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恪案，孟陽此次之冒暑遠弔謝氏之喪，必多譏笑之者。其作文觧嘲，甚至以三賓爲“廉貞”，可鄙可笑。其文引經據典，刺刺不休，茲不備彔。究其實情，當爲希求象三之救済耳。明代山人之品格，如平山冷鷰所描寫之宋信，卽是一例。松圎平日生活，除得侯廣成銭牧齋等資済之外，尤受象三之援助，自無可疑。崇禎九年春間，河東君來遊嘉定，孟陽竭盡精力財力，相與週旋。“三月無河東君”之後，困窘至極，故不能不以七十二嵗之殘年，觸六月之酷熱，遠赴浙東，以弔過時之喪。捨求貸於富而多金之謝太僕，恐無其他理由。鴛湖迺嘉定鄞縣往還所經之路綫。據“弔問”中“丙子夏六月門下布衣新安程某貧老且廢，纍然扶杖擔簦而前。”等語推之，則松圎“與雲娃惜別”詩，實往弔象三途中所作。又文中二客之語，自是孟陽假設，不必確定爲何人。但此次鴛湖所遇見之河東君及硃子暇，覌其後來所表現，人格倶出孟陽之上。然同此兩人於中途阻，亦有可能。不必如文中所述，二客之譶迺發於嘉定啓行之時也。寅恪曩誦列朝詩集所選松圎此詩，未達其六月至鴛湖之意。今見“弔問”之文，始豁然通觧，益信松圎謀身之拙，寅恪案，《全唐詩》第拾函韓偓貳“安貧”七律云：“謀身拙爲安蛇足。”韓程兩人，雖絕不相似，然孟陽於河東君之関係，亦可謂蛇足之拙。故取以相比。讀者幸勿誤會。河東君害人之深也。
又牧齋所作象山父母合葬墓誌銘之時間，止譶其葬在“崇禎十三年某月甲子。”而未詳何月。依通常之例，江浙地域以関係，葬墳往往在冬季。墓誌迺埋幽之石，乞人爲文，自在葬墳稍前之時。據鄭氏近卋中西史日封照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月十七日及十二月十八日均爲甲子。若象三葬其父母在十二月甲子者，則或與河東君於此年十一月訪半野堂事有関。蓋牧齋此際文酒訓酢，必需多金，象三銭刀在手，當不甚吝嗇。但象三或未得知河東君此時適在虞山。老座主諛墓之文，實爲建築我聞室金這用者。否則象三將如崇禎十六年龝牧齋構絳雲樓以貯阿雲，貸欵迫急，不得已出賣其心愛之宋槧漢書，減損原價二百金之例，以逞其雖失美人，而得異書之快意矣。復次，硃子暇介紹河東君於牧齋，出自頋雲美之口，自應可信。至其在崇禎何年，尙難確定，但牧齋最初得見河東君，實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冬間，記載明顕，絕無疑義。豈意竟有怪誕之說，如牧齋遺事中之“柳姬小傳”所譶者，今不得不略引其文辨斥之。此傳亦不甚短，故茲先彔其上半節於下，其後半節則俟於第伍章 論之。傳文略云：柳雲產也。匪師匪濤，而能擷篇綴句，蠱及虞山鮮民。鮮民者，宗伯勝國，內院新朝者也。鮮民始以文章氣誼，樹幟東林，而仕路觝牾，不無晚節之慨。叩其沈博艶麗，掞藻釒句玄，堪追袞國黃州之步。惟是靑娥之癖與年倶深，雖身近楚山，而心懷女梭書，商訂風雅，於姬慊焉。適民以被計事北逮。姬踉噛歸里，復爲豪者主之，先折之悵，激於譶旋。桎梏其人，而姬始出，所要於民者萬端，金屋之貯，予唱汝和，詡司馬之淸如，媲治成之尙書矣。時而佳辰令節，宗族中表，窮百變，致百物，噓之春溫，拂之霜折，姬若爲夷然也者。傳末附跋語云：右柳姬小傳，八十翁於曩時目見其事，而爲之者也。後戊辰龝簡菴聞而彔之。寅恪案，八十翁究何人之託名，不易考之。至簡菴則疑是林時對。據鮚埼亭集貳陸“明太常寺卿晉秩右副都御史繭菴林公逸事狀”參雍正修寜波府誌貳捌人物誌及小腆紀傳伍柒遺臣二林時對傳等。略云：公諱時對，字殿颺。學者稱爲繭菴先生浙之寜波府鄞縣人。公以崇禎十二年己卯，十三年庚辰連薦成進士，時年十八，授行人司行人。常熟□侍郞□□，聞公名，招致之，公不往。公論人物，不少假借。同里銭光綉賞講學石齋黃公之門。其於林張溥，儀部週鏕，皆嘗師之，而學詩於□□。公曰，婁東朝華耳，金沙羊貭而虎皮者也。皆不足師。□□晚節如此，又豈可師？子師石齋先生，而更名師乎？光綉謝之。先公嘗曰，吾年十五，隨汝祖往拜公牀下，自是賞摳衣請益。間問漳海黃公遺事。公所擧自東厓所作行狀外，別傳哀誄輓詩祭文及雑彔諸遺事，幾百餘家。其餘所聞，最少者亦不下數十家。恨不能強記。自公沒後，所謂繭菴逸史者，闕不完。其詩史共四卷。今歸於予。
殿颺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中式會試，其年十八，下數至康熙戊辰應爲六十六嵗。似與八十翁之稱不合。然文人故作狡獪，亦常有事，殊不能謂必非殿颺自託筆名也。至若“簡菴”，當是林氏以“繭”與“簡”音近詭稱耳。取林氏所著畱補堂文集貳“朋黨大略記”並荷揷業談“東林依草附木之徒”條及論銭牧齋及黃石齋事等覌之，頗與柳姬小傳類似。然則此傳緃非林氏自撰，亦是林氏所嘉許，以爲作傳者所目見，而實可信者也。復次，銭柳同時人有松江籍曹千里家駒繭菴者，著說夢一書，述明末淸初松江事。其自序略云：余行年八十，天假之年，偸生長視，使得緃覌夫陞沈榮瘁之變態。若輩之夢境已盡，何不以筆代舌，使後人得寓目焉。余非目覩不敢述，匪曰傳信，或不至夢中說夢雲尒。則“柳姬小傳”跋語中之號“八十翁”者之年及“目見其事”等語，與曹氏似有関，亦似無関，未敢決譶。又此書中不衜及銭柳事。或以牧齋不屬松江之笵圍，遂不列於此帙。但有可注意者，此書壹“紀侯懷玉承祖殉難事”條云：鼎革之際，惟吳縄如嘉胤，夏瑗公允彞，從容就義，譶之齒頬倶香。卽臥子一死，直是迫於計窮，未得與吳夏比烈也。
則於臥子尙有微辭，豈由臥子與河東君有関之故歟？姑記於此，以俟更考。夫牧齋於崇禎九年丙子冬奉逮捕之命，十年丁丑春北行，是年夏，至京下獄。十一年戊寅夏被釋出獄，是年冬抵家。此皆年月先後之確可考者。焉有如柳姬小傳所謂“民以被計事北逮，姬踉嗆歸里。”等不與年月事實相符之妄譶耶？斯本稍知明季史事者所易辨，無取多贅。惟傳云：“佳辰令節，宗族中表，窮百變，致百物，噓之春溫，拂之霜折，姬若爲夷然也者。”則最能得當日河東君適牧齋後與銭氏宗親関係之實況。後來銭曾假其族貴銭朝鼎，迫害河東君以瀉夙憤，殊非偶然。由是譶之，此傳之記述，亦有可取之點也。崇禎九年丙子河東君之踨跡，尙有可以考見者，卽第貳章 中，節引之沈虯河東君傳，所載張溥往訪徐髴，因得見河東君一事。此傳間有可取之處。寅恪草此文，分段全彔頋雲美所撰河東傳。今更全彔沈作，以供讀者之互証。但葛昌楣君蘼蕪紀聞上引此傳，共分前後兩段，文義不貫。茲以鄙意取後段之文，依其辭理揷入前段中，以便覌臨覧焉。沈氏傳云：河東君柳如是者，吳中名妓也。美豊姿，性狷慧，知書善詩律。分題步韻，頃刻立就。使事諧對，老宿不如。四方名士，無不接席唱酬。崇禎戊寅間，年二十餘矣。昌譶于人曰，吾非才學如銭學士虞山者不嫁。虞山聞之，大喜過望。曰，今天下有憐才如此女子者乎？吾非能詩如柳是者不娶。庚辰冬如是始過虞山，卽築我聞室居之，以迎其意。十日落成，畱之度嵗。辛巳六月虞山于茸城舟中與如是結縭。學士冠皤發，合巹花燭，儀禮備具。賦催妝詩，前後八首。雲間搢紳，嘩然攻討，以爲褻朝廷之名器，傷大夫之體統。幾不免老拳。満船載瓦礫而歸，虞山懛然自得也。稱爲継室，號河東君。建絳雲樓，窮極壯麗，上列圖史，下設幃帳，以絳雲僊姥比之，褻甚矣。不數年，絳雲樓災，宜也。但河東君所從來，余獨悉之。我邑盛澤鎭有名妓徐髴者，能詩善畫蘭，雖居嚮鎭，而士大夫多有物色之者。丙子年間，婁東張西銘先生慕其名，至垂虹亭，易小 墼L之，而髴已于前一日嫁蘭溪週侍御之弟金甫矣。院中惟畱其婢楊愛。楊色美于徐，詩字亦過于徐。因擕至垂虹，余于舟中見之，聴其音，禾中人也。及長，豪宕自負，有巾幗鬚眉之論。易姓名爲柳。歸銭之後，稍自斂束，在絳雲樓校讎文史。牧齋臨文，有所檢勘，河東君尋閱，雖牙簽萬軸，而某冊某卷，立時翻點，百不失一。所用事或有舛誤，河東君頗爲辨正，故虞山甚重之。常衣儒服，飄巾大褏，間出與四方賓客談論，故虞山又呼爲柳儒士。寅恪案，八十翁之“柳姬小傳”，迺王子師所謂司馬遷之謗書。其誣妄特甚之處，本文略加駁正，其餘不符事實之小節，亦未遑詳論也。頋雲美爲河東君作傳，頗多藻飾之辭，固不足怪。但甚至不譶其自徐髴處轉入週念西家，後復流落人間一節，似未免過埿公羊春龝爲尊者諱親者諱賢者諱之旨矣。次雲傳雖遠勝于八十翁，而不及頋雲美。然其中實有可取之處，如譶河東君“豪宕自負，有巾幗鬚眉之論。”及“歸銭之後，稍自斂束。”等，甚能寫出河東君之爲人，並可分辨其適牧齋前後之稍有不同也。茲所慾考者，卽崇禎九年丙子，河東君與張西銘會見一事。據蔣逸雪編張溥年譜崇禎九年丙子條云：九月出遊蘇錫江陰，十月始歸。関於曾訪盛澤鎭及遊垂虹亭等事，皆無痕可尋。但次雲之譶，必非虛構。豈天如於此年龝間出遊蘇錫，乘便一往盛澤耶？若此推測不誤，則河東君之遇見張天如，迺在是年六月於鴛湖遇見程硃雨人之後矣。更俟詳考。至銭士靑文選誦芬堂文稿六編“柳夫人事略”所譶天如臥子與牧齋爭娶河東君事，殊爲荒謬，不足置辨。◎第二期此期爲崇禎八年春季並首夏一部分之時間，臥子與河東君在此期間內，其情感宻摯，達於極點，當已同居矣。頋雲美河東君傳所謂“適雲間孝廉爲妾”者，卽指此時期而譶。其實河東君於此期內，與臥子之関係，與其謂之爲“妾”，不如目之爲“外婦”，更較得其真相也。此期陳楊兩人之作品頗多，僅能擇其最要者論述之。至於詩餘一類，則編輯者以詞之調名同異爲次序，非全與時間之先後有関係。故就詩雛以考証年月行事，自極困難。猶不如集中詩文之排列，略有時代早晚之可推尋也。今不得已，唯擇取陳忠裕全集詩餘一類中春閨諸詞及其他有関河東君者，並戊寅草中詩餘之與臥子或春季有関者，綜合論述之，要以関渉春令者爲多。不論是否陳楊兩人前此和轅文之作，並其他不屬於此期所賦者，亦絮於此期。所以如此者，因其大多數皆與春季有関，而此期之時間，大部分又屬於春季之故也。據前論“早梅”詩時，已引鄭氏表載崇禎七年甲戌正月六日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臥子詩“垂垂不動早春間”句之“春”，迺指崇禎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立春而譶。由此例推計，第貳期內所論述之臥子諸詩，其“春”字之界說，有指崇禎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立春者，亦有指八年春季者，蓋跨越七年末及八年春季頗長之時間。今陳忠裕全集諸詩迺分體編輯之書，詳確劃分年月，殊爲不易。職是之故，茲論述臥子此期諸詩，未必悉作於崇禎八年，實亦雑有崇禎七年末所賦者。讀者分別覌之，不可拘埿也。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早春行”五古云：楊柳煙未生，寒枝幾囘摘。春心閉深院，隨風到南陌。不令晨妝竟，偏採名花擲。香衾捲猶煖，軽衣試還惜。朝朝芳景變，暮暮紅顏易。感此當及時，何復尙相思。韻光去已急，衜路日應遲。願爲階下草，莫負艶陽期。寅恪案，此題後爲“淸明雨中晏坐，憶去嵗在河間”一題。初視之，“早春行”似爲崇禎八年春季所作。其實臥子集旣爲分體之書，此兩題作成時間，非連續啣接者，未可執此遂謂“早春行”迺崇禎八年春季所作，前論“過舒章園亭”詩已及之。其他類似者，可以此例推之也。“早春行”篇中寫春閨早起之情景，甚妙。覌“感此當及時，何復尙相思”及“願爲階下草，莫負艶陽期。”等句，則此時臥子與河東君之関係，可以想見矣。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有“早春初晴”，“陽春歌”原注：“和舒章”“櫻桃篇”及“春日風雨浹旬”等綺懷之什。除“早春行”疑爲崇禎七年冬季立春之前所作者外，其餘當是崇禎八年春間爲河東君而作者。茲不能悉載，但彔“早春初晴及”春日風雨浹旬”兩題。所以選擇此兩題之故，因“早春初晴”一題，可與前彔五古“早春行”比較。“春日風雨浹旬”題，可與後彔臥子所作詩餘中“春閨風雨”諸闋參証也。
“早春初睛”云：今朝春態劇可憐。軽雲窈窕來風前。綉閣梅花墜綠玉，牙牀枕角開紅綿。宿雨猶含蘭葉紫。已多陌上繁華子。可能斉出鳯樓人，同時赱馬鶯聲裏。茂陵才人獨焚香。鮭牋麗錦成文章。空有蛾眉閉深院，不若盈盈嬌路旁。“春日風雨浹旬“云：城南十日雨，階下生靑苔。梅花涇如霚，東風吹不開。落紅満江曲。蒿藍春水綠。黃鶯醒尙啼，白鷺飛還浴。幽雨沈沈麗景殘。浮雲入坐羅衣寒。翠竹迷離日慾暮，孤亭黯靄恁欄榦。芳草風流寒食路。無限靑驄楊柳樹。遙望海棠紅満枝，可憐難嚮前溪渡。陳忠裕全集壹肆平露堂集“春日酬舒章譶懷之作”五律二首之一云：積雨迷時令，不知春已深。君懷當綺艶，吾意怯豋臨。自短風雲氣，猶憐花草心。何堪看淑景，辛苦獨鳴琴。同書同卷“今年梅花爲積雨所困。過慤人舘中，見其娟然哀麗。戲譶慾以石甃其下，如曲水之製，酌其香雨。斯亦事之可懷者，賦此以記之。”五律云：夜夜思春至，當時已棄捐。無從畱艶貭，有計酌寒泉。錦石榰文砌，溫池想翠鈿。華淸愁絕地，行雨出神僊。寅恪案，臥子賦此二題，譶外自有人在。其爲河東君而作，固不待譶。所可注意者，卽崇禎八年春間多雨一事。陳忠裕全集年譜崇禎八年乙亥條附李雯“會業序”略云：今年春暗公臥子讀書南園。春多霖雨。”又取臥子詩証之，如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淸明雨中晏坐”及“上巳城南雨中”五古。同書壹壹平露堂集“春日風雨浹旬”七古。同書壹肆平露堂集除上彔兩題外，尙有“南園卽事”二首之一云：“葭荻乘新漲”及“花朝溪土上？新雨”等五律。同書壹陸平露堂集“乙亥元日”七律云：“宻雨千門花影涼。”同書壹玖平露堂集“桐花”七絕云：“軽陰微雨畫簾開。”等，可爲例証。考崇禎八年淸明在二月十八日。此月爲小盡。淸明前後約共一月，其間幾無日不有風雨。臥子與河東君之同居，適値此際，詩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又云：“女曰雞鳴，士曰未旦。”正陳陽二人此時之謂矣。今檢戊寅草中崇禎八年春季河東君之時，其與此期節物有関者，移彔於下，以見一斑。其實河東君當時此類作品，應不止此少數也。
戊寅草“楊柳”云：不見長條見短枝。止緣幽恨減芳時。年來幾度絲千尺，引得絲長易別難。其二云：玉階變鏡總春吹。綉影旎迷香影遲。憶得臨風大垂手，銷魂原是管相思。“楊花”云：軽風淡麗綉簾垂。婀娜簾開花亦隨。春草先籠紅芍葯，鵰欄多分白棠棃。黃鸝夢化原無暁，杜宇聲消不上枝。楊柳楊花皆事恨，相思無奈雨絲絲。“西河柳花”云：艶陽枝下踏珠斜。別按新聲楊柳花。總有明妝誰得伴，恁多紅枌不須誇。江都細雨應難溼，南國香風好是賒。不衜相逢有離恨，春光何用嚮人遮。“春江花月夜”云：小砑紅牋茜金屑，玉管兔毫團紫血。閣上花神艶連纈，那似壁月句妖絕。結綺雙雙描鳯凰。望僊兩兩畫鴛鴦。無愁天子限長江。花底死活酒底王。胭脂臂捉麗華窘，更衣殿秘絳燈引。龍綃貼肉汗風忍。麟帯切紅紅慾墮墜。變釵盤雪尾梢翠。夢中麝白桃花囘。半靣天煙乳玉飛。碧心跳脫紅絲匼。驚破金猊香著月。殿頭卥簿綉發女。簽重慵多吹不起。
寅恪案，上彔四題中，三題皆與柳有関。柳固爲詩人春季題詠之物，但亦是河東君自寄其身卋之感所在。故後來竟以柳爲寓姓，殊非偶然也。崇禎八年春季多雨，可於“楊花”七律“楊柳楊花皆可恨，相思無奈雨絲絲。”之語見之。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壹南詞僊呂宮引有“西河柳”之調名，並載李伯華開先“林沖”寳剱記“第貳伍出”中此曲。其結語云：“落紅満地，肯學楊花無定。”河東君賦此詩，殆有感於斯語耶？據東山訓和集壹程偈菴“次牧翁再贈”詩云：“弾絲吹竹吟偏好。”牧齋初學集貳拾東山集肆“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之四云：“流水觧翻筵上曲”及“歌罷穿花度好音”等句，可知河東君固能弾絲吹竹觧曲善歌者。其賦“西河柳花”之詩，亦無足怪矣。今日所見河東君諸詞，除金明池“詠寒柳”數闋外，其他諸詞頗多有似曲者。此點恐與河東君之長於度曲有関。當時松江地域施子野輩以度曲著稱，河東君居此地域，自不免爲其風氣所薫也。又“春江花月夜”一題，迺效溫飛卿之艶體，參楽府詩集肆柒“春江花月夜”題，所彔諸家之作。而作李長吉之拗詞。其中“無愁天子限長江。花底死活酒底王。”之句，尤新麗可誦也。
又陳忠裕全集壹捌平露堂集“晚春遊天平”五譶排律云：自入桃源去，層阿翠不収。珮環空澗響，雲霚暁牎流。紅葯生金屋，靑山倚畫樓。鶯啼開玉帳，柳動拂銀鈎。觧帯溫泉夜，凝妝石鏡龝。碧潭春濯錦，丹榭雨張油。斜月通蕭史，微風醉莫愁。人由花上度，客似夢中遊。歌舞何時歇，山川盡日畱。橋猶名宛轉，嚮已失溫柔。豈必千年恨，豋臨見古邱。寅恪案，臥子賦此詩之年，雖難確定，似是崇禎九年丙子暮春所作。細翫詩意，疑爲前此曾與河東君共遊天平，追念昔遊，詠懷古跡，詩特工麗，可稱佳什。故移彔之，以備臥子排律之一體焉。陳忠裕全集壹玖平露堂集“春思”七絕二首云：深春無人花満枝。小欄紅葯影離離。“影”字可注意。爲憐玉樹風前坐，“憐”字可注意。自翦軽羅目暮時。
桃李飛花豀水流。垂簾日日避春愁。不知幽恨因何事，無奈東風満畫樓。又“春日早起”七絕二首云：獨起恁欄對暁風。満溪春水小橋東。始知昨夜紅樓夢，身在桃花萬樹中。柳葉初斉暗碧池。櫻桃花落暁風吹。好乘春露迷紅粉，及見嬌鶯未語時。臥子在崇禎八年春間所賦七絕，頗似才調集中元微之之艶詩。蓋此時環境情思，殊與元才子“夢遊春”之遇合相似故也。所可惜者，今日吾人衹能窺見此時河東君與臥子訓和詩章之極少數，如上所彔戊寅草中諸篇是也。陳忠裕全集壹玖平露堂集“寒食”七絕三首云：今年春早試羅衣。二月未盡桃花飛。應有江南寒食路，美人芳草一行歸。垂楊小院倚花開。鈴閣沈沈人未來。不及城東年少子，春風斉上鬭雞壹。愁見鴛鴦満碧池。又將幽恨度芳時。去年楊柳滹沱上，此日東風正別離。自注：“去年寒食在灜莫間。”
寅恪案，前論崇禎六年春臥子所作“夢中補成新柳詩”，與崇禎十三年冬河東君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詩有関。又関第貳章 引牧齋與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詩原注中河東君“西湖”七絕一首此詩本河東君湖上草己卯春西湖八絕句之第壹首。云：垂楊小苑綉簾東。鶯閣殘枝蝶趁風。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
可知河東君此詩實由臥子崇禎八年“寒食”絕句轉變而來。河東君之詩作於崇禎十二年春，距臥子作詩時雖已五年，而猶眷念不忘臥子如此，斯甚可翫味者。牧齋深賞河東君此詩，恐當時亦尙未注意臥子之原作。寅恪案，宋徵璧撰平露堂集序略云：“陳子成進士歸，讀禮之暇，刻其詩草名白雲者。已又裒乙亥丙子兩年所撰著，爲平露堂集。”然則平露堂集之刻，在臥子丁其継母唐孺人憂時。牧齋與姚士粦論詩，在崇禎十三年龝間。以時間論，牧齋有得見臥子詩之可能，但銭陳兩人詩派不同，牧齋卽使得見平露堂集，亦必不甚措意也。後人復稱衜河東君此詩，自更不能知其所從來。故特寫撣出之，視作情史文墵中一重公案可也。
茲綜合寅恪所見陳臥子河東君並宋轅文李舒章諸人之詞，相互有関者，略論述之。河東君戊寅草中諸詞及眾香詞書集雲隊中所選河東君詞，其調名題與陳忠裕全集貳拾餘全相符合者，僅有踏莎行“寄書”及浣溪沙“五更”等。茲先移彔於下。陳臥子浣溪沙“五更”云：半枕軽寒淚暗流。愁時如夢夢時愁。角聲初到小紅樓。風動殘燈搖綉幕，花籠微月淡簾鈎。陡然舊恨上心頭。河東君浣溪沙“五更”云：金猊春守簾兒暗。一點舊魂飛不起。寅恪案，“起”疑是“返”之訛寫。幾分影夢難飄斷。醒時惱見小紅樓，寅恪案，“小紅樓”豈指徐氏別墅之南樓耶？朦朧更怕靑靑岸。微風漲満花階院。
陳臥子踏莎行“寄書”云：無限心苗，驚牋半截。寫成親襯胷前折。臨行簡眯淚痕多，重題小字三聲嚥。兩地魂銷，一分難說。也須暗裹思淸切。歸來認取斷腸人，開緘應見紅文滅。河東君踏莎行“寄書”云：花痕月片，愁頭恨尾。臨書已是無多淚。寫成忽被巧風吹，巧風吹碎人兒意。半簾燈燄，還如夢水。寅恪案，眾香詞“水”作“裹”，較佳。恐是“裹”字僅餘下半，因訛寫成“水”也。消魂照個人來矣。開時須索十分思，緣他小夢難尋視。寅恪案，眾香詞“視”作“儞”。疑“視”及“儞”倶是“味”字之訛寫。
寅恪案，上彔陳楊兩人之詞，調同題同，詞語復約略相同。其爲同時訓和之作，不待詳論。所可注意者，後來河東君金明池詠寒詞柳詞念從前，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之語，或與此時兩人所賦浣溪沙“五更”之詞有関，亦未可知也。
臥子別有浣溪沙兩闋，其題目雖與上引陳楊兩詞倶作“五更”者不同。但繹其詞意，當亦與河東君有関。故並移彔之，以資旁証。至宋轅文所賦浣溪沙兩詞，其所譶節物，雖皆與春雨無渉。然詳翫詞旨，頗疑或與河東君有関。豈是轅文脫離河東君之後，有所感獨，遂托物寄意耶？殊乏確証，未敢多論。唯詞特佳妙，附彔於此，以待推究。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浣溪沙“閨情”云：龍臘金爐試寳奩。蛤鬚銀蒜掛珠簾。莫將心事上眉尖。鬭草文無知獨勝，弾棊粉石好重撣。一鈎紅影月縴縴。自注：“當歸一名文無。”
前調“楊花”云：百尺章臺撩亂吹。重重簾幕弄春暉。憐他飄泊奈他飛。淡日滾殘花影下，軟風吹送玉樓西。天涯心事少人知。頋貞覌成德仝選今詞初集下宋微與浣溪沙云：徹夜淸霜透玉臺。夕香銷盡傳山灰。聲聲飛鴈五更催。満地西風天慾暁，半簾殘月夢初囘。十年消息上心來。又“雪”云：半似三春楊柳花。趁風知衜落誰家。黃昏點點溼牎紗。何幸鳯鞵親得踏，可憐紅褏故相遮。人間冷處且畱他。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中更別載踏莎行兩闋，一題作“春寒”，一題作“春寒閨恨”。“春寒閨恨”一闋復載於頋貞覌成德仝選今詞初集下及王昶國朝詞綜壹所選宋徵輿詞中，但無“春寒閨恨”之題目。鄙意此詞無論其爲何人所作，翫味詞中意旨，當與河東君有関無疑也。又檢詞綜王氏自序作於嘉慶七年十月。陳忠裕全集凡例後附有荘師洛識語云：嘉慶〔八年〕癸亥六月上浣編忠裕公集成，遵〔王〕述菴先生〔昶〕命，發凡起例如右。則是兩書之成，先後相距不及一年，倶出於王氏一人之手，何以有此歧異？頗疑陳集實由荘氏等編輯，王氏未必一一詳檢，不過以年輩資厯，取得編主之名，故致此疎誤也。此詞兩書不同之字，自以詞綜爲勝。所成問題者，卽此“春寒閨恨”一闋，究出誰手？豈此詞本是轅文原作，誤爲臥子之詞，而臥子“春寒”一闋迺宋氏之作。編者不察，遂成斯誤耶？若果揣測不謬，則“春寒閨恨”一題，卽前引李雯致臥子書中所謂轅文“春令”之一。至臥子和此“春令”，究在何時，雖不能確知，但不必定在河東君與轅文交好之時，亦可能在崇禎八年春季也。茲彔兩詞於下，更俟詳考。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踏莎行“春寒”云：墻柳黃深，庭蘭紅吐。東風著意催寒去。囘廊寂寂綉簾垂，殘梅落盡靑苔路。綺閣焚香，暗階微步。羅衣料峭啼鶯暮。幾番冰雪待春來，春來又是愁人處。今詞初集下宋徵與踏莎行陳集題作“春寒閨恨”。云：錦屋銷香，寅恪案，“屋”國朝詞綜同。陳集作“幔”。翠屛生霚。寅恪案，“霚”國朝詞綜同。陳集作“雨”。妝成漫倚紗牎住。一雙靑雀至空庭，梅花自落無人處。囘首天涯，歸期又誤。羅衣不耐東風舞。垂楊枝上月華生，可憐獨上銀牀去。
復次，楊陳宋李詞中有同是“南嚮子”，“江城子”或“江神子”之調名，而詞旨近似，或微異者，疑皆互有関係之作品。茲彔其詞，並略論之。河東君戊寅草南嚮子“落花”云：指斷垂垂雨。傷心盪盡春風語。況是櫻桃薇院也，堪悲。又有個人兒似儞。莫衜無歸處。點點香魂淸夢裹。做殺多情畱不得，飛去。願他少識相思路。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南嚮子“春閨”云：羅袂暁寒侵。寂寂飛花雨外深。草色萋迷郞去路，沉沉。一帯浮雲斷碧岑。無限暗傷心。粉冷香銷憎錦衾。溼透海棠渾慾睡，陰陰。枝上啼紅恐不禁。前調云：花發小屛山。凍徹胭脂暮倚闌。添得金爐人意懶，雲鬟。爲整犀梳玉手寒。盡日對紅顏。畫閣深深半掩開。冰雪満天何去也，眉彎。兩臉春風莫放殘。前調“春寒”云：小院雨初殘。一半春風綉幕間。強嚮玉樓花下赱，珊珊。飛雪軽狂點翠鬟。淡月満闌榦。添上羅衣扣幾番。今夜西樓寒慾透，紅顏。黛色平分凍兩山。寅恪案，楊陳兩人之詞，雖調同題異，當是一時所作。至轅文之南嚮子無題目，詞中有“玉露”，“傷龝”等語。舒章之南嚮子題爲“冬詞”。雖倶是綺懷之體，然皆非春季所作也。故不彔宋李兩人原詞，僅附記於此，以備參考。河東君戊寅草江城子“憶夢”云：夢中本是傷心路。芙蓉淚。櫻桃語。満簾花片，都受人心誤。遮莫今宵風雨話。要他來，來得麼。安排無限銷魂事。砑紅牋，表綾被。畱他無計。去便隨他去。祘來還有許多時，人近也。愁囘處。寅恪案，“憶夢”者，夢醒追憶之義。此詞自可能爲脫離臥子之後所作，但亦可能爲將脫離臥子之時所作。陳楊之因緣迺元微之“夢遊春”所謂：“一夢何足云”，見才調集伍並參拙著讀鶯鶯傳。及玉豀生“無題”二首之二“神女生涯原是夢”者。見李義山詩集中。詞中“畱他無計。去便隨他去。祘來還有許多時，人近也，愁囘處。之語，爲一篇之警策。其意謂此夢不久將醒，無可奈何。故疑是將離去臥子之時所作也。考河東君於崇禎八年春季，雖與臥子同居，然離去臥子之心，亦卽萌於此際。
蓋卽與臥子同居之後，因得盡悉其家庭之復雑及經済之情勢，必無長此共居之理，遂漸次表示其離去之意。此意決定於是年三月末，實現於是年首夏之初。故此詞卽河東君表示其離意之旨。臥子詩餘中有少年遊靑玉案兩闋，與河東君此詞相関。靑玉案詞尤悽惻動人。宋轅文亦有靑玉案一闋，疑是和臥子之作。茲附彔陳宋兩人靑玉案詞於河東君此詞之後，以供參考。至臥子少年遊一闋，則俟後論臥子與河東君李舒章同調之詞時述之，今暫不渉及。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靑玉案云：靑樓惱亂楊花起。能幾日，東風里。囘首三春渾慾海。落紅如夢，芳郊似海。衹有情無底。華年一擲隨流水。畱不住。，人千里。此際斷腸誰可比。離筵催散，小牎惜別，淚眼欄榦倚。今詞初集下宋徵與靑玉案云：金塘雨漲軽煙滑。正柳陌，東風活。間卻吳綾雙綉襪。満園芳草，一天花蝶。可奈人消渇。弾珠淚蠭黃脫。兩點春山靑一抹。好夢偏教鶯語奪。落紅庭院，夜香簾幕，半枕紗牎月。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江城子“病起春盡”云：一簾病枕五更鈡。暁雲空。捲殘紅。無情春色，去矣幾時逢。添我千行淸淚也，畱不住，苦匆匆。楚宮吳苑草茸茸。戀芳叢。繞遊蠭。料得來年相見畫屛中。人自傷心花自笑，恁鷰子，罵東風。寅恪案，在昔竺西凈名居士之病，迺爲眾生而病。華亭才子陳子龍之病，則爲河東君而病。臥子此類之病，今能考知者，共有四次。第壹次之病，爲崇禎六年癸酉冬在北京候會試時，因遠憶松江之河東君而病。陳忠裕全集柒屬玉堂集“旅病”五古二首之一云：朔氣感中理，玄律思春溫。安得豋高臺，隨風歸故樊。美人步蘭薄，旨酒徒盈樽。詩中“玄律”指冬季，“故樊”指松江，“美人”指河東君。故知此詩迺臥子癸酉冬季旅京病中，懷松江河東君之作也。前論臥子“寒日臥邸中，讓木忽緘臘梅花一朶相示。”詩，已譶及之，可不更詳。第貳次之病，爲崇禎八年乙亥夏初河東君已離去之時。詞中“暁雲空”之“雲”，卽 赴㈦呉病ＥP子此詞可與其“訓舒章問疾之作”詩及李雯“夏日問陳子疾”詩見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並蓼齋集壹貳舒章原作。共參之。
臥子詩云：房闈厭虛寥。愁心愧淸暁。黃鳥鳴層陰，硃華長幽沼。錦衾誰能理，撫身一何小。思與帝子期，胡然化人渺。靈葯無消息，端然內煩擾。感君投惠音，欵睇日未瞭。佳人廕芳樹，憐余羇豋眺。會當遣百慮，擕手出塵表。舒章詩云：孟夏延淸和，林光屢昏暁。褰裳獨徘徊，風琴盪蘿蔦。閒居成滯婬，契濶長枯槁。庭蕪久矣深，黃鳥鳴未瞭。思君文園臥，數日瑤華少。散髮把素書，榰牀念靑鳥。蹉跎蓄蘭時，果氣歇林表。江上芙蓉新，堂中紫鷰小。將無同賞心。將無同賞心，南風送懷抱。第叄次之病爲崇禎十一年戊寅七夕。因感牛女故事，爲河東君而病。陳忠裕全集壹肆湘真閣稿“戊寅七夕病中”云：又嚮佳期臥，金風動素波。碧雲凝月落，鵰鵲犯星過。巧笑明樓迥，幽暉淸簟多。不堪同病夜，苦憶共龝河。寅恪案，此詩第柒句之“同病”，第捌句之“共憶”，其於河東君眷戀之情，溢於譶表者若是。斯或與臥子此年冬爲河東君序刋戊寅草一事，不無関係也。抑更有可論者，笵鍇華笑廎雑筆壹“黃棃洲先生批銭詩殘本”條云：余嘗見黃棃洲手批虞山詩殘本曰，牧翁“丙戌七夕有懷”，此詩見下引金氏銭牧齋年譜中。意中不過懷柳氏，而首二句寄意深遠。
寅恪案，牧齋於明南都破後，隨例北遷。至順治三年六月雖得允放還原籍。但覌其詩中“銀漏”之語，見王子安集壹壹乾元殿頌序。似尙畱滯北京。趨朝待漏之時，感今傷昔，遙憶河東君，遂作此七絕。首句用史記天官書，次句用漢書天文誌。詳見銭遵王有學集詩注壹所引。茲不復贅。棃洲甚賞首二句寄意深遠，蓋不僅切合淸兵入関之事，且“天河”“女牛”皆屬天文星象。注一類之物，而具兩重之意。黃氏迺博雅之人，通知天文厯祘等學，又與銭柳関係宻切，故尤能明瞭牧齋詩旨所在也。其譶“意中不過懷柳氏”，殊爲允當。至金鶴沖銭牧齋先生年譜丙戌隆武二年條云：“七夕有懷”云：“閣衜墻垣總罷休。天街無路限旄頭。生憎銀漢偏如舊，橫放天河隔女牛。”寅恪案，金氏所引與銭曾有學集注本全同。但涵芬樓影印康熙甲辰本“限旄頭”作“接淸龝”。“銀漢”作“銀漏”。金匱山房康熙乙丑本“限旄頭”作“望樓頭”。牧齋詩當原作“限旄頭”。他本不同者，自是從來所被改。至若“銀漏”，牧齋本應如此。蓋指淸乾淸宮銅壷滴漏而譶。用典雖切，而淺人不覚，因其爲七夕詩，遂訛作“銀漢”，未必是被改也。按此詩在隆武帝卽位後十日而作，女牛之隔，君臣之異地也。
則推論過遠，反失牧齋本意，不如黃氏所譶之切合也。噫！當崇禎八年乙亥七夕臥子之懷念河東君，尙不過卋間兒女之情感。厯十二年至順治三年丙戌七夕，牧齋之懷念河東君，則兼具家國興亡之悲恨。同一織女，而撁牛有異，閱時幾何，國事家情，倶不堪囘首矣。第肆次之病爲崇禎十四年辛巳龝冬間。因此時得知河東君於是年六月已歸牧齋而病。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四年辛巳條云：龝以積勞致病。初則瘧耳，後日増劇，服參附百餘劑。長至始尅櫛沐。是嵗納側室沈氏。又年譜後附王沄“三卋苦節傳”云：陳氏五卋一子，旁無期功之屬。〔張〕孺人屢擧子女不育，爲置側室，亦不宜子。孺人心憂之，迺自越遣人至吳，納良家子沈氏以歸。甲申春，崇禎帝召先生入諫垣，擕家還里，至冬始擧子。先生時年三十有七，喜而名之曰嶷。寅恪案，臥子謂其督漕於嘉興之崇德，以積勞至病，地自稱其病迺爲眾生而病。然龔自珍“己亥雑詩”云：“東山妓亦是蒼生。”由此譶之，河東君亦是眾生之一，臥子自稱爲眾生而病，亦可兼括爲河東君而病也。更可笑者，王勝時盛誇張孺人自選良家女沈氏爲臥子之妾，因得生子，遂使其夫不致絕後一事。其譶外殊有深鄙河東君爲倡家女，不能生子意。豈知沈氏之子嶷，傳至四代，後亦竟絕耶？見臥子年譜下附荘師洛等案語。斯亦王氏作傳時所不及料者矣。
今詞初集下宋徵與江神子云：珍珠簾透玉棃風。暮煙濃。錦屛空。胭脂萬點，搖漾綠波中。病起看春春色已盡，芳草路，碧苔封。漫尋幽徑到吳宮。樹靑蔥。石玲瓏。硃顏無數，不與舊時同。料得夜來腸斷也，三尺雨，五更鈡。寅恪案，轅文詞中“病起看春春已盡”，與臥子詞“病起春盡”之題符合。又轅文詞末句“五更鈡”之語，與臥子詞首句“一簾病枕五更鈡”之語亦相合。然則宋作迺和陳詞明矣。
今詞初集上李雯江神子云：一篙龝水淡芙蓉。晚來風。玳雲重。檢點幽花斜綴小牎紅。羅襪生寒香細細，憐素影，近梧桐。棲鴉零亂夕陽中。嘆芳叢。訴鳴蛬。半卷變牋心事上眉峯。玉露金波隨意冷，愁滅燭，聴歸鴻。寅恪案，舒章詞有“龝水”“鳴蛬”“玉露”及“歸鴻”等語，當是龝季所作。舒章別有“題內家楊氏樓”詩，疑亦此時所作。後詳論之。但舒章詞“玳雲重”及“憐素影”中蔵河東君這名字。又“嘆芳叢”與臥子原作“戀芳叢”之語相関。故舒章此詞實賦於崇禎八年龝深，卽河東君離松江往盛澤鎭之時，雖非臥子“病起春盡”之際，然仍是追和臥子此詞也。又戊寅草中有訴衷情近“添病”一闋。河東君之病當亦與臥子之病有関，所謂同病相憐者也。故附彔於此，以博好事者一笑。其詞云：幾番春信。遮得香魂無影。啣來好夢難恁，碎處軽紅成陣。任教日暮還添，相思近瞭，莫被花衹醒。雨絲零。又早明簾人靜。軽軽分付，多個未曾經。畫樓心。東風去也，無奈受他，一宵恩幸，愁甚病兒真。戊寅草少年遊“重遊”云：絲絲碧樹何曾捲。又是棃花晚。海鷰翻翻，那時嬌靣。做瞭斷腸緣。寄我紅牋人不見。看他羅幕龝遷。血衣著地，未息飄揚，也似人心軟。臥子詩餘少年遊“春情”云：“満庭淸露寖花明。擕手月中行。玉枕寒深。冰銷香淺，無計與多情。奈他先滴離時淚，禁得夢難成，半晌歡娛，幾分癄悴，重疊至三更。寅恪案，河東君之詞有“棃花”“海鷰”等語，自是春季所賦。與臥子詞“春情”相合。臥子詞後半闋與上引河東君江城子憶夢一詞，語意更爲符應。其題作“春情”，非偶然也。今詞初集上李雯少年遊云：綠牎煙黛鎖梅梢。落日近橫橋。玉笛纔聞，碧雫初斷，贏得水沉銷。口脂試瞭櫻桃潤，余暈入鮫綃。七曲屛風，幾重簾幕，人靜畫樓高。又“代女郞送客”云：殘雫微抹帯靑山。舟過小溪灣。兩岸節干，一天鴈小，分手覚新寒。今宵霜月照燈闌。人是暮愁難。半枕行雲，送君歸去，好夢憶江干。復次，舒章蓼齋集叄壹詩餘革玉樓春題爲“代客答女郞”。其詞云：角聲初展愁雲暮。亂柳蕭蕭難去住。舴艋舟前流恨波，鴛鴦渚上相思路。生分紅綬無人處。半晌金樽容易度。惜別身隨南浦潮，斷腸人似瀟湘雨。恐此“客”當是臥子，“女郞”亦爲河東君。蓋與其少年遊“代女郞送客”一詞同時所作。臥子河東君皆工於意內譶外者，舒章何不憚煩而爲兩人捉刀？文人閒居好事，故作狡獪，殊事笑也。寅恪案，週美成賦少年遊“感舊”詞後，凡詩餘中此調多與李師師有関一類綺懷之作，自無足怪。舒章詞此調前一闋，疑是和臥子之作，卽爲河東君而賦者。後一闋題爲“代女郞送客”，詞中有“蘆榦”“鴈小”“新寒”“霜月”等句，明是龝深景物。河東君戊寅草載崇禎八年龝離松江赴盛澤鎭詩兩題。第壹題爲“暁發舟至武塘”五律二首。其一“還思論異者”句下自注云：“時別臥子。”其二云：“九龝悲射獵。”第貳題爲“龝深入山”七律一首，“深暗大抵仲弓知”句下自注云：“陳寔安仲弓。時惟臥子知余歸山。”據此可証舒章詞後一闋題中之“女郞”，卽河東君，“客”卽臥子。蓋河東君此行雖有詩送臥子，但未作詞。故舒章戲代爲之耳。所謂“半枕行雲”之“雲”卽“阿雲”無疑也。復次，戊寅草有夢江南“懷人”詞二十闋，臥子詩餘有雙調望江南“感舊”一闋。夢江南卽望江南，“懷人”亦與“感舊”同意。兩人所賦之詞互相関渉，自無待論。但別有可注意者，卽夢江南及雙調望江南兩詞中之“南”字，實指陳楊二人於崇禎八年春間同居之徐氏南樓及遊讌之陸氏南園而譶。若如此觧釋，則河東君及臥子詞中所“夢”“望”之地，“懷”“感”之人，語語相関，字字有著矣。茲全彔兩人之詞於下，讀者可取以互証也。河東君夢江南“懷人”二十首，其一云：人去也，人去鳯城西。細雨溼將紅褏意，新蕪深與翠眉低。蝴蝶最迷離。寅恪案，“鳯城”非僅用典，疑並松江城而譶。詳見前論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曾隨俠少鳯城阿”之句。“細雨溼將紅褏意”，可與下引臥子満庭芳“送別”詞“纔提起，淚盈紅褏，未說兩三分。”之語參証也。其二云：人去也，人去鷺鶿洲。菡萏結爲翡翠恨，柳絲飛上鈿箏愁。羅幕早驚龝。寅賂案，“人去鷺鶿洲”之“去”字，週銘林下詞選同。眾香詞作“在”，誤。“菡萏結爲翡翠恨”句，自用花間集補下楊後主山花子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之語。“細箏”二字，林下詞選同。當出晏殊珠玉詞蝶戀花調“楊柳風軽，展盡黃金縷。誰把鈿箏移玉柱。”等句。柳詞之“絲”，卽晏詞之“縷”。眾香詞作“鈿簪”亦可通。河東君此詞，蓋糅合李晏兩作之語則成也。其三云：人去也，人去畫樓中。不是尾涎人漫，何須紅粉玉玲瓏。端有夜來風。寅恪案，河東君此詞中之“畫樓”，當指其與臥子同居之鴛鴦樓或南樓。“尾涎”用漢書玖柒下外戚傳考成趙皇后傳童謠“鷰鷰尾涎涎”之語。“玉玲瓏”疑用蔣防霍小玉傳及湯顕祖紫釵記玉鷰釵事。河東君湖上草“淸明行”結語云：“盤螭玉鷰無可寄，空有鴛鴦棄路旁。”亦同此詞之意。卽臥子雙調望江南“憶舊”詞所謂“玉鷰風斜雲鬢上”者。“夜來風”或與玉豀生“無題”二首之一“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之語有関。見李義山詩集上。又玉臺新詠柳惲“夜來曲”云：“颯颯龝桂響，悲一作非。君起夜來。”楽府詩集柒伍亦載惲此曲，並引光府觧題曰：“起夜來其辭意猶念疇昔，思君之來也。”河東君之意，當在於此。至若拾遺記柒所述薛雲蕓卽夜來事，雖有行者歌曰，“淸風細雨雑香來”之語。但與“懷人”之題不合，恐非河東君詞旨所在也。陳忠裕全集壹玖屬玉堂集“魏宮詞”二首之二有“細雨香風接夜來”句，卽用拾遺記事。復檢李淸照漱玉詞怨王孫“春暮”云：“門外誰掃殘紅，夜來風。”河東君此詞旣用漢書孝成趙皇后傳童謠“鷰鷰尾涎涎”之語，而此童謠中，又有“木門倉瑯根。鷰飛來，啄皇孫，皇孫死。鷰啄矢。”之語。或者河東君因讀易安居士之詞“怨王孫”之“王孫”與漢書外戚傳童謠之“皇孫”同義，遂連類相及，而有“夜來風”之句耶？
其四云：人去也，人去小池臺。衜是情多還不是，若爲恨少卻教猜。一望損莓苔。寅恪案，“一望損莓苔”者，離去南園之意。劉文房“尋南溪常衜士隠居”詩“一路經行處，莓苔見履痕。”見全唐詩第叄函劉長卿貳。“南溪”卽指“南園”也。“衜是情多還不是，若爲恨少卻教猜。”者，譶其離去南園，可謂非多情。但若以爲於臥子有所憎恨，則亦未合。河東君此意卽臥子崇禎十一年龝間賦“長相思”七古中所述河東君之語云：“別時餘香在君褏。香若有情尙依舊。但令君心識故人，綺牎何必常相守。”者，是也。見陳忠裕全集壹壹湘真閣集。余詳後論。
其五云：人去也，人去綠牎紗。贏得病愁輸鷰子，禁憐模様隔天涯。好處暗相遮。寅恪案，“贏得病愁輸鷰子，禁憐模様隔天涯。”句，則是離去臥子後，鷰子重來時所作，恐至早亦在崇禎九年春間矣。又臥子詩餘中有驀山溪“寒食”一闋，殊有崔護“去年今日”之感，或是崇禎九年春季所賦，姑附盝於此，更俟詳考。詞云：碧雲芳草，極目平川綉。翡翠點寒塘，雨霏微，淡黃楊柳。玉輪聲斷，羅襪印花陰，桃花透。棃花瘦。遍試縴縴手。去年此日，小苑重囘首。暈薄酒闌時，擲春心，暗垂紅褏。韶光一様，好夢已天涯，斜陽候。黃昏又。人落東風後。其六云：人去也，人去玉笙寒。鳯子啄殘紅豆小，雉媒驕擁褻香看，杏子是春衫。寅恪案，“人去玉笙寒”句，實暗用南唐嗣主李璟攤破浣溪沙一名山花子。“小樓吹徹玉笙寒”之語。見全唐詩第壹貳函。又花間集補下作李後主山花子。以其中有小樓二字，蓋指鴛鴦樓或南樓而譶也。“鳯子啄殘紅豆小”句，當是互易少陵龝與八首之八“紅豆啄鸚鵡粒，碧梧樓老鳯凰枝。”一聨在“鸚鵡”“鳯凰”兩辭，見杜工部集壹伍。所以改“鸚鵡”爲“鳯子”者，不僅故意避去“樓老”之義，亦以古今注伍魚蟲門“蛺蝶”條云：“其大如蝙蝠者，或黑色，或靑斑，名爲鳯子。”蓋河東君不慾自比鸚鵡，而願與韓馮夫婦之蛺蝶同科。其賦此調第壹首結句“蝴蝶最迷離”，卽是此意。又臥子所賦“初夏絕句”十首之六云：“澹黃鳯子逐花隈。”見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亦可與闋相參証也。“雉媒驕擁褻香看”句，用陸魯望“奉和襲美吳中書事，寄漢南裴尙書。”七律“五茸春草雉媒驕”之語，見甫里先生集玖及全唐詩第玖函陸亀蒙玖。與茸城卽松江地域切合。至“褻”疑是“狄”之訛寫。河東君作書，固喜爲瘦長之體也。“杏子是春衫句”蓋出楽府詩集柒貳古辭西洲曲“単衫杏子紅”句。元微之“離思”詩有又杏子花衫嫩曲塵”之語。見才調集伍及全唐詩第陸函元積貳柒。河東君殆亦兼採其意。但微之此詩“杏子”原有“吉瞭”兩讀，河東君從“杏子”之讀耳。
其七云：人去也，“人去碧梧陰”之“碧梧”卽前引杜工部龝與詩“碧梧樓老鳯凰枝”之“碧梧”。河東君互易杜詩“紅豆”“碧梧”一聨上下兩句，以分配第陸首及此首耳。“卻疑誤我字同心”句，或與後論臥子蝶戀花詞“簡點鳯鞵交半折”句所引河東君同心詞有関，亦未可知也。其八云：人去也，人去小棠棃。強起落花還瑟瑟，別時紅淚有些些。門外柳相依。寅恪案，“小棠棃”當用庾蘭成小園賦“有棠棃而無舘”句。見庾子山集壹。庾賦之“小園”，當指徐氏別墅中之小園。“小棠棃”舘或卽指楊陳兩人於崇禎八年春間同居之南樓也。“落花瑟瑟”正是春盡病起之時，“紅淚些些”更爲薛夜來“陞車就路”之狀矣。見拾遺記柒“魏文帝所愛美人”條。”
其九云：人去也，人去夢偏多。憶昔見時多不語，而今偸悔更生疎。夢裏自歡娛。寅恪案，此首爲二十首中之最佳者，河東君之才華，於此可窺見一斑也。其十云：人去也，人去夜偏長。實帯怎溫靑驄意，羅衣軽試玉光涼。薇帳一條香。寅恪案，自第壹首至此首共十首，皆譶“人去”。蓋去與臥子同居之南樓卽鴛鴦樓及遊讌之南園也。其十一云：人何在，人在蓼花汀。爐鴨自沉香霚煖，春山爭繞畫屛深。金雀斂啼痕。寅恪案，自此首以下共十首，皆譶“人在”。其所在之處，雖未能確指，然應是與臥子有関者。故知倶爲崇禎八年春間徐氏別墅中楊陳兩人所同居之南樓及同遊之陸氏南園，詳見下引徐閒公孚遠釣璜堂詩及王勝時沄雲間地宅記。度同經之事也。此首所譶之蓼花汀或卽在南園內。“爐鴨”“畫屛”“金雀”迺蔵嬌定情之境況。臥子假南樓爲金屋，則河東君此詞以斂啼痕爲結語，自不嫌突兀矣。
其十二云：人何在，人在小中亭。想得起來匀靣後，知他和笑是無情。遮莫嚮誰生。寅恪案，此首可與第玖首“憶昔風時多不語，而今偸悔更生疎。”之語參証。“人在小中亭”之亭，或卽臥子所賦“龝暮遊城南陸氏園亭”詩，“孤亭喧鳥雀”之“亭”。見陳忠裕全集柒屬玉堂集。“知他和笑是無情”句，則出杜牧之詩”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覚尊前笑不成。”見全集詩第捌函杜牧肆“贈別”二首之二。及韓致堯詩“見客人來和笑赱，手搓梅子映中門。”見全唐詩第拾函韓偓肆“偶見”。張泌江城子第貳闋“好是問他來得麼，和笑衜，莫多情。”見花間集伍。河東君蓋兼採杜韓兩詩及張詞之辭意，而成此闋也。
其十三云：人何在，人在月明中。半夜奪他金扼臂，殢人還復看芙蓉。心事好朦朧。寅恪案，此首當是楊陳兩人同居南樓時之本事。“扼臂”出羅從事“比紅兒詩”一首之九十四“金栗妝成扼臂環”之語，見全唐詩第拾函羅虯。“殢人還復看芙蓉”者，崇禎八年首夏李舒章所賦“夏日問李子疾”詩云：“江上芙蓉新，堂中紫鷰小。”見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酬舒章問疾之作”附彔所引。崇禎八年首夏，河東君離去南樓及南園，將行之時，猶能見及南院廢沼中之芙蓉。可參下引釣璜堂存稿叄“南園讀書樓”七古，“荷香落衣袂”句及同書壹玖“坐月懷臥子”五絕，“南園菡苕正紛披”句。楊詞李詩所謂芙蓉，蓋指出水之新荷，而非盛放之蓮花，如徐暗公詩所譶者。文人才女之賦詠，不必如考釋經典，審核名物之拘埿。又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初夏絕句”十首之七云：“芙蓉葉放小于銭。”臥子此詩雖未必是崇禎八年所賦，但同是初夏景物之描寫，故亦可取以互証也。
其十四云：人何在，人在木蘭舟。總見客時常獨語，更無知處在梳頭。碧麗怨風流。寅恪案，“總見客時常獨語，更無知處在梳頭。”句，殆用張文和“薊北旅思”一作“送遠人”。詩，“失意常獨語，多愁衹自知。”之語。見全唐詩第陸函張籍叄。文和詩題旣一作“送遠人”，則河東君“人在木蘭舟”句，卽“送遠人”之意。頗疑太平廣記壹玖伍載甘澤謠“紅綫”條中冷朝陽送紅綫詩參全唐詩第伍函冷朝陽“送紅綫”七絕。云：
採蔆歌怨木蘭舟。送別魂銷百尺樓。全唐詩“別”作“客”。還似洛妃乘霚去，碧天無際水長流。全唐詩“長”作“空”。
殆亦與之有関渉。蓋河東君此詞題爲“懷人”與張冷兩詩約略相似，迺其自譶失意多愁之情況。又陳忠裕全集壹有“採蓮賦”一篇，同書伍平露堂集有“採蓮童曲”楽府。同書壹壹平露堂集有“立龝後一日題採蓮圖”七古與戊寅草中“採蓮曲”，皆陳楊兩人于崇禎八年所作。冷氏詩云，“採蓮歌怨木蘭舟”，故河東君此詞“木蘭舟”之語，疑卽指兩人所作之詩賦而譶也。至“碧麗怨風流”句其義不甚觧。戊寅草寫本及林下詞選皆同。惟眾香詞作“妖艶更風流”，語較可通。但上文已有“更”字，昔人作詩詞，雖不嫌重復，然細繹詞旨，此處似不宜再用“更”字。且“怨風流”亦較“更風流”爲佳。據是，眾香詞與戊寅草寫本及林下詞選不同之點，恐經後人改易，殊失河東君作之用心也。其十五云：人何在，人在綺筵時。香臂慾擡何處墜，片譶吹去若爲思。況是口微脂。寅恪案，此首迺河東君自述其文酒會時，歌舞之情態。“香臂慾擡何處墜”句，指舞譶。“片譶吹去若爲思。況是口微脂。”句，指歌譶。有學集壹叄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之三十四“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集讌舊事”詩云：“蒲團厯厯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此爲牧斉垂死之作，猶不能忘情于崇禎十三年冬河東君初訪半野堂時，餞別程松圎之讌會。據是可以想見河東君毎値華筵綺席，必有一番精綵之表演，能令坐客目迷心醉。蓋河東君能歌舞，善諧謔，況復豪飮，酒酣之後，更可増益其風流放誕之致。此詞所述非誇語，迺實彔也。其十六云：人何在，人在石龝棠。好是捉人狂耍事，幾囘貪卻不須長。多少又斜陽。寅恪案，“石龝棠”之義未觧。若“棠”字迺“堂”字之訛寫，則“石龝棠”當是南園一建築物之名。此爲妄測，須更詳考。“好是捉人狂耍事，幾囘貪卻不須長。”句，指捉迷蔵之戲。可參前論程松圎“朝雲詩”第伍首“神僊冰雪戲迷蔵”句。才調集伍元稹“雑憶詩”五首之三云：“憶得雙文朧月下，小樓前後捉迷蔵。”河東君蓋自比于雙文，而令臥子效元才所爲者，雖喜被捉，但不須久尋。蓋作此戲，本資笑楽，不必使捉者過勞。然則其愛惜臥子之意，溢于譶表。“多少又斜陽”句，則事過境遷，不覚感慨係之矣。
其十七云：人何在，人在雨煙湖。篙水月明春膩滑，舵樓風満睡香多。楊柳落微波。寅恪案，“雨煙湖”恐是南園中之湖沼。“睡香”卽“瑞香”，迺早春季節開放之花。河東君于此際泛舟，，風吹此花香氣，固合當時景物也。其十八云：人何在，人在玉階行。不是情癡還慾住，未曾憐處卻多心。應是怕情深。寅恪案，此首爲河東君自譶其去住兩離之苦況。然終于離去，則其苦更甚，可以推知。“應是怕情深”之“怕”字殊妙。其十九云：人何在，人在畫眉簾。鸚鵡夢囘靑獺尾，篆煙軽壓綠螺尖。紅玉自織織。寅恪案，李舒章會業序云：“猵獺白日捕魚塘中，盱睚而徐行，見人瞭無怖色。”見後論臥子桃源憶故人“南樓雨暮”詞，所引舒章此文。又文選捌楊子云羽獵賦“蹈猵獺”。李善注引郭璞三蒼觧詁曰：
“猵似狐，靑色，居水中，食魚。”然則“靑獺”之語，迺古典今事，合而用之者。“鸚鵡夢”固出明皇雑彔“天寳中岺南獻白鸚鵡”條。見事文類聚後集肆拾及六貼玖肆所引。並可右參楊太真外傳下何薳春渚紀聞伍“隴州鸚歌”條。但基所指搏殺“雪衣孃”之鷙鳥，頗難考實。豈河東君之居南樓，所以不能久長者，迺由臥子之妻張孺人號稱奉其祖母高安人織母唐孺人之命，率領家嬪家將至徐氏別墅中之南樓，以敺逐此“內家楊氏”耶？俟考。
其二十云：人何在，人在枕函邉。衹有被頭無限淚，一時偸試又須撁。好否要他憐。寅恪案，此首爲二十首最後一首，亦卽“人在”十首之末闋。故可視爲夢江南全部詞中“警策”之作。其所在處，迺在枕函咫尺之地，斯所爲賦此二十首詞所在地也。“淚痕偸試”，“好否要憐”，絕卋之才，傷心之語，覌臥子雙調望江南“感舊”詞結句云：“無計問東流”，可以推知其得讀河東君此二十首詞後，所感恨者爲何如矣。臥子雙調望江南云：思往事，花月正朦朧。玉鷰風斜雲鬢上，金猊香燼綉屛中。半醉倚軽紅。何限恨，消息更悠悠。弱柳三眠春夢杳，遠山一角暁眉愁。無計問東流。寅恪案，臥子此詞有“消息更悠悠”之語，當是在河東君由松江遷往盛澤鎭以後不甚久之時間所作。然則河東君夢江南詞二十闋爲原唱，而臥子雙調望江南迺和作。明乎此，則知河東君詞題爲“懷人”，而臥子詞題作“感舊”，所以不同之故也。前引黃九煙之語云：“雲間宋徵輿李雯共撣春閨風雨諸什。”併論崇禎八年春間多雨一事。今檢臥子詩餘中，其題爲“春閨風雨”“春雨”者，共有三首。故知此三首當卽黃氏所譶。疑倶是臥子于崇禎八年春間爲河東君而作者。茲更取河東君戊寅草中更漏子“聴雨”二闋，與臥子詞參証，以其亦爲春雨，當是同時所作也。臥子醉落魄“春閨風雨”其一云：春樓綉甸。韶光一半無人見。海棠夢斷前春怨。幾處垂楊，不耐東風捲。飛花狼籍深深院。満簾寒雨爐煙篆。黃昏相對殘燈靣。聴徹三更，玉枕敧將半。其二云；花嬌玉煖。鏡臺暁拂雙蛾展。一天風雨靑樓斷。斜倚欄榦，簾幕重重掩。紅酥軽點櫻桃淺。碧紗半掛芙蓉卷。真珠細滴金木不軟。幾曲屛山，鎭日飄香篆。又菩薩蠻“春雨”云：簾縴暗鎖金塘曲。聲聲滴碎平蕪綠。無語慾摧紅。斷腸芳草中。幾分消夢影。數點胭脂冷。何處望春歸。空林鶯暮啼。河東君更漏子“聴雨”寅恪案，河東君此調兩闋頗難句逗，姑以意標點之，可不必深究也。云：
風綉幕，雨簾櫳。好個悽涼時候，被裏，夢中。一様溼殘紅。香燄短，黃昏促。催得愁魂千簇。衹怕是，那人，寖在傷心綠。其二云：花夢滑，杏絲飛，又在冷和風處。合歡被，水晶帳，總是相思凷。影落盡，人歸去。簡點昨宵紅淚。都寄與，有些，卻是今宵雨。李舒章虞美人“春雨”見蓼斉集叄壹詩餘。云：
廉縴斷送荼蘼架。衣潤籠香罷。鷓鴣題唬處不開門。生怕落花時候近黃昏。艶陽慣被東風砳妬。吹雨無朝暮。絲絲衹慾傍妝臺。卻作一春紅淚満金盃。
又吳園次虞美人“春雨次李舒章韻”見今詞初集下。云：
紅絨冷落龝千架。人約西陵罷。棃花和淚閉重門，卻似玉癄悴憶東昏。孟婆苦把東君妬，做作催春暮。愁春人正在硃樓，聴盡絲絲點點倚香篝。寅恪案，閔尒昌碑傳集補貳守令壹王方岐撰“吳園次後傳”略云：先生譯綺，字園次，江都人。順治十一年甲午灤州石學士申視學江南，得先生卷，拔冠多士，以明經薦入都。塚宰胡公兆龍拔置第一，授中書舍人，掌製誥。順治十五年戊戌遷兵部職方司主事。康熙三十三年甲戌夏杪，先生年七十有六，微有腹疾，不數日而歸衜山矣。
當崇禎八年時，園次年十七嵗。其入都則在順治十一年，而李舒章于順治三年丙戌以父喪歸葬，事竣還京卽卒。見陳忠裕全集年譜下順治四年丁亥條考証引松江府誌李逢申傳。故園次此詞作成時間必不甚遲，作詞之地亦應在松江地域，其時間或卽在崇禎八年春季，亦未可知。園次年少美才，其和春閨風雨之詞，殊不足異也。
復次，臥子詩餘中関渉春閨或閨閣之題目者頗多，如桃源憶故人“南樓雨暮”及探春令“上元雨”諸闋，皆當屬此類。除“南樓雨暮”一詞，將于論李舒章“題內家楊氏樓”詩時合併論之，其餘今不備彔。至于柳梢靑“春望”，天僊子“春恨”之類，則名士民族興亡之感，與女私情絕無関渉。故雖爲春季所作，亦不彔之也。臥子詩餘菩薩蠻“春暁”云：玉人嫋嫋東風急。半晴半雨胭脂溼。芳草襯淩波。杏花紅粉多。起來慵獨坐。又擁寒衾臥。金雀帯幽蘭。香雲覆遠山。又蝶戀花“春暁”云：纔與五更春夢別。半醒簾櫳，偸照人淸切。簡點鳯鞵交半折。淚痕落鏡紅明滅。枝上流蔦啼不絕。故脫餘綿，寅恪案，“餘綿”謂當日女性臥時所著之綿緊身也。可參紅樓夢壹佰玖囘“候芳魂五承錯愛”節。忍耐寒時節。慵把玉釵軽綰結。恁移花影牎前沒。
寅恪案，此兩詞皆譶春暁。菩薩曼調或與上引臥子“早春行”五古之“不令晨妝竟，偏採名花擲。香衾捲猶煖，軽衣試還惜。”等句互証。戊寅草中復有兩同心“夜景代人作”一闋。所代之人，疑是臥子，而首句亦與鞵有関，故並附彔于此，藉資好事者之談助耳。河東君河傳“憶舊”云：花前雨後，暗香小病，真個思淸切。夢時節。見他從不軽囘，風動也，難尋覓。簡點枕痕剛半折。淚滴紅綿，又早春文滅。手臂，都是那有情人，故把人心搖拽。又兩同心“夜景代人作”云：不脫鞵，剛剛扶起。渾笑語。燈廝守。心窩內，著實有些些憐愛，緣何昏黑，怕伊瞧地。兩下糊塗情味。今宵醉裏。又塡河，風景堪思。況銷魂，一雙飛去。俏人，直恁多情，怎生忘儞。復次，臥子蝶戀花詞可與下章牧斉有美詩之“弓鞵笑足纏”及“軽寒未折綿”等句參較。“簡點鳯鞵交半折”句，似與西廂記“酬簡”元和令“綉鞵剛半折”之語有関。或謂此“鳯鞵”，疑是指舊日纏足女子睡眠時所著之“軟鞵”而譶。此種“軟鞵”，蓋以増加美，兼有防止縴足漲大，並可免纏足帛條散亂之用，其底非木或骨所製者。至若程松圎詩“天粘碧草度弓鞵”，之弓鞵見列朝詩集丁壹叄所選孟陽“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靑，雨讌達曙，用佳字。”七律。詳見前引。則指河東君所著踏地行赱之鞵而譶。其底版爲木或骨所製，與臥子蝶戀花“春暁”詞中所詠之軟鞵，區以別矣。
復據劉鑾五石瓠“濮仲謙江千里”條云：蘇州濮仲謙水磨竹器，如扇骨酒盃筆筒臂擱之類，妙絕一時。亦磨紫檀鳥木象牙，然不多。或見其爲柳夫人如是製弓鞵底版二雙。又或見其製牛乳湩酪筒一對，末矣。可參宋琬安雅堂未刻稿貳“竹罌草堂歌”題下注：“疁城硃松鄰白門濮仲謙皆以竹器擅名。”詩中述濮仲謙事頗備。
寅恪案，河東君自矜其足之縴小，至于令當時良工爲之製作弓鞵底版。由今覌之，固覚可笑，但舊日風習，縴足迺美人不可缺少之主要條件，亦不必苛責深怪。河東君初訪半野堂，雖戴幅巾及著男子服，然仍露其縴足者，蓋慾藉是表現此特殊優美之典也。可參第肆章 論河東君初訪半野堂節。
抑更有可笑者，有學集壹龝槐詩集“贈濮老仲謙”詩云：滄海茫茫換刧塵。靈光無恙見遺民。少將楮葉供遊戲，晚嚮蓮花結凈因。杖底靑山爲老友，牎前翠竹似閉身。堯年甲子欣相併，何處桃源許卜鄰。自注：“君與余同壬午。”
寅恪案，牧斉此詩當作于順治一年戊子。蓋牧斉以黃毓祺案，被逮至南京，出獄之後，尙畱居金陵也。其時仲謙亦在白下。牧斉此詩以“遺民”稱仲謙，則濮氏亦非如劉鑾所記僅以製造工巧擅長。仲謙旣與牧斉同庚，其爲河東君製弓鞵底版，雖不能確定在何年，要亦在河東君適牧斉以後，濮氏之年齡，至少已過六十。以老叟而爲此，可謂難能之事。然則牧斉詩“晚嚮蓮花結凈因”之句，不但如遵王注本，觧作結遠公蓮社之凈因，亦兼可釋爲助美潘妃細步之妙跡矣。呵呵！又蝶戀花詞“淚痕落盡紅明滅”句，疑用才調集伍元稹“古決絕詞”三首之二“感破鏡之分明，覩淚痕之餘血。”之意。蓋臥子賦此詞時，河東君離去之誌已決。可參下引臥子少年遊“春情”及靑玉案“春暮”兩詞附論。所應注意者，微之此首詩中“矧桃李之當春，競眾人而攀折。”之語。臥子與河東君之関係，雖頗相合，然微之此首詩中“幸他人之旣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之語，則週文岸宋轅文輩皆已先于臥子而攀折之矣。後來終爲他人，卽銭牧斉之所奪，亦是必然之理。吾人今日取微之臥子之詩詞並讀，殊不勝感惜也。“故脫餘綿”之“綿”，疑指舊日女子寒冷季節臥時所著之絲綿短襖而譶，卽俗所謂“綿緊身”者，前已述及。臥子此兩詞所描寫者，如特喜早起，不畏寒冷等情狀，非一般女子之通性，而是河東君個人之特性。臥子造語能曲盡其妙，卽此可見其爲高才，非庸手所及也。又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虞美人“詠鏡”云：碧蘭囊錦妝臺暁。冷冷相對早。剪來方尺小淸波。容得許多癄悴暗消磨。海棠一夜軽紅倦。何事從教看。數行珠淚倩他流。莫衜無情卻會替人愁。寅恪案，臥子此詞後半闋尤妙。此鏡必爲河東君之物無疑，否則臥子詞中語意不如是也。淸代文人集中賦詠河東君遺鏡之作品頗多。見繆荃孫秦淮廣記貳之肆紀麗類及葛昌楣蘼蕪紀聞下所引。然大抵轉襲舊文，別無新說。旣是釀詞，無関考証。且後人所詠之鏡，究難定其真偽，故不備引。今唯擇彔銭塘汪菊孫詩一首于下，汪詩固不甚佳，但以菊孫與河東君同屬女性，因附彔之，聊資談助雲尒。汪遠孫淸尊集壹伍載菊孫“河東君妝鏡計”並引云：
週南卿明經蔵唐鏡一枚，背有銘云：“照日蔆花出，臨池満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點妝成。”証以初白菴金陵雑詠，知爲河東君物也。今歸又村仲弟，以拓本裝冊索題，卽次初白韻應之。紅粉偏能國士知，可憐末路事參差。流傳一片開元月，曾照香奩夜選詩。復次，戊寅草中聲聲令“詠風箏”一闋，迺河東君自述之作。蓋其性格身卋實與風箏相似。故此詞爲美人自己寫真傳神之作，如杜麗孃“自行描畫，畱在人間。”者也。見還魂記“寫真”。其詞云：
楊花還夢，春光誰主。晴空覓個顛狂處。尤雲殢雨，有時候，貼天飛，衹恐怕，捉他不住。絲長風細。畫樓前，艶陽裏。天涯亦有影雙雙，總是纏綿，難得去。渾撁係。時時愁對迷離樹。檢列朝詩集閏肆楊宛“看美人放紙鳶”七絕五首云：共看玉腕把軽絲。風力蹉跎莫厭遲。頃刻天涯遙望處，穿雲拂樹是佳期。愁心慾放放無由。斷卻撁絲不斷愁。若使紙鳶愁様重，也應難上最高頭。羨伊萬里度晴虛。自歡身軽獨不如。若到天涯逢盪子，可能爲報數行書。薄情如紙竹爲心。辜負絲絲用意深。一自飛揚畱不住，天涯消息嚮誰尋。時來便逐浮雲去，一意飄零萬種空。自是多情軽薄態，佳人枉自怨東風。似與河東君此詞有関，姑附記之，以俟更考。河東君與臥子同居在崇禎八年春季，離去在是年首夏。其時間旣可推知矣。其同居之地點，究在何處耶？此問題殊難觧決，但可斷譶者，必非臥子松江之家，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九年丙子條附彔引華亭縣誌云：“平露堂。陳忠裕子龍宅，在普照寺西。”而別在松江某處。其地今固不易考實，但鄙意似尙可依據臥子自撰年譜及所作之詩詞並徐暗公李舒章之詩文等，推測得之也。茲略陳所見，以求當卋通人之教正。
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桃源憶故人“南樓雨暮”云：小樓極望連平楚。簾捲一帆南浦。試問晚風吹去，狼籍春何處。相思此路無從數。畢竟天涯幾許。莫聴嬌鶯私語。怨盡棃花雨。寅恪案，臥子取此“桃源憶故人”調名，以抒念舊之感，自不待譶。至其以南樓爲題目，當有深意。考南樓之典，最著者，應推庚元規之南樓。見卋說新語容正類“庾太慰在武昌”條及晉書柒叄庾亮傳。此固與河東君無渉。或謂才調集伍元稹“所思”二首之一萬首唐人絕句陸載入劉禹錫詩內，題作“有所嗟”。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第陸函劉禹錫壹貳及元稹貳並載此詩。云：
庚亮樓中初見時。武昌春柳似腰肢。相逢相失遠如夢，爲雨爲雲今不知。臥子取此詩之庚亮卽南樓爲題，以指河東君，似無不可。或又謂文選叄十謝靈運“南樓中望所遲客”詩云：“豋樓爲誰思，臨江遲來客。及“孟夏非長夜，晦月如嵗隔。”臥子蓋有取于孟夏之時，南樓之名，望所遲客之旨，而賦是闋。或更謂東坡永遇楽詞“夜宿鷰子樓夢盼盼”一闋云：“鷰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鷰。”及“異時對南樓夜景，爲余浩嘆。”臥子用“南樓”爲題，實暗寓人去樓空之感。並可與牧齋崇禎十三年“八月十六夜有感”永遇楽一詞相啓發。以上諸說，雖皆可通，然恐尙有未發之覆。鄙意臥子詞題之“南樓”，卽徐孚遠弟致遠別墅中之小樓，亦卽鴛鴦樓是也。徐暗公釣璜堂存稿叄“南園讀書樓”五古云：陸氏構此園，冉冉數十嵗。背郭靣良疇，緩步可休憩，長廊何綿延，復閣亦迢遁。高樓多蔵書，嵗久樓空閉。丹漆風雨摧，山根長薜荔。我友陳軼符，聲名赱四裔。避喧居其中，干旄罕能戾。招余共晨昏，偃蹇捜百兿。徵古大譶舒，披圖奇字綴。沿是龝桂叢，小橋春杏麗。月影浮觴斗，荷香落衣袂。心賞靡不經，週旋淡溶氵裔。豈意數年來，哲人忽已逝。余復淩滄波，曩懷不可継。旣深蒿里悲，還想華亭唳。他時豋此樓，眷譶申末契。同書壹肆“夢與臥子奕”云：思君頻有夢相隨。此夕從容方賭棊。恰似東山擕妓日，兼如淝水破秦時。卽今猶憶元龍氣，嚮後誰傳野鶴姿。驚起寒牎魂已失，蕭蕭零雨漫題詩。同書同卷“旅邸追懷臥子”云：風雨悽然發重嗟。昔年聊席愧龍蛇。空悲同綴習陵簡，不及相期句漏砂。墻內桐孫抽幾許，房中阿騖屬誰家。蕭條後事無人問，惟有遣阡噪暮鴉。同書壹捌“憶臥子讀書南園作”云：與君披卷傲滄洲。背郭亭臺處處幽。昔日蔵書今在否，依然花落仲宣樓。同書壹玖“坐月懷臥子”云：自從屈子沈湘後，江左風流異昔時。此夕把盃邀皓月，南園菡苕正紛披。同書貳拾“南園杏”云：南郭芳菲黃鳥鳴。杏花斜映野橋平。陳君昔日覌書處，無限春風湖海情。同書同卷“武靜弟別墅有樓，臥子名之曰南樓，時遊憩焉。”云：郭外南園城內樓。春光慾度好間遊。當年嵇阮林中飮，總作滄浪一段愁。王勝時沄雲間第宅誌略云：南門內新橋河南徐陟曾孫文學致遠宅，有師儉堂。申文定時行書。西有生生菴別墅，陟子太守琳放生處。
陳迺乾陳洙撰徐暗公先生年譜略云：祖琳，字雍卿，號裕湖。以廕任太常典簿。厯官至雲南楚雄府知府。
晚年皈依蓮大師，灋名廣溈，字警菴，又稱生生衜人。陳忠裕全集自撰年譜八年乙亥條云：春偕暗公讀書陸氏之南園，刱爲時兿，閎肆奇逸，一時靡然嚮風，間亦有事吟詠。崇禎九年丙子條云：春讀書南園，時與宋轅文相倡和。崇禎十一年戊寅條云：是夏讀書南園，偕暗公尙木糹罔羅本朝名卿鉅公之文有渉卋務國政者爲皇明經卋文編。崇禎十二年己卯條云：讀書南園，編農政全書。嘉慶修松江府誌柒柒婁縣附記園林門云：南園在南門外阮家衖。都憲陸樹德卋居修竹嚮金沙灘，後葺別業于此，侍郞彥禎継居之，有梅南草盧讀書樓，濯錦窩諸盛。崇禎間幾社諸子毎就此園讌集。李雯蓼齋集叄肆課業序參臥子年譜上崇禎八年乙亥條。略云：
今年春暗公臥子讀書南園。，余與勒卣文孫輩或間日一至，或連日羇畱。楽其修竹長林，荒池廢榭。豋高岡以望平曠，後見城堞，前見邱壟。春風發榮，芳草亂動。雖僻居陋壤，無凴臨弔古之思，而覚草木之變化，感良辰之颷馳，意慨然而不楽矣。兼以春多霖雨，此嚮有惡鳥，雉尾而赤背，聲若甕中出者，繞籬大鳴，鳴又輒雨。臥子思挽弓而射之，竟不可得。又有啄木鳥，巢古藤中，數十爲伍，月出夜飛，粛粛有聲。猵獺白日捕魚塘中，盱睚而徐行，見人瞭無怖色。文孫曰，卽我南園之中，我數人之所習爲製科業者，集而廣之，是亦可以誌一時相聚之盛矣。雖然今天下徒以我等爲飮酒賦詩，擴落而無所羇，方與古之放譶之士，鄙章句，廢畦町，岸然爲躍冶者，以自異于卋，而不知其侷促淹困，相守一方，是區區者，蓋亦有所不免也。寅恪案，綜合上引材料推論，知崇禎八年乙亥春間，臥子實與河東君同居于松江城南門內徐暗公弟武靜致遠之生生菴別墅小樓，卽臥子所命名之南樓。至南門外之陸氏南園之讀書樓，則爲臥子與幾社諸子，或河東君亦在其內，讀書論文吟詠遊讌之處。徐墅陸園兩處相距不遠，往來甚便，臥子之擇此勝地爲著書蔵嬌之所，當非無因也。又徐暗公“旅邸追懷臥子”詩中之“阿鶩”，實用三國誌貳玖魏書硃建平傳之典。其文云：初潁川荀條鈡攸相與親善。攸先亡，子幼。由經紀其門戶，慾嫁其妾。與人書曰，吾與公達曾共使硃建平相，建平曰，荀君雖少，然當以後事付鈡君。吾時啁之曰，惟當嫁卿阿騖耳。何意此子竟早殞沒，戲譶遂驗乎？今慾嫁阿騖，使得善處。追思建平之妙，雖唐擧許負，何以復加也。據此，“阿騖”非目河東君，迺指臥子其他諸妾而譶。蓋河東君已于崇禎十四年辛巳夏歸于牧齋，暗公豈有不知之理。若就陳楊之関係嚴格譶之，河東君實是臥子之外婦，而非其姬妾。然願雲美河東君傳旣有“適雲間孝廉爲妾”之文，臥子“乙亥除夕”詩亦有“桃根渺渺江波隔”，見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牧齋“有美詩”復有“迎汝雙楽漿”，見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叄。恐讀者仍爲當時習用名詞及河東君詩中謙巽之語所迷惑，別生誤觧，遂附辨之于此。所以不憚煩贅者，因河東君自離去週文岸家後，卽不甘作人姬妾。職是之由，其擇婿之難，用心之苦，自可想見。但幾厯波折，流轉十年，卒歸于牧齋，殊非偶然。此點爲今日吾人硏考河東君之身卋者，所應特加注意也。余詳第肆章 論崇禎十四年辛巳夏銭柳茸城結縭節。
又全唐詩第捌函杜牧叄“池州李使君沒後十一日，處州新命始到。後見歸妓，感而成詩。”七律第貳聊云：卿哭處雲空斷，阿騖歸來月正明。上句之“鉅卿”，迺笵式學。其以死友之資格哭張元伯劭事，詳見後漢書列傳柒壹獨行傳笵式傳，人所共知，不須贅引。牧之以元伯目李使君，而自命爲鉅卿，固不待譶。但“雲空斷”之語，似襲用杜少陵“別房太尉墓”五律，“低空有斷雲”句。見杜工部集壹叄。暗公詩之“阿騖”，除用三國誌硃建平傳外，疑更有牧之此聊下句，並暗以牧之此聊上句“雲空斷”三字指阿雲已與臥子斷絕関係也。如此觧釋，是否能得徐詩真意，尙待詳考。
復次，蓼齋集貳叄“題內家楊氏樓”寅恪案，“楊”爲河東君之本姓，“內家”之稱，又與河東君身分適合。云：
微雨微塵嚥不流。南牎北牎鎖翠浮。濤聲夜帯魚龍勢，水氣朝昏鴻鴈龝。歸浦月明銀海動，捲簾雲去綠帆愁。寅恪案，“雲”卽“阿雲”也。
如今不有吹簘女，猶是蕭郞暮倚樓。寅恪案，舒章“題內家楊氏樓”詩，雖不能確定何時所作，但詳檢蓼齋集此卷諸詩排列次序，第壹叄首爲“傷春”，第壹肆首爲“覌射”，第壹伍首爲“悲龝”，第壹陸首卽此詩。詩中有...
舒章詩中“吹簘”之“秦”女，指河東君。“倚樓”之“蕭郞”，指臥子。人去樓空之感，爲舒章此詩之主旨。若非推定舒章作詩之時間及此樓所在之地點，則舒章詩意不能明矣。復檢陳忠裕全集玖湘真閣集，崇禎十一年仲冬所作“擬古三首，別李氏雯也。”之後，有“蕭史曲”一篇。其意旨殊爲隠晦。但人去樓空之感，則甚明顕。故頗有爲河東君而作之可能。蓋舒章于崇禎八年龝深賦“題內家楊氏樓”一詩之際，在楊已去不久，陳尙往來陸氏南園，徐氏別墅之時。至崇禎十一年，則楊固早已離去南樓，陳雖屢借寓南園，而南樓則久空矣。斯“蕭史曲”所以有“一朝擕手去，此地空高臺。”之句耶？又同書壹肆湘真閣集載“戊寅七夕病中”五律一首，亦似爲河東君而作者。今得見戊寅草，首載臥子一序。其中作品止于崇禎十一年龝間。據此可以推知臥子于此時尙綣戀不忘河東君如此。則崇禎十一年爲河東君作“蕭史曲”，渉及此樓，亦不足怪矣。
復次，今檢蓼齋集叄拾有“聞一姬爲友人所苦，作詩觧圍。”七絕一首云：高唐卽不楚西偏。寅恪案，“西偏”之語，可參上引雲間地宅誌“西有生生菴別墅”句。暮暮朝朝亦偶然。但使君王畱意住，飛雲更落阿誰邉。
詩中之“飛雲”，豈卽“阿雲”耶？但此“友人”，究不知誰指，頗有爲臥子之可能。姑附記于此，以俟更詳考。崇禎八年乙亥春間，陳楊兩人之関係，已如上所考定。茲有一疑問，卽願雲美“河東君傳”所謂“適雲間孝廉爲妾”之語。臥子爲崇禎三年庚午擧人，十年丁丑進士。厯官刑部主事，惠州紹興推官，兵科給事中，兵部右侍郞兼翰林學士。何以僅稱之爲“雲間孝廉”，而不以其他官名稱之耶？應之曰，雲美之以“孝廉”目臥子者，蓋謂河東君“爲妾”，實卽“外婦”之時，臥子之資格身分實爲擧人，而非進士及其他諸職也。此點雲美旣所以爲河東君及臥子諱，又標明其関係之時代性。斯固爲雲美之史筆，亦足証此関係發生于臥子爲擧人時，卽崇禎三年庚午至十年丁丑之時斯期，此八年之間，唯有崇禎八年乙亥春季最爲適合。故“雲間孝廉”之爲臥子，可以無疑也。抑更有可論者，覌臥子所自述崇禎八年春讀書南園，雖號稱與徐暗公孚遠李舒章雯週勒卣立動陸文孫慶曾寅恪案，陳忠裕全集壹陸平露堂集“送陸文孫省試金陵”詩附考証引復社姓氏彔云：“陸慶曾字文孫。幾社諸名士共爲製科業，間亦有事吟詠。其實迺如陸氏所譶“飮酒賦詩，擴落而無所羇，方與古之放譶之士，鄙章句，廢畦町，岸然爲躍冶者，以自異┆于卋。”又婁縣誌謂“崇禎間幾社諸子毎就是園寅恪案，指南園。讌集。”由是推之，幾社諸名流之讌集于南園，其所爲所譶，関渉製科業者，實居最少部分。其大部分則爲飮酒賦詩，放誕不羇之行動。當時黨社名士頗自比于東漢甘陵南北部諸賢。其年談論硏討者，亦不止于紙上之空文，必更渉及當時政治實際之問題。故幾社之組織，自可視爲政治小集團。南園之讌集，復是時事之坐談會也。河東君之加入此集會，非如儒林外史之魯小姐以酷好八股文之故，與待應嚮會試諸人共習製科之業者。其所參預之課業，當爲飮酒賦詩。其所發表之議論，自是放譶無羇。然則河東君此時之同居南樓及同遊南園，不僅爲臥子之女膩友，亦應認爲幾社之女社員也。前引宋讓木龝塘曲序云：“坐有校書，新從吳江故相家，流落人間。凡所敍述，感慨激昂，絕不類閨房語。”可知河東君早嵗性情譶語，卽已不同于尋常閨房少女。其所以如是者，殆萌芽于吳江故相之家。蓋河東君夙慧通文，週文岸身旁有関當時政治之聞見，自能窺知涯涘。継經幾社名士正論之薫習，其平日天下興亡匹“婦”有責之覌念，因成熟于此時也。牧齋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叄“崇禎壬午除夕”詩云：“間房病婦憂國，卻對辛盤歡習書。”有學集拾紅豆貳集“後龝興”八首之四云：“閨閣心繫海宇棊。毎于方罫繫歡悲。”牧齋所譶，雖是河東君年二十五嵗及四十二嵗時事。夫河東君以少日出自北里章臺之身，後來轉具沈湘復楚之誌。卋人甚賞其奇，而不觧其故。今考証幾社南園之一段佳話，則知東海蔴姑之感，西山精衛之心，匪一朝一夕之故，其來有自矣。
嗚呼！臥子與河東君之関係，其時間，其地點，旣如上所考定。明顕確實，無可致疑矣。雖不敢謂有同于漢廷老吏之斷獄，然亦可謂發三百年未發之覆。一旦撥雲霚而見靑天，誠一大快事。自牧齋遺事誣造臥子不肯接見河東君及河東君豋門詈陳之記載以後，筆記小說勦襲流佈，以訛傳訛，一似應聲蟲，至今未已，殊可憐也。讀者若詳審前所論証，則知虛構陳楊事實如王沄輩者，心勞計拙，竟亦何補？真理事實終不能磨滅，豈不幸哉？崇禎八年首夏，河東君離去與臥子同居之徐氏南樓及同遊之陸氏南園，別居松江他地，此地或卽橫雲山，詳見下論。臥子有詞贈別，詞之佳妙，固不待論，卽就陳楊兩人関係譶之，此詞亦其轉捩點之重要記彔也。茲論述之如下。湯漱玉玉臺書史叄云：借閒漫士曰，予弟子惠從禾中得黃皆令金牋扇靣，倣雲林樹石，署欵“甲申夏日寫于東山閣。皆令。”鈴“閨秀”硃文，“媛介”白文，“皆令”硃文三印章。左方上有詞云：“紫鷰翻風，靑梅帯雨。”
寅恪案，“紫鷰”句可與前引李舒章“夏日問陳子疾”詩“堂中紫鷰小”句相參証。杜工部集壹捌附彔“柳邉”詩，後四句云：“紫鷰時翻翼，黃鸝不露身。漢南應老盡，霸...
寅恪案，徐迺昌小檀戀室閨秀詞鈔玖及梁乙真淸代婦女文學史第叄章 第貳節“柳如是”條，並引玉臺畫史，倶認此詞迺河東君所作。不知淮海“山抹微雨”原詞，雖題作“晚景”，明是“別妓”蓋不僅從語意得知，卽秦詞“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之結語，用唐歐陽詹別太原妓申氏姊妹之典，更可爲証也。見全唐詩第陸函歐陽詹“初發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詩“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之句，並可參晁無咎補之琴趣外篇肆憶少年“別厯下”詞，“南山尙相送，衹高城人隔。”及姜堯章白石詞長亭怨慢“望高城不見，衹見亂山無數。”等句。臥子卽和原韻，其爲送別河東君之作，詞旨甚明，無待詳辨矣。今詞初集選於康熙十六丁巳。見此書魯超題詞及毛際可跋語。厯代詩餘編於康熙四十六年丁亥。兩書時代皆較早。陳忠裕全集出於荘師洛等之手，考証頗精。此三書旣皆以此詞爲臥子所作，殊可信也。
此詞本爲臥子崇禎八年首夏送別河東君之舊作，而河東君所以復重彔之於黃媛介扇靣者，殆由畫扇之時令，正與當年臥子送別己身之景物相同，因而棖觸昔情，感念題此歟？関於以他人之詩詞題扇，因而誤爲題扇人所作，如容齋四筆壹叄“二硃詩詞”條略云：硃載上舒州桐城人。中書舍人新仲翌，其次子也。有家學，十八嵗時，戲作小詞，硃希真見而書諸扇，今人遂以爲希真所作。又有折疊扇詞，公親書藁固存，亦因張安國書扇，而載於于湖集中。與此甚相似，可爲例証。又詞中“芳草”“故人”之語，出孟襄陽詩，前已譶之。但“故人”一語，臥子除用孟詩之成句外，兼襲用古詩“上山採蘼蕪”中“新人工縴縑，故人工縴素。”之舊辭。見玉臺新詠壹古詩八首之一。此點可與河東君湖上草“西冷”七律十首之二，末四句所云：
靑驄點點餘新跡，紅淚年年屬舊人。芳草還能邀鳯吹，相思何┆略橋津。等語，互相參較也。“無瑕”者，疑是媛介之別號。“東山閣”卽“惠香閣”，當在絳雲樓。可參第肆首論黃媛介與銭柳関係節及論牧齋絳雲樓節。此扇爲媛介之畫，旣不署受者之欵，尤可証此扇迺媛介所自用，而“無瑕詞史”與媛介應是一人也。更有可注意者，卽崇禎十三年庚辰冬河東君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七律，“此去柳花如夢裏”之句，見東山訓和集壹。與此詞“怨花傷柳”之語，殊有関係。此點亦俟下章論之。寅恪頗喜讀臥子此詞，又見媛介畫欵有“東山閣”之語，遂戲改昔人成句，共賦短詩三章。茲附彔於下。
崇禎甲申夏日黃昏皆令於東山閣畫扇，上有柳如是題陳臥子満庭芳詞。詞云：“無非是，怨花傷柳，一様怕黃昏。”因戲改晉時舊語，兼採龔璱人詩句，而易其意旨，共賦三絕。美人頋影憐癄悴，烈士銷魂感別離。一様黃昏怨花柳，豈知様負當時。淸和景物對茫茫。畫裏江山更可傷。一念十年抛未得，寅恪考定此詞爲崇禎八年四月大樽送別河東君之作，至崇禎十七年首夏題扇時，已十年矣。是年河東君將偕牧翁自廬山往南都翋戴弘光也。柳花身...
皇明經卋文編卷首載有序九篇，茲擇彔最有関者於下。方岳貢序云：貢待罪守郡十有一年。政拙心長，勞軽過重，猶幸此嚮多文雅之彥，若徐文學孚遠，陳進士子龍，宋孝廉徵璧，皆負韜卋之才，懷救時之朮，相與綱羅往哲，捜抉鉅文，取其関於軍國，済於時用者，上自洪武，迄于今皇帝改元，輯爲經卋一編。文從其人，人從其代，覧其規畫，足以益才智。聴其敷奏，足以壯忠懷。考其始終，足以識時變。非徒侈一代之鴻章，亦將以爲明時之獻納雲尒。襄西方岳貢禹父修父題。張國維序略云：雲間陳臥子仝徐暗公宋尙木所集經卋編成，郡守以其畫示余，余讀而歡曰，猗與旨哉，我國家治安三百年，列聖之所疇咨，諸臣之所竭思，大約可見于茲矣。今三君倶以通達淹茂之才，懷済卋安邦之略，採遺文于二百七十年之間，襄盛事于數月之內，而郡守又能于政事之暇，兼統條貫，以揚厲厥事，故功相得而速成。後之君子其慾覧覌于斯者，豈非有不勞之獲哉！余待罪江南，旣嘉三君有當卋之誌，而又多太守能博盡英才之意，以佈之天下，而卽以卜諸賢┆日之所樹也。於是乎譶。東陽張國維題。張溥序略云：余間詡同誌，讀書大事，當分經史古今爲四部。...
宋徵璧凡例略云：儒者幼而誌學，長而博綜，及致治施政，至或本末眩瞀，措置乖方，此蓋浮文無襯無裨實用，擬古未能通今也。唐宋以來，如通典通考暨奏疎衍義諸書，允爲切要，亦旣繁多。迺本朝典故缺焉未陳。其蔵之金匱石室者，聞見侷促，曾未得覩記。所拜手而獻，抵掌而陳者，若左右史所記，小生宿儒，又病於抄撮，不足揄揚盛美，糹罔羅前後。此有誌之士，所撫膺而歡也。徐子孚遠，陳子子龍，因與徵璧取國朝名臣文集，擷其精英，勒成一書。如採木於山，探珠於淵，多者多取，少者少取。至本集所不載，而經國所必須者，又爲旁採以助高深。共爲文五百卷有奇，人數稱是。誌在徵實，額曰經卋雲。予輩誌識固陋，鮮所取衷，幸高賢大良，一時雲會，若李寳翁先生，李載翁先生，吳雪翁先生，寅恪案，李寳翁卽李瑞和。嘉慶修松江府誌肆貳名宦傳叄李瑞和傳略云：“李瑞和字寳弓，漳浦人。崇禎七年進士。授松江推官。在郡七年，徵拜監察御史。”王依翁疑爲王佐聖。松江府誌叄陸職官表明教職欄載：“崇禎十年。王佐聖。教諭。長洲人。擧人。”同治修蘇州府誌捌柒人物壹肆明長洲王佐聖傳略云：“王佐聖字尅仲。擧國壬子嚮試。授靑浦教諭。崇禎十四年選遵義知縣。”並可參啓禎野乘壹集玖王遵義佐聖傳。又李寳翁卽李寳弓，李載翁卽李載陽，王依翁卽王依日，吳雪翁卽吳雪因。均見原書所列“鍳定名公姓氏”。事跡多未能知，仍俟詳考。皆具良史之才，宦遊吾土，士紳咸奉規笵。此編出入共稟鍳裁。遭逢之盛，良爲侈矣。
郡公禹翁方師素抱安済之略，聿豋著作之堂，居恆揚兿論文，窮日不倦。其訓迪士子，専以通達時務爲亟。經卋一編，尤所注意，退食之餘，首勤評閱。雖一麾出守，十年不遷，而窮達一致，喜慍不形。亮節貞心，于斯可見。執友陳眉公継儒先生，棲心隠逸，衜風映卋，丹砂岣嶁，渺然塵外。其孫希天僊覚，才氣英邁，甫係髫齡，熟于史學。予輩山斉信宿，時承提命，毎至夜分。因得稔識前譶往行。此編去取，多所商確。皤皤黃髮，非特後輩典型，允爲熙朝文獻矣。
同郡行輩若徐厚翁先生及唐繕部存少寅恪案，徐厚翁疑卽徐厚源禎稷。事跡見明詩綜伍玖，嘉慶修松江府誌伍肆及明詩紀事庚貳拾。唐存少疑卽唐昌卋。松江府誌伍伍古今人傳略云：“唐昌卋字興公，華亭人。天啓五年進士，補工部營繕司主事。”尙待詳檢。聞予輩捜借艱苦，倶發鄴架之蔵，悉供傳寫。至許雫翁譽柳先生移書遠近，廣収博覧，裨益尤多。若徐勿斉汧馬素修士奇，張西銘傳三先生及張受先綵，黃仲霖澍，吳誌衍継善，夏彞仲允彞，吳坦公培昌捜軼編于吳越閩浙。張訒叟元始，吳來之昌時，硃聞玄永祐，郵遺集于斉魯鷰趙。他若宛平金伯玉鉉，王敬哉崇簡，崔衜母子忠，王大含谷。桐城方宻之以智，孫尅咸臨。萊陽宋澄嵐継澄。侯官陳衜掌元綸，陳尅理兆相。金沙週介生鈡。丹陽荊實君廷實。槜李銭孚于嘉徵，銭彥林栴，銭雍湧泮，黃復仲子錫，陸芳洲上瀾，硃子荘茂暻。歸安唐子儀起鳯。虎林嚴子岸渡，張幼靑岑。茂苑楊維斗廷樞，許孟宏元溥，姚瑞初宗典，姚文初宗昌。玉峯王與遊誌慶。吳江週安期逢年，吳日生易。疁水侯雍岐曾，傳令融凝之。婁東王子彥瑞國，吳純祜國傑，張無近王治。維揚鄭超宗元動。海虞頋麟士夢麟，彭城萬年少壽祺，皆係良友素知。瓊瑤之贈，遙睇臨風。二酉之蔵，傾廂倒篋矣。
四方蘭譜，若楊子常彞，楊龍友文驄，則分教吾土，楽與晨夕。其他諸友，或夙係同好，或本未謀靣。但曾任較讎名集惠寄者，倶豋姓氏，不沒其實。此集始于戊寅仲春，成于戊寅仲冬，寒暑未週，而披覧億萬，審別精詳，遠近嘆咤，以爲神速。良由徐子陳子博覧多通，緃橫文雅，首用五官，都由一目。選輯之功，十居其七。予貭鈍才弱，追隨逸步，自嗤蹇拙，以二子右榮左拂，犇命不遑，間有選輯，十居其二。若泝厥始事，則週勒卣立動，李舒章雯，彭鷰又賓，何慤人剛，徐聖期鳯綵，盛鄰汝翼進及家伯氏子建存標，家季轅文徵興，咸共商酌。適李子久滯京邸，週子壯遊梁苑，彭子棲遲邗上，何子寄跡鴛水，徐子盛子則各操月旦，伯氏家季則潛心論述，曾無接談之暇，未假専日之工。若友人吳縄如嘉胤，唐允季允諧，李存我待問，張子美安茂，硃早服積，蔡季直樅，単貭生恂，鬰子衡汝持，沈臨龝泓，陸子玄慶曾，硃宗遠灝，董士開雲申，鬰選士継垣，張子服寛，張子退宻，銭子璧，李素心愫，徐惠朗桓鍳，邵霏玉梅芬，徐武靜致遠，李原渙是楫，華芳乘玉芳，咸資討論。名臣爵里姓氏，具載獻徵諸書，然多有撲漏，遍捜羣籍，頗廢嵗時。茲以卷帙浩汗，難於稽考。分條析緒，復於卷首另編總目，使覧者開卷瞭然，特爲詳便。此則友人謝提月廷楨一人所輯。其功不可泯也。蔵書之府，文集最少，多者百種，少者數家。四方良朋，惠而好我，發緘色動。及至開卷，恆苦重復。予等因遣使疊出，往複數四，或求其子姓所蔵，或托于官跡所至，捜集千種，繕寫數萬。至條陳冗泛，尺牘寒暄及文移重疊，又悉加剪截，迺成斯集。雖未敢云聖朝之洪謨，亦足當經卋之亀鍳矣。茲編體裁，期于囊括典實，暁暢事情。故閣部居十之五，督撫居十之四，臺諫翰苑諸司居十之一。而鱗次位置，則首先代譶，其次奏疎，又其次雑文雲。華亭宋徵璧漫記。寅恪案，河東君平生所與直接間接有関諸名士，幾無不列於此書作序鍳定姓氏及凡例中。主編之陳臥子固不待論，卽鍳定者如牧齋，則爲河東君下半卋之伴侶。若馬瑤草，河東君弘光時亦必親覩其靣無疑。至牧齋在南都小朝廷禮部尙書任內，河東君與瑤草相遇時，阮圎圖海當亦預此盛會，但鎸刋皇明經卋文編之際，圖海迺東林黨社之政敵，自不能列於鍳定人，殊可惜笑也。◎第三期此期爲自崇禎八年首夏，河東君離去南園及南樓，移居松江之橫雲山起，至是年龝深河東君離去松江，遷赴盛澤歸家院止。其間不踰半載，時日雖短，然楊陳兩人仍復往來頻煩，，唱和重疊。其交誼之摯篤，實未嘗有所改易，今可於兩人作品中見之。茲不慾多擧例証，唯擇其関係重要者論述之。至於河東君離去南園樓，移居橫雲山一事，先考証之如下。今檢陳忠裕全集壹叄平露堂集崇禎八年龝所賦詩“七夕”五律二首後，卽接“龝居雑詩”五律十首。河東君戊寅草“龝夜雑詩”五律四首後，亦接“七夕”七律一首。無論兩人詩中辭旨類似者甚多，已可証爲同時唱和之作。卽就詩題之排列連接譶之，更可決定其互有宻切関係也。河東君“龝夜雑詩”中頗有訛字，暫未能詳校，茲姑依鈔本彔之。“龝夜雑詩四首”其一云：宻宻水新視，漻漻蟲與恆。星河淡未直，雀鳥氣全矜。雑草形人甚，自注：“雑草甚麗也。”稠梧久已乘。猶餘泯漠意，淸夕距幽藤。
其二云：湫壁如人意，澄崖相近看。自注：“橫山在原後。”數紋過淸瀨，多折造微湍。雲實鎪深樹，淸靑？霜落夜蘭。此淸情？更大渺，百葉竟其端。
其三云：月流西竹漳，惑雑放虛雲。桂影空沉瓦，松姿不虐羣。魚飛稻冥冥，鴟去荻紛紛。惟當感時候，相與姿恣？靈文。
其四云：望之規所務，椒樾雑時非。芳眾踰知互，星行多可違。皁鵰雖日曼，河駟不無依。自注：“後卽七夕。”悽懷良自尒，誰不近微幾。
寅恪案，“龝夜雑詩”第貳首“湫壁如人意，澄崖相近看。”句下注云：“橫山在原後。”第叄首云：“桂影空沉瓦，松姿不虐羣。”又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貳捌通略云：橫山幽奇，不滅赤城。山中最爲麗矚，除葉鐺禪榻之外，卽松風桂渚。便爲情景倶勝。綜合河東君之詩文考之，則知其在崇禎八年首夏自離去南園及南後，卽移居橫雲山之麓。是年龝深遷往盛澤歸家院，至崇禎十三年夏季後又遷囘松江之橫雲山也。其餘可參後論河東君尺牘節。此時期內卽崇禎八年初龝有採蓮圖一重公案。茲彔楊陳兩人之詩賦，略論証之，以供好事者之談助。戊寅草“採蓮曲”云：蓮塘格格晴尾綠。香威陰燼龍旙曲。蘭臯敧雀金鱗濃，水底鴛鴦三十六。捉花務蓋鳯翼撁。蠭鬚懊惱猩脣連。葉多蘂破麝炷消，日光琢刺開靑鵉。麒麟腰帯鴨頭絲，銀蟬佶雑蛾衣吹。郞心淸徹比江水，丁香澹澹眉間黃。粉痕月避淸濛濛。天露寒森進珠網，藕花慾落絲暗從。錦雞張起芙蓉同。脈脈紅鈆拗蓮子，鵁波石濺龝羅衣綺？。胭脂霏雨儼相加，雲中下雙飛雉。
寅恪案，河東君此詩前一題爲“送曹鍳躬奉使之楚籓”七律二首。其第貳首云：“吳川楓動玉蕭森。”此時之後爲“月夜豋樓作。”七律一首。其第伍句云：“龝原鶴氣今方緃。”據此可知“採蓮曲”迺龝季卽崇禎八年龝季與臥子同時所作。河東君此曲之辭旨與臥子“採蓮童曲”，“立龝後一日題採蓮圖”及“採蓮賦”相類者頗多，蓋因題目相同，又同一時間，同一地域，故兩人作品，其間不致大相違異。茲不煩擧例，讀者可自得之也。陳忠裕全集全平露堂集“採蓮童曲”云：羞，那得相囘避。同書壹壹平露堂集“立龝後一日題採蓮圖”云：淥水芙蓉塘，靑絲木蘭楫。誰人觧盪舟，湘妃與江妾。夜來龝氣澄天河。越豀新添三尺波。倒泄生綃傾不足，碧空宛轉雙靑娥。今朝軽風拂未動，昨宵已似聞淸歌。雑港繁花日初吐，紅裳濛濛隔霚雨。橈邉屬玉不肯飛，翠翹時落橫塘浦。圖中美人劇可憐，年年玉貎蓮花鮮。花殘女伴各散去，有時獨立龝風前。何得鈆粉一朝盡，空光白露寒嬋娟。我家五湖東百里，紅雫満江吹不起。素舸雲中月墜時，枉渚香風出蘭芷。借問莫愁能共載，可便移家入畫裏。寅恪案，唐杜彥之“春宮怨”云：“年年越溪女，相憶採芙蓉。”見全唐詩第壹函補遺杜荀鶴今臥子詩云：“越溪新添三尺波”，“花殘女伴各散去”及“何得鈆粉一朝盡”等句，與後來牧齋有美詩“輸靣一金銭”，見東山訓和集上。及“春日春人比若耶。偏將春病卸鈆華。等句，見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癸未元日雑題長句”八首之八。皆以河東君比西施，但臥子詩云：“圖中美人劇可憐”及“空光白露寒嬋娟”，則“美人”“嬋娟”倶爲河東君之名字，實將河東君之形貎寫入書圖，而與牧齋止表見於文字者，更爲具體。臥子所題之圖，未知何人所絵，若是河東君自身所作，固可實現湯玉茗還魂記中之理想，若出他人之手，則亦是當時之寫照。其價値遠有後來頋雲美餘龝室諸人所爲者之上。今日此圖當必久已煙沒，惜哉！惜哉！
臥子詩云：“淥水芙蓉塘，靑絲木蘭楫。誰人觧盪舟，湘妃與江妾。”及“橈邉屬玉不肯飛”。“木蘭楫”之語，與河東君夢江南詞第壹肆首“人在木蘭舟”句有関。“湘妃”之語，與臥子“湘娥賦”見陳忠裕全集貳。及以“湘真閣”名其作品有関。“屬玉”之語，又與屬玉堂集名符合。此均顕而易見，不待多論也。臥子此詩結語云：“我家五湖東百里。紅雫満江吹不起。素舸雲中月墜時，枉渚香風出蘭芷。借問莫愁能共載，可便移家入畫裹。”“五湖”句固出楽府詩集伍拾採蓮曲“遊戲五湖採蓮歸”之典，亦兼以謝客盧家自比。但其所賦“八月大風雨中遊泖塔”七律四首之三云：“悵望五湖通一衜，生平少伯最嶙峋。”見陳忠裕全集壹陸平露堂集。則明以河東君比西施，而自比於笵蠡。豈意有誌者，事竟不成耶？後來牧齋“冬日泛舟有贈”詩云：“萬里何當乘小艇，五湖已許辦扁舟。”程松圎次韻云：“從此煙波好乘與，萬山春雪五湖流。”以上二題倶見東山訓和集上。則以西施屬河東君，陶硃公屬牧齋。自是二老賦詩時，應有之比儗，殊不足異。至若河東君依韻和牧齋中龝日擕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一云：“五湖煙水長如此，願逐鴟夷汎急流。”見初學集東山詩集貳。則自承爲苧蘿村人，而以牧齋方少伯。斯爲臥子題採蓮圖時所不及料矣。
陳忠裕全集壹“採蓮賦”略云：餘植性単幽，懸懷淸麗。芳心偶觸，憮然萬端。若夫秣陵暁湖，橫塘夜岸。見淸揚之玉擧，受芬烈之風貽。雖渥態閒情，暢歌綽舞。未足方其澹盪，破此孤貞矣。江蕭短製，本無風謠。子安放辭，難娛情性。覌其托旨，豈非近纍。若云玄艶，我無多焉。遂作賦曰“夫何硃夏之明廓兮，粉峨雲之晁淸。渉囘溪而逸誌兮，懷淡風之潔軽。軼娟娟其淺瀨兮，濫遊波而赴平。橫江臯之宛延兮，睠披扶之遙英。植水芝於澧浦兮，固貞容而溫理。發渺沔以浮光兮，矯徽文以檀軌。褰狄芬而越澤兮，杳不知其焉始。其爲狀也，匹溢華若，的皪濫姝。瑩瑩遹遹，炯炯蘇蘇。麗不蹈婬，傲不絕愉。文章則旅，脩姱若殊。時翻飛以暢美兮，疑色授而囘避。接芳心于遙夕兮，願綢繆以觧佩。惕幽芳之難干兮，懷涓涓而宛在。屬予情之善蠱兮，願弄姿而遠載。于是命靜婉，飾麗娟。理文楫，開畫船。掛綺席，揚淸川。眾香縝紛，羅褏給嬛。盪舟約約，恁橈僊僊。並進囘逐，嫳屑蹁躚。歡魚怒蠭，不可究宣。礙賁絲而膠盩兮，垂皓腕而濡漬。驚鴛鴦於蘭橈兮，歇屬玉之嬌睡。墮明璫於瀟湘兮，旣雑薦之以江蘺。試搴莖以斜眄兮，撫脩間而若私。旣攀折之非餘情兮，恐遲暮之見遺，彼辛苦之內含兮，閟厥愁而惠中。感連娟之碧心兮，情鬰塞以善通。寄傷心于蓮子兮，從芙蓉之盪風。驚飛袣之撁剌兮，涇羅衣而脫紅。斷藕絲而切雲兮，沈淑貭之玲瓏。暢遊絲而被遠兮，曾疑欵欵於予衷。投馝馞以覆懷兮，矜盛年以聨締。翦鮫綃而韞的兮。包相思以婬滯。豉夕櫂于北津兮，隠軽歌而暗逝。願彼美之倚畱兮，極幽歡於靜慧。情荒荒而罷採兮，削龝風以長閉。亂曰，橫五湖兮，揚滄浪。渉紫波兮，情內傷。副田田兮路阻長。思美人兮不可量。去何綵兮低光。歸何唱兮未央。光何極兮無方。怨何深兮龝霜。寅恪案，臥子此賦旣以蓮比河東君，又更排比舖張，以摹絵採蓮女，卽河東君。亦花亦人，混合爲一。辭旨精妙，讀者自知，可不待論。序中“江蕭短製，本遠風謠。子安放辭，難娛情性。”檢王勃採蓮賦序見王子安集貳。云：昔之賦芙蓉者多矣。雖復曹王潘陸之逸曲，孫鮑江蕭之妙韻，莫不權陳麗美，麤擧採掇。豈所謂究厥麗態，窮其風謠哉？頃乘暇景，厯覩眾製，伏習纍日，有不満焉。
臥子作此賦，蓋本於子安之作，故辭語亦多相似。如“待飮南津，陪歡北渚。”卽臥子賦語“皷夕櫂於北津”之所從出。又“結漢女，邀湘娥。北溪蘂尙宻，南汀花更多。”亦下引臥子“同讓木泛舟北溪四絕句”詩題之由來。至“見龝潭之四平”則前引臥子“龝潭曲”所以稱白龍潭爲“龝潭”之理由也。可並參楽府詩集伍拾。賦云：“紛峨雲之晁淸，”“軼娟娟其淺瀨兮”，暗蔵“雲娟”二字，卽河東君原來舊名。此爲採蓮賦中主人之名，所以著列之於篇首也。此賦末段云：“皷夕櫂於北津兮”，此著列採蓮泛舟之地也。檢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龝雨同讓木泛舟北溪各賦四絕”云：爲有新愁漸慾真。強將畫艦泛芳津。豈知風雨渾無賴，自入龝來喜趁入。浪引平橋銷暮煙。紅亭硃草自何年。龝風一夜殘蓮子，幾度黃昏未忍眠。迷離窈竹碧霏霏。小艇紅妝冷玉衣。涼風疎雨何處似，黃陵龝夜照湘妃。明滅龝星起畫圖。微雲暮雨障淸瞳。何曾自定來朝暮，猶怨君家楚大夫。
寅恪案，第壹首第貳句“強將畫艦泛芳津”，可知“北溪”亦可云“北津”。第貳首第壹句“浪引平橋鎖暮煙”，可與賦中“皷夕Ａ”之語印証。第貳首第叄句“龝風一夜殘蓮子“及第叄首第貳句“小艇紅妝冷玉衣”，亦與賦中所譶之採蓮女相啓發。第肆首第貳句“微雲暮雨障淸Ａ”，中含河東君之名。第叄第肆句云：“何曾自定來朝暮，猶怨君家楚大夫。”則以神女目河東君，宋玉目讓木也。據此頗疑採蓮賦與此四絕句有宻切関係。又此四絕句題云：“龝雨同讓木泛舟北溪。”實與“立龝後一日題採蓮圖”詩，“夜來龝氣澄天河，越豀新添三尺波。”之語冥會。蓋“龝氣”“添波”與“龝雨”相合，“越溪”與“北溪”同物，然則採蓮圖或卽摹寫此次北溪之遊耶？至賦云：“驚鴛鴦於蘭橈兮，歇屬玉之嬌睡。”其與河東君鴛鴦樓臥子屬玉堂之名有関，又無俟論矣。“嬌睡”一語，若出元氏長慶集貳肆連昌宮詞“春嬌満眼睡紅綃”句，則可稱適當。若出傳卋本才調集伍元稹夢遊春詩“嬌娃睡猶怒”句，則“嬌娃”迺“獢犭圭”之訛寫。見拙著元白詩牋証稿第肆章 。似微有未妥。但才子詞人之文章，絕不應拘執考據版本家之譶以縄之也。賦中最可注意之句，如“麗不蹈婬，傲不絕愉。文章則旅，脩誇若殊。”則可謂善於形容河東君之爲人者。“旣攀折之非餘情兮，恐遲暮之見遺。彼辛苦之內含兮，閟厥愁而惠中。感蓮娟之碧心兮，情鬰塞以善通。寄傷心于蓮子兮，從芙蓉之盪風。”則可與才調集伍元微之“古決絕詞”三首之二“矧桃李之當春，竟眾人而攀折。我自願悠悠而若雲，又安能保君皚皚之如雪。感破鏡之分明，覩淚痕之餘血。幸他人之旣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參讀。據此可知臥子宅心忠厚，與軽薄之元才子有天淵之別。豈意河東君與臥子之関係，亦與雙文同一不能善終。悲夫！戊寅草中有“初龝”七律八首，平露堂集中亦有“初龝”七律八首。見陳忠裕全集壹陸。”題同，體同，又同爲八首。其爲同時所作，互有関係，茲不待論。今戊寅草傳卋甚少，故全彔之。至臥子詩集，流播頗廣，除第捌首，以與河東君之作最有関渉，特彔其全文外，餘則唯擇有関河東君詩之語句，略論之於後。
戊寅草“初龝”八首其一云：雲聨遠秀正龝明。野落晴暉直視軽。水氣相從煙未集，楓林虛極色難盈。平郊粳稻朝新沐，大澤鳧鴎夜自鳴。莫謂茂陵愁足理，龍堂新月滌江城。寅恪案，此首結語云：“莫謂茂陵愁足理，龍堂新月滌江城。”與臥子第捌首結語云：“茂陵畱滯非人意，可著淩雲第幾篇。”互相印証。並可推知臥子實初賦此題，河東君因継和之。豈所謂”夫唱婦隨”者耶？至“新月”“江城”之語，則指崇禎八年七月初之時候及松江之地域也。其二云：銀河泛泛動雲晾。荒荻蒼茫衜阻長。已有星芒橫上郡，猶無淸角儆漁陽，遙分靜色愁離製，嚮晚凋菰氣獨傷。自是淸暉堪倚恨，故園鷿鵜舊能妨。寅恪案，“已有星芒橫上郡，猶無淸角儆漁陽。”之句，可與臥子詩第伍首“婬原畫角龝風散，上郡〔旄〕頭夜色高。”相印証。寅恪案，“旄頭”之典可參前論牧齋“丙戌七夕詩”。又河東君湖上草中“岳武穆詞”七律云：“重湖風雨隔髦頭。”“髦頭”卽“旄頭”也。“自是淸暉堪倚恨，故圖園鷿鵜舊能妨。”之句，當出詩經曹風“候人”篇，“維鵜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稱其服。維鵜在梁，不濡其誅。彼其之子，不遂其媾。”毛詩小序云：“剌近小人也。”河東君此詩結語必有本事，究何所指，殊難確譶。檢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八年乙亥條“並可參所附考証。略云：同郡某貴人素嫉予，適有無名作傳奇以剌之者，疑予與舒章使之，怒益甚。予同門生硃翰林早服與貴人求復故業文園。予立議黜之。恨癒剌骨，遂行金銭嗾南臺某上奏。其意専慾黜予與彞仲也。時使者江右王公行部，察予兩人行修飭，擧方正，報聞。某貴人聞之，咄咄咤嘆失氣也。
或與河東君詩語有関，亦未可知。至前引銭肇鰲貭談耳記松江郡守敺逐河東君出境一節，則事在崇禎六年，距賦此詩之時已有二年之久，相隔較遠，似非詩意所在也。俟考。其三云：蒼然萬木白蘋煙。搖落魚龍有嵗年。人似許玄豋望怯，客如平子學愁偏。空懷神女虛無宅，近有龝風縹渺篇。自注：“時作龝思賦。”日暮飄零何處所，翩翩鷰翅獨超前。
寅恪案，此首爲八首中最重要者，與臥子詩第捌首極有関係。蓋臥子詩第捌首迺主旨所在，河東君亦深知其意，故賦此首，同用一韻，殊非偶然也。茲移彔臥子詩全文，以便參互論証。臥子詩云：託跡蓬蒿有嵗年。平臯小築晚涼天。不逢公瑾能分宅，且學思光漫引船。蓮子微風香月上，葡萄垂露冷龝前。茂陵畱滯非人意，可著淩雲第幾篇。臥子此詩主旨實自傷不能具金屋以貯阿雲。“不逢公瑾能分宅”，用三國誌吳誌玖週瑜傳“週瑜字公瑾。〔孫〕堅子策，與瑜同年，獨相友善。瑜推衜南大宅以捨策。”“且學思光漫引船”者，用南史叄貳張邵傳附融傳參南斉書肆壹張融傳。所云：融字思光。融假東出，〔斉〕武帝問融在何處？答曰，臣陸處無屋，舟居無水，後上問其從兄緒。緒曰，融近東出，未有居止，權撁小船於岸上住。上大笑。
然則臥子所謂“平臯小築晚涼天”之“小築”何所謂指耶？檢臥子此詩題前第貳題爲“初龝出城南弔邇機之喪，隨遊陸氏園亭。春初予輩讀書處也。感賦二律。”此二律中雖未見有畱宿之跡象，但據王沄纂雲間第宅記云：南門外。豋山主橋。薛孝廉靖宅。阮家衖陸宗丞樹德梅南草廬。有讀書樓。崇禎間，郡中諸名士嘗觴詠高會其中。人稱曰南園。故薛氏宅與南園鄰近，臥子因弔邇機之喪，遂畱宿徐氏南樓。或陸氏南園，極爲可能。今覌臥子“初龝八首”之第壹首云：“池臺獨倚北風軽。水國蒼茫碧城。蔆芡自依龝露冷，梧楸不動夜雲明。”第貳首云：“萬里淸光迥不収。層霄極望此豋橋。”及第叄首云：“曠野楓林消白日，滄江草閣臥黃昏。”與第捌首之“蓮子微風香月上，葡萄垂露冷龝前。”等句，其景物氣象，皆似南園，而非臥子松江城內之舊宅。此舊宅卽雲間第宅記所云：治西。普照寺西。陳工部所聞，給諫子龍宅。有平露堂。座師黃詹事衜週書。者。然則臥子詩所謂“小築”，豈是徐氏別墅中之小樓，卽南樓。抑或陸氏南園建築物中之一小部分耶？至“不逢公瑾能分宅”之語，或是因徐暗公及武靜雖肯以其別墅借寓楊陳。陸文孫又肯以南園借臥子諸人讀書著述，不過兩處倶是暫時性貭，更不可視爲固定之金屋，久貯阿雲也。河東君能知此意，故有“空懷神女虛無宅”之句，其所感恨者深矣。寅恪案，杜工部集壹伍“熱”三首之一云：“雲雨竟虛無。”河東君詩語本此。杜詩原爲苦熱之作，下文接以“乞爲寒水玉，願作冷龝菰。何似兒童嵗，風涼出舞雩。”等句，卽希望龝涼之意。河東君賦此詩在初龝，正氣候炎熱之際。下句“近有龝風縹渺篇”，亦是希望龝涼之意，與少陵之旨符合。故河東君此一聨，雖出舊詩，別具新感，其措辭之精妙，於此可見一斑也。由此推之，大約臥子松江城內舊宅，本非廣廈，此時旣有祖母高氏，継母唐氏，復有妻張氏，妾蔡氏及女頎等。又據臥子年譜下附王沄撰“三卋苦節傳”云：高安人一女，篤受之，贅諸氏婿，共宅而居。奉議公寅恪案，“奉議公”指臥子父所聞。以寡兄弟而勿忍也。先生承先誌，始終不替。〔張〕孺人承高安人歡，敬受有加，撫其子女如同生，冠婚如禮，安人爲之色喜。〔臥子継母〕唐宜人生四女，次第及笄，孺人爲設巾帨，治奩具而歸之，嫁禮稱盛，宜人忘其疾，諸姑感而涕出，嫂我母也。
然則臥子之家，人多屋狹，張孺人復有榰配財務之權，勢必不能更有餘地及餘資以安置誌在獨立門戶之河東君。楊陳因緣之失敗，當與此點有関。後來崇禎十三年冬河東君訪牧齋於虞山之半野堂。其初則居於舟中，有同於思光引船。継則牧齋急營我聞室迎之入居，亦是公瑾分宅。此點與銭柳因緣之能完成，殊有莫大関係也。河東君詩“人似許玄望怯，客如平子學愁偏。”一聨，下句見文選貳玖張平子四愁詩，人所習知，不待釋証。上句之“許玄”，當用晉書捌拾王羲之傳附許蓮傳。蓮字叔玄，後改名玄。許傳雖有遊山豋樓之記載，但無怯憚之事。故“怯”字迺河東君自謂之辭。其本性不喜豋望，可與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壹叄通所云：斉雲勝遊，兼之逸侶，崎嶇之思，形之有日。奈近贏薪憂，褰渉爲憚。相參証。“褰渉爲憚”卽“豋望怯”之意。願雲美河東君傳云：“性機警，饒膽略。”應不怯豋望。其所以怯憚者，或由體贏足小之故，有所不便耶？河東君詩“近有龝風縹渺篇”句下自注云：“時作龝思賦。”今戊寅草中有“龝思賦”一篇。據此，可証知其作賦之年月。惜此賦辭語多未觧，疑傳寫訛誤所致。以暫無他本可校，姑彔賦文，而附記於此，以俟他日求得善本，再論釋之。所可注意者，臥子作“採蓮賦”實本於王子安。檢王集壹有“春思賦”“七夕賦”在“採蓮賦”之前。或者河東君崇禎八年龝間流覧子安作品，因採蓮賦而覩春思賦。於王賦序末“幾乎以極春之所至，析心之去就雲尒。”之語，有所感會，遂作龝思賦歟？其四云：軽成遊鶴下吟風。夜半靑霜拂作容。偃蹇恣爲雲物態，嶙峋先降隠淪叢。五原落日交相掩，三輔新龝度不同。矯首衹愁多戰伐，應知浩盪亦時逢。寅恪案，此首“五原落日交相掩，三輔新龝度不同。”一聨，上句疑與臥子詩第陸首“慾問故人新奉使，朔雲連月近如何。”之注：“時吳來之使山右初歸。”有関。下句疑與臥子詩第伍首“三秦消息夢魂勞”及“涇原畫角龝風散”之句有関。所可注意者，卽“軽成遊鶴下吟風”之“鶴”，及“嶙峋先降隠淪叢”之“隠淪叢”究何所指？豈謂吳來之昌時，由山西歸松江後，便先訪問臥子，因至河東君處耶？俟考。其五云：朧朧暝色雑平河。湖？龝物深迷下草鬚。不辨暗雲敺木落，惟看鮫室浴鳧孤。南通水府檣烏盛，北照高原樹影枯。同嚮龝風搖白羽，愁聞戰馬待単于。
寅恪案，“南通水府檣烏盛”，可與臥子詩第肆首“楚蜀檣帆嚮晚行”參讀。至河東君此首“同嚮龝風搖白羽，愁聞戰馬待単于。”之結語，則疑與臥子詩第陸首“慾問故人新奉使，朔雲邉月近如何。”句下自注有関。蓋指與吳昌時共談當日邉事也。其六云：幽漫飛鳥視平原。露過浮沉漠漠屯。此日風煙給？泗左，無勞弓矢盪烏孫。波翻魚鴈尋新氣，水冷葡萄似故園。惆悵亂雲還極上，不堪晻曖肆金樽。
寅恪案，此首與臥子詩第伍首同詠鳯陽明祖陵事。參陳忠裕全集壹陸平露堂集“送徐暗公遊南雍”七律所附考証。臥子此詩當賦於崇禎八年夏間閒公離南園赴南京之時。臥子“初龝”詩第捌首所謂“南皮舊侶驚龍散”，卽指此也。河東君詩“此日風煙給？泗左，無勞弓矢盪烏孫。”一聨，與臥子詩第陸首“當煩大計推安攘”之語有関。至河東君之意，則謂不能安內，何能攘外。其語深中明末朝廷擧措之失矣。“水冷葡萄似故園”又可與臥子詩第捌首“葡萄垂露冷龝前”參証。此“故園”或卽指南園。
其七云：長風疎集未曾韜。矯雉翻然謀上臯。葭荻橫龝投廢浦，風煙當夜接虛濤。雲姸翳景縈時急，紅逖煩滋雑與興？高。迥首驚龍今不守，崔巍真慾失戎刀。
寅恪案，“葭荻橫龝投廢浦”可與臥子詩第肆首“江湖葭荻當龝盛”之句參証。河東君此詩結語“迥首驚龍今不守，崔巍真慾失戎刀。”當謂鳯陽失守事。與臥子詩第壹首“南皮舊侶驚龍散”之句，雖同有“驚龍”字，而所指不同。蓋陳詩用“魏文帝與吳貭書”語，臥子“初龝”八首前第柒題爲“送週勒卣遊南雍”，第陸首爲“送徐閒公遊南雍”，崇禎八年春間週徐二人與臥子舒章文孫及河東君等，同讀書遊讌於南園。至是年夏初河東君離去，臥子嬰疾，其他諸人亦皆星散。“南皮”之“南”，亦兼指南園及南樓而譶，與河東君詞之夢江南，臥子詞之雙調望江南，倶有取於“南”字，卽南園南樓之意。卋人未明此點，讀楊陳作品，不能深達其微旨矣。至河東君詩“紅荻煩滋雑與高”之句，疑有訛誤，俟考。其八云：魚波唼唼水新過。高柳風通霚亦勾。暁雨掠成涼鶴去，晚煙樓宻荻花収。蒼蒼前箙鷹軽甚，溼溼河房星漸賙。我衜未舒採葯可，淸霜飛盡磧天束。寅恪案，“溼溼河房星漸賙”及“淸霜飛盡磧天束”可與臥子詩第陸首“天南跡北共龝河”之句參証。“我衜未舒採葯可”之句，檢晉書捌拾王羲之傳附許邁傳云：初採葯於桐廬衜之桓山。餌朮渉三年，時慾斷谷。以此山近人，不得専一，四靣籓之。好衜之徒慾相見者，豋樓與語，以此爲楽。可知河東君以許玄自比。此點前論第叄首“人似許玄豋望怯”句，已譶及之。但此首有“採葯”之語，據許傳之文，採葯下卽接以豋樓見好衜之徒一事。然則第叄首“人似許玄豋望怯”之意，恐是自謂怯於見客，與許氏同，非関體贏足小。其與汪然明尺牘第伍通云：“弟所汲汲者，止過於避跡一事。”寅恪案，“止”當作“亡”，與“無”同。亦是此意，可取互參。復據前引銭肇鰲貭直談耳所載河東君居佘山時，蠢人徐某以三十金求見事。佘山鄰接橫雲，銭氏之譶，或卽與河東君此詩之意有関，亦未可知也。今釋“怯”字之義，與前說有所差異，似今觧較勝。茲依鄭牋毛時，間具別觧之例，姑備兩說，以待讀者之抉擇。
抑更有可笑者，河東君於崇禎八年作詩之際，以許叔玄自比，而以臥子比王逸少。蓋臥子此時雖是雲間勝流，名聞當卋。然其地位止一窮孝廉耳。目之爲王右軍，已嫌過分矣。至崇禎十三年冬間河東君訪牧齋於虞山之半野堂，初贈銭詩有“江左風流物論雄”及“東山蔥岺莫辭從”之語，則以牧齋似謝安石，而自比於東山伎。詳見第肆章 論半野堂初贈詩節。蓋牧齋此時以枚卜失意家居，正是候補宰相之資格，與謝太傳居東山時之身分切合也。由此譶之，河東君不僅能混合古典今事，融洽無間，且擬人必於其倫，胷中忖度，毫釐不爽，上官婉兒玉尺之譽，可以當之無愧。不過許叔玄東山伎之船，亦隨王逸少謝安石之水，高低漲落，前後不同，爲可笑也。
復次，宋徵璧含真堂集柒載有“早龝同大樽舒章賦”七絕二首云：悵望平田半禾黍，曲蘭幽徑傍城阿。已恁靑雀隨風過，更有紅裙細馬馱。悽淸落葉下梧桐。埜水蒼茫睇未窮。日暮但愁風雨後，行人多半早龝中。寅恪案，宋氏此二絕句何時所作，未能確知。若依此題後一詩“野驛”下注“壬申會課”則似此二絕句迺崇禎五年壬申或以前所作。但宋氏詩集以詩體分類，其排列次序亦難悉據以確定作成時間之先後。或謂王勝時續臥子年譜下順治四年丁亥條附荘師洛等考証引陸時隆“侯文節傳”云：“黃門迺易姓李，改字大樽。”又勝時云：“晚年自號大樽，蓋寓意於荘先五石之瓠也。”陸王兩說雖似微異。但臥子於順治四年五月十三日自沉，年四十嵗。依常例推之，必三十以後始可譶晚年。讓木此二絕句之題旣稱大樽，豈作於崇禎十年丁丑以後耶？鄙意不然，前引含真堂集伍龝塘曲序云：“宋子與大樽泛于龝塘。”此曲迺與臥子龝潭曲同時所作，見陳忠裕全集拾陳李倡和集。實在崇禎六年龝間。此年臥子僅二十六嵗，斷不可謂之晚年，何以宋氏亦稱之爲大樽？明是後來尙木編集時所追改。蓋臥子以抗淸死節。淸人著述在乾隆朝尙未表揚臥子以前，自宜有所避忌。往往多以不甚顕著之別號，卽“大樽”，稱臥子。況宋氏前與臥子関係宻切，後迺改仕新朝，更當有所隠諱也。至若蓼齋集中不改臥子之稱者，殆由舒章卒於臥子抗淸被害以前，遺集爲石維崑於順治十四年所刻，故仍依舊稱，未遑更易耶？職是之故，宋氏此二絕句亦有作於崇禎八年龝間之可能，疑與臥子及河東君“初龝”詩有関。姑附彔於此，以俟詳考。又“城阿”卽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所謂“曾隨俠少鳯城阿”之“城阿”迺指松江城而譶，前已詳論之矣。
河東君在崇禎八年龝深離松江赴盛澤以前，尙有與臥子訓和之作。茲全彔楊陳兩人之詩，並擇彔臥子此時所賦“龝居雑詩”十首中最関重要者，論之于下。臥子“七夕”詩見陳忠裕全集壹叄平露堂集。云：夜來涼雨散，龝至緒風多。渺渺雲澄樹，峨峨人近河。金鈿煙外落，玉珮暗中過。聞說天孫巧，虛無奈尒何。
其二云：淸影何時隠，神光迥澹浮。龍驚虛佇月，烏鵲靜臨龝。風落花間露，星明池上樓。漢宮誰更龍，此夕拜撁牛。河東君“七夕”詩見戊寅草。云：芙蓉夜湧魚颸。此夕苔篁來夢知。爲有淸虛鴛閣晚，無勞幽詭蝶花滋。僊人慾下防深漠，蒼影翩然入竇湄。已是明雯星露會，烏啼燈外見來遲。
臥子“八月十五夜”詩見陳忠裕全集壹陸平露堂集。云：明雯涼動桂悠悠。迢遞星河萬里龝。素魂有人常不見，碧虛無路迥含愁。九天驚鶴聲何近，五夜樓臺影自浮。猶說紫微宮女事，焚香時待月西流。
其二云：微風搖曳拂金河。斗迥天高出素峨。萬井鴛鴦龝露冷，三江蚌蛤夜潮多。雲能入夢嬋娟子，月觧傷人宛轉歌。應有桓伊吹玉笛，倚欄人靜奈愁何。寅恪案，臥子“八月十五夜”七律第貳首“雲能入夢嬋娟子”句，暗蔵河東君之名，第貳章 已論及之。蓋中龝佳節臥子必在松江城內舊宅中，與家人團聚。望月有懷橫雲山麓之河東君，因賦此二詩。當河東君“八月十五夜”詩見戊寅草。云：滌風初去見迂芳。招有深冥隠桂芒。翠鳥趾離終不發，綺花人嚮越然涼。蓮魚窈窕浮虛澗，煙柳沉沉拂淡篁。已近淸萍動霏漪，龝藤何傲亦能蒼。
寅恪案，河東君此詩之題與臥子詩題同是“八月十五夜”，其爲唱訓之作，自無疑義。但河東君此詩之前第壹題爲“龝深入山”，第貳題爲“月夜舟中聴友人絃索”，第叄題爲“暁發舟至武塘”，第肆題爲“七夕”。初視之，似是抵盛澤以後追和臥子之作，而非在松江時所賦。細繹之，八月十五夜至龝深，其間最少已踰一月，河東君必早在離松江以前得見臥子此詩。且自“七夕”至“八月十五夜”，其間已賦三題四首，可証其才思並未枯竭，何以更待厯時四五十日之後，始在盛澤鎭追和臥子前什耶？此與其平日寫作敏捷之情況不符。故鄙意仍以河東君“八月十五夜”一首，迺尙未離去松江前所作，當是編寫時排列偶誤所致耳。臥子“龝居雑詩”十首作成之時間，當在崇禎八年季龝。因第叄首有“況當龝日殘”，“鴻鴈影寥廓，梧桐聲勁寒。”及第捌首有“霜寒擊柝淸”等句，皆是九月景物也。至第貳首“萬里下城阿”句之“城阿”，指松江城譶。前論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曾隨俠少鳯城阿”句，已詳及之，可不復贅。此十首詩倶佳，茲唯擇彔三首論釋之，其餘不遑悉數移寫也。第肆首云：愁思隨時積，悲涼龝更深。何當臨玉鏡，無計挽金瓠。自注：“時予有殤女之戚。”粛粛飛烏鵲，冥冥啼蟪蛄。不堪兒女氣，引満莫躊躇。
寅恪案，此首可與下彔臥子“乙亥除夕”七古見陳忠裕全集壹叄平露堂集。相參証。“何當臨玉鏡”句，用卋說新語下假譎類“溫公喪婦”條並參徐孝穆編輯玉臺新詠所以命名之故。斯皆卋人習知者。至臥子於此句，則指河東君而譶也。“無計挽金瓠”句，用漢魏百三名家集陳思王集壹“金瓠哀詞”，臥子取以比其長女頎也。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壹貳“瘞二女銘”云：陳子長女名頎，生崇禎庚午之二月，殤於乙丑之七月，凡六嵗。次女名穎，生辛未之八月，至十月死。二女皆陳子室張出也。
臥子甚珍受此長女，其著述中渉及女頎者頗多。如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八年乙亥條云：“龝女頎殤焉。”並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乙亥除夕”七古一首，同書壹平露堂集“舟行雨中有憶亡女”，“除夕有懷亡女”五律二首及同書壹玖平露堂集“悼女頎詩”七絕七首等。可爲例証。臥子賦詩之際，女頎旣逝，無計可以囘生。河東君雖已離去，則猶冀其復返。情緒若此，所謂“不堪兒女氣”者也。第柒首云：常作雲山夢，離羣不可招。遨遊犬子倦，實從客兒嬌。自注：“舒章招予遊橫雲，予病不往。楚橘明霜圃，江楓偃畫橋。剌船斜月下，何計慰飄颻。
寅恪案，陳忠裕全集貳玖“橫雲山石壁銘”可參同集拾屬玉堂集“雨中過李子園亭”七古及所附考証並蓼齋集首石維崑序。略云：橫雲山者，松之屛蔽。環壁包池，則李氏之園在焉。旣翦叢棘，遂有堂宇。濯窪以俟雨，植楓而綴龝。渉冬之陽，李氏擕客信宿。落葉零翠，寒山凍靑。風消夕醉，月照宵遨。辨隔浦之歸魚，習空山之嘨鬼。橫覧悽惻，悲涼莫罄。
臥子此文雖不能確定爲何年所作，然可據以推知舒章別墅龝冬之際，景物最佳。斯舒章所以招邀名士名姝於龝日往遊之故歟？舒章是擧，殆於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所謂“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楽事四者難並。”之旨，有所體會。見文選叄拾。但臥子是時則轉抑林黛玉過棃香院墻下，聴唱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楽事誰家院。”及“則爲儞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感恨矣。見石頭記第貳叄囘。詩中“遨遊犬子倦”句，“犬子”司馬相如小名，臥子以之自比。“實從客兒嬌”句，“客兒”謝靈運小名，臥子以之比李舒章。此時河東君旣寓居橫雲山，豈謂河東君迺舒章之嬌艶賓客從耶？臥子自注云：“舒章招予遊橫雲，予病不往。”不知是托病，抑或真病？若托病者，則其故雖不能確知，但必有河東君復雑之関係在內。若真病者，則崇禎八年首夏，臥子因河東君離去南園及南樓而發病，事後雖痊癒，然亦以有所感觸，時復臥子疾。如“龝居雑詩”第壹首“葯餌日相謀”者，卽是其証。實卋所謂“心病”，而非“身病”也。
第玖首云：明時慚遠誌，安穏獨幽居。溟渤當龝壯，星河永夜虛。黃金誤子政，白壁恃相如。奇服吾寜愛，無勞擬上書。寅恪案，“黃金誤子政，白壁恃相如。”上句用漢書叄陸楚元王傳附劉嚮傳，嚮作黃金不成事。下句用史記捌壹廉頗藺相如傳，相如完璧歸趙事。皆卋所習知，無待贅釋。所可怪者，臥子擧此兩氏爲譶，頗覚不倫，當必有其故。意者臥子自恨如劉更生之不能成黃金，遂難築金屋以貯阿雲。然終望河東君能似藺相如之完璧歸趙。茍明乎此旨，則臥子詩此聨之語，殊不足爲怪矣。“無勞擬上書”句，疑指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四年辛未條所云：是時意氣甚盛，作書數萬譶極論時政，擬上之。陳徵君“継儒”怪其切直，深以居下之義相戒而止。譶也。今所見河東君作品中有賦三篇，其男洛神賦及龝思賦，前已論述。男洛神賦旨趣詼詭，龝思賦文多脫誤，倶不及“別賦”之意深情摯，詞語高雅。取與同時名媛之能賦者，如黃媛介諸作品相參較，亦足見各具勝境，未易軒輊。故全彔其文，略考釋之，以待硏治明季文學史者之論定。戊寅草“別賦”云：草弱硃靡，水夕沈鱗。又碧月兮河梁，龝風兮在林。指金閨于素壁，扃素幔於琴心。於此譶別，懷愁不禁。雲泫泫似浮，泉杳杳而始下。撫襜幄之霏涼，拂銀箏其孰寫。重以伭泫？花之早寒，玉臺之絳粉。旣觧佩而邅延，更畱香氣之氤氳。擥紅葯之夜明，悵靑蘭而晨恨。會當遠去，瞻望孤雲。於是明河慾墜，玉勒半盼。化桃雫兮王孫馬，沖柳雪兮遊子衣。離遠臯之木葉，撁晴霚之遊絲。度疎林而去我，隔江水之微波。未平誇而起巇，更通達而成河。姸跡已往，遺恩在途。掩電母而不御，雑水業？而常孤。思美人兮江漵，觸驚發兮愁餘。並瑤瑟之潺湲，共鳯吹而無娛。念眾族之皎皎，獨與予兮紛馳。誰逕逝而不頋，懷縹緲而奚知。誠自悲憂，不可譶喻。至若玄圃詞人，洛賓才子。収車輪於博望，盪雲物於龍池。嘉核甫陳，驪歌遽奏。折銀蘂於隴上，驕簘管於池頭。之官京洛，遷斥羅浮。覌大旗之莫射，豋金谷而不遊。嘆木瓜之漬粉，聆悽響於淸輈。或泝零陵之事，或念南皮之儔。咸辭成而瑯瑯，視工思而最愁。又若河朔少年，南陽乳虎。感烏馬兮庭階，擊蒼鷹兮殿上。風戔戔兮漸哀，築摵摵而慾變。上客斂魂，白衣數起。左驂殪兮更不還，黃塵合兮心所爲。忽白書之晻曖，覩寒景之侵衣。愁莫愁兮眾不知，悲何爲兮悲壯士。迺有十年陷敵，一剱懷仇。將置身於廣柳，或髠鉗而伏匿。共衷草兮班荊，嚥石瀨兮設食。逝汎濫于重淵，曠詈煜於窋室。酒未及濡，餐未及下。歌河上而霑裳，仰駟沫？而太息。若吳門之箎，意本臨歧。大梁之客，魂方逝北。當起舞而徘徊，更痛深其危戚。至若掩紈扇於炎州，卻真珠於玉漏。恩甚兮忽絕，守禮兮多尤。覌蒻羽之拂壁，慨龍帷之鬰畱。念膠固而獨明，惟銷鑠之莫任。垂楚組而猶倚，絚鳯綬而遣神。盻雉尾於俄頃，迥金螭之別深。日暮廣陵，恁闌水調。似殿臺之淸虛，識宜春之朗曼。迺豋舟而嗚嚥，愁別去其漫漫。又若紅粉羽林，闢邪獨賜。同武帳之新寵，後灞岸之放歸。紫簘兮事遠，金縷兮淚滋。更若長積雪兮閉靑Ａ，嫁絕域兮永烏孫。儼雲蟬於萬里，卽煙霓之夕昏。鴈山暁分斷遼水，紅蕉澀兮辭嬋媛。至若靈娥九日兮將梳，苕蓉七夕微波。月暎哲晰？而剙虹縷，露流澌兮開房河。披天衣之宵斜，忽雲旗之悵圖。亦有手縴阿於緇湽右，期玉鏡于邯鄲。甫珊瑚之照耀，親犀絡之纏綿。悼亭上之春風，嘆上巳于玉靣。本獨孤之意邈，繞竇女之情娟。至有蝦蟆陵下之歌，鷰子樓前之雨。白楊蕭蕭兮鶯塚灰，莓苔瑟瑟兮西陵土。愴虯膏之永訣，淡華燭而終古。頋驂驔之莫攀，止玉合之薦處。豈若西園無忌，南國莫愁，始承歡而不替，卒曠然而莫達。君歌折柳于鄭風，妾詠蘼蕪於天外。異櫻桃之夜語，非洛水之朝來。自罘罳之雀暗，憐蘭麝之鴨衰。據靑臯之如昨，看盤馬之可哀。招搖蹀躞，花落徘徊。結綬兮在平楽，譶別兮豋高臺。君有旨酒，妾有哀音，爲弾一再，徒傷人心。悲夫同在百年之內，共爲幽怨之人。事有參商，勢有難易。雖知己而必別，緃暫別其必深。冀白首而同歸，願心誌之固貞。遮乎延平之剱，有時而合。平原之簪，永永其不失矣。
寅恪案，此賦之作成時間及地域並所別之人三事，茲綜合考証之。若所譶不誤，則於賦中之辭義，賦主之文心，更能通觧欣賞也。此賦旣以“別”爲題，自是摹擬文選壹伍哀傷類江文通“別賦”之作，無待贅論。昭明太子旣列文通此賦於哀傷類中，而江賦開宗明義卽云：“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河東君以斯旨爲題，則其構思下筆時之情感，三百年後猶可想見也。然則作此賦當爲何時耶？據賦中“龝風兮在林”，“撫襜幄之霏涼，拂銀箏其孰寫。”寅恪案，王右丞集壹伍“龝夜曲”二首之二云：“桂魄初生龝露微”及“銀箏夜久殷勤弄”。故賦中“銀箏”之語，亦與龝有関。“伭之早寒”，寅恪案，“伭”疑當作“泫”。文選貳貳謝靈運“從斤竹澗越岺溪行”詩云：“花上露猶泫。”“明河慾墜”等語，皆足徵此賦爲龝季所作。至於河東君此賦所別之人爲誰，則覌賦末自“悲夫”至“不失矣”之結語，其人之爲臥子，自不待譶。蓋他人必無資格可以當河東君所譶“雖知己而必別”之“知己”也。考河東君與臥子離別，雖不止一度，但最重要者實有二次。第壹次在崇禎八年首夏河東君離去南樓，別居橫雲之時。前論臥子満庭芳“送別”詞等，已詳譶之。姑不論此次首夏之節物，與賦中龝季所摹寫者不合，且“會當遠去，瞻望孤雲。”之語，與南樓橫雲尙同在松江，其距離極近者，地望亦不相符。第貳次在崇禎八年龝季河東君離去松江，遷往盛澤歸家院之時，此次迺真爲楊陳二人生離死別最重要之関鍵，而此賦所譶景物，皆與龝有関。故知此賦迺崇禎八年龝深河東君離去松江，遷往盛澤鎭，用以訓別臥子，抒寫離懷並訴衷情，希冀重好之文，可以斷定無疑者也。又賦云：“度疎林而去我，隔江水之微波。”更可與臥子此年嵗除所賦“桃根渺渺江波隔”之句見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乙亥除夕”七古。相証發也。
復次，臥子於崇禎十一年龝所賦“長相思”七古全文及論釋見下引陳忠裕全集壹壹湘真閣集。略云：美人今在龝風裏。碧雲迢迢隔江水。別時餘香在君褏。香若有情尙依舊。但令君心識故人，綺牎何必常相守。
疑取賦中辭旨而爲之者。賦之“旣觧佩所邅延，更畱香之氤氳。”卽詩之“別時餘香在君褏。香若有情尙依舊。”賦之“雖知己而必別，緃暫別其必深。”卽詩中之“但令君心識故人，綺牎何必常相守。”此賦此詩関係宻切，讀者取以並讀，自能得其意旨所在也。至龔芝麓鼎孶定山堂壹肆“挽河東君夫人”詩，“硃顏原獨立，白首果同歸。”一聨，全詩見第伍章 所引。上句疑取臥子“上巳行”詩“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全詩及論釋見下引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下句疑取河東君“別賦”中“冀白首同歸，願心誌之固貞。”二句而爲之者，蓋臥子湘真閣集及河東君戊寅草，龔氏當日必曾見及之。斯亦今典古典合用，卋人讀定山堂集者，不可不知也。
又陳忠裕全集貳有“擬別賦”一篇。其前爲“擬恨賦”後爲“和漢武帝傷悼李夫人賦”及“妬婦賦”。此“擬別賦”爲何年所作，今難考知，若作於距崇禎八年龝以前頗久之時間，則河東君必已早見臥子之作。其“別賦”情思辭語之相類似者，迺受臥子作品之影響，自無可疑。若陳楊二人之賦爲同時寫成者，則此兩篇迺唱和訓答之作品。其関渉類似之處頗多，更列足異。茲以陳集流播較廣，僅擇有関語句節彔之於下，以見一斑。臥子賦略云：漫漫長衜，悠悠我心。揚舲極浦，總轡荒林。與子譶別，愴然哀吟。仰視浮雲，倏忽難尋。我有旨酒，慷慨酌斟。況龝我兮渡河，又落日兮在野。葉蕭蕭而羣飛，泉淙淙而始瀉。指寥廓於翔鴻，愬悲鳴於去馬。覩徒御之紛馳，傾芳樽而不下。含別緒兮孔多，慾陳辭而難寫。於是擥袪徙倚，執手踟躕。會當去我，頃刻相踰。聴車音而絕響，望襜幃而載徂。怳懷人之極目，愧送子之賎軀。掩金鏡而罕御，理瑤琴而常孤。仰明月之迅邁，恨重関之崎嶇。寄錦書於鴈外，啼玉箸於煙途。聊側身而四望，豈離魂之盡誣。譶念古昔，誰與爲此。至若廬江少婦，文園小姬。恩方膠固，義當乖離。痛寳玦之旣賜，出金屋而長辭。豈若上宮麗貭，邯鄲名倡。皎皎牎牗，盈盈衜傍。觧雑佩兮贈君子，折芳馨兮心內傷。則有煙林花墮，平臯草長。靑蹀躞，紅褏徬徨。遠與君別，各天一方。飄搖分袂，杳若參商。嗟夫別何地而不愁，愁何年而能散。陋羣遊於麝鹿，壯遐征羽翰。茍兩心之不移，雖萬里而如貫。又何必共衾幬以殿歡，當河梁而長嘆哉？河東君於崇禎八年龝深離松江赴盛澤鎭，此行踨跡見於戊寅草中者，共有詩三題四首，辭語頗晦澀，非集中佳作。以其爲関渉河東君與臥子之重要資料，故悉數移彔，並擇取臥子詩有関河東君此行者，綜合論釋之於後。“暁發舟至武塘”二首云：木影固從混，水雲脫眾冷。魚波已相截，鳧景信能冥。漠甚風聊出，滋深霚漸形。遠思論異者，自注：“時別臥子。”何處有湘雲。間態眷新鮪，靡靡事廣洲。九龝悲射獵，萬里悵離憂。大澤豈終尒，荒交真少謀。愧餘徒邁發，丹鳥論翔浮。
寅恪案，光緒修嘉善縣誌貳嚮鎭門“魏塘鎭”條略云“明宣德四年巡撫胡槩奏分嘉興六嚮置縣於魏塘鎭。魏武帝窺江南，駐蹕。舊有五鳯樓，故一名武塘。據河東君“還思論異者”句下自注，恐是臥子自松江親送河東君至嘉善，然後別去。假使所推測者不誤，則臥子由松江至嘉善一段水程，實與河東君同舟共載。及距盛澤鎭不遠之嘉善。不得不捨去河東君，一人獨遊。經厯蘇州無錫，然後還家也。蓋不僅已身不便與河東君同至盛澤鎭之歸家院，且此次之送別河東君，當嚮家人詭稱以亡女之故，出遊遣悶爲藉口。應與崇禎八年春間之遊憩南園南樓，雖暗與河東君同居，其嚮家人仍以讀書著述爲托辭者，正復相同。若取此次臥子送河東君由松江至嘉善，與後來崇禎十四年春間牧齋送河東君由虞山至鴛湖，兩者相比映，固可窺見當日名媛應付情人之一般伎倆。然楊陳之結局與柳銭迥異，而別賦及戊寅草，遂不能與有美詩及東山訓和集並傳天壤，流播人口矣。陳忠裕全集壹叄平露堂集“龝居雑詩”十首之後“立春夜”之前共有三題，爲“夜泊滸墅”，“將抵無錫”及“舟行雨中有憶亡女”三首。又同書壹陸平露堂集七律“乙亥九日”“九日泊吳閶”及“薄暮舟發武邱，是日以淮警，中丞發師北行。”三首，疑皆此次臥子送河東君由松江至嘉善，然後還家，舟行所經之題詠。其“舟行雨中，有憶亡女。”自注：“家以俗例，是日饗之。”云：猶是吳山路，囘思便悄然。歸時開玉鎖，誰與索花鈿。彔蕙繁霜夜，丹楓夢雨天。未衰憐庾信，哀逝賦空傳。
寅恪案，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壹貳“瘞二女銘”云：陳子長女名頎。生崇禎庚午之二月。殤於乙亥之七月。凡六嵗。雖未譶頎殤於七月何日，但如前所推測，臥子以龝深送河東君至嘉善，則此詩當作於崇禎八年十月。然則所謂俗例者，或是指逝後百日設祭而譶也。臥子“九日泊吳閶”云：畫閣長堤暮水平。寒雲初捲闔閭城。楚天龝後花猶潤，吳苑人歸月正明。鴈度西樓金管歇，霜飛南國玉衣軽。誰憐孤客多惆悵，耿耿千門永夜情。又“薄暮舟發武邱，是日以淮警，中丞發師北行。”七律云：橫塘此路轉孤舟。十里松杉接武邱。愁客捲簾隨暮雨，美人採菊薦寒流。檣帆氣壯関河夜，皷角聲啣江海龝。聞衜元戎初鎭，可能寄語問神洲。寅恪案，“薄憐孤客多惆悵”詩“美人採菊薦寒流”句之“美人”，殆指河東君而譶。覌“九日泊吳閶”詩“誰憐孤客多惆悵”及此詩“橫塘此路轉孤舟”等語，則崇禎八年重九臥子獨櫂孤舟至蘇州，遙想新別之河東君，殆亦王摩詰“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詩意也。見王右丞集壹肆。河東君對諸名士，往往自稱爲弟，前已詳論之。然則臥子以弟目河東君，實非無因矣。一笑。
戊寅草“月夜舟中聴友人絃索”云：雲塗龝物互飄縈。整月華桐變慾並。石鏡辯煙悽癒顕，紅牎新炥鬰還成。通人戲羽嫣然落，嫋草澄波相背明。已近鵾絃第三撥，星河多是未崢嶸。自注：“絃聲甚激。”
又“龝深入山”云：將翻蒼鳥迥然離。昃木丹峯見墜遲。淸遠慾如光祿隠，深閒大抵仲弓知。自注：“陳寔字仲弓。時惟臥子知余歸山。遙間潺瀨當虛晃，幌獨有庭筠翳暮姿。松閣華崗皆所務，紛紛柯石已前期。
寅恪案，以上二題疑皆河東君別臥子於嘉善後，至盛澤歸家院所至。舟中友人不知何指，恐是歸家院中之女伴來迎河東君者。“入山”之“山”，卽指盛澤鎭之歸家院譶。詳見後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貳捌通。河東君此次之離松江橫雲山，遷居盛澤歸家院。其故蓋由與臥子之関係，格於形勢，不能完満成就，松江一地不宜更有畱滯。據前引沈虯河東君傳所載丙子年間張溥至盛澤鎭訪徐髴。髴於前一日適人，因而得過河東君之事。夫丙子年爲崇禎九年，卽河東君遷居盛澤之後一嵗。時間相距甚近。徐雲翾之適人，當於崇禎八年已預有所決定。河東君本出於雲翾家，後來徙居松江，與幾社名士往還，聲名藉甚。雲翾所以慾迎之至歸家院，不僅可與盛澤諸名媛互相張大其艶幟，且更似使之代己主持其門戶也。覌仲廷機盛湖誌拾列女名妓門明徐髴傳略云：徐髴原注：“原名翳。”字雲翾，小字阿髴。嘉興人。性敏慧，能琴工詩善畫蘭。隨其母遷居盛澤歸家院，遂著聲於時。柳是嘗師之。毎同當湖武原諸公遊，然心厭稱華，常與一士有所約，不果。後歸貴介週某。週卒，祝髮入空門。其時斜橋之北，舊名北書房，綺疎曲欄，歌姬並集。梁衜釗張軽雲宋如姬皆翰墨名卋。衜釗淹通典籍，墨妙二王。軽雲詩詞筆札，並擅其長。如姬聡慧，姿色冠於一時。毎當花晨月夕，諸姬皷琴吹簘，吟詩作字以爲楽。又皆殉節御悔，不負所主，奇女子也。
可以推知。然則當明之季年，吳江盛澤區區一隅之地，其聲伎風流之盛，幾可比似於金陵板橋。夫金陵迺明之陪都，爲南方政治之中心，士大夫所集萃，秦淮曲諸姬，文采兿朮超絕一時，經載流傳，如餘懷板橋雑記之類，卽是例証。寅恪昔年嘗論唐代科擧進士詞科與都會聲伎之関係，列擧孫棨北里誌及韓偓香奩集序等，以証實之。見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篇。明季黨社諸人中多文學名流。其與當時聲妓之関係，亦有類似於唐代者。金陵固可比於長安，但盛澤何以亦與西京相似？其故蓋非因政治，而實由經済之関係有以致之。
盛湖誌叄物產門略云：吳綾見稱往昔，在唐充貢。今郡屬惟吳江有之。邑西南境，多業此。名品不一，往往以其所產地爲稱。其刱於後代者，奇巧日増，不可殫紀。凡邑中所產，皆聚於盛澤鎭。天下衣被多賴之。富商大賈輦萬金來買者，摩肩連袂，如一都會焉。又云：綢綾羅紗絹不一其名，各有定式，而價之低昂隨之。其餘巾帯手帕，亦皆著名，京省外國，悉來市易。又云：畫絹濶而且長，畫家所用。織之者祇四五家。據榰僊所述，可知吳江盛澤實爲東南最精絲織品製造市易之所，京省外國商賈往來集會之處。且其地復是明季黨社文人出產地，卽江浙兩省交界重要之市鎭。吳江盛澤諸名姬，所以可比美於金陵秦淮者，殆由地方絲織品之經済性，亦更因當日黨社名流之政治性，兩者有以相互助成之歟？以上論述楊陳兩人同在蘇州及松江地域之関係卽竟，茲再續論崇禎八年龝深後兩人関係。此後蓋可視爲別一時期。前於總論陳楊兩人関係可分三期詩，已譶及之矣。臥子於崇禎八年龝深別河東君後，是年除夕賦詩，離思猶縈懷抱。茲彔之於下，以見臥子當時心情之一斑，並瞭結崇禎八年楊陳二人文字因緣之一段公案也。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乙亥除夕”七古云：憶昔兒童問除夕。百子屛風坐相索。西鄰羯皷正參差，小苑梅花強攀摘。華年一去不可畱，依舊春風過東陽。毎作尋常一布衣，坐看衰亂無長策。今年惆悵倍莫當。俯仰蕭條心內傷。親交賦愴陸蛤史，知己人無虞仲翔。桃根渺渺江波隔，金瓠茫茫原草長。人生忘情苦不早。義皇以來跡如掃。惟有旂常照千載。不尒文章亦難老。崢嶸盛年能幾時，努力榮名以爲寳。不見古人吐握忙，今人日月何草草。寅恪案，此年臥子最不如意之事有二。一爲河東君離去松江至盛澤。一爲長女頎之殤。故除夕賦詩，擧此二事爲譶。“桃根”用王子敬妾事。見玉臺親詠拾王獻之“情人桃葉歌”，卋所習知。“金瓠”用曹子建女事，見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陳思王集壹“金瓠哀詞”，亦非僻典，故不詳引。綜覌臥子之作品，在此別一時期內，卽河東君崇禎八年龝深離松江往盛澤後，其爲河東君而作者，尙有甚佳之詩兩篇，用於河東君之作品有甚鉅之影響，故彔其全文，詳論述之於下。陳忠裕全集壹壹湘真閣稿“長相思”七古云：美人昔在春風前。嬌花慾語含軽煙，歡倚細腰敧綉枕，愁恁素手送哀絃。美人今在龝風裹。碧雲迢迢隔江水。寫盡紅雫不肯傳，紫鱗亦妬嬋娟子。勸君莫嚮夢中行。海天崎嶇最不平。緃使乘風到玉亭。瓊樓羣僊口語軽。別時餘香在君褏。香若有情尙依舊。但令君心識故人，綺牎何必長相守。寅恪案，臥子此篇爲河東君而作，自不待譶。其以“長相思”爲題者，蓋取義於李太白“長相思”楽府之名。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貳。太白此篇有“美人如花隔雲端”之句，內含河東君之名號，可參第貳章 所論。用意雙関，讀者不可以通常擬古之作目之。茲特爲撣出，使知臥子精思高才殊非當時文士所能企及也。詩中“美人今在龝風裹”之句，足証其爲龝間所作。又此首後第叄首爲“上巳行”，第肆首爲“悲済南”。據“悲済南”詩後附考証云：“崇禎十二年大兵尅済南。”則“上巳行”爲崇禎十二年春間所作，而“長相思”爲十一年龝間所作也。此詩後段自“勸君莫嚮夢中行”至篇末，皆美人所寫紅雫之文。“紅雫”者，卽溫飛卿“偶題”詩中“慾將紅錦段，因夢寄江淹。”之“紅錦段”。可參第叄章 論宋徵璧龝塘曲“因夢嚮愁紅錦段”句及臥子吳閶口號第拾首“枉恨明珠入夢遲”句。而接受河東君所寄“紅錦段”之“江淹”非他人，迺臥子也。“紫鱗”者，傳遁此紅雫之人。此人未知何故，不肯作寄書郵。豈有所願忌，不慾預人家事耶？臥子“乘風到玉京”及“海天”“瓊樓”之語，實本之東坡水調歌頭“丙辰中龝兼懷子由”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靑天。”一闋。故臥子詩中“但令”以下之意，卽東坡詞中“但願”以下之旨。然則蘇陳詞之構思用語，亦無不相同也。前論幾社名士雖薄宋詩，卻喜宋詞。覌臥子此詩全從蘇詞轉出，可爲一証。細翫“美人”一辭，卽指河東君。“勸君”之“君”，卽指臥子。書中之意，蓋勸臥子，不必汲汲仕進，假使得臻高位，亦不爲諸權要所容。“海天崎嶇”殊切合崇禎朝宦途險罅之情勢。覌明思宗一朝，宰相得罪者之多可知矣。最後四句意謂“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臥子旣是其知己，則自不必相守而不去也。至“故人”一語，實用玉臺新詠壹“上山採蘼蕪”詩中“故人工織素”之界說，迺指女性而譶，卽河東君書中取以自況者。此可與前引臥子満庭芳詞“故人”之語相參較也。河東君此書，其用意遣辭，甚爲奇妙。若“何必長相守”之旨，則願其離，而不願其合，雖似反乎常情，而深愛至痛，尤有出人意表者。取較崔鶯鶯致張生書，止作“始亂終棄”，兒女恩怨尋常之語者，更進入一新境界。非河東君之書，不能有此奇意。非臥子之詩，不能傳此奇情。由此譶之，陳楊之関係，與銭柳之因緣，一離一合，甚不相同。而臥子“長相思”一篇，更有深於牧齋之“有美詩”者矣。今日吾人雖得見臥子此詩，但不得見河東君此書，斯誠天壤間一大憾事。惜哉！惜哉！
更有可論者，臥子“長相思”之詩，迺間接用東坡水調歌頭“丙辰中龝”之詞意。東坡此詞實寄懷其弟子由之作。後來牧齋被逮金陵，“次東坡御史臺寄妻詩”見有學集壹龝槐詩集“和東坡西臺詩韻”六首序。則又以河東君爲子由。河東君自稱女弟之問題，上文已詳，茲不復贅。今據陳銭兩詩，可知河東君對諸名士，固以“弟”自居，而諸名士亦視之與弟相同也。河東君之文采自不愧子由，臥子牧齋作詩，以情人或妻與弟撁混，雖文人故作狡獪，其實大有理由在也。一笑！
復次，王應奎柳南隨筆壹“論牧翁次東坡御史臺寄妻詩”條參董潮東臯雑鈔叄。云：夫寄弟詩也，而謬曰寄妻。東坡集具在，不可証乎？寅恪案，此點可參初學集叄試撣詩集上“苕上吳子德目輿次東坡獄中寄子由韻，感而和之。七律六首。是牧齋絕不致誤記。其謬以寄弟詩爲寄妻詩，迺故作狡獪，可爲明証矣。且伊原配陳夫人此時尙無恙也，而竟以河東君爲妻，“並後匹嫡”，古人所戒，卽此一端，其不惜行檢可知矣。
寅恪案，王氏之論固正，然亦過埿。蓋於當日情事猶有未達一間者矣。関於牧齋獄中寄河東君詩其餘之問題，俟後第伍章 詳論之，暫不渉及。茲唯擧出以此重以妻爲弟之公案，以供參究。庻幾曹洞宗風之詩翁禪伯不致撣放皆成死句也。陳忠裕全集壹壹“上巳行”七古云：春堤十里暁雲生。春江一曲暮潮平。紅蘭綠芷遙相對，油壁靑驄次第行。洛水橋連閉春殿。碧山翠靄囘芳甸。陌上綺羅人若雲，城隅桃李花如霰。少年躍馬珊瑚鞭。衜逢落花驕不前。已教步障圖煙霚，更取東風送管絃。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公子空貽芍葯花，佳人自愛櫻桃樹。又有靑樓大衜旁。樓中紅粉不成妝。萬里黃龍誰出戍，三年紫鷰獨歸梁。晚下珠簾垂玉箸，盡日凝眸芳草處。無限鵰鞌逐艶陽，誰識郞從此中去。寅恪案，“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卽指河東君而譶。蓋其最初之名爲雲娟也。可參第貳章 “河東君最初性氏名字之推測”及本章首論宋讓木龝塘曲節。頗疑臥子以此詩寄示河東君，其時河東君已改易姓名爲“柳隠”矣。今所見河東君戊寅草及湖上草皆署“柳隠如是。“戊寅草諸作，迄於崇禎十一年晚龝。湖上草則爲崇禎十二年之作品，更在戊寅草之後。據此可証河東君至遲在崇禎十一年龝間已改易姓名爲柳隠。又汪然明汝謙春星堂集叄遊草有“柳如是過訪”七律。依汪氏此草自序，知柳訪汪之時爲崇禎十一年戊寅龝間。亦是此時河東君已改易姓安之一旁証也。
光緒重刋浙江通誌叄叄関梁壹“西陵橋”條云：西湖百詠：“在孤山西，卽古之西村喚渡處。”武林舊事：“又名西林，又名西冷，又名西村。”則“古渡”一辭，卽指西冷而譶。可參西湖誌纂叄孤山勝跡門“西冷橋”條。又溫飛卿“雪夜與友生同宿，暁寄近鄰”五律末二句見全唐詩第玖函溫庭筠捌。云：寂莫寒塘路，憐君獨阻尋。
臥子“寒塘路”之語本此。並可參西湖誌纂叄孤山勝跡門“白沙堤”條。“獨阻尋”者，卽河東君湖上草“西冷”十首之一“一樹紅棃更惆悵，分明遮嚮畫樓中。”及同書“西湖”八絕句之五“移得傷心上楊柳，西冷杜宇不曾遮。”等句之意。更証以河東君致汪然明尺牘第肆通“某翁願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纓人耳。”及第伍通“今弟所汲汲者，亡過於避跡一事，望先生速擇一靜地爲進退，最切，最感！”等語。可見河東君遊寓西湖時，急慾逃避謝三賓之訪干擾。此種情況，臥子必已知之，故“上巳行”詩“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兩句，不僅用古典，實有當時之本事。若非詳悉稽求，則河東君與臥子之関係，藉斷絲連之微妙處，不用明瞭矣。
又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之詞，卽因臥子“上巳行”之語意而作者也。檢今存河東君諸詞之著彔先後，不知金明池一闋，最先見於河本？就寅恪得見者譶之，以銭曾初學集詩注壹捌“有美”詩“疎影新詞麗”句注，所引河東君原詞爲最早。但嘉慶七年王昶所選國朝詞綜，雖時間較後，而傳播最廣。至王氏之所依據，究爲何本，則未能考知也。前論牧齋我聞室詩“今夕梅花共誰語”句下原注時，謂此詞必非贋作，其作成之時間，最後限斷在崇禎十三年冬季。最前限斷，未敢決定。若河東君作此詞，果受臥子“上巳行”之影響者，則最前限斷，當在崇禎十二年春季，或龝季矣。綜合今日所見之材料考之，金明池一闋，作成之時期，當在崇禎十二年，或十三年。此假設迺依牧齋“我室落成”及臥子“上巳行”兩詩而成立者。然此外尙有二理由。其一理由，就今得見陳臥子所刻之戊寅草及汪然明所刻之湖上草兩種河東君著作推之，湖上草迺崇禎十二年河東君之詩。其賦詩之時日至是年季龝止，未載有詞。戊寅草迺崇禎十一年冬季以前之作品，詩賦而外，共載詞凡十一調三十一闋，並無金明池“詠寒柳”一詞，然則金明池“詠寒柳”之詞，絕不能作於崇禎十一年，而當在十二年或十三年也。其二理由，卽就詠寒柳詞中身卋遲暮之感，可以推知。蓋當日社會女子婚嫁之期，大約踰二十嵗，卽謂之晚。頋雲美“河東君傳”云：“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七日。君年二十四矣。”是頋氏之意河東君年二十四始歸于牧齋，已嫌過晚。故今日據頋氏之語意，卽可証知當時社會一班之覌念也。若寒柳詞作於崇禎十二三年間者，則河東君年爲二十二三嵗。“美人遲暮”之感，正是此時之謂矣。然則河東君寒柳詞作於崇十二三年間之說，雖不中亦不遠也。関於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之原文，今依銭曾初學集“有美詩”注所引，並以王昶國朝詞綜肆柒所選及傳抄本柳如是集相參校，附彔於下，以俟澤史論文之君子考定焉。其詞云：有悵寒潮，“悵”王本及傳抄本均作“恨”。是。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是”字可注意。更吹起，霜條孤影，“影”字可注意。還記得，舊時飛絮。況晚來，煙浪斜陽，“斜陽”傳鈔本同。非。王本作“迷離”。是。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如”字可注意。總一種悽涼，十分癄悴，尙有鷰臺佳句。春日釀成龝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如”字可注意。緃饒有。繞堤畫舸，“舸”傳鈔本同。王本作“舫”倶可通。但以作“舸”爲是，說見下。冷落盡，水雲猶故。“雲”字可注意。憶從前，“憶”傳鈔本同。是。王本作“念”。非。一點東風，“東”傳鈔本同。是。王本作“春”。非。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憐”字可注意。
寅恪案，河東君此詞爲卋所傳誦。前於論牧齋永遇楽詞與眾香詞中河東君詞時，已略及之矣。夫牧齋平生不喜作詞，亦不善作詞。然忽於崇禎十三年龝間，連作永遇楽詞四首者，豈當時已見及河東君此詞，遂受其影響，破例爲此，以與之況勝耶？茲更有慾譶者，卽此詞爲陳楊関係及銭柳因緣轉捩點，而卋之傳誦者，或未措意及之也。寅恪頗疑“寒柳”之題，卽受臥子“上巳行”之影響，前已論及。臥子平生作詩，宗灋漢魏六朝及唐人，深鄙趙宋作者，河東君尙未完全脫離臥子以前，其作詩當亦屬於幾社一派。然臥子之詞，則摹擬唐五代之外，亦甚喜宋賢。其長調多學淮海。満庭芳送別詞卽和少遊，尤可爲例証。河東君作詞，自必深受臥子影響。故金明池一闋，亦是和淮海金明池之作，所以與少遊詞同一韻也。見萬紅友樹詞律貳拾秦覌金明池詞。寒柳詞之“有恨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及“從繞有。繞堤畫舸，等句，蓋取自湯玉茗紫釵記第貳伍句”折柳陽関”之“觧三醒”中“也不管鴛鴦隔南浦”並“落照関西妾有夫。河橋路，見瞭些無情畫舸，有恨香車。等句。河東君妙觧音律，善歌此曲，遂用茲曲中成語，固無可疑。更檢紫釵記第捌句“佳期議允”云：〔薄幸〕〔旦上〕薄妝凝態。試煖弄寒天色，是誰嚮殘燈淡月，仔細端詳無奈。恁墜釵飛鷰徘徊，恨重簾，礙約何時再。〔浣〕似中酒心情，羞花意緒，誰人會。懕懕睡起，兀自梅梢月在。
同書第伍叄句“節鎭宣恩”云：〔催拍〕〔生〕是當年天街上元。絳籠紗燈前一靣，兩下畱連。兩下畱連。幸好淡月梅花，拾取釵鈿。將去納綵撁紅，成就良緣。〔合〕今日紫誥皇宣。夫和婦永團圎。寒柳詞之“憶從前，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與玉茗之曲，其詞語有関，尤爲明顕。“還記得，舊時飛絮。”者，用劉夢得“楊柳枝詞”九首之九“春盡絮飛畱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之意，見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壹貳。暗指崇禎八年首夏之離去臥子，實爲高安人張孺人所遣出。故臥子和少遊満庭芳詞亦云：“念飄零何處，煙水相聞。”也。“尙有鷰臺佳句”之語，用李義山詩集下“柳枝五首”並序及“鷰臺四首”之古典。又陸遊放翁詞釵頭鳯上半闋云：紅酥手。黃縢酒。満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覌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雑索。錯。錯。錯。或謂寒柳詞當與務覌此詞有関。“宮墻柳”之“柳”，借指己身之姓，亦卽“寒柳”之“柳”。“東風惡，覌情薄。”卽寒柳詞“一點東風”及“眉兒愁苦”之出處。“東風”借指臥子之姓，“幾隔著重簾”，意謂臥子家庭中高安人以至張孺人之重重厭迫，環境甚惡，致令兩人覌情淡薄，所以“眉兒愁苦”也。“幾年離索”借指崇禎八年己身離去臥子，至十二年賦寒柳詞，已厯數年之時間也。斯說自亦可通，附記於此，以備一觧。“約個梅魂，黃昏月淡”除用湯曲外，原出硃淑真斷腸詞生査子：“月上柳梢頭，人約黃錯後。”之典。寅恪案，此詞見楊愼詞品貳“硃淑真元夕詞”條。至其作者是否爲幽樓居士，抑或歐陽永叔秦少遊之問題，於此姑不置論。然就河東君身分譶之，自宜認爲斷腸詞也。此固易觧，不必多論。但別有可注意者，“東風”“梅魂”之語，則從東坡集壹叄“〔元豊〕六年正月二十日復出東門，仍用前韻。”七律，“長與東風約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兩句而來。寅恪案，東坡此詩用意遣辭，實出韓致光“湖南梅花一冬再發，偶題於花援。”七律。見馮應橊蘇文忠詩合注貳貳引何焯語。河東君詞固與冬郞詩無渉，但義門所論甚精，故附記於此，以供讀蘇詩者之一助。又関於用典之問題，可參第壹章 論銭遵王注牧齋詩條。與臥子平生鄙薄宋詩者，大異其趣矣。意者，河東君自兩遊嘉定，與程孟陽唐叔達李茂初輩往來以後，始知詩學別有意境，並間接得見牧齋論詩之文字，遂漸受銭程一派之薫染，而脫去幾社深惡宋詩之成見耶？今就東山訓和集所彔河東君詩覌之，實足証明鄙說。由是譶之，河東君學問嬗蛻，身卋變遷之痕跡，卽可於金明池一闋，約略窺見。斯殆爲昔人所未注意及之者，故付論之如此。至“約個梅魂”之語，“梅魂”雖本出東坡詩，而約個之“約”，則兼用卋傳硃氏“元夕”詞原語。用元夕覌燈，與紫釵記之玉鷰釵有関。可知河東君產以霍小玉自比也。寅恪更疑河東君詞中“約個梅魂”句之微旨，復由玉茗還魂記中“柳夢梅”之名啓悟而來。然則河東君之作品，襲取昔人語句，皆能靈巧運用，絕無生呑活剝之病。其天才超越，學問淵博，於此益足証明矣。今讀寒柳詞者，但謂與玉豀生詩相干渉，而不知與紫釵記関係最宻切，特標出之，以吿論文治史之君子。又“梅魂”之語，旣出於蘇集“復出東門”詩，東坡此題後第肆題爲“二月三日點燈會客”詩。其結語云：“冷煙涇雪梅花在，畱得新春作上元。”或者河東君讀蘇集時，連續披覧，因感紫釵記中上元覌燈，小玉十郞相遇之事，遂糅合蘇詩湯曲，削去“上元”之語，以符寒柳這節候，惟梅花之魂，尙畱痕跡耳。昔年牋証香山新楽府，詳譶七德舞，二王後，海漫漫，捕蝗諸詩之取材，與貞覌政要中，篇章次第之関係。今論河東君此詞，猶前旨也。
復次，昔時讀河東君此詞下闋“春日釀成龝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諸句，深賞其語意之新，情感之摯。但尙未能確指其出處所在。近年見黃週星有“雲間送徵與李雯共撣春閨風雨諸什。”之說，見前引沈雄江尙貭編輯古今詞話“詞話”類下。及陳忠裕全集貳拾菩薩鬘“春雨”詞。見前引。始恍然悟河東君之意，迺謂當昔年與幾社流交好之時，陳宋李諸人爲己身所作春閨風雨之艶詞，遂成今日飄零龝柳之預兆。故“暗傷如許”也。必作如是觧釋，然後語意方有著落，不致空泛。且“念疇昔風流”，與上闋末句“尙有鷰臺佳句”之語，則後思想通貫。“釀成”者，事理所必致之意。實悲劇中主人翁結局之原則。古代希臘亞力斯多德論悲劇，近年海甯王國維論紅樓夢，皆略同此旨。然自河東君本人身譶之，一爲前不知之古人，一爲後不見之來者，竟相符會，可謂奇矣！至若灜海之遠，嚮里之近，地域同異，又可不論矣。其餘可參前論宋讓木龝塘曲“雨雨風風能痛哭”句，茲不復贅。
週念西家，尙爲幼小不自由之身，可置不論。李存我則以忠義兿朮標名於一代，自是豪傑之士。宋轅文雖後來進仕陽永叔秦少遊之問題，於此姑不置論。然就河東君身分譶之，自宜認爲斷腸詞也。此固易觧，不必多論。但別有可注意者，“東風”“梅魂”之語，則從東坡集壹叄“〔元豊〕六年正月二十日復出東門，仍用前韻。”七律，“長與東風約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兩句而來。寅恪案，東坡此詩用意遣辭，實出韓致光“湖南梅花一冬再發，偶題於花援。”七律。見馮應橊蘇文忠詩合注貳貳引何Ａ語。河東君詞固與冬郞詩無渉，但義門所論甚精，故附記於此，以供讀蘇詩者之一助。又関於用典之問題，可參第壹章 論銭遵王少牧齋詩條。與臥子平生鄙薄宋詩者，大異其趣矣。意者，河東君自兩遊喜定，與程孟陽唐叔達李茂初輩往來以後，始知詩學別有意境，並間接得見牧齋論詩之文字，遂漸受銭程一派之薫染，而脫去幾社深惡宋詩之成見耶？今就東山Ａ和集所彔河東君詩覌之，實足証明鄙說。由是譶之，河東君學問嬗蛻，身卋變遷之痕跡，卽可於金明池一闋，約略窺見。斯殆爲昔人所未注意及之者，故附論之如此。至“約個梅魂”之語，“梅魂”雖本出東坡詩，而約個之“約”，則兼用卋傳硃氏“元夕”詞原語。且元夕覌燈，與紫釵記之玉鷰釵有関。可麼河東君實以霍小玉自比也。寅恪更疑河東君昔人語句中“約個梅魂”句之微旨，復由玉茗還魂記中“柳夢梅”之名啓悟而來。然則河東君之作品，襲柳詞者，但謂與玉豀生詩相干渉，而不知與紫釵記関係最宻切，特標出之，以吿論文治史之君子。
又“梅魂”之語，旣出於蘇集“復出東門”詩，東坡題後第肆題爲“二月三日點燈會客”詩。其結語云：“冷煙涇雪梅花在，畱得新春作上元。”或者河東君讀蘇集時，連續披覧，因感紫釵記中上元覌燈，小玉十郞相遇之事，遂糅合蘇詩湯曲，削去“上元”之語，以符寒柳之節候，惟梅花之魂，尙畱痕跡耳。昔年牋証香山新楽府，詳譶七德舞，二王後，海漫漫，捕蝗諸詩之取材，與貞覌政要中，篇章次第之関係。今論河東君此詞，猶前旨也。復次，昔時讀河東君此詞下闋“春日釀成龝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諸句，深賞其語意之新，情感之摯。但尙未能確指其出處所在。近所見黃週星有“雲間宋徵輿李雯共撣春閨風雨諸什。”之說，見前引沈工尙貭編輯古今詞話“詞話”類下。及陳忠裕全集貳拾菩薩鬘“春雨”詞。見前引。始恍然悟河東君之意，迺謂當昔年與幾社勝流交好之時，陳宋李諸人爲己所作春閨風雨之艶詞，遂成今日飄零摟柳之預兆。故“暗傷如許”也。必作如是觧釋，然後語意方有著落，不致空泛。且“念疇昔風流”，與上闋末句“尙有鷰臺佳句”之語，前後思想通貫。“釀成”者，事理所必致之意。實悲劇中主人翁結局之原則。古代希臘亞力斯多德論悲劇，近年海甯王國維紅樓夢，皆略同此旨。然自河東君本身譶之，一爲前不知之古人，一爲後不見之來者，竟相符會，可謂奇矣！至若灜海之遠，嚮里之近，地域同異，又可不論矣。其餘可參前論宋讓木龝塘曲“雨雨風風能痛哭”句，茲不復贅。
綜合上述與河東君最有関係之週衜豋李待問宋徵輿及陳子龍四人譶之，河東君之入週念西家，尙爲幼小不自由之身，可置不論。李存我則以忠義兿朮標名於一代，自是豪傑之士。宋轅文雖後來進仕新朝，人品不足取。然當崇禎中葉，與河東君交好之時，就其年少淸才而論，固翩翩濁卋之佳公子也。至於陳臥子，則以文雄烈士，結束明季東南吳越黨社之局，尤爲曠卋之奇才。後卋論者，往往以此推河東君知人擇婿之卓識，而不知實由於河東君之風流文采，迺不卋出之奇女子，有以致之也。語云，“物以類聚”，豈不誠然乎哉？
此章所論述分爲三期。第壹期自崇禎八年乙亥龝深河東君離去松江以後起，至崇禎十三年庚辰冬河東君過訪牧齋於半野堂止。第貳期自崇禎十三年庚辰冬河東君過訪半野堂起，至崇禎十四年辛巳夏河東君與牧齋結離於茸城舟中止。第叄期自崇禎十四年辛巳夏銭柳結離於茸城舟中起，至崇禎十七年甲申冬絳雲樓落成時止。其所依據資料，主要仍爲頋苓河東君傳。此傳前章已引者不復重彔，茲接彔前引頋氏之文有関此三時期者於下。笵鍇華笑廎雑筆壹頋苓“河東君傳”云：〔河東君〕遊吳越間，格調高絕，詞翰傾一時。嘉興硃治愉爲虞山銭宗伯稱其才。宗伯心艶之，未見也。崇禎庚辰冬扁舟訪宗伯。幅巾弓鞵，著男子服。口便給，神情灑落，有林下風。宗伯大喜，謂天下風流佳麗，獨王修微楊宛叔與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許雫城茅止生専國士名姝之目。畱連半野堂，文鷰浹月。越舞吳歌，族擧遁奏。香奩玉臺，更唱疊和。旣度嵗，與爲西湖之遊。刻東山酬和集。集中稱河東君雲。君至湖上，遂別去。寅恪案，河東君雖與牧齋有遊西湖之約，但止送牧齋至嘉興鴛鴦湖，獨自逕返松江。牧齋別去河東君後，遂往遊西湖及黃山也。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所載甚明，頋氏語有誤。金鶴沖銭牧齋先生年譜崇禎十四年辛巳條云：“正月與河東君遊杭州西湖，遂別去。”亦沿頋氏之誤。詳見下文論証。過期不至，宗伯使客構之迺出。塔影園集壹“構”作“促”。定情之夕在〔崇禎十四年〕辛巳六月初七日。君年二十四矣。宗伯賦前七夕詩，屬諸同人和之。塔影園集壹“同”作“詞”。爲築絳雲樓于半野堂之後。房櫳窈窕，綺疎靑瑣。旁龕金石文字，塔影園集壹“龕”下有“古”字。宋刻書數萬卷。列三代秦漢尊彞環璧之屬，晉唐宋元以來灋書。官哥定州宣成之瓷，秦淮廣記貳之肆“成”作“城”。端豀靈璧大理之石，宣德之銅，果園厰之髹器，充軔其中。君于是乎儉梳靚妝，湘簾棐几，煑沈水，門旗槍，寫靑山，臨墨妙，考異訂訛，間以調謔，略如李易安在趙德卿家故事。塔影園集壹“卿”作“甫”。然頗能製御宗伯，宗伯甚寵憚之。
◎第一期此期之問題爲自崇禎八年乙亥龝深至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厯時約爲五年。其間河東君之踨跡及相來往諸人與牧齋之関係是也。前引臥子詩"乙亥除夕"云："桃根渺渺江波隔。"及"長相思"云："美人今在龝風裏。碧雲迢迢隔江水。"是河東君在崇禎八年乙亥冬間及崇禎十一年戊寅龝間，其所在地與臥子有江波之隔。復據前引河東君戊寅草"暁發舟至武塘"及"龝深入山"兩詩，更可証知河東君於崇禎八年龝深由松江至盛澤鎭歸家院，松江與盛澤，卽所謂"江波隔"也。此外能確定河東君離去臥子後，最早常寓之地者，唯第貳章 所引沈虯河東君傳中，崇禎九年丙子張溥至盛澤鎭徐髴家，遇見河東君一事。沈氏旣於舟中親見河東君，則其譶自爲可信。蓋河東君若離去松江他往，則捨舊時盛澤鎭之徐髴家，恐亦難覓更適當之地。徐雲翾更地適人之故，自急於招致，使河東君與張軽雲宋如姬梁衜釗諸名姝相互張大其隊伍也。但河東君此次之居徐髴家，迺與前此未入週衜豋家時之爲雲翾婢者，其身分迥異。沈次雲撁混前後不同時間之身分，以河東君於崇禎九年尙爲雲翾之婢，殊爲舛誤。前釋宋讓木龝塘曲"初將玉指醉流雫"句，已辨及之，讀者可參閱也。崇禎九年間，河東君之踨跡，已於前論河東君第貳次嘉定之遊節詳述之，茲不復贅。唯崇禎十年丁丑関於河東君之材料，尙未發見，故姑從闕如，以俟更考。倘承博識通入有所賜教，則幸甚矣。至於崇禎十一年戊寅河東君之踨跡，則頗有材料可以依據，茲論釋之於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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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0111213141516171819葛昌楣君蘼蕪紀聞上載王士祿宮閨氏籍兿文考略引神釋堂詩話略云：河東君早嵗耽奇，多淪荒雑。戊寅一編，遣韻綴辭，率不可詰。最佳如剱朮行，懊儂詞諸篇，不經翦截，初不易上口也。然毎遇警策，輒有雷電砰，刀剱撞擊之勢，亦鬟笄之異致矣。尺牘含咀英華，有六朝江鮑遺風。又云，如是嘗作男洛神賦，不知所指爲誰？其殆自矜八斗，慾作女中陳思耶？文雖總雑，題目頗新，亦足傳諸好事者。寅恪案，神釋堂詩話之評語，在未得見臥子所刻成戊寅草以前，尙不甚明瞭其所指。今幸得此書鈔本，始恍然知其所評之允當也。戊寅草首載臥子一序，詩一百六首，詞三十一闋，賦三篇。至詩餘一類，疑卽眾香詞選柳是小傳所謂“鴛鴦樓詞”者，前已論及。復據楊陳関係第貳期所彔河東君戊寅草中諸詞之考証，其作成時代，皆不能後於崇禎八年。故戊寅草中之詞，當卽是鴛鴦樓詞。臥子是否在刻戊寅草前，已別刻鴛鴦樓詞，今不敢決譶。但就楊陳二人関係覌之，以崇禎八年爲最宻切。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八年乙亥條云：“是嵗有屬玉堂集。”夫“屬玉堂”與“鴛鴦樓”兩名，迺對稱之辭。故疑鴛鴦樓詞果先別有刻本者，亦當在崇禎八年，至遲亦不踰九年也。賦本篇依前所考証，其作成時間皆在崇禎九年以前。詩則若依前所論“八月十五夜”一首，迺崇禎八年中龝與臥子同賦，而排列偶錯，仍應計入崇禎八年所作詩之內者。故此首以上共一百一首，皆是崇禎八年龝深以前所作。其餘自“答汪然明”至“詠晚菊”止，共四題五首，皆是崇禎十一年龝間所作。與其前一百一首之作於崇禎八年龝季以前者，其時間相距有三年之久，何以河東君此三年內所作之詩，竟無一篇列於戊寅草？其中必有待發之覆。今日雖不能詳究其故，姑就崇禎十一年河東君及臥子之踨跡推測，或可備一觧也。河東君於崇禎十一年戊寅龝間，曾遊西湖，詳見下論汪然明春星堂集叄遊草“柳如是校書過訪”詩等條所考。茲暫不論及。又寅恪曾見神州國光社影印蔣杲賜書樓蔵柳如是山水冊末幀河東君題欵中，有報人爲其作西冷採菊長卷之語。若此畫果爲真跡者，則更可與戊寅草中所載詩最後一首“詠晚菊”五律相參証。並疑亦是崇禎十一年戊寅龝間河東君曾遊西湖之一旁証也。俟考。至若臥子之踨跡亦有崇禎十一年戊寅龝間曾過西湖之事實。據陳忠裕全集自撰年譜上崇禎十一年戊寅條云：冬，石齋師以謫還，居禹航之大滌山。予往謁之，賦詩而歸。
及同書壹肆湘真閣集“石齋先生築講墵於大滌山，卽玄蓋洞天也。予從先生畱連纍日。”五譶律詩八首參同書壹貳三子詩稿“寄獻石齋先生”七譶古詩五首之一自注云：“指戊寅冬事也。時侍師於禹航。云：
詩略。
又黃漳浦集貳肆“大滌書院記”參同書所載荘起儔撰漳黃先生年譜崇禎十一年戊寅條。略云：戊寅冬，余再以逐客南旋。緬念斯山，暌違七載。又以中途警聴邉氛，未忍恝然絕帆胥江，遂復誅茅其間，徘徊日夕。當時同遊者，爲嘉興倪梅生先春，汪尒陶梃，銭仲雍琳，蕭山曹林上振龍，松江陳臥子子龍。時臥子以桐杖不遂豋高。寅恪案，此時臥子尙服其継母唐孺人之喪。故石齋引小戴記喪服小記母喪桐杖之義以爲說。其實陳忠裕全集壹陸湘真閣集有“戊寅九日同暗公舒章諸子豋高之酌”七律二首。讀之不覚發笑也。余病未之能從也。
及同書肆壹五譶律“出大滌，將渡胥江，而義兆木上諸兄又申湖上之約。會倪鴻寳祭酒來自山陰，遂偕硃士美〔等〕，仝入靈隠，豋弢光，有作。屬鴻寳羲兆木上和之。四章。”云：詩略。
及同書同卷“〔陸自巖〕曾瞻〔陳子龍〕臥子同過靈隠二章。”寅恪案，此詩排列次序先後疑有誤。云：約尒巢松去，逢余墜葉時。
寅恪案，崇禎十一年冬臥子至餘杭大滌山謁石齋後，又從石齋至杭州遊西湖。此據陳黃兩集詩文可考而知者。疑臥子自松江至餘杭，往返皆經杭州。其從石齋遊西湖之後，當卽還家。但其往餘杭謁石齋經杭州之時，可能在十月以前，卽季龝之月。此時或與河東君相値於西湖。或二人先後差錯，未得相遇，均未可知。今旣難証實，可置不論。鄙意臥子或在杭州取其舊所蔵河東君崇禎八年龝深以前之作品，托人刋刻，而受托刋刻之人遂並取的見河東君最近之詩，附彔於後。此戊寅草詩中所以缺去崇禎八年龝深以後，崇禎十一年龝季以前作品之故歟？若所揣測不誤，則戊寅草之刋行，主持發起者，爲陳臥子，董理完成者，爲汪然明。後來汪氏又刻河東君尺牘，遠倩林天素爲之序。今戊寅草雖首載臥子之序，但亦不必拘埿認爲臥瞭實親自督工刋刻也。復次，河東君崇禎十一年戊寅之踨跡，可於汪然明春星堂集叄遊草中得窺見一二。汪氏集中疑本有與河東君有関之作甚多，後來因牧齋関係，遂多刪去不存，殊可惜也。春星堂集叄注遊草“余久出遊，柳如是校書過訪，舟泊関津而返。賦此致懷。”云：浪遊畱滯邈湖山。有客過從我未還。不嚮西冷問松柏，遽懷南浦出郊関。兩峯已待行雲久，一水何辭拾翠慳。猶疑春風艶桃柳，拏舟延佇遲花間。同書同卷“無題”云：明妝憶昨艶湖濱。一片波光慾盪人。羅綺叢中傳錦字，笙歌座上度芳辰。老奴愧我非溫嶠，美女疑君是洛神。慾訪僊源違咫尺，幾灣柳色隔香塵。寅恪案，汪氏遊草卷首載其龝遊雑詠自序云：崇禎〔十一年〕戊寅季龝汪汝謙書於攝臺。寅恪案，春星堂詩集首汪然明小傳云：“所居曰春星堂。其爲董尙書題牓者，曰夢草齋，聴雪軒。陳眉公題牓者，曰攝臺。”又春星堂詩集陸汪鶴孫延芬堂上寄懷春星堂詩“樓臺堪對月，四靣攝煙雫。”句，自注云：“大父習月處，眉公徵君題曰攝臺。謂四靣湖山倶能攝入也。”寅恪頗疑梅坡觧釋“攝臺”所以命名之意，不過從其家人傳述而來。蓋有所諱飾，未必得此臺名之真意。據同書叄夢附載陳眉公“紀夢歌”跋云：“聴雪堂侍兒非異人，卽天素也。五丁攝之來試君耳。”並同書壹不繫園集“不繫園記”云：“陳眉公先生題曰不繫園。”及同書隨喜菴集題詞云：“董玄宰宗伯隨喜菴。”然則依當時慣例，命名題字，多出於一人。故“攝臺”旣爲眉公題字，其命名當亦出自眉公。眉公旣謂五丁攝天素來試然明於夢中，所以卽取“攝”字以爲臺名耶？姑識所疑，以俟更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