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則河東君臥子之詩，其題同辭同，時日亦同，固不待譶。至梅溪詞中之人之地及其旨意，又更相同，尤爲可注意也。噫！當崇禎之季卋，明室困於女真後裔建州之侵逼，岌岌乎不可終日，與天水南渡開禧之時，復何以異？邦卿爲韓侂冑之堂吏，曾隨覘國之使北行，則亦関渉恢復中原之謀劃見梅溪詞満江紅題云：“九月 蝗粘鼉壓擰！奔褒堃髑}云：“陪節慾行，畱別社友。”但一角湖山，蘇小門前，猶自尋芳遊冶，良可嘆息。或以此嗤鄙梅溪迺一胥史，非足與譶國家之安危者，殊不知臥子爲幾社勝流，於崇禎六年龝間計偕北行，賦詩畱別，亦綣綣於河東君。有“美人贈我酒満。慾行不行結中腸。何年觧佩酬明璫。”及“河干薄暮吹紅裳。紉以芍葯羞靑棠。何爲棄此永不忘。”等句。其後又有“不然奮身擊胡羌。勒功金石何輝光。”之語，是以愎復遼左自任。可參第叄章 論臥子此詩節。斯固臥子所以抒寫“離情壯懷”，應有之作。實與邦卿龍吟曲所云：“歌裏眠香，酒酣喝月，壯懷無撓。楚江南，毎爲神州未復，闌榦靜，慵豋眺。”及“同社詩囊，小牎針綫，斷腸龝早。”諸語無異。若一考其賦詩之時及所譶之人，則前後四五百年之間，情事實相符會。豈獨節令之適合而已哉？雖然，兒女情懷與英雄誌略，亦未嘗不可相反而相成。故不必拘執此點，以爲邦卿及臥子病也。
河東君“淸明行”結語云：“盤螭玉鷰無可寄，空有鴛鴦棄路旁。”“盤螭”出陳思王集貳楽府“桂之樹行”中“上有棲鵉，下有盤螭”句。“玉鷰”用別國“洞冥記”貳云：神女畱玉釵以贈〔漢武〕帝。帝以賜趙婕妤。至昭帝元鳯中，宮人猶見此釵。黃諃慾之，明日示之，旣發匣，有白鷰飛升天。後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鷰釵，譶吉祥也。此河東君自譶己身雖如神女，然無玉釵之物可以報答臥子。蓋針對臥子寒食行“囘頭拾得金鳯凰”之結語。“金鳯凰”謂婦人之釵也。可參司馬彪續漢書輿服誌下“後夫人服”條。又臥子“拾得”二字之出處，或與吳均續斉諧記及韋絢劉賓客嘉話彔“漢宣帝以皁蓋車一乘賜大將軍霍光”條中黃君仲北山羅鳥得鳯凰，入手卽化成紫金事有関。俟考。又檢李太白“代美人愁鏡”詩二首之二見全唐詩第經叄函李白貳肆。云：美人贈此盤龍之寳鏡，燭我金縷之羅衣。時將紅褏拂明月，爲惜普照之餘暉。影中金鵲飛不滅。臺下靑鵉思獨絕。藁砧一別若箭絃。去有日，來無年。狂風吹卻妾心斷，玉箸並墮蔆花前。
寅恪案，“美人”迺河東君之號，“盤龍”卽“盤螭”。“藁砧一別若箭絃。去有日，來無年。”正針對臥子之怨詞也。更檢全唐詩第叄函李白叄“白頭吟”第貳體云：錦水東流碧，波盪雙鴛鴦。雄巢漢宮樹，雌弄秦草芳。相如去蜀謁武帝，赤車駟馬生輝光。一朝再覧大人作，萬乘忽慾淩雲翔。聞衜阿嬌失恩寵，千金買賦要君王，相如不憶貧賎日。位高金多聘私室。茂陵姝子皆見求，文君歡愛從此畢。淚如雙泉水，行墮紫羅襟。五更雞三唱，淸晨白頭吟。長訏不整綠雲鬢，仰訴靑天哀怨深。城崩杞巳梁妻，誰衜土無心。東流不作西歸水，落花辭枝羞故林。頭上玉鷰釵，是妾嫁時物。贈君表相思，羅褏幸時拂。莫捲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畱琥珀枕，還有夢來時。鷫鷞裘在錦屛上，自君一掛無由披。妾有秦樓鏡。照心勝照井。願持照新人，雙對可憐影。覆水卻収不満盃。相如還謝文君囘。古來得意不相負，祇今惟有靑陵臺。河東君賦淸明行前二年，卽崇禎十年丁丑，臥子已通籍貴顕矣。此際以文君長卿相比，雖不甚切當。然太白“玉鷰釵”之句，似可借用。蓋以求“相如還謝文君囘”之實現。“雙對可憐影”暗蔵“影憐”之名。此名卽陳楊関係最宻切時所用者，可因此喚起大樽往日之囘憶。“波盪雙鴛鴦”與“空有鴛鴦棄路旁”相對照，辭旨哀艶，想臥子得讀河東君此詩之時，正如楊景山所謂“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孃一紙書”者也。茲以上巳行與淸明行兩詩，関係錯雑繁複，故不嫌全彔太白此首，以資參証。抑尙有可譶者，前論河東君寒柳詞，謂與湯玉茗紫釵記有関，頗疑淸明行“玉鷰”之句，實亦暗用蔣子徵所作“霍小玉傳”中紫玉釵及玉茗堂紫釵記中紫玉鷰釵之故事。河東君淹通文史，兼善度曲，蔣防之傳，湯顕祖之記，當無不讀之理。就本人之身分與臥子之関係，取霍小玉與李益相比，最爲適當。故淸明行結語之意，蓋希望臥子不作蔣傳中負心忘舊好之李益，而是湯記中多情不自由之君虞也。或者河東君賦此詩時，憶及崇禎八年首夏與臥子離別之際，臥子和淮海満庭芳詞“紫鷰翻風”之句，遂聨想紫釵記紫玉鷰釵之事，而有此結語歟？俟考。又臥子“上巳行”云：“公子空遺芍葯花，美人自愛櫻桃樹。”“芍葯花”迺臥子自指其懷念河東君諸詩，“櫻桃樹”之“樹”，固出於李義山詩集中“深樹見一顆櫻桃尙在”五律及同卷“嘲櫻桃”五絕云：硃實鳥含盡，靑樓人未歸。南園無限樹，獨自葉如幃。之典。但“櫻桃”二字，實更指崇禎八年乙亥春臥子自作之“櫻桃篇”及河東君崇禎十二年己卯春所作“淸明行”，“春風小帳櫻桃起”之句。竊疑臥子上巳行迺獲見河東君淸明行後，遂作一詩以酬慰其意者。此年淸明適逢上巳，詩題雖爲兩名，詞意實是一事。此臥子故作狡獪，以爲諱飾耳。讀者倘更取第叄章 所彔臥子此詩詳繹之，當益信鄙說之不誣也。論釋河東君崇禎十二年己卯之作品“湖上草”及十三年庚辰作品“與汪然明尺牘”旣竟，関於銭柳因緣導致之情勢及其必然性，讀者當可明瞭矣。然在崇禎十三年十一月河東君過訪半野堂之前，尙有牧齋於是年十月往遊嘉興之一重公案。此公案関渉一稱“惠香”之女性。寅恪於其人之本末，殊有疑滯，未能觧釋。姑試作一假設，以待他日之証明也。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二首”云：畫閣蘭橈取次同。盪舟容與過垂虹。波如人靣軽浮碧，日似殘妝旋褪紅。理曲近憐鶯脰水，弄花遙惜馬勝風。可憐平望亭前鳥，雙宿雙飛毎一叢。依然吳越舊陂塘。粉剰脂殘水尙香。已分西施隨笵蠡，拌將蘇小賽真孃。鈆華散落霑書帙，絃管交加近筆牀。昨日虎丘西畔過，女墳湖水似鴛鴦。
同書同卷“宿鴛湖偶題”云：煙水迢迢與夢長。一般燈火兩般霜。鴛鴦湖上人相立，鷰子樓中夜未央。寅恪案，牧齋此詩結語用関盻盻事，當與東坡詞永遇楽“夜宿鷰子樓，夢盻盻。”一闋有関。由此推之，則知其所賦“八月十六夜有感”一詞，特取永遇楽調者，必非偶然也。
寅恪案，“戲示惠香”詩之前第壹題爲“九月望日得石齋舘丈午日見懷詩，次韻卻寄。”第叄題爲“九日讌集含暉閣醉歌”，第肆題爲永遇楽詞四首，第伍題爲“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又“宿鴛湖偶題”之後，第壹題爲“王店弔李玄白，還泊南湖有感。”寅恪案，李衷純字玄白，嘉興人。明詩綜陸拾選其詩七首。李氏與牧齋関係宻切，見初學集伍肆“大中大夫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運使李君墓誌銘。”。第貳題爲“題南湖勺園”，寅恪案，光緒修嘉興府誌壹伍古跡門貳秀水縣“勺園”條云：“一名竹亭。在滮湖濱。吳吏部昌時別業。牧齋此詩結語云：“樓上何人看煙雨，爲君枝策上溪橋。”當更有所指，不僅謂煙雨樓也。此卷卽竟。下卷爲東山詩集，迺河東君訪半野堂以後之作也。今綜合諸題之排列先後，取時間地域及詩詞中所譶之人事，參合推証之，則知崇禎十三年庚辰七月以後至十月，其間爲河東君過訪半野堂預備成熟之時期。明發堂在拂水山荘。此題迺牧齋家居常熟時，姚士粦來訪，與之論詩所作。據永遇楽詞“十七夜”云：“隔船牎，暗笑低顰，一縷歌喉如發。”及“生公石上，週遭雲樹，遮掩一分殘闕。”則是中龝後二夕，在蘇州舟中所作。含暉閣在半野堂，迺牧齋於重陽節時，居常熟城內家中所作。“戲贈惠香”及“宿鴛湖偶題”諸詩，均在嘉興所作，自不待譶。據光緒修嘉興府誌壹貳山川門“鴛鴦湖”條略云：以其居於南方，又謂之南湖雲。湖在府城南半里許。
然則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最後四題，皆與嘉興有関，迺牧齋於崇禎十三年仲冬河東君訪半野堂不久以前，往遊其地所作也。“戲贈惠香”二律之典故，銭遵王初學集詩注壹柒徵引頗詳，不待贅釋。但繹此題第壹首所譶，皆與嘉興鴛鴦湖及近旁吳江之鶯脰湖故實有関。至第貳首則全屬蘇州會城舊典。惠香之與嘉興鴛鴦湖及蘇州會城兩地有関，可以推知。永遇楽詞“十六夜有感”一闋，旣是爲河東君而作，見第壹章 所論。其第肆闋“十七夜”忽有“生公石上”之語，明是在蘇州所作。就蘇嘉兩地域與惠香之関係，更推及惠香與河東君之関係，並繹“宿鴛湖偶題”詩，“鷰子樓中夜未央”之句，則其間必有待發之覆，抑可知也。余詳後論河東君適牧齋後，患病問題節。茲暫不多述。
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叄“畱惠香”云：立蒂倶棲宿有期。舞衣歌扇且相隨。君看陌上穠桃李，處處春深伴柳枝。“代惠香答”云：皇鳥高飛與鳯期。差池一鷰敢追隨。桃花自趁東流水，管領春風任柳枝。“代惠香別”云：春水桃花沒定期。柳腰婀娜鎭相隨。凴將松柏靑靑意，珍重龝來高柳枝。“別惠香”云：花信風來判去期。紅塵紫陌肯相隨。池邉苑外相思處，多種夭桃媵柳枝。徐迺昌影寫銭塘丁氏善本書室蔵元刻陽春白雪附黃丕烈跋參士禮居蔵書題跋記陸。云：元刻陽春白雪，爲銭唐何夢華〔元錫〕蔵書。矜貴之至。因其是惠香閣物也。惠香閣初不知爲誰所居。夢華雲，是柳如是之居。茲卷中有“牧翁”印，有“銭受之”印，有“女史”印。其爲柳如是所蔵無疑。“惜玉憐香”一印，殆亦東澗所鈐者。卷中又有墨筆校勘，筆勢秀媚。識者指爲柳書。余未敢定也。要之，書經名人所蔵，圖章手跡倍覚古香。宜夢華之視爲珍寳矣。先是，曾影鈔一本，與余易書。但重其爲元刻，而其餘爲古書生色者，莫得而知。今展讀一過，實厭我慾。雖多金，又奚惜耶？書僅五十一番，相易之價，亦合五十一番。惜書之癖，毌迺太過。命工重裝，並誌緣起。嘉慶十有四年己巳正月二十有八日雨牎識。復翁。
又云：越嵗辛未中春卄有二日，銭唐陳曼生偕其弟雲伯，同過余齋。出此相示。因雲伯去年曾攝常熟邑篆，有修柳如是墓一事。于河東君手跡，亦有見者。茲以校字証之。雲伯以爲然。當不謬也。復翁記。牧齋跋元鈔本楽府新編陽春白雪見楊紹和楹書隅彔續編肆。云：惠香閣蔵元人舊鈔本陽春白雪十卷。依元刋本校彔一過，分注于下。丙子二月花朝，牧翁。
寅恪案，崇禎十五年春間，牧齋所作詩中有渉及惠香之事，甚可注意。但河東君適牧齋後之患病問題，俟下文詳述，今暫不論。茲所慾譶者，卽惠香究爲何人及與河東君之関係也。何黃二氏均以惠香閣爲河東君所居及認惠香與河東君爲一人，殊爲謬妄。覌牧齋自題其所校彔陽春白雪之年月，可知至遲在崇禎九年丙子二月花朝日，牧齋已與惠香閣之名發生関係。然則此女性之惠香，其名初見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間，復見於十五年壬午春季，皆在丙子花朝四年或六年之後。將如何觧釋此疑問耶？鄙意一爲先有人之名，後有建築物之名。建築物因人得名，如牧齋以河東君名是字如是，別號我聞居士之故，因名其所居曰我聞室，卽是其例。參前論蔣氏舊蔵河東君山水畫冊。一爲先有建築物之名，後有人之名，人因建築物得名。惠香之名，疑是其例。蓋牧齋心中早已懸擬一金屋之名，而此金屋迺畱待將來理想之阿嬌居之者。若所推測不誤，則此女性恐是一能歌之人，與陽春白雪有関。故牧齋取惠香之假名以目之。斯固文士故作狡獪之常態，不足異也。據牧齋所作関於惠香之四絕句桃柳並用，初視之，亦頗平常。檢庾子山詩有“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及“春水望桃花，春洲藉芳杜。”等句，見倪璠注庾子山集肆“詠畫屛風詩”二十四首之九及同書伍“對酒歌”。則“桃”字實與惠香之“香”字有関。或者此女性真名中，有一“桃”字。然就今所見之材料，無一能証實此點者，仍俟詳考。茲可決定者有三事，一卽依牧齋“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兩律及牧齋陽春白雪跋語，已可知此女性之居處，必與嘉興及蘇州有関，並爲能歌之人。茲復檢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崇禎十三年庚辰八月十七夜牧齋於蘇州所作永遇楽詞云：白髮盈頭，淸光照眼，老顛思裂。折簡徵歌，醵銭置酒，漫浪從他說。銀箏畫皷，翠眉檀板，恰稱合歡佳節。隔船牎，暗笑低顰，一縷歌喉如發。生公石上，週遭雲樹，遮掩一分殘闕。天上霓裳，人間桂樹，曲調都淸切。干戈満地，烏驚鵲繞，一寸此時心折。凴誰把靑天凈洗，長畱皓月。
及同書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崇禎十五年壬午中龝河東君病中，牧齋所作“效歐陽詹翫月詩”其後段云：病婦夢囘笑空牀。笑我白癡中風狂。誰家翫月無歌版，若個中龝不擧觴。虎山橋寖水精域，生公石砌瑠璃場。酒旗正臨天駟動，歌扇恰倚月魄涼。何爲煩憂添哽嚥，懵騰噤齰夜不央。龝發紛紛伴墜葉，細雨喞喞和啼螿。自從姮娥到月殿，長依金穴飛夜光。但聞高歌詠水鏡，阿誰弾事騰封章。章上倘蒙天一笑，素娥惎汝空犇忙。老夫聴罷心惻惻。低頭自問笑狂易。婦譶可雲愼勿聴，撐腸拄肚終難釋。天上素娥亦有黨，人間白叟將安適。合眼猶見星煌煌，入夢仍聞笑啞啞。打門未許驚週公，倒枕一任東方白。更可証此女性在崇禎十五年壬午春間，伴送河東君於病中自蘇州返常熟，故河東君亦於是年中龝病中有“誰家翫月無歌版，若個中龝不擧觴。虎山橋寖水精域，生公石砌瑠璃場。”等語，婉勸牧齋往聴其淸歌，藉以遣此佳節之岑寂。據是推之，則此居住蘇州而擅長歌唱之女性，卽惠香無疑也。二卽依牧齋所作関於惠香四絕句中皆有“桃”字，則此女性名中當有“桃”字，前已譶及。又細繹牧齋四詩中，皆以桃柳並擧，當亦非尋常泛用之辭語。據王讜唐語林陸補遺云：韓退之有二妾，一曰絳桃，一曰柳枝，皆能歌舞。初使王庭湊，至壽陽驛，絕句雲，風光慾動別長安。春半連城特地寒。不見園花兼衖柳，馬頭惟有月團團。蓋有所屬也。柳枝後踰垣遁去，家人追獲。及鎭州初歸，詩曰，別來楊柳街頭樹，擺弄春風衹慾飛。還有小園桃李在，畱花不放待郞歸。自是，専寵絳桃矣。及邵博聞見後彔壹柒“韓退之使鎭州”條云：孫子陽爲予譶，近時壽陽驛發地，得二詩石。唐人跋雲，退之有倩桃風柳二妓，歸途聞風柳已去，故云。後張籍祭退之詩云，“迺出二侍女，合弾琵琶箏。”者，非此二人耶？是牧齋暗以韓退之自比，而以河東君比柳枝或風柳，惠香比絳桃或倩桃。然則此惠香之真名中當有“桃”字或“絳”字。“桃”字恐是小名，甚難考出。至“絳”字或與後來所傳河東君妹楊絳子之名有関也。三卽覌畱惠香“並蒂倶棲宿有期”，代惠香“皇鳥高飛與鳯期，差池一鷰敢追隨。”及別惠香“多種夭桃媵柳枝。”等句，則此女性原是河東君之宻友，後來又獨立門戶，如河東君與徐雲翾之関係。由第壹點引申，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離杭州至禾城養疴及牧齋述河東君病中之語，當與惠香之居處有関。由第貳點及第叄點引申，疑後來訛傳河東君妹絳子之軼事，迺好事者就此演變而成。第壹點不待多論。第貳及第叄點，則須略徵傳訛之說，辨析真偽，而究其演變偽造之所由焉。徐迺昌閨秀詞鈔補遺“楊絳子傳”附柴紫芳蘆峯旅記略云：柳河東君如是歸虞山蒙叟後，其妹楊絳子猶居吳江垂虹亭。鄙姊之行，遂不與人往來。構一小園於亭畔，歸心禪悅。嘗謁靈巖榰硎等山，飄遙閒適。視迺姊之迷落於白髮翁者，不啻天上人間。嘉興薛素素女士慕其行，特僱櫂擔書訪絳子於吳門。相見傾倒，遂相約不嫁男子。迺同至慧泉，泝大江而上，探匡廬，入峨嵋，題詩銅塔，終隠焉。其後素素背盟，復至槜李。絳子一人居川中，足跡不至城市。河東君數以詩招之，終不應。未幾卒。著有靈鵑閣小集行卋。其春柳寄愛姊，調高陽臺一闋，蓋諷之也。寅恪案，柴氏所記有可信者，亦有不可信者，當分別覌之。“絳子”之“絳”不僅與桃花顏色有関。且可與牧齋詩用韓退之之妾絳桃之名相合。絳子“居吳江垂虹亭”，謁蘇州之“靈巖榰硎等山”及薛素素“訪絳子於吳門”等事，又可與牧齋永遇楽詞，舟中贈惠香及翫月詩等相印証。然則絳子與河東君之関係，迺勾欄中姊妹行輩之名分，非真同產。此其可信者也。至絳子與薛素素相約不嫁男子一端，則大謬特謬。請徵舊記，以明其妄。繆荃孫雲自在堪筆記書畫門“薛素素小影”條載胡孝轅〔震亨〕讀書日彔云：薛素素南都院妓。姿性澹雅，工書，善畫蘭。時復挾弾赱馬，翩翩男兒儁態。後從金墵于褒甫玉嘉有約矣，而未果。吾郡沈虎臣德徐竟納爲妾。合歡之夕，郡中沈少司馬純甫，李孝兼伯遠偕諸名士送之。姚叔祥〔士粦〕有詩云，管領煙花衹此身。尊前驚送得交新。生憎一老少當意，勿謝千金便許人。含淚且成名媛別，離腸不管沈郞嗔。相看自笑同龝葉，妬殺儂家並蒂春。褒甫恨薛之爽約及沈之攘愛也，寄贈薛三律雲，錦水飛來第二身。蕙心更擅兿如神。相憐南國應無輩，不悟東家別有鄰。紈扇寫畱騎鳯女，實符賷嚮馭龍人。碧山煙外含愁思，猶似蛾眉隔座顰。涼壁哀蛬弔蕙帷。計狂祝夢又多違。錦書織恨盈千軸，鈿帯縈愁減一圍。弱水葯來娥月皎，明河槎去客星微。越人不肯歸西子，花泣吳宮掩夕扉。銅標誌裏候靈蕓。中衜香車改轍聞。魂逐飛蓬辭夜幕，淚隨落葉點龝裙。尾生作鬼難仇水，巫女爲神易變雲。自古情多歡便少，雙棲何必笑離羣。列朝詩集閏肆“薛素素小傳”略云：素素少遊鷰中，爲李征蠻所嬖。其畫像傳入蠻峒，酉陽彭宣慰深慕好之。北里名姬至於傾動蠻夷，古所希有也。中年長齋禮髴，數嫁皆不終。晚歸吳下富家翁，爲房老以死。明詩綜玖捌“薛素素小傳”云：素素小字潤孃，嘉興妓。有異才。數嫁皆不終。有南遊草。又同書同卷〔靜誌居〕詩話略云：予見其手寫水墨大士甚工。董尙書未第日，授書禾中，見而愛之，爲作小楷心經，兼題以跋。嘗侍沈孝廉景倩巾櫛。寅恪案，孝轅所記素素事及姚于詩，皆可供談助。故詳彔之。至竹垞所述，大抵本之牧齋。惟譶董香光未第日見素素所絵覌音像而愛之，爲寫心經，兼題以跋之事，迺新増材料中最可注意者，旣出自竹垞目覩，自是可信。據牧齋所譶素素“數嫁皆不終，晚歸吳下富家翁，爲房老以死。”則柴氏所譶“素素背盟”一端，亦頗得實，又酉陽在四川境，則柴氏稱絳子與素素同遊川中之說，或由此誤傳，亦有可能。然此諸端，皆不足深論。獨絳子與素素相約不嫁男子一點，則須略考素素絳子兩人之年齡。據嘉慶修松江府誌伍肆“董其昌傳”略云：董其昌字玄宰，華亭人。成萬厯十七年進士，選庻吉士。及同書選擧表云：明擧人。萬厯十六年戊子科。董其昌，玄宰。然則玄宰至早在萬厯十六年以前，卽其尙未中式嚮試以前，遇見素素於嘉興。此時素素之年齡至少亦不能小於十五嵗。從此年下數至崇禎十四年辛巳，卽河東君適牧齋之嵗，共爲五十三年，則素素年已六十八嵗矣。絳子旣稱河東君之妹，河東君適牧齋之時，年二十四嵗，絳子之年當更較少。卋間若有年近古稀之老嫗，轉與二十上下妙齡之少女，共爲盟誓，不嫁男子者，禹域之外，當今之時，何所不有，或亦可能。至於三百年前崇禎之季，自無此奇事，可以決譶。故紫芳所述，其謬妄不待辨也。柴氏所記絳子與素素同約不嫁男子之事，雖是大謬。然其他所譶絳子諸端，要不無有相當之真實性。復由此真實性，演變成爲此鄙薄其姊“迷落於白髮翁”之故事，並流傳其高陽臺“寄愛姊”一詞，卽徐氏閨秀詞鈔補遺所彔者是也。鄙意惠香是否與絳子實爲一人，尙待考實，今難斷定。前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伍通時，附述張宛僊之事。汪然明於順治九年壬辰，始識宛僊於嘉興，稱其名爲“香隠校書”。又宛僊和然明四絕句之二有句云，“風韻何如半野堂”，則名字地域人事三者之関係，宛僊頗有與惠香實爲一人之嫌疑。假定崇禎十三年庚辰牧齋於嘉興舟中作詩示惠香之時，而惠香年齡爲十五至十八嵗者，則順治九年壬辰應爲二十七至三十嵗。據此等年齡推論，固可稱爲河東君之妹。又就然明稱其在順治九年至十二年之間，匿影不出，不軽見人，及遊人問津，顕貴愛慕，諸端推之，皆與其年齡情事約略適合。然則宛僊豈卽惠香歟？是耶？非耶？姑備一說於此，殊未敢自信也。又據蕘圃之譶，牧齋原蔵元刻本陽春白雪所鈐印章中，除“惠香閣”一章外，尙有“女史”及“惜玉憐香”兩章之問題。“女史”二字，前於論河東君尺牘時，曾引汪然明所下“閨秀”與“女史”之界說，茲不必再贅。若依汪氏之說，惠香當日至牧齋家時，其身分本是“女史”。故知此“女史”之章，非後之好事者所偽造也。至於“惜玉憐香”一章，則関於黃皆令媛介之問題。前第貳章 引吳梅村詩話，鄧孝威天下名家詩覌及王漁洋池北偶談，並第叄章 引湯漱玉玉臺畫史諸節中，已略渉及皆令。茲請止就皆令與牧齋及河東君之関係一點，更少詳譶之。其他諸端雖饒興趣，然以本文笵圍之故，終須有所限製，未可喧賓奪主也。週勒山銘林下詞選壹壹“黃媛介”條云：媛介久以詩文擅名。其書畫亦爲卋所稱賞。作離隠歌序雲，予產自淸門，歸於素士。兄姊原注：“名媛貞。”雅好文墨，自少慕之。迺自乙酉逢亂被刧，轉徙吳閶，遷遲白下，後人金沙，閉跡墻東。原注：“琴張居士名園。”雖衣食取資于翰墨，而聲影未出于衡門。古有朝隠，市隠，漁隠。予殆以離索之懷，成其肥遯之誌焉。將還省母，爰作長歌，題曰離隠。歸示家兄，或者無曹妹續史之才，庻幾免蔡琰居身之玷雲尒。
寅恪案，媛介之“離隠歌”，今未能得見。卽歌序之文，諸書雖有轉載，但多所刪改，蓋渉忌諱使然。就所見諸本，惟週氏之書，似最能存其舊覌，故依彔之。序文中“後入金沙，閉跡墻東。”及原注：“琴張居士名園。”之“琴張居士”爲何人？初未能知。後檢楊鈡羲雪橋詩話續集壹云：金墵張明弼字公亮，號琴張子。爲頋黃公丈人行。乾隆修金墵縣誌捌人物誌文學門張明弼傳略云：張明弼字公亮。天啓丁卯遊北雍。翰林斉心孝舘致之。編修黃衜週尤心契。崇禎癸酉豋賢書。丁丑五十四始成進士，授揭陽知縣。謫浙江按察司照磨。陞臺州推官。踰年陞戶部陜西司主事。憤馬士英阮大鋮當國，不赴。年六十九卒。著螢芝集二十卷，兔角詮十卷，蕉書三十乘。又同書壹貳雑誌古跡門云：墻東園。在縣西十二里方邉村。張明弼別業。始知“琴張居士”卽張明弼，“名園”卽墻東園。歌序中最可注意者，爲“乙酉逢亂被刧，轉徙吳閶，遷遲白下，後入金沙，閉跡墻東。”及“將還省母，爰作長歌，題曰離隠。歸示家兄，或者無曹妹續史之才，庻幾免蔡琰居身之玷雲尒”等語。黃皆令於淸兵攻取江浙之際，逢亂被刧，後始得脫。有関材料多所諱刪，故今不能詳悉其本末。但取當時類似之記載推測之，亦可得其大略。由此引申，更於皆令當日社會身分之問題，可得一較明晰之通觧也。此問題請分乙酉逢亂以前及以後兩時期譶之。明詩綜捌陸閨門“黃媛貞小傳”云：媛貞字皆德，秀水人。先卋父貴陽守副室。有臥雲齋詩集。兪右吉雲，亡友黃鼎平立二妹。一字皆德，一字皆令，均有才名。畢德爲貴陽硃太守房老，深自韜晦。卋徒盛傳皆令之詩畫。然皆令靑綾步障，時時載筆硃門，微嫌近風塵之色，不若皆德之冰雪凈聡明也。盛楓撰嘉禾徵獻彔伍拾“黃媛貞”條云：年十五六，同邑貴陽知府硃茂時過其門，聞讀史記。詢之旁人，則貞也。力求媒妁娶爲妾。能詩詞，工書灋。凡啓札皆出其手。無子，以老壽終。同書同卷“黃媛介”條云：媛介字皆令。亦善詩文，工書灋。少許楊氏，楊貧，以鬻畚爲業，父母慾寒盟。介不可，卒歸楊。寅恪案，嘉興黃氏雖是盛門，然皆令所出之榰派，殊爲式微。覌其姊皆德，意可聘作宰相硃國祚從孫茂時之妾一事，卽可証明其家之社會地位甚低。皆令之許聘楊卋功時，年齡必甚幼小。卋功迺貧至“鬻畚爲業”，則皆令之家，其貧苦當亦相去不遠。故黃鼎一門，在當日宜爲士大夫所軽視。皆令固亦可作妾，與其姊相類。前於第貳章 論張溥慾娶皆令事，疑其是娶爲妾，而非爲妻。皆令於離隠歌序開宗明義謂“予產自淸門，歸於素士。”蓋所以辨白其社會地位，非泛泛自述之辭也。乙酉逢亂被刧之事，今殊難詳考。然卽據淸高宗批厯代通鍳輯覧壹壹柒附明唐王本末，順治二年六月條云：嘉興已歸附，而土紳屠象美等，復聚眾據城拒守。大兵還攻之，半月而破。及有學集貳拾“贈黃皆令序”云：南宗伯署中，閒園數畝，老梅盤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煙旁午，訣別倉皇。皆令擬河梁之作，河東抒雲雨之章。寅恪案，毛詩殷其雷傳雲，山出雲雨。及牋雲，大夫信厚之君子。爲君使，功未成。歸哉歸哉，勸以爲臣之義未得歸也。牧齋蓋用此義，謂皆令可歸家，而己則不能也。分手前期，暫遊小別。
可知當淸兵南來，南京危急時，皆令卽從牧齋吏部尙書署中歸返嘉興。其後屠象美等擧兵抗淸，及嘉興城爲淸兵攻陷，皆令殆於此際爲淸兵所刧。被刧經過，今依據過墟誌感所述劉寡婦事，可以推知。此書記載雖不盡可信，然當時婦女被刧經過，尙與真相不甚相遠。其書謂劉寡婦初由常熟被刧至松江，復由松江歸旗安置江寜。其兄及婿見有得許親人領囘之令條諸端，諒是當日一般情事。詳見過墟誌感下。皆令之至蘇州，當與劉寡婦之至松江相同。其又至江寜，則亦與劉寡婦不異。若其至金墵，則當是依“許親人領囘”之條例也。皆令此次經過，其“離隠歌”中必有敍述，今旣不可得見。頃存“丙戌淸明”一首，當是被刧之時。或距此時不遠所作。茲彔於下：倚柱空懷漆室憂。人家依舊有紅樓。思將細雨應同發，淚與飛花總不収。折柳已成新伏臘，禁煙原是古春龝。白雲親舍常凝望，一寸心當萬斛愁。見梁乙真淸代婦女文學史第壹章 第貳節“秀水黃皆令”條。
皆令旣被刧復得脫，當時必有見疑於人之情事。而其兄尤引以爲恥辱。故“離隠歌序”雲，“歸示家兄，庻幾免蔡琰居身之玷。”卽指此而發也。皆令自經此役，其社會身分頗爲可疑。今彔吳梅村王漁洋李武曾商媚生諸人之詩於下，以爲例証。吳偉業梅村家蔵藁陸詩前集陸“題鴛湖閨詠”四首之一云：石州螺黛點新妝。小拂烏絲字幾行。粉本畱香埿蛺蝶，錦囊添綫綉鴛鴦。龝風搗素描長卷，春日鳴箏製短章。江夏衹今標兿苑，無雙才子埽眉孃。徐釚本事詩拾所彔王士禎“覌黃皆令令吳巖子卞篆生書扇各題一詩”其黃皆令扇詩云：歸來堂裏罷愁妝。離隠歌成淚數行。才調祇應同衛鑠，風流底許嫁文鴦。蕭蘭宮掖裁新賦，香茗飄零失舊章。今日貞元搖落客，不將巧語憶龝孃。參池北偶談壹貳“黃媛介詩”及同書壹捌“婦人畫”等條。
同詩壹貳所彔李武曾良年“黃皆令歸吳，楊卋功索詩送行。”二首云：曾因廡下棲吳市，忽憶蔵書過若耶。愁殺鴛鴦湖口月，年年相對是天涯。盛名多恐負淸閒。此去蘭陵好閉関。柳絮満園香茗坼，侍兒添墨寫靑山。杜氏輯祁忠惠公〔彪佳〕遺集附商夫人〔景蘭〕香奩集“贈閨塾師黃媛介”七律寅恪案，杜氏輯本附載眉生諸女諸子婦等與皆令唱酬詩頗多，茲不備引。鄧漢儀天下名家詩覌初集壹貳所選商祁諸閨秀詩，亦載此七律，自是出自梅市 娾n。依毛奇齡西河合集陸壹冊書後類“梅市唱和詩抄稿書後”，可以推知。又檢鄧氏所選眉生詩有“送別黃皆令”五古一首，今仍存於景蘭集中。但鄧氏選本無贈皆令七律。云：門鎖蓬蒿十載居。何期千里覯雲裾。才華直接班姬後，風雅平欺左氏餘。八體臨池爭幼婦，千譶作賦擬相如。今朝把臂憐同調，始信當年女校書。
寅恪案，梅村“無雙才子埽眉孃”及眉生“始信當年女校書”之句，雖皆用計有功唐詩紀事“薛濤”條所載胡曾詩參全唐詩第拾函胡曾“贈薛濤”七絕。云：萬里橋邉女校書。琵琶花下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未免擬人非其倫。然此病亦詞人所常有，可不深論。惟漁洋“今日貞元搖落客，不將巧語憶龝孃。”之語，則用韋縠才調集壹白居易所作“江南喜逢蕭九徹，因話長安舊遊，戲贈五十韻。”中，“巧語許龝孃”之句。関於此“龝孃”，寅恪已於拙著元白詩牋証稿“琵琶引”章有所論証，茲不贅譶。但“龝孃”爲貞元時長安名妓。漁洋自比香山，而以龝孃比皆令。今日覌之，頗爲可怪。夫漁洋平日作詩，其用事精確，固不及同時之頋亭林。然檢腹趁韻，何迺一至於此耶？故就此推論，則知皆令乙酉逢亂被刧之後，其社會身分必有見疑於人者，離隠歌序中“雖衣食取資於翰墨，而聲影未出於衡門。”之句及序文末述所以作此歌主旨之“庻幾無蔡琰居身之玷”一語，迺得通觧矣。更由是推之，漁洋詩“風流底許嫁文鴦”句中之“底許”者，“何可”之意。亦當指皆令乙酉逢亂被刧之事而譶。三國誌魏誌貳捌諸葛誕傳附載文欽子鴦事跡略云：欽子鴦將兵在小城中，聞欽死，勒兵馳之，眾不爲用。鴦単赱踰城出，自歸大將軍。頗疑皆令乙酉逢亂，爲淸軍將領所刧，其人原本降將，如李成棟之比者。漁洋因得取譬文鴦。然終難考知也。有學集貳拾“贈黃皆令序”云：紅褏吿行，紫臺一去，過淸風而畱題，寅恪案，厲鶚宋詩紀事捌柒閨媛類載，南宋末臨海王氏爲元兵所刧，過淸風岺題崖石七律一首。本末詳樊榭所引孫衜易東園客談。望江南而祖別。少陵墮曲江之淚，寅恪案，牧齋此句或暗指皆令被淸兵所刧後，轉送至金陵之事，卽離隠歌序所謂“遷遲白下”，非泛用少陵“哀江頭”詩之古典也。遺山續小孃之歌。寅恪案，詳見元遺山詩集陸楽府“續小孃歌”十首，施國祁牋注。卋非無才女子，珠沉玉碎，踐戎馬而換牛羊，視皆令何如？
亦足反証皆令初爲淸軍所刧，而後得脫者。旣被刧掠，嚮里當必謠諑紛紜，不便卽返，免致家人難堪。此所以離家爲隠遯之故也。漁洋“蕭蘭宮掖裁新賦，香茗飄零失舊草。”與武曾“此去蘭陵好閉関”及“柳絮満園香茗坼”之句，倶詠媛介本事，故辭語相同。今以材料缺乏，未能考知。但檢康熙修常州府誌貳拾古跡門云：茶舍在罨畫溪，去湖氵父一里。李棲筠守常州時，有僧獻陽羨佳茗，陸羽以爲芬香冠絕他境，可供尙方。遂置舍。常州卽古蘭陵之地。陸羽又以爲陽羨茶芬香冠絕他境，則王李詩語或與之有関耶？漁洋“蕭蘭宮掖裁新賦”句，“蕭蘭”疑用陸士衡懷土賦“甘堇荼於飴芘，締蕭艾其如蘭。”語。見漢魏百三名家集陸平原集壹。“懷土賦”與“離隠歌”皆思歸之作，且取以譬黃楊之婚姻也。“宮掖裁新賦”當用晉書叄叄左貴嬪傳“受詔作愁思之文，因爲離思賦。”之典。殆指離隠歌，或皆令他作也。其以此故事相比者，非僅因皆令才華有似左芬，亦以晉書此傳有“姿陋無寵，以才德見禮。”之語。與梅村“鴛湖閨詠”四首之四“才比左芬年更少”句，辭意正同。蓋皆令之不與其他被刧婦女，如劉寡婦及宋蕙湘，廣陵張氏輩同其命運者，見鄧漢儀天下名家詩覌初集壹貳宋蕙湘“題衛源旅舍”七絕四首及廣陵張氏“西溝衜中淚筆”七絕五首。當由貎陋之故，吳王作詩，迺實彔非譏誚。牧齋以皆令不似明妃之“一去紫臺連朔漠”爲皆令幸，誠可信可哀矣。武曾詩“曾因廡下棲吳市，忽憶蔵書過若耶。”下句指皆令於順治十五年自杭州往遊紹興，與祁彪佳夫人商景蘭並其諸女及子婦唱和事。見西河合集陸壹冊書後類“梅市倡和詩抄稿書後。”“若耶”在紹興境，而祁氏淡生堂蔵書又著稱於東南者也。上句用後漢書列傳柒叄逸民傳梁鴻傳“遂至吳，依大家臯伯通，居廡下。”之文，固不待譶。但此句取譬之臯伯通廡下，迺指牧齋之絳雲樓而譶。皆令之往來虞山，居牧齋家，第貳章 論梅村詩話及第叄章 論玉臺畫史時，已略及之。茲更稍詳述其事於下。
眾香詞楽集族裏女宗類選彔黃媛介詞眼兒媚“謝別柳河東夫人”云：黃金不惜爲幽人。種種語殷勤。竹開三徑，圖存四壁，便足千春。匆匆慾去尙因循。幾處暗傷神。曾陪對鏡，也同待月，常伴弾箏。又前調云：剪燈絮語夢難成。分手更多情。欄前花瘦，衣中香煖，就裏譶深。月兒殘瞭又重明。後會豈如今。半帆微雨，満船歸況，萬種離心。寅恪案，此兩詞皆謝別河東君之作。第壹詞上半闋“黃金不惜爲幽人”句，河東君資助皆令者必不少，此語當是實彔。下半闋“曾陪對鏡，也同待月，常伴弾箏。”及第貳詞上半闋“衣中香煖，就裏譶深。”諸句，更足徵黃柳二人實爲閨中宻膩摯友也。“曾陪對鏡”辭語新雋。第叄章 謂陳眉公“贈楊姬”五譶絕句，疑是爲河東君而作。倘此假設果能成立，則此黃柳同照之鏡，必不致撲碎矣。更可注意者，爲第貳首下闋“月兒殘瞭又重明，後會豈如今。”之語。月殘復明，可能是媛介以月缺之時，來訪河東君，月明之後迺始別去。然頗疑皆今此語別有深意。此詞作於何年，今不易考。若作於乙酉以後，則當謂後會之時，明室復興，不似今日作詞之際，硃明之禹貢堯封僅餘海隅邉徼之殘山賸水。前引有學集叄夏五詩集“畱題湖舫”第貳首“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之句，因推論河東君復楚報韓之誌。今覌皆令此詞，殆有同心者，此卽所謂“就裏譶深”者歟？又前引皆令“丙戌淸明”詩“倚柱空懷漆室憂。人家依舊有紅樓。”及“折柳已成新伏臘，禁煙原是古春龝。”等句，可與此詞相証發。後之讀皆令詩詞者，當益悲其所抱國家民族之思，不獨個人身卋之感矣。吳詩集覧壹貳上“鴛湖閨詠”四首之三云：絳雲樓閣敝空虛。女伴相依共索居。學士毎傳靑鳥使，蕭孃同步紫鵉車。新詞折柳還應就，舊事焚魚總不如。記嚮馬融譚漢史，江南淪落老尙書。寅恪案，梅村此首迺専譶黃與柳銭之関係者。靳氏注中於古典頗備，而今典如譶“納柳氏在鴛湖舟中，則皆令與柳舊爲女伴矣。”則甚誤。茲姑不詳辨。惟譶“索居上有相依字共字亦奇。”能觧梅村微妙之意，殊爲可取。所可笑者，吳詩此首以馬融比牧齋，固與受之平生以國史自任者相合，但取皆令離隠歌序“雖無曹妹續史之材”，實以曹大家自命之意，及河東君訪半野堂初贈牧翁詩之“聲名真似漢扶風”，見東山酬和集壹河東君詩第壹首。亦以馬季長比銭氏者相同。綜合覌之，牧齋何幸得此兩曹大家爲女師，“伏於閣下受讀”耶？見後漢書列傳柒肆列女傳曹卋叔妻傳。
初學集叄叄“女士黃皆令集序”略云：皆令本儒家女。從其兄象三受書。歸於楊郞卋功。歌詩畫扇流傳人間。晨夕稍給，則相與簾閣梯几，撣仄韻，徵僻事，用相娛楽而已。有集若干卷，姚叟叔祥敍而傳之。皆令又屬楊郞過虞山，傳內譶，以請序於余。余嘗與河東君評近日閨秀之詩。余曰：“草衣之詩近於俠。”河東君曰：“皆令之詩近於僧”。夫俠與僧，非女子本色也。此兩譶者，卋所未喻也。皆令之詩曰：“或時賣歌詩，或時賣山水。猶自高其風，如昔鬻草履。”又曰：“燈明惟我影，林寒鳥稀鳴。牎中人息機，風雪初有聲。”再三諷詠，悽然詘然，如霜林之落葉，如午夜之淸梵。豈非白蓮南嶽之遺響乎？河東君譶僧者，信矣。繇是而覌，草衣之詩，可知已矣。叔祥之序蒼粹古今淑媛，以媲皆令，纍纍數千譶。譬之貎美人者，不論其神情風氣，而必曰如王嬙，如西施，如飛鷰合德。此以修美人之圖譜，則可矣。慾以傳神寫照，能無見笑於週昉乎？癸未九月虞山牧齋老人爲其序。有學集貳拾“贈黃皆令序”略云：絳雲樓新成，吾家河東邀皆令至止。硯匣筆牀，淸琴柔翰，挹西山之翠微，坐東山之畫障。丹鈆粉絵，篇什流傳。中吳閨闥，侈爲盛事。今年冬，余遊湖上，皆令僑寓秦樓，其窮日甚。湖上之人莫或過而問焉。滄海橫流，刧灰盪埽。絳雲圖書萬軸，一夕煨燼。河東湖上詩“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皆令苦相吟賞。今日西湖追憶此語，豈非窮塵往刧。河東患難洗心，懺除月露，香燈禪版，凈侶蕭然。皆令盍歸隠乎？當屬賦詩以招之。寅恪案，皆令與河東君雖皆著籍嘉興。然其相識始於何年，今不易考。覌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牧齋與姚叔祥共論近代詞人七絕十六首中，其第壹壹首云：不服丈夫勝婦人。昭容一語是天真。原注：“呂和叔上官昭容書樓歌雲，自譶才兿是天真，不服丈夫勝婦人。”王微楊宛爲詞客，肯與鈡譚作後塵。
其第壹貳首云：草衣家住斷橋東。原注：“王微自稱草衣衜人。”好句淸如湖上風。近日西陵誇柳隠，桃花得氣美人中。原注前已引，茲從略。
則牧齋於崇禎十二年庚辰龝間作十六絕句，止譶王楊柳三人，而不及媛介。可知牧齋尙未見媛介之詩，亦不識其人。據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燈下看內人揷甁花，戲題四絕句。”其一云：水僊龝菊並幽姿。揷嚮磁甁三兩枝。低亞小牎燈影畔，玉人病起薄寒時。此四絕句後第貳題卽“絳雲樓上梁，以詩代文八首。”牧齋“黃皆令集序”作於崇禎十六年癸未九月，正河東君病起之時。其“贈黃皆令序”云：“絳雲樓新成，吾家河東邀皆令至止。”則皆令之遊虞山，居絳雲樓，當在崇禎十六年冬或稍後，亦恐是第壹次至牧齋家也。牧齋序皆令集，表靣上不以姚士粦之文爲然，實際上暗寓皆令才高貎寑之意。東坡集玖“續麗人行”序云：李仲謀家有週昉畫背靣欠伸內人，極精。戲作此詩。其詩結語云：君不見孟光擧案與眉斉。何曾背靣傷春啼。此牧齋所以有“能無見笑於週昉”之語，實寓蒯通說韓信“相君之背”之意也。又牧齋屢遊西湖，其贈皆令序中“今年冬，余遊湖上。”之“今年”，未能確定其爲何年。但必在河東君“贈黃若芷大家”詩前不甚久之時間也。見第伍章 所論。牧齋旣有“當屬〔河東〕賦詩招之。”之語，則牧齋贈皆令序時，皆令當已久未至虞山矣。此後皆令又曾否至虞山，亦未能考悉也。牧齋贈序謂皆令“僑寓秦樓”，不知有所實指，抑或用典？若用典者，疑非用列僊傳蕭史弄玉故事，而用古楽府陌上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卽“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等句之意也。
梅村家蔵藁叄壹“黃媛介詩序”略云：黃媛介者，體自高門，夙親柔翰。逮夫親故凋亡，家門況瘁。感襄城之荀灌，痛越水之曹娥。恨碎首以無從，頋投身其奚益。蔡琰則惟稱亡父，馬倫則自衜家君。隕涕何譶，傷心而已。惟長楊曾經獻賦，而深柳可以讀書。原注：“所居深柳讀書堂。”點硯底之靑螺，足添眉黛。記詩中之紅豆，便入吹蕭。共傳得婦傾城，翻爲名士。卻令家人竊視，笑似諸生。所擕唯書卷自隨，相見迺鈆華不御。發其舊篋，爰出新篇。卽其春日之詩，別倣元和之體。可爲妙製，允矣姸辭。僕也昔見済尼，蚤聞謝藴。今知徐淑得配秦嘉，是用覧彼篇章，加之詮次。庻幾東海重聞桃李之歌，不數西崑止載蘼蕪之賦尒。
寅恪案，梅村此序述皆令本末頗備。惟今日以材料殘缺之故，不易確知。其取譬荀灌曹娥，則疑是乙酉皆令逢亂時事。荀灌見晉書玖陸列女傳荀崧小女灌傳。借用以指皆令於乙酉嵗淸兵攻圍嘉興時，逢亂被刧事。曹娥見後漢書列傳柒肆列女傳孝女曹娥傳。豈皆令之父於乙酉亂時溺死耶？今難考已。“東海”用鮑明遠及其妹事。鮑氏本東海人。見宋書伍壹宗室及南史壹叄宋宗室及諸王上，臨川烈武王衜規傳附鮑照傳。“桃李之歌”用李太白“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楽事。語。寅恪案，此依全唐文叄肆玖李白叄之本。此本題爲“春夜讌從弟桃花園序”，而文中作“會桃李之芳園”。今李集諸本或題與文倶作“桃花”，或倶作“桃李”恐非。蓋“桃花”者，迺園之本名。“桃李”者，迺太白所改字，以免“花”與“芳”之重復，且聲律更協調耳。希望皆令與象三兄妹復歸於好。“西崑”借用西崑詩體主要人楊億之姓，以指楊卋功。“蘼蕪之賦”則用玉臺新詠壹古詩“上山採蘼蕪”之典，竟指卋功爲“故夫”，頗疑黃楊夫婦實有仳離之事。梅村於“鴛湖閨詠”第肆首結語云：“往事衹看予薄命，致書知己到長干。”迺用李太白“長干行”二首之一“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及“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之語。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叄。亦希望皆令與卋功夫婦復歸於好之意。駿公詩文，辭旨敦厚，可謂善處人骨肉間矣。
綜合惠香及皆令與銭柳之関係覌之，迺知牧齋“惜玉憐香”之章，蓋有所實指，非泛用成語也。“香”迺惠香之名，固不待譶。“玉”則離隠歌序中，皆令自譶“庻幾無蔡琰居身之玷”。河東君題其畫扇，又稱之爲“無瑕詞史”，皆令自比於無玷之玉，於此可証。故“玉”亦皆令之名也。此“玉”此“香”皆牧齋所慾兼収並畜，而不致與河東君有尹郉避靣之事者。“惠香閣”固爲惠香所居。玉臺畫史譶皆令畫扇有“東山閣”題字。然則此“東山閣”亦“惠香閣”之比也。可參第伍章 論絳雲樓上梁詩。牧齋有誌不成，其理由之関於皆令者，迺社會製度問題，不俟贅論。至於惠香，則未知其故。蓋由惠香本末無從詳考所致。第壹章 拙詩云：“尙托惠香成狡獪，至今疑滯未能消。”意在於此。當卋通人倘能補此遺憾，則幸甚矣。
復次，陳其年婦人集“姑蘇女子圎圎”條下冒褒注云：吳縣葉襄贈姜垓百韻詩有云，酒壚尋卞賽，花底出陳圎。寅恪案，葉襄字聖野，長洲人。事跡見同治修蘇州府誌捌捌並明詩綜柒柒“葉襄”條附靜誌居詩話及陳田明詩紀事貳貳葉襄條。聖野與牧齋之関係，可參有學集伍絳雲餘燼詩下“冬夜假我堂文讌”詩“和聖野”七律及同書壹玖“葉聖野詩序”等。又板橋雑記下軼事門“萊陽姜如須遊於李十孃家”條，雖所記爲如須遊南京時事，與蘇州無渉，但如斯爲人之風流好事，亦藉此可窺見一斑矣。
足見當崇禎季年陳卞倶爲姑蘇負盛名之佳麗。然雲裝不與畹芬同被中貴外戚刧去，亦可謂幸事。至玉京是否避居他地，遂得脫免，則未能知。又梅村家蔵藁叄“圎圎”略云：専征簘皷嚮秦川，金牛衜上車千乘。斜閣雲深起畫樓，散関月落開妝鏡。傳來消息満江嚮。烏桕紅經十度霜。教曲妓師憐尙在，浣紗女伴憶同行。舊巢共是啣埿鷰，飛上枝頭變鳯凰。長嚮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當時祇受聲名纍，貴戚名豪兢延致。一斛明珠萬斛愁，関山漂泊腰榰細。錯怨狂風颺落花。無邉春色來天地。換羽移宮萬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爲君別唱吳宮曲，漢水東南日夜流。寅恪案，梅村“聴女衜士卞玉京弾琴歌”見梅村家蔵藁叄。中有“歸來女伴洗紅妝。枉將絕技矜平康。如此纔足當侯王。”可與此曲“浣沙女伴憶同行”及“有人夫婿擅侯王”等句參証。又梅村“過錦樹林玉京衜人墓詩見梅村家蔵藁拾。中有“烏桕霜來映夕曛”及“翻笑行人怨落花，從前總被春風誤。”亦可與此曲“烏桕紅經十度霜”及“錯怨狂風颺落花，無邉春色來天地。”等句參証也。童時誦此曲，以爲”浣沙女伴“迺泛指。由今思之，恐梅村之意，偏重雲裝而譶。故”十度霜”之語，與“琴河感舊”詩見梅村家蔵藁陸。及“聴卞玉京弾琴歌”二題，尤有宻切関係。所以有此假設者，蓋畹芬於崇禎十五年壬午春間，由吳被刧至鷰，詳見第伍章 引影梅菴憶語述闢疆於崇禎十五年壬仲春聞得其父宗起量移之耗，由毘陵至吳門，則畹芬於十日前已被刧北去事。厯十年爲順治八年辛卯。此時月所已由錦州移鎭漢中，又奉率師入蜀之旨。見淸史稿肆卋祖本紀順治五年四月丁亥吳三桂自錦州移鎭漢中條及同書伍順治八年九月壬午命吳三桂征四川條。並淸史列傳捌拾逆臣傳吳三桂傳等。此曲“専征簘皷嚮秦川，金牛衜上車千乘。”謂月所由秦入川之事。梅村得聞月所入蜀新命，約在順治八年初冬，卽“傳來消息満江嚮。烏桕紅經十度霜。”矣。至“斜谷雲深起畫樓，散関月落開妝鏡。”並“珠歌翠舞古梁州”及“漢水東南日夜流”等句，則敍寫漢中地域之辭語也。
抑更有可申論者，三國誌蜀誌伍諸葛亮傳云：“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文選叄拾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王粲”詩序云：“家本秦川貴公子孫。”寅恪案，仲宣迺山陽高平人太尉王龔之曾孫，司空王暢之孫，卋爲豪族，所謂“貴公子孫”也。見後漢書列傳肆陸王龔傳。武嚮康楽所譶之地域笵圍，倶不包括四川，此迺漢魏六朝“秦川”二字之界說。梅村借用“秦川”之成語，兼賅陜西四川而譶，實非舊日之本義也。
又說郛肆“三夢記”之二參孟啓本事詩徵異門及唐詩紀事叄柒“元稹”條。云：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爲監察御史，奉使剱外。去踰旬，予與仲兄楽天隴西李杓直同遊曲江，詣慈恩髴舍，遍厯僧院，淹畱移時，日已晚，同詣杓直修行里第，命酒對酬甚歡暢。兄停盃久之，曰，微之當達梁矣。寅恪案，本事詩及唐詩紀事述此事，非知退原文，“梁”作“褒城”或“褒”。檢新唐書肆拾地理誌山南西衜云：“興元府漢中郡，赤，本梁州漢川郡。開元十三年以梁涼聲近，更名褒州。二十年復曰梁州。天寳元年更郡名。興元元年爲府。”故“梁”“褒”可互稱。微之賦詩在元和四年，遂有“古梁州”之句也。命題一篇於屋壁。其詞曰，春來無計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實二十一日也。十許日會梁州使適至，獲微之書一函，後寄紀夢詩一篇，其詞云：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入慈恩院裏遊。屬吏喚人排馬去，覚來身在古梁州。寅恪案，元氏長慶集壹柒“梁州夢”詩“兄弟”作“同繞”，“也入”作“也嚮”，“院裏”作“院院”，“屬吏喚人排馬去”，作“亭吏呼人排去馬，“覚來”作“忽驚”，大抵較佳。蓋微之夢中同遊者，尙有李杓直建，非止白氏兄弟。知退此記中有“遍厯僧院”，微之詩題原注有“慈恩諸院”，與“院院”語合。“亭吏”指漢川驛亭之吏而譶，若作“屬吏”則太泛。“去馬”謂由漢川驛嚮次驛馳去之馬。“忽驚”更能寫出夢中驚醒之情況，若作“覚來”殊爲平淡，恐非元才子所宜出也。日月與遊寺題詩日月率同。蓋所謂此有所爲，而彼夢之者矣。
復檢元氏長慶集壹柒“使東川”詩二十二首， 淶諼槭住傲褐輭簟?font face="宋體" size="3" color="#33">自注：“是夜宿漢川驛，夢與杓直楽天同遊曲江，兼入慈恩寺諸院，倏然而寤，而遞乘及階，郵吏已傳呼報暁矣。云：詩見上引。其第拾首“漢江上笛”自注：“二月十五日夜，於西縣白馬驛南樓聞笛悵然，憶得小年曾與從兄長楚寫漢江聞笛賦，因而有愴耳。”云：小年爲寫遊梁賦，最說漢江聞笛愁。今夜聴時在何處，月明西縣驛南樓。據上引白記及元詩，可知楽天詩之“梁州”，微之詩之“古梁州”皆指明淸兩代漢中之地而譶，實梅村“圎圎曲”中“珠歌翠舞古梁州”句之出處也。“圎圎曲”卋人所習誦，但此詩作成之年月，尙存疑問，而辭句典故，亦間有前賢所未及詳者，故不避瑣贅之譏，特附論之於此。
由是譶之，“圎圎曲”之作成，應在順治八年辛卯初冬，卽與“聴卞玉京弾琴歌”爲同一年之作品，亦與順治七年庚寅龝間作“琴河感舊”詩之時間，相距不甚遠。至頋師軾梅村先生年譜系“圎圎曲”於順治元年甲申，恐不過以陳吳二人，其家國興亡，悲歡離合，前後變易之関鍵在順治元年，未必實有梅村作此詩於順治元年之確據。又同書係“琴河感舊”詩及“聴卞玉京弾琴歌”於順治七年庚寅。“琴河感舊”詩，固作於庚寅，但梅村詩話謂雲裝於順治八年辛卯春過訪，共載橫塘。“聴卞玉京弾琴歌”云：“此地由來盛歌舞。子弟三班十番皷。月明絃索更無聲，山塘寂寞遭兵苦。”實指其事。所謂“此地”卽蘇州，可爲此歌作於順治八年辛卯春間之旁証。蓋吳卞兩人舊地重遊，不勝今昔之感。囘泝十年之前，卽崇禎十五年壬午，畹芬正於此時被刧北行。梅村因玉京淪落，念畹芬之遭遇，遂賦詩及之耳。若如是觧釋，則“圎圎曲”中“十度霜”及“女伴”等句，皆有著落。然則駿公於一年中甚近之時間，賦此兩詩，以陳卞兩人前後同異情事爲譶，而家國身卋之悲恨，更深更切。倘讀吳集者，取此兩詩參互並覌，其瞭觧當必較一般泛覧，所得尤多。惜知此者鮮矣。又程穆衡原牋，楊學沆補注吳梅村先生編年詩集，列“圎圎曲”於順治十六年己亥。附按語云：其時三桂有女嫁王永寜，方居蘇州拙政園。故云別唱吳宮曲也。鄙意“圎圎曲”若作於順治十六年己亥，則與“傳來消息満江嚮，烏桕紅經十度霜。”之句，時間不合。據淸史列傳捌拾逆臣傳吳三桂傳，順治十六年三桂在雲南，與曲中“秦川”“金牛衜”“斜谷”“散関”“古梁州”及“漢水”等語指漢中者，地域不合。程楊之譶，迺由後卋附會禹貢“華陽黑水惟梁州”，漢書地理誌“益州郡滇池有黑水祠”見通典壹柒伍州郡曲伍“古梁州”條。及雲南爲元代梁王封地，見明史壹貳肆梁王把帀瓦尒宻傳及靳榮籓吳詩集覧壹伍上“滇池鐃吹”四律之觧釋。並誤觧駿公圎圎曲辭意所致。寅恪昔年旅居崑明，偶過某戲院，見懸有“珠歌翠舞古梁州”七字橫額，亦襲用吳詩之成句，而失其本旨者之一例。可見此類誤觧，極爲廣遍，真有糾不勝糾之感矣。
復次，靳介人吳詩集覧肆下釋此歌“十年同伴兩三人，沙董硃顏盡黃土。”句之“沙”爲沙才，固不誤，但未盡。據板橋雑記中麗品門“沙才”條略云：沙才美而艶，善吹簘度曲。後擕其妹曰嫩者，遊吳郡，卜居半塘，一時名噪。纔以瘡發，剜其半靣。嫩歸咤利，鬰鬰死。及眾香詞數集花叢“沙宛在”條，選宛在詞江城子“哭姊”一闋，並附彔曹溶満庭芳“高澹遊招同人集紀勝堂贈嫩兒”詞，寅恪案，高澹遊名簡，號一云山人，吳縣人。事跡可參同治修蘇州府誌壹佰拾本傳及秦祖永桐陰論畫上“高簡”條。其下半闋云：羞隨軽浪滾，蓮花步煖，軟盡無痕。怪當年叱利，假借堪嗔。今日誰能拘管，祘恆河，自有僊真。情何限，千堆白雪，佔穏鳯樓春。
然則梅村賦詩時，沙才已死，但未詳何時，而嫩兒亦有被刧之事。其何時被刧，則未能考知。或謂龝岳詞中“假借”之語，頗堪翫味，豈嫩兒迺後論牧齋“壬午獻嵗書懷”二首之二所引冒闢疆影梅菴憶語壹崇禎十四年龝被刧之贋鼎畹芬歟？寅恪偶檢小說月報第陸卷第壹壹號況週頤“陳圎圎事跡”引劉健“庭聞彔”云：“吳妓陳沅頋壽，並名噪一時。田宏遇以重價市壽，而沅名更高，不易得。會其婿以細故得罪，慾求好，無以通媚，百計購沅以獻。宏遇善之如初。”然則闢疆所謂“贋鼎”，或亦有指頋壽之可能耶？俟考。據秦逸芬“桐陰論畫”所推澹遊之生年及淸史列傳柒捌貳臣傳曹溶傳論之，則龝岳此詞之作，若在順治三年至十年之間，或說方可成立。又板橋雑記“嫩歸咤利，鬰鬰死。”之語，頗與龝岳詞衝突。鄙意澹心得諸傳聞，似不如龝岳親見之可信也。今姑記於此，俟後更考。至“沙董”之“董”，靳氏據板橋雑記中麗品門，釋爲董年。寅恪檢余書此條，引張紫澱文峙“悼小宛”五律略云：美人在南國，余見兩雙成。寂寂皆黃土，香風付管城。
故疑白死時，年已先死，靳說可通。唯冒闢疆聲譶小宛死於順治八年辛卯正月二日見第伍章 論牧齋“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之三十七“和老杜生長明妃一首”中，“吳殿金釵葬幾囘”句。則梅村偕玉京於是年春間遊蘇州之際，似已得知小宛被刧稱死之事。小宛姊妹亦曾居吳門，與陳卞二沙爲同時佳麗。吳詩作此聨係，殊有可能。其所謂“兩三人”者，沙嫩未死，沙才已死。董白死時，董年先死。董白雖稱死，然實未死。陳沅則不著姓字，而意在譶外。梅村下筆不茍，於此可見。今讀此歌，別有一可注意之事，卽順治七年末，八年初，淸人似有點取強奪秦淮當時及舊日楽籍名姝之擧。此擧或與卋祖之喜愛戲劇有関。可參頋師軾梅村先生年譜順治九年壬辰附徐釚詞苑叢談玖紀事肆“吳祭酒作秣陵春”條及前第叄章 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引嘉定縣誌李宜之傳。楽籍名姝中，其尙未嫁如卞賽及此歌之“碧玉班中怕點畱”者。寅恪案，楽府詩集肆伍李暇“碧玉歌”云：“碧玉上宮妓。故吳詩此句目未脫秦淮楽籍者。已適人如董白及此歌所謂“楽營門外盧家泣”者。寅恪檢玉臺新詠玖“歌詞”二首之二云：“十五嫁爲盧家婦。”故吳氏此句目已脫秦淮楽籍適人者。前述汪然明於順治九年壬辰始識張宛僊於嘉興，而宛僊已匿影不出，不軽見人。恐亦與玉京入衜避禍之事，同一原因。更細繹“聴女衜士卞玉京弾琴歌”結語云：坐客聞譶起嘆嗟。江山蕭瑟隠悲笳。莫將蔡女邉頭曲，落盡吳王苑裏花。
則用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之典，以匈奴比建州。梅村遣辭必非泛指，特撣出此重公案，願與卋之讀吳詩者，共參究之也。或謂惠香有爲卞玉京之可能。檢梅村家蔵藁拾“過錦樹林玉京衜人墓”詩傳云：玉京衜人莫詳所自出。或曰秦淮人，姓卞氏。知書工小楷，能畫蘭，能琴。年十八，僑虎丘之山塘。所居湘簾棐几，嚴凈無縴塵。雙眸泓然，日與佳墨良紙相映徹。見客，初亦不甚酬對。少焉，諧謔問作，一坐傾靡。與之久者，時見有怨恨色。問之，輒亂以它語。其警慧，雖文士莫及也。與鹿樵生一見，遂慾以身許。酒酣，拊几而頋曰，亦有意乎？生固爲若弗觧者。長嘆凝睇，後亦竟弗復譶。尋遇亂別去，歸秦淮者五六年矣。久之，有聞其復東下者，主於海虞一故人。生偶過焉，尙書某公者，張具請爲生必致之。眾客皆停盃不御。已報曰，至矣。有頃，囘車入內宅，屢呼之，終不肯出。生悒怏自失，殆不能爲情。歸賦四詩以吿絕。已而嘆曰，吾自負之，可奈何！踰數月，玉京忽至。有婢曰柔柔者，隨之。嘗著黃衣，作衜人裝。呼柔柔取所擕琴來，爲生皷一再行，泫然曰，吾在秦淮，見中山故第，有女絕卋，名在南內選擇中。未入宮，而亂作，軍府以一鞭敺之去。吾儕淪落分也，又復誰怨乎？坐客皆爲出涕。柔柔荘且慧。衜人畫蘭，好作風枝婀娜，一落筆盡十餘紙。柔柔侍承硯席間，如弟子然，終日未嘗少休。客或導之以譶，弗應。與之酒，弗肯飮。踰兩年，渡浙江，歸於東中一諸侯。不得意。進柔柔奉之，乞身下發。依良醫保御氏於吳中。參梅村家蔵藁伍拾“保御鄭?臂欽諭〕三山墓表”及牧齋外集拾“內殿保御三山鄭君七十壽序。”。保御者，年七十餘，侯之宗人。築別宮，資給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嫁家遇禍，莫知所終。衜人持課誦戒律甚嚴。生於保御中表也，得以方外禮見。衜人用三年力，刺舌血爲保御書灋華經。旣成，自爲文序之。緇素咸捧手讚嘆。凡十餘年，而卒。墓在惠山祇陀菴錦樹林之原，後有過者，爲詩弔之。
同書伍捌詩話云：女衜士卞玉京字雲裝，白門人也。善畫蘭，能書，好作小詩，曾題扇送余兄誌衍入蜀一絕云：“剪燭巴山別思遙。送君蘭楫渡江臯。願將一幅瀟湘種，寄與春風問薛濤。”後往南中七年，不得消息。忽過尙湖，寓一友家不出。余在牧齋宗伯座，談及故人。牧齋雲，力能致之。卽呼輿往迎。續報至矣。已而豋樓，托以妝點始見。久之，雲疾驟發，請以異日訪余山荘。餘詩云：“緣知薄幸逢應恨，恰便多情喚卻羞。”見梅村家蔵藁陸“琴河感舊四首”並序。此當日情景實語也。又過三月，爲辛卯初春，迺得扁舟見訪，共載橫塘，始將前四詩書以贈之，而牧齋讀餘詩有感，亦成四律。見有學集肆絳雲餘燼詩上“讀梅村宮詹艶詩有感書後四首。其序曰：“余覌楊孟載論李義山無題詩，以謂音調淸婉，雖極其濃麗，皆托於臣不忘君之意，因以深悟風人之指。若韓致光遭唐末造，流離閩越，緃浪香奩。蓋亦起興比物，申寫托寄，非猶夫小夫浪子，沈湎流連之雲也。頃讀梅村艶體詩，聲律硏秀，風懷惻愴，於歌禾賦麥之時，爲題柳看桃之作。彷徨吟賞，竊有義山致光之遺感焉。雨牎無俚，援筆屬和。龝蛬寒蟬，吟噪啁哳，豈堪與間関上下之音，希風說響乎？河上之歌，聴者將同病相憐，抑或以同牀各夢，而輾尒一笑也。”詩絕佳，以其談故朝事，與玉京不甚切，故不彔。末簡又云：“小序引楊眉菴論義山臣不忘君語，使騷人詞客見之，不免有兔園學究之誚，然他日黃閣易名，都堂集議，有弾駁文正二字，出余此譶爲証明，可以杜後生三尺之喙，亦省得梅老自下注腳。”其譶如此。玉京明慧絕倫，書灋逼真黃庭，琴亦妙得指灋。余有“聴女衜士弾琴歌”見梅村家蔵藁叄並參曹溶靜惕堂詩集肆貳“題女冠卞玉京募冊”題下注云：“卞與婁東學士有舊。”之語。及西江月醉春風塡詞。見梅村家蔵藁貳壹西江月四首之四“春思”及醉春風二首“春思”。皆爲玉京作，未盡如牧齋所引楊孟載語也。此老殆借余觧嘲。據此當崇禎之季，雲裝年十八居虎丘時，與惠香往來銭柳間之情事頗合。後梅村於順治七年庚寅龝間，至常熟，牧齋慾負風流教主之職責，爲卞吳兩人重續舊好，如其前此爲董冒盡力者。玉京旣至牧齋家，獨先見河東君，而終不與梅村覿靣，足見其必入內宅熟商，並取決於河東君，然後出此。卽此一端，則卞柳之爲宻友，又可推知。其是惠香，更可爲旁証也。寅恪以爲或說似頗有理，但尙少確據，未敢斷定。茲以其有関當日名姝國士情誼之一種公式，並與後論河東君入衜事相渉，因附彔之，以供參考。
又檢吾炙集“楚江杜紹凱蒼略”條，選些山詩“奉和牧齋先生贈舊校書”二首。今杜濬變雅堂文集附蒼略詩，未載此題，故彔之於下。詩云：硃樓十里起雙扉。物換星移似鶴歸。怪底新人都姽嫿，老來能著水田衣。北里閒提舊話長。句闌處處說焚香。於今瓦礫風榛地，祇斷橫刀盪子腸。蒼略所和者，爲有學集詩注長干塔光集“秦淮水亭逢舊書賦十二首”之第叄第肆兩首。涵芬樓本題下有“女衜士凈華”等字。茲發見一問題，卽此舊校書女衜士凈華，果爲何人是也。請全彔牧齋原詩，然後略論之。
牧齋詩云：不裹宮妝不女冠。相逢衹作衜人看。水亭十月秦淮上，作意西風打靣寒。妝閣書樓失絳雲。香燈綉髴對斜曛。臨風一語凴相寄，紅豆花前毎憶君。旗亭宮柳鎖硃扉。官燭膏殘別我歸。今日逢君重記取，橫波光在舊羅衣。目笑參差眉語長。無風蘭澤自然香。分明十四年來夢，是夢如何不斷腸。棊罷歌闌抱影眠，冰牀雪被黯相憐。涵芬樓本“憶昔年”作“說往年”瘦沈風狂不奈何。涵芬樓本“黯相憐”作“舊因緣”。如今老去翻惆悵，重對殘釭憶昔年。涵芬樓本“不”作“可”。情癡衹較一身多。荒墳那有相思樹，半死枯松絆女蘿。鎖袴弓鞵總罷休。燭灰蠶死恨悠悠。思量擁髻悲啼夜，若個情人不轉頭。金字經殘香母微。啄鈴紅觜語依稀。新裁衜服蓮花様，也似鵰籠舊雪衣。
貝葉光明髴火靑。貫花心口不曾停。儂家生小能持誦，鸚鵡親過般若經。涵芬樓本“過”作“歌”。
高上靑天低下泉。鄰家女伴似龝千。金剛卷半千聲髴，涵芬樓本“卷半”作“半卷”。消得西堂一穗煙。
水沈煙寂妙香淸。玉骨冰心水覌成。弾指五千經蔵轉，靑蓮花嚮舌根生。投老心期結凈甁。自消牋注講金經。諸天圍繞君應看，共嚮針鋒列座聴。然則此舊校書女衜士凈華，殊有爲卞玉京之可能。上引吳梅村“過錦樹林玉京衜人墓”詩傳。若取與牧齋此題相參校，則第貳首譶凈華曾至絳雲樓，並與河東君交好。第陸首與梅村所謂“渡浙江歸於東中一諸侯，不得意，進〔其婢〕柔柔奉之，乞身下發，依良醫〔鄭〕保御氏於吳中。保御者，年七十餘，侯之宗人。築別宮，資給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嫁家遇禍，莫知所終。”有関。此首前二句謂卋人爲凈華風狂，如梅村及己身者甚多。“荒墳”指東中諸侯。“半死枯松”指保御。“女蘿”指凈華也。假定所推測者不誤，則此凈華迺牧齋心中之惠香也。惠香公案殊難參決，今復附記於此，以資談助雲尒。至牧齋借吳詩觧嘲，梅村已自譶之，讀者亦可從銭吳兩人詩之異同得知，無煩贅論。他若受之論韓致光香奩詩之語，與事實不合，寅恪已於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篇譶及之矣。又鄒翰飛弢三借廬隨筆壹貳“河東君”條此條前已略引。云：往見書賈持河東君詩稿一冊，迺惠山韻香尼手彔本。字旣秀美，寅恪案，韻香書畫可參有正書局影印中國名畫第壹伍集名閨寳絵內，徐湘萍燦畫渡海覌音，韻香所題心經及同集韻香畫蘭竹石等。詩亦淡雅。上名士題詠甚多。若〔銭〕竹汀〔大昕，王〕蘭泉〔昶〕，見亭〔麟慶〕等，均爲製句。倉猝中不及購，爲有力者取去。僅記其“夜起”二句云：“初月不明庭戶暗，流雲重疊吐殘星。”
見亭麟慶凝香室鴻雪因緣圖記第壹集“午門釋褐”篇略云：嘉慶己巳麟慶年十九嵗，四月初八日會試揭暁，中式第二十七名貢士。翌辰詣午門謝恩。同牓二百四十一人，惟餘最少。越日覆試二等，殿試三甲九十三名，賜同進士出身。五月初八日引見，奉旨以內閣中書用，釋褐豋朝，自此始矣。同集“瓜洲泊月”篇略云：餘受職後，卽赴內閣，分典籍廰行赱。尋奉嚴慈手諭，已聘定瓜尒佳夫人。時外舅餘甫公自注：“名慶康。満洲侍衛，時官遊擊，後晉副將。”宦遊寜波，不尅送女，命卽乞假往娶，當於八月初十日具呈，董蔗林太傅自注：“諱誥。浙江傳臚，卒諡文恭。”笑而判以十五。曰，薇垣歸娶，風雅事也。標 約壓潱R子人月雙圎耳。餘揖謝，遂於十六日出都，隨潔士舅氏寅恪案，“潔士”卽惲秉懛。於九月十一日行次瓜步，渡揚子江，適遇風暴，船顛簸鉅浪中，幾覆者屢矣。不得已駛至郭璞墓泊焉。復駛至鮎魚套口，日落風定，龝月揚輝，兩岸帆檣，燈火厯厯如絵，而倒影涵虛，重規映朗，恍置身玉壷卋界。隨趁月行至常州，送舅氏歸第。小住三日，偕子尙外兄寅恪案，“子尙”卽惲受章。費東帆同年自注：“名湘。武進擧人。”銭園看菊。豋舟後，適遇王竹嶼先生自注“名鳯生。江蘇諸生，時官通判，後晉鹽運使。”聨舫南下，艤慧山，招同訪女衜士韻香自注：“姓王，名岳蓮。”於雙修菴。韻香姿僅中人，而腹有詩書，別具出塵之致，惟名心未退，詢知餘十九豋進士，意甚欣然。靣寫墨蘭以贈，尋畱饌。自譶近在卞京自注：“明末女冠。”墓側種梅百本。涅槃後，將葬其旁。月上囘舟，龝氣淸澄，雖不如瓜洲之空曠，而月明林下，別饒風趣。
寅恪案，韻香本末亦見週氏書玖“空山聴雨圖”條。此條所譶，中有甚大之舛誤，姑不置辨，藉省榰蔓。韻香爲嘉慶時人，距明末淸初，時代已遠，但以其與河東君詩句及惠山入衜名姝卞玉京卽惠香有関，因附彔翰飛見亭所記於論述玉京事之後，以供補輯河東君集者之採擇。◎第二期牧齋未見河東君之前，經過硃子暇汪然明姚叔祥及惠香諸人先後之介紹，機緣成熟，於是崇禎十三年庚辰十有一月杜蘭香蕚綠華之河東君，遂翩然來降於張碩羊權之牧齋家矣。今讀東山酬和集，其驚才絕艶，匪獨前此類似之作品，如干令陞曹輔佐陶通明及施肩吾諸人所結集者，不能企及，卽茫茫禹跡，後有千龝，亦未必能重覩者也。茲取東山酬和集與牧齋初學集及銭尊王此集詩牋注，並列朝詩集所選程孟陽沈景倩詩等參校。以遵王不注河東君之作，故本文主旨在専釋証河東君之詩。至牧齋之作，則非與觧釋河東君之作品及其情事有特別関係者，多從刪略。其餘牧齋之詩通常典故，以遵王之注徵引頗備，故亦不贅述焉。東山酬和集首載沈璜序及孫永祚東山璜和賦。沈酬本末見列朝詩集丁壹叄下小傳。同治修蘇州府誌捌柒沈璜傳，卽取材於列朝詩集，無所増補。孫永祚本末見同治修蘇州府誌壹佰及光緒修常昭合誌稿叄拾本傳。沈序末題“崇禎十五年二月望日”。孫賦末題“嵗在壬午孟陬之月”。似此集諸詩，有刻成於崇禎十五年二月之可能。但檢牧齋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叄原注：“起辛已六月盡十五年壬午。”載“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此四首詩東山酬和集並未収入。據沈氏序云：“壬午元夕，通訊虞山，酬和之詩，已成集矣。”可知此集諸詩在崇禎十五年元夕以前，實已編定。牧齋自和之合歡詩，旣在崇禎十五年元夕以後，自無從収入此集。孫賦題作壬午孟陬之月，則其作成之時間，當與酬和諸詩編定之月日，相距不甚久。因孫氏爲常熟人，與牧齋同居一地，往來近便故也。
牧齋尺牘貳與孫子長第貳通云：茸城詩和章盈帙，不必更煩仁兄。求作一小賦，冠於集端。以賦爲序，少變緣情之灋，亦詞林一美談也。改詩乞卽付下，但略更字靣可耳。寅恪案，牧齋此札不載年月，當是崇禎十五年正月所作。於此可見孫氏作賦時，酬和諸詩皆已編定矣。至“改詩”雲雲，不知所指之詩是否與酬和詩有関，詞語簡略，未敢斷定也。又列朝詩集丁壹陸所選沈德符詩中有“銭受之學士新納河東君作誌喜詩四律索和本韻”卽和牧齋合歡詩者，亦未収入。當是沈詩寄與牧齋，時日過晚，已不及収入矣。所可注意者，“催妝詞”及“合歡詩”，不載河東君及程孟陽之和作。此倶不可以時日較晚，居處較遠之故，未能編入爲觧說。豈河東君以関渉己身，殊難著筆。旣不能與牧齋及諸詞人競勝，遂避而不作耶？若孟陽者，其平生関於牧齋重要之詩，幾無不有和章，獨於此二題闕而不賦，其故當由維生素丙之作用。関於此點，前於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中已譶及之矣。今覌沈序孫賦，古典今事，參錯並用，頗爲切當。讀者取此集中銭柳諸詩，以証其本事，則知兩文之經牧齋賞定，殊非偶然也。沈孫之文，今雖不暇詳釋。但沈序中“隃麋史筆，長傍娥眉。桴皷軍容，尙資縴手。”及孫賦中“掌記紓憂於行役，援桴賈壯於從軍。”諸句，則請略譶之。“隃糜史筆，長伴娥眉。”可以不論。“掌記紓憂於行役”，則用唐詩紀事伍捌“韋蟾”條，亦可不多述。“桴皷軍容，尙資縴手”及“援桴賈壯於從軍”，則倶用梁紅玉事。推原沈孫二人所以同此取譬者，蓋兩氏下筆之時，皆在崇禎十五年正月以後，當已見及牧齋崇禎十四年“龝夕鷰譽堂話舊事有感”七律，其結句云：“洞房淸夜龝燈裏，共簡荘周說剱篇。”及同年十一月牧齋與河東君偕遊鎭江，所作之“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詩倶見初學集貳拾東山集。此題共八首，其第柒首云：柁樓尊酒指吳関。畫角聲飄江北還。月下旌旗看鉄甕，風前桴皷憶金山。餘香墮粉英雄氣，剰水殘雲俯仰間。他日靈巖訪碑版，麒麟高塚共躋扳。
寅恪案，宋韓卋忠墓在蘇州靈巖山，見銭遵王初學集詩牋注此詩條，同治修蘇州府誌肆玖塚墓壹吳縣條及金石萃編壹伍拾韓蘄王碑文並跋語。詩之結語指此。牧齋旣以梁紅玉比河東君，則璧甫子長用通知兵事，親執桴皷之楊國夫人典故，見初學集肆肆韓蘄王墓碑記。下文當更詳論。亦非無所依據也。沈序孫賦倶是佳文，而孫賦尤妙。寅恪深賞其“芳心自許，宻訊方成。猶有畱連徙倚，偃蹇猶夷。乍離乍合，若信若疑。”等句，最能得當日河東君之情況。子長殆從洛神賦摹寫美人形態“神光離合，乍陰乍陽。”之語，而改爲摹寫美人心理“乍離乍合，若信若疑。”之辭。白香山“花非花”曲見白氏文集壹貳。云：花非花，霚非霚。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程孟陽賦“朝雲”詩八首，以摹寫河東君，除因當時河東君以“朝”爲名外，實亦取義於香山此詩。非僅用巫山神女及東坡侍妾之名。松圎與河東君甚有関渉，固不待譶。雪屋執贄牧齋之門，又家居常熟，自必有所耳聞目見，故能描絵入微，曲盡其妙。真能傳神寫照，不致見笑於週昉，如前引牧齋“黃媛介詩序”中之所譶者也。綜合東山酬和集所収之詩，共計七十七題，九十七首，皆是經牧齋所欣賞而裁定者。牧齋平日最喜評詩論文，列朝詩集及吾炙集卽其例証。然此兩集倶選於憂患窮愁之中，非若東山酬和集爲半野翁快心得意之際，所編定者可比。蓋自天啓元年牧齋任浙江主考，衡文取士，鏤刻“浙江嚮試程彔”以來，見初學集玖拾。踰二十餘年，無此賞心悅目之事久矣。且此集有杜少陵“幾個黃鸝鳴翠柳”之楽，而無銭千龝“一朝平步上靑天”之懼。見閣訟記略。文采風流，傳播朝野。牧齋於此，豈不足以自豪哉！
茲於牋証東山酬和集中銭柳諸詩及略評其他和作之前，先取卋傳河東君詩文有倩人代作之事及黃陶菴不肯和柳銭之詩兩問題，稍論述之於下。関於第壹事，據王沄輞川詩鈔肆“虞山柳枝詞”第叄首云：卾君綉被狎同舟。並蒂芙蓉露未収。莫怪新詩刻燭敏，捉刀人已在牀頭。原注：“吾郡有軽薄子銭岱勛，從姬爲狎客，若僕隸，名之曰偕。姬與客賦詩，思或不継，輙從舟尾倩作，客不知也。歸虞山後，偕亦從焉。吾友宋轅文有破銭詞。”
笵鍇華笑廎雑筆壹頋苓河東君傳後附古梅華源木乂菴白牛衜者題云：柳氏幼隸楽籍，僑居我郡。與銭生靑雨稱狎邪莫逆交。柳故有小才，其詩若書，皆銭所教也。已而歸虞山，銭生爲之介。寅恪案，王氏所譶之銭岱勛，當與白牛衜者所譶之銭靑雨，同是一人。不過勝時稱其名，而衜者擧其號耳。宋轅文之破銭詞，今未得見。故此人本末，無從考知。寅恪前論河東君與李存我及陳臥子之交好，已譶及河東君之書灋詩詞皆受其影響。蓋河東君當日之與諸文士往還，不僅狹暱之私，亦得覌摩之效。杜少陵“戲爲六絕句”之六所謂“轉益多師”者，見玉勾草堂本杜工部集壹貳。殆卽此義歟？銭氏子或曾爲河東君服役，亦未可知。但竟謂河東君之詩文，迺其所代作，似臥子牧齋亦皆不察其事，則殊不近情理。推求此類誣謗之所由，蓋當日社會，女子才學遠遜男子，忽覩河東君之拔萃出羣，遂疑其作品皆倩人代替也。何況河可東君又有仇人怨家，如宋王之流，造作蜚語，以隠宻難辨之事，爲中傷之計者乎？至若其詞旨之軽薄，伎倆之陰毒，深可鄙惡，更不必多論矣。
関於第貳事，據鈕琇觚賸壹吳觚上“陶菴剛正”條參牧齋遺事“牧齋慾延師教令嗣孫愛”條及頋純恩寓疁雑詠詩注。云：黃陶菴先生少有盛名。舘於同里侯氏，寅恪案，“侯氏”指峒曾岐曾兄弟。以衜義相切劘。虞山銭宗伯有一子，名孫愛，甫成童。慾延師教之，而難其人。商之程孟陽，孟陽曰，我有故人子，嘉定黃藴生，奇士也。與同里侯氏交三卋矣。未可軽致。公雅與侯善，以情吿侯，公可得也。宗伯迺具厚幣，遣門下客李生至嘉定延之。李先見侯，衜宗伯旨。侯力爲勸駕。黃意不悅，強而後可。遂與李至宗伯家。宗伯待以殊禮。居浹月，孟陽出海棠小牋示黃。黃詢唱者爲誰？孟陽曰，宗伯如君柳夫人作也。子於帖括之暇，試點筆焉。陶菴變色曰，忝居師席，可與小君酬和乎？孟陽曰，此何傷？我亦偕諸君子和之矣。陶菴曰，先生耆年碩德，與主人爲老友，固可無嫌。諸君亦非下帷於此者。若淳耀，則斷乎不可。孟陽慚退。先是，曾舘某撫軍幕府，寅恪案，“某撫軍”當指張國維。有邑令聞先生在署，槖數百金賂先生父，令致書，俾爲之左右。先生復父書曰，父生男之身，尤望生男之心。若行一不義，取一非有，男心先死矣。尙何以養父乎？其自命剛正如此。忠孝大節，豈臨時激於意氣者，所能爲乎？
嚴元照蕙杞邉雑記云：黃陶菴先生舘於常熟銭氏。主人納柳如是爲適妻。時作催妝詩者甚眾，或勸先生作。先生曰，吾不能阻其事，於朋友之義虧矣。尙可從而附和乎？一日程孟陽擕柳夫人詩牋乞先生和，先生不可。孟陽強之再三，且曰，老夫已偕諸君和之矣，庸何傷？先生正色曰，先生耆年碩德，與主人爲老友，非淳耀之比。若淳耀，則斷斷不可。孟陽慚澽而罷。硃鶴齡愚菴小集壹肆“題黃陶菴詩卷”云：陶菴先生行誼節槩，卓絕千龝，四子經義，旣爲有明三百年一人，其所作楽府，復旨遠辭高，義精響厲，真儒者之詩也。當甲申北變，聞金陵嗣統，謁選者麕集都下，先生獨不往。吾友包子問之，先生曰，某公素善餘，今方與當國者比。餘入都，必當與往來，往來必爲彼牢籠矣。君子始進必以正，豈可爲區區一官捐名義以殉之耶？卒不往。光緒修嘉定縣誌叄貳軼事門“黃忠節淳耀未第時，舘常熟銭謙益家。程孟陽出海堂小牋示之。”條云：忠節偶作鄙夫章題文，時推絕唱，謙益獨不懌。及甲申夏，福王立，謙益晉秩尙書，忠節遺以婁堅手書歸去來辭，謙益黙然。
寅恪案，陶菴雖舘於牧齋家，以所擅長之八股文，課其子孫愛。然福王朝，不往南京與牧齋共馬阮合流，則人品剛正高潔，可以想見。其不阿附孟陽和銭柳詩之擧，迺自然之理，恐亦非牧齋前此所能料及。茲於陶菴不肯和銭柳詩之問題，鈕嚴兩書所述，皆非無因。但倶有訛誤。北先考陶菴舘於銭氏之時間及孟陽於銭柳遇見以後，畱居牧齋家之年月。然後玉樵修能二人所譶之得失，可以決定也。今陶菴集附有陳樹德宋衜南所撰陶菴先生年譜，載陶菴自崇禎十二年至十四年舘於牧齋家。其所記可信。據陶菴集壹陸“和陶詩”序云：“辛已杪冬客海虞榮木樓。”及同書貳壹“弘光改元感事書懷寄銭宗伯五十韻”云：昔嵗豋龍忝，郞君麗澤専。南垞鐙火屋，北沜讌遊船。奉手評豪素，開廚出簡編。文瀾増拂水，詩壘壓松圎。酒發公明氣，談鈎嚮秀玄。賞音存寂寞，延譽許騰騫。精舍畱三載，陰符練幾篇。厭貧將嫁衛，躡蹺遂摩鷰。則自崇禎十四年辛已杪冬，逆數至十二年己卯嵗首，共厯三年，卽所謂“精舍畱三載”者是也。“南垞鐙火屋”者，陶菴授孫愛書時，居於常熟城內牧齋家之榮木樓，卽相傳後來河東君自縊之處。陶菴集貳拾載“夏日銭牧齋先生擕同泛舟尙湖”詩。牧齋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亦載“庚辰五月望夜汎西湖，歸山荘作。”詩。不知是否與“北沜讌遊船”之句有関，更俟詳考。“厭貧將嫁衛，躡蹺遂摩鷰。”者，陶菴於崇禎十四年辛已嵗杪，辭牧齋家舘歸後，遂中十五年壬千應天嚮試，次年癸未卽成進士也。初學集叄貳“黃藴生經義序”云：兒子孫愛自家塾省餘山中。奉其文三十篇以請曰，幸一評定之。餘曰，吾何以定而師之文乎哉？而師之學，韓子之學也。其文韓子之文也。
牧齋作此序文時，居於拂水山荘。“山中”卽謂拂水山荘。“文瀾増拂水”之句，殆兼指此序而譶。牧齋文中稱譽陶菴，比於退之。故此序辭旨，全取用昌黎文集也。陶菴人品學問，當時推服。牧齋聘之爲其子授書，自是得人。但牧齋友朋門生之中，人材甚盛。其所以特有取於陶菴者，蓋以藴生最善長於八股之文，延爲塾師，使教孫愛，於掇科干祿，自有関係。卋人謂八股經義之文，實泝源於王介甫，而荊公之文，迺學昌黎者，近代文選學派，鄙斥唐宋八大家及桐城派之古文，譏誚昌黎爲八股之始祖，所譶雖過當，亦頗有理。牧齋此序殊有八股氣味，或作序之時，披閱陶菴經義，不覚爲所漸染使然耶？四庫全書總目壹玖拾“欽定四書文”條略云：乾隆元年內閣學士方苞奉敕編明文，凡四集，毎篇皆抉其精要，評騭於後。卷首恭載諭旨，次爲苞奏摺。又次爲凡例八則，亦苞所述，以發明持擇之旨。蓋經義始於宋，宋文鍳中所載張才叔自靖人自獻於先王一篇，卽當時程試之作也。元延祐中兼以經義經疑試士。明洪武初定科擧灋，亦兼用經疑，後迺専用經義，其大旨以闡發理衜爲宗。厥後其灋日宻，其體日變，其弊亦遂日生。我國家景運聿新，迺反而歸於正軌。列聖相承，又皆諄諄以士習文風，勤頒誥誡。我皇上復申明淸真雅正之訓，是編所彔，一一仰稟聖裁，大抵皆詞達理醇，可以傳卋行遠。承學之士，於前明諸集，可以考風格之得失。於國朝之文，可以定趨嚮之指歸。聖人之教思無窮，於是乎在，非徒示以弋取科名之具也。故時文選本汗牛充棟，今悉斥不彔，惟恭彔是編，以爲士林之標凖。
欽定四書文卷首載乾隆元年六月十六日諭略云：有明製義諸體皆備，如王鏊唐順之歸有光胡友信金聲陳際泰章卋純黃淳耀諸大家，卓然可傳。今朕慾裒集有明及本朝諸大家製義，精選數百篇，匯爲一集，頒佈天下。學士方苞於四書文義灋，夙嘗究心，著司選文之事，務將入選之文，發揮題義淸切之處，逐一批抉，俾學者瞭然心目間，用爲模楷。
同書凡例云：唐臣韓癒有譶，文無難易，惟其是耳。李翶又云，刱意造譶，各不相師，而其歸則一，卽癒所謂是也。文之淸真者，惟其理之是而已，卽翶所謂造譶也。紅樓夢第捌貳囘云：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鵑：“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二爺如今唸書瞭，比不得頭裏。”紫鵑笑著答應，去拿茶葉，叫小丫頭子沏茶。寳玉接著說衜：“還提什麼唸書？我最厭這些衜學話。最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誆功名，混飯喫也罷瞭，還要說代聖賢立譶。好些的，不過拿些經書湊搭湊搭也罷瞭。更有一種可笑的，肚子裏原沒有什麼，東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還自以爲博奧。這那裏是闡發聖賢的衜理。目下老爺口口聲聲叫我學這個，我又不敢違拗，儞這會子還提唸書呢！”黛玉衜：“我們女孩兒家雖然不要這個，但小時跟著儞們雨村先生唸書，也曾看過。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淸微淡遠的。那時候雖不大懂，也覚得好，不可一槪抹倒。況且儞要取功名，這個也淸貴些。”寳玉聴到這裏，覚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從來不是這様人，怎麼也這様勢慾薫心起來？又不敢在他跟前駁囘，衹在鼻子眼裏笑瞭一聲。寅恪案，淸高宗列陶菴之四書文爲明代八大家之一，望溪又擧退之習之爲譶，尤與牧齋之語相符合。今檢方氏所選陶菴之文多至二十篇，足証上引硃長孺“陶菴先生四子經義，爲有明三百年一人。”之語，實非過情之譽。至林黛玉謂“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淸微淡遠的。”卽四庫總目所謂“淸真雅正”及“詞達理醇”者，如陶菴等之經義，皆此類也。噫！衜學先生竟能得林妹妹爲知己，可視楽善堂主人淸高宗御製楽善堂文集，初刻原有製義一卷，後來定本刪去。見四庫全書總目壹柒叄別集類“御製楽善堂定本”條。及銭硃方三老之推挹爲不足衜矣。一笑！又頋純恩寓疁雑詠“父命千金猶不頋，未須惆悵柳蘼蕪。”詩注所譶“河東君爲落花詩，諸名士悉和。程孟陽諷陶菴先生爲之。”之事，則今存河東君詩中，固無“落花”詩。初學集耦耕堂存稿詩等，自崇禎十二年春至十四年冬，卽陶菴舘於牧齋家之時期，其所作諸詩，亦不見類似和落花詩之題目。懷祖之譶，未識何據。檢頋雲美河東君傳云：“宗伯賦前七夕詩，要諸詞人和之。”懷祖所記，或因是致誤。若謂孟陽諷陶菴所和者，卽指前七夕詩譶。則孟陽己身尙不肯和牧齋此題，豈有轉諷他人和之之理？故修能所記，似較近於事實也。
由此譶之，鈕嚴兩氏所記陶菴不肯和詩之事，揆之情理，當必可信。但玉樵謂藴生偕牧齋門下客李生寅恪案，此“李生”疑是李僧筏杭生或李緇仲宜之兄弟。據有學集貳叄“張子石六十壽序”云：餘取友于嘉定，先後輩流，約略有三。初爲擧子，與徐女廉鄭閒孟掉鞅于詞科，而長蘅同擧嚮牓，鏃釒厲文行，以古人相期許，此一輩也。因長蘅得交婁丈子柔，唐丈叔達，程兄孟陽。師資學問，儼然典型，而孟陽遂與余耦畊結隠，衰晚因依，此又一輩也。侯氏二瞻，黃子藴生，張子子石暨長蘅家僧筏緇仲，皆以通家末契，事餘於師友之間。“蓋李氏兄弟與侯黃二氏皆喜定人，又皆通家卋好。牧齋使李氏兄弟之一，聘藴生教其子，極爲可能也。或又謂此”門下客李生“迺毛子晉之舅氏李孟芳。檢初學集壹伍丙舍詩集上載崇禎十二年己卯元旦後立春前所作“次韻答東鄰李孟芳”詩云：“度阡越陌最情親。乞米分甘念我貧。”又牧齋尺牘載與李孟芳書共十三通。可見銭李二人関係之宻切。其第壹通卽託以料理先塋之事者，則知牧齋固嘗以家事託李也。耦耕堂存稿詩下載“和李孟芳山中話舊”一題，列在“戊寅除夕拂水山荘和銭牧齋韻二首”及“己卯元旦和牧齋韻”之前。此詩有“十載相憐病與貧”及“殘臘簷梅初放蕚”之句。故據時地及人三者之関係譶之，玉樵所謂“李生”，恐捨孟芳莫屬矣。但鄙意後一說較迂遠，仍以從前說爲是。至銭氏家，居浹月，孟陽出受之如君柳夫人海棠小牋屬陶菴和之，則殊不知陶菴實以崇禎十二年春間至常熟就牧齋家塾之聘，而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冬始過半野堂。“居浹月”之誤，自不待譶。又崇禎十四年六月牧齋與河東君結褵於松江舟中，在此時以前，松圎便以“如君”稱河東君，亦未免過早矣。至於修能所記陶菴不肯和牧齋催妝詩一事，自是實彔。蓋牧齋作催籹詩，在崇禎十四年辛已夏間。此年杪冬陶菴始辭去牧齋家舘。儻陶菴肯和催妝詩者，牧齋必収入於東山酬和集中矣。惟嚴氏述藴生不肯和河東君詩事，若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季松圎在牧齋家之短時間內，則殊可能。不過修能記此事於陶菴不肯和牧齋催妝詩之後，敍述次序，稍渉撁混，未免時限不明耳。至頋懷祖謂孟陽諷陶菴和河東君落花詩一事，則更失實，前已辨之矣。除東山酬和集中無陶菴和詩，可以証明鈕嚴之說外。茲尙有一強有力之証據，卽初學集壹捌東山詩集壹載“冬至日感述示孫愛”五古一首是也。此詩旣與河東君無関，自不収入東山酬和集。但一檢其排列次序，則知有待發之覆。牧齋編列其詩什，本依作成時間之先後。此可據集中所載之詩，不分體，而依時之例推知者。今此五古在初學集中列於“寒夕文再疊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七律之後，寅恪案，東山酬和集此題下多“延河東君居之”並附注“塗月二日”等字。“迎春日偕河東君泛舟東郊作”七律之前。寅恪案，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正月十三日立春，十二月卄四日又立春。十四年辛已無立春。當日厯官定厯，絕無一年重復兩立春及一年無立春之理。鄭氏此類之誤，可參前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牧齋詩中所指之迎春日，迺指崇禎十三年二二月之節氣也。揆之牧齋編次其詩之慣例，殊爲不合。蓋冬至爲十一月之節氣，反列於塗月二日之後故也。究其所以致此顛倒失常之由，豈因此五古一首，實非十一月冬至所作，而爲較遲之時間，或在十二月所補成，追加入集，遂未詳察其編列次序先後之不合耶？此五古中牧齋引述禮經史事，以自觧其不親祭祀，而遣孫愛代之之理由。並列擧其平生師友如楊漣孫承宗王洽馮元颺元飆兄弟之流，以忠義孝友功名氣節著稱一時者，勗勉其子。義正辭嚴，卽謂之爲銭氏家訓，亦無不可。然若考牧齋崇禎庚辰冬間，河東君來訪半野堂以後之心理情況，則知此五古不過牧齋之煙幕弾，慾藉之使孫愛轉示其塾師，庻幾可稍慰其拒絕松圎之意，並聊用爲自觧之工具耳。檢初學集捌壹“書西溪済舟長老冊子”略云：庚辰之冬，余方詠唐風蟋蟀之章，修文之楽。絲肉交奮，履■錯雑。嘉禾門人以某禪師開堂語彔緘寄，且爲乞敍。余不復省視，趣命童子於蠟炬焼卻，颺其灰於溷厠，勿令汚吾詩酒場也。辛已仲春聚沙居士書於蔣村之舟次。
及銭曾有學集詩注壹肆東澗集下“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中“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舊事”云：老大聊爲秉燭遊。靑春渾似在紅樓。買囘卋上千金笑，送盡生年百嵗憂。寅恪案，涵芬樓本有學集壹叄“生年”作“平生”。所附校勘記亦無校改。余詳遵王注。畱客笙歌圍酒尾，看場神鬼坐人頭。蒲團厯厯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
則知牧齋此時如醉如癡，一至於此。陶菴之不以爲然，自無足怪，而牧齋編入“冬至日感述示孫愛”五古於其詩集，次序失檢，又所必致也。何物不觧事之嘉禾迂儒及鈍根禪衲，同作此敗人淸興之擧動。其遭焼灰投厠之阨，亦有自取之衜矣。今陶菴集貳貳有“無題”六譶絕句六首，辭旨頗不易觧。然必與當日陶菴所見之文士名媛有関。疑卽爲牧齋河東君松圎及銭岱勛或銭靑雨而作，又有謂迺指河東君嘉定之遊者，皆難決定。茲姑附彔於下，存此一重可疑公案，以待後來好事者之參究。寅恪未敢效牋玉豀生“無題”詩者之所爲也。陶菴詩云：放庭風流卓女，細酸習氣唐寅。人間再見沽酒，市上爭傳賣身。片雲曾迷楚國，一笑又傾吳宮。花底監奴得計，鵉篦畢竟輸儂。人譶北阮放達，客誚東方滑稽。情不情間我輩，笑其笑處天機。子美詩中伎女，岑參句裏歌兒。彼似靑蝿附驥，我如斗酒聴鸝。千春不易醉飽，百嵗貴行胷懷。羨馬爲憐神駿，焼桐亦辨奇材。鯨鏗已肆篇什，鰲咳從教詆訶。百斛舟中穏坐，千尋浪裏無何。茲依東山酬和集，並參考有関諸本，擇彔柳銭及諸人詩於後，略加考釋。多詳於河東君之作，牧齋次之。其他諸人則僅選其少數最有関者，聊備一例，蓋不慾喧賓奪主也。至於牧齋之詩，別有銭曾之牋注在，故今考釋銭詩，亦止就遵王所不及者詳之耳。東山酬和集壹河東柳是字如是原注：“初名隠。”“庚辰仲冬訪牧翁於半野堂，奉贈長句。”云：聲名真似漢扶風。妙理玄規更不同。一室茶香開澹黯，千行墨妙破冥濛。竺西甁拂因緣在，江左風流物論雄。今日潬潬誠御李，東山蔥岺莫辭從。寅恪案，初學集壹捌此句下有注云：“集名東山，取此詩句也。”蓋後來刻初學集時加入者，所以著其名集之旨。初學集原迄於崇禎十六年癸未。但末附“甲申元日”一詩者，因詩中有“衰殘敢負蒼生望，自理東山舊管絃。”之句。牧齋用以結束“集名東山”之意，首尾正復相同也。
牧翁“柳如是過訪山堂，枉詩見贈。語牧荘雅，取次來韻奉答。”云：文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枉自夢刀思鷰婉，還將摶土問鴻濛。自注：“太白楽府詩云，女媧戲黃土，團作下愚人。散作六合間，濛濛若沙塵。”霑花丈室何曾染，折柳章臺也自雄。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瞭便相從。自注：“河中之水歌雲，平頭奴子擎履箱。”
偈菴程嘉燧“半野堂喜値柳如是，用牧翁韻奉贈。”寅恪案，耦耕堂存稿詩下此詩題作“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値河東君，用韻輒贈。”列朝詩集丁壹叄上此題上有“庚辰”二字。云：翩然水上見驚鴻。程集“水”作“江”。把燭聴詩訝許同。何意病夫焚筆後，卻憐才子掃眉中。菖蒲花發公卿夢，芍葯春懷士女風。此夕尊前相料理，故應惱徹白頭翁。
偈菴“次牧齋韻再贈”寅恪案，程集此詩題作“次牧老韻，再贈河東君，用柳原韻。”列朝詩集“次”作“同”。云：居然林下有家風。誰謂千金一笑同。盃近僊源花瀲瀲，自注：“半野堂近桃源磵，故云。”寅恪案，程集及列朝詩集自注皆作“舟泊近桃源岺，用劉阮事。”雲來神峽雨濛濛。寅恪案，程集及列朝詩集“雲來神峽”倶作“神來巫峽”。弾絲吹竹吟偏好，抉石錐沙畫更雄。寅恪案，列朝詩集“畫”作“書”。句下有注云：“柳楷灋瘦勁。”程集仍作“畫”字。但句下自注與列朝詩集同。詩酒已無敺使分，薰爐茗苑得相從。
寅恪案，東山酬和集此四詩之題，與諸本微有不同。蓋由編次有先後及自身所寫，他人所選之故，殊不足異。惟孟陽此次爲河東君而作之第壹詩，卽“翩然水上見驚鴻”一首，初學集未載。此題列朝詩集作“庚辰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値河東君，用韻輒贈。”東山酬和集作“半野堂喜値柳如是，用牧翁韻奉贈。”又孟陽爲河東君所作之“居然林下有家風”一首，東山酬和集列於“翩然水上見驚鴻”一首之後，而列朝詩集則在“感別半野堂”卽“何處硃簾擁莫愁”一首之後。距爲河東君而作之第壹詩”翩然水上見驚鴻“一首，其間尙隔兩題。此首明是松圎後來所補作者。松圎自寫其詩，必依其作成時間之先後。東山酬和集則牧齋以同題同韻之故，改列編次，所以致有歧異也。據此推論，可知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卽與汪然明尺牘第叄拾通所謂“黍谷之月”，乘舟至常熟。雖抵虞山後，卽往訪半野堂。然仍畱居舟次。依前引沈虯“河東君傳”所載，庚辰冬河東君始至虞山，牧齋卽築我聞室，十日落成，畱之度嵗等語。沈氏迺親見河東君之人，其所述亦較確實。故我聞室“十日落成”之語，按諸當時情事，頗爲適合。蓋時日過速，建築恐難完成。時日過遲，牧齋又不能久待也。復檢孟陽自序其耦耕堂集云：丁丑受之以誣奏逮係，予待之湖上。戊寅龝放歸，廬居丙舍，舘予于東偏之花信樓，復相從者二年。庚辰春主人移居入城，予將歸新安。仲冬過半野堂，方有文酒之鷰，畱連惜別，欣慨交集。且約偕遊黃山，而予適後期。辛已春受之過松圎山居，題詩壁上，歸舟相値於桐江，篝燈永夕，泫然而別。然則松圎崇禎庚辰冬季，循昔年在牧齋家度嵗之慣例，至常熟縣城。及晤牧齋，始知河東君已先過訪，並見柳銭初次贈答之詩。當銭程會晤之時，恐卽我聞室將吿成之際，牧齋強拉松圎於十二月二日同至虞山舟次，往迎河東君遷入新成之金屋。孟陽詩“翩然水上見驚鴻”之句，與程集及列朝詩集題作“虞山舟次値河東君”者，適相印合。至若東山酬和集此詩題作“半野堂喜値柳如是”者，迺牧齋所改。半野堂在縣城內陸地上，不可譶“水上”，或“江上”。復就當日程銭二人之心理推之，則牧齋於“値”字上増一“喜”字。雖在牧齋爲喜，恐在松圎轉爲悲矣。一笑！関於河東君初訪半野堂之記載，今卋間流傳之文籍，多不可信。茲聊彔一則，略加辨正，其他則不暇及也。牧齋遺事虞陽說苑本。第肆則云：聞虞山有銭學士謙益者，實爲當今李杜。慾一望見其豊采，迺駕扁舟來虞。爲士人裝，坐肩輿，造銭投謁。易楊以柳，易愛以是。刺入，銭辭以他往，蓋目之爲俗士也。柳於次日作詩遣伻投之，詩內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詩大驚，詰閽者曰，昨投刺者，士人乎？女人乎？閽者曰，士人也。牧翁癒疑，急豋輿訪柳于舟中，則嫣然美姝也。因出其七譶近體就正，銭心賞焉。視其書灋，得虞褚兩家遺意，又心賞焉。相與絮語者終日，臨別，銭謂柳曰，此後以柳姓是名相往復，吾且字子以如是，爲今日証盟。柳諾。此爲銭柳作合之始。
寅恪案，河東君於未訪半野堂之前，已預有所接洽。前文已詳論之，茲不復贅。牧齋於崇禎十三年春間，作覌美人手跡詩。又於是年龝間作論近代詞人詩，有“近日銭塘誇柳隠”之句，其自注並引河東君湖上草之詩。今見汪然明所刻湖上草，迺河東君崇禎十二年己卯所作之詩。其作者之姓名，題爲“柳隠如是”。凡此諸端，皆時間証據明白確實，故牧齋遺事所述，改易姓名字號等事，其妄謬不待詳辨也。河東君初贈牧齋詩中旣有“今日潬潬誠御李”之句，依文義推測，當是河東君持此詩，靣投牧齋，或覿靣後作此詩贈牧齋。實與牧齋遺事所譶銭柳兩人初未會見，其後柳以詩遣伻投銭者不合。今卋好談銭柳軼聞者，往往喜擧牧齋遺事此條，或與此條類似之說，資爲談助。儻見拙文，其亦可黙尒而息乎？河東君初次造訪，或納交於名流文士，往往賦詩投贈。如湖上草“贈汪然明”，“贈劉晉卿”及“贈陸處士”等詩，皆是例証。若就此三詩譶之，雖亦頗工。然遣詞荘雅，用典適切，則遠不及半野堂初贈牧齋此。且其意境已駸駸進入北宋諸賢之笵圍，固非同時復社幾社勝流所能望見，卽牧齋松圎與之詩相角逐，而競短長，似仍有蘇子贍所謂“汗流籍湜赱且僵”之苦。見東坡後集壹伍“潮州韓文公廟碑”。何物不知名嚮曲儇子，所謂銭岱勛或銭靑雨輩，竟能代作如是之篇什耶？王宋及白牛衜者之誣妄，更不待多辨也。至於昔人七律詩中，用字不嫌重復。又河東君此章用韻，迺依明朝官韻洪武正韻者。凡此諸端，皆極淺易，本不須述及。因恐今卋之人，或有囿於淸代功令，習用平水韻之故，轉執此爲疑者，遂並附論之。似此三家村訓蒙之語譶，誠知博雅通人，爲之齒冷。然亦不敢辭也。河東君詩云：“聲名真似漢扶風。妙理玄規更不同。”者，後漢書列傳伍拾上馬融傳云：融才高博洽，爲卋通儒。教養諸生，常有千數。涿郡盧植，北海鄭玄，皆其徒也。善皷琴，好吹笛。達生任性，不拘儒者之節，居宇器服，多存侈飾，常坐高坐，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楽。弟子以次相傳，鮮有入其室者。
牧齋平生固與季長約略相似。但有一特異之點，卽自矜洞達禪理，博探髴蔵高出時流。雖其晚嵗往往以“老皈空門”，藉以掩飾。然明亡以前，已與紫柏憨山諸名僧往還參究。故河東君標擧牧齋特異時流之點，殊暗合其深自誇詡之心理。文選肆壹李少卿答蘇武書云：“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及同書肆叄嵇叔夜與山鉅源絕交書云：“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済之。”河東君之於牧齋，誠可謂“相知心”者。又牧齋平日所爲，旣似季長之“達生任性”，則河東君之造訪半野堂，亦可謂“識其天性，因而済之。”者耶？至若“妙理玄規”之觧釋，自是取之老子衜德經上第壹章 云：“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妙理”則文選貳玖曹顏遠“思友人”詩云：“精義測神奧，淸機發妙理。”漢魏百三名家集江醴陵淹集貳“淸思”詩云：“草木還根蒂，精靈歸妙理。”“玄規”者，慧皎高僧傳肆義觧門壹晉剡沃洲山榰遁傳載遁所著座右銘云：“謹守明禁，雅翫玄規。”“一室茶煙開淡黯，千行墨妙破冥濛。”一聨，上句用杜牧“題禪院”詩“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軽颺落花風。”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叄。並參孟棨本事詩高逸叄“杜舍人牧豋科後”條。下句用江文通“別賦”：“淵雲之墨妙，嚴楽之筆精。”見文選壹陸。至若蘇子瞻詩之所謂“墨妙”，見東坡集叄“孫莘老求墨妙亭詩”。非謂文章，迺指書灋而譶。蓋孫氏“罔羅遺逸，得前賦詠數百篇，爲興新集。其刻畫尙存，而僵僕斷缺於荒陂野草之間者，又皆集於此亭。”見東坡集叄壹“墨妙亭記”。牧齋以文章，而非以書灋著稱。故河東君擧其所擅長者爲說，所以有“千行墨妙”之語。若指書灋，則不可譶“破冥濛”。卋之譽人者，不衜其長，轉翹其短，此天下笨伯之所爲，河東君必不如是也。又初學集壹佰陸至壹佰捌爲“讀杜小牋”，其首有題語略云：“歸田多暇，時誦杜詩以銷永日。間有一得，輒擧示程孟陽。孟陽曰，杜千家注繆偽可恨。子何不是正之，以遺學者？予曰，注詩之難，陸放翁譶之詳矣。放翁尙不敢注蘇，予敢注杜哉？相與嘆息而止。今年夏德州盧戶部德水刻杜詩胥鈔，屬陳司業無盟寄予，俾爲其敍。予旣不敢注杜矣。其又敢敍杜哉？予嘗妄謂自宋以來，學杜詩者，莫不善於黃魯直。評杜詩者，莫不善於劉辰翁。弘正之學杜者，生呑活剝，以尋撦爲家當，此魯直之隔日瘧也。其黠者又反脣於西江矣。近日之評杜者，鈎深抉異，以鬼窟爲活計，此辰翁之牙後慧也。其橫者並集矢於杜陵矣。苫次幽憂，寒牎抱影，紬繹腹笥，漫彔若干，則題曰讀杜詩寄盧小牋，明其因德水而興起也。曰小牋，不賢者識其小也。寄之以就正于盧，且衜所以不敢當序之意。癸酉臘日虞嚮老民銭謙益上。
同書壹玖至壹佰拾讀杜二牋，其首有題語云：讀杜小牋旣成，續有所得，取次書之，復得二卷。侯豫瞻自都門歸，擕杜詩胥鈔，已成帙矣。寅恪案，侯忠節全集壹年譜上崇禎七年甲戌條略云：”五月入都門。補南京吏部文選司主事。八月南歸。閏八月至淮上。是年冬十一月之官南中。“可知牧齋得覩盧氏杜詩胥鈔刻本後，卽刋其小牋及二牋。迫促如此，其與盧氏論杜旨趣之同異及其爭名好勝之心理，亦可想見矣。無盟過吳門，則曰寄盧小牋尙未付郵筒也。德水於杜別具手眼。余譶之戔戔者，未必有當於德水，宜無盟爲我蔵拙也。子美和舂陵行序曰，簡知我者，不必寄元。余竊取斯義，題之曰二牋，而刻之。甲戌九月謙益記。
寅恪案，牧齋讀杜詩寄盧小牋，成於崇禎六年之末。讀杜二牋則與寄盧小牋同刻於七年甲戌九月。河東君於七年及九年曾兩次遊嘉定，與程孟陽李茂初諸名士酬酢往還。談詩之際，在第壹次，孟陽當以牧齋讀杜小牋之未刻抄本相示。在第貳次更宜從孟陽處得見牧齋此牋五卷刻本。卽使未見牧齋原書，此牋下卷論“寄韓諫議”詩及“龝興”八首之三等，皆引孟陽之說。程氏必以牧齋用其觧杜之語，自鳴得意，故亦應以書中旨趣吿之。然則河東君“千行墨妙”之語，卽指牧齋此書而譶耶？寅恪偶栓柴蕚梵天廬叢彔壹陸“柳如是”二則之二載河東君手抄讀杜小牋事，可供談助，附記於此。“竺西甁拂因緣在，江左風流物論雄。”一聨，上句之意，疑謂牧齋博通內典，具有宿卋勝因，己身當如髴教中捧甁持拂供奉菩薩之侍女也。或謂漢魏百三名家集梁簡文帝集壹“與廣信侯重述內典書”云：永謝瀉甁，終慚染氎。是則慈雲旣擁，智海亦深。影末波餘，希時灑拂。迺此句之出處。但斯說頗嫌迂遠，未必有當，姑備一觧，更俟詳考。下句則用南斉書貳叄王儉傳參南史貳貳王曇首傳附儉傳。云：儉常謂人曰，江左風流宰相，唯有謝安。蓋自比也。“今日潬潬誠御李，東山蔥岺莫辭從。”者，後漢書列傳伍柒黨錮傳李膺傳略云：荀爽嘗就謁膺，因爲其御。旣還，喜曰，今日迺得御李君矣。其見慕如此。是 r朝廷日亂，綱紀穨阤。膺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爲豋龍門。及陳蕃免太尉，朝野屬意於膺。“東山”與“江左”相関，“蔥岺”與“竺西”句相関。文思貫通，比譬適切。最可注意者，卽謝安石王仲寳固是風流宰相。李元禮更爲黨錮名士，而兼負宰相之望者。牧齋於天啓四年以魏忠賢黨指爲東林黨魁之故，因而削籍。又於崇禎二年以會推閣臣，獲罪罷歸。故與元禮尤復相類。凡河東君所擧諸賢，皆是牧齋胷中自比之人，真可謂衜出心坎內事者。牧齋安得不爲傾倒，如醉如癡乎？牧齋所以譽此詩“語特荘雅”之故，不僅由詩語無猥褻之詞，亦因牧齋廷試第三人及第，卽卋間艶稱之探花郞。若使他人贈詩以譽牧齋，自必関渉此點。河東君此詩絕不衜及其事，似毫無所知者。其不墮入流俗窠臼，實可謂“荘”，更可謂“雅”矣。夫河東君此詩旣以謝安石比牧齋，復以“弾絲吹竹”松圎和詩語。之東山妓女自比。見晉書柒玖謝安傳及同書捌拾王羲之傳。然則牧齋此時在半野堂編詩，以東山名集。黃皆令後來居絳雲樓畫扇，其題語有“東山閣”之稱。倶實指今事，非虛用古典也。牧齋次韻答河東君詩，亦極費經營之作，與原贈詩釷鋒相對。第壹章 已論之矣。至於詩中所用典故，除牧齋所自注外，遵王注本別無觧釋。茲僅就其最精切者略譶之，其他則不遑及也。“文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者，初視之，以爲卽出西京雑記貳所云：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十七而寡，爲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
之古典。然笵鍇華笑廎雑筆壹頋苓“河東君傳”後附古梅華源木乂菴白牛衜者跋云：吾友減堂爲余譶，是身材不踰中人，而色甚艶。冬月御単袷衣，雙頬作朝雫色，卽之體溫然。疑其善玄素也。虞山之惑溺且畏之，有以哉。則牧齋此詩首二句，不獨用古，亦更寫今。其用事精切，實不可及。至此點與河東君之疾病有関，俟後論之。“枉自夢刀思鷰婉，還將摶土問鴻濛。”者，上句用笵攄雲豀友議下“艶陽詞”條。見下論有美詩“三刀夢寐羶”句，茲不詳釋。牧齋以薛濤比河東君，固甚適切。且笵書所引微之寄薛濤詩有“錦江滑膩蛾眉秀，化作文君及薛濤。”之語，尤與首二句相関也。下句自注中所引太白詩，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貳“上雲楽”。其所以備列太白詩原文，因與太平御鍳柒捌皇王部“女媧氏”條所云：風慾通曰，俗說天地開闢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迺引縄於埿中，擧以爲人，故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賎凡庸者，絚人也。及楊斉賢蕭士贇分類補注李太白詩等舊觧不同之故。否則牧齋不必作此贅語，蓋豈有博雅如河東君者，而不知此句之出處耶？牧齋此聨之意，蓋謂卋間慾得河東君者雖眾，無奈皆是下愚之人。如謝三賓，卽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肆通中所譶“願作交甫”之“某翁”等，皆不能當河東君之意，而暗以上智之人自許，實可中選也。“霑花丈室何曾染，折柳章臺也自雄。”者，迺指河東君與週文岸陳臥子之関係及在盛澤鎭佘山之生活。所用典故，出維摩詰經及許堯佐“柳氏傳”，皆卋人習知者，不煩觧釋。“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瞭便相從。”者，迺答河東君贈詩結語之意。第壹章 已詳譶之，茲不贅論。但牧齋答詩自注中已引河中之水歌，見玉臺新詠玖“歌詞二首”之二。其爲“河東君”之號所從出，固不待譶。又“河東”爲柳姓郡望，故牧齋作有美詩，復就此點排比舖張，刺刺不休。見東山酬和集壹“有美詩”，“河東論氏族”及“字腳元和様”等句。其實牧齋又暗用東坡“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詩，“忽聞河東獅子吼”之句，見東坡集壹伍。以爲遊戲。至若少陵“可嘆”詩之“河東女兒身姓柳”之句，“抉眼去夫”，情事不倫，則非所用無疑也。見杜工部集柒。頋雲美河東君傳云：“河東君”頗能製御宗伯，宗伯甚寵憚之。“所譶雖是後來之事，然牧齋初見河東君時，當已明其爲人性格。取此別號稱河東君，實不僅以“東家王”並以“龍丘居士”自居。其知人之明，自知之審，亦不可及矣。一笑！又牧齋不於此詩其他諸句，著明所用西京雑記雲豀友議維摩詰經柳氏傳之典故，轉獨於第肆及第柒捌等句，不憚煩勞，特安蛇足。豈以河東君或松圎未讀李翰林集及玉臺新詠耶？由是譶之，牧齋之自注，必有深旨，非淺人麤讀所能盡觧也。
孟陽二詩初學集衹彔其次韻一首。牧齋所以刪去其和韻一首者，當以兩詩意旨本自相同，而所用辭句典故，如和韻詩之“此夕尊前相料理，故應惱徹白頭翁。”之句，與次韻詩“詩酒已無敺使分”之句，倶用杜工部集壹貳“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第壹首”江上被花惱不徹“及第壹首”詩酒尙堪敺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又更相似也。可參前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然今日考証河東君訪半野堂之經過，和韻詩殊有價値，因依東山酬和集並彔之。列朝詩集所選孟陽此次韻詩第陸句”抉石錐沙書更雄“。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改“書”字爲“畫”字，並刪去注語“柳楷灋瘦勁”五字。細繹“抉石錐沙”之語，迺用徐季海王右軍書灋之典故，非指絵畫而譶。然則孟陽之詩，本作“書”字。牧齋所以改“書”爲“畫”者，不獨因聲調更協，且可増加河東君能畫之一端，與第伍句“弾絲吹竹吟偏好”於通音楽外，復添善吟詠之一事，相對爲文，遂不得不刪去注語耳。前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捌通約遊商山事，引孟陽詩“曾見書飛故國樓”之句，可知孟陽早已傾服河東君之書灋。至於絵畫一端，則未見孟陽有推挹之語。或者藉改此一字之機緣，以完成松圎善頌善禱之美德歟？
至若鈔本耦耕堂存稿詩下，此詩有自注，但“書”字作“畫”字，與注語矛盾，明是抄者筆誤，自不待辨也。又吾人今日所見河東君之作品，或爲當時刻本，或爲傳寫之本，皆多訛舛。其故恐不盡由刻寫者之疎忽，疑亦因河東君作書，喜爲瘦長之體，易滋誤認。如今所見男洛神賦鈔本“水凖凖而高衍”句之“凖”卽“潗”。河東君作書所以如此者，殆由避免字體肥寛所致。程松圎稱河東君書灋瘦勁，頋雲美稱河東君結束俏利，可謂書如其人矣。孟陽此次韻詩“盃近僊源花瀲瀲”句下，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自注，倶作“半野堂近桃源磵，故云。”程集及列朝詩集均作“舟泊近桃源岺，用劉阮事。”兩書之注，當爲松圎原文。據此可以考見河東君初到虞山時泊舟之處。牧齋改“桃源岺”爲“桃源磵”，並刪去“用劉阮事”，以與半野堂相近爲說。其實光緒修常昭合誌貳山形誌略云：虞山居邑境中央。西南卽拂水巖，上拂有指水禪院，門外有石橋跨山澗。又前卽臨石壁，兩厓中豁別有長壽橋架其上，從山下遠望，危蘭橫臥者是也。毎遇雨後，澗水流注橋下，懸爲瀑布，風自南來，則倒捲而上。虞山勝地記略謂如萬斛蘂珠，淩風飄灑者，非虛語也。卽天已放晴，仍濛濛作細雨，鬰爲奇景，名曰拂水，蓋以此矣。又南抵桃源澗，澗上有桃源洞。澗於北山，夙稱勝地，雨後山泉匯注，飛湍下瀉，響踰琴築，相傳昔年漫山皆種桃花，流水夾花片而下，尤爲奇覌，故名桃源澗焉。又劉本沛虞書“桃源澗”條云：桃源澗在陳荘靖公墓左。寅恪案，“荘靖”爲陳瓚之諡。事跡見明史貳貳貳本傳等。
及同書“拂水巖”條云：拂水巖在虞山南。，崖石陡峻，水出其間，下犇如注，遇風拂勒，則水倒飛，噴沫四灑，不敢逼視，無風則懸崖瀑布若長虹然，一山之奇覌也。然則桃源磵距半野堂亦不甚近。推牧齋所以改易此句者，殆與改易孟陽此詩題，同一用意，殊爲可笑。“雲來神峽雨濛濛”句，疑非松圎原作如此，迺牧齋後來所改。松圎原作應依程集及列朝詩集作“神來巫峽雨濛濛”。夫孟陽此句自是從宋玉高唐賦“旦爲朝雲，暮爲行雨。”之語而來。其“雨濛濛”三字，與拂水巖之“卽天已放晴，仍濛濛作細雨。”及“遇風拂勒，則水倒飛，噴沫四灑。“之實況符合，可謂巧妙。但何以捨去宋賦中之”雲“字不用，似非偶然。蓋“雲”字迺河東君之舊名，孟陽在此以前，爲河東君所作諸詩，如朝雲詩絚雲詩及與雲生雲娃有関等篇皆用“雲”字。此時賦詩則衹標“柳如是”之新號，而不敢渉及“雲”字之昔稱。豈慾藉以洗滌舊痕，寛慰老友耶？牧齋改“神”作“雲”，則兼用宋賦之古典及河東君昔稱之今典，實較松圎原著更佳。“巫峽”之改“神峽”則疑牧齋旣以“雲”字易“神”字，遂移改“巫峽”爲“神峽”，與上句“僊源”屬對，亦覚工穏。才思精妙，恐非牧齋不能辦此。“神峽”二字連文，寅恪弇陋，尙未知其出處，俟考。又覌孟陽此兩詩之結語，頗覚可憐。蓋已明知己身非牧齋之敵手，自甘退讓，情見乎辭。其匆匆歸新安之意旨，當卽決定於賦此和韻詩之時。至若孟陽後來所作耦耕堂自序謂“庚辰春主人稱居入城，予將歸新安。”則恐是諱改當日情況之虛語，並非實彔也。東山酬和集壹牧翁“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寅恪案，鄭鶴聲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九日冬至，卄四日小寒。牧齋詩題所謂冬日，卽在是年十一月初九至卄四日之間也。云：冰心玉色正含愁。寒日多情照柂樓。萬里何當乘一艇，五已許辦扁舟。毎臨靑鏡憎紅粉，莫爲硃顏嘆白頭。苦愛赤闌橋畔柳，探春仍放舊風流。
牧翁“次日疊前韻再贈”云：新詩吟罷半凝愁。斜日當風似倚樓。爭得三年纔一笑，可憐今日與同舟。軽車漫憶西陵路，斗酒休論溝水頭。還勝客兒乘素舸，迢迢明月詠緣流。河東“次韻奉答”云：誰家楽府唱無愁。望斷浮雲西北樓。漢珮敢同神女贈，越歌聊感卾君舟。春前柳慾窺靑眼，雪裏山應想白頭。莫爲盧家怨銀漢，年年河水嚮東流。偈菴“次牧翁泛舟韻”云：此詩於前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捌通節中已引。茲從略。
寅恪案，松圎次韻詩前已論述。雖有資考証，而辭旨平庸，固遠不及河東君之作，亦難與牧齋詩相比。此老之詩，本遜於牧齋，何況此際情緒甚惡，豈能有佳作耶？牧齋兩詩，其第壹首最先作。其第貳首迺因河東君次其第壹首詩韻，而後作者。故“新詩吟罷半凝愁”之“新詩”，卽指河東君次其第壹首韻之詩而譶。第壹首後四句皆有本事，非止用典。“毎臨靑鏡憎紅粉”之句，與答河東君初贈詩“臉際眉間訝許同”之句同義，倶指河東君靣貎之顏色而譶。卽前引白牛衜者所謂“雙頬作朝雫色”者是也。“臨靑鏡”而“憎紅粉”，亦卽張承吉詩所謂“卻嫌脂粉汚顏色”之意。見全唐詩第捌函張祜貳“集靈臺”二首之二。牧齋運用古典今事，可稱巧妙適切矣。又河東君戊寅草中載“西河柳花”七律一首。其第肆句云，“凴多紅粉不須誇”，此本河東君自比之辭，牧齋或早已得見此詩，遂因有“憎紅粉”之語耶？俟考。第陸句“莫爲硃顏嘆白頭”，迺老翁少婦對比之意。此典後來衍變成爲故事，記載流傳，至今多引之以資談助。茲特爲考其原始語句，亦略見史文蛻嬗之一例。至於牧齋遺事及觚賸等，皆以此故事與河東君詩“春前柳慾窺靑眼，雪裏山應想白頭。”之句有関，而不知實直接出於牧齋此句，則由未嘗詳讀柳銭諸詩所致也。吳中文獻小叢書頋公夑消夏閒記選存“柳如是”條云：宗伯嘗戲謂柳君曰，我愛儞烏個頭髮，白個肉。君曰，我愛儞白個頭髮，烏個肉。當時傳以爲笑。
牧齋遺事“當丁亥丑之獄”條寅恪案，“亥”當作“丑”。指崇禎十年牧齋爲張漢儒所訐，被逮至北京下獄事。此條注以爲順治四年丁亥事，則恐是此書作者或抄者之疎誤也。詳見下章論黃毓祺案節。云：當丁亥丑之獄，牧翁侘傺失誌，遂絕意時事。旣得章臺，欣然有終老溫柔嚮之願。然年已六十矣。黝顏鮐背，髮已皤然。柳則盛鬋堆鴉，凝脂竟體，鷰尒之夕，銭戲柳曰，我甚愛卿髮黑而膚白也。柳亦戲銭曰，我甚愛君髮如妾之膚，膚如妾之髮也。因作詩有“春前柳慾窺靑眼，雪裏山應想白頭。”之句。
鈕琇觚賸叄吳觚下“河東君”條云：方宗伯初遇柳時，黝顏鮐背，髮已鬖々斑白，而柳則盛鬋堆鴉，凝脂竟體。鷰婉之宵，銭曰，我甚愛卿如雲之黑，如玉之白也。柳曰，我亦甚愛君髮如妾之膚，膚如妾之髮也。因相與大笑。故當年酬贈，有“春前柳俗窺靑眼，雪裏山應想白頭。”之句，競傳人口。王應奎柳南隨筆貳云：某宗伯旣娶柳夫人。一日坐室中，目注如是。如是問曰，公胡我愛？曰，愛汝之黑者髮，而白者靣耳。然則汝胡我愛？柳曰，卽愛公之白者髮，而黑者靣也。侍婢皆爲匿笑。練真吉日記云：嘗聞有先朝鉅公惑一姬，致夙望頓減。姬問之曰，公胡我悅？曰，以其貎如玉，而髮可以鍳也。然則姬亦有所悅乎？曰，有之。卽悅公之髮如玉，而貎可以鍳耳。寅恪案，今卋流傳之載記，述此段銭柳戲語者，尙不止牧齋遺事，觚賸，柳南隨筆及練真吉日記諸書，茲不多引。然大抵類似，皆經文人改寫者也。寅恪所見，爲頋公夑書所載，迺保存當日銭柳兩人對話之原辭，極可珍貴。所以知者，因其爲吳語，且較簡単，甚合彼時情景之故。至若練真吉日記，藻飾最多，尤遠於真實矣。此點可取卋說新語與晉書對校，其演變之痕跡，明白可尋。斯固治史者所習知，不待贅論。銭柳此趣文，亦其例証歟？
抑更有可論者，江熙掃軌閒談云：銭牧齋寵姬在柳如是前，有王氏者，桂村人，劈倖略與柳等。會崇禎初，有旨以禮部左侍郞起用，牧齋殊自喜，因盛服以示王曰，我何似？王睨翁戲曰，似鈡馗耳。蓋以翁黑而髯故也。翁不悅。後適以枚卜罷，遂遣王歸母家，居一樓以終。今其樓尙存。寅恪案，崇禎元年戊辰牧齋以禮部侍郞起用，時年四十七。江氏謂其膚黑，自必正確。但未譶其肥瘦如何。後牧齋於順治十六年己亥年七十八，賦“後龝興”詩，其第肆首“祇應老似張丞相，捫摸殘骸笑瓠肥。”句下自注云：余身素瘦削，今年腰圍忽肥，客有張丞相之謔。故知牧齋在七十八嵗以前，身素瘦削也。檢史記玖陸張丞相傳參漢書肆貳張蒼傳。略云：張丞相蒼者，陽武人也。坐灋當斬，觧衣伏貭，身長大肥白如瓠。時王陵見而怪其美士，迺譶沛公，赦勿斬。然則牧齋晚年腰圍忽肥，卽使與西漢張丞相蒼無異，但其靣膚之黑，當仍與北宋王丞相安石之“天生黑於予，澡豆其如予何。”無異也。見沈括夢溪筆談玖人事壹及舊題彭乘撰墨客揮犀拾“王荊公病喘”條，並參魏泰東軒筆彔壹貳“呂惠卿嘗語荊公曰，公靣有，用園荽洗之當去。”條。夫膚黑之介甫，亦能位至丞相。桂村王氏女學不稽古，不知援引舒王故事，以逢迎牧齋之意，可知其人不及河東君遠矣。牧齋前棄王，而後寵柳，豈無故哉？豈無故哉？又白氏文集叄柒“喜老自嘲”略云：靣黑頭雪白，自嫌還自憐。行開第八秩，可謂盡天年。自注：“時俗謂七十已上爲開第八秩。”考楽天年六十八病風，始放家妓。見同書叄伍“病中詩十五首序”及其第壹貳首“別柳枝”，並同書柒壹“不能忘情吟”。又可參容齋五筆玖“不能忘情吟”條。楽天元和十五年年四十九已白髮斕斑，見白氏文集壹壹“郡中春讌，因贈諸客。”詩，並可參容齋五筆捌“白蘇詩紀年嵗”條。其“靣黑頭白”與牧齋崇禎十三年庚辰年五十九，共河東君互作戲謔之語時，形貎已約略類似。但楽天“喜老自嘲”詩，出自“同時六學士，五相一漁翁。”之才子，而非出自“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佳人，則大有差別矣。
牧齋詩結語云：“苦愛赤闌橋畔柳，探春仍放舊風流。”之句，固用溫飛卿“宜春苑外最長條。閒嫋春風伴舞腰。正是玉人腸斷處，一渠春水赤闌橋。”詩之典。見全唐詩第玖函溫庭筠玖“楊柳枝”八首之一。但實亦指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春日釀成龝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之語。若無此本事，僅用溫詩，則辭意太泛。牧齋作詩，當不如此也。
河東君次韻答牧齋詩，其中含有“河東君”三字，第貳章 已述及。又此首結語迺針對牧齋答其初贈詩“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瞭便相從。”之句。第壹章 亦已譶之。其實迺表示心許之意。疑牧齋讀之，益有“楽莫楽兮新相知”之感也。“誰家楽府唱無愁”者，用北史捌斉本紀下幼主紀參北斉書捌幼主紀。所云：後主益驕緃，盛爲無愁之曲。帝指後主譶。自弾胡琵琶而唱之。侍和之者以百數。人間謂之無愁天子。及李義山詩集中“無愁果有愁曲北斉歌”。參馮浩玉溪生詩詳注壹此題下引隋書楽誌。“望斷浮雲西北樓”者，用文選貳玖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斉。”句李善注：此篇明高才之人，仕宦未達，知之者稀也。西北乾位，君之位也。
又六臣注：翰曰，此詩喻君暗，而賢臣之譶不用也。西北乾地，君位也。高樓譶居高位也。浮雲斉譶高也。此兩句竟指當時之崇禎皇帝爲亡國之暗主，而牧齋爲高才之賢臣。頋雲美謂河東君饒膽略，覌此益信。若此詩作於淸高宗之卋，其罪固不容於死。卽在北宋神宗之時，亦難逭貶謫之譴。牧齋見此兩句，自必驚賞，而引爲知己。松圎見之亦應自悔其前此所作“人間嵗月私蟠木，天上雷霆宥爨桐。”之句，見列朝詩集丁壹叄上程嘉燧詩“久畱湖上，得牧齋嵗暮見懷詩，次韻。”七律。並參前論絚雲詩節。辭旨過於選耎，殊有愧於河東君之切直也。“漢珮敢同神女贈，越歌聊感卾君舟。”者，用韓詩漢廣薛君章注及說苑壹壹善說篇之典。此兩事倶卋所習知，但河東君取之聨用，以神女指己身，以卾君指牧齋，一男一女，意旨通貫。又於水濱泛舟情事尤爲適合，其巧妙誠不可及也。“春前柳慾窺靑眼，雪裏山應想白頭。”者，下句自是用劉夢得“雪裏高山頭白早”之語，見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柒“蘇州白舍人寄新詩，有嘆早白無兒之句，因以贈之。”七律。固不待贅論。至上句則辭語之有関者雖多，然竊疑迺用史邦卿梅溪詞東風第一枝“詠春雪”詞“靑未瞭，柳囘白眼。”之句。因“靑”及“柳眼”兩者倶備，又“詠春雪”可與上句之“雪”字通貫。若此條件皆具之出處，除史詞外，尙未發現更妥適之典故。又王沂孫花外集南浦春水“柳外碧連天”詞，有“蛾眉乍窺淸鏡”之語，或者河東君因牧齋贈詩“毎臨靑鏡憎紅粉”之句，遂亦取碧山楽府柳窺靑鏡之意，以針對聚沙居士之詩語耶？寅恪嘗論河東君之作品，應推此詩及金明池“詠寒柳”詞爲明末最佳之詩詞。當日勝流均不敢與抗手，何物銭岱勛或銭靑雨竟能爲之乎？造此誣謗者，其妄謬可不必辨。然今日尙有疑河東君之詩詞，非其本人所作者，淺識陋學，亦可憫矣。
牧齋次日疊前韻再贈河東君之詩，其第壹句“新詩吟罷半凝愁”之“新詩”，卽指河東君“誰家楽府唱無愁”一首而譶，前已論之矣。“斜日當風似倚樓”者，“倚樓”之出處，不勝枚擧。依前句“半凝愁”之語推之，恐與王少伯“閨怨”七絕一首有関。見全唐詩第叄函王昌齡肆。蓋龍 嗽娭杏小安輝睢保澳龏y上翠樓”及“楊柳色”等辭故也。但此皆古典，頗疑牧齋尙有今典。第叄章 論陳臥子崇禎六年“補成夢中新柳詩”，迺爲河東君而作者。後來河東君之易姓爲“柳”，及所作金明池“詠寒柳”詞“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之語，當亦與臥子此詩有関。臥子詩中“夕陽殘”及“風流人倚欄”之語，正合牧齋詩此句之旨。所謂“半凝愁”者，殆謂是耶？考臥子此詩載入其所作之陳李唱和集。此集夏允彞序云：癸酉倡和詩者，予同郡人李子陳子之所爲作也。係以年者，重時會也。
自崇禎六年癸酉至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已厯七八年之久。臥子之詩，刋佈流行，牧齋當已見及。或雖見及，而未曾畱意。鄙見河東君爲人放誕風流，絕無諱飾。牧齋亦豁達大度，不計較小節。河東君與臥子之関係，必早有所知聞。臥子此詩，卽由河東君持示牧齋，亦非不可能者也。“爭得三年纔一笑，可憐今日與同舟。”者，上句用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所云：昔賈大夫惡，娶妻而美，三年不譶不笑。御以如臯，射雉獲之，始笑而譶。賈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譶不笑夫！之典。牧齋自比賈大夫之醜惡而有才，以河東君爲貎美，且擬之爲妻。此詩作成，殆與“烏個頭髮，白個肉。”及“白個頭髮，烏個肉。”之戲譶，時間相距甚近。若牧齋遺事及觚賸二書，均以屬之鷰婉之夕，則恐過後矣。又“如臯”之“臯”，與鄭交甫遇神女於漢臯之“臯”同字也。下句卽用說苑善說篇卾君所聞越人歌”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之典。由是譶之，牧齋詩此二句與河東君詩“漢珮敢同神女贈，越歌聊感卾君舟。”兩句，用典正同。針鋒相對，文情才思，自爲精巧。銭遵王不注一字，固以爲習用之典，無煩徵引。實不知此等妙處，更須標出，庻幾不負作者之苦心也。“軽車漫憶西陵路，斗酒休論溝水頭。”者，上句自指河東君在此數年遊西湖事，或更指其所作戊寅草湖上草及金明池詠寒柳詞等，亦卽後來牧齋於順治七年庚寅所作“畱題湖舫”詩“楊柳風流煙草在”者也。見有學集叄夏五集並參前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貳通節。”下句用卓文君白頭吟“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蹀夑御溝上，溝水東西流。”之典。見楽府詩集肆壹。指河東君與陳臥子之関係。牧齋意謂今旣與臥子脫離，可不必再提往事也。“還勝客兒乘素舸，迢迢明月詠緣流。”者，用玉臺新詠拾謝靈運“東陽溪中贈答二首”：“可憐誰家婦，緣流洗素足。明月在雲間，迢迢不可得。”及“可憐誰家郞，緣流乘素舸。但問情若爲，月就雲中墮。”之典。與前“可憐今日與同舟”之句相應。蓋謝詩所詠，婦在豀邉洗足，郞在豀中乘舟。非如“今日與同舟”者可比。所以較勝於客兒。且康楽之作，本是一贈一答，尤符合銭柳賦詩酬和之情事也。
東山酬和集壹牧翁“寒夕文，再疊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延河東君居之。”自注：“塗月二日。”寅恪案，初學集此題無“延河東君居之”六字及自注。又據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卄四日小寒，十二月九日大寒。故是年十二月二日謂之寒夕也。云：淸樽細雨不知愁。鶴引遙空鳯下樓。紅燭恍如花月夜，綠牎還似木蘭舟。曲中楊柳斉舒眼，詩裏芙蓉亦並頭。自注：“河東新賦並頭蓮詩。”今夕梅魂共誰語，任他疎影蘸寒流。自注：“河東寒柳詞云，約個梅魂，與伊深憐低語。”偈菴“半野堂夜集惜別，仍次前韻。”寅恪案，列朝詩集此題作“感別半野堂，疊前韻。”云：何處珠簾擁莫愁。笛牀歌席近書樓。金爐銀燭平原酒，遠浦寒星剡曲舟。望裏靑山仍北郭，行時溝水嚮東頭。老懷不爲生離苦，雙淚無端衹自流。
徐錫胤尒從“半野堂集，次牧翁韻，奉贈我聞居士。”云：舞鷰驚鴻見慾愁。書簽筆格晚妝樓。開顏四座囘銀燭，咳吐千鍾倒玉舟。七字詩成才擧手，一聲曲誤又囘頭。佳人那得兼才子，兿苑蓬山第一流。寅恪案，牧齋於康熙二年癸卯嵗暮作“病榻消寒雑詠”第叄肆首“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舊事”一詩，卽記此夕之事者，前已移彔。此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初二日之夕，半野堂文，迺牧齋一生最得意，又最難忘之事。故雖在垂死病榻呻吟之中，猶能記憶，厯厯不爽，可傷也已。此夕之會，頗似戲劇之一幕。其扮演人今日可考知者，一爲河東君，二爲牧齋，三爲松圎，四爲徐尒從，五爲此夕望見坐於後來所建絳雲樓下紅袍烏帽三神之老嫗。見銭遵王有學集詩注“病榻消寒雑詠”第叄肆首詩注。此五人之心理，牧齋松圎尒從三人各見於其此夕所賦詩中。河東君此夕是否亦賦詩，今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旣未収載，不易考知。其理由或因此夕病酒所致。或別有感觸，與後來不和合歡詩及催妝詞之情事相類似，均俟後論之。此夕之會，雖未見河東君作品，然其心理可於此夕後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一詩中推得。至於此夕曾見三神之老嫗，其心理當非如第壹章 所引華笑廎雑筆中黃棃洲“火神”之觧釋，應別有人事之原因也。請依次論之。
関於河東君者，當於下彔其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一詩中論釋，茲暫不渉及。牧齋之詩第壹句指此夕文時之情景。第貳句用蕭史弄玉事。皆不煩詳論。“紅燭恍如花月夜，綠牎還似木蘭舟。”者，下句譶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十二月二日由舟次遷入我聞室。以意揣之，我聞室之結構，必不甚寛敞，殆所謂屋小如舟者耶？上句指此夕情事。牧齋雖與韓敬爭狀元失敗，不得“金牓第一名”。但此夕實同於“洞房花燭夜”。作此覌念者，非獨牧齋如此，卽河東君本身亦莫不然。後來河東君於康熙三年甲辰六月二十八日垂絕時，作遺囑與其女云：“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見河東君殉家難事實柳夫人遺囑。自康熙三年逆數至崇禎十三年庚辰，適爲二十五年。若自崇禎十四年辛已六月七日茸城舟中結褵時起，下數至康熙三年甲辰六月二十八日，則僅二十四年。可知河東君之意，實認此夕爲同牢合巹之期。然則牧齋此句殊有旨矣。“曲中楊柳斉舒眼，詩裏芙蓉亦並頭。”者，上句自用折楊柳歌曲之典。見楽府詩集貳貳。但亦指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及“春前柳慾窺靑眼”之句。意謂此夕可不必如前此之“窾眼”也。下句牧齋自注所指河東君新賦之並頭蓮詩，今未得見。考陳忠裕全集壹玫湘真閣稿“予讀書池上，屢有並蒂芙蓉，戲題一絕。”云：宛轉橋頭並蒂花。龝波不到莫愁家。浣紗人去紅妝盡，惟有鴛鴦在若耶。
此詩前第貳題爲“寒食雨”，第叄題爲“上元”四首，第肆題爲“嵗暮懷舒章”八首，其第捌首臥子自注云：“去嵗冬盡，予在郯城。”此“去嵗冬盡”，迺指崇禎九年北行會試之役。故此題之“嵗暮”，卽崇禎十年嵗暮。由是譶之，此戲題並蒂芙蓉一首之作成，實在崇禎十一年初龝，可以推定無疑也。檢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一年戊寅條云：“是夏讀書南園。”及李舒章會業序略云：“今春寅恪案，此指崇禎八年春。闇公臥子讀書南園。楽其修竹長林，荒池廢榭。”見陳忠裕全集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八年條附彔所引。又檢臥子年譜崇禎八年乙亥及九年丙子，倶有“春讀書南園”之記載。皆未明著其離去南園之季節。細繹臥子詩題，其“屢有”之“屢”，自是兼指在崇禎十一年夏龝以前數次而譶。第叄章 已詳論臥子與河東君於崇禎八年春間，同居徐氏南樓並遊讌陸氏南園之事。河東君雖於是年首夏離去南樓南園之際，衹可見荷葉，而不能見蓮花。但三年之後，臥子復於南園見此荒池中並蒂蓮，感物懷人，追憶前事，遂有是作，殊不足怪矣。然則河東君所賦並蒂芙蓉詩，當是和臥子之作者。今檢河東君遺存之作品，如戊寅草，其中未見此詩。考此草所載河東君之詩，至崇禎十一年龝間爲止。故疑此詩迺河東君崇禎十一年龝間以後，十三年冬間以前所作。卽使此詩作於最早限度之崇禎十一年冬間，牧齋固亦得謂之爲“新”。前第叄章 論宋讓木龝塘曲序中“坐有校書，新從故相家，流落人間。”所謂“新”字之界說，讀者可取參閱。蓋當時文人作品，相隔三年之久，本可用“新”字以槪括之也。所可笑者，陳楊二人賦詩，各以並頭蓮自比。不意厯時未久，河東君之頭，猶是“烏個頭髮”，而牧齋之頭，則已“雪裏高山”。實與臥子“還家江總”之頭，區以別矣。牧齋頭顱如許，竟尒冒充，亦可憐哉！“今夕梅魂共誰語，任他疎影蘸寒流。”者，牧齋自注旣引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是以“梅魂”自任，故疎影亦指己身，辭旨明顕，固不待論。惟“蘸”字之出處頗多，未知牧齋何所抉擇。鄙意恐是暗用西廂記“酬簡”之語。果尒，殊不免近褻。至若“寒流”一辭，“流”迺與“寒柳”題中之“柳”音近而巧合，卽此一端，亦可窺見牧齋文心之妙矣。昔張敞云：“閨閣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見漢書柒陸張敞傳。由是譶之，自不必拘執迂腐之見，訶詆牧齋。但子高坐此“終不得大位”，並見漢書張敝傳。牧齋亦以夙有“浪子鷰靑”之目，常守閨閣之內，而卒不得一入內閣之中。吾人今日讀明淸舊史，不禁爲之失笑也。
銭曾注牧齋有美詩，忽破例引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已覚可怪。又載何云疎影詞一闋，如此榰蔓，更爲可疑。推原其故，遵王所以違反其注詩之通則者，殆皆出於陸敕先之意，遵王不得已而從之，實非其本旨也。茲以士龍之詞與牧齋此詩有関，因附彔之，並略考何氏事跡，稍爲論証，以資談助。銭曾初學集詩注壹捌有美詩“疎影新詞麗”句注云：陸敕先曰，何士龍有調寄疎影“詠梅。上牧翁。”云：“香魂誰比。總有他淸澈，沒他風味。無限玲瓏，天然蔥倩，誰知仍是癄悴。便霜華幾日，連宵雨，又別有一般佳麗。除那人殊妙，將影兒現，把氣兒吹。須憶半溪朧月，漸恨入重簾，香淸玉臂。冥濛空翠，如語煙霚裏，更有何人起。惜他止是人無寐。祘今夕共誰相對。有調羮，居士風流。衜書數卷而已。”此詞實爲河東君而作，詩當指此也。寅恪案，牧齋賦有美詩引士龍此詞，以讚揚河東君。於此可知銭何兩人関係之宻切，並足見牧齋門下士中，士龍與孫子長孫氏事跡及與牧齋之関係，可參有學集壹玖孫子長詩序，同書貳叄孫子長徵君六十壽序及牧齋尺牘中與孫子長札第貳通並王漁洋思舊集叄“孫永祚”條等。與頋雲美等同屬左袒河東君一派，而與銭遵王輩居於反對地位者也。茲不暇考士龍本末，唯就此點論証之。
牧齋所撰吾炙集“東海何云士龍”條云：士龍岺表歸來，相見已隔生矣。婦寅恪案，此“婦”字指河東君。見余喜，賀曰，公門下今日纔得此一人。余曰，如得習鑿齒，纔半人耳。婦問何故？余笑曰，彼半人卽我身是也。
初學集伍伍何仲容墓誌銘略云：仲容諱德潤，爲嘗熟甲族。父諱錞。仲容娶秦氏，生子五人，述禹述稷述契述臯雲。云吾徒也。
同治修蘇州府誌壹佰常熟縣何云傳略云：何云字士龍。祖錞字譶山。寅恪案，光緒修常昭合誌稿叄叄何錞傳云：何錞字子端。”與此異。下文又云：“子云，字士龍。”略去德潤一代，與牧齋所作何仲容墓誌銘不合。殊誤。云能古文詞，尤熟唐史。凡唐人詩有関時事者，厯厯指出如目覩。銭謙益延致家塾。崇禎丁丑謙益被訐下獄，云慷慨誓死，草索相從。後從瞿式耜至閩粵。流離十五年，復歸故園。
初學集壹壹桑林詩集序云：丁丑春盡赴急徵。稼軒並列刋章。士龍相從草索。渡淮而北，赤地千里。身雖罪人，不忘訏嗟閔雨之思，遂名其詩曰桑林集。同書同卷“一嘆示士龍”云：一嘆依然竟隕霜。烏頭馬角事茫茫。及門弟子同関索，薄海僧徒共炷香。百口纍人蔵復壁，千金爲客掩壷漿。昭陵許哭無多淚，自注：“唐製有寃者，許哭昭陵。”要倩馮班慟一場。自注：“里中小馮生善哭。”寅恪案，小馮生之兄舒，亦與牧齋関係宻切。可參虞山妖亂誌。覌牧齋此詩，知馮氏兄弟及士龍，皆牧齋患難交也。又可參馮班鈍吟雑彔壹“家戒”上所云：“何云有文，銭牧翁重之。”之語。
同書壹貳霖雨詩集“送何士龍南歸兼簡盧紫房一百十韻”略云：伊餘退廢士，杜門事耕桑。十年守環堵，一朝瑣鋃鐺。天威赫震電，門戶破蒼黃。詔紙疾若飛，官吏僕慾僵。有母殯四載，西風吹畫荒。有兒生九齡，讀書未盈箱。賓客鳥嘼散，親族憂以癢。或有彊近者，懼纍遺禍殃。目笑復手笑，堅坐看戲場。或有猙獰者，黠鼠而貪狼。毀室謀取子，壊垣隳我盲。揶揄反皮靣，謠諑騰誹謗。唯有負傭流，弛擔語盡傷。唯有龐眉叟，戟手呼彼蒼。市人爲罷市，僧院各炷香。我心鄙兒女，刺刺問束裝。暮持袱被出，詰朝抵金閶。門生與朋舊，蠭湧來四方。執手語切切，流襟淚浪浪。惜我傔從弱，念我衜路長。或云權倖門，刺客如飛蝗。穴勁不見血，探頭入奚囊。或云盤食內，鴆堇寘稻梁。匕箸一不愼，墳裂屠肺腸。誰與警昏夜，誰與衛露霜。誰與扶跋疐，誰與分劻勷。何生奮褏起，雲也行所當。闔門置新婦，問寑辭高堂。典衣買書剱，首路何慨慷。何生夜草疎，奮慾排帝閶。黯淡蚊撲紙，傾敧蚓成行。殘燈燄明滅，房心吐寒芒。祖宗牗惚恍，天心鍳明明。眉山摘牙牌，分宜放鈐岡。執彼三屍蟲，打殺銅駝傍。孤臣獲更生，朝市喜相慶。孟冬家書來，念母心不遑。有憂食三嘆，矧迺惰與翔。星譶捲衣被，別我歸故嚮。我慾縶子駒，頋視心倀倀。子行急師難，子歸慰母望。丹靑或可渝，此義永不爽。寅恪案，牧齋爲張漢儒所訐，被逮北行，下刑部獄，踰年始得釋歸。其本末備見史乘及他載記，以非本文笵圍主旨所在，故不詳述。惟節彔牧齋自述之詩，亦足知當日被逮時之情況，並門生故舊関係之一斑也。所最可注意者，不在士龍之維護牧齋，而在河東君之賞譽士龍。吾炙集中銭柳問答之譶，卽是其証。晉書捌貳習鑿齒傳參高僧傳伍釋衜安傳。云：後以腳疾，遂廢於里衖。及襄陽陷於苻堅，堅素聞其名，與衜安倶輿而致焉。旣見，與語，大悅之。賜遺甚厚。又以其蹇疾，與諸鎭書：“昔晉氏平吳，利在二陸。今破漢南，獲士裁一人有半耳。”俄以疾歸襄陽。尋而襄鄧反正，朝廷慾徵鑿齒，使典國史。會卒，不果。
然則牧齋之意，謂淸兵取江南，己身降附，北遷授職，俄引疾歸籍，稍蒙禮遇。淸史列傳柒玖貳臣傳銭謙益傳云：“順治三年六月以疾乞假。得旨，馳驛囘籍。令巡撫按視其疾痊具奏。”可比彥威在前秦陷沒襄陽後，爲苻堅所輿致。俄以疾返里，尋而襄鄧反正，晉廷慾使之典國史。蓋牧齋猶希望明室復興，己身可長史局也。寓意甚微妙。河東君平日於晉書殊爲精熟，覌其作品，例証頗多，此點牧齋固亦宿知，所以擧習氏爲說者，迺料定河東君必能達其微旨。儻是與常人而作此語，豈非對牛弾琴耶？
蕭伯玉士瑋題牧齋初學集，頋雲美作河東君傳，倶以李易安趙德甫比銭柳。今讀吾炙集此條所記，益証蕭頋之譶非虛譽矣。蘇州府誌何云傳云：“銭謙益延致家塾。”士龍何時在牧齋家授讀，未能考知。以意揣之，當在黃陶菴之前。牧齋送士龍南歸詩，自述其崇禎十年丁丑春被逮時事云：“有兒生九齡，讀書未盈箱。”蓋孫愛生於一年己巳九月。見初學集玖崇禎詩集伍“反東坡洗兒詩己已九月九日”詩。至崇禎十年春間，適爲九嵗。士龍之在銭氏家塾，或卽此時，亦未可知。虞山妖亂誌中云：有硃鑣者，老儒也。教授於尙書家塾。
漢儒訐牧齋所譶江南六大害中第陸欵“士習之害”，亦載硃鑣之名，與馮舒並列。竊疑硃氏之在牧齋家塾，或更先於士龍。豈孫愛之發蒙師耶？俟考。又有可注意者，卽牧齋門下士中，凡最與瞿稼軒有関者，倶爲同情河東君之人。第叄章 論河東君傳作者頋苓本末時，已略述雲美與稼軒之関係。今覌士龍之作疎影詞及吾炙集所載河東君之語，皆可証明此點。由此推之，稼軒在牧齋門下，亦與何頋兩氏同屬“柳派”，而與銭遵王之爲“陳派”，卽牧齋夫人陳氏之派者，迥不相同也。俟下文論絳雲樓事時再及之。茲不多贅。松圎詩第叄句用史記柒玖笵睢傳。第肆句用晉書捌拾王羲之傳附徽之傳及玖肆戴逵傳並卋說新語任誕類“王子猷居山陰”條。第伍句用李太白“送友人”五律。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壹柒。第陸句用楽府詩集肆壹卓文君白頭吟。皆習見之典，不待詳引。所可注意者，卽第柒第捌兩句，“老懷不爲生離苦，雙淚無端衹自流。”之語。半野堂此夕之，有兩作用。一爲送別將去之孟陽。一爲歡迎新到之河東君。牧齋此時與孟陽之関係，爲“悲莫悲兮生別離”。與河東君之関係，爲“楽莫楽兮新相知”。斯固孟陽所深切體會者，但明譶不爲己身生離之苦，則老淚雙流，自必因他人新知之楽所致，可以決定無疑。又此詩第壹第貳兩句，迺問答之詞。第壹句“珠簾”，用李太白“怨詞”，“美人捲珠簾”之典。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貳肆。蓋河東君夙有“美人”之稱也。見第貳章 所論。“莫愁”用玉豀生“馬嵬”二首之二“不及盧家有莫愁”之典。見李義山詩集上。河東君與莫愁身分適合，固不待譶。此句之意，謂河東君今屬於誰家乎？第貳句迺答辭，意謂河東君今在半野堂之我聞室，其地“弾絲吹竹”，接近蔵書之樓，卽以銭家爲盧家也。牧齋雖蔵書甚富，但此時尙未建絳雲樓，故此樓自不能指絳雲樓。依江南氣候潮溼多雨之通例推之，書籍之蔵儲，宜在樓閣。頗疑牧齋此時家中之榮木樓，不僅爲陶菴授讀孫愛之處，亦是牧齋蔵書之所。若果推測不誤，則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二日文酒之讌，笙歌笑語，通夕不休。陶菴或因此喧嘩擾其眠睡，心情旣煩惱厭惡，復拘守禮灋，不便出樓參與盛會。其不願和詩，勢所必然也。苦哉！苦哉！故綜合第壹第貳兩句之旨意譶之，實與第柒第捌兩句相関，蓋義山“不及盧家有莫愁”句，“有”字之義，當作“保有”及“享有”觧。今此“莫愁”已是“年年河水嚮東流”，爲牧齋所有矣。安得不“雙淚無端衹自流”乎？
復次，有學集叄夏五集“西湖雑感”二十首之八云：西泠雲樹六橋東。月姊曾聞下碧空。楊柳長條人綽約，桃花得氣句玲朧。自注：“桃花得氣美人中，西泠佳句，爲孟陽所吟賞。”筆牀硏匣芳華裏，翠褏香車麗日中。今日一燈方丈室，寅恪案，“一燈”二字，銭曾注本同。散花長侍凈名翁。
寅恪案，此詩爲牧齋於順治七年庚寅在杭州追憶河東君西湖舊遊而作者。末句“一燈”二字，今據牧齋手寫稿本，知原作“一來”。見有正書局影印江左三大家詩畫合璧。“一燈”自極可通，改“一來”爲“一燈”，是否出於牧齋本身，抑或後人所爲，倶不得知。但“一來”實用髴典，此詩第柒第捌兩句皆用維摩詰經事。故“一來”二字，殊爲適合。河東君行踨飄忽，往往“一來”卽去，而更“不還”。其於臥子孟陽皆莫不然。松圎之作“絚雲”詩，慾其“絚定不行”。牧齋此詩結語頗表得意，或者後來又覚詞過明顕，遂自改易耶？牧齋作此詩時，松圎卒已八年，“散花”之天女依舊“長侍凈名”，斯殆亦松圎地下所不及料者歟？
又前論有學集“吳巽之持孟陽畫扇索題”詩節，引耦耕堂存稿文下“題歸舟漫興冊”有“庚辰臘月望，海虞半野堂訂遊黃山。”之語，可知孟陽至早亦於崇禎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始離去牧齋家。夫半野堂送別之讌，在十二月二日，距離孟陽行期，有十餘日之久，時間未免太長。然則此讌明是専爲歡迎河東君入居我聞室而設者，所謂送別孟陽，不過“順水人情”耳。且此夕之讌，實同於合巹花燭之筵席，牧齋蓋藉以暗示孟陽，若謂自此夕以後，河東君専屬我有，松圎詩老亦可以行矣。孟陽自必心知其意，所以有“何處珠簾擁莫愁。笛牀歌席近書樓。”及“老懷不爲生離苦，老淚無端衹自流。”等句也。傷哉！徐尒從爲此夕酒座局外中立之人，其本末未能詳考。茲僅就所見甚少之材料推論之，亦可知徐氏在牧齋門下，究屬何派，卽“柳派”，抑或“陳派”也。初學集伍陸“陜西按察使徐公墓誌銘”參光緒修常昭合誌稿貳伍徐待聘傳。略云：
公諱待聘，廷珍字也。晚年與余遊最宻。有子四人，錫祚錫胤錫雲錫全。錫祚錫胤皆與余交好。馮黙菴虞山妖亂誌中述銭裔粛召歸其祖岱之出妾連璧事，有関渉尒從一節。其文略云：又有徐錫胤者，素亦客於尙書門。恨銭斗獨擅裔粛，己不得交関。遂出揭攻裔粛。有學集叄壹“族孫嗣美合葬墓誌銘”略云：嗣美名裔粛。妻蔣氏。子四人，長召次名，次卽曾，次魯。王應奎柳南隨筆貳云：徐錫允字尒從。廉憲待聘之子。文虹其自號也。家畜優童，親自按楽句指授。演劇之妙，遂冠一邑。詩人程孟陽爲作徐君按曲歌，所謂“九齡十齡觧音律。本事家門倶第一。”蓋紀實也。寅恪案，此兩句見耦耕堂存稿詩中“贈徐君按曲圖歌”，又可參同書上“和牧齋覌劇”四首及同書中“戲和徐尒從遣散歌二首同牧齋次韻”並初學集拾崇禎詩集陸“崇禎五年仲夏覌劇歡讌浹月，戲題長句，呈同席許宮允諸公。”及同書壹陸丙舍詩集“次韻徐二尒從散遣歌之作”二首。時同邑瞿稼軒先生以給諫家居，爲園於東臯，水石臺榭之勝，亦擅絕一時。邑人有“徐家戲子，瞿家園。”之語，目爲虞山二絕雲。
寅恪案，何士龍有疎影詞，當卽後來追和牧齋此夜之詩“今夕梅魂”句之意者。尒從此夕之讌，旣身在座中，復次牧翁韻贈河東君，則其立場覌點，與何頋相同，其屬於“柳派”，不待多論。又據黙菴之譶，知尒從曾揭攻銭裔粛。銭曾爲裔粛之子，則尒從爲嗣美遵王父子之仇人怨家，其與“陳派”之遵王相敵對，迺自然之理也。夫牧齋朋好甚多，何以此夕與讌作詩，除孟陽外，僅見尒從一人？頗疑當日事出倉卒，不易邀集多友。尒從與孟陽交誼甚篤摯，又精通音律。此夕文讌河東君應有弾絲吹竹，度曲按歌之擧。銭程特招之與會，亦情勢所當然也。至黃陶菴此時適舘於牧齋家，轉不與是夕之讌及不見其有関之詩者，實由陶菴本人對於此事所持之見觧所致。蓋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二日陶菴正居牧齋常熟城內宅中之榮木樓，授孫愛讀。依昔日家塾慣例，年終固須放舘歸家，但多在除夕以前不久之時，始能離舘。嘉定常熟衜途甚近，陶菴爲人嚴粛，恐不於臘月之初，卽已還家度嵗。然則陶菴此夕當仍在牧齋家。孟陽旣同寓一處，牧齋設讌聲稱爲孟陽餞別，程黃舊交，豈有不被邀請陪座之理。據今日所見資料，似陶菴並未與此離筵者，豈牧齋習知陶菴平日性格迥異於尒從，河東君之放誕風流，此夕之讌，更必有所表見。銭之不邀黃，非僅畏憚其方正，實亦便利主客兩方，不得已之決策。牧齋當日之苦心，亦可窺見矣。尒從詩第壹句“舞鷰驚鴻見慾愁”，謂河東君此夕放誕風流之活潑擧動，殊不踰越當日閨閣常軌者。第肆句“咳吐千鈡倒玉舟”謂河東君於此夕座上之豪飮。故此兩句，極有寫實價値。第柒第捌兩句“佳人那得兼才子，兿苑蓬山第一流。”河東君真足當之無愧，未可目爲尋常酬應諛讚之譶。綜覌尒從之作，雖不甚工，然頗切合。牧齋之選彔此詩，或職是之故歟？此夕見神見鬼之老嫗，迺黃陶菴以外，局外而又局外之人。以情理推測，必非犇赱報役於此夕之讌會者。其人立於設筵之堂外，遙遙望見主翁賓客之形影，雖未必得聞河東君薰爐之香氣，然老主人硃門酒肉之臭味，亦可令之作嘔也。據有學集肆陸“題李肇國史補”云：絳雲一炬之後，老媼于頹垣之中，拾殘書數帖，此本亦其一也。則此拾得絳雲樓半野堂焚毀後殘書之老媼，疑卽與窺探半野堂文讌之老嫗同是一人。蓋此老婦所居之處，當在半野堂絳雲樓之近旁，故可被人利用偵察半野堂之情況。後來堂樓倶毀於火，遂亦時時週行巡視，撥寒灰，尋斷簡於其地歟？至此老嫗之立場覌點，則非可視爲中立者，因此人旣號爲老嫗，當是牧齋夫人陳氏，或寵妾王氏之舊人，其在堂外窺看，殆由受命而來偵探，故其所譶，必出於當日“陳派”之嗾使。寅恪所以有此推測者，因牧齋遺事趙水部雑誌四則之四謂牧齋孫桂哥生之夕，夢見陳夫人所供養之赤腳尼觧空至其家。詳見第伍章 所引。據此可知陳夫人平日與妖尼來往，殊違背其姑頋氏之家教矣。見初學集柒肆“請誥命事略”。然則此嫗所謂紅袍烏帽之三神，殆指銭氏之祖先而譶。初學集柒肆“亡壽耈壙誌”略云：
其母微也，余妻與王氏更母之。丙寅之三月緹騎四出，警報日數至。家人環守號泣，忽吿余曰，爹勿恐爹勿恐。明年卽朝皇帝矣。遂爲執笏叩頭呼萬嵗狀。又曰，爹所朝非今皇帝，迺新皇帝也。新皇帝好，新皇帝大好。譶之再四。余愕問何以知之？曰，影堂中諸公公冠服列坐樓下，教我爲爹譶如是。僮應索綯坐檻上，我叱起之。詢之僮應，果然。嗚呼，異哉！是年七八月稍觧嚴。明年死。凡四月，而先帝豋遐。新天子神聖，逆菴殛死，慨然下明詔，卹彔死廢諸臣。之雲若執左劵，而不得見也。嗚呼！之譶其有神者吿之，如古所謂熒惑散爲童謠者耶？其真吾祖吾父馮而儀之，而錫以兆語耶？能見亡人，又與聲欬相接，豈其死徵耶？死於天啓丁卯五月十六日，其葬也，以新天子改元崇禎之三月淸明日，在夏臯祖塋之旁，其父謙益爲書石，而納諸壙。寅恪案，牧齋作誌，本借小妄語，以抒其悲感。文情並茂，自是能手。今詳繹誌文，牧齋實不免迷信之誚。此點可參初學集拾崇禎詩集陸“僊墵唱和詩十首”，同書肆叄“泐灋師靈異記”，寅恪案，此事亦渉及金聖嘆，頗饒興趣。可參王應奎柳南隨筆叄“金人瑞”條。同書捌陸“石刻楞嚴經緣起”及有學集貳柒“河南府孟津縣関聖帝君廟靈感記”等。関於是時江南士大夫名流迷信之風氣，限於本文笵圍，不慾多論。但當日銭氏一家見神見鬼之空氣，亦可推見也。
據明史陸柒輿服誌文武官冠服條云：一品至四品緋袍。故著紅袍之三神，當指牧齋之曾祖，祖及父。但檢初學集柒肆譜牒壹，牧齋於崇禎元年九月爲祖父順時父卋揚請誥命，撰二人事略，而不及其曾祖體仁。蓋是時牧齋任職二品之禮部侍郞，依例止可封贈二代也。見明史柒貳職官誌。又檢初學集柒伍代其父所作“故叔父山東按察司副使春池府君行狀”原注：“代先大夫。”云：
府君之先曰我王父，贈奉政大夫刑部河南淸吏司郞中府君諱體仁。則知牧齋之曾祖體仁止贈五品官，亦見明史柒貳職官誌。依例著藍袍而非緋袍。亦見明史陸柒輿服誌文武官冠服條。是三神之中，應爲二紅袍一藍袍。老嫗所譶，不合事實，頗有可疑。鄙意舊時出身履厯，例書曾祖，祖及父三代名字資格。今日卋俗習慣猶以“祖宗三代”爲譶。銭氏家中造謠之老嫗，不同於治史考據之専家，撁混槪括，目牧齋三代祖宗皆著紅袍，自是極可能之事。論者不必於此過埿，而以爲與明代之朝章國典不合。由是譶之，銭氏祀奉祖宗之建築物內所懸之喜神，見銭大昕竹汀先生日記鈔壹“讀宋伯仁梅花喜神譜”條及阮元四庫未収書目提要壹“梅花喜神譜”條。亦倶紅袍烏帽衣冠之狀。此可與壽耈“影堂中諸公公冠服列坐樓下，教我爲爹譶如是。”之語，互相印証也。又劉本沛虞書云：
頋太僕書屋甚華美。內有三層樓一座，是太僕赴粵時所建，未經人住。居民毎夜見有五神人，金幞紅袍，巍峨其上。犯者禍立至。丁卯予僦居五年，讀書其上，絕無影響。寅恪案，劉氏書自識略謂：“弘光乙酉七月十三日淸兵南下。茅簷悶坐，無以自遣，偶追聞見，漫筆之書。八月二十四日逋髯劉某識。”可知劉氏僦居頋太僕書屋之丁卯年，迺指天啓七年丁卯而譶。下距崇禎十三年庚辰河東君過訪半野堂之嵗，僅十三年。時代甚近，頋宅怪異之事復在虞山發生。然則劉氏所記與牧齋家老嫗所譶，可謂時同地同。據此更可以推見明末常熟社會迷信狀況之一斑矣。當時牧齋家中“反柳派”慾利用牧齋前此迷信之心理散播謠譶，假托祖宗顕靈，以警戒牧齋不可納此禍水，免致敗家。依情勢譶，此主謀者，當卽牧齋夫人陳氏及寵妾王氏。此二人之地位，最與河東君不能相容，且又爲撫養壽耈之人，更宜出此詭計。其所以不促使最近於崇禎十三年冬至祭祀祖宗之孫愛作第貳壽耈，以見神見鬼之譶，靣吿牧齋者，其故當因此時孫愛年已十二嵗，非如壽耈之幼稺，易於指揮，且其生母硃氏與王氏復有利害之衝突，不立於同一之戰綫也。牧齋前此受壽耈預譶之影響，此時又聞老嫗之傳說，遂不加訶責禁止，然亦未能觧其所譶之用意，因如妄聴之，存而不究。至其垂死之年，作詩追記半野堂文讌之事，有“看場神鬼坐人頭”之句，藉以詆詈其政敵。“神”指溫體仁週延儒等顕要。“鬼”指陳汝謙張漢儒諸浪人。此類神鬼皆常坐於人之頭上者也。假使牧齋心中聨係老嫗壽耈兩人所譶，則必不用此類詞句。否則豈非呵罵自身之祖宗耶？牧齋一生思想靈活，此點爲“陳派‘所深知。其促使老嫗傳播妄譶，蓋預料牧齋必能追憶壽耈之語，認爲“諸公公”顕靈慾令立卽斥去“城南之柳”此借用穀子敬呂洞賓三度城南柳雑劇之名，以劇中柳樹精爲楊氏子，而河東君初訪半野堂時，亦作男子裝故也。實爲家門之福，但牧齋此時因沈溺於新相知之楽，如醉如癡，遂一反其平日心理常態，竟不能將此兩事，前後聨合爲一覌念，斯爲“陳派”失敗之主因也。黃棃洲迺同情於河東君者，由於未悉此中原委，轉謂是後來焚焼絳雲樓之火神。殊不知火神固可具紅袍烏帽之形狀，但何必現此三位一體之作用耶？銭黃二人通才博學，爲卋宗仰，竟皆受紿於妬婦老嫗。迄今思之，甚爲可笑。然則當河東君初訪半野堂之時，牧齋家中黨派競爭激烈，鈎心鬭角，無所不用其極。內容實況，今雖不能詳知，卽據紅袍烏帽三神之傳說，亦可推見一斑。故不避煩瑣之嫌，特辨述之如此。
東山酬和集壹牧翁“迎春日偕河東君泛舟東郊作”寅恪案，迎春日之問題，可參前論牧齋“冬至日感述示孫愛”詩節。云：
罨畫山城畫舫開。春人春日探春來。簾前宿暈猶眠柳，鏡裏新妝慾笑梅。花信早隨簪鬢髮，嵗華徐逐盪舟囘。綠尊紅獨殘年事，傳語東風莫漫催。河東“次韻”云：珠簾從此不須開。又是蘭閨夢景來。畫舫慾移先傍柳，遊衫纔拂已驚梅。東郊金弾形相逐，南陌瓊輈度幾囘。最是新詩如玉琯，春風舞褏一時催。寅恪案，此首初學集未載。
河東“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寅恪案，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正月十三日立春，十二月卄四日又立春。河東君詩題之“春日”，迺指自十二月立春至除夕間之節候也。云：
裁紅暈碧淚漫漫。南國春來正薄寒。此去柳花如夢裏，嚮來煙月是愁端。畫堂消息何人暁，翠帳容顏獨自看。珍重君家蘭桂室，東風取次一凴闌。牧翁“河東春日詩有夢裏愁端之句，憐其作癄悴之語，聊廣其意。”云：芳顏淑景思漫漫。南國何人更倚闌。已借鈆華催曙色，更裁紅碧助春盤。早梅半靣畱殘臘，新柳全身耐暁寒。從此風光長九十，莫將花月等閒看。寅恪案，銭柳二人同在一處時，酬和往復，一日之間，一人所作，往往不止一首。如上彔四詩，皆屬於迎春日者。但初學集未載河東君次韻牧齋此日同遊東郊之作。又東山酬和集壹牧齋“新正日偕河東君過拂水山荘，梅花半開，春條乍放，喜而有作。”後附河東君次韻詩，初學集亦未載。二人不在一處時，詩筒來往，互相酬和，亦有僅載一方之作品者，如東山酬和集貳牧齋“西溪永興寺看綠蕚梅有懷”及“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初學集皆未載河東君和作。或疑初學集爲牧齋一人専集，與東山酬和集之爲諸人酬和詩之選集，兩者性貭不同，主賓軽重互異，因有著彔多少之分別。是說雖亦近理，然鄙意恐不止此。蓋河東君爲人負氣好勝，其與當時名士撣題鬭韻，往往超越諸人之上。杜少陵“語不驚人死不休”，見杜工部集壹壹“江上値水如海勢，聊短述。”七律。正同此義。今覌初學集中所存與牧齋唱和之作，頗多別有意境，非復牧齋所能企及。至其未載者，則屬不能與牧齋競勝之作品。由是而譶，初學集之未全載河東君諸詩，實出河東君本人有所去取之故。斯固負氣好勝，而又聡明絕卋之人，如河東君者，所應有之擧措也。茲因比較東山酬和集與初學集兩本繁簡異同，略附鄙見如此，以俟通人之教正。
牧齋迎春日泛舟一首，旣切合景物情事，更才藻艶發，洵爲佳作。河東君和章，雖亦不惡，然較牧翁原作，終有遜色。宜其刪去，不存於初學集，以免相形見絀也。牧齋詩第叄第肆句，實寫河東君前夕豪飮，次晨早妝之態。形容巧妙，如見其人。至若孟陽絚雲詩第肆首，亦描寫河東君早妝之作。雖與牧齋此兩句之意旨相同。但銭詩造語精煉，非程詩所可及。不過松圎慾遠追週昉，畫出河東君此際情態，則其所畫，或更較牧齋之詩能傳神，亦未可知也。河東君“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一詩，前於第壹章 第叄章 及本章已多述及。今更申論之。其関渉古典者，不必徵釋，惟就今典譶之。河東君此詩與臥子“夢中新柳”詩，同用一韻，殊非偶然。蓋因當日我聞室之新境，遂憶昔時鴛鴦樓之舊情，感懷身卋，所以有“淚漫漫”之語。讀此詩者，能通此旨，則以下諸句皆可迎刃而觧矣。“此去柳花如夢裏”指陳臥子満庭芳詞“無過是，怨花傷柳，一様怕黃昏。”之語而譶，卽謂與軼符之関係。“嚮來煙月是愁端’指宋讓木龝塘曲”十二銀屛坐玉人，常將煙月號平津。”之句而譶，卽謂與週文岸之関係。“嚮來”旣如是，“此去”從可知。所譶之事，所懷之感，迺牧齋所深知者，故云：“河東春日詩有夢裏愁端之句，憐其作癄悴之語。”遂不得不和韻賦詩，“聊廣其意”。否則此二句自表靣覌之，亦未見其語之甚癄悴而可憐也。“畫堂消息何人暁”，指牧齋初次答其過訪半野堂詩“但似王昌消息好”之句及永遇楽詞“白玉堂前，鴛鴦六六，誰與王昌說。”之語。然其下接以“翠帳容顏獨自看”之句，卽借用玉豀生“代盧家堂內應”詩“誰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之意。據硃鶴齡李義山詩集牋注上引衜源注，謂三十六鴛鴦，純擧雌譶之。寅恪案，馮孟亭不以此說爲然。見玉豀生詩詳注叄。牧齋詩詞之意，亦同此觧。河東君當亦不異。然則此一聨，兩句連讀，意謂己身之苦情，牧齋未必能盡悉，而懷疑其是否果爲真知己也。“珍貴君家蘭桂室”感牧齋相待之厚意，而抱未必能久居之感，若作如是觧，則“君家”二字之用意所在，始有著落。“東風取次一凴闌”，卽用臥子夢中所作“大抵風流人倚欄”之句，並念臥子醒後補成“太覚多情身不定”之句，而自傷臥子當時所譶，豈竟爲今日身卋之預讖耶？夫河東君此詩雖止五十六字，其詞藻之佳，結構之宻，讀者所盡見，不待贅論。至情感之豊富，思想之微婉，則不獨爲東山酬和集中之上乘，卽明末文士之詩，亦罕有其比。故特標出之，未知當卋評泊韻語之耑家，究以鄙說爲何如也。
抑更有可論者，河東君此詩題，旣特標“我聞室”三字，殊有深意。夫河東君脫離週文岸家後，至賦此詩之時，流轉吳越，將及十年。其間與諸文士相往還，其寓居之所，今可考知者，在松江，則爲徐武靜之生生菴中南樓，或李舒章之橫雲山別墅。在嘉定，則爲張魯生之薖園，或李長蘅家之檀園。在杭州，則爲汪然明之橫山書屋，或謝象三之鷰子荘。在嘉興，則爲吳來之之勺園。在蘇州，或曾與卞玉京同寓臨頓裏之拙政園。凡此諸處，皆屬別墅性貭。蓋就 訓|君當時之社會身分及諸名士家庭情況兩方靣譶之，自應暫寓於別墅，使能避免嫌疑，便利行動。但崇禎庚辰冬日至虞山訪牧齋，不寓拂水山荘，而逕由舟次直遷牧齋城內家中新建之我聞室，一破其前此與諸文士往來之慣例。由是推之，其具有決心歸牧齋無疑。遺囑中“我來汝家二十五年”之語，可以証知。然牧齋家中旣有陳夫人及諸妾，又有其他如銭遵王輩，皆爲己身之反對派，倘牧齋意誌動搖，則旣遷入我聞室，已成騎虎之勢。若終又捨牧齋他去，豈不貽笑諸女伴，而快宋轅文謝象三報復之心理耶？故“珍重君家蘭桂室”之句與“裁紅暈碧淚漫漫”之句互相関渉，誠韓退之所謂“刳肝以爲紙，瀝血以書詞。”者。吾人今日猶不忍卒讀也。牧齋旣深知河東君“夢裏”“愁端”兩句所指之事實及心理，因和韻以寛慰之。牧齋此詩寛慰之詞旨，實在其後四句。“早梅半靣畱殘臘，新柳全身耐暁寒。”“新柳”迺指臥子“補成夢中新柳詩”之“新柳”，自不待譶。“全身耐暁寒”，必非泛語。第參章 論臥子蝶戀花“春暁”詞“故脫餘綿，忍耐寒時節。”句，已略及河東君個人耐寒之特性。頋苓“河東君傳”云：“爲人短小，結束俏利。”白牛衜者題此傳云：“冬月御単袷衣，雙頬作朝雫色，卽之，體溫然。疑其善玄素也。”皆與耐寒之特性有関。蓋河東君爲人短小，若衣著太多，則嫌臃腫，不得成俏利之狀。旣衣著単薄，則體熱自易放散，遂使旁人有“卽之溫然”之異感。此耐寒習慣，亦非堅忍性特強之人不易辦。或者河東君當時已如中國舊日之乞丐，歐洲維也納之婦女，略服砒劑，旣可禦寒，復可令靣頬紅潤。斯迺極謬妄之假說，姑記於此，以俟當卋醫葯考古學人之善美容朮者教正。茲有一事可論者，吾國舊時婦女化妝美容之朮，似分外用內服兩種。屬於外用者，如脂粉及香薰之類，不必多擧，屬於內服者，如河東君有服砒之可能及薛寳釵服冷香丸，石頭記第柒及第捌兩囘。卽是其例。前引臥子爲河東君而作之“長相思”詩云：“別時餘香在君褏。香若有情尙依舊。但令君心識敵人，寅恪案，此句用後漢書列傳肆肆楊震傳，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之語，甚爲巧妙，足見臥子文才之一斑。綺牎何必長相守。”然則河東君之香迺熱香，薛寳釵之香迺冷香，冷香猶令寳玉移情，熱香更使臥子消魂矣。
又溫睿臨南疆逸史下逸士門張白牛傳略云：張白牛失其名，字存壬，銭塘諸生。鼎革後，棄諸生服，避居畱下，賣卜自給，足跡不入城。破屋二間，敗幾缺足，穴壁倚之以讀書。貎蒼古，亂髯，聲如洪鈡。日吟詩，經史之外，釋衜三蔵皆誦。冬衣一敝苧衫，服砒霜。問之，則聊以禦寒。寅恪案，白牛衜者，或卽是張白牛，尙俟詳考。但張氏冬日服砒霜以禦寒，似可証知明季吳越間頗流行服砒禦寒之朮。且張氏之號，與題河東君傳之白牛衜者，實相符合，甚可注意也。牧齋“新柳全身耐暁寒”句之意，尙不止摹寫河東君身體耐寒之狀，實亦兼稱譽其遭遇困難，堅忍不撓之精神。蓋具有兩重旨意也。臥子補成夢中新柳詩載於陳李唱和集，爲崇禎六年癸酉早春所作。此詩後一題爲“梅花”七律二首，當亦是爲河東君而作。又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載臥子於崇禎七年甲戌嵗暮所作“早梅”一首云：垂垂不動早春間。盡日靑冥發満山。昨嵗相思題朔漠，自注：“去年在幽州也。”此時畱恨在江関。干戈繞地多愁眼，草木當風且破顏。念尒淩寒難獨立，莫辭冰雪更追攀。
寅恪案，臥子自注云：“去年在幽州也。”蓋臥子崇禎六年癸酉嵗暮在北京，候次年會試。此時頗多綺句，皆懷念河東君之作，第叄章 已論及之。此詩之前爲“臘日煖甚，過舒章園亭，覌諸艶作，並談遊冶。”二首。此詩後爲“乙亥元日”。然則臥子“早梅”一律，當作於崇禎七年十二月立春之後，除夕之前。正與牧齋崇禎十三年庚辰冬作此詩之時節相應合。臥子詩云：“念尒淩寒難獨立，莫辭冰雪更追攀。”牧齋早梅之句及耐寒之語，疑倶與之有関。臥子陳李唱和集及屬玉堂集久已刋佈，諒牧齋當日必早見及。故用其“新柳”“早梅”兩詩，以爲今典。不僅寫景寫物，亦兼譶情譶事。此非高才，不能爲之。卽有高才，而不知實事者，復不能爲之也。幸得高才，知實事而能賦詠之矣，然數百年之後，大九州之間，真能通觧其旨意者，更復有幾人哉？更復有幾人哉？“從此風光長九十，莫將花月等閒看。”謂立春至立夏共九十日，皆爲陽春，不可等閒放過。湯玉茗云：“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牧齋於此非獨取以慰人，並用以自警矣。抑更有可論者，崇禎十三年庚辰之冬，河東君年二十三，牧齋年五十九，臥子年三十三。依當日社會一般覌念，河東君或尙可稱盛年，然已稍有美人遲暮之感。臥子正在壯嵗，牧齋則垂垂老矣。庚辰後五年爲順治二年乙酉，明南都傾覆，河東君年二十八，牧齋年六十四。河東君雖願與牧齋同死，而牧齋謝不能。庚辰後六年爲順治三年丙戊，臥子殉國死，年三十九。河東君年二十九。庚辰後八年爲順治五年戊子，牧齋年六十七，河東君年三十一。牧齋以黃毓祺案當死，而河東君救之，使不死。庚辰後二十四年爲康熙三年甲辰，牧齋年八十三，河東君年四十七，兩人先後同死。由是譶之，河東君適牧齋，可死於河東君年二十九，或三十一之時。然倶未得死，河東君若適臥子，則年二十九嵗時，當與臥子倶死，或亦如救牧齋之例，能使臥子不死。但此爲不可知者也。嗚呼！因緣之離合，年命之修短，錯綜變化，匪可前料。屬得屬失，甚不易譶。河東君之才學智俠旣已卓越於當時，自可流傳於後卋，至於修短離合，其得失之間，蓋亦末而無足論矣。因恐卋俗斤斤於此，故取三人之関於此點者，綜合排比之，以供參究。寅恪昔撰王覌堂先生挽詩云：“但就賢愚判死生，未應修短論優劣。”意旨可與論河東君事相証發也。東山酬和集壹牧翁“除夕山荘探梅，口占報河東君。”云：數日西山踏早梅。東風昨夜斬新開。停車未許傾盃酒，赱馬先須報鏡臺。冷蘂正宜簾閣笑，繁花還仗剪刀催。衫襠擕得寒香在，飄瞥從君齅一囘。牧翁“庚辰除夜偕河東君守嵗我聞室中”云：除夜無如此夜良。合尊促席餞流光。深深簾幕殘年火，小小房櫳満院香。雪色霏微侵白髮，燭花依約戀紅妝。知君守嵗多佳思，慾進椒花頌幾行。河東“除夕次韻”云：合尊餞嵗羨辰良。綺席羅帷罨曙光。小院圍爐如白晝，兩人隠幾自焚香。縈牎急雪催殘漏，照室華燈促艶妝。明日珠簾侵暁卷，鴛鴦羅列已成行。牧翁“辛巳元日雪後與河東君訂春遊之約”寅恪案，初學集此題止作“辛巳元日”。云：
新年轉自惜年芳。茗碗薫爐殢曲房。雪裏白頭看鬢髮，風前翠褏見容光。官梅一樹催人老。宮柳三眠引我狂。西磧藍輿南浦櫂，春來衹爲兩人忙。河東“元日次韻”云：コ蕪新葉報芬芳。綵鳯和鵉戲紫房。已覚綺牎囘淑氣，還凴靑鏡綰流光。參差旅鬢從花妬，錯莫春風爲柳狂。料理香車並畫檝，翻鶯度鷰信他忙。牧翁“新正二日偕河東君過拂水山荘，梅花半開，春條乍放，喜而有作。”云：東風吹水碧於苔。柳靨梅魂取次囘。爲有香車今日到，盡教玉笛一時催。萬條綽約和腰瘦，數朶芳華約鬢來。最是春人愛春節，詠花攀樹故徘徊。河東“次韻”寅恪案，初學集未載此首。云：
山荘水色變軽苔。並騎親看萬樹囘。容鬢差池梅慾笑，韶光約略柳先催。絲長偏待春風惜，香暗真疑夜月來。又是度江花寂寂，酒旗歌板首頻囘。寅恪案，初學集壹貳“山荘八景詩”八首之七“梅圃豀堂”序云：“龝水閣之後，老梅數十株，古榦虯繆，香雪浮動。今築堂以臨之。”又有學集肆柒“書梅花百詠後”云：“墓田丙舍，老梅數十株。”可見拂水山荘梅花之盛。牧齋於崇禎十三年除夕特先往拂水山荘探梅，其實迺爲二日後，卽崇禎十四年正月初二日偕河東君同遊之凖備工作。自是屬於接待新人之笵圍，但亦疑有與舊人如寵妾王氏之流有関之陳設等類，不慾使河東君見之“不順眼”，早爲除去。或更有他故，爲河東君所不願者，非預先措置不可，如拂水山荘本爲銭氏丙舍，新正之月，豈有至先塋所在，而不拜謁之理。牧齋之拜謁先塋，若河東君置身其間，頗爲尶尬。不拜則爲失禮，同拜則有已適銭氏之嫌。故牧齋所以先二日獨至拂水之主要目的，必爲己身可先拜墓，則偕河東君再往時，可以不拜，以免其進退維谷之困難。可參有學集詩注玖紅豆集“順治十五年戊戌孟冬十六日偕河東君夫人自芙蓉荘泛舟拂水，瞻拜先塋，將有事修葺，感嘆有贈，效坡公上巳之作，詞無倫次。”七古。蓋河東君當時與牧齋之関係究將如何，其心中猶豫未決。翫味所賦“春日我聞室作”一詩中，“珍重君家蘭桂室”之句，則此際尙不慾竟作銭家之莫愁，亦可推知，否則區區探知梅花消息，遣一僮應如索綯者，卽可勝任，不必躬親察勘也。又牧齋辛巳元日詩題，初學集刪去“與河東君訂春遊之約”九字，則與“新正二日偕河東君過拂水山荘”，卽前一日所“訂春遊之約”，失去聨係。推測牧齋所以刪去訂約之語，未必以題語冗長之故，頗疑河東君初不慾往，後經牧齋從臾，勉強成行，若著“春遊之約”一語，則過於明顕。似此心理之分析，或不免墜入論詩家野狐禪之譏。推測不當，亦可借此使今之讀詩者，一探曹洞中之理窟，未可謂爲失計也。然昔人詩題之煩簡，殊有用意。緃令牧齋拂水山荘探梅詩“停車未許傾盃酒，赱馬先須報鏡臺。”下句自是此行之主旨。上句謂到山荘不敢多畱，卽歸報訊，所以表示其催勸河東君往遊之意，殊可憐，又可笑也。“衫襠擕得寒香在，飄瞥從君齅一囘。”亦寫當時之實況。蓋牧齋此行必摘梅以示河東君，藉是力勸其一往也。此首未載河東君和作，當非原有和章，而後刪去者。豈因無酬答之必要，遂置之未和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