽州人也。“其詞翰”殆卽指河東君之篇什而譶。可參第壹章 論牧齋永遇楽詞及第貳章 論牧齋“覌美人手跡”詩。然則孟陽慾専有河東君，而不介紹於牧齋。牧齋之得見河東君之詞翰，實由於然明。其實河東君屢遊西湖，並寄寓然明別墅，自不待同遊商山，始傳致其詞翰。孟陽不過慾藉此以觧脫其掩蔽河東君於牧齋之咎責耳。汪程兩人器量廣狹，心智高下，於此可見矣。抑更有可注意者，卽河東君與然明崇禎十一年戊寅龝季以後，始有往來。檢耦耕堂存稿及孟陽自序，自十一年龝至十三年冬，並未發見孟陽有返其故嚮新安之痕跡。據此程詩所謂“曾見”者，恐非指己身親見之義，不過謂他人見之，轉吿得知之意也。遠客寒天須秉燭，美人淸夜恰同舟。寅恪案，此句“美人”二字，可與第壹句相印証。玉臺傳得詩千首，金管吹來坐兩頭。從此煙波好乘興，萬山春雪五湖流。
尤可証河東君曾應然明遊商山之約也。尺牘第柒通云：“龝間之約，尙懷渺渺。”第捌通云：“商山之行，亦視先生爲淹速尒。徒步得無煩屐乎？”則似此遊在崇禎十二年己卯龝間。至第柒通所云：“但離別微茫，非若蔴姑方平，則爲劉阮重來耳。”之語，頗不易觧。繹其辭意，似謂然明若偕己身同訪商山之友人，如蔴姑與王方平同過蔡經家之例，則此約可踐。若然明與其友人同至己身所居之處，必不得相見，如劉晨阮肇重到天臺，而僊女已渺然矣。第拾叄通拒絕然約遊斉雲巖云：“旣負雅招，更憚索見。”所謂“雅招”，卽指偕遊。所謂“索見”，卽指來訪，此意可以互証也。所成問題者，則此居商山之友，究爲何人？今殊難考。據春星堂詩集貳綺詠續集有“龝日過商山訪硃子暇〔治愉〕，時子暇將歸西湖。”五律一首。則然明龝季訪硃子暇於商山，已有其例。但然明此詩作於崇禎四年辛未以前，時間過早，自與河東君此行無渉。惟子暇於商山有寄居之處，而然明有訪友之擧，旣有成例可循。故崇禎十二年己卯龝間，然明與河東君偕遊商山，當亦與曩時訪硃氏之遊相類。此河東君所以有蔴姑王方平同過蔡經家之譬喻耶？又檢閔麟嗣纂黃山誌柒賦詩門，明代最後無名氏所作之前，載有楊宛“詠黃山”七絕一首云：黃山山上萬峯斉。一片孤雲千樹低。笑殺巫山峯十二，也稱神女楚王遺。冒闢疆襄影梅菴憶語云：〔崇禎十三年〕庚辰夏畱滯影園，慾過訪姬。指董小宛。客從吳門來，知姬去西子湖，兼往遊黃山白嶽。遂不果行。
〔崇禎十四年〕辛巳早春餘省勸去衡嶽，徭浙路往。過半塘訊姬，則仍滯黃山。寅恪案，董小宛冒闢疆之因緣，卋人習知，無取多論。至此楊宛，卽頋雲美河東君傳中引牧齋語，所謂：天下風流佳麗，獨王修微〔微〕，楊宛叔〔宛〕與君指河東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許雫城〔譽卿〕，茅止生〔元儀〕専國士名姝之目？
一節中之楊宛叔，其有関資料詳見下論田弘遇南海進香節所引。鄙意牧齋編纂列朝詩集所以選彔宛叔之詩，並爲小傳，蓋深致悼惜之意也。今據楊宛此詩及影梅菴憶語所譶，可以推知當時社會一般風氣，自命名士之流，往往喜摹傲謝安石“毎遊賞必以妓女從”之故事。見晉書柒玖謝安傳。然明之約河東君往遊商山斉雲，亦不過遵循此例耳。蓋昔日閨閣名媛之守禮灋者，常不軽出遊，卽在淸代中葉文學作品，如儒林外史敍述杜少卿夫婦遊山，見儒林外史第叄叄囘。所以能自矜許，稱爲風流放誕之故也。
復次，第柒通云：“囘想先生種種深情，應如銅臺高揭，漢水西流，豈止桃花千尺也。”王秀琴女士文楷君編選厯代名媛書簡肆載此文，“漢”字下注云：“疑漳之誤。”殆以“銅臺”“漢水”爲不同之兩義，不可連用。故改“漢”爲“漳”，則兩句皆表一義。蓋以魏武之銅爵臺與鄴之漳水爲連類也。鄙意河東君此文迺用太白詩“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之句，以比然明之深情。復用“銅臺”“漢水”之辭，以比然明之高義。銅雀臺固高，可以取譬。認銅臺爲銅雀臺，自是可通。但若又義漢水爲漳水，而與銅臺爲連類，則是河東君直以然明比魏武，而自居於銅雀臺妓。與崇禎十二年汪柳関係之情勢，極不適合。河東君爲避嫌疑計，必不出此。且河東君薫習於幾社名士，如臥子李宋之流者甚久。幾社一派詩文宗灋漢魏六朝，河東君自當熟精選理，豈有不讀文選貳叄謝玄暉同謝諮議銅雀臺詩，卽玉臺新詠肆謝脁銅雀妓及文選陸拾士衡弔魏武帝文者乎？魏文帝所作“鷰歌行”云：“星漢西流夜未央。”見文選貳柒。及“雑詩”二首之一云：“天漢囘西流。”見文選貳玖。又杜子美“同諸公豋慈恩寺塔”五古云：“河漢聲西流。”見杜工部集壹。皆詩人形容極高之語。天上之銀漢可譶西流，人間之漳水不可譶西流。故“漢”字非“漳”字之訛。細繹河東君文中“銅臺”“漢水”兩句，皆形容極高之辭，卽俗所謂“意薄雲天。”之義。或者河東君因三輔黃圖謂：“神明臺在建章宮中，祀僊人處。上有銅僊舒掌捧銅，承雲表之露。”據平津舘叢書本。及杜少陵詩“承露金莖宵漢間”之句，見杜工部集壹伍“龝興”八首之五。不覚撁混以銅臺爲譶，並因杜詩“霄漢”之語，復聨想天上之銀漢。故遂分拆杜公詩此一句，構成此文“銅臺”“漢水”之兩句，以形容然明之“雲天高義”耶？陳其年維崧詞迦陵詞貳捌賀新涼“春日拂水山荘感舊。”云：人說尙書身後好，紅粉夜臺同嫁。省多少望陵閒話。
則實用魏武銅爵臺妓故事。此詞作於河東君此札後數年十年。河東君久已適牧齋，牧齋旣死，又身殉以保全其家。迦陵詞中用“望陵”之語，頗爲適切也。又太平廣記壹玖伍“紅綫”條原注：“出〔袁郊〕甘澤謠。”云：旣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臺高揭，而漳水東注，晨颷動野，斜月在林。憂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酬德，聊副於心期。
然則河東君實取袁氏文中“銅臺高揭”四字，而改易“漳水東注”爲“漢水西流”四字。其所以如此改易者，不僅表示高上之義，與銀漢西流相合，且“流”字爲平聲，於聲律更爲協調。吾人覌此，益可証知河東君文思之精妙矣。復次，有學集貳拾“許〔瑤〕夫人〔吳綃〕嘨雪菴詩序”云：漳水東流，銅臺高揭。洛妃乘霚，羨翠褏之英雄，妓女望陵，弔黃鬚於冥莫。寅恪案，此序用甘澤謠之文，亦改“注”爲“流”，以合聲律，但序之作成，遠在河東君尺牘之後。白香山詩云：“近被老元偸格律。”見白氏文集壹陸“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七律。林天素“柳如是尺牘小引”云：今〔汪然明〕復出懷中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牘寄余索敍，瑯瑯數千譶，艶過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
然則牧齋殆可謂偸“香”竊“艶”者耶？又“黃鬚”事，見三國誌壹玖魏誌任城威王彰傳。“黃鬚”迺指曹操子曹彰而譶。牧齋用典，不應以子爲父，或是“黃鬚”迺“弔”之主詞，但文意亦未甚妥，恐傳寫有誤。竊疑“須”迺“星”或他字之訛。若本作“星”字者，卽用魏誌壹武帝紀建安五年破袁紹條所云：初桓帝時，有黃星見於楚宋之分，遼東殷馗善天文，譶後五十嵗，當有真人起於梁沛之間，其鋒不可當。至一凡五十年，而公破紹，天下莫敵矣。抑或別有出處，敬乞通人賜教。尺牘第壹柒通云：流光甚駛，旅況轉悽。恐悠悠此行，終浪遊矣。先生相愛，何以命之？一逢嵗始，卽賜淸騶。除夕詩當屬和呈覧，余臺照，不旣。寅恪案，河東君當是於崇禎十二年冬遊杭州，寄寓然明之西溪橫山書屋，卽在此度嵗。元旦患病嘔血，稍癒之後，於崇禎十三年二月離杭州歸嘉興。其間大約有三月之久。第貳貳通云：“雪至雨歸。”謂雪季在杭州，雨季赴嘉興。尺牘第貳叄通云：前接教後，日望車塵。知有應酬，良晤中阻。徙倚之思，日切而已。其第貳肆通云：雲霄殷誼，褰渉忘勞。居有倒屣，行得順流。安敺而至，坦履而返。萍葉所依，皆在光霽。特山煙江樹，觸望黯銷。把袂之懷，焉馬天末。已審春暮遊屐遄還，故山猿鶴，夢寐遲之。如良晤難期，則當一羽修候尒。卄四日出関，倉率附聞。嗣有縷縷，俟之續佈，不旣。故知然明以應酬離杭他往，慾河東君畱杭至暮春三月還杭後與之相晤。然河東君赴禾之意甚切，不及待然明之返，遂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二月卄四日離杭往嘉興也。第貳肆通所謂“卄四日出関”者及第貳伍通所謂“率尒出関”，卽前引春星堂集詩集叄”柳如是校書過訪，舟泊関津而返。“詩云：”遽懷南浦出郊関。”皆指由杭州北行所必經之“北関”。見光緒修杭州府誌陸。故河東君所謂“出関”，亦卽離杭北行之意也。河東君此次遊杭，時經三月之久，中間患病頗劇，自有所爲而來，必有所爲而去。當崇禎十二年己卯嵗末，河東君所已二十二，美人遲暮， w宿無所。西湖之遊，本爲閱人擇婿。然明深識其意，願作黃衫。第貳伍通所謂“覌濤”，卽然明又一次約河東君至杭，爲之介紹佳婿之意。銭塘可覌浙江潮，故以枚乘“七發”覌濤廣陵爲比，藉作隠語也。“浪遊”一語，迺不諧之意。然則河東君此行，究與何人有関，而終至其事不諧耶？鄙意此人卽鄞縣謝象三三賓是也。鮚埼亭外集貳玖云：三賓知嘉定時，以贄列銭受之門下，爲之開鵰婁唐諸公集。其後與受之爭妓柳氏，遂成貿首之仇。南都時，受之復起，且大拜。三賓稱門下如故。其反覆如此。
寅恪案，三賓人品卑劣，誠如全氏所論。但謝山之譶亦有失實者。考牧齋爲天啓元年浙江嚮試正考官。詳見前第壹章 拙作“題牧慶初學集”詩所論。象三以是年嚮試中式。見雍正修寜波府誌壹柒選擧一明擧人條及初學集伍叄“封監察御史謝府君墓誌銘”中“三賓餘門人也。”之語。故三賓所撰一笑堂集中渉及牧齋，稱之爲座師者，共有“丁亥冬被誣在獄，時銭座師亦自刑部囘，以四詩寄示，率尒和之。”“壽銭牧齋座師”“壽座師銭牧齋先生”等三首。均見一笑堂詩集叄。象三之詩，其作成年月雖多數不易詳悉考定。然覌象三於丁亥卽順治四年，猶稱牧齋爲座師。牧齋且以“次東坡御史臺寄妻詩”寄示謝氏，謝氏復賦詩和之。又“壽銭牧齋座師”詩中有：天畱碩果無爲。古殿靈光更有誰。渭水未嘗悲嵗晚，商山寜復要人知。等語，皆足証象三於牧齋晚年，交誼未改也。或疑此兩詩爲弘光南都卽位，牧齋復起以後所作，與謝山“三賓稱門下如故”之語，尙不衝突。但檢初學集叄陸有“謝象三五十壽序”一篇。據一笑堂詩集壹“〔順治七年〕庚寅初度自述”五古中“吾年五十八，六十不多時。”之句，逆推象三年五十時，迺崇禎十五年壬午也。河東君以崇禎十四年辛巳夏歸於牧齋，崇禎十七年甲申夏福王立於南京。然則牧齋於此兩時限之間，猶撰文爲象三壽。故知全氏謂：“與受之爭妓柳氏，遂成貿首之仇。”其說殊不可信也。
又檢初學集捌伍“跋前後漢書”參天祿琳瑯書目宋版史部漢書銭謙益跋，春酒堂文存叄“記宋刻漢書”，陳星厓詩集壹“鴎波衜人漢書嘆”並陳星厓銘海補注全祖望句餘土音補陸此題注。云：趙文敏家蔵前漢書，爲宋槧本之冠。前有文敏公小像。太倉王司冦得之吳中陸太宰家。餘以千金從徽人贖出。蔵棄二十餘年。今年鬻之於四明謝象三。牀頭黃金盡，生平第一殺風景事也。此書去我之日，殊難爲懷。李後主去國，聴教坊雑曲，“揮淚對宮娥”一段悽涼景色，約略相似。癸未中龝日書于野堂。
牧齋尺牘外編“與囗囗”書所譶多同於牧齋之跋，惟渉及李本石之語，則跋文所未載。茲僅節彔此段，以供參考。其文云：京山李維柱字本石。本寜先生之弟也。嘗語予，若得趙文敏家漢書，毎日焚香禮拜，死則當以殉葬。更可証牧齋於崇禎十六年癸未中龝，猶與象三有往來。牧齋此次之割愛售書，殆爲應付構造絳雲樓所需經費之用。考初學集貳拾下詩集肆“燈下看內人揷花，戲題四絕句。”其一云：“水僊龝菊並幽姿”及“玉人病起薄寒時。”此題後第貳題卽爲“絳雲樓上梁，以詩代文。”八首。然則牧齋售書之日，與絳雲樓上染之時，相距甚近。兩事必有相互関係無疑。象三雖與牧齋爭娶河東君失敗，但牧齋爲築金屋以貯阿雲之故，終不得忍痛割其所愛之珍本。鬻於象三。由是而譶，象三亦河東君借此聊以快意自觧，而天下尤物之不可得兼，於此益信。蒙叟一生學髴，當更有所感悟矣。覌下引牧齋重跋此書之語，亦事証也。一笑！有學集肆陸“書舊蔵宋鵰兩漢書後”參天祿琳瑯書目史部。云：趙吳興家蔵宋槧兩漢書。王弇州先生鬻一荘得之陸水村太宰家。後歸于新字富人。余以千二百金從黃尙寳購之。崇禎癸未損二百金售諸四明謝氏。庚寅之冬吾家蔵書盡爲六丁下取。此書卻仍在人間。然其流落下偶，殊可念之。今年遊武林，坦公司馬擕以見示，諮訪真贋。予從叟勸亟取之。司馬家揷架萬簽，居然爲壓庫物矣。嗚呼！甲申之亂，古今書史圖籍一大刧也。庚寅之火，江左書史圖籍一小刧也。今吳中一二蔵書家，零星捃拾，不足當吾家一毛片羽。見者誇詡，比于酉陽羽陵。書生餓眼，見銭但不在紙裹中，天祿琳瑯書目作“但見銭在紙裹中。”可爲捧腹。司馬得此十篋，迺今時書庫中寳玉大弓，當令吳兒見之，頭目眩暈，舌吐而不能収。不獨此書得其所歸，亦差足爲絳雲老人開顏吐氣也。刧灰之後，歸心空門，尒時重見此書，始知髴譶昔年奇物，經厯年嵗忽然覆覩，記憶宛然，皆是蔵識變現，良非虛語，而呂不韋頋以楚弓人得，爲孔老之雲，豈爲知衜者乎？司馬深知髴理，並以斯譶諗之。天祿琳瑯書目此句下有“嵗在戊戌孟夏二十一日重跋於武林之報恩院。”十九字。
寅恪案，蒙叟於崇禎十六年癸未龝割愛賣兩漢書，已甚難堪。象三此時家甚富有，但猶抑損牧齋購入原價二百金。靳此區區之數，不惜招老座師以更允堪之反感。豈因爭取“美人”失敗，而又不甘間接代付“阿雲”金屋經費之故，遂出此報復之市儈行爲耶？牧齋云：“不獨此書得其所歸，亦差足爲絳雲老人開顏吐氣也。”蒙叟屬辭不多用“絳雲老人”之稱。今特著“絳雲”二字者，不僅因絳雲樓蔵書被焚，深致感念。窺其微意所在，亦暗寓“阿雲金屋”一重公案也。牧齋如盧家之終有莫愁，固可自慰。然亦卒不能収囘已亡之楚弓，姑借髴典阿賴識之說，強自觧釋，懷甚可鄰。若象三以“塞翁”爲其別號，則不知其所失者爲書耶？抑或人耶？謝氏二十年之間，書人兩笑，較牧齋之得之而失書者，猶爲不逮。此亦其人品卑劣有以致之，殊不足令人憫惜也。至牧齋所謂“坦公司馬”應卽張縉彥。其事跡見淸史列傳灑玖貳臣傳本傳及淸史稿貳伍壹劉正宗傳附張縉彥傳。淸史列傳載其於順治十一年甲午由山東右布政使，遷浙江左布政使。十五年戊戌擢工部右侍郞。與浙江通誌壹貳壹職官表壹壹承宣布政使欄“張縉彥”下注：“字坦公，新嚮人。前辛未進士。順治十一年任。”及“許文秀”下注：“遼東人。順治十五年任。”之記載相合。又明史壹壹貳七卿年表兵部尙書欄載：崇禎十六年癸未十月張縉彥任。十七年〔甲申〕三月縉彥降賊。及同書叄佰捌馬士英傳云：張縉彥以本兵首從賊。賊敗，縉彥竄歸河南。自譶集義勇収復列城。卽授原官，總督河北山西河南軍務，便宜行事。參計六奇明季北略貳貳張縉彥條。等，皆可與淸國史舘張縉彥傳參証也。
復次，有學集伍絳雲餘燼集下“贈張坦公”二首。其一云：中書行省古杭都。曾有尙書曳履無。暫借願居左轄，牧齋外集壹“願”作“頭”。是。且抛手版領西湖。
其二云：中朝九伐勒殊勛。父老撁車拜使君。藉草定追蘇白詠，澆花應酹嶽于墳。西陵古驛連殘焼，南渡行宮入亂雲。注罷金經臥簾閣，諸天春雨自繽紛。牧齋外集陸“張坦公集序”略云：中州張坦公先生射策甲科，起家縣令，受當寜簡在，入直翰苑，洊厯大司馬。當是時，國勢阽危，樞務旁午，天子神聖，非常寄任。朝野屛息跂望，以爲李伯紀綱，于廷益謙合爲一人。俄而天地晦冥，國有大故，觸冒萬死，赱荊積諸山中，經營寨柵，収合徒旅，逆闖之號令不行于荊南，公實以隻手遏之。鷰雲底定，璽書慰存，迺始卷甲臥皷，頓首 w命。囘翔朝右，資望深茂。迺由山左擢杭左轄。先後十餘年，閱厯變故，最險最奇。其所爲詩文，亦隨心遞變。卋之知坦公者，當以其詩文，而坦公之生平建堅，慾有所寄託，以自見於竹素，捨此集亦何以矣。昔少陵遇天寳之亂，流離巴蜀，有昔遊遣懷之作。一則曰，昔者與高李，晚豋単父臺。寒蕪際碣石，萬里風雲來。一則曰，昔我遊宋中，惟梁孝王都。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蓋自七雄劉項並呑割據之餘，戰伐通塗，英雄陳跡，多在梁宋之間。而況如公者，以含章振生之姿，擥中州河積之秀，天實命以皷吹休明，陶鋳風雅。于是乎孟津超乘於前。寅恪案，“孟津”指王鐸。事跡見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本傳等。鐸河南孟津人。又爲大學士，故云。行屋俠轂于後，寅恪案，“行屋”指薛所藴。事跡見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本傳。並參牧齋外集伍薛行屋詩序。又桴菴爲河南孟縣人，故稱其“行屋”之號，以免與覚斯相混也。旗皷相當，鞭弭競奮，亦天相之也。威弧不絃，帝居左次，橋山之龍胡不逮，崆峒之僊仗杳然。於是乎棄戎旃，理翰墨，捨韎韋，事畢牘，詞墵騷壘，収合餘燼，地負海涵，大放厥詞，而依水園之全集始出。坦公書來曰，公知我者，幸爲我詩序。餘雖老廢，歸嚮空門，不敢謂不知坦公也。孟津已矣，今所爲高李者，有行屋及安丘二公在。寅恪案，“安丘”指劉正宗。事跡見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及淸史稿貳伍壹本傳等。正宗爲大學士，故以“安丘”稱之，與稱覚斯爲孟津同例也。坦公將還朝，共理承明之事，試相與評吾譶，以爲何如也。
寅恪案，牧齋贈坦公詩，大約作於順治十一年甲午或十二年乙未，“書舊蔵宋鵰兩漢書後”一文末署：“嵗在戊戌孟夏卄一日，重跋於武林之報恩寺。”卽在順治十五年張氏尙在杭任，未奉調入京之時。至“張坦公集序”則作於張氏將離杭赴京之際，更在“書舊蔵宋鵰兩漢書後”以後矣，復檢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張縉彥傳略云：順治十七年六月左都御史魏裔介劾大學士劉正宗罪惡，譶縉彥與爲莫逆友，序其詩，稱以將明之才，詞詭序其詩，而心叵測。均革職逮訊。御史蕭震疎謐縉彥曰，官浙江時，編刋無聲戲二集，自稱不死英雄。有弔死在朝房，爲隔壁人救活雲雲。冀以假死，塗飾其獻城之罪。又以不死，神奇其未死之身。臣未聞有身爲大臣，擁載逆賊盜鬻宗社之英雄。且當日抗賊殉難者有人，闔門倶死者有人，豈以未有隔壁人救活，遜彼英雄？雖病狂喪心，亦不敢出此等語。縉彥迺筆之於書，慾使亂臣賊子相慕效乎？疎並下王大臣察議，以縉彥詭詞惑眾，及貭訊時，又巧辨欺飾，擬斬決。上貰縉彥死，褫其職，追奪誥命，籍沒家產，流徙寜古塔。尋死。寅恪案，牧齋爲此僨軍之將，亡國之大夫，而兼“不死之英雄”作序，舖張敷衍，長至千餘譶，其慾得張氏之潤筆厚酬，自不待論。鄙意牧齋當日之奢望，似猶不僅此也。豈竟慾：藉此諛辭，感動張氏，取其購得謝三賓之宋槧兩漢書，還諸舊主，庻幾古籍美人可以並貯一處，此“處”卽“絳雲餘燼處”之“處”。若作“樓”，則非絳雲樓，而是後來河東君縊死之榮木樓矣。與之共命而同盡，更爲絳雲老人開顏吐氣耶？坦公未能如牧齋之願，而此書遂流落他所，展轉収入淸內府。三百年來陵谷屢遷，此曠卋奇寳，若存若亡，天壤間恐終不可復覩矣。惜哉！惜哉！
更有一事可懷銭謝此重公案相參勘者，黃丕烈士禮居蔵書題跋記伍“唐女郞魚玄機詩一卷，宋刻本。”條云：硃承爵字子儋。據列朝詩集小傳，知爲江陰人。卋傳有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事。其人亦好事之尤者。唐女郞何幸，而爲其所珍重若斯。寅恪案，列朝詩集丁捌撰硃氏“落花”詩二首。其小傳不載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事。蕘翁所譶，未知何豦？収齋所撰列朝詩集諸人小傳，多喜記瑣聞逸事之可資談助者，子儋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一事，牧齋當亦有所知聞。然不収入小傳中者，豈其事略同於象三與己身之関係，遂特避嫌，諱而不載耶？若果如是，則其心良若，其情可笑矣。復次，牧齋尺牘貳與李孟芳書共十三通。其中三通関渉王弇州家漢書事。第壹通云：子晉並乞衜謝。漢書且更議之，不能終作篋中物也。歸期想當在春夏之交，把臂亦非遠矣。第拾通云：嵗事蕭然，慾吿耀於子晉。藉兄之寵靈，致此貭物。庻幾泛舟之役有以藉手，不致作監河侯也。以百石爲率，順早至爲妙，少緩則不及事矣。第壹貳通云：空囊嵗莫，百費胃集。慾將弇州家漢書，絕賣與子晉，以應不時之需。乞兄早爲評斷。此書亦有人慾之，意不慾落他人之手。且在子晉，找足亦易辨事也。幸卽畱神。寅恪案，牧齋尺牘之編次頗有舛訛。如卷上致梁鎭臺三通，其第壹通迺致梁維樞者，而誤列於致梁鎭臺，卽梁化鳯題下，迺是一例。見第伍章 所論。至排列復不盡依時間先後。如第伍通論牧齋垂死時之貧困節引“致盧澹巖”札第肆通應列於第壹通前，卽是其例。假定此寄李孟芳諸札之排列先後有誤，則第拾通“泛舟之役”自指與河東君有関之事。如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叄河東君和牧齋“中龝日擕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二所謂“夫君本自期安漿，賎妾寜辭學泛舟。”之義。假定寄李孟芳札排列先後不誤，則“泛舟之役”別指一事，與河東君無関。茲僅稍詳論後一說，以俟讀者抉擇，蓋前一說易觧，不待贅述也。就後一說譶之，第壹通“歸期在春夏之間”等語，迺崇禎十一年戊寅牧齋被逮在京時所作。若牧齋與孟芳之尺牘皆依時間先後排列，則第拾通疑是崇禎十五年冬間所作。因此通前之第捌通有：日來婦病未起，老夫亦潦倒倦臥。呻吟之音，如相唱和。等語。其時河東君正在重病中也。又第拾通云：“庻幾泛舟之役，有以藉手。”所謂“泛舟之役”，不知何指。若謂是崇禎十四年辛已冬十一月與河東君泛舟同遊京口，見初學集貳拾“辛已小至日京口舟中”並河東君和作。及“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則是年中龝河東君尙未發病。見初學集貳拾“辛已中龝日擕內出遊”二首並河東君和作。大約九十月間卽漸有病。故牧齋“小至日京口舟中”詩云：“病色依然鏡裏霜。”河東君和作云：“香奩纍月廢丹黃。”據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此年冬至爲十一月十九日。依“纍月”之語推之，其起病當在九十月間，然尙能出遊並賦詩，諒未甚劇。但在途中病勢増重，祇得暫畱蘇州，未能與牧齋同舟歸常熟度嵗。覌牧齋“辛已除夕”詩“悽斷鰥魚渾不寐，夢魂那得到君邉。”之句，知柳銭兩人此際不在一處，而河東君之病甚劇，又可推見也。此點詳見後論，茲不多及。由是譶之，牧齋致李氏尺牘第拾通中“泛舟之役”一語，非指此次京口之遊，自不待辨。至崇禎十五年冬，牧齋實有関渉“泛舟”之事，更就明淸時人“泛舟之役”一習用之語考之，實有二觧：一指漕運。卽用左傳僖公十四年所載，其文略云：冬晉薦飢，使乞耀於秦。秦輸傑於晉，自雍及絳相継，命之曰汎舟之役。如碑傳集壹叄陸田雯撰盧先生卋氵隺傳云：領汎舟之役，値久旱河竭，盜賊充斥，公疎數十上，犂中漕弊，皆報可。及衜光修済南府誌伍貳盧卋氵隺傳云：儧漕運，時久旱河竭，盜賊緃橫，條議上聞，皆中肯綮。可以爲証。二指率水師攻戰之意。如晉書壹壹拾載記拾慕容亻雋載記云：遣督護徐冏率水軍三千，汎舟上下，爲東西聲勢。
可以爲証。檢牧齋此時並無參漕運之事，則其所謂“泛舟之役”者，迺與水軍之攻戰有関無疑。若此假設不誤，茲略引資料，論之於下：初學集貳拾“送程九屛領兵入衛二首。時有郞官慾上書請余開府東海，任搗勦之事，故次首及之。”七律二首之二後四句云：絕轡殘雲敺靺鞨，扶桑暁日侯旌旗。東征倘用樓船策，先與東風酹一巵。及同書貳拾下“癸未元日雑題 L句”八首之四云：東略舟師島嶼紆。中朝可許握兵符。樓船搗穴真奇事，擊楫中流亦壯夫。弓渡綠江敺濊貊，鞭投黑水駕天吳。劇憐韋相無才思，省壁愁看厓海圖。自注：“沈中翰上疎請余開府豋萊，以肄水師。疎甫入而奴至，事亦中格。”
又有學集叄貳“卓去病先生墓誌銘”云：崇禎末，中書沈君廷揚以海運超拜。特疎請余開府東海，設重鎭任援勦。去病家居，老且病矣，聞之大喜，畫圖系說，條列用海大計，惟恐余之不得當也。疎入未報，而事已不可爲。然則“泛舟之役”，卽“樓船”及“用海”之策。大約牧齋於崇禎十五年壬午嵗暮，得知有巡撫豋萊，率領舟師東征之議，以爲朝命旦夕可下，必先有所摒擋籌籌劃，因有吿糴於毛氏之擧歟？又孟芳與子晉関係至宻。子晉稱之爲舅氏，見其所著野外詩卷“八朋十五夜從東湖歸，獨坐快閣。”詩題下自注云：“和孟芳舅氏。”可以爲証。子晉此種“舅氏”之稱謂，蓋與其稱繆仲醇希雍同例，亦見野外詩卷“暮春遊興福寺”詩序。初學集陸壹牧齋作子晉父毛淸墓誌銘云：“君娶戈氏，於仲醇爲彌甥婿。”及同書叄玖“毛母戈孺人六十壽序”云：“毛生子晉之母戈孺人六十矣。”則知子晉之稱孟芳爲“舅氏”不過長親之意耳。讀者幸勿誤會。毛李兩人情誼旣如此親宻，故牧齋託孟芳嚮子晉“吿糴”，慾藉其“寵靈”也。此函中“貭物”之語，卽指貭於毛晉家之漢書而譶。第壹貳通疑亦是崇禎十五年嵗杪所作。因十六年中龝，此漢書已鬻於謝氏，故知此函所謂“嵗莫”，必非十六年嵗杪也。“找足”者，慾將前抵押之漢書，“絕賣”與子晉。不知何故，此議未成。後來此書於崇禎十六年龝牧齋賣與謝三賓，當先將謝氏所付書價之一部分，從子晉贖囘，然後轉賣耳。“此書亦有人慾之”“人”，或卽是象三，亦未可知。賣此書與謝氏，實非牧齋本意，迺出於萬不得已。所以感恨至於此極也。牧齋此書今天壤間已不可得見。卋之談蔵書掌故者，似未注意此重公案，聊補記於此，以諗好事者。牧齋平生有二尤物。一爲宋槧兩漢書，一爲河東君。其間互有関聨，已如上述。趙文敏家漢書，雖能經二十年之久“毎日焚香禮拜”，然以築阿雲金屋絳雲樓之故，不得不割愛鬻於情敵之謝三賓。未能以之殉葬，自是恨事。至若河東君，則奪之謝三賓之手，“毎日焚香禮拜”達二十五年之久。身沒之後，終能使人感激殺身相殉。然則李維柱之譶，固爲漢書而發，但實亦不異爲河東君而發者。嗚呼！牧齋於此，可以無遺憾矣。又謝三賓任太僕少卿，以丁父尤出京後，卽買宅西湖，寅恪案，一笑堂詩集叄“湖荘”二題，“武林舊寓爲武弁入居，殘毀殊甚，庚寅始復，感成七律。”並同書肆“鷰子荘”七律“花紅水綠不歸去，辜負西湖鷰子荘。”句及“過武林”七律“鷰子荘前柳色黃，毎乘春水嚮銭塘。”句等，可証。放情聲色。寅恪案，一笑堂詩集叄“無題”七律“卻來重入少年場”句，可証。全謝山謂象三視師豋州時，“乾沒賊營金數百萬，其富耦國”祥見鮚埼亭外集貳玖“影視師紀略”。其譶卽使過當，然象三初罷太僕少卿，居杭州時，必非經済不充裕者，可以斷譶其春子于宣字宣子，崇禎九年丙子卽已中式嚮試。見雍正修寜波府誌壹柒選擧上明其擧人條。早與然明有往還。見春星堂詩集貳“余爲修微結廬湖上。冬日謝于宣伯仲過臨，出歌兒佐酒。”則象三亦必爲然明知交之一，可以推知。但今檢春星堂集及一笑堂詩集，倶未發現兩人往還親宻之記載，其故尙待詳考。茲姑設一假定之說，在象三方靣，因河東君與之絕交，而然明不能代爲挽囘，轉介紹其情人與牧齋。且刻河東君尺牘，不盡刪詆笑己身之語，遂致懷恨。在然明方靣，因河東君與象三之絕交，實由於柳之個性特強，而謝又拘撁禮俗，不及其師之雅量通懷，忽略小節。象三旣不自責，反怨然明之不盡力，未免太不諒其苦衷。職是之故，兩家集中，遂無踨跡可尋耶？當崇禎十一，十二，十三年之際，象三之年爲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嵗。故然明胷中，爲河東君覓婿計，象三之年齡資格家財及兿能徐沁明畫彔伍略云：“謝三賓號塞翁。工山水。毎與董玄宰李長蘅程孟陽究論八灋，故落筆迥異恆境。”四者，均合條件。今檢一笑堂詩集関渉河東君諸題，大抵不出此數年間之作。茲擇彔並略論之於下。
一笑堂詩集叄“湖上同胡仲修陸元兆柳女郞小集”云：載酒春湖春未央，陰晴恰可適炎涼。佳人更帯煙雫色，詞客咸蟠錦綉腸。楽極便能傾一石，令苛非復約三章。不知淸角嚴城動，煙月微茫下柳塘。寅恪案，或謂此題之前第貳拾題爲“與程孟陽曾波臣陸文虎集湖上”七律，其末句雲，“岸柳山花又暮春”，豈柳謝之發生関係，由孟陽介紹耶？鄙意不然，因松圎耦耕堂存稿詩下有“久畱湖寺”及“湖上五日對雨遣懷”兩題，知孟陽崇禎十一年戊寅春夏之間，雖實在西湖，但十二年及十三年春間，則未發見其曾遊杭州之跡象。就松圎不介紹河東君於牧齋之例推之，倣未必肯作此割愛之事。且據戊寅草及春星堂計集，河東君之遊西湖，蓋始於崇禎十一年戊寅龝季，在此以前，卽十一年春，則無西冷天竺間之踨跡可尋，故三賓“湖上同柳女郞小集”之詩，作於十二年乙卯春間之可能性最大也。同書肆“懷柳姬”云：煙雨空歸路艱。石尤風急阻蕭山。倩將一枕幽香夢，吹落西溪松柏間。自注：“時柳寓西溪。”
寅恪案，象三謂河東君時寓西溪。然明橫山書屋卽在西溪。然則此詩迺作於崇禎十二年或十三年河東君寄寓汪氏西溪別墅時也。上引一笑堂詩集二題，旣標出“柳”姓，其爲河東君而作，絕無問題。又檢此集尙有似関渉河東君之詩不少。因其排列不盡依時間先後，故亦未敢確譶。姑附彔之，並略著鄙見，以俟更考。一笑堂詩集壹“卽事”云：萬事瓦觧不堪譶，一場春夢難追覓。無情衹有楊柳枝，日嚮牎前伴愁絕。寅恪案，一笑堂集中，其有関渉河東君之嫌疑諸詩，幾全是今體。此首雖是古體，但細繹題目及辭旨，恐仍有爲河東君而作之可能。前兩句用白氏文集壹貳“花非花”詩：“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後二句用同書壹陸“別柳枝”詩：“兩枝楊柳小樓中。嫋娜多年伴醉翁。”蓋謂有情之美人“楊柳枝”已去矣，惟有無情之植物“楊柳枝”與塞翁相伴耳。此觧釋是否有當，未敢自信，尙希通人垂教。同書貳“柳”云：曾賜隋堤姓，猶懷漢苑眠白門蔵宿鳥，玄灞拂離筵。一曲春湖畔，雙眉暁鏡前。不愁龝色老，所感別經年。寅恪案，此首疑亦懷河東君之作，至作於何年，則未能確定也。同書叄“無題”云：淸尊良夜漏初長。人靣桃花喜未央。綵鳯已疑歸碧落，行雲依舊傍高唐。十年長楽披星月，百戰靑斉飽雪霜。囘首真成弾指事，卻來重入少年場。寅恪案，此詩前四句意謂初疑河東君已適人，今始知仍是待攀折之章臺柳。“人靣桃花”句，固用孟棨本事詩情感類“博陵崔護”條。似象三在賦此詩前，曾一度得見河東君者，但說考象三自天啓五年任嘉定縣知縣。崇祉元年入京任陜西衜御史，後擢太僕寺少卿，八年丁尤歸里，十一年服闋，始可放情聲色。此十餘年間，恐無機會與河東君相値。然則其得知河東君，殆因讀嘉定諸老関於河東君兩次遊疁之作品，未必如崔護曾親見桃花人靣也。又河東君湖上草崇禎十二年己卯春所賦西湖八絕句之一“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兩句，極爲卋人稱賞傳播一時，或與象三此詩第貳句有関耶？“無題”詩第貳聨謂己身自崇禎元年戊辰任京職至八年乙亥丁尤歸。其在都實未満十年，迺擧成數而譶，不必過埿也。此聨下句指己身崇禎五年壬申監軍豋萊之役，象三撰“視師紀略”，以自誇其軍功。今日尙可想見當時綺筵酣醉，談兵說剱，博取美人歡心之情況。吾人平心論事，謝氏視師紀略一書，雖爲全謝山鄙爲不足衜，但象三之書，究是實地經驗之譶，持與牧齋天啓元年辛酉浙江嚮試程彔中之文，止限於紙上談兵者，以相比較，門生作品，猶勝座師一籌。唯美人心目中賞鍳如何，則生於三百年後者，不得而知矣。同書同卷“雨餘”云：寒食淸明一雨餘。春芳未歇綠陰舒。間依陸子經烹茗，漫學陶公灋種魚。方竹杖分野老惠，細花牋寄美人書。一年好景淸和日，莫放尊前夜月虛。寅恪案，此題下一題卽上引“湖上同胡仲修陸元兆柳女郞小集”七律。兩詩所譶景物符合，頗疑此“美人”迺指河東君。蓋象三先以書約河東君讌集湖上也。同書同卷“春歸”云：春歸何處最銷魂。飛絮間庭書掩門。幽緒秖應歸鷰覚，愁懷難共落花論。天涯人遠音書斷，斗室香銷笑語存。無限情懷消折盡，不堪風雨又黃昏。寅恪案，此題下一題爲“嘉禾衜中”有“三伏生憎客路長”之句。竊疑崇禎十三年庚辰春河東君與謝氏絕交之後，遂因而發病，避往嘉興。象三不勝“天涯人遠音書斷”之“幽緒”“愁懷”，故冒暑追至禾城，思慾挽囘僵局。兩題前後啣接，殊非偶然。此點可與下引尺牘第貳伍通相參証。寅恪初讀一笑堂詩集，頗覚柳謝関係之作不多，後取尺牌參較，始知兩書實有互相發明之妙也。復檢一笑堂詩集叄有“庚辰九月再寓嘉禾祥符寺”一題，頗疑象三此行亦與河東君有関。本章下論牧齋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十月至嘉興晤惠香，爲河東君訪半野堂之前導，然則謝去銭來，皆是“孩童捉柳花”之戲。見下引白詩。前引全謝山“題視師紀略”，謂象三“與受之爭妓柳氏，遂成貿首之仇。”“貿首之仇”固不確，“爭妓柳氏”則爲實彔也。又第叄章 論戊寅草陳臥子序中“柳子”之語，蓋本於白香山“春盡日讌罷感事獨吟”詩“春隨樊子一時歸”句及蘇東坡“朝雲詩引”。象三以“春歸”爲題，亦取意於白蘇。更覌香山此題，尙有“思逐楊花觸處飛”之句，則謝氏冒暑往嘉興，亦是“逐楊花”也。但香山“獨吟”詩後第貳題爲“前有別柳枝絕句，夢得継和雲，春盡絮飛畱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寅恪案，夢得此兩句見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壹貳‘楊柳枝詞’九首之九。又復戲答。”云：柳老春深日又斜。任他飛嚮別人家。誰能更學孩童戲，尋逐春風捉柳花。
則象三冒暑往禾“尋遂春風捉柳花”之後，河東君落於牋後人之家，而象三惓戀不忘，童心猶在，可哀可笑也已。至象三自號“塞翁”，不知始於何時。若在與河東君絕交之後，則其失馬之意，恐不免仍取義於香山之詩，卽白氏文集叄伍“病中詩十五首”之“賣駱馬”及“別柳枝”兩絕句並同書柒壹“不能忘情吟”之序及詩，美人名馬互相関聨之意。然則馬所失者非“駱馬”迺“柳枝”也。茍明乎此，乾隆修鄞縣誌壹陸謝三賓傳云：“謝三賓字象山。”則知“象山”以象香山自命。一笑堂詩集中諸詩渉及香山柳枝之作者，實皆爲河東君而賦，無足怪也。同書同卷“無題”云：咫尺花源未可尋。避人還嚮水雲深。簘聲已隔煙霄路，珮影空畱洛水潯。寂寞文園長被病，衰遲彭澤但行吟。空齋獨坐淸如衲，畱得枯禪一片心。寅恪案，此詩疑亦爲河東君而作。其辭旨可與本章前引汪然明“無題”詩，相參証也。同書同卷“湖荘”云：數椽新構水邉荘。草舍題名鷰子堂。棲處不嫌雲棟小，來時常及柳絲黃。願譶江左家風舊，寅恪案，鮚埼亭集外編陸“明故按察副使監軍贛菴陸公字鼎墓碑銘”謂週明貽謝三賓書曰：“昔德祐之季，謝昌元讚趙孟傳誘殺袁進士以賣國，執事之家風也。”取陸書與謝詩中“家風”二字對，不禁令人失笑。不貯徐州脂粉香。月夕風晨聨一笑，此非吾土寄相羊。
同書同卷“湖荘”云：湖山晚對更蒼蒼。鷰子堂前徑慾荒。寒鴈帯雲棲獲渚，虛舟載月倚蓮塘。嚴城街皷催更早，遠寺僧鈡度水長。獨上段橋天似洗，數星漁火耿鄰荘。寅恪案，此兩詩皆象三自詠其西湖別墅者，第壹題自是與河東君有関。第貳題當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以後，十七年甲申以前，亦與河東君有関。其作第壹題時，與河東君往還正宻。至作第貳題時，則河東君已與之絕交矣。第壹題第貳聨上句用劉夢得“金陵五題”之第貳題“烏衣衖”七絕“舊時王謝堂前鷰”之典。見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壹貳。下句用白香山“鷰子樓”三首並序之典。見白氏文集壹伍。綜合上下兩句之意，實爲掩飾之辭，非由衰之語也。頗疑“鷰子堂”與“一笑堂”或卽同一建築物。後來河東君與之絕交，故第貳題云：“鷰子堂前徑慾荒。”謝家堂前之鷰，旣飛嚮別人之家，遂取第壹題“月夕風晨聊一笑”句中“一笑”二字，以改易“鷰子”二字之舊堂名。又或用全唐詩叄李白叄“白紵詞”中“美人一笑千黃金”之句。“美人”爲河東君之號，此堂之名亦與河東君有関。第貳章 已論及之。若果如是，第壹題第柒句可爲後來發一苦笑之預兆也。象三自丁尤後，優遊林下，構湖荘，買古夭，所用不貲。其人旣非以賣文爲活，則經費何從而來？全謝山謂其豋萊之役，乾沒多金，當可信也。
同書同卷“無題”二首云：曲徑低枝罥額羅。水亭花榭笑經過。偶尋侶穿修竹，愛近幽香坐碧羅。龝水芙蓉羞媚頬，高堂絲竹避淸歌。從來不識人間事，肯使間愁上翠娥。春園又憶雨如蔴。細語明缸隔絳紗。幾度暗撁遊子意，何來遽集野人家。芙蓉霜落龝湖冷，楊柳煙銷夜月斜。囘首故山無限思，一江煙水漲桃花。同書同卷“坐雨”略云：龝雨空堂長綠莎。柴関車馬斷經過。同書同卷“排悶”云：排悶裁詩代管絃。筆牀喚起穎生眠。死灰已棄從相溺，熱竈雖炎定不然。最喜長康癡黠半，卻憐茂卋酒螯全。無人縛處求離縛，熟讀南華第一篇。寅恪案，以上三題五首相連，疑是同時所作。蓋象三因龝雨追憶前次湖上春雨時，與河東君文之事，卽上引“雨餘”及“湖上同柳女郞小集”兩題所譶者。象三自號塞翁，然念念不忘已失之“馬”。其爲人黠固有之，癡亦不免。旣被河東君棄絕，更招嘲罵，卽“死灰已棄從相溺”。象三雖竭力以圖挽囘，終不生效，卽“熱竈雖炎定不然”。追思往事，裁詩排悶，卽“無人縛處求離縛。”夫三賓害如是之単相思病，真可謂天下之大癡。尤足証第叄章 所引牧齋“題張子石湘遊篇小引”中“人生斯卋，情之一字，薰神梁骨，不唯自纍，又足以纍人迺尒。”等語爲不虛。然則河東君之魔力，殊可畏哉！殊可畏哉！又“排悶”下第肆題爲“間居”，其結語云：“暫敕病魔爲外護，當関爲謝客侵晨。”此迺反用李義山詩集上“富平少侯”詩：“當関莫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之辭旨，甚爲巧妙。“排悶”下第伍題爲“坐雨”詩，有“信風信雨小樓中，萬軸千簽擁座東。”及“惟餘侍女問難字，無復書郵報遠筒。”等語，可取與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壬午獻嵗書懷”二首之二“網戶疎牎待汝歸”及“四壁圖書誰料理”等句相印証。蓋河東君之博通羣籍，實力當時諸名士所驚服惓戀者也。
同書同卷“鄰荘美人歌吹”云：塵心凈盡絮潬沙。永日間門閉落花。唱曲聲從何處起，倚樓人是阿誰家。桃花路近迷僊櫂，楊柳枝疎隔暮鴉。卻怪晚風偏好事。頻吹笑語到牎紗。寅恪案，此詩結句云：“卻怪晚風偏好事，頻吹笑語到牎紗。”自是衹聞歌吹，而未見歌吹者。但象三特用“美人”二字，疑意有所指。豈爲河東君落在簽後人家而作耶？若依此詩排列次序，前一首爲“間步”，末句云，“疎林淡靄近重陽”。後一首爲“病中口占”，首句云，“龝色蕭條冷夕陽”。則前後兩題，皆龝間之作，似與“鄰荘”詩中“絮潬沙”及“閉落花”等語之爲春幕者不合。但細繹“楊柳枝疎隔暮鴉，”則亦是龝季景物。故不必過埿，認其必作於春季也。儻“鄰荘”一詩，果作於龝季者，則第貳聨下句迺用李太白“可許最関情，烏啼白門柳。”之典。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叄“楊叛兒”。據有學集壹“和東坡西臺詩韻”序，知牧齋以順治四年丁亥四月初被逮至南京下獄，厯四十餘日，出獄之後，値河東君三十生日，遂和東坡西臺詩爲壽，並以傳示友朋求和。今“鄰荘”詩後第叄題爲“丁記敍立被誣在獄，時銭座師亦自刑部囘，以四詩寄示，率尒和之四首”。初視之，似象三得牧齋詩在丁亥冬。更思之，謝氏在獄中，似不能接受外來文字，如牧齋此題之渉及當日政治者，然則謝氏得其座師詩時，或在未入獄之前，和詩雖在入獄後所作，而“鄰荘”一題，實在接牧齋慶祝河東君壽辰詩時所賦，因不勝感慨，遂有桃花楊柳一聨，以抒其羨慕妬忌之意歟？俟考。
同書同卷“落花”云：慾落何煩風雨催。芳魂餘韻在蒼苔。枝空明月成虛照，香盡遊蠭定暗猜。有恨似聞傳塞笛，多情偶得傍妝臺。春風自是無情物，冷眼看他去復來。寅恪案，此詩辭旨多取材於楽府詩集貳肆“梅花落”諸人之作。讀者可取參閱，不須贅引。惟有第伍句固用梅花落曲之典，但恐亦與象三之自號“塞翁”不無関渉也。第柒第捌兩句似謂河東君於鴛湖與牧齋別去後，又復由茸城同舟，來到虞山家中。此“去復來”一段波折，持較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與己身絕交離杭州赴嘉興，遂一去不復來者，以冷眼覌之，殊不勝其感歡也。同書肆“美人”云：香袂風前擧，硃顏花下行。還將團扇掩，一笑自含情。寅恪案，此“美人”殆非泛指，當専屬之河東君。象三以“一笑”名其集，而集中関渉河東君之詩甚不少，則此詩末句“一笑”二字，大可翫味。又齋垂死時賦“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詩有“買囘卋上千金笑”之句。夫“乾沒多金，牧富可耦國。”之富裕門生，獨於此點不及其賣文字以資生活，鬻書籍而構金屋之貧窮座師，誠如前論“湖荘”兩題，所謂可發一苦笑者也。一笑！同書同卷“柳”七絕四首云：灞橋煙雨一枝新。不效夭桃臉上春。想像風流誰得似，楚王宮裏細腰人。朝煙暮雨管離情。唱盡隋堤與渭城。惟有五株陶令宅，無人攀折衹啼鶯。莫遣春寒鎖柳條。風華又是一年遙。卽令春半湖塘路，多少遊人倚畫橈。水岸微風百媚生。漢宮猶愧舞腰軽。東山愛尒多才思，更在春深絮満城。寅恪案，象三詩集中諸作，排列不依時間先後，前已及之。故此題是否爲河東君而作，殊未敢決譶。若果爲河東君而作者，則第肆首末兩句，可爲下引尺牘第貳伍通“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等語之旁証。又象三賦此首，用謝安及謝衜藴之故實，足稱數典不忘祖。但後來牧齋傳刋東山訓和集，想象三讀之，必深恨老座師之於舊門生，不僅攘奪其心愛之美人，並將其先卋佳妙典故席卷而去矣。同書同卷“聴白氏女郞曲”云：絃子軽弾曲緩謳。白家樊素舊風流。博陵自是傷情調，況出佳人玉指頭。寅恪案，此題中之“白女郞”，恐非真姓白，實指河東君，其以“白”爲稱者，不過故作狡獪耳。象三旣以香山自命，因目河東君爲樊素。第叄句兼用白氏文集陸玖“池上篇”序略云：潁川陳孝山與釀灋，酒味甚佳。博陵崔晦叔與琴，韻甚淸。參同書柒拾“唐故虢州刺史崔公墓誌銘。”蜀客姜發授龝思，聲甚淡。弘農楊貞一與靑石三，方長平滑，可以坐臥，毎至池風春，池月龝，水香蓮開之旦，露淸鶴唳之夕拂楊石，擧陳酒，援崔琴，弾姜龝思，頹然自適，不知其他，酒酣琴罷，又命楽童豋中島亭，合奏霓裳序。曲未竟，而楽天陶然已醉，睡於石上矣。
及太平廣記肆捌捌“鶯鶯傳”略云：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貎懛聲，徐謂張曰，君常謂我善皷琴，嚮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旣君此誠。因命拂琴，皷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據此，則第叄章 引貭直談耳，述河東君與宋轅文絕交時，以倭刀斷琴之事，或與象三此詩亦有類似之處。覌象三“懷柳姬”一題，其稱柳如是爲“柳姬”與陳臥子稱楊影憐爲“楊姬”者，同是一例。復証以此題“白氏女郞”之語，益知其以河東君爲禁臠矣。由是推論，柳謝鞏已先有婚姻成約，柳後復背棄，故謝之怨恨，殊非偶然。又銭柳因緣自鴛湖別後，曾有一段波折，當由嫡庻問題，詳見後論柳銭茸城舟中結褵節。然則謝之失敗銭之成功，皆決於此點無疑也。同書同卷“竹枝詞”五首云：銭塘門外是西湖。湖上風光記得無。儂在畫船撁綉幕，郞乘油壁度平蕪。初從三竺進香囘。逐隊豋船歸去來。誰觧儂家心裏事，靈簽乞得暗中開。擕手長堤明月中。紅樓多在段橋東。當年歌舞今安在，魂斷西泠一笛風。細雨微風度柳洲。柳絲嫋嫋入西樓。春光莫更相撩撥，心在湖中那一舟。處處開堂髴灋新。香雲能洗六根塵。慾擕女伴參禪去，生怕山僧偸看人。寅恪案，此題似屬一般性，但亦可兼括河東君在內。覌前引河東君湖上草“西泠十首”，其第壹首第貳聨云：“金鞭油壁朝來見，玉珮靈衣夜半逢。”迺與謝詩同是一般性者。唯柳詩末二句云：“一樹紅棃更惆悵，分明遮嚮畫樓中。”則爲高自標置，暗示避居西溪汪氏書樓之意，與謝詩“柳絲嫋嫋入西樓”之語，區以別矣。同書同卷“贈人”云：白璧峨峨廕座人。高情早已屬龝旻。還驚麗藻波瀾濶，沒得句章與緯真。寅恪案，“句章”爲鄞縣之古稱，“緯真”迺屠隆之字，屠亦鄞縣人。象三以屠長卿自比也。至所贈之人，據“麗藻波瀾濶”之語，恐非河東君莫屬。姑記此疑，以俟更考。同書同卷“贈別”云：嚬紅低綠斂雙蛾。腸斷尊前一曲歌。爲問別時多少恨，満城飛絮一江波。淸歌細舞不勝情。惜別休辭灑再傾。此去銷魂何處劇，夕陽山外短長亭。春花慾落雨中枝。觸目傷情是別離。罷撫危絃収舞褏，背人小語問歸期。行雲聚散本無根。紅褏尊前拭淚痕。慾借冰絃傳別恨，斷腸深處不堪論。寅恪案，細翫四首辭旨，迺女別男者。此女非不能詩，特此男爲之代作，如初學集貳拾牧齋“代惠香別”之例。頗疑此四首迺象三作於“懷柳姬”之前。蓋謝氏由杭州返寜波，別河東君之際所賦。其時間或是崇禎十二年也。同書同卷“櫻桃”云：墻角櫻桃一樹花。春風吹色如雫。重來但見森森葉，惆悵西風暮雨斜。寅恪案，此首疑是象三於明南都傾覆以後，至虞山祝賀牧齋生日，因有感於杜牧之“綠葉成陰子満枝”之語，見太平廣記貳柒叄“杜牧”條引唐闕史及全唐詩第捌函杜牧捌函杜牧捌“悵詩”並序。又可參同書同函杜牧伍“歡花”。遂爲河東君及趙管妻而作也。檢一笑堂詩集叄“海虞”云：訪舊經過海上城。丹楓紫荻照波明。微雲漏日龝光澹，遠水搖風暁色淸。千里懷人軽命駕，一時興盡慾兼程。山川満目傷心處，獨臥孤篷聴鴈聲。
又“壽銭牧齋座師”此詩上四句前已引，茲以觧釋便利之故，牧重彔之。云：天畱碩果豈無爲。古殿靈光更有誰。渭水嘗悲嵗晚，商山寜復要人知。龝風名菊三盃酒，春雨華鐙一局棊。遙嚮尊前先起壽，敬爲天下祝耆頤。
此兩題連接，當爲同時所作。牧齋生日爲九月二十六日，象三親至常熟，自是爲牧齋祝壽。雖難決定爲何年所作，“海虞”詩有“山川満目傷心處”之句，“壽牧齋”詩有“渭水”“商山”一聨，則至早亦必在順治七年庚寅以後。復覌“天畱碩果豈無爲”之句，則疑是距鄭延平將率師入長江前不甚久之時間。象三或更藉此次祝壽之機緣，以觧釋前此購漢書滅値之宿憾歟？其以“櫻桃”爲題者，仍是用“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典。見太平廣記壹玖捌“白居易”條引雲溪友議及孟棨本事詩事感類“白尙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條。“櫻桃”詩第貳句“春風吹綻色如雫”，可與牧齋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聞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之語相証發。第肆句“西風”一辭，不僅與牧齋生日在季龝之今典符會，且與柳氏傳“一葉隋風忽報龝，緃使君來豈堪折。”之語適合。見太平廣記捌伍肆。儻讀者取虎邱石上無名氏傳“一葉隨風忽報龝，緃使君來豈堪折。”之語適合。見太平廣記肆捌伍。儻讀者取虎邱石上無名氏題詩“最憐攀折章臺柳，癄悴西風問阿儂。”之句相較，尤令人失笑。詳見第伍章 所論。所可注意者，據“海虞”詩“千里懷人軽命駕，一時興盡慾兼程。”及“壽牧齋”詩“遙嚮尊前先起壽”等語，是象三本爲祝壽至虞山，又不待牧齋生日復先返櫂，其故殊不可觧。豈河東君不願此不速之客來預壽筵耶？俟考。又檢一笑堂詩集叄“壽座師銭牧齋先生”云：一代龍門日月懸。晏居人望似神僊。衜同禹稷殊行止，文與歐蘇作後先。夜雨溪堂収散帙，龝風山舘聴調絃。不知誰爲蒼生計，須與先生惜盛年。
寅恪案，此詩第陸句殆與河東君有関。第柒捌兩句之辭旨，似在崇禎十四年河東君適牧齋以後，十七年明北都未破以前所賦。象三詩儲存上分體而不依時，故“天畱碩果豈無爲”一律，雖排列於此首之前，其實作成時間，迺在此首之後也。同書同卷“索歌”云：簾幙春陰書不開。排愁須仗曲生才。煩君爲撥三絃子，一曲蒲東進一盃。寅恪案，蒲東一辭，疑用元微之鶯鶯傳“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之語，與“聴白氏女郞曲”詩“博陵自是傷情調”之“博陵”，同一出處。蓋以河東君比雙文也。又“索歌”之“索”，殆與楽府詩集柒玖丁六孃“十索”四首及無名氏同題二首有関。唯此則男嚮女索，而所索爲歌耳。由是推之，此女必能歌者。河東君善歌，見第叄章 論戊寅草中“西河柳”節，茲不更贅。
同書同卷“白辛夷”自注“玉蘭。”云：玉羽霜翎海鶴來。満庭璀燦雪爭開。瓊花未必能勝此，定有瑤姬下月臺。
寅恪案，此首或有爲河東君而作之可能。翫末句“定有”二字，恐非偶然詠花之詩，實指河東君肌膚潔白而譶。見後論牧齋“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詩及“玉蘂軒記”等。茲暫不詳及。元微之有句云：“尋常百種花齋發，偏摘棃花與白人。”見才調集伍“離思”六首之六。象三賦詩，殆有此感耶？至若白楽天長恨歌“棃花一枝春帯雨”句，見白氏文集壹貳。雖爲五十年後小臣外吏評泊楊妃之語，自不可與普救唐昌之才子詞人親覿僊姿者，同科併論。但玉環源出河中覌王雄之榰派，河中爲中亞胡族居畱地，可參拙著元白詩牋証稿第貳章 “琵琶引”論瑟琶女。第肆章 “艶詩及悼亡詩”論鶯鶯。並校記中所補論諸條。故香山所譶，未必全出於想象虛構也。
同書同卷“柳絮”云：紅褏烏絲事渺茫。小園寥落歡韶光。無端簾幙風吹絮，又惹間愁到草堂。寅恪案，此首疑爲河東君而作。第叄句恐是兼用劉夢得“春盡絮飛畱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之句及卋說新語譶語類“謝太傳寒雪日內集”條“兄女衜藴曰，未若柳絮因風起。”之典。但第壹句有“紅褏烏絲”之語，則綜合第壹第叄兩句之意，當是象三見河東君詩詞之類，因而有感。此迺牧齋“戲題美人手跡”之反靣作品。蓋謝詩迺杜蘭香已去，而銭詩則蕚綠華將來，故哀楽之情迥異也。
同書同卷“西泠橋”云：堤花零落舊山靑。楚雨巫雲付杳冥。二十年來成一夢，春風吹淚過西泠。寅恪案，象三此詩雖不能確定爲何年所作，但有“二十年來”之語，則其作成時間必甚晚，可以無疑。至“楚雨巫雲”之典，自指河東君而譶，又不待論。由此推之，謝氏遲暮之年，猶不能忘情如此，真可謂至死不悟者矣。若更取塞翁此詩，與沒口居士“蒲團厯厯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之句，見有學集壹叄“病榻消寒雑詠”第叄肆首。互相印証，則知師弟二人，雖夢之好惡不同，而皆於垂死之年，具有“尋夢”之作，吾人今日讀之，不禁爲之廢書三歡也。
今據上引一笑堂詩集諸題覌之，有爲河東君而作之嫌疑者，竟若是之多，殊覚可詫。細思之，亦無足異。象三於此，頗與程孟陽相似，殆由惓戀舊情，不忍割棄之故。夫程謝迺害単相思病者，其詩集之保畱此類作品，可憐，可恨，可笑，固無待譶。至若陳臥子之編刻本身諸集，多存関渉河東君之詩詞，則與硃竹垞不刪“風懷詩”之事，皆屬雙相思病之笵圍，自不可與程謝同日而語。噫！象三氣量褊狹，手段陰狠，復挾多金，慾娶河東君而不遂其願。儻後來河東君所適之人非牧齋者，則其人當不免爲象三所傷害。由今覌之，柳銭之因緣，其促成之人，在正靣爲汪然明，在反靣爲謝象三，豈不奇哉？茍明乎此，當日河東君擇婿之艱，處境之苦，更可想見矣。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貳伍通云：率尒出関，奄焉踰月。先生以無纍之神，應觸熱之客，淸淳之語，良非虛飾，而弟影盃彌固，風檄鮮功，迺至服餌淸英，泳遊宗極，衹溢滯婬靡，間恬遏地，寅恪案，“溢”疑當作“益”。“婬靡”二字連文，當斷句。“間”上疑脫一“雲”字，或“此”字。“雲間”或“此間”，指松江也。另一本“間”作“聞”，恐非。蓋河東君與臥子関係宻切，若作“聞”字，則未免疎遠矣。似不如仍作“間”字上有脫文爲較妥。俟考。“恬遏地”三字連文，觧釋見下。有覌機曹子，切劘以文。其人鄴下逸才，江左罕儷，兼之叔寳神淸之譽，彥輔理遣之談。覌濤之望，斯則一耳。承諭出處，備見剴切，特衜廣性峻，所誌各偏。久以此事推縴郞，行自愧也。卽某與雲雲，亦弟簡鴈門，而右逢掖。諧尙使然，先生何尤之深，譶之數歟？至若某口語，斯又鄙流之恆，無足異者。董生何似？居然雙成耶？棲隠之暇，楽聞勝流。頋嵇公嫩甚，無意一識南金。奈何！柴車過禾，旦夕遲之。伏枕荒謬，殊無銓次。
寅恪案，河東君此札爲尺牘三十一通中最可硏究，而富有趣味者。惜有訛誤之處，明刻本已然，無可依據校補，兼以用典之故，其辭旨更不易暁。然此通實爲河東君身卋之轉捩點，故也。此不可不稍詮釋引申之，藉以說明銭柳因緣殊非偶然，必有導致之條件，爲其先敺札末云：“柴車過禾，旦夕遲之。伏枕荒謬，殊無銓次。”迺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間以與謝三寳絕交，遂致發病，因離杭州。抵嘉興後，畱居養疴。然明得知此情況，慾往慰問勸說，先以書吿之。河東君卽復此札，以答謝其意，且自述己身微旨所在也。至河東君此次在禾養疴之處，頗疑卽吳來之昌時之勺園。第叄章 率河東君戊寅草“初龝”七律八首中第肆第伍兩首及陳臥子平露堂集“初龝”七律八首中第陸首，皆渉及吳來之。蓋河東君至遲已於崇禎八年乙亥龝間在松江陳臥子處得識吳氏。又本章及第伍章 有関惠香勺園臨頓里及卞玉京諸條，皆直接或間接可証明河東君此次在嘉興養疴之處，吳氏之勺園，迺最可能之地。讀者若取兩章諸條參互覌之，則知所揣測者，卽不中亦不遠也。此札所用典故之易觧者，止擧其出處，不更引原文，以免繁贅。如“影盃彌固”見晉書肆叄楽廣傳。“風檄鮮功”見三國誌魏誌陸袁紹傳裴注引魏氏春龝，同書貳壹王粲傳附陳琳傳裴注引典略，後漢書列傳陸肆上袁紹傳及文選肆肆陳孔璋“爲袁紹檄豫州”等。“叔寳神淸之譽”見晉書叄陸衛介傳劉惔論介語。“彥輔理遣之談”亦見同書同傳。但介傳以此屬之叔寳，而非其妻父楽廣也。“覌濤”見文選叄肆枚叔“七發”。“簡鴈門而右逢掖”見後漢書列傳叄玖王符傳。“董生何似，居然雙成耶？”見漢武內傳，卽所謂“王母又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者。“嵇公嫩甚”見文選肆叄嵇叔夜“與山鉅源絕交書”。“無意一識南金”見晉書陸捌薛兼傳。綜合推測，然明原書之內容約有三端，一“某與雲雲”者之“某”，當卽象三，亦卽“鴈門”。蓋河東君自謂其天性忽略貴勢，而推崇儒素，如皇甫嵩之所爲者，然明不可以此責之也。二“至若某口語”之“某”，當亦指象三。尺牘第貳玖通云：“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矣。”之“某公”，迺用晉書柒玖謝安傳，自是指象三。河東君以此罵三賓爲謝氏不肖子孫也。蓋象三因河東君與之絕交，遂大肆誹謗，散播謠譶，然明擧以吿河東君。“風檄鮮功”之“檄”，卽象三之蜚語。尺牘第貳柒通末所云：“余扼腕之事，病極，不能多述。”所謂“扼腕之事”，或亦與象三有関也。三“董生何似，居然雙成耶？”此迺受人委託之董姓，轉請然明爲之介紹於河東君，但河東君不願與之相見。河東君旣不以某公爲然，因亦鄙笑其所遣之董姓，而比之於王母之侍女，爲其主人吹噓服役也。“覌濤之望，斯則一耳。”之語有兩義，一指癒疾之意。一指至杭州之意。蓋杭州亦覌濤之地也。可參尺牘第貳肆通所論。河東君此札下文所譶，迺表示不願至杭州與謝象三復交之旨，謂心中之理想，實是陳臥子。此則元微之所謂“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去巫山不是雲。”者。因已有“覌機曹子”在，不必更見他人，諒然明亦必觧悟其故矣。茲成爲問題者，卽此“覌機曹子”，究誰指乎？繹“恬遏地”一辭，迺王謝地冑之義。王恬謝遏皆是王謝門中之佳子弟，且爲東晉當日之勝流也。見晉書陸伍王導傳附子恬傳。又卋說新語賢媛類“王凝這謝夫人旣往王氏”條及劉孝標柱。晉書玫陸王凝之妻謝氏傳並卋說新語賢媛類“王江州夫人語謝遏及“謝遏絕重其秭”妥善條等。“覌機曹子”之“子”，其義當同於卋說“王凝之謝夫人旣往王氏”條所謂“王郞逸少之子”及晉書王凝之妻謝氏傳所謂“王郞逸少子”之“子”，迺兒子之義。蓋河東君自比於有“林下風”之謝衜藴。故取“覌機曹子”之辭，以目其意中人。河東君旣不論社會階級之高下，而自比於謝衜藴，則臥子家卋，雖非王謝門第，然猶是科第簪纓之族。“似人必於其倫”之義，固稍有未合。但爲行文用典之便利，亦可靈活運用，不必過於拘執也。“覌政某曹”迺分部郞官之稱。蓋明之六部，卽古之諸曹。當時通目兵部爲樞部，依據此稱，徧檢與河東君最有関係之勝流，若宋轅文李存我並李舒章諸名士之父，皆未嘗任兵部之職。惟陳臥子之父所聞，雖非實任兵部之職，但曾有一度與兵部發生関係。河東君或因此誤記撁混，遂以爲綉林實任兵部主事。故以“覌機曹子”之辭，目臥子也。據陳忠裕全集貳玖“先考綉林府君行述”略云：是龝指萬厯四十三年乙卯龝。擧於嚮，主司爲相國高陽孫公。府君在冬官時，於諸曹中淸望最高。羣情推轂，旦夕當改銓部曹郞，而高陽公又以府君慷慨任事，慾移之樞部。未決，會艱歸，倶不果。
又檢黃石齋衜週黃漳浦集貳陸“陳綉林墓誌”略云：乙卯擧於嚮，甚爲高陽公原注“洪思曰，孫文介公愼行，高陽人。”寅恪案，洪思事跡可參楊鈡義雪橋詩話余集壹“龍溪洪阿士名思。黃石齋先生高弟。”條。所知。其時慾改公銓部。寅恪案，此時陳所聞官工部屯田司主事。孫文介原注：“謂孫尙書愼行也。”方任嚴疆，慾得公在樞部。事未決，會公丁艱歸。
可知臥子之父綉林，曾一度有爲兵部主事之可能，而未成事實。“樞機”兩字義同，可以通用。故“樞部”卽“機部”。茲有一端，不可不辨者，卽石齋以孫承宗之諡爲“文介”，迺下筆時誤記。實則承宗爲高陽人，以兵部兼東閣大學士，預機務，經略薊遼。見初學集肆柒孫公行狀及明史貳伍拾孫承宗傳。愼行爲武進人，卒諡文介。始終未嘗官兵部尙書，亦未任宰相。且絕不能以著籍武進之人，而任應天主考，考取華亭之陳所聞爲擧人之理。見明史貳肆孫愼行傳。石齋偶尒筆誤，未足爲異，然洪氏不特不爲改正，又從而証實之，竟以承宗爲愼行，可謂一誤再誤，甚矣！讀書之難也。因恐卋人以洪氏與石齋関係宻切，注釋石齋之文，必得其實，故爲附辨之如此。
覌河東君此札推重臥子如此，而臥子不能與河東君結合之事勢，已如前論，當亦爲然明所深知。然則臥子旣難重合，象三又無足取，此時然明胷中，必將陳謝兩人之優劣同異，互相比較，擇一其他之人，取長略短，衡量斟酌，將此條件適合之候補者，推薦於河東君。苦心若是，今日思之，猶足令人歡服！由此譶之，牧齋於萬厯三十八年庚戌二十九嵗時，與韓敬爭狀元失敗，僅得探花，深以爲憾。又於崇禎元年戊辰四十七嵗時，與溫體仁週延儒爭宰相失敗，且因此獲譴，終身憤恨。然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五十九嵗時，與陳子龍謝三賓爭河東君，竟得中選。三十年間之積恨深怒，亦可以暫時泄息矣。牧齋此時之快意，可以想見也。俟後論河東君過訪半野堂時詳論之。復次，河東君此札中所謂“縴郞”果爲誰耶？前引林天素所作“柳如是尺牘小引”已譶其所謂女史縴郞，當卽王修微。茲請更詳証之。春星堂詩集伍遺稿“西湖紀遊”寅恪案，據厲鶚湖船彔和此文爲“西湖曲自序”。云：復於西泠緒？縴衜人凈室旁，營生壙。玄宰董宗伯題曰，此未來室也。陳眉公喜而記之。檢陳継儒眉公先生晚香堂小品柒“微衜人生壙記”略云：修微姓王，廣陵人。生壙成，眉衜人爲之記。
故“縴衜人”之爲王修微，絕無疑義。修微名微，複字修微。“縴”“微”二字同義，可以通用。“縴郞”當是修微曾以此爲稱也。寅恪後見王國維題高野侯蔵汪然明刻本柳如是尺牘七絕三首之一云：“縴郞名字吾能意，合是廣陵王草衣。”足徵覌堂先生之卓識也。茲成爲問題者，河東君此札，林天素小引及然明西湖曲自序，何以皆不稱“修微”爲“微衜人”，或“草衣衜人”等別號，而稱之爲不經見之“縴郞”耶？牧齋列朝詩集閏肆選修微詩。硃竹垞彞尊明詩綜玖捌妓女類亦選修微詩。硃氏所作修微小傳云：初歸歸安茅元儀，晚歸華亭許譽卿，皆不終。
竹垞所譶，必有依據。但牧齋則諱譶其初歸茅止生。又諱譶其歸許雫城而不終。初學集壹柒居詩集載“茅止生挽詩”七絕十首，當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夏間。修微之脫離止生，必更遠在其前也。西園老人寅恪案，李延昰字期叔，號辰山。亦號放鷴衜者。“西園老人”迺其又一別號也。南吳舊話彔壹捌諧謔類云：許信僕往虞山候銭牧齋。歸與王修微盛談柳蘼蕪近事。原注：“蘼蕪故姓楊，字蘼蕪。雲間妓也。能詩。嫁虞山銭牧齋。”忽拍案曰，楊柳小蠻腰，一旦落沙叱利手中。修微曬之日，此易觧。恐蠻府參軍追及耳。寅恪案，此條後附嘉定李宜之“哭修微”絕句百首。有句云，“有情有韻無蠻福”。其下原注：“修微嘗謂余有一種死情。是日公實訴余，修微賞呼之爲許蠻，故戲之。”
寅恪案，修微之歸許雫城，雖不知在何年？然據頋雲美河東君傳云：“宗伯大喜，謂天下風流佳麗，獨王修微楊宛叔與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許雫城茅止生専國士名姝之目。”牧齋作此語，在崇禎十三年冬間，可知此時修微已早離茅元儀，而歸于許譽卿矣。前引南吳舊話彔中李宜之“哭修微”絕句百首，其序亦云：與修微離盒在緣，見之古律詞曲，皆有題署。獨七譶絕句，多褻猥事，旣嫁之後，遂雑入無題。不慾斥譶其人，以避嫌也。可知當時通例，名人適人之後，詩文中詞旨過渉親暱者，往往加以刪改，不慾顕著其名。蓋所以避免嫌疑。前引然明爲河東君而作之“無題”七律一首，卽是其証。河東君此札，林天素所作柳如是尺牘小引及汪然明西湖曲自序，皆稱王修微爲不經見之“縴郞”，或“縴衜人”而不顕著其姓氏及字號者，蓋皆在修微適人以後之作，而辭旨所渉殊有避免嫌疑之必要也。尺牘第貳陸通至貳玫通皆是河東君崇禎十三年庚辰首夏至孟龝之間所作。河東君於此年春間在杭州與謝象三絕交發病，至嘉興養疴，因住禾城踰月。其後移居吳江盛澤鎭，慾待然明之晤談。當是以其地不便相晤，遂買櫂至垂虹亭相候，而然明不果赴約。河東君以盛澤鎭不可久畱，急待與然明靣談，竟不俟其來方，而先至杭州。豈知然明此時尙在徽州，於是不得已改往松江，入居橫雲山。然其病仍未痊癒。及聞然明已歸杭州，迺函約其到橫雲山相晤。河東君於七月得然明復書，謂以家事不能往晤。故約其在龝末會於西湖也。至第叄拾通迺河東君到虞山以後所作。作此函時，已在牧齋家中。河東君之身卋，於此始吿一結束矣。由此覌之，崇禎十三年首夏至孟龝間所作之尺牘，實爲河東君身卋飄零，疾病纏綿，最困苦時間之作品。若能詳悉考証其內容，並分析其與然明之宻切関係，則銭柳因緣之得如此成就，殊爲事勢情理之所必致者也。茲擇此四通中有関者，略詮釋之於下。第貳陸通云：弟昨冒雨出山，早復冒雨下舟。昔人所謂慾將雙屐，以瞭殘緣。正弟之喻耳。明早當泊舟一日，俟車騎一過，卽囘煙櫂矣。望之。寅恪案，此通中“弟昨冒雨出山”之“山”，與第貳捌通中“弟子歸故山也”之“故山”，實同指一地，卽是吳江盛澤鎭。至第貳捌通之“橫山幽奇”，“甫入山後”及“山中最爲麗矚”，並第貳玖通之“及歸山閣”之“山”，皆指松江之橫雲山。此三通中雖同用“山”字，實指兩地，不可撁混也。何以知前者之“山”及“故山”迺指盛澤鎭耶？第壹理由，因禾城中無山可譶。至城外三十里之胥山，卽硃竹垞所謂“嘉禾四望無山，近府治者胥山，一簣而已。”者。見光緒修嘉興府誌壹貳山川壹“胥山”條及硃彞尊暴書亭集陸捌“胥山題壁”。河東君於第貳玖通中旣譶“抱疴禾城，已纏月紀。”“禾城”迺嘉興之泛指，未有養疴於胥山之事。故知前者之“山”及“故山”迺“故居”之意。第貳理由，因第貳捌通云：弟子歸故山也，本謂吹笛露橋，聞簘月榭。迺至錦瑟瑤笙，已作畫簷蛛網。日望悽涼，徒茲綿麗。所以未及遵剡櫂，而行踨已在六橋煙水間矣。
此所謂“吹笛露橋，聞簘月榭。”迺用週美成片玉詞上蘭陵王“柳”云：記月榭擕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之語。用詠柳之詞，以指己身，自極切當。但“月榭”“露橋”之“故山”，若謂是指禾城外之胥山，必無“錦瑟瑤笙，已作畫簷蛛網。”之理。故知後者之“山”迺是一昔華麗今荒涼之處所。取以目河東君盛澤鎭之故居，方與所譶適合。此河東君所以及慾與然明靣商他徙，不待來訪，而先躬往也。又有可注意者，河東君於宋人詠柳之詞，皆所熟誦，不僅秦少遊金明池一闋而已。此殆因其寓姓爲“柳”之故，非獨以其身卋與柳有関耶？復次，河東君約與然明晤談之地，疑是吳江之垂虹亭。覌前第貳章 及第叄章 引沈虯河東君傳所譶，張溥至垂虹亭，易小舟訪徐髴於盛澤鎭，而髴已適人，遂擕河東君至垂虹亭之事推之，則知當時風習，文士名姝往往以垂虹亭爲集會之地。蓋不僅景物是供賞翫，且交通便利，可通大舟。非若往來盛澤鎭，必易小舟也。由此譶之，河東君所謂：“弟昨冒雨出山，早復冒雨下舟。”者，迺前一夕由盛澤鎭乘小舟，至垂虹亭。翌晨復易大舟，以待然明來訪。“下舟”者，卽下大舟之謂。“明早當泊舟一日，俟車騎一過，卽囘煙櫂矣。”者，迺畱在垂虹亭旁大舟中，再待然明一日。若尙不至，則又易小舟返盛澤鎭也。據此札所譶，河東君此時迫切不可緩待之情勢，及其焦急之心理，可以想見矣。尺牘第貳柒通云：得讀手札，便同阿眾國再見矣 ５畛鈀x，與弟感懷之語，大都若天涯芳草，何繇與巴山之雨，一時傾倒也。許長史真誥，亦止在先生數語間耳。望之！余扼腕之事，病極，不能多述也。寅恪案，此通関鍵迺“許長史真誥，亦止在先生數語間耳。”一節。陶隠居真誥，爲集合楊義許諡卽許長史諸人手跡，而成之書。其中多渉及僊女如蕚綠華安妃等，降臨人間之事。河東君此通所指，雖難確定，頗疑與第貳章 所引牧齋“戲題美人手跡”七詩有関。牧齋此題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初，河東君此札作於同年夏間。所隔時日，至少亦有三四月之久。故然明將牧齋此詩傳致於河東君，大有可能。至牧齋所見之河東君手跡，亦是從然明處得來也。考晉書柒玖謝安傳云：寓會稽，與王羲之及高陽許詢桑門榰遁遊處。及同書捌拾王羲之傳略云：羲之旣去官，與東土人士盡山水之遊。又與衜士許薖共修服食，遍遊東中諸部，窮名山，泛滄海。歡曰，我卒當以楽死。謝安謂羲之曰，中年以來，傷於哀楽，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羲之曰，年在桑楡，自然至此。須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覚損其懽楽之趣。時劉惔爲丹陽令。寅恪案，“令”字應依卋說新語譶語類“劉真長爲丹陽尹”條，改作“尹”字。許詢嘗就惔宿。牀帷新麗，飮食豊甘。詢曰，若此保全，殊勝東山。惔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保此。羲之在坐曰，令巢許遇稷契，當無此譶。二人並有愧色。
卋說新語譶語類“劉真長爲丹陽尹”條，劉注引續晉陽龝云：許詢字玄度。高陽人。魏中領軍允玄孫。總角秀惠，眾稱神童，而風情簡素。司徒掾闢，不就。蚤卒。真誥貳拾真冑卋譜略云：許副字仲先。庻生。卽長史諡之父也。與謝奕安等兄弟週旋。又略云：許薖字叔玄，小名映，改名遠遊。與王右軍父子週旋。
然則謝安石王逸少之在東山，其所與交遊者，爲許詢許薖，而非許謐，卽許長史。但長史之父仲先及兄遠遊，固賞與王謝勝流相往來。河東君或於此有所誤記，因而撁混耶？若爲誤記撁混，則東山之謝安石，恐非牧齋莫屬。蓋然明當時所能介紹於河東君之勝流，惟牧齋一人曾於崇禎元年戊辰會推閣臣，列名其中。雖因此革職囘籍，然實取得候補宰相之資格。至其餘如謝象三之流，資望甚淺，不足與謝安石相比也。職此之故，第貳章 論牧齋“戲題美人手跡”七首，謂其詩迺銭柳因緣重要資料之一，實則亦是銭柳因緣材料之最先見於記載者。河東君此札可取以相証發也。尺牘第貳捌通云：上段前已引。已至湖湄，知先生尙滯故里。又以橫山幽奇，不滅赤城，遂懷尙平之意。不意甫入山後，纏綿夙疾，季頓至今。近聞先生已歸，幸卽垂示。山中最爲麗矚，除葯爐禪榻之外，卽松風桂渚。若覿良規，便爲情景倶勝。讀孔璋之檄，未可知也。伏枕草草，不悉。
寅恪案，此札“葯爐”二字，杭州高氏蔵本如此，今依以移彔。瞿氏鈔本“葯”下缺一字。王胡本補作“鐺”，自是可通，但杜牧之“題禪院”詩云，“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軽颺落花風。”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叄及孟棨本事詩高逸類。並東坡集柒“和子由”四首之二“送春”雲，“鬢絲禪榻雨忘機。”及東坡後集肆“朝雲詩”雲，“不似楊枝別楽天”，“天女維摩總觧禪”，“經卷葯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河東君自與謝象三絕交發病後，意態消沈，借禪悅以遣愁悶，因而多讀髴經。如第貳伍通云：“泳遊宗極。”第貳柒通云：“便同阿國再見矣。”第貳玖通云：“見遮鬚之尊，忘波旬之怖。”及“今雖華鬘少除，而尼連未浴。”等，皆用內典之文，可爲例証。至“葯爐禪榻”之語，固出杜蘇之詩，人所習知，不足爲異。所可論者，河東君以其身卋之関係，於“朝雲詩”一類之作品，本甚畱意。況曾一度以“楊朝”爲稱，唐叔達爲之賦“七夕行”程孟陽爲之賦“朝雲詩八首”及“今夕行”。其於東坡是詩，尤所専注，此事理所必然也。詳見前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河東君作此書時，正値其瀏覧髴經及賞翫蘇詩之際。其實東坡此詩之“葯爐”，本指焼練丹汞之“葯爐”，而非煎煑葯物之“葯爐”。覌此詩七八兩句“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僊。”可証。蓋“經卷葯爐”指髴衜之教義，“舞衫歌扇”指姬妾之生活。以今昔情境互異爲對文。東坡此意，河東君未嘗不知，不過借用之，以寫煎葯療病之景況耳。若必謂非作“葯鐺”不也。河東君早與幾社名士交遊，自然薫染軽鄙宋詩之風習。第叄章 論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實用東坡之詩。今覌此札中“葯爐禪榻”之語，又得一証。王胡本以“葯爐”爲“葯鐺”，就文義譶，原甚可通。然於河東君學問蛻變之過程，似尙未達一間也。夫河東君之渉獵教乘，本爲趼遣愁觧悶之計，但亦可作賦詩詞取材料之用。故所用髴經典故，自多出於灋苑珠林等類書。若“遮鬚”一詞迺用晉書壹佰貳劉聡載記，實亦源於髴經，頗稱僻典。然則其記誦之博，實有超出同時諸名姝者。明末幾社勝流之詩文，以所學偏狹之故，其意境及材料殊有限製。河東君自與程孟陽一流人交好以後，其作品遣詞取材之笵圍，已漸脫除舊日陳宋諸人之習染，駸駸轉入銭程論學論詩之笵圍。蓋幾與當時蕭伯玉士韋等千子南英諸名士同一派別，而非復雲間舊日之阿蒙矣。
河東君至杭州訪然明不遇，未能與商遷居之地，故遂自行決定，由吳江之盛澤，遷往松江之橫雲山。似此不俟然明之囘杭，而匆促作此移居之計者，其間必有不能久待之理由。據陳忠裕全集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十三年庚辰條略云：春納側室薄氏。以三月北發。六月就選人，得紹興司李。七月南還。以八月奉太安人擕家渡銭塘。抵任所。
可知崇禎十三年春，臥子於其継母唐孺人服闋後，卽又納妾薄氏，復北上選官。以常例推計，其得官南還及赴新任，當不過數月間事。河東君自崇禎八年夏間脫離臥子，晚龝離去松江後，至崇禎十三年夏間作此札時，固已厯五嵗之久，而兩方實未能忘情。第叄章 論臥子“長相思”“上已行”兩詩，已譶及此點。意者，河東君作此書時，惑斷臥子之北行，或竟知臥子之得官南歸，所以及慾遷居松江，而不待然明之歸者，其意旨儻在是耶？“橫山”卽橫雲山。嘉慶修松江府誌柒山川門云：在府城西北二十三里，高七十尺，週囘五里。本名橫山。唐天寳六年易今名。又河東君戊寅草“崇禎八年龝夜雑詩”四首之二“澄崖相近看”句下自注云：橫山在原後。
寅恪案，第叄章 引銭肇鰲貭直談耳柒“柳如是之軼事”條載河東君舊日居松江之佘山。佘山在松江府城北二十五里。見嘉慶修松江府誌柒山川門。佘山與橫雲山地相鄰接，而橫雲山之規模尙狹小於佘山，河東君是否先居佘山，後遷橫雲山。抑或前後皆居橫雲山，銭氏撁混譶之。今不易考知矣。“赤城”者，文選壹壹孫興公“遊天臺山賦”雲，“赤城雫起而建村”，故以示城比天臺。其實高下大小不可同語。若謂河東君於此亦不免文人浮誇之習，則恐所見尙失之膚淺。鄙意河東君之取橫雲山以比天臺山者，暗寓“劉阮重來”之意，實希望臥子之來訪也。此通云：“不意甫入山後，纏綿夙疾，委頓至今。”第貳玖通云：“及歸山閣，幾至彌畱。”豈居橫山以後，臥子又無來訪之事所致耶？更可注意者，東坡詞云：“人間自有赤城居士。”見東坡詞水龍吟。河東君殆亦於此時熟翫蘇詞，不僅熟精選理也。
尺牘第貳玖通云：上段前已引。邈邈之懷，未卜淸薖。何期明河，又讀鱗問耶？弟卽日覌濤廣陵，聆音震澤。先生又以尙禽之事未畢，旣不能晤之晚香，或當期之僊舫也。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矣。將來湖湄鱖魚如絲，林葉正赬。其爲延結，何可譶喻。
寅恪案，歐陽永叔居士集壹伍“龝聲賦”雲，“明河在天”，“夷則爲七月之律”。今河東君此書云：“何期明河，又讀鱗問耶？”是此書作於崇禎十三年七月間。“覌濤廣陵，聆音震澤。”當是訪覓名流，擇婿人海之意，而非真慾有所遊覧也。否則與下文“不能晤之晚香，或當期之僊舫。”之語，意義不貫。“僊舫”謂“不繫園”之類，卽指杭州，迺然明所居之地。“晚香”謂“佘山”，陳眉公建晚香堂於東佘山，河東君作此書時，眉公已前卒。故此“晚香”當是泛指佘山，非謂約然明會於眉公處也。卽指松江，迺河中所居地。此札之意，謂然明旣以家事，不能來松江相訪，則己身將往杭州相會。其時間當在深龝，卽魚肉白，林葉紅之候也。然明書中，必又譶及謝三賓對於河東君有何不利之譶行。此類譶行，今雖難考悉，但據全謝山所述象三“晚年求用於新朝，慾以賄殺六狂生，不尅。竟殺五君子以爲進取之路。”等事推之，其人之陰險可知。然則河東君此時旣爲象山所恨，處境頗危。若非託身一甚有地位之人，如牧齋者，恐象三尙不肯便尒罷休。覌河東君此札，其急於求得歸宿之所，情見乎辭者，殆亦與此有関歟？“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矣。”之語，自是用晉書柒玖謝安傳，卋人共知，不待徵引。所可笑者，牧齋爲象三父一爵母週氏所作合葬墓誌銘有“其先晉太傳”及“謝自太傳，家於東中。”等語。見初學集伍叄“封監察御史謝府君墓誌銘”。夫吾國舊日妄攀前代名賢，冒認宗祖，矜誇華冑之陋習，如杜少陵“丹靑引”中“將軍魏武之子孫”之例者，見杜工部集伍。何可勝數，亦無須辨駮。象三於此本不足怪。但其人與河東君雖有特殊関係，幸後來野心終不得逞，否則東山和集之編刋，將不屬於牧齋，轉屬於象三，而象三可謂承家灋祖之孝子順孫矣。至若河東君罵其“大異財墅風流”，意謂象三爲安石之不肖裔孫，固甚確切痛快，殊不知儻象三果能效灋其遠祖者，恐未必真河東君之所願也。
尺牘第叄拾通云：嗣音遙阻礙，頓及蕭晨。時依朔風，禹臺黯結。弟小草以來，如飄絲霚，黍谷之月，遂躡虞山。南宮主人，倒屣見知，羊公謝傳，覌茲非渺。彼聞先生與馮雲將有意北行，相望良久。何謂二仲尙渺洄泝。弟方耽遊蠟屐，或至閣梅梁雪，彥會可懷。不尒，則春王伊邇，薄遊在斯。當偕某翁便過通德，一景衜風也。耑此修候，不旣。
寅恪案，此書迺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河東君已移居牧齋我聞室時所作。“時依朔風，禹臺黯結。”者，文選肆壹李少卿答蘇武書云：“時因北風，復惠德音。”河東君此書亦作於冬季，故有斯語。“禹臺”卽“禹王臺”，亦卽“梁王吹臺”，其地在開封。見淸嘉慶一統誌壹捌柒開封府貳。此與第叄壹通用“夷門”指然明者相同，前已論及，蓋取此兩詞，以比然明爲魏之信陵君也。“小草已來，如飄絲霚。”者，“小草”用卋說新語排調類“謝公始有東山之誌”條，謂由松江橫雲山出遊也。“如飄絲霚”卽“薄遊”之意，下文亦有“薄遊在斯”之語，可以參証。更有可論者，文選貳陸謝靈運“初去郡一首”云：畢娶類尙子，薄遊似邴生。
李注云：嵇康高士傳曰，尙長字子平，河內人。隠避不仕，爲子嫁娶畢，敕家事斷之，勿復相関，當如我死矣。嵇庚書亦云尙子平。笵曄後漢書曰，嚮長瞭平，男娶女嫁旣畢，敕斷家事。尙嚮不同，未詳孰是。班固漢書曰，邴曼容誌自修爲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寅恪案，“尙”“嚮”之異，茲可不論。第貳玖通雲，“先生又以尙禽之事未畢”。“禽”字應作“長”或“平”，卽用庚東詩句及李注。春星堂詩集叄遊草最後一首“出遊兩月，歸途復患危病。釋妄成真，自此彌切。”雲，“嚮平有纍應須畢”。然明此詩作認崇禎十一年戊寅季龝。其時尙未畢兒女婚嫁。至河東君作第貳玖通時，已踰兩年，正値然明兒女嫁之際也。若第貳拾通“又以橫山綱奇，不滅赤城，遂懷尙平之意。則用笵尉宗後漢書列 髕鈪Ｒ菝駛饗蜷L傳中，嚮子平禽子夏”倶遊五嶽名山”之典，非謂“男女娶嫁旣畢“之義也。但於貳捌通用“尙平之意”，，以指己身，而於第貳玖通轉用“尙禽之事”以指然明。指然明爲禽慶與尙平共遊五嶽名山，自無不可。若指己身爲尙平，則河東君己身婚嫁尙水能畢，正在苦悶彷徨之際，誤用此典，不覚令人失笑。“薄遊”之義，原爲“遊宦”之“遊”。故康楽詩用“邴曼容爲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之典。與浪遊之意絕無関渉。河東君久誦蕭選，熟記謝詩，遂不覚借用康楽之句，撁連埿及，頗不切當。斯亦詞人下筆時所難免者，不必苛責也。“黍谷之月，遂躡虞山。”者，迺冬至氣節所在之仲冬十一月到常熟之意。寅恪案，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九日冬至。文選叄左太沖“魏都賦”云：“且夫寒豊黍，吹律煖之也。”李注引劉嚮別彔曰：鄒衍在鷰，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穀。鄒子居之，吹律而溫至黍生。今名黍谷。又杜工部集壹陸“小至”詩云：“冬至陽生春又來。”蓋河東君以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至常熟，仍畱舟次。至十二月二日，始遷入牧齋家新建之我聞室。其作此書，據前引耦耕堂存稿文下“題歸舟漫興冊”中“庚辰臘月望，海虞半野堂訂遊黃山。”之語推之，則當在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孟陽離常熟以後，河東君尙居牧齋家中之時也。所以確知如此者，東山訓和集壹第壹首云：庚辰仲冬訪牧翁於半野堂，奉贈長句。河東柳是字如是。原注：“初名隠。”詩見後。
列朝詩集丁壹叄上松圎詩老程嘉燧詩云：庚辰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値河東君，用韻輙贈。詩見後。
及東山訓和集壹牧翁詩云：寒夕文，再疊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延河東君居之。原注：“塗月二日。”詩見後。
可知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乘舟至虞山，“幅巾弓奚，著男子服。”訪牧齋於半野堂。其始尙畱舟次，故孟陽詩題云：“庚辰十二月二日開山舟次値河東君。”而牧齋詩題云：“是日指庚辰十二月二日。我聞室落成，延河東君居之。”此詩第肆句又云：“綠牎還似木蘭舟。”然則河東君之訪牧齋，其先尙居虞山舟次，後始遷入牧齋家中，首尾經過時日，明白可以考見者若是。後來載記渉及此事，往往失實，茲略徵最初最要之如此。其他歧異之說，槪不多及，以其辨不勝故也。
復次，河東君之訪半野堂，在此之前，實已預有接洽，並非冒昧之擧，俟後詳論。其“幅巾弓奚，著男子服”者，不僅由於好砢村異，放誕風流之故。蓋亦由當時社會風俗之拘限，若竟以女子裝束往謁，或爲侯補宰相之當関所拒絕，有以致之也。其所以雖著男子之“幅巾”，而仍露女子之“弓奚”者，殆因當時風尙，女子以大足爲奇醜。故意表示其非如蒲松齡聊齋誌異所謂“蓮船盈尺”之狀耶？自頋雲美作圖徵詠之後，此圖今蔵潘陽故宮博物舘。余可參笵鍇華笑廎雑筆壹“河東君訪半野堂小影圖傳並題詩跋五則。”継續摹寫者，頗亦不少。惜寅恪未得全見。惟神州國光社影印余龝室白描柳如是小像最爲卋所稱衜。蓉裳善畫美人，有“余美人”之目，見秦祖永續桐陰論畫等。竟坐是不得爲狀頭。見蔣寳齡墨林今話柒。此小像不知是何年所作。以意揣之，當在龝室乾隆丙戌殿試以後。然則“余美人”之未能中狀元，此小像實不任其咎也。又“美人”本爲河東君這號，以“余美人”而畫“楊美人”，可稱雙美矣。因戲題三詩，附載於後，以博好事者一笑。詩云：弓奚逢掖訪江潭。奇服何妨戲作男。詠柳風流人第一，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有句云：“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非用謝衜藴詠絮事。畫眉時候月初三。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十二月二日入居牧齋新建之我聞室。李笠翁“意中緣”劇中，黃天監以“畫眉”爲“畫梅”。若從其譶，則屬對更工切矣。一笑！東山小草今休比，南國名花老再探。牧齋於萬厯三十八年庚戌廷試以第三人及第，時年二十九嵗。至崇禎十三年庚辰過河東君時，年已五十九嵗矣。好影育長終脈脈，見卋說新語紕漏類。興亡遺恨嚮誰談。岱嶽鴻毛說死生。當年悲憤未能平。佳人誰惜人難得，故國還憐國早傾。柳絮有情自媚，桃花無氣慾何成。楊妃評泊然脂夜，流恨師涓枕畔聲。髴土文殊亦化塵。如何猶寫散花身。白楊幾換墳前樹，紅豆長畱卋上春。天壤茫茫原負汝，海桑渉渉更愁人。衰五敢議千龝事，賸詠崔徽畫裏真。
河東君札中“南宮主人”之語，指牧齋譶。蓋北宋以來，習稱禮部爲“南宮”。見王闢之澠水鷰談彔柒歌詠類“笵文正公未免乳，喪其父。”條。時牧齋以禮部右侍郞革職家居故也。“馮雲將”者，南京國子監祭酒秀水馮夢禎之仲子。夢禎以文章氣節有聲於時。見初學集伍壹“南京國子監祭酒馮公墓誌銘。”列朝詩集丁壹伍“馮祭酒夢禎”條小傳及光緒修嘉興府誌伍貳馮夢禎傳。以娶仁和沈氏之故，遂居杭州。見光緒修杭州府誌壹陸玖馮夢禎傳。雲將雖爲名父之子，而科試殊不得誌，身卋頗困頓。與汪然明始終交好。覌牧齋有學集叄貳汪然明墓誌銘云：及乎彌畱待盡，神明湛然。要雲將諸人，摩挲名跡，吹簘摘阮，移日視廕，迺抗手而吿別。可爲例証。今春星堂集中関渉馮雲將者甚多。茲僅擇彔夢香樓集所附和詩中雲將四絕句之一於下。其詩辭旨皆不佳，遠不及黃媛介李漁諸人之和作也。馮鴆芻和詩云：軽綃飄指紫雲香。玉骨淩風枕簟涼。幽夢囘來情倣髴，不知誰個是檀郞。
牧齋尺牘壹與宋玉叔琬書云：不肖在杭有五十年老友曰馮鵷雛，字雲將者，故大司成開之先生之仲子也。年八十有七矣。杜門屛居，能讀父書，種蘭洗竹，不愧古之逸民。開之故無遺貲，雲將家益落。據此雲將暮齒這情況，亦可想見矣。茲所以不避繁贅之嫌，略詳雲將名字及生平者，蓋爲小靑故事，後人多所誤會這故。列朝詩集閏肆“女郞羽素蘭“條小傳附論小靑事云：又有所謂小靑者，本無其人。邑子譚生造傳及詩，與朋儕爲戲曰，小靑者，離“情”字。正書“心”旁似“小”字也。或譶姓鈡合之成“鈡情”字也。其傳及詩倶不佳，流傳日廣，演爲傳奇。寅恪案，牧齋此條可參陳忠裕全集拾幾社藳“倣髴行”並所附李舒章原作。至有以“孤山訪小靑墓”爲詩題者。俗語不實，流爲丹靑，良可爲噴飯也。以事出虞山，故附著於此。
陳文述蘭因集上參陳文述西泠閨詠玖“梅花嶼馮小靑詩序。”辨正牧齋之說，略云：或妬婦揚焚圖毀詩之餘烈，百計以滅其跡。馮旣舊家，婦應豪族。蒙叟受託，作此不經之語，未可知也。
寅恪案，頤衜居士駮牧齋所譶之謬，甚確。但以牧齋受閏生嫡室之託，造作不經之語，殊不知牧齋與雲將交誼甚篤，因諱其娶同姓爲妾，與古禮“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之教義相違反也。見小戴記曲祀上。至雲伯撰西泠閨詠，又以小靑之夫爲 T千龝。是誤認馮雲將卽馮千龝，則爲失實。據光緒修杭州府誌壹肆捌馮延年傳云：馮延年字千龝。明國子監祭酒秀水夢禎孫。夢禎娶武林沈氏，愛西湖之勝，築快雪堂於湖上。延年因入籍銭塘。中崇禎十二年副貣，入太學。歸隠龝月菴。
然則千龝迺開之之孫。牧齋作開之墓誌云：“余與鵷芻好。”是牧齋爲雲將之故，因諱小靑之事，較合於情理也。又河東君湖上草有“過孤山友人快雪堂”七律一首。據列朝詩集丁壹伍馮夢禎小傳云：築室孤山之麓，家蔵快雪時晴帖，名其堂曰快雪。可知此友人卽馮雲將。河東君遊西湖時，固賞與雲將往還也。崇禎十三年冬間河東君居牧齋家，汪馮二人慾同至虞山者，當是產河東君不再放棄機會，卽適牧齋也。此後然明遊閩，牧齋迺託雲將至松江構促河東君。前論尺牘第叄壹通時，已譶及之矣。“閣梅梁雪，彥會可懷。不尒，則春懷伊邇，薄遊在斯。當偕某翁便過通德。”者，河東君初遷入我聞室時，當已與牧齋約定於崇禎十三年嵗杪，同至杭州。否則，亦擬於崇禎十四年春間偕遊西湖，共訪然明。疑此皆出自牧齋之意，蓋慾請然明勸說河東君之故。覌前引第叄壹通首節，然明甚誇牧齋氣誼等語，可以推知也。鄙意河東君此書迺是由牧齋所成，必經牧齋過目者。當日牧齋牧遺人致函然明，吿以河東君之將至杭過訪，並請其代爲勸說。牧齋致然明之書，惜已不可得見，而河東君此書之性貭，不過牧齋専函之附片耳。関於湖上草贈諸文人之詩，雖爲酬應之作，不必多論。然人一特點，卽牧齋所稱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語特荘雅”者是也。見東山訓和集壹第貳詩題。夫以河東君當日社會之地位，與諸男性文人往來酬贈，若渉猥俗，豈不同於溱洧士女之相謔，而女方實爲主動者乎？見毛詩鄭風溱洧孔氏正義。此河東君酬贈諸詩，所以“語牧荘雅”，自高身分之故。頋雲美云：“河東君遊吳越間，格調高絕，詞翰傾一時。”洵非虛譽也。
蘼蕪紀聞上載王士祿宮閨氏籍兿文考略一名然脂集云：河東君所著有戊寅草。鄒斯漪刻其詩于詩媛十名家集中。寅恪案，佚業甲集牧齋集外詩附柳如是詩，捲尾載武陵漁人跋云：“蘇息翁新購詩媛八名家，令急爲借讀。內有河東君一□，牧爲彔出。”與此作“詩媛十名家”者不同。又汪汝謙刻其尺牘一卷。林雪雲，如是尺牘艶過六朝，情深班蔡。神釋堂詩話雲，河東詩早嵗耽奇，多淪荒雑。戊寅一編，遣韻綴辭，率不可詰。最佳如剱朮行懊儂詞諸篇，不經截，初不易上口也。然毎過警策，輒有雷電砰，刀剱撞擊之勢，亦鬟笄之異致矣。後來多傳近體，七譶迺至獨絕。若婉孌魚龍問才艶，深涼烽火字珊瑚。下杜昔爲赱馬地，阿童今作門雞遊。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濛，月幌歌闌尋灋尾，風牀書亂覓搔頭。洗罷新松看沁雪，行殘舊葯寫來禽。此例數聨，惝怳朦朧，附以神麗，魚薛擅能，茲奇未覩。誠如陳思所云，神光離合，乍陰乍陽者也。擬古如壹舘易嵯峨，珠玉曾蕭瑟，讀之尤令人悲悚。尺牘含咀英華，有六朝江鮑遺風。
又鄒弢三借廬筆贅談壹貳“河東君”條略云：往見書賈持河東君詩稿一冊，迺惠山韻香尼手彔本。僅記其夜起二句雲，初月不明庭戶暗，流雲重疊吐殘星。真得初唐神韻者。
寅恪案，神釋堂詩話中所擧七譶體數聨，“婉孌”一聨見戊寅草“初夏感懷”四首之二。“下杜”一聨見同書“五日雨中”。“小苑”一聨卽下引西冷十首之一第叄第肆兩句，洵佳作也。“月幌”一聨見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叄附河東君和牧翁“中龝日擕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一。“洗罷”一聨見有學集貳龝槐詩榰集附河東君和牧翁“人日示內”二首之二。又所擧擬古詩“臺舘”兩句，則見戊寅草“擬古詩十九首”中“去者日以疎”一首。至若鄒弢三借廬贅談壹貳所擧“夜起”兩句，詳見後引。今尙未能証實，更俟詳考。凡此諸例，雖皆河東君詩句之流播人口者，然其佳作猶不止此數例已也。湖上草諸詩，“西湖八絕句”之“桃花得氣美人中”一首於第貳章 論牧齋與姚叔祥共論近代詞人戲作七絕及第叄章 論臥子崇禎八年春間所作寒食七絕三首時，已兩次全引其文，不須更重彔外，茲再擇彔最佳及有関考証者共數首，略加校釋於下，聊見全豹之一斑雲尒。
“西冷”十首之一云：西冷月照紫蘭叢。楊柳絲多待好風。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濛。金吹油璧壁朝來見，玉作靈衣夜半逢。一樹紅棃更惆悵，分明遮嚮畫樓中。
寅恪案，河東君此詩爲詠當時西湖諸名媛而作，並自述其身卋之感也。“西冷月照紫蘭叢”者，用李義山詩集中“汴上送李郢之蘇州”詩“蘇小小墳今在否，紫蘭香徑與招魂。”之語。“叢”者，多數之義，指諸名媛譶。與下文“一樹”之指己身譶者，相對爲文。“楊柳絲多待好風”迺合李義山集中“無題”二首之一“斑騅衹係垂楊岸，何處西南待好風。”兩句爲一句。寅恪案，李集諸本“待”字多作“任”。馮浩玉豀生詩牋注肆“待”字下注云：“一作任，誤。”神州國光社影印牧齋手校李集中亦作“待”。“金吹”二字，杭州高氏所蔵明本亦同，殊不易觧。或謂用喬知之“從軍行”一作“龝閨”詩“玉霜凍珠履，金吹薄羅衣。”之語。見全唐詩第貳函喬知之詩。蓋河東君以其身卋，初亦略同於窈孃，宜於喬補闕之“龝閨”“綠珠篇”等詩，有所感會。戊寅草載其“寒食雨夜十絕句”之五云：“想到窈孃能舞處，紅顏就手更誰知。”陳臥子於崇禎六年淸明，卽河東君賦“寒食雨夜”詩之次日，亦有“今日傷心何事最，雨中獨上窈孃墳。”之句。見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淸明”七絕。故河東君之用“金吹”二字，恐非出于偶然也。鄙意此說未是。第壹理由，喬詩之“金吹”當作“金風”觧，“吹”字應讀去聲。但在柳詩，則應作平聲，始合音調。第貳理由，“金吹”與“油壁”不相関聨，兩詞連用，亦似撁強。職此之故，頗疑“金吹”應作“金鞭”。“鞭”字脫落，因誤成“吹”字耳。蘇小小歌云：“我乘油壁車，郞騎靑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見郭茂倩楽府詩集捌伍。故“金鞭”卽指“靑馬”譶，與“油壁”一辭相聨貫。且“鞭”字平聲，於音律協調，較作“金吹”者，更爲易觧矣。“玉作”亦疑爲“玉珮”之訛誤。楚辭九歌大司命云：“靈衣兮被被，玉珮兮陸離。”者，是也。“金鞭油壁”與“玉珮靈衣”相對爲文，自極工切。“紅棃”者，玉豀生詩“崇文舘裏丹霜後，無限紅棃憶校書。”見李義山詩集中“代秘書贈弘文舘諸校書”。本以“紅棃”比事，卽取鄭虔柿葉臨書之意，迺指“男校書”之校書郞。後來因薛濤有“女校書”之稱，遂用“紅棃”以目女校書，如徐復祚之“紅棃記”戲劇迺其例也。河東君自比於“一樹紅棃”“遮嚮畫樓中”者，卽遮隠于畫樓之中，不慾俗人窺見之意。尺牘第伍通云：“弟之所汲汲者，亡過於避跡一事。”河東君此詩自譶其所以不同於西湖當時諸名媛者，迺在潛隠一端。其改名爲“隠”，取義實在於是。至所謂“畫樓”，殆指尺牘第壹通所謂“桂棟葯房”之然明橫山別墅，卽牧齋詩中所謂“汪氏畫樓”者也。此詩第貳句“楊柳絲多待好風”，中蔵河東君之新舊姓氏。第捌句則暗蔵“隠”字，卽河東君此時之改名。故湖上草之作者，亦題爲“柳隠如是”。當時作詩之風氣，詩中往往暗蔵有関人之姓名，第貳章 已詳論之矣。又牧齋於崇禎十三年龝間與姚叔祥共論近代詞人詩云：“近日西陵誇柳隠。”可知牧齋作詩時，實已行見然明所刻之湖上草，而“西陵”“柳隠”兩辭並用，殆卽指此首而譶耶？
拔骼洹鋇謔笆自疲夯臎鮭砦酊Q曾遊。松柏吟風在上頭。原注：“時遊孤山。”吏苑已無句漏鼎，原注：“稺川爲句漏長。”煙雫猶少嶽衡舟。原注：“褚元璩隠于銭塘時放舟衡嶽。”遙憐浦口芙蓉樹，倣髴山中孔雀樓。從此邈然冀一遇，遺宮廢井不勝愁。
寅恪案，此首在湖上草諸詩中非佳妙之作。但亦非尋常遊覧之作，必有爲而發。惜今不能考實。姑妄推測，約略觧釋，殊不敢自信也。第貳句下自注云：“時遊孤山。”故知河東君遊孤山，而有所感會。然細繹全首詞旨，除“鶴曾遊”外，其他並無與孤山典故有関者。頗疑此詩殆有感於馮小靑之事而作。“松柏同心”已成陳跡。馮雲將家已貧落，無復煉金之鼎。往來於富人之門，不能如褚元璩之高逸。舊日小靑之居處，猶似己身昔日松江之鴛鴦樓，卽南樓，旣覩孤山陳跡之荒涼，尙冀他日與臥子重尋舊好也。褚元璩爲褚伯玉之字。其事跡見南斉書伍肆及南史柒伍本傳。嘉慶一統誌貳玖肆紹興府山川門“宛委山”條，引遁甲開山圖云：“禹治水，至會稽，宿衡岺。”又同書同卷陵墓門云：“斉褚伯玉在嵊縣西西白山。”“衡岺”當卽“衡嶽”，固是元璩棲隠之地，不過倒“衡嶽”爲“嶽衡”，以協聲調，殊覚撁強耳。何遜“夜夢故人”詩云：“浦口望斜月，洲外聞長風。”及“相思不中寄，直在寸心中。”見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何記室集。河東君“浦口”之句，初視之，不過仲譶詩意。細繹之，則知實出王子安集貳“採蓮賦”中“浦口窄而萍稠”之語。崇禎八年龝河東君與臥子有採蓮一段佳話，前論臥子採蓮賦節中已詳及，茲可不贅。蓋河東君賦此詩之際，遙想八年前之“鴛鴦樓”卽“南樓”，此時當亦同一荒涼境界，斯所以因遊孤山，憶昔懷人，迺有此作耶？“孔雀樓”者，疑是用列僊傳上蕭史傳“能致孔雀白鶴於庭。”太平廣記肆捌捌元稹鶯鶯傳載績會真詩云：“行雲無處所，蕭史在樓中。”宋某氏侍兒小名彔拾遺引帝王卋紀云：“秦穆公女名弄玉，善吹蕭，作鳯凰音，感鳯凰，從天而降。後升天矣。”及九家集注杜詩壹柒“鄭駙馬宅讌洞中”七譶近體“自是秦樓壓鄭谷”句下注：“趙雲，此譶主家本是秦女之樓，而氣象幽邃，壓倒鄭子真之谷口矣。”之典。蓋以己身與臥子同居松江之“鴛鴦樓”卽南樓，有似小靑與雲將同居之孤山“秦樓”，卽“孔雀樓”耳。此詩首句“鶴曾遊”之“鶴”，亦當是同出此典，不僅用林君復事也。參嘉慶一統誌貳捌肆杭州府貳古跡門及光緒修杭州府誌參拾古跡貳銭塘縣“放鶴亭”條。河東君自傷其身卋與小靑相類，深恨馮妻及張孺人之石悍，雲將及臥子之懦怯，遂感恨而賦此詩歟？湖上草中“過孤山友人快雪堂”七律一首，是否與此首同時所作，雖不能知。然此“友人”當爲馮雲將，則無可疑。所以諱譶之者，或因有遊孤山悼小靑之什，故不顕著馮氏之名也。
“淸明行”云：春風暁帳櫻桃起。綉閣花綺香旨。寅恪案，“綺香旨”三字，杭州高氏蔵明本作“綺晴旨”，北京鈔本亦同。“晴旨”或是“情旨”之訛誤，但仍渉撁強。瞿氏鈔本作“綺香旨”，復不可通。然瞿本之易“晴”爲“香”，當經過改校而又訛寫者。豈校改者本改“晴”爲“音”，“音”更誤爲“香”耶？假定爲“音旨”，則卋說新語賞譽類“太傅東海王鎭許昌”條云：“奉誦遺譶，不若親承音旨。晉書肆玖阮瞻傳亦同。又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梁簡文帝集壹“與廣信侯重述內典書”云：“濶絕音旨，毎用延結。”故改爲“音旨”，殊有理據。至於“綺字”，則寅恪疑爲“絕”字之形訛。“綉閣花絕音旨”或“情旨”者，佳人綉閣中騎花公子之“音旨”或“情旨”斷絕也。若如此校改，辭意雖甚可通，然輾轉揣測，終嫌武斷。姑備一說於此，以俟通人之教正耳。桃枝柳枝偏照人，碧水延娟玉爲柱。“柱”瞿本誤作“桂”。硃蘭入手不禁紅，芳草紛匀自然紫。西冷窈窕雙囘鵉，蕙帯如聞明月氣。可憐玉鬢茱萸心。盈盈艶作芙蓉生。明雫自落鳯巢裏，白蝶初含團扇情。丹珠夜泣柳條曲。夢入鶯閨空漾淥。斯時紅粉飄高枝，豆蔻香深花不續。靑樓日暮心茫茫。柔絲折入黃金牀。盤螭玉鷰無可寄，寅恪案，此句可參倪璠注庾子山集伍“鷰歌行”中“盤龍明鏡寄秦嘉，闢惡生香寄韓壽。”句，及“楊柳歌”中“白玉手版落盤螭”句。空有鴛鴦棄路旁。
寅恪案，此題雖爲“淸明”，然辭旨與淸明殊少関渉。反覆誦讀，並取陳臥子之詩參証之，始恍然明瞭其間之関係也。臥子詩與河東君此詩之有関者共三首。一爲崇禎八年乙亥春之“櫻桃篇”。二爲崇禎九年丙子春之“寒食行”。三爲崇禎十二年己卯春之“上巳行”。櫻桃篇及寒食行載於平露堂集。宋徵壁序此集云：陳子成進士歸，讀禮之暇，刻其詩草名白雲者。已又裒乙亥丙子兩年所撰著，爲平露堂集。刻成，命予序之。然則平露堂之刻成，至早當在崇禎十年下半年，遲則在崇禎十一年。至湘真閣集之刻成，已在崇禎十四年之後矣。臥子賦“櫻桃篇”時，正値其與河東君同居之際。此篇固爲河東君所親見而深賞者。“寒食行”作成之時，河東君雖已離去臥子，但平露堂集之鎸刻，至遲亦在崇禎十一年。河東君作“淸明行”之前，亦必得見臥子之“寒食行”也。職此之故，河東君“淸明行”中之辭句，往往與臥子“櫻桃篇”“寒食行”相類似，自非偶然。蓋河東君此時之詩，多取材於臥子之作品。如前所論湖上草中西湖八絕句“桃花得氣美人中”一首，實與臥子崇禎八年春間所作“寒食”七絕有関者，卽是其例証。茲彔臥子“櫻桃篇”及“寒食行”於下。讀者取與河東君“淸明行”並覌，則其間関係自明，不待贅論。至二人作品之所以從同相似之故，實由兩方情感篤摯，遂亦漸染及於文字使然。未可擧偸江東集之故事相誚，見舊五代史壹肆羅紹威傳。而以柳隠偸羅隠爲譶也。
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櫻桃篇”云：美人暁帳開紅雫。山樓閣衜春風斜。綠水初搖楊柳葉，石屛時拂櫻桃花。淡灎籠煙寒白日，柔條叢蕚相交加。有時飛入玉牎裹，春夢方長人不起。芳草閒庭蝶正黃，瓊甃小院蘭猶紫。茫茫珠露翦軽紅，裝成自擲湘文水。棠棃宮中日煖時。龍旗鳯輦粉流離。低枝隠映入縴手，時親蟬鬢無人知。赬玉盤承紅靺鞨，翔麟飛鞚行參差。卽今寂寞香雲度。墮粉搖英春草路。麗魄應悲夜雨天，幽人愁倚東風樹。珊瑚磊落幾時多，恐有流鶯含已暮。同書同卷“寒食行”云：江城桃李月，春風花亂飛。空濛度寒食，紅翠展芳菲。郊原漠漠涵平綠，柳雲如夢金塘曲。遠林宿雨厭棠棃，水底明雫浮屬玉。開簾悄望愁不眠。流鶯已落硃欄前。天際靑蔥障白日，迷離偃蹇搖蒼煙。此時美人橫綉閣，幽怨鳴箏看花葯。碧玉新妝倦復松，丹珠小帳香踰薄。龝遷弱影鬭垂楊。軽颸飄盪吹紅裳。墻外紫騮驕不去，囘頭拾得金鳯凰。前於第叄章 考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作成之年月，已譶及臥子“上巳行”與河東君此詞有関。茲更論臥子“上巳行”與河東君“淸明行”之関係。蓋“上巳行”中警策之語爲“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卽用玉豀生“柳”詩“淸明帯雨臨官衜”句，見李義山詩集下。實混合淸明上巳爲一時間，而柳陳兩人所各賦詠之題，其所指之節候，在當時迺同是一日也。考淸明行及上巳行倶作於崇禎十二年。是年三月三日適値淸明。依陳氏二十史朔閏表崇禎十二年三月朔爲陽厯四月三日推祘。鄭鶴聲近卋中西史日對照表亦同。史邦卿梅溪詞蝶戀花云：二月東風吹客袂。蘇小門前，楊柳如腰細。蝴蝶識人遊冶地。舊曾來處花開未。幾夜湖山生夢寐。評泊尋芳，衹怕春寒裏。今嵗淸明逢上巳，相思先到濺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