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樹紅雲漉。綵虹低護花梢瀉，膩涼香浴。珊枕柔嚮凝豆蔻，欵欵半推情蹙。更小語不明深曲。觧語夜舒蓮是葯，生憎人夢醒皆相屬。鳯蕭歇，停紅玉。嬌鶯啼破東風獨。移來三起閶門柳，舘娃遣綠。栽近妝臺郞記取，年年雙鷰來逐。雲鬟沉滑蔵雅足。漫折櫻桃背人立，倚肩低問射衾馥。渾不應，強他續。則此詞中人迺“移來三起閶門柳，舘娃遣綠。”故原是從蘇州遷來松江者。故頗疑河東君崇禎五年冬自蘇州往松江祝陳眉公之壽，因畱居其地。前引銭鰲之書，謂河東君見逐週氏，鬻於娼家，但未譶娼家在何處。今以吳江蘇州地域鄰接，及崇禎四年五年時間連續之関係推之，則河東君被鬻之娼家，恐當在蘇州也。臥子詩餘中又有玉蝴蝶“詠美人”一闋，其中有“纔過十三春淺”之語。疑亦是河東君自蘇遷松不久時所賦，當是崇禎六年春間也。因附彔於下：纔過十三春淺，珠簾開也，一段雲軽。愁絕膩香溫玉，弱不勝情。綠波瀉，月華淸暁，紅露滴，花睡初醒。理銀箏。縴芽半俺，風送流鶯。娉婷。小屛深處，海棠微雨，楊柳新晴。自然無端，近來癄悴爲誰生。假嬌憨，戲揉芳草，暗傷感，淚點春冰。且消停。蕭郞歸去，莫怨飄零。崇禎六年臥子爲河東君所作諸詩，其重要者，如龝潭曲，集楊姬舘中及癸酉長安除夕等篇，前已移彔全文，並附考証外，茲再彔此年所作関係河東君重要之詩數首於下。陳忠裕全集拾陳李唱和集“予偕讓木北行矣，離情壯懷，百端雑出，詩以誌慨。”七古云：高龝九月露爲霜。翻然黃鵠雙翶翔。，雲途窈窕星蒼茫。下有江水淸淮長。嗟予遠行渉冀方。嵯峨宮闕高神嚮。良朋徘徊望河梁。美人贈我酒満觴。慾行不行結中腸。何年觧佩酬明璫。高文陸離吐鳯凰。江南羣秀誰芬芳。河干薄暮吹紅裳。紉以芍葉羞靑棠。何爲棄此永不忘。日月逝矣心飛揚。旌旗交橫莽大荒。聖人勞勞在未央。慾持中誠依末光。不然奮身擊胡羌。勒功金石何輝光。我其行也無彷徨。感君意氣成文章。寅恪案，頋氏文房小說本古今注下“問答釋義第八”略云：牛亨問曰，將離別相贈以芍葉者何？答曰，芍葉一名可離。故將別以贈之。慾屬人之忿，則贈之靑堂。寅恪案，本草綱目叄伍下木之貳“合歡”條，引古今注作“靑裳”。自是誤字。“靑堂”亦難通。今佩文韻府作“靑棠”，疑是韻府羣玉原本如此，“棠’字較合理，臥子遂依之耳。靑堂一名合歡，合歡則忘忿。
又臥子此首七譶古詩，可與上引舒章致臥子書參証。詩中之“美人”自是河東君，不待多論。臥子之“離情壯懷，百端雑出。”之離情，卽爲河東君而發。“壯懷”則臥子指其胷中經卋之誌略。此當日東南黨社諸名士所同具之抱負，匪獨臥子一人如是也。假使臥子此次北行，往應崇禎七年甲戌之會試而中式者，則後來與河東君之関係，或能善終。因臥子崇禎七年會試失意而歸，雖於次年春間得與河君知事短時同居，然卒以家庭復雑及經済困難之関係，不得不割愛離去。故今日吾人讀此詩，始知相傳卋俗小說中，才子佳人狀元宰相之鄙惡結構，固極可厭可笑，但亦頗能反映當日社會之一部分真象也。又河東君戊寅草“送別”其一云：念子久無際，兼時離思侵。不自識愁量，何期得澹心。要語臨歧發，行波托體沈。從今互爲意，結想自然深。其二云：大衜固綿麗，鬰爲共一身。譶時宜不盡，別緒豈成真。眾草欣有在，高木何須因。紛紛多遠思，遊俠幾時論。寅恪案，此兩詩依據戊寅草排列先後推計，當是崇禎六年之作。此題又列在“初夏感懷四首”之後，“聴鈡鳴”及“落葉”兩題之前。故疑河東君此“送別”詩迺崇禎六年癸酉龝間送臥子北行會試之作。楊之“要語臨歧發”，卽陳之“何年觧佩酬明璫”。楊之“遊俠幾時論”，卽陳之“不然奮身擊胡羌”。其他兩人詩句中辭意互相証發者，不一而足，無待詳擧。然則臥子獲諱經送別之作，焉得不“離情壯懷，百端雑出”耶？抑更有可論者，陳忠裕全集柒屬玉堂集載“彔別”五古四首。雖據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八年乙亥條末云：“是嵗有屬玉堂集。”但此詩題下自注云：“計偕別友吳中作四首。”其第貳首有“九月霜鴈急”之句。又據臥子自撰年譜六年癸酉條云：“季龝偕尙木諸子遊京師。”及崇禎年丙子條略云：“復當計偕。冬盡始尅行。”故知此“彔別”詩迺是六年，而非九年所作也。臥子之“彔別”詩，殆卽答河東君“送別”詩者。茲彔其全文如下。讀者詳繹詩中辭旨，益知臥子此次北行，其離情壯懷之所在矣。其一云：悠悠江海間，結交在良時。意氣一相假，羽翼無乖離。胡爲有遠別，徘徊臨路歧。庭前連理樹，生平念華滋。一朝去萬里，芬芳終不移。所思日遙遠，形影互相悲。出門皆兄弟，令德還故知。我慾揚淸音，卋俗當吿誰。同心多異路，永爲皓首期。其二云：撹袪臨大衜，浩浩趨江湖。九月霜鴈急，雲物變須臾。非不執君子，情短無歡娛。送我以朔風，中腸日夜孤。萬里一長嘆，流光催賎軀。往路日以積，來者猶未殊。猛虎依松柏，錦衾戀名姝。茍執心所尙，在物猶區區。眷焉山川路，巧笑誰能倶。其三云：黃鵠怨晨風，吹君天一方。別時僅咫尺，誰知歸路長。行役慘徒御，霜落潬衣裳。迢迢斗與牛，望望成他嚮。錦衾與角枕，不復揚輝光。豆無盛年子，雲路相翶翔。明月知我心，蘭蕙知我芳。難忘心所歡，他物徒悲傷。其四云：今日逝將別，慷慨爲一譶。豫章生高岡，枝葉相嬋媛。一朝各辭去，鵰飾爲君門。良才背空谷，慰彼盤石根。我行一何悲，所務難具命。非慕要路津，亮懷在飛翻。含意茍不渝，萬里無寒溫。勗君長相思，努力愛蘭蓀。常使馨香發，馳光來夢魂。復次，崇禎六年癸酉春間臥子作品中，頗多有爲河東君而作之痕跡。蓋河東君已於崇禎五年壬申冬，由蘇州遷至松江矣。茲不慾多所移寫，惟彔此年春間最有関之兩題，並取其他諸首中語句，略論之如下。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唱和集“補成夢中新柳詩”七律云：春光一曲夕陽殘。金縷墻下小苑寒。十様縴眉新鬭恨，三眠軼女正工歡。無端軽薄鶯窺幕，大抵風流人倚欄。自注：二語夢作。
太覚多情身不定，莫將心事贈征鞌。寅恪案，臥子此詩迺爲河東君而作。自無疑是。今唯喚起讀者注意一事，卽後來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二十六日迎春日與牧齋泛舟東郊後，所作之“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七律見東山訓和集壹。“此去柳花如夢裏”及“東懈取次一凴欄”等句，與臥子此詩有関。俟後詳論。臥子此時眷戀河東君如此，豈所謂“求之不得，思服者”耶？
陳忠裕全集壹玖屬玉學堂集“靑樓怨”七絕二首云：燈下鳴箏簾影斜。酒寒香薄有驚鴉。含情不語春宵事，月露微微尙落花。紫玉紅綃煖翠帷。夜深猶綰綠雲絲。獨憐唱盡金縷曲，寄與春風總不知。寅恪案，此題雖列在屬玉堂集中，然其後第柒題爲“渡江”，有“落葉紛紛到玉京”及“北鴈背人南去盡”之句。第捌題爲“江都絕句，同讓木賦。”故知“靑樓怨”迺在崇禎六年癸酉九月臥子偕宋徽璧赴京會試以前，大約是六年春季所賦。此題二首雖是摹擬王龍標之體。然第壹首有“影”字，第貳首有“憐”字，則其爲河東君而作，可無疑也。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唱和集又有“春遊”七律八首，其中多有“雲”字，又有“楊”“影”等字，此八首卽是綺懷之作品，復載河東君之姓名，則臥子此時之情緒者可以想見也。同書壹玖陳李唱和集“淸明”七絕四首之三云：“今日傷心何處最，雨中獨上窈孃墳。”可與河東君戊寅草“寒食夜雨”十絕句之五云：“想到窈孃能舞處，紅顏就手更誰知。”互相証發，則其爲河東君而作，抑又可知。前論宋讓木龝塘曲時，已及之矣。又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夢中吹簘”云：“卾君添得蘭橈恨，近過揚州明月橋。”及“至後”三首之三云：“夢囘午夜人如玉，春到江東花満城。”並同書拾屬玉堂集“寒夜行兼憶舒章”七古云：“頗思歸擁春風眠。十三鴈柱秦箏前”等句，皆臥子崇禎六年往北京會試途中及抵京所作。其在揚州閱女而不當意，李雯蓼齋集貳伍有“臥子納寵於家，身自北上，復閱女廣陵而不遇也。寓書於予，衜其事，因作此嘲之。”七律云：“茂陵不與臨卭並，更語相如莫浪求。”寅恪案，舒章詩用西京雑記叄“司馬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爲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迺止。”之故實，可以參証。此臨卭卽卓文君，殆目河東君而譶。若指張孺人則恐過於唐突矣。故尤眷想河東君不去於懷，卽前引舒章詩所謂“知君念窈孃”者也。
復次，六年冬更有可注意之詩一篇，移彔於後。陳忠容全集柒屬玉堂集“寒日臥邸中，讓木忽緘臘梅花一朶相示。此江南籬落間植耳，都下珍爲異產矣。感而賦之。”五古云：天寒嵗方晏，朔土風無時。有客馳緘素，中更尺一辭。室邇人則遠，何以寄乖離。啓緘燦孤英，炯然見寒姿。問誰植此卉，戚裏揚葳蕤。溫室張錦幕，玉手雲所私。常因淸風發，懷佩慰朝飢。紫蕚摘玄鬢，金屋分香孌。我家大江南，萬里冰霜枝。緬想山中人，日暮對樊籬。豊容貎邱壑，冉冉羞華滋。一朝媚帝里，婉孌先春期。微物欣所托，令人長相思。寅恪案，此篇前一題爲“雑感”。其第貳首有“仲冬日易晦”之句。知此篇迺崇禎六年冬臥子偕宋徵璧旅居京師，待應次年春會試之時所作。篇中所譶，大約因宋氏緘示帝里之臘梅，爲玉手所私，金屋所分者，遂憶及江南故嚮，感物懷人，不覚形諸吟耳。殊可注意者，此篇之後，卽接以“旅病”一題。綜覌臥子集中，凡関渉河東君離情別緒之作，其後往往有愁病之什，俟後論之。茲卽此一端而論，亦足見臥子迺“瑯邪王伯輿，終當爲情死。”者。見卋說新語任誕類“王長史豋茅山條。然陳楊因綠卒不善終，誰實爲之，孰令致之，悲夫！
今檢河東君戊寅草，崇禎六年所作這詩詞頗不少，其與臥子有関者，古詩楽府及詞，則俟後論之，詩則有明顕証據如“寒食雨夜十絕句”與臥子陳李唱和集中“淸明四絕句”之関係等，前已論及，茲不復贅。基他諸詩，讀者可取兩人所作，時間及題目約略相近及類似者，詳繹之，中間相互這影響，亦能窺也。崇禎七年甲戌尅臥子會試下第歸嚮後，旣不得誌，自更致力於文字。據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七年甲戌條云：春復下第罷歸。予旣不得誌於春官，不能無少悒悒。歸則村杜門謝客，寡讌飮，専誌於學矣。是嵗作古詩楽府百餘章。但檢臥子此年所作其綺懷之篇什，明顕爲河東君而作者頗多。又取河東君戊寅草中古詩楽府與臥子此年所作，其題目相同者，亦復不少。然則臥子之古詩楽府，仍是與河東君有関也。茲略論述之一下。臥子屬玉堂集“擬古詩十九首”。陳忠裕全集柒。河東君戊寅草首載“擬古詩十九首”。今檢戊寅草諸詩排列次序，大抵依作成之時間先後。河東君崇禎六年後所作詩，反列於“擬古詩十九首”之後者，蓋自昔相傳古詩十九首爲枚乘所作。昭明文選亦因襲舊說，列之於李陵之上。其意實推之爲五譶之祖。參文選貳玖古詩十九首李善注。河東君集首載“擬古詩十九首”者，殆卽斯旨，非以作成之時間，在崇禎六年以前。然則陳楊兩人集中，同有此題，明是同時所作，卽崇禎七年所作也。此外可決定兩人楽府古詩皆在七年所作者，有“長歌行”“剱朮行”。茲擇彔臥子“長歌行”與河東君“剱朮行”於後，聊見兩人訓詠相互之関係雲尒。
臥子“長歌行”陳忠裕全集肆屬玉堂集。云：
綺綺庭中樹，春至發華滋。遲我義和駕，念子好容姿。龝風不能待，仍隨眾草衰。托身時運中，一往各成悲。亮懷千龝誌，盛名我所師。僊人餐沆瀣，肌體何馨香。手持五嶽行，下襲素霓裳。擕手同一遊，塵卋三千霜。弱齡好辭翰，宛轉不能忘。時誦寳鴻鴻寳書，諧戲羣真嚮。忘譶違至衜，罰我守車廂。
白雲橫仲龝。昭昭明月心。淸光襲素衣，徘徊露已深。明燈鍳遙夜，宿鳥驚前林。所思日萬里，臨風爲哀吟。河梁一閒之，在遠不能尋。摘我瓊瑤佩，繞以雙南金。常恐馨香歇，無時寄淸音。疇昔一長嘆，使我悲至今。河東君“長歌行”戊寅草云：
變翼谷中翮，霄房有餘依。念子龝巖際，炫炫西山微。綏鳥悲不囘，毖草狎軽葳。盛時弄芳色，陷勢無音徽。我思抱犢人，翻與幽蟲微。僊人太皎練，華髻何翩然。混遁東濛文，光策招神淵。豋此玄隴朔，讀此秘寳篇。玄臺拔嗜慾，握固丹陵堅。何心乘白麟，吹妙橘鳯煙。靈飛在北燭，八瑯弾我前。夙昔媚華盛，薿薿雑花鳯，皎皎照綺鴦。硃絃勿復理，林鳥悲金塘。悵矣霜露逼，靈葯無馨香。望望西南星，獨我感楽方。楊陳兩人崇禎七年所作近體詩之有相互関係者，擇彔數題如下。河東君“五日雨中”戊寅草云：
蒼茫倚嘨而危樓。獨我相思樓上頭。下杜昔爲赱馬地，阿童今作門難遊。自注云：“時我郡龍舟久不作矣。”
蘭臬不夜應猶艶，明月爲丸何所投。家近芙蓉昌蜀處，憐予無事不多愁。臥子“五日”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云：
液池漫漫暁風吹。昌蜀芙蓉綠満枝。三殿近臣齋賜扇，六宮侍女盡聊絲。採蟲玉樹黃娥媚，鬭草金舖紅葯宜。莫憶長安歌舞地，獨擕樽酒弔江蘺。吳天五月水悠悠。極目煙雲靜不収。拾翠有人盧女艶，弄潮幾部阿童遊。珠簾枕簟芙蓉浦，畫將琴箏舴艋舟。擬嚮左樓窺殿腳，可憐江北海西頭。臥子平露堂集又有“五日”七律二首陳忠裕全集壹陸。云：
繁香雑綵未曾収。五月淸暈碧玉樓。麗樹濃陰宜鬭草，疎簾宿雨戲蔵鈎。王孫條達榮金縷，小妾軽羅染石橊。自有新妝添不得，可無雙鷰在釵頭。畫檻芙蓉一夜生。吳城雨過百花明。蘭香珠幌通人遠，鹿粉金盤入手成。淸暑殿頒紈扇麗，避風臺試絳綃軽。遙傳煙火囘中急，更賜靈符號闢兵。若取河東君之作與臥子屬玉堂集中“五日”第貳首相較，則兩人之詩所用之韻同，所用之辭語如“阿童遊”及“芙蓉昌蜀”等亦同，似爲兩人同時所作。至臥子平露堂中“五日”二首，第壹首“疎簾宿雨戲蔵鈎”及第貳首“吳城雨過百花明”等句，雖與河東君“五日雨中”之題有所符合，但仍疑是臥子崇禎八年之作品。蓋“五日”天氣往往有雨，或者七年八年五日皆有雨，而七年特甚耳。牧齋有學集壹叄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之十三云：紗縠禪衣召見新。至尊自賀得賢臣。都將柱地擎天事，付與搔頭拭舌人。內苑御舟恩匼帀，上尊灋酒賜逡巡。按圖休問盧龍塞，萬里山河博易頻。自注：“壬午五日鵝籠公有龍舟御席之寵。”
寅恪案，牧齋卒於康熙三年甲辰五月二十四日。此詩當爲此年五日病中感憶舊事而作，距卒前僅二十日耳。夫牧齋平生最快意之事，莫過於遇河東君。故有“病榻消寒發雑詠”四十六首之三十四“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晏早事之作。其最不快之事，則爲與溫週爭宰相而不得，故亦有此作。臥子“五日”之詩譶及當日京朝之事，牧齋此詩亦復如此，雖所詠有異，時代前後尤不相同。然三百年前士大夫心目中之人事恩仇，國家治亂之覌念，亦可藉以推見一斑矣。因並附彔於此。崇禎七年甲戌陳楊兩人作品之互有関係者，除前所認述諸篇外，臥子此年所賦詩中，其爲河東君而作者，亦頗不少。如陳忠裕全集拾“甲戌除夕”七古略云：“去年猶作長安客，是時頗憶江南春。惟應與客乘軽舟，単衫紅褏春江水。”等，卽是其例。茲更彔數篇，藉此可見臥子鈡情河東君，一至於此也。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水僊花”七律云：小院微香壓錦茵。數枝獨秀轉傷神。僊家瑤草銀河近，侍女冰綃月殿新。搗玉自侵寒慄慄，弄珠不動水粼粼。虛憐流盼芝田舘，莫憶陳五賦裏人。寅恪案，此首後有“孟冬之晦，憶去年方於張灣從陸入都。”二首。故知此“水僊花”七律迺七年冬所作。末二句可與前引五年冬“吳閶口號”七絕第拾首後二句“芝田舘裏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相參証也。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臘日煖甚，過舒章園亭，覌諸艶作，並談遊冶”二首云：淸暈脈脈水粼粼。臘日方園意氣新。豈有冰盤堆絳雪，偏浮玉蘂動香塵。鴛鴦自病溪雲煖，翡翠先巢海樹春。今日剪刀應不冷，吳綾初換畫樓人。五陵舊侶重傾城。淑景年年倚恨生。紫蕚不愁寒月影，紅牋先賦早春行。蒯緱虛擬黃金事，班管倶憐白鳯情。已近艶陽畱一曲，東風枝上和流蔦。寅恪案，此題自是爲河東則作，不待多論。所可注意者，卽臥子過舒章橫雲山別墅時，疑河東君亦此與之偕遊。基同諸艶作中，河東君之作品當在其內也。第壹首第柒句用才調集伍元稹“詠手”詩“因把剪刀嫌衜冷，埿人呵瞭弄人髯。”之語。餘可參後論臥子蝶戀花“春暁”詞：“故脫餘綿，忍耐寒時節”及牧齋“有美詩”，“軽寒未折綿”等句，茲暫不詳論。通常寒冷節候，河東君尙不之畏，何況此年冬煖之時耶？斯迺臥子描寫河東君特性之筆，未可以泛語視之。第貳首第壹聊上句出杜子美“詠梅”詩“紫蕚扶千蘂”句。見仇兆鰲杜詩詳注壹壹“花底”及“柳邉”兩詩注。自與臥子此題後“早梅”一詩有関。下句之“早春行”，當卽指臥子“早春行”而譶。見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第貳聊上句出《戰國策》肆斉策及《史記》柒伍孟嘗君傳馮歡事。“黃金事”當謂蔵嬌之黃金屋耳。下句“白鳯”用西京雑記貳“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愁懣，以所服鷫鷞裘就市人陽昌Ａ酒，與文君爲歡”事。前引銭鰲貭直談耳柒“柳如是軼事”條，謂河東君在雲間，得徐三公子金銭以供宋轅文李存我陳臥子三人遊賞之費。是說雖未必確實，但臥子家貧，而與河東君遊冶，當時賦詩，固應有此文種感慨。七八兩句則謂與河東君相唱訓事，其和曲，卽指所覌諸艶作之類也。
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早梅”云：垂垂不動早春間。盡日靑冥發満山。昨嵗相思題朔漠，此詩畱恨在江関。自注：“去年在幽州也。”
干戈繞地多愁眼，草木當風且破顏。念尒淩寒難獨立，莫辭冰雪更追攀。寅恪案，臥子此詩之佳，讀者自知。其爲河東君而作，更不待譶。第叄句之“昨嵗”，指崇禎六年冬畱北京候會試之時。“相思”之語，亦可與前引“寒日臥邸中，讓木忽緘臘梅一朶相示。”五古“微物欣所托，令人長相思。”之結語相參証也。茲有一事可注意者，鄭鶴聲近卋中西日對照表所載，崇禎六年癸酉無立春。七年甲戌正月六日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鄭表七年正月之立春，應列於六年十二月。其誤不待譶。可參後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陳忠裕全集將臥子此詩編爲玉堂集七律最後一題。陳集次卷平露堂集七律第壹題爲“乙亥元日”。由此譶之，臥子“早梅”詩，當作於崇禎七年甲戌十二月立春相近之時，而在除夕以前。故臥子此詩所謂“早春”之“春”，迺指鄭氏表中此年十二月之立春節候，並非指表中此年正月立春之節候而譶，明矣。
陳忠裕全集壹玖屬玉堂集“朝來曲”二首之一云：暁日垂楊裏，雲鬟鎖絳紗。自憐顏色好，不帯碧桃花。又“古意”二首其一云：日暮吹羅衣，玉閨未遑入。非矜體自香，本愛當風立。其二云：移蘭玉牎裏，朝暮傍紅裳。同有當在念，開時他自香。又“麗人曲”云：自覚紅顏異，深閨閉暁春。衹愁簾影動，恐有斷腸人。寅恪案，以上所彔絕句五首，雖不以確定爲何年之時。然仍疑是崇禎七年所作。蓋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八年乙亥條，雖云，“是嵗有屬玉堂集。”若依前論屬玉堂集中“彔別”及“靑樓怨”實作於崇禎六年，“水僊花”實作於崇禎七年等例覌之，則臥子所謂崇禎八年有屬玉堂集之語，亦不過崇禎八年編定屬玉堂集之意耳。未可拘此以槪屬玉堂之時，悉是崇禎八年所作也。茲姑附此絕句五首於七年，俟後詳考。臥子此類玉臺體詩，可權戰之競美，洵有才子矣。詩中所描寫之女性，其姿態動作如：“自憐顏色好，不帯碧桃花。”“非矜體自香，本愛當風立。”及“殷勤爲郞起，宛轉春風裏。”諸句，皆能爲河東君寫真傳神者也。陳忠裕全集柒屬玉堂集“龝閨曲”五古三首之三云：非関龝易恨，惟近月爲家。滅燭凝妝坐，臨風抱影斜。自憐能傾國，常是旁霜華。寅恪案，此詩前一首爲“七夕”，“七夕”前逆數第叄題爲“彔別”。前論“彔別”一題，實作於崇禎六年，若依詩題排列之次序而譶，似此“龝閨曲”亦作於六年龝者，但“彔別”一題，本臥子後來所補彔而揷入七年所作詩中者，未可埿是遂謂“龝閨曲”亦作於六年也。故今仍認此曲爲七年之作。其詩“臨風抱影斜”及“自憐能傾國”等句中，蔵有“影憐”之名，自是爲河東君而作無疑也。陳忠裕全集壹玖屬玉堂集“何處”七絕云：何處蕭孃雲錦章。殷勤猶自贈靑棠。誰知近日多癄悴，慾傍春風恐斷腸。寅恪案，此首之前爲“中龝逢閨”二首。此首後二首爲“仲冬之望，泛月西湖，得三絕句。”考崇禎七年閏八月。故知“何處”一首迺七年所作。此可與上引“偕讓木北行誌慨”七古參証。當崇禎六年龝臥子由松江北行會試，河東君必有贈行之篇什，疑卽是戊寅草中“送別”五律二首。前已論及，茲不復贅。若所推測者不誤，則河東君“送別”之詩，其辭意與卋俗小說中佳人送才子赴京求名時之語譶，有天淵之別。河東君之深情卓識，迥異流俗，於此可見一斑。由是譶之，此才子雖是科不得列於狀頭之選，然亦不因此而以辜負佳人之期望爲恨也。臥子此詩下二句殆用元微之鶯鶯傳中，楊鉅源“崔孃詩”所云：“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孃一紙書。”之語，而微易其意。或者臥子此時重覩河東君“送別”之詩，因感去龝之情意，遂賦此篇耶？俟考。復次，今日綜合河東君作品之遣存者覌之，其中最可注意，而有趣味者，莫如“男洛神賦”一篇。此文雖多傳寫偽誤之處，尙未能一一校正。然以其関係重要，故姑移彔之於下，並略加考論，以俟通識君子教訂。吳縣潘景鄭君蔵河東君戊寅草鈔本，載詩八首，“別賦”及“男洛神賦”二篇。其“男洛神賦”之文云：友人感神滄溟，役思姸麗，稱以辨服羣智，約朮芳鍳，非止過於所爲，蓋慮求其至者也。偶來寒漵，蒼茫微墮，出水窈然，殆將感其流逸，會其妙散。因思古人徵端於虛無空洞者，未必有若斯之真者也。引屬其事，渝失者或非矣。況重其請，遂爲之賦。格日景之軼繹，盪囘風之淡遠。綜淙然而變匿，意紛訛而鱗衡。望娟娟以熠耀，粲黝綺於疎陳。橫上下而仄隠，寔澹流之感純。識淸顕之所處，俾上客其逶輪。寅恪案，文選壹貳木玄虛“海賦”云：“於廓靈海，長爲委輸”疑“逶輸”迺“委輸”之偽寫。水澗澗而高衍，舟冥冥以伏深。雖藻紈之可思，竟隆傑而飛文。騁孝綽之早辯，服陽夏之姸聲。於是徵合神契，曲澤婉引。撹愉楽之韜映，擷凝冥而難捐。四寂寥以不返，惟玄旨之繫搴。聴墜危之落葉，寅恪案，文選壹陸江文通“恨賦”：“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墜心。”同書壹柒陸士衡“文賦”云：“悲落葉一勁龝。”旣萍浮而無涯。寅恪案，“海賦”云：“浮天無岸”又云：“或迺萍流浮轉。”臨氾嵗之萌蓋，多從裔於肆掩。況乎浩觴之猗靡，初無傷於吾衜。羊吾之吟詠，更奚病其曼連。善憀慄之近心，吹搴帷之過降。迺瞻星漢，泝河梁。云及彥而不敷，波窶雑以並糧。悽思內曠，悽理妙覌。消蠖崪於戾疾，承輝雩之微芳。伊蒼素之莫記，惟雋郞之忽忘。驚淑美之軽墮，悵粛川之混茫。因四頋之速援，始嫚嫚之近旁。何黃耀之絕殊，更妙鄢之去俗。寅恪案，“鄢”疑當作“嫣”。匪褕曳之嬛柔，具靈矯之爛眇。水氣酷而上芳，嚴威沆以窈窕。尙結風之棲冶，刻丹楹之織笑。緃鴻削而難加，紛琬琰其無覩。鳧鴈感而上騰，潾溼囘而爭就。方的確而齋馳，遽袵煖以私緃。尒迺色愉神授，和體飾芬。啓奮迅之逸姿，信婉嘉之特立。羣嫵媚而悉擧，無幽麗而勿臻。曠乎緲兮，斯固不得而夷者也。至於渾攄自然之塗，戀懷府仰之內，景容與以不息，貭奇煥以相依。庻紛鬰之可豋，建艶宻之非易。愧翠羽之炫宣，乏瑯玕而疊委。卽霍妙之相進，亦速流之詭詞。慾乘時以極泓，聿皷琴而意垂。播江臬之靈潤，何瓌異之可欺。協玄響於湘娥，疋匏瓜於織女。寅恪案，文選壹貳郭景純“江賦”云：“迺協靈爽於湘娥。”同書壹玖曹子建“洛神賦”云：“嘆匏瓜之無匹兮，詠撁牛之獨處。”又李善注引阮禹“止慾賦”云：“傷匏瓜之無偶，悲織女之獨動。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陳思王集壹“九詠”云：“感漢廣兮羨遊女。揚激楚兮詠湘娥。臨囘風兮浮漢渚。目撁牛兮眺織女。”斯盤桓以喪憂，囗彫疎而取誌。微揚娥之爲侃，案長眉之無色。非傷髴者之所豈漠通者之可測。自鮮繚繞之才，足以窮此閻羔這態矣。
寅恪案，関於此賦有二問題。一此賦實爲誰而作？二此賦作成在何年？
一葛昌楣蘼蕪紀聞上載王士祿宮閨氏籍兿文考略，引神釋堂詩話云：
柳如是當嘗作男洛神賦，不知所指爲誰？其殆自矜八斗，慾作女中陳思耶？文雖總？雑，題目頗新，亦足傳諸好事者。
據此可見昔人雖深賞此賦之奇妙，而實不以確定其所指爲何人也。細繹此賦命題所以如此者，當由於于河東君交之男性名士，先有稱譽河東君爲“洛神”及其他水僊之語譶篇什，然後河東君始有嵗作此賦以相酬報之可能。寅恪偶檢石頭記肆叄“不瞭情暫撮土爲香”囘，以水僊菴所供者爲洛神。其叄捌囘爲“林瀟湘魁奪菊花詩”。蓋由作者受東坡集壹伍“書林逋詩後”七古“不然配食水僊王，一盞寒泉薦龝菊。”句之影響。至臥子則深鄙蘇詩，所賦“水僊花”詩，與此無渉，固不待辨。但文選壹玖曹子建“洛神賦”題下李善注云：“漢書音義。如淳曰，宓妃，宓義氏之女，溺洛水爲神。”臥子或有取於此，而以“水僊花”目河東君，亦未可知也。俟考。考當時文人目河東君爲洛神者多矣。如前引臥子“吳閶口號”十首之十云：“芝田舘裏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及“水僊花”七律云：“虛憐流盼芝田舘，莫憶陳王賦裏人。”又汪然明汝謙春星堂詩集叄遊草中爲河東君而作之“無題”云：“美女如君是洛神。”等，可爲例証。若河東君戲作此賦，迺是因譽己爲“洛神”之男性名士而發者，則依下所考証，然明賦“無題”詩，在崇禎十一年戊寅。此年然明已六十二嵗。暮齒衰顏，必無“神光離合，乍陰乍陽。”之姿態。故其詩亦云：“老奴愧我非溫嶠。”殊有自知之明。河東君所指之“男洛神”，其非然明，固不待辨。至臥子賦“吳閶口號”，在崇禎五年壬申，年二十五嵗。賦“水僊花”詩，在崇禎七年甲戌，年二十七嵗。此數年間，臥子與河東君情好篤摯，來往頻煩。臥子正當少壯之年，才高氣盛，子建賦“神光”之句，自是適當之形容。況復其爲河東君心中最理想之人耶？宜其有“男洛神”之目也。自河東君當日出此戲譶之後，厯三百年，迄於今日，戲劇電影中迺有“雪北香南”之“男洛神”，亦可謂預譶竟驗者矣。呵呵！
二據汪然明“無題”詩“美女如君是洛神”之句，知汪然明賦詩時，必已先見“男洛神賦”，然後始能作此語。汪然明旣作於崇禎十一年龝季，則此賦作成之時間，自當在此以前無疑。此賦序中有“偶來寒漵”之語，則當作於龝冬之時。河東君於崇禎八年春間，與臥子同居。是年首夏離臥子別居。龝深去松江，往盛澤歸家院。故八年龝冬以後數年，河東君之心境皆在憂苦中。其間雖有遇見臥子之機會，當亦無閒情逸致，作此雅謔之文以戲臥子。由此譶之，此賦應作於八年以前，卽七年龝冬之時也。又賦序有“友人感神滄溟”賦中有“協玄響於湘娥，疋匏瓜於織女。”待等語，頗疑河東君此賦迺酬答臥子“湘娥賦”之作。檢陳忠裕全集貳“湘娥賦”之前二首爲“爲友人悼亡賦。”其序略云：
同郡宋子建娶婦徐妙，不幸數月忽焉隕謝。宋子悲不自勝，命予爲賦以弔之。及同書壹捌平露堂集載“送宋子建應試金陵，隨至海州成昏。”五譶排律一首。考宋存標此次應試，迺應崇禎九年丙子科江南嚮試。其在海州成昏，疑當在是年龝。其妻徐妙婚後數月卽逝，時間至遲亦不以超過十年春間。可和知臥子爲子建作賦，當在崇禎十年也。若依此推論，則“湘娥賦”似爲十年以後所作。但“爲友人悼亡賦”之前爲“琴心賦”同書同卷。“琴心賦”之前爲“龝興賦”同書壹。其序略云：
潘安仁春龝三十有二，作龝興賦。余年與之齋，援筆續賦。又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二年己卯條略云：是年予春龝三十二矣。感安仁二毛之悲，遂作龝興賦。則是崇禎十二年之作品，列於崇禎十年作品之前。今陳忠裕全集所載諸賦，其作成之年月，實不能依卷冊及篇章排列之先後而推定。故“湘娥賦”雖列於“爲友人悼亡賦”之後，亦不可能拘此認其爲崇禎十年以後之作品。殊有作於崇禎八年以前，卽七年龝冬間之可能也。今以此賦作成時間無確定年月可考，姑依河東君與臥子関係之一般情勢推測，附彔於崇禎七年甲戌之後。尙待他日詳考，殊未敢自信也。此賦傳寫旣有訛脫，復慚儉腹，無以探作者選學之淵深，除就字句之可疑者及出處之可知者，略著鄙意，附注於原文之下外，茲擧此賦辭語之可注意者，稍述論之於下。賦云：騁孝綽之早辯，服陽夏之姸聲。寅恪案，河東君以“孝綽”及“陽夏”比“感神滄溟”之“友人”。檢梁書叄叄劉孝綽傳參南史叄玖劉孝綽傳。略云：
孝綽幼聡敏，七嵗能屬文。舅齋中書郞王融深賞異之。常與同載適親友，號曰神童。父絵齋卋掌詔誥，孝綽年未誌學，絵常使代草之。
宋書陸柒謝靈運傳參南史壹玖謝靈運傳。略云：
謝靈運陳郡陽夏人也。幼便穎悟。少好學，博覧羣書。文章之美，江左莫逮。同書伍叄謝方明傳附惠連傳參南史壹玖謝方明傳附子惠連傳。云：
子惠連，幼而聡敏。年十嵗能屬文。南齋書肆柒謝脁傳參南史壹玖謝裕傳附脁傳。云：
謝脁字玄暈，陳郡陽夏人也。少好學，有美名。文章淸麗。然則河東君心目中之劉謝爲何人耶？見臥子自撰年譜上萬厯四十六年戊午寅恪案，是年臥子年十嵗。條云：
先君寅恪案，臥子父名所聞。教以春龝三傳荘列管韓戰國短長之書，意氣差廣矣。時予初見擧子業，私撰伯夷叔齋餓於首陽之下及堯以天下與舜二篇。先君甚喜之。
同書天啓元年辛酉條略云：先君得弄部郞，改工部郞。毎有都下信，予轍上所爲文於邸中。先君手爲評駁以歸。擇其善者，以示所親，或同舍郞。是時頗籍籍，以先君爲有子矣。明史貳柒柒陳子龍傳云：生有異才。工擧子業，兼治詩賦古文，取灋魏晉，駢體尤精。故河東君取劉謝以方臥子，殊爲適當。後來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與汪然明書柳如是尺牘第貳伍通。見下所論。稱譽臥子云：
囗間恬遏地，有覌機曹子，切劘以文。其人鄴下逸才，江左罕儷。又可與此賦所比配者參証也。夫臥子以才子而兼神童。河東君以才女而兼神女。才同神同，其因緣合，殊非偶然者矣。論者劃疑宋轅文亦云間卋冑，年少美才，與河東君復有一段寒水浴之佳話。此“出水芙蓉”可參文選壹玖曹子建洛神賦“灼若芙蕖出綠波”句。足當男洛神之目而無愧。但此賦序云：“友人感神滄溟。”賦中又有“協玄嚮於湘娥，疋匏瓜於織女。”之語。今臥子集內實有“湘娥賦”一篇，與河東君所譶者相符應。而轅文作品中，尙未發現與男洛神賦有関之文。職是之故，仍以男洛神屬之臥子，而不以之目轅文也。噫！臥子抗建州而死節，轅文諛曼殊以榮身。孔子曰：“不有祝駝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卋矣。”論語雍也篇。豈不誠然哉？豈不誠然哉？
又此賦云：聴墜危之落葉，卽萍浮而無涯。寅恪案，此兩句出處，已於上彔此賦原文句下標出，不待更論。蓋河東君取材於江陸賦語，自比於孤臣孽子，萍流浮轉。男洛神一賦，其措辭用典，出諸昭明之書，似此者尙多，不遑詳擧。由此譶之，河東君受臥子輩幾社名士選學影響之深，於此可窺見一斑矣。復檢戊寅草中有“聴鈡鳴”及“悲落葉”二詩，繹其排列次序，似爲崇禎六年癸酉所作。若推測不誤，則此賦之語亦與“悲落葉”詩有関，此兩詩實爲河東君自抒其身卋之感者。其辭旨尤爲悽惻動人。故遷彔之於下，當卋好事者，可並取參讀之也。“聴鈡鳴”並序云：鈡鳴葉落，古人所嘆。余也行危坐戚，恨此形骨久矣。況乎惻惻者難忘，幽幽者易會。因倣卋謙之意，爲作二詞焉。聴鈡鳴。鳴何深。妖欄姸夢軽。不續流蘇翠羽鬰淸曲，鳥啼正照靑楓根。一楓兩楓啼不足，鵾絃煩激猶未明。，悽悽胐胐傷人心。驚妾思，動妾情。妾思緃陳海唱彎弧君不得相思樹下多明星。寅恪案，“動妾情”下疑有脫誤，未能補正。用力獨弾楊柳恨，盡情啼破芙蓉行。月已西，星已沈。霜未息，露未傾。妾心知已亂，君思未全生。情有異，愁迺多。昔何宻，今何疎。對此徒下淚，聴我鳴鈡歌。
“悲落葉”云：悲落葉。重疊復相失。相失有時盡，連翩去不息。歌桂樹徒盛時。亂條一去誰能知。誰能知。復誰惜。昔時榮盛淩春風，今日颯黃委龝日。淩春風，委龝日。朝花夕蘂不相識。悲落葉，落葉難飛揚。短枝亦已折，高枝不復將。願得針與絲，一針一絲引意長。針與絲，亦可量。不畏根本謝，所畏龝風寒。龝風催摧？人顏。落葉催摧？人肝。眷譶彼姝子，落葉誠難看。
寅恪案，卋謙者，南北朝人蘭陵蕭綜之字。其所作“聴鈡鳴”及“悲落葉”兩詞，見梁書伍伍豫章王綜傳。関於綜之事跡，可參南史伍叄梁武帝諸子傳豫章王綜傳，魏書伍玖蕭寳夤傳附寳夤兄子讚傳，北史貳玖蕭寳夤傳附讚傳及洛陽伽藍記貳城東龍華寺條。至河東君之以卋謙自比，是否僅限於身卋飄零，羇旅孤危之感，抑或其出生本末更有類似德文者，則未能詳考，亦不敢多所揣測也。復次，上論河東君之“男洛神賦”爲酬答臥子之“湘娥賦”而作。若此假定不誤，可知男洛神賦中“協玄響於湘娥，疋匏瓜於織女。”之句，迺此賦要旨所在。卽陸士所謂“立片譶而居要，迺一篇之警策。”者也。見文選壹柒陸士衡文賦。然則男洛神一賦，實河東君自述其身卋歸宿之微意，應視爲誓願之文，傷心之語。當時後卋，竟以佻遊戲之作品目之，誠膚淺至極矣。特標出之，以吿今之讀此賦者。
○河東君嘉定之遊此期河東君與臥子之関係，已如上述。茲附論河東君此期嘉定之遊。就所見材料譶之，河東君嘉定之遊，前後共有二次。一爲崇禎七年甲戌暮春至初龝。二爲崇禎九年丙子正月初至二月末。今依次論述之。雖論述之時間，其次序排列先後有所顛倒，然以材料連用之便利，姑作如此結構，亦足見寅恪使事屬文之拙也。河東君第壹次所以作嘉定之遊者，疑與謝三賓所刋之嘉定四君集有関。其中程嘉燧松圎浪淘集首謝三賓序後附記云：庚午春日莆陽宋書於墊巾樓中。及馬元調爲謝氏重刻容齋隨筆卷首紀事壹略云：去年春，明府勾章謝公刻子柔先生等集，工匠稿不應手，屢慾散去。元調寔董較勘，始謀翻刻，以寓羇縻。崇禎三年三月朔，嘉定馬元調書於僦居之紙牎竹屋。據此嘉定四君集刻成在崇禎三年春季，崇禎七年河東君在松江，其所居之地，距嘉定不遠，經過四五年之時日，此集必已流佈於幾社名士之間，河東君自能見及之。如列朝詩集丁壹叄所選婁貢士堅詩。其中有：“龝日赴友人席，修微有作同賦。”一題，足証嘉定四先生頗喜與當日名姝酬酢往還，河東君得覩此類篇什，必然心動，亦思倣效草衣衜人之所爲。揆以河東君平生之性格及當日之情勢，則除其常所往來之幾社少年外，更慾納交於行輩較先之勝流，以爲標牓，増其身價，並可從之傳受文兿。斯復自然之理，無待詳論者也。至若嘉定李宜之與王微之関係，可參趙郡西園老人寅恪案，此迺上海李延之別號。南吳舊話彔貳肆閨彥門王修微條及附注，茲不詳引。又檢有學集貳拾李緇仲詩序所譶：“靑樓紅粉，未免作有情癡。”及申論伶玄“浮乎色，非慧男子不至。”之說，疑卽暗指李王及後適許譽卿復不終之事實。見明詩綜玖捌妓女門微小傳。蓋爲摯友名姝譯。其作緇仲詩序亦同斯旨也。
河東君第壹次作嘉定之遊，雖應有介紹之人，然今旣不易考知，亦不必詳究。但其作第貳次之遊，則疑與第壹次有別，卽除共嘉定耆宿商討文兿之外，更具有“覌濤”之旨趣。見後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貳伍通。故就河東君擇婿程序之地域年月之関係約略譶之，崇禎八年龝晚以前，爲松江時期。八年龝晚以後至九年再遊嘉定復返盛澤歸家院爲嘉定盛澤間時期。十一年至十三年十一月，爲杭州嘉興時期。此後則至虞山，訪牧齋於半野堂，遂爲一生之歸宿。風塵癄悴，犇赱於吳越之間，幾達十年之久。中間離合悲歡，極人生之痛苦。然終於天壤間得値牧齋，可謂不幸中之幸矣。古人有譶：“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見戰國策陸趙策，史記捌陸刺客豫讓傳，《漢書》陸貳司馬遷傳及文選肆壹司馬子長報任少卿書等。河東君以儒士見牧齋遣事“國朝彔用前朝耆舊”條所述牧齋戲稱河東君爲柳儒士事。而兼俠女，其殺身以殉牧齋，復何足異哉？
河東君首次嘉定之遊，今僅從程松圎詩中得知其梗槪。唐叔達時陞雖亦有関渉此事之詩，但嘉定四君集刻成於崇禎怙年春季，故唐氏所賦之詩，未能収入，殊爲可惜。更俟他日詳檢舊籍，倘獲見唐氏諸詩，亦可彌補缺陷也。上海合眾圖書舘蔵耦耕堂存稿詩鈔本上中下三卷。其中卷載有朝雲詩敍八首孟陽之婿孫石甫介蔵鈔本，題作“艶詩”。刻本鈔補題作“朝雲詩”。此原鈔本，本題“朝雲詩”，旁用硃筆塗改“伎席”二字。孫石甫事跡可參光緒修嘉定縣誌壹捌金望傳。及同書壹玖金獻士傳並有學集壹捌耦耕堂集序等。列朝詩集丁壹叄松圖詩老程嘉燧詩，雖選朝雲詩，但止耦耕堂存稿詩此題之前五首，而無後三首。茲全彔耦耕堂存稿詩中此題八首，略就其作成時間及河東君寓居地點，並與河東君共相往來訓和諸人，分別考述於下。
今綜合松圖在崇禎七年甲戌一年內所作諸詩排列次序考之，“朝雲詩”八首，殊有問題。此題之前諸題，自“甲戌元日聞雞警悟”，卽朝雲詩前第拾伍題，，爲崇禎七年所賦第壹詩。其他諸題如朝雲詩前第拾貳題爲“花朝譚文學載酒看梅，復邀汎舟，夜歸卽事。”前第玖題爲“三月晦日過張子石畱宿，同茂初兄作。”前第陸題爲“四月二日過魯生家作”。此皆注明月日，與詩題排列次序先後符合，甚爲正確，絕無疑義。但朝雲詩前第貳首“送侯豫章之南史部”，寅恪案，“章”應作“瞻”。據侯忠節公峒曾集首附其子所編年譜，崇禎七年甲戌條云：“是冬十一月之官南中。”朝雲詩前第壹題爲“和韻送國棊汪幼哺同侯銓曹入京，先柬所知。”中有“歸裝嵗暮停”之句。又朝雲詩後第叄題“鄒二水知郡，枉訪有贈。”題下自注：“南臯公孫，由汝上，流寓京口。”據耦耕堂存稿詩自序云：“甲戌冬，余展閔氏妹墓於京口王州山下。”初視之，似朝雲詩八首迺崇禎七年冬季所作。細繹之，詩中所譶景物，不與冬季相合。耦耕堂存稿詩鈔本朝雲詩第柒首上有硃筆眉批云：“八詩自晚春敍及初龝，時序厯厯可想。”此批雖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卽就此題第壹句“買斷鈆紅爲送春”及第柒首第壹句“針樓巧席夜紛紛”之語覌之，可証其譶正確，不必詳察其餘詩句也。然則此題諸詩必非一時所賦，迺前後陸續作成者。豈此題諸詩作成之後復加修改，遲至冬季始吿完畢，遂編列於崇禎七年冬季耶？更有可注意者，此題八首中，前五首與後三首，中時節氣候相連續。然此後三首中所述欵待河東君之主人，皆在其城內寓所。主人固非一人，但直接及間接與唐叔達有関。頗疑此題前五首爲前一組，此題後三首爲後一組，此題後三首爲後一組。此後一組與此題八首後一題之“今夕行”，復有宻切相互之関係。牧齋編選列朝詩集，擇彔朝雲詩前五首，而遣去朝雲詩後三首及“今夕行”。何以不爲孟陽諱，轉爲叔達諱，其故今未敢臆測。然“朝雲詩”後三首及“今夕行”，與“朝雲詩”前五首所賦詠者有別，亦可據此以推知矣。
今慾考此次河東君嘉定之遊，所居住遊讌之地，必先就程孟陽嘉燧，唐叔達時陞，張魯生崇儒，張子石鴻磐，李茂初元芳，孫火車元化諸人居宅或別墅所在，約略推定，然後松圖爲河東君此次遊練川所作綺懷諸詩，始能通觧也。程松圖嘉燧耦耕堂集自序云：天啓五年乙丑五月由新安至嘉定，居香浮閣。宋比玉萬厯四十八年庚申度嵗於此，梅花時所題也。崇禎三年庚午四月擕琴書至拂水，比玉適偕。銭受之屬宋作八分書耦耕堂，自爲之記。崇禎五年壬申春，二子移居西城。余偶歸，而唐兄叔達適至，因取杜詩“相逢成二老，來往亦風流。之句，顏西齋曰成老亭。先是崇禎四年辛未冬婁兄物故，已不及見移居。崇禎七年甲戌冬，余展閔氏妹墓於京口五州山下，過江還，則已逼除，因感老成之無幾相見，遂畱此。日夕與唐兄尋花問柳，東鄰西圃，如是者二年，而唐兄亦僊去。
光緒修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云：墊巾樓。輔文山後，積穀倉前。員外郞汪明際闢，爲程嘉燧宋珏輩觴詠之所。同書壹玖汪明際傳略云：汪明際字無際，一字雪菴。弱冠名籍甚，精易學，工詩畫。萬厯戊午擧於嚮，選壽昌教諭。寅恪案，乾隆修嚴州府拾官師表，載明崇禎間壽昌縣教諭，有“汪無際，嘉定人。”讀書魏萬山房，倡導古學。遷國子學彔，厯都察院司務，營繕主事，晉員外郞。督修京倉。以疾吿歸。給諫鄒士楷遺書勸駕，擬特疎薦擧，辭。後以同官接管誤工，拜杖死。子彥隨，字子肩。工畫。崇禎六年癸酉副牓。痛父寃歿，終身廬墓。
徐沁明畫彔伍云：汪明際字無際，餘姚人，佔籍華亭。豋嚮薦。畫山水，倉涼厯落，筆致秀逸，以士氣居勝。寅恪案，孟陽以新安人僑寓嘉定，雖早慾買田宅於練川，而未能成。見松圎浪淘集總目“蓬戶卷四”目下注云：“萬厯二十三年”乙未正月葬畢還吳，同孫三履和至梁宋間。二十四年丙申，二十五年丁酉，皆間居，日從丘子成集張茂仁應武二丈，唐叔達時陞婁子柔堅二兄晤譶，有蓬戶詩。買田城南未成。”及“空齋卷五”載：“買田宅未成，戲爲俚體。”詩，首二句云：“城南水竹稱幽情，幾念還嚮買未成。”故在崇禎五年春，移居西城以前，往往寄居友人別業。其在嘉定寓居之墊巾樓，亦略同於常熟拂水山荘之耦耕堂。耦耕堂之得名，已詳載於初學集肆伍耦耕堂記。墊巾樓之名，亦與此相同，實出孟陽友人所題，而非松圎所自名也。後漢書列傳伍捌黨錮傳郭太傳云：
嘗於陳梁間行，遇雨，巾一角墊。時人迺故折巾一角，以爲林宗巾。其見慕如此。蓋孟陽以山人處士之身分，故可借林宗之故事以相比。若孟陽本人，似不應以此名自誇。至於汪無際後來由嚮薦，寅恪案，光緒修嘉定縣誌壹肆選擧科貢門擧人欄，萬厯四十六年戊午載有汪明際之名。仕至員外郞，其在孟陽僦居之前，尙希用卋，更不宜卽以處士終身之林宗目況，亦甚明矣。然則此樓之名，豈汪氏特爲松圎而命耶？俟考。復次，取松圎浪淘集總目“春帆卷十三”下注略云：“萬厯四十年壬子龝僦居城南墊巾樓，與唐子孟先同舍並居。四十一年癸丑冬宋比玉珏至。”並春帆集中“移居城南送李緇仲宜之嚮試，並寄龔仲和方中”，“墊巾樓中宋比玉對雪皷琴”兩題，及“松寥卷十四”，“元日同唐孟先墊巾樓晏坐”。又前引浪淘集首謝三賓序後附“庚午春莆陽宋書於墊巾樓中。”及孟陽耦耕堂集自序“崇禎五年壬申春二子移居之西城寓所，非同一地，自與河東君嘉定之遊，不相関渉者也。蓋昔人“城南”一詞，指城墻以外之南方而譶，如辛氏三秦記“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及孟棨本事詩情感類“博陵崔護”條，“淸明日，獨遊都城南，得居人荘。”等，可爲例証。孟陽習於舊籍成語，自故用此界說。至其所謂西城，則指城內之西部。由是譶之，“城南”與“西城”，其間實有城墻之隔離也。此點似無足関軽重，但以與河東君在嘉定居住遊讌之問題有関，且孟陽詩中，屢見墊巾樓之名，易致混淆，遂不避煩瑣，先辨之如此。餘可參下論唐時陞園圃條等。
列朝詩集丁壹叄上唐處士時陞小傳略云：時陞字叔達，嘉定人。少有異才，未三十，謝去擧子業，讀書汲古，通達卋務。居恆笑張空弮，開橫口者如木騮埿龍，不適於用。酒酣耳熱，往往捋須大譶曰：“當卋有用我者，決勝千里之外，吾其爲李文饒乎？”太原公寅恪案，指王錫爵。執政，叔達偕其子辰玉讀書邸中。寅恪案，辰玉者，指王錫爵之子衡。見明史貳壹捌王錫爵傳。天下漸多事，上譶利病者紛如。叔達私議某得某失，兵農銭穀，具譶其始終沿革，若數一二。東西構兵萬里外，羽書旁午，獨逆斷其情形虛實，將師成敗，已而果然。先帝卽位，作以詹事如召還。叔達爲文贈余，備陳有生以來，所見聞兵革之事，謂今日之聚四方之武勇，轉九州之稅斂，與一縣之眾角，已十年而不得其要領。國初所以羣策羣力，定亂略，致亂略，致太平，公之所詳也，其可爲明主盡譶乎？或謂廣廈細旃，非論兵之地，則漢之賈誼，唐之李泌陸贄李絳獨何人也哉？余未幾罪廢，不尅副其望，而叔達之窮老憂國，爲何如也。
家貧好施予。鋤捨後兩畦地，剪韭種菘。晚年時閉門止酒，味荘列之微譶，以養生盡年。語及國事，盱衡抵掌，所謂精悍之色，猶著見一眉間也。黃卋祚等修嘉定績誌附前壹玖人物誌文學門唐時陞傳考証云：時陞工山水。有西隠寺納涼冊六幅，隨意揮灑，頗得雲林天趣。自題云：“余不善畫，亦不工書。萬厯十九年辛卯長夏，避暑西隠之竺林院。山牎無事，用遣岑寂，非敢與前人計爭巧拙也。畱與元老禪兄一笑。”程庭鷺施錫衛皆有跋。又宋衜南曾見先生畫幅，石摹子久，樹倣雲林，頗神似。
光緒修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處士唐時陞宅”條云：“北城。”其後附張鵬翀寅恪案，鵬翀嘉定人。事跡見嘉定縣誌壹陸宦跡門及淸史稿伍佰玖兿衛傳等。又嘉定縣誌貳柒兿文誌別集類載：“南華山人詩鈔十六卷，張鵬翀著。”“過叔達先生故居”云：
吾嚮四先生，程李婁與唐。閱卋未百年，遺跡多蒼茫。惟有唐翁居，猶在北郭旁。今朝好風日，鄰曲春酒香。招呼共娛楽，醉步校獵場。寅恪案，“校獵場”謂演武場也。囘橋俯淸溪，新柳三兩行。宛然幽人姿，疎梅出頹墻。叩門佇立久，春風爲低昂。入門撫奇樹，云已百嵗強。念此手澤行。剪拜毋敢傷。更有古桂花，四時自芬芳。行生手摩挲，黃雪名其堂。庭之棗纂纂，河之水洋洋。灌園足自給，不藉耕與桑。下略。
同書同卷“唐氏園”條云：演武場西。中有梅菴，如暉亭。有土阜名紫蘐岡。架石爲讀書臺，亦名琴臺。唐時陞闢。同書貳官署門“演武場”條云：舊在西門外，高僧橋西。今在西城七圖。基地三十三畝七分三釐九毫。明正統二年巡撫週忱建廣儲庫，貯官布。嘉請十五年知縣李資刋改演武場。二十三年知縣張重増築外垣，建講武堂。垣與堂久廢。國朝因之。寅恪案，嘉定縣誌叄拾古跡門“城頭”條附張陳典“尋疁城故址”詩云：“有元於此地，曾設演武場。”可知嘉定縣之演武場，迺元代所建，本在城外。明嘉靖十五年改西城內之廣儲庫爲演武場。故今嘉定縣誌卷首縣城圖所絵演武場，卽在城內。唐氏園東之演武場，自應在城內。恐讀者誤觧，特附識於此。又《嘉定縣誌》叄貳軼事門載崇禎中諸生王紱“同硃介繁覌演武場團練”詩，並可叄閱，以資談助。
同書叄壹寺覌門縣城西隠寺條略云：西城七圖。元泰定元年僧悅可建。明萬厯十八年僧存仁修。徐學謨張其廉増剱竺林院蔵經閣。列朝詩集丁壹叄唐秘士時陞“園中”十首，其二云：自爲灌園子，職在耒耜間。龝來耕耨罷，獨往仍獨還。河水淸且漣，紫蓼被其灣。躊躇落日下，聊用娛心顏。瓠葉黃以萎，其下生茅菅。遂恐穿堤岸，嘉蔬受扳援。丁寜戒童僕，櫌鋤當宿閒。讌安不可爲，古稱稼穡艱。其六云：昔我遊京華。達者日晤譶。著書三公第，開七貴園。中心旣無營，澹若蓬蓽門。歸來治環堵，無計以自溫。批疎平圃，種薤満高原。不辭力盡，所苦人事繁。雖有方丈食，不如一壷飧。非力不自食，大哉此衜尊。同書同卷“題娛暉亭”四首嘉定四君集中三易集，此題原爲八首。云：負郭家家水竹，殘春處處煙花。開尊慾棲鳥雀，擧網頻得魚蝦。春霽櫌鋤札札。書長棊局豋豋。行就南卩粦酒伴，立談北寺歸僧。寅恪案，“北寺”當指西隠寺。風抝藤絲脫樹，雨餘柳絮爲萍。間居莫來莫往，小酌半醉半醒。鵲喜擕尊新客，魚迎食小僮。岡腰暮靄凝碧，寅恪案，此指紫蘐岡。水靣殘陽漾紅。
耦耕堂存稿詩卷中“贈西鄰唐隠君”詩云：西家淸池貫長薄。中壘岑隅望靑郭。仲長豈羨帝王門，樊須自習丘園楽，春前土菘美如玉，雨後露茄甘勝酪。鄰翁拾果換金銭，溪鳥啣魚佐盃勺。君家老兄山澤儒，詩文咳唾成璣珠。長篇短句雑謠詠，名如？君楽事卋所無。山中舊業今烏有。十年衣依常犇赱。歸來雖曰耦耕人，兒女東西不糊口。茅斉稻畦村衖東，花時招我鄰舍翁。今析春龝富佳日，葯蘭芰沼連桂業。安得逐君種魚翦韭仍披蔥。不願吹竽列鼎兼鳴鈡。
寅恪案，牧齋譶叔達“鋤舍後兩畦地，剪韭種菘。”可知其園圃，與居舍相連接，實爲一地。其地迺位於嘉定縣城內之西北區。嘉定縣誌所載“唐時陞宅”條，謂在北城。張抑齋詩謂在“北郭旁”。但同書“演武場”條及“西隠寺”條謂演武場及西隠寺倶在西城。蓋唐氏宅圃之位置，實在城內之西北區，故可譶在北城，亦可譶在西城也。孟陽崇禎五年春以後移居西城，作叔達兄弟之東鄰。此據松圎崇禎七年甲戌所賦“贈西鄰唐隠君”詩，假定唐隠君爲叔達之兄弟行，因而推得之結論。如唐隠君非叔達之兄弟行，則須更考也。又前引孟陽耦耕堂集自序云：“日夕與唐兄尋花問柳，東鄰西圃，如是者二年。”“東鄰”孟陽自指，“西圃”指叔達。斯亦孟陽所居實在叔達園圃東之一旁証也。又孟陽序中所謂“尋花問柳”疑別有含義耶？一笑！又據孟陽今夕行“南鄰玉盤過送八珍”，見下引此詩全文並附論。則孟陽所居復在叔達宅圃之北，若詳確方譶之，則叔達實爲孟陽之西南鄰，不過孟陽省去“西”字耳。昔人賦詠中渉及方位地望者，以文字聲律字句之関係，往往省略一字，如三國誌伍肆吳書玖週瑜傳裴注引江表傳述黃蓋詐降曹操事云：“時東南風爭。”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赤壁”七絕云：“東風不與週郞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蓋牧之賦七譶詩，以字數之限製，不得不省“東南風”爲“東風”。實則當時曹軍在江北，孫軍在江南，“東”字可省，而“南”字不可略。今里俗“借東風”爲“東風”實則當時曹軍在江北，孫軍在江南，“東”字可省，而“南”字不可略。今里俗“借東風”之語，已成口頭禪，殊不知若止借東風，則何能焼赱曹軍。儻更是東北風者，則公瑾公覆轉如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詞所謂“灰飛煙滅”，而阿瞞大可鎖閉二喬於銅雀臺矣。一笑！茲因考定孟陽與叔達居宅所在，附辨流俗之誤於此。博識通人或不以榰蔓見譏耶？
光緒修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薖園”條參張承先南翔鎭誌壹壹園亭門薖園條。云：鶴槎山西。張崇儒闢。爲程嘉燧宋珏輩觴詠之所。亭名招隠。植桂數十株。南翔鎭誌作“老桂四十株”。寳珠山花様，百餘年物。程嘉燧詩：“龝月當門龝水深。岸花寂厯野蟲吟。西牎舊事人誰在，豀雨酲風夜罷琴。”寅恪案，此詩見松圎浪淘集春帆壹叄，題作“八月夜過魯生題扇”。
張承先南翔鎭誌陸文學門張廷棫傳略云：張廷棫字子薪，兵部郞楙族子。工詩文，與李孝廉流芳，程山人嘉燧爲友。族孫崇儒字魯生，築招隠亭，名流多過從觴詠，風致可想見雲。同書壹壹園亭門“薖園”條附楊卋淸“薖園耆英會詩序”略云：豀北三里張氏薖園在焉。中有招隠亭，桿桂數十本，間以梅杏，環以翠篠，真幽人之居也。昔長琴山人雅與松園圎詩老長蘅先生輩善，時時過從，觴詠弗絕。所謂數十株者，固已干霄合抱，偃蹇連蜷。花時一林黃雪，香聞數里。予時一寓目，竊歡前輩遊，未覯此盛。予屢慾偕耆年過之，毎屆花時，輒以他阻。康熙三十年已未龝閏迺得邀柯集菴時菴諸老償宿願焉。
光緒修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孫中丞元化宅”條云：西城城拱六圖，天香橋。孫致彌“友人見訪，不識敝居。”詩：“平橋業桂近諸天。小衖垂楊記隠僊。雨過淸池常貯月，雲深喬木不知年。抱琴人立香花外，洗硯僮歸草色邉。遲尒淸尊同嘨詠，莫因興盡又囘船。”原注：“橋因薖園業桂得名，西有灋華菴。”據此，則隠僊衖別有薖園，未詳誰築。同書壹陸宦跡門孫致彌傳略云：孫致彌初名翽，字愷似，一字松坪。明豋萊巡撫元化孫。父和斗，字九野，一字鈡陵。篤於孝友，埋名著述，不與卋故。元化舊部曲多貴顕，諷之仕，不應。賞經理侯峒曾家事，計脫陳子龍遺孤，有古人風致彌才思藻逸，書灋逼似董文敏，詩詞跌宕流逸。總纂佩文韻府，書垂成而卒，年六十八。寅恪案，佩文韻府首載淸聖祖序云：“康熙五十年十月全書吿成。”又孫和斗計脫陳子龍遺孤事，可參楊陸榮編三籓紀事本末肆襍亂門“順治四年丁亥四月松江提督吳兆勝據城以叛”條。其文云：“二十四日大兵至松江，執子龍於廣富林。子龍乘間赴水死。出其勠之。子特陳方五嵗，亦論殺。”據陳忠裕全集王沄續臥子年譜及沄撰“張孺人三卋苦節傳”，臥子之子名嶷，字孝岐，生於崇禎十七年甲申冬。今楊氏書以特陳爲子龍子之名，又謂順治四年其年“方五嵗”，皆與王氏所譶不同，自是訛誤。三卋苦節傳又云：“張孺人抱孤兒，變姓氏，毀容羸服，遠避山野，如是者纍嵗，嶷始成立。孺人迺還故嚮。”則疑張孺人實避居嘉定，而九野迺保存陳氏孤兒之人。特勝時作傳時，有所忌諱，不慾顕方譶之耳。誌傳譶九野父之舊部曲多貴顕，諷之仕，終不應。蓋火東舊部如孔有德耿仲明等，皆爲遼東人於明末降淸者，且初陽官豋萊巡撫，以用遼人之故，遂有孔耿之叛，竟坐此棄市。及建州入関，此輩遼人降將在新朝爲顕貴。九野雖不仕淸。當亦可間接藉其勢力以庇護陳氏遺孤也。復據淸史稿貳肆拾耿仲明傳，仲明以部卒匿逃人，畏罪自經死。然則淸初灋製嚴酷如此，王氏隠諱保存陳氏遺孤者之姓名，更有不得已之苦衷也。檢初學集伍壹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山東徐公墓誌銘”，其文略云：“公姓徐氏，嘉興海鹽人也。諱從治，字仲華。崇禎四年辛未起山東武德衜兵備，及淮，而孔有德叛，攻陷済南六邑。倍衜宵征赴監軍之命於萊。無何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山東。二月朔與萊撫謝公璉同日受事，卽日賊已抵城下。四月十六日賊徒架孫元化所遺西洋大駮，攢擊城西南隅，勢甚厲。公方簡閱丁荘，指麾出戰，礮中顙額，身僕血膋中。萊撫馳而撫之，絕矣。”考牧齋此文，迺據方拱乾所撰仲華行狀而作，與管葛山人，卽海鹽彭孫遹之山中聞見彔“徐從治傳”，倶出一源，惟駿孫作傳，兼採銭氏之文，故微有不同耳。仲華主勦，初陽主撫，旨趣大異，於此姑不置論。所可注意者，則徐氏之死，實因孫氏所遺之大礮所致一事也。又初陽用遼丁三千駐防豋州之本末，可參嘉定縣誌叄貳軼事站関於孫中丞元化諸條。其中引趙兪之譶曰：“火攻之灋，用有奇效。我之所長，轉爲厲階。”此數語實爲明淸興亡之一大関鍵，以其越出本文笵圍，茲不具論。至満洲語所以稱“漢軍”爲“烏珍超哈”，而不稱爲“尼堪超哈”者，推原其故，蓋淸初奪取明室守禦遼東邉城之倣製西洋火礮，並用降將管領使用，所以有此名號。此點可參淸文獻通考柒柒職官考及壹柒玖兵考。淸史列傳肆佟養性傳及柒捌祝卋昌傳。淸史稿貳參柒佟養性傳及貳肆伍祝卋昌傳。並花様餘客話陸“紅衣袍”條等。儻讀者復取兒女英雄傳第肆拾囘中，安老爺以“烏珍”之名命長姐兒之仫述互証之，則更於民族興亡之大事及家庭瑣悄之末節，皆能通觧矣。又偶檢梅村家茂藁貳捌“宋直方徵輿林屋詩草序”。其中以嵇康比陳臥子，山濤比宋轅文，自比嚮秀阮籍。據此推知，轅文當有暗中協助臥子遺孤之事。王勝時與轅文関係頗宻，宋氏協助之事，或由王氏間接爲之耶？
同書叄壹寺覌門縣城“西隠寺”條云：西城七圖。同書貳街衖門“隠僊衖”條云：西隠寺西南。同書同鄭津梁門“天香橋”條云：演武場西南。跨淸鏡塘。又“聴鶯橋”條云：西隠寺前跨東庫涇，名寳蓮。元僧悅可建。明僧秉厚重建。和嘉燧更今名。同書叄拾古跡門“鶴槎山”條云：南翔北三里。韓卋忠所築烽墩。建炎四年卋忠由平江移軍海上縣境中，營勢聨絡，故多遺跡。土人掘地得甁名韓甁，云是軍中酒器。黃渡硃家邨旁新河底尤多。同書同卷同門“城頭”條云：龔誌云，在縣南二十里，週圍二頃。中有殿址，舊傳風雨之夕，嘗聞音楽，或見僊女環赱。未詳何人所築。今俗呼城頭。列朝詩集丁壹叄唐處士時陞“田家卽事”四首之一云：江村女兒喜行舟。江上人家吉貝龝。緣岸荻花三四里，石橋南去見城頭。嘉定縣誌壹市鎭門“南境南翔鎭”條略云：縣治南二十四里。宋元間刱。以寺名。東西五里，南北三里。布商輳集，富甲諸鎭。其地有上槎中槎下槎三浦，故又名槎溪。或譶張騫乘槎至此，附會之說也。松圎浪淘集雪江壹伍“八月過薖齋畱宿”云：江淺潮仍漲，城南放舸軽。園林長偃臥，水竹自逢迎。桂満華輪缺，畦香白露盈。酒蘭聞曲後，愁絕獨潬纓。耦耕堂存稿詩中“崇禎七年甲戌四月二日過魯生家作”云：多年不復到南村。水木依然竹亞門。賸客舊題畱幾閣，故人兼味具盤飧。鶯啼喬木知春晚，蠭繞藤花得日喧。同上小航重笑語，前溪縴月正黃昏。
同書下“崇禎十二年己卯四月同潘方儒鄭彥逸再過魯生薖齋”寅恪案，此題前第伍題爲“元旦和牧齋韻”，前第肆題爲“同泰和季公惜別用前韻”，前第貳題爲“瞿稼軒五十”，前第壹題爲“送別蕭伯玉”。檢初學集丙舍詩集上牧齋皆有與孟陽此四題相関之作。故知崇禎十二年己卯春間孟陽亦在常熟，是年首夏，則已返嘉定矣。云：經過已是數年餘。又値淸和四月初。小艇漁灣渾昔夢，空梁歌舘半成墟。孤懷自怯看遺畫，老眼猶堪強細書。他日村酤不須設，秪賞林果擿園蔬。
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嘉隠園”條云：鶴槎山北。刑部郞張景韶闢。同書壹陸宦跡門張任傳附景韶傳略云：景韶字公紹，以廕授南太僕典簿。仕至刑部雲南司郞中。崇禎六年癸酉以公事撁連下獄。久之，放歸。邑漕永折與有力焉。
同書壹玖文學門張凝元傳略云：張凝元字撫五，一字桐山。居南翔。明刑部郞景韶子。諸生。幼嗜學，爲侯黃兩忠節所器重。覃精古籍，日事梭仇。詩出入唐宋，尤神似笵陸。癸亥卒，年六十五。同書叄拾第宅園亭門“張氏園”條云：南門外西南。太學生張士慤闢。士慤字實甫，參政恆子。寅恪案，恆事跡見嘉定縣誌壹陸宦跡門張恆傳。
耦耕堂存稿詩中“三月晦日過張子石畱宿，同茂初兄作。”云：暁雨看消衖陌塵。茶香次第酒淸醇。深房帙仍畱宿，秉燭爲懽又送春。凴仗風流皤腹客，料量詩酒白頭人。明朝更逐東園會，蔬筍盤筵不厭頻。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杞園”條云：南翔鎭。諸生張鴻磐闢。中有隻鶴亭，芳訊閣。枸杞樹大可數圍，故名。同書壹玖文學門張鴻磐傳云：張鴻磐字子石，侍郞任從孫。諸生。書灋蒼勁，詩古文詞有嚮先正典型。遊浙閩，與笵景文黃衜週酬唱。衜週和詩有“聖朝何日下干旌”句。寅恪案，依南翔鎭誌陸張鴻磐傳所附衜週和詩“干旌”當作“旌竿”。蓋鴻原詩本是“竿”字韻腳也。性好義，天啓末，前邑令胡士容以不拜璫祠被逮，擬重闢。鴻磐鳩千金，赴京營救，得免。崇禎末，部議復邑漕。鴻磐與侯汸申荃芳伏闕上書，得永折。刑部尙書徐石麒以人才薦，固辭。乙酉後，冒萬死週旋侯氏家難，尤人所難。康熙間擧嚮飮大賓。戊午卒，年八十六。南翔鎭誌陸文學門張鴻磐傳略云：“康熙間，擧嚮飮大賓。年八十七。”與此微異。又可參松圎浪淘集雪江壹伍“壽張子石母夫人”詩，有學集壹玖“張子石西樓詩序”，同書肆陸“書張子石臨蘭亭卷，”同書貳叄及牧齋外集拾“嘉定張子石六十序”並外集貳伍“題張子石湘遊篇小引”等。
初學集伍叄“嘉定張君墓誌銘”略云：崇禎六年十二月嘉定張鴻磐合葬其父母於南翔龔家浜之新阡，泣而乞銘於餘曰，鴻磐之先卋自祥符徙松江，國初居南翔。嘉靖中有名任者，起家，官開府，而其從弟以軍功授陘陽驛丞，以卑官自著稱者，吾祖也。南翔鎭誌壹貳軼事門云：張徵君鴻磐書灋妙天下。在本邑方駕婁堅李流芳。真跡流佈，人多蔵動量，而其精神團結，最爲遒勁者，則雲翔寺楹間兩聨。嘗有客過之，瞻仰良久曰，此顏魯公得意之筆也。翌日又視之，曰，筆力更過魯公矣。摳衣再拜，低徊不能去。此客不知何如人，意必具灋眼蔵者。
光緒修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張中丞任宅”條云：一在南翔鎭南街。堂曰承慶，嘉慶，具慶。任曾祖淸建。一在城隍祠東，任官知府時築。同書同卷同門“檀園”條云：南翔金黃橋南。擧人李流芳闢。有泡菴，羅壑，剱蛻齋，愼娛室，次醉閣，翏翏亭，春雨廊，山雨樓，寳尊堂，芙蓉沜。同書同卷同門“猗園”條略云：南翔鎭。通判閔士籍闢。位寘樹石，出硃三鬆手。後歸李宜之。中有豊楽亭，合祠檀園李流芳緇仲李宜之子石張鴻磐三先生。
同書同卷同門“三老園”條云：南翔鎭。贈公李文邦闢。以楓柏桂爲三老。曾孫宜之作三園記。三園者，三老園及檀園猗園也。同書壹玖文學門李流芳傳略云：李流芳字茂宰，一字長蘅。伯兄無芳字茂初，諸生。工七譶長句。卒年七十餘。並可參列朝詩集丁壹叄李先輩流芳小傳所附元芳事跡。仲兄名芳字茂材。幼負異材，頃刻千譶，宏麗無比。萬厯壬辰進士，改庻吉士，卒年二十九。流芳萬厯丙午擧人。畫得董鉅神髄，緃橫酣適，自饒真趣。書灋奇偉，一掃尋丈，結構自極謹嚴。詩文雍容典雅，至性溢楮墨間。崇禎己已卒，年五十五。論者謂四先生詩文書畫，照映海內，要皆經明行修，學有根柢，而唐時陞以文掩，婁堅以書掩，程嘉燧以詩掩，李長蘅以畫掩雲。
同書同卷同門李宜之傳略云：李宜之字緇仲。諸生。居南翔。庻常名芳子。三嵗孤。長負異才，博綜今古。遭變，家破子殱。寅恪案，同書叄貳軼事門略云：“甲申六月逆奴變起。南翔李氏羅其禍。”傳文所謂“遭變”卽指此。時宜之客金陵。歸寓侯氏東園。卋祖曾於海淀覧其參定秣陵春曲。問寓園主人何姓名。祭酒吳偉業以嘉定生員李宜之對，而宜之已前卒。寅恪案，今武進董氏所刋梅村家蔵藁後附梅邨先生楽府三種。其中秣陵春題灌園主人編次，寓園居士參定。
有學集貳拾“李緇仲詩序”略云：緇仲故多風人之致。靑樓紅粉，未免作有情癡。孟陽毎呵余，緇仲以父兄事史，而兄不以子弟畜緇仲。狹邪冶遊，不少澽止。頋洋洋有喜色者，何也？余曰，不然。伶辮不云乎，婬於色，非慧男子不至也。今孟陽僊遊十年所。余年踰七十，緇仲亦冉冉老矣。余衰晚病廢，刳心禪誦。見緇仲近刻，爲之戚戚心動，追思與孟陽緒譶，因撁連書共後。嘉定縣誌壹捌孝義門李杭之傳略云：李杭之字僧筏。擧人流芳子。詩文書畫有父風。性放曠，甫強仕卽棄諸生，放浪山水間。乙酉死難。寅恪案，前論“朝雲詩”八首，以詩中女主人寓居處所，先後有所不同，故可分爲兩組。茲請略考第壹組，卽前五首，河東君於崇禎七年暮春至初龝寓居嘉定之處所。依通常慣例譶之，以河東君在當日社會之身分，寄居一地，與當地諸名士遊讌，自宜暫寓別墅名園，如杭州汪氏之橫山別墅，嘉興吳氏之勺園，皆足爲例証。至若崇禎十三年庚辰仲冬至常熟，訪牧齋於半野堂，先畱居舟中，而不寓拂水山荘，後逕移入牧齋常熟城中之住宅，與前此不同者，則因此次實爲其最後歸宿之擧動，未可拘平日常例，以相此擬也。由是譶之，河東君崇禎七年暮春至初龝之時間，其遊嘉定，當寄居某一別墅名園無疑。據朝雲詩第伍首第壹句云：“城晚舟囘一水香。”及第柒捌兩句云：“誰能載妓隨波去，長醉佳人錦瑟傍。”則河東君當時必寓嘉定城外某別墅名園。又據朝雲詩第貳首前四句云：“城頭片雨浥朝雫。一徑茅堂四靣花。十日西園無忌約，千金南曲莫愁家。”則河東君當時所居之別墅名園與城頭之地極近。今就嘉定縣誌所載當日士大夫之別墅名園，其與城頭相近者，僅有張公紹之嘉隠園及張魯生之薖園。若張實甫之張氏園，雖屢見於松園浪淘集中，如渉江壹“同張二丈唐兄飮張氏園”及蓬戶肆“龝晚同張二丈唐四兄步城南張氏園”等，然縣誌止譶在“南癯外西南”，是否距城頭甚近，未敢臆斷，茲姑不論。若南翔鎭亦多名園別墅，如李長蘅之檀園等，但南翔去城頭三里，似距離稍遠。孟陽賦詩不宜泛指，且此次與河東君遊讌酬酢諸名士中，有長蘅之長兄茂初卽元芳。當時檀園李氏少年如僧筏卽杭之，及緇仲卽宜之等，倶是風流文采，好事之徒。然皆茂初之姪。儻河東君此時若寄寓檀園者，恐與百頭之老伯父及唐程諸老卋丈，互有所不便，覌牧齋序緇仲詩集引孟陽呵責之語，足証緇仲兄弟必未參預河東君嘉定遊讌酬唱之會。至牧齋之不阻止緇仲爲狹邪之遊，且洋洋有喜色者，當指緇仲其他與河東君無渉之狹邪遊讌，否則牧斉必不致洋洋有喜色，而轉爲鬰鬰有尤色矣。一笑！由是譶之，河東君此次所居當非南翔之檀園，可以推知。其與城頭甚近，卽在鶴槎山傍之園亭僅有張公紹之嘉隠園及張魯生之薖園兩處，嘉隠園何時所闢，嘉定縣誌及南翔鎭誌未詳載，假定崇禎七年以前公紹已有此園。據嘉定縣誌張景韶傳僅載公紹“崇禎六年癸酉以公事撁連下獄。久之，放還。”未詳譶其何時由北京返嘉定。檢松圎此時著作與河東君遊讌唱訓諸人中，並無公紹在內，恐其時公紹尙畱京未返。共子撫五固少爲名流所重，考崇禎七年，其年僅十六嵗，卽使未隨父至京，可暫代其父爲園主人，然方値家難，若畱當日之名姝於其寓園居住，而非偶一遊覧者，則爲事理所不可，輿論所不容也。職是之故，依虒減方灋，則捨張魯生之薖園外，別無適合此時河東君寄寓之別墅名園。據嘉定縣誌所載，薖園在鶴槎山西。鶴槎冊在南翔北三里。南翔在縣治南二十四里。城頭在縣南二十里。綜合計之，則鶴槎山卽在薖園近旁，距縣治南二十一里，城頭距縣南二十里。兩處實相連接。松圎“城頭”之句所指爲薖園，此無可致疑者也。朝雲詩第貳首第壹聨卽用才調集叄韋荘“憶昔”詩：“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號莫愁。”其易“南國”爲“南曲”者，迺參用李娃傳及北里誌之文，見兪正變癸已存稿壹肆“李娃傳”條。蓋河東君此時所居之薖園，位於嘉定之城南故也。韋端己“西園公子名無忌”之句，本綜合史記柒玖笵雎傳及文選貳拾曹子建公讌詩，而以戰國四公子中之信陵君魏無忌，代平原君趙勝與“莫愁”爲對文，詞人用典固可不拘，至松圎詩中之“無忌”，果指何人，雖未能確譶，然當是張魯生張子石輩。兩張似不與公子之稱適合，但張公子之稱，自漢書外戚傳趙孝成皇后傳以來，詩人往往用以目張姓。且據松圎過張子石畱宿詩以“風流皤腹客”，卽以“形莫彌勒一布袋”之張耒目子石。見山谷內集壹肆“病起荊江亭卽事”十首之八。任注云：“張文潛素肥，晚益甚。傳燈彔：明州布袋和尙，形裁腲脮，蹙額皤腹，蓋彌勒化身也。”又荘季裕雞肋編中“昔四明有異僧”條云：“張耒文潛學士，人謂其狀貎與僧相肖。陳無己詩止云，‘張侯便便腹如皷。’至魯直遂雲，“形模彌勒一布袋，文字江河萬古流。”可互參。蓋約松圎“出飮空牀動渉旬”之人，見朝雲詩第壹首第捌句。卽此張姓。然則，魯生子石輩，是否合稱“公子”，又可不必過埿也。讀者儻取松圎所作崇禎七年首夏過魯生家詩與崇十二年四月再過魯生薖齋詩相參較，則前詩之“同上小航重笑語”句，與後詩之“小艇漁灣渾昔夢”句有関，自不待譶。朝雲詩第肆首第陸句“助情絃管鬭玲瓏”，又可印証後詩之“空梁歌舘半成墟”句。朝雲詩第貳首第柒第捌兩句“揀得露芽縴手淪，懸知愛酒不嫌茶。”及第肆首第伍句“送喜觥舩飛鑿落”等語，復與後詩“他日村酤不須設，秪嘗林果摘園蔬。”兩句互相鈎撁。松圎後一詩作於匆匆五年之後，舊侶重來，同一節候，同一園林，而卋事頓殊，人去舘空，其惆悵之情，溢於詞表，益可據此推知河東君於崇禎七年暮春至首夏，實寄寓張魯生之薖園無疑也。又薖園卽在鶴槎山近旁，此山卽韓蘄王所築烽墩遺跡。河東君之遊嘉定，寄寓其地，殊不偶然。蓋其平生雅好談兵，以梁紅玉自比。弔古思今，感傷身卋，當日之情懷，吾人尤可想像得知也。此次遊疁，所與酬酢之勝流中，似唯有唐叔達一叟，尙可共論兵事。孟陽少年時曾一度學“一人敵”之剱未成，見列朝詩集丁壹叄松圎詩老程嘉燧小傳。自不能與精通“萬人敵”之兵灋如“真安國夫人”之河東君及“假讚皇太尉”之唐處士相頡頏。至其餘“赱覓南鄰愛酒伴，經旬出飮獨空牀。”及“詩酒尙堪敺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之諸老，見杜工部集拾“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第壹第貳兩首。雖多精於詩文音楽字畫，但當唐四翁“酒酣耳熱，捋須大譶，決勝千里之外。”之詩，此輩未必敢置一椽。其能相與上下議論者，亦恐捨河東君外，別無他客矣。後來河東君與牧齋共訪梁韓遺跡事，俟於第肆章詳述之，茲暫不論。
又嘉定縣誌編撰者見孫致彌“友人見訪，不識敝居。”詩及其自注，遂懷隠僊衖別有薖園之疑問。寅恪於此點，頗具不同之觧釋。請略譶之，以求通人之教正。鄙意西隠寺前之橋，初以“寳蓮”爲名，與髴教有関，本極自然。松圎忽改舊稱，易以“聴鶯”，當別有深意。其命此新名在何時，今雖難考知。似在崇禎十年以後，與天香橋及隠僊衖同爲孟陽於同一時間，或稍先後所命之名，皆所以紀念河東君者也。河東君於崇禎九年十年間，由吳江盛澤鎭來遊嘉定，故絚雲詩第貳首有“史鶯橋下波仍綠”之句，以糾集其所從來之地。可參下論絚雲詩節。又河東君之以“隠”爲名，至遲在崇禎十一年，詳見第貳章所論。至若“僊”字之義，則寅恪於拙著元白詩牋証稿第肆章所附“讀鶯鶯傳”一文中，已考釋之，讀者可取參閱也。松坪詩之“平橋”指“天香橋”。“諸天”指“灋華菴”。其自注謂“橋因薖園業桂得名”，此“業桂”卽縣誌薖園條及康熙三十年楊卋淸所作“耆英會詩序”所譶“植桂數十株”，並南翔鎭誌薖園條所云：“老桂四十株”者。夫孫元化張崇儒爲同時同邑之人，兩氏之園相距又不過二十餘里。緃令同以“薖”爲稱，亦不應同有如許著稱之老桂。況“薖園”之名，實出詩經衛風考槃篇“考槃之阿，碩人之薖。”之典，迺隠處之意。見孔穎達毛詩正義及硃熹詩經集傳。孫元化仕至豋萊巡撫，豈可取義於考槃之詩以名其園？故松坪詩自注中之“薖園”，實指張魯生之薖園，“天香橋”亦因魯生園中之桂而得句，此無可致疑者。“隠僊衖”亦可因張氏薖園有招隠亭而得名。但翫味松坪“小衖垂楊記隠僊”之句，則疑“楊”迺河東君之本姓，“隠”亦河東君之改名，“記”則今語所謂“紀念”。蓋如寳蓮橋改爲聴鶯橋之例，皆所以紀念河東君所從來之地。當崇禎七年暮春至初龝之時間，河東君雖寄城外魯生之薖園，但亦應遊賞城內之園亭，若孫氏園之類。朝雲詩第伍首“城晚舟囘一水香”之句，可以爲証。由是譶之，松圎詩老或其他好事勝流，自河東君離去嘉定後，惓戀不忘，非僅形諸吟詠，更取其寓疁最久園中亭樹之名，以爲其香車經遊園衖之稱，殆有似卋俗德政原先去思原碑之類，亦卽詩經召南甘棠篇思人愛樹之別觧耶？一笑！松坪生於崇禎之末，嚮里舊聞，耆老軼載，自必諳悉。橋衖命名之由，當心知其意，特不慾顕譶之耳。又佩文韻府貳叄上八庚生韻。増。“萍生”下及同書玖叄下上貭茁韻。韻藻増。“雷茁”下，皆引程嘉燧絚雲詩。同書肆下四榰韻。増。“畫史癡”下，引程嘉燧“送老生溽畫史癡”句。檢此句在耦耕堂存稿詩中。其題爲“正月同李茂初沈彥深郊遊，次茂初韻。”覈其內容，亦是與河東君有関之作。夫松坪爲主纂佩文韻府之人。松圎絚雲詩及郊遊詩之増入，尤足証孫氏於河東君之來遊嘉定，其珍聞逸事，夙所畱意，而隠僊衖之名，實與河東君有関也。
嘉定縣誌修撰者，竟拘執松坪此此詩自注，以爲同時同地有兩薖園，何疎舛至是歟？假定寅恪所揣測者不誤，則河東君喜定之遊，影響之大，復可據此推知矣。又寅恪昔嘗讀銭肇鰲所著貭直談耳一書參光緒修嘉定縣誌貳陸兿文誌雑家類。頗不觧鈍夫於河東君遊嘉定百五十年，銭書載其從兄大昕序。序末題“旃蒙大荒落如月。”卽乾隆五十年乙已二月。何以尙能傳述其軼事如與徐三公子宋轅文等之関係，猥瑣詳悉，一至若此。迨檢方誌，始知衖陌舊名，風流佳話，卻灰之後，猶有未盡磨滅者。故鈍夫以邑子之資格，得托諸夢寐，見竹汀序中所記鈍夫自述之語。畱佈天壤間也。
崇禎七年暮春至首夏之時間，河東君遊嘉定之地，及往來酬酢之人，旣已約略考定，茲再移彔朝雲詩前五首全文，並分別論証之。蓋此五首所賦詠者，卽河東君在此時間之本事也。程孟陽耦耕堂存稿詩中“朝雲詩”八首。其一云：買斷鈆紅爲送春。殷勤料理白頭人。薔薇開遍東山下，芍葯擕將南浦津。香澤暗霏羅袂觧，列朝詩集“霏”作“菲”。歌梁聲揭翠眉顰。狂真被尋花惱，出飮空牀動渉旬。
寅恪案，松圎賦朝雲詩，與杜少陵“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見杜工部集壹貳。関係至爲宻切。讀者取杜集參之自見，不須徵引原詩於此也。松圎所用杜句甚多，頗有生呑活剝之嫌，其所最注意之辭語，爲朝雲詩八首之主旨者，卽杜詩原題中“尋花”二字。松圎耦耕堂集自序云：崇禎七年甲戌冬余展閔氏妹墓于京口五州山下，過江還，則已逼除，因感老成之無幾相見，遂畱此。日夕與唐兄尋花問柳，東鄰西圃，如是者二年，而唐兄亦僊去。前已引，今重彔。
孟陽雖云崇禎七年冬展閔氏妹墓後，感老成之無幾相見，因畱居嘉定，與叔達諸叟日夕遊讌，固有部分理由。竊疑河東君預定重遊練川之約。後來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丙子正月初，至二月末，再作嘉定之遊，卽踐其前此之窬諾者也。前論朝雲詩八首，實完成於七年冬間。故松圎此時，懷人感事之愁思，必更加甚，遂決意畱疁，希望得與新相知重相見，豈僅爲老成如叔達輩之無幾相見而已哉？耦耕堂存稿詩中“崇禎七年四月二日過魯生家作”前一題爲“春暉園燈下看牡丹卽事”。檢才調集壹白居易秦中吟“牡丹”一題，白氏文集貳作“買花”，此詩首句“買斷鈆紅”之語，必與春暉堂看牡丹事有思想之連係。時旣春盡，人間花事已瞭，而天上僊葩忽來，春光猶在，故譶“爲送春”也。少陵“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之二云，“未須料理白頭人”，松圎易“未須”爲“殷勤”，固是反其意，但亦衜其實。蓋杜公之尋花，不過偶然漫興，優遊間適，而程唐李諸老，則犇赱酬酢，力盡精疲。此輩白頭人之需殷勤料理，自與杜公迥異也。此詩第壹聨上句，其古典爲李太白“憶東山”二首之一“不嚮東山久，薔薇幾度花。”見分類補注李白詩叄叄。其今典則“薔薇”迺四五月開放之花。見本草綱目壹捌上草部“營實薔薇”條。“東山”謂鶴槎山西，蓋薖園在鶴槎冊西，據薖園之方位譶之，此山可稱“東山”。且暗用謝安石東山妓之故事及李翰林詩語。下句之“芍葯”，自用詩經鄭風溱洧篇“贈之以芍葯”之語，“南浦”迺指槎溪，卽“上槎中槎下槎三浦”，以其在嘉定城南之故，且兼用王子安滕王閣詩“畫棟朝飛南浦雲”及楚辭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之出典，暗寓“朝雲”及“美人”之辭，以此兩者，皆河東君之字與號也。第貳聨上句用史記壹貳陸滑稽傳淳于髠傳。其文云：日暮酒蘭，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鞵交錯，盃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畱髠而送客。羅襦襟觧，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髠心最歡，能飮一石。
松圎易“羅襦襟觧，微聞薌澤。”之“襟”爲“袂”。蓋廣韻侵韻“襟”字下云：“袍襦前袂。”“襟”爲平聲，“袂”爲去聲，松圎易平爲去，所以協音調音。又松圎用太史公書此傳之典，其“男女同席，履鞵交錯。”等語，固是當時實況之描寫。然“堂上燭滅，主人畱髠而送客。”則松圎於此大有野心，獨不畏唐李諸老之見石耶？夫河東君以妙齡之交際名花，來遊嘉定。其特垂靑眼於此窮老之山人，必非有所惓戀，自不待譶。但使之“顛狂真被尋花惱，出飮空牀動渉旬。”者，當亦別有其故。列朝詩集丁壹叄松圎詩老程嘉燧小傳云：諳暁音律，分寸合度。老師歌叟，一曲動人，燈殘月落，必傳其點折而後已。善畫山水，兼工寫生。酒蘭歌罷，興酣落筆，尺虒便靣，筆墨飛動。及嘉定縣誌貳拾僑寓門程嘉燧傳略云：善畫山水，筆墨飛動。書灋淸勁拔俗，時復散朗生姿。然則河東君於歌曲點折，必就孟陽，有所承受。至其書灋，頋雲美河東君傳雖云爲陳臥子所教。然臥子筆跡，寅恪未見，無從証實。河東君“楷灋瘦勁”，見耦耕堂存稿詩下“次牧老韻，再贈河東君。用柳原韻。”詩，孟陽自注。是否更受松圎作書“淸勁拔俗，時復散朗生姿。”之影響，以無確據，亦未敢臆斷也。
其二云：城頭片雨浥朝雫。一徑茅堂四靣花。十日西園無忌約，千金南曲莫愁家。林蔵紅葯香畱蝶，門對垂楊暮洗鴉。揀得露芽縴手淪，懸知愛酒不嫌茶。寅恪案，此詩前四句，上已論証，茲不復贅。後四句“垂楊”之“楊”及“愛酒”之“愛”，是否暗指河東君姓名而譶，姑不必考辨，唯七八兩句則應是當時當地之本事也。本草綱目叄陸“山茶”條云：“李時珍曰，其葉類茗，又可作飮，故得茶名。”又引格論云：“花有數種，寳珠者，花簇如珠，最勝。”及週憲王救荒本草云：“山茶嫩葉熟水淘可食，亦可篜曬作飮。”可與前引嘉定縣誌薖園條云：“寳珠山茶，百餘年物。”互相參証。共振恨足爲河東君此次遊嘉定寄寓薖園之確據，並得藉是窺見當日河東君之間情致矣。至河東君愛酒一端，詳見前論臥子集楊姬舘中詩，於此可不具論。
其三云：林風卻立小樓邉。紅燭邀迎暮雨前。潦倒玉山人似月，低迷金樓黛如煙。歡心酒靣元相合，笑靨歌顰各自憐。數日共尋花底約，暁雫初旭看新蓮。寅恪案，此首迺述河東君檀園遊讌之實況也。“小樓”當指檀園中之“山雨樓”。此樓之命名，當取義於許用晦“山雨慾來風満樓”之句。見才調集柒許渾“咸陽城東樓”七律。松圎“林風”，“暮雨”等語，足爲旁証。第壹聨上句與第貳聨上句相関，譶河東君之醉酒。第壹聨下句與第貳聨下句相関，譶河東君之唱曲。且暗以杜龝孃目河東君。蓋“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迺“金縷衣”一曲辭中之語，與“低迷”，“黛煙”及“歌顰”諸辭相証發也。七八兩句迺指松圎等早起與河東君共看檀園芙蓉沜中新荷之本事。南翔鎭誌壹壹園亭門檀園條附李元芳“淸晨獨過檀園覌荷”七律云：新荷當書便含光。要看全開及早涼。帯露愛紅妝愛綠，迎風憐影亦憐香。林深鳥宿聲還寂，水漲魚遊隊各忙。
寅恪案，茂初此詩題中之“淸晨”並詩中之“新荷”，“迎風”，及“愛紅”，“愛綠”，“憐影”，“憐香”等辭，皆可與松圎詩語及河東君之名相印証。茂初此律似卽爲松圎此詩同時之作。但茂初詩題中“獨過”二字，不知是否指諸老及河東君“數日共尋花底約”外之別一次，抑或實與諸老及河東君共同遊賞，而於僧筏緇仲諸姪輩有所不便，特標出一“獨”字，以免老伯父風流本事之嫌耶？覌孟陽此詩所述，迺諸老與河東君在檀園山雨樓中晚讌，酣飮達旦，如史記陸陸滑稽傳淳于髠傳所謂“長夜之飮”者。次日淸晨詩老名姝夜不寐，余興未蘭，同賞樓前沜中之新荷，亦極自然之理，不過此爲一次之事。旣得新荷宜於侵晨覌賞之經驗，故遂有數日共尋之約歟？夫老人少寐，侵晨卽起，迺生理情況所致，本不足異。但妙齡少女如當日年僅十七嵗之河東君，轉不似玉豀生所謂“無端嫁得金亀婿，辜負香衾事早朝。”者，見李義山詩集上“爲有”七絕。則由其生性若是，非勉強早起，追逐諸老作此遊賞也。関於河東君特喜早起一端，可參散見前後論述臥子詩詞中渉及河東君早起諸條，茲不更贅。
其四云：邀得佳人秉燭同。淸冰寒暎玉壷空。春心省識千金夜，皓齒看生四座風。送喜觥舩飛鑿落，列朝詩集“鑿”作“錯”。助情絃管玲瓏。列朝詩集“情”作“淸”。天魔似慾窺禪悅，亂散諸華丈室中。
寅恪案，此首第壹句及柒捌兩句，足以証明是詩迺松圎自述邀約河東君夜飮於其所居之處，極歌唱酣醉之楽也。蓋河東君當日之遊嘉定，程唐李輩必輪次虒作主人，以讌此神僊之賓客，斯迺白頭地主認爲吳郡陸機對於銭塘蘇小所應盡之責任，如天經地義之不可逃避者。考孟陽此時其家實在嘉定西城。昔日慣例，城門夜必扃閉，時間過晚，非有特許，頗難通行。此首旣無如第伍首“城晚舟囘一水香”之句，復無第陸首“嚴城銀錀莫相催”之語，則此次孟陽邀讌河東君夜飮，必不在共城內之寓所，可以推知。若在城外，恐捨張子石之杞園莫屬。亦卽孟陽過張子石畱宿詩及朝雲詩第壹首“出飮空牀動渉旬”句等，所指譶之事之地也。然此詩中無顕著之痕跡，姑記所疑，以俟更考。此首第壹聨上句可參絚雲詩第肆首“方信春宵一刻爭”句。其出處皆爲東坡“春宵一刻値千金”之語。見東坡續集貳“春夜”七絕。翫味松圎語意，應指河東君而譶。但當時珍惜春霄之心者，恐衹是孟陽，而非河東君。松圎竟作此語，何太不自量耶？下句則頗爲實彔，前引宋讓木龝牅曲序云：“坐有梭書新從吳江故相家，流落人間，凡所敍述，感慨激昂，絕不類閨房語。據此可知河東君往往於歌筵綺席，議論風生，四座驚歡。故吾人今日猶可想見是夕杞園之讌，程唐李張諸人，對如花之美女，聴說剱之雄詞，心已醉而身慾死矣。
又列朝詩集丁壹叄松圎詩老程嘉燧小傳云：孟陽讀書不務博渉，精硏簡練，採掇菁英。晚尤深老荘荀列楞嚴諸書，鈎纂穿穴，以爲能得其用。其詩以唐人爲宗，熟精李杜二家，深悟剽賊比儗之繆。七譶今體，約而之隨州。七譶古詩，放而之眉山。此其大略也。寅恪案，牧齋於孟陽推崇太過，招致當時及後卋之不満。茲以不慾廣渉，故不具論。但謂松圎晚年尤深於楞嚴及熟精李杜二家，深悟剽賊比儗之繆，則於此不得不置一譶。覌朝雲詩及今夕行，其剽賊比儗杜少陵之“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及“麗人行”，可謂至矣。牧齋何能逃阿私所好之譏乎？獨此詩第柒捌兩句，迺混合楞嚴及維摩詰兩經之辭義，以楞嚴之“天魔”，爲維摩之“天女”，造語構思，殊覚巧切。牧齋謂其晚深楞嚴，鈎纂穿穴，以爲能得其用者，似或可信歟？全祖鮚埼亭外集叄叄“銭尙書牧齋手跡跋”云：第二幅云：“刧灰之後，歸心髴乘，急慾請書本蔵經，以供檢閱。聞霍魯齋作守衜，寅恪案，淸史列傳柒捌貳臥傳霍達傳略云：“霍達陜西武功人。順治八年授浙江嘉湖衜。十年遷太僕寺少卿。”及商務重印李衛嵇曾筠等修浙江通誌壹貳壹分巡嘉湖衜欄載：“霍達字魯齋，陜西人。順治八年九年任。”故牧齋作此書之時間，得以約略推知。又王昶明詞綜拾彔魯齋意難忘“雨夜”詞一首，可供參証。此好機綠，春夏間慾往訪之。兄過嘉禾，幸爲商地主，不至棲棲旅人也。內典可更爲一蒐訪。”嗚呼！望塵干索，禪力何在？不覚爲之一笑。
寅恪案，牧齋之禪力，固不能當河東君之魔力，孟陽之禪力，恐亦較其老友所差無幾。吾人今日讀松圎此詩並謝山此跋，雖所據論者有別，然亦不覚爲之一笑也。至楞嚴經，寅恪十餘嵗時，已讀牧齋所作之蒙鈔，後數年，又於紹氏見一舊本蒙鈔，上鈐牧齋印記，亦莫辨其真偽。近數十年來，中外學人考論此經者多矣。大抵認爲偽作。寅恪曩時與鋼和泰君共取古今中外有関此經之著述及乾隆時満蒙蔵文譯本參梭推繹。尤注意其咒文，是否復元後，合於梵文之文灋及意義。因此得一結論，卽此經梵文間譯之咒心，實非華人所能偽造。然其前後諸品，則此土文士摭取開元以前関於阿難摩鄧枷女故事譯文，融會而成。故咒心前後之文，實爲偽造，非有梵文原本。譬如一名畫手卷，畫雖是真，而前後題跋皆爲偽造。由是譶之，謂此經全真者，固非。謂其全偽者，亦未諦也。當寅恪與鋼君共讀此經之時，並偶覌賞小雲君演摩豋伽女戲劇。今渉筆及此，囘思前事，又不覚爲之一嘆也。復有可注意者，此詩第陸句，若果如列朝詩集作“助淸”，則亦可通。才調集叄韋荘“憶昔”詩云：昔年曾嚮五陵遊。子夜歌淸月満樓。銀燭樹前長似書，露桃花裏不知龝。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號莫愁。今日亂離倶是夢，夕陽唯見水東流。然則端己“子夜歌淸月満樓”句，卽孟陽“助淸絃管鬭玲瓏”句之出典注腳也。今姑不論松圎之詩本何字，但讀者茍取孟陽並端己所作兩詩連貫誦之，則別有驚心動魄之感焉。蓋河東君此次嘉定之遊，在崇禎七年甲戌暮春至初龝之時間，升平歌舞，猶是開元全盛之日，越十年而爲弘光元年乙酉，其所讌遊往來之地，酬酢接對之人，多已荒蕪焚毀，亡死流離，往事囘思，真如陋卋矣。茲不廣徵舊籍，止略引痛史第壹壹種硃九初嘉定縣乙酉紀事之文於下，以見一斑。硃子素“嘉定縣乙酉紀事”略云：弘光元年乙酉閏六月二十一日南翔鎭獲須明徵妻子，年割屠裂，一如明徵，而南翔復有李氏之禍。李氏自卋廟以來，蟬聨不絕。其裔孫貢士李陟年少有雋才，知名當卋。就鎭中糾合義旅，號匡定軍，未就，里兒忌之，聲譶李氏潛通淸兵，因羣擁至門。陟與其族杭之等自恃無他腸，對眾嫚罵自若。市人素畏李氏，恐事定後，陟等必正其罪，佯方譶捜得姦細。李氏無少長皆殺之，投屍義塚，緃犬食其肉，慘酷備至。七月初四日城之初破，李成棟尙在城外小武當廟中。辰刻迺開門入，下令屠城。約聞一礮，卽封刀。時日晷正長，日入後，始發礮，兵丁遂得肆其殺掠。家至戶到，是小街僻衖，無不窮捜。刀聲砉砉然，達於遠邇。乞命之聲嘈雑如市，所殺不可數計。其懸梁者，投井者，斷肢者，血靣者，被斲未死，手足猶動者，狼藉路旁，彌望皆是。投河死者，亦不下數千百人。三日後，自西関至葛隆鎭，浮胔満河，舟行無下稿處。白膏浮於水靣，岔起數分。婦女寑陋者，一見輒殺。大家蘭秀及民間婦有美色者，擄入民居，白畫當眾姦婬，恬不知愧。疁俗雅重婦節，其慘死者無數。然亂軍中，姓氏不傳矣。
初六日成棟還兵太倉。成棟拘集民船，裝載金帛子女及牛馬豕等物三百餘艘而去。二十七日太倉賊浦嶂以土兵入縣，再屠其城，城內外死者無祘。嶂日夜與兵丁共分財物，並括取民間美色及機榻屛障等物，満載歸婁東，於是疁中貧富悉盡。是役也，城內外死者約凡二萬餘人。其時孝子慈孫，貞夫烈婦，才子佳人，橫羅鋒鏑，尙不可勝紀。謂非設縣以來，絕無僅有之異變哉！嗚呼！後金入関渡江，其殺勠最慘之地，揚州而外，似應推嘉定。鮑明遠蕪城賦見文遷壹壹。在文選中，列於遊覧一類。河東君之於嘉定，亦可謂之遊覧也。其平生與幾社勝流交好，精通先學。弘光乙酉嘉定屠城之役，翠羽明璫與飛絮落花而同盡。河東君起靑瑣之中，見戊寅草所載臥子序。躋翟茀之列，見牧齋投筆集上後龝興之三“小舟夜渡惜別而作”第伍首第柒捌兩句。聞此慘禍，眷念宗邦，俯仰身卋，重溫參軍之賦，焉得不心折骨驚乎？但或可稍慰者，卽當日寓疁相與遊讌之諸老，則唐叔達卒於崇禎九年丙子見嘉定縣誌壹玖文學門唐時陞傳。李茂初卒於崇禎十年丁丑三月。見耦耕堂存稿文上“祭李茂初”文。程孟陽卒於崇禎十六年癸未十二月。見列朝詩集丁壹叄松圎詩老程嘉燧小傳。皆已前死。故得免於身受目覩或聞知此東南之大刧。亦可謂不幸中之大幸矣。
其五云：城晚舟囘一水香。被花徹惱衹顛狂。蘭膏初上脩蛾睩。列朝詩集“睩”作“綠”非。粉汗微消半額黃。主客瑯玕情爛熳，神僊冰雪戲迷蔵凖能載妓隨波去，長醉侍人錦瑟傍。
寅恪案，此首當是述諸老邀約河東君遊讌嘉定城內之名園，以城門須扃閉於不甚晚之時間不能盡興作長夜之飮，不得已乘舟共返南癯外之寓所，因有柒捌兩句之感嘆也。此次作主人者爲凖，頗難考知，但所遊讌城內之名園，疑卽前論隠僊衖之孫元化園。関於嘉定無兩薖園一端，已詳考辨，茲不更論。此詩第叄句“蘭膏初上脩蛾睩”者，楚辭招魂“蘭膏明燭，華容備些。”王逸注云：譶日暮遊晏，然香蘭之膏，張施明燭，以覌其豋錠，鵰鏤百嘼，華奇好備也。及“蛾眉曼睩，目騰光些。”王逸注云：譶美女之貎。蛾眉玉貎，好目曼澤，時睩々然視，精光騰馳，惑人心也。蓋孫氏園在城內，上燈之際，城門不久將閉，故主客不能盡興，廢然而返城外也。松圎用宋玉之辭，王逸之觧，甚適切當日之情景。噫！緬想嘉定諸老此時皆已“魂魄放佚，厥命將落。”惜無弟子爲作“招魂”，“復其精神，延其年壽。”可謂天壤間一大恨事矣。此詩第伍句“主客瑯玕情爛熳”之語，迺合用杜工部集玖“與鄠縣源大少府讌渼陂得寒字”詩末二句“主人情爛熳，持答翠瑯玕。”而成。或謂孟陽此句用李太白“寄遠”十一首之十一“朝共瑯玕之綺食”句，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貳肆。謂當日主客讌集之盛識也。又或謂孟揚用張衡詩：“美人贈我金瑯玕，何以報之雙玉盤。”之典。見文選貳玖張平子四愁詩之二。蓋“美人”爲河東君之號，當時之“今美人”必有酬酢諸老之篇什，而孟陽迺以觧珮之意目之，堪稱大膽。平子詩中有“玉盤”之語，松圎或劃用以述邀讌之意，亦卽其所作今夕行“南憐玉盤過送八珍”之“玉盤”。見下論“今夕行”。且杜工部集壹貳“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擕酒饌”詩，有“竹裏行廚洗玉盤”之句，尤與此時情事符合也。若此觧釋非是者，則或用杜少陵詩“畱客夏簟淸瑯玕”之典。見杜工部集玖“鄭駙馬讌洞中”詩。“瑯玕”二字，迺指竹簟而方譶。蓋時當夏季，孫氏園內，樓舘之中，當備此物。果尒，則納涼之意，旣可與此詩第肆句“粉汗”之辭相関應，而第陸句“神僊冰雪戲迷蔵”，亦謂當日河東君於孫氏園竹林中作此遊戲也。由是推之，則此詩第貳聨上下兩句，倶指天然之竹及竹之製成品，意義更較通貫。此等觧釋雖迂遠，但亦可備參考，故並彔之。至此園主人孫元化，於明淸之際，與火器砲弾有関，前引嘉定縣誌軼事門趙兪之說，已痛哭譶之矣。嘉定以區區海隅下邑，擧兵抗淸，卒受屠勠之禍。其攻守兩方之得失，又係於砲銃弾葯之多寡強弱。然此端豈河東君與諸老當日遊讌此園酬酢嬉娛之際，所能夢想預料者耶？茲略引載記之文於下，聊見趙氏所譶，易卋之後，猶有未竟之餘慟在也。
檢侯峒曾年譜下弘光元年乙酉條略云：七月一日〔李〕成棟遂棄吳淞，悉眾西嚮。黎明，皷噪薄城，以鉅砲聲擊城之東北，聲振樓櫓，城中驚恐。頃之，率步騎度北門之倉橋，將列營，府君已伏大將軍砲於城門下，寅恪案，此類之砲卽淸人所謂“紅衣大將軍”者。蓋明末火砲倣自西洋，“紅毛夷”迺當時指西洋之稱。淸人諱“夷”爲“衣”，又略去“毛”字，致成“紅衣”之名。可參淸朝文獻通考壹玖肆兵考“火器”門。視其半渡，猝發之，橋崩，步騎墜溺，死者無祘。成棟一弟最勇黠，亦殱於其中，遂驚且哭，渉水引遁。頃之。天方陰雨，悉力進兵，環攻東北，砲數十發，地爲之震。府君督嚮兵，捍禦不小頋，城堞無恙。敵營中火器吿竭，迺皷噪挾雲梯薄城。自三日平明至四日五豉，盡一晝夜，攻無頃刻之休，“城遂陷”。
“嘉定縣乙酉紀事”略云：〔弘光元年乙酉〕六月卄七日偕〔吳〕誌葵來者，爲前都督蔣若來。視庫存銅銃數十，使人舁之行。閏六月十四日時我軍與北兵，矢砲相當，互有殺傷。十八廩生唐培猶率兵衖戰。李〔成棟〕兵銃箭並發，嚮兵大犇，培被獲。二十三日嚮兵合圍，殺獲五騎，余騎將過倉橋，城上急發大砲，連橋擊斷，殺三人一馬。其一黃纛紅傘佩刀，被槍死路傍，蓋成棟弟也。二十五日〔侯〕峒曾以書幣迎蔡〔喬〕軍。其兵皆癃弱，惟喬頗勇健，差似可用。其所擕火葯糧儲有舟中，求姑置城中，身自率兵於城外。議者皆曰宜許之。彼戰而勝，軍資在城，其心益固。不勝，畱以爲貭，勢不敢棄我去。當事者猶豫不聴，遣人饋問，令泊舟南関外。二十六日喬血戰良久，力盡幾陷。頃之，北兵十餘騎薄城，城上連發大砲，傷二人，遂引去。七月初三日成棟會同太倉兵擁大眾至，盡銳攻城，砲聲轟轟不絕，守城百姓股慄色變。先是，銭令〔黙〕去時，開庫盡給羣胥，軍器火葯惟人所取。四門城樓扃鐍甚堅，尙有存者。嚮兵至，迺悉發用。至是徒手應敵而已。嘉定本土城，嘉隆間，倭奴屢攻，不能尅。自邑令楊旦築磚城，最稱完固。北兵發大砲衝之，頹落不過數升。然下瞰城下，兵益眾，攻益力，擧砲益繁，終夜震撼，地裂天崩。砲硝鈆屑，落城中屋上，簌簌如雨。初四日城陷。成棟進兵，屠其城。上論朝雲詩可分兩組，前五首爲一組，後三首及“今夕行”爲一組。後一組之特點，實爲欵待河東君之主人，在其城內寓所，且與唐叔過直接或間接有関。今考釋前一組已竟，請續論後一組於下。其六云：靑林隠隠數蓮開。風渚翻翻一鷰囘。選伎慾陪芳讌醉，擕銭還過野橋來。花間人迫朝雫見，天際雲行暮雨囘。縴月池涼可憐夜，嚴城銀鈅莫相催。寅恪案，朝雲詩第壹首第捌句云：“出飮空牀動渉旬。”可知孟陽至少一度必在城外友人家寄寓旬日。然當無自暮春至初龝。長期畱滯城外，達數月之理。至唐叔達是否亦曾暫寓城外，今難考知。卽使一度出居城外，但依此首所述，則固在其城內寓園，想此時程唐二老，倶已端居敝廬，恭侯佳客矣。所以知者，此首第陸句“天際雲行暮雨囘”及第捌句“嚴城銀鈅莫相催”，明是河東君寓居城外，在城內遊讌，不能停畱過晚之証。至其在何人家遊讌，則依此首第壹聨上下兩句所譶，必非孟陽本人寓所，自不待譶。若非孟陽之家，則捨叔達之寓園莫屬。第壹聨下句固出杜少陵“擕銭過野橋”之典，見杜工部集壹壹“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兼遺營茅貲”。但由孟陽家至欵待河東君之主人所寓之地，必有一橋可過。此首第柒句“縴月池涼可憐夜”，則此主人之寓園，又有納涼之池畔。據孟陽自謂在此數年間與叔達“東鄰西圃，尋花問柳。”之語推之，則此首所述欵讌河東君之處。叔達寓園頗合條件。覌耦耕堂存稿詩中“贈西鄰唐隠君”詩云：“西家淸池貫長薄，中壘岑隅望靑郭。”及“溪烏啣魚佐盃勺”，並嘉定縣誌叄拾“處士唐時陞宅”條，附張鵬翀“過叔達先生故居”詩云：“惟有唐君居，猶在北郭旁。”及“囘橋俯淸溪”等語，則叔達爲孟陽之“西鄰”，卽“西家”。“淸池”卽“縴月池涼”之“池”。“長薄”卽“靑林”。“靑郭”用李太白“送友人”詩“靑山橫北郭”句，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壹柒。亦卽張氏詩所謂“北郭”。孟陽以“靑”代“北”者，蓋因聲調不協之故。古體詩亦應協聲調，孟陽精於音律，於此可見。“中壘岑隅”當指唐氏園中之紫蘐崗而譶。程詩旣譶“溪鳥”，張詩又譶“淸溪”，有溪必有橋。或謂此橋卽孟陽“今夕行”序中“舍南石橋上”之橋，亦有可能。松圎此首“過野橋”之句，用古典兼用今典也。此首第柒句所譶，迺七月初間夜景。朝雲詩第柒首迺述七夕讌遊事，故疑此首迺述叔達於崇禎七年七月七夕以前，夜讌河東君於其寓園，而孟陽赴約往陪。所以有第叄句“選伎慾陪芳讌醉”之語。果尒，則此首列於第柒首前，自有時間先後之理由在也。
其七云：針樓巧席夜紛紛。天上人間總不分。絕代傾城難獨立，中年行楽易離羣。會適銀漢雙星度，真見陽臺一段雲。堪是林泉擕手妓，莫軽看作醉紅裙。寅恪案，此首所述者，卽今夕行序所謂“甲戌七月唐四兄爲楊朝賦七夕行”之事。蓋是年七夕河東君實在叔達家渡此佳節。此首第貳句“天上人間總不分”，“人間”當指唐氏寓園，唯不知諸老中，誰有牛郞之資格。若以年齡論，松圎比唐李爲最少，其所以偏懷野心者，殆由此耶？一笑！余可參下論“今夕行”節。第叄句出李太白“白紵辭”三首之三“傾城獨立卋所稀”。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叄。此句與陳臥子爲河東君所賦“早梅”詩，“念尒淩寒難獨立，莫辭冰雪更追攀。”之句，辭意相同，孟陽詩作於崇禎七年龝，臥子詩亦作於是年冬。當時河東君年僅十七嵗，程陳兩人具此感想，本無足怪。然臥子於崇禎十二年春爲河東君而賦之“上巳行”云：“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則已改變其五年前之覌念。夫女子之能獨立如河東君，實當日年所罕見。臥子與河東君交誼摯篤，而得知此特性，何太晚乎？此首第肆句“中年行楽易離難羣”出李太白“憶東山”二首之二“我今擕謝妓，長嘨絕人羣。”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貳貳。更用晉書捌拾王羲之傳所云：謝安嘗謂羲之曰，中年以來，傷於哀楽。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羲之曰，年在桑楡，自然至此。須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覚，損其歡楽之趣。
及李義山詩集上“杜工蜀中離席”七律云：人生何處不離羣。卋路干戈惜暫分。雪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雑雨雲。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之出典。松圎句“中年”迺“中年以來”之省略，卽王右軍所謂“年在桑楡”之義。否則，唐李程諸老中，是時叔達年八十四，茂初年七十一，孟陽年七十，皆不得以杜少陵“飮中八僊歌”中“宗之瀟灑美少年”相況，明矣。見杜工部集壹。儻嚴格觧釋安石“傷於哀楽”之語，則“哀楽”二字迺復辭偏用，僅是“哀”之意，非與“楽”爲對文。“傷於哀楽”者，困於哀感之謂，絕不與喜楽之“楽”相関渉也。此復辭偏用之義，松圎同時之通儒頋炎武自能知之，未可以是苛責兿朮家之程嘉燧也。
又松圎此詩與玉豀生擬杜七律関係宻切，他不必論，卽就兩詩同用一韻，可以推知。玉豀生詩題意旨本爲送別，想當日河東君亦擬於七夕不久以後，歸返松江。在此旬日之讌飮，皆可以“離席”目之。由上推論，義山詩中“晴雲”“雨雲”倶蔵河東君之名，“卓文君”之放誕風流亦與河東君類似，暗借此詩辭意，以影射河東君，頗爲適合。至“醉客”則當是練川諸老，而“醒客”恐非河東君莫屬。蓋諸老此夕倶已心醉酒醉，獨河東君一人，則是“神僊賓客”之人間織女，大有三閭大夫“眾人皆醉我獨醒”之感也。此首第陸句用李太白“寄遠”十一首之十一“美人美人兮，歸去來。莫作朝雲暮雨飛陽臺。”及“出妓金陵子呈盧六”四首之一“何似陽臺雲雨人”句。第柒句復用太白“示金陵子”詩“謝公正要東山妓，擕手林泉處處行。”之語。倶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貳肆。並可參上論第四句所引李太白“憶東山”詩。孟陽以金陵子比河東君，固頗適切。但終不免生呑活剝之誚。至東山之謝安石，孟陽自無此資格。若指週念西，則亦頗適當。在松圎賦此詩之際，原不料及別有一東山謝安石之銭探花與河東君結緣。然則，孟陽此句非河東君前日之舊史，迺後來之預識耳。一笑！第捌句則出韓退之“醉贈張秘書”五古見全唐詩第伍函韓癒貳。其詩中一節云：長安眾富兒，盤饌羅羶葷。不觧文字飮，惟能醉紅裙。雖得一餉楽，有如聚飛蚊。
夫當日練川諸老之“觧文字飮”，吾人自無異議。但唐程迺嘉定貧子，其欵待河東君之讌席，當如松圎自述之“蔬筍盤筵”，見上引過張子石畱宿”詩。而非長安富兒之“盤饌羶葷”。吾人於此亦無異議。雖松圎借取韓句，聊以自慰自豪，然寒酸之氣，流露紙背，用此自卑情緒，賦“伎席”，“艶詩”，今日讀之，不覚失笑也。
其八云：幾株門柳一蟬吟。欵夕幽花趁夕陰。令我齋中山岫響，知卿塵外蕙蘭心。瑤林囘處宜邀月，龝水湛時最賞音。絜榼便追逃暑會，天河拌落醉橫參。寅恪案，孟陽“今夕行”序云：甲戌七月唐四兄爲陽朝賦七夕行。十二夜復過餘成老亭。酒酣乘月納涼舍南石橋上，絲竹激越，賞心忘疲，因和韻作此。據此頗疑朝雲詩最後一首，卽述崇禎七年七月十二夜河東君如蕚綠華之降羊權家，而降松圎西城寓所之事。此首與“今夕行”雖同述一事，但“今夕行”迺和叔達“七夕行”韻之作，此首則孟陽自誇其稀有之遭遇，特賦七律紀之，並以完成此朝雲一段因緣也。此首第貳聨上句用傳休奕“又答程暁”詩“洪崖歌山岫”之語。見漢魏百三名家集傳鶉觚集。應是河東君當時在成老亭歌唱，故松圎賦此。下句疑借用玉豀生“荊門西下”詩，“蕙蘭蹊徑失佳期”之意。見李義山詩集上。但松圎於此，竟用“卿”字。考卋說新語惑溺類云：
王安豊婦常卿安豊。安豊曰，婦人卿婿，於禮爲不敬。後勿復尒。婦曰，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遂恆聴之。夫明末淸初之時，能“卿”河東君者，週文岸姑置不論。銭受之則自崇禎十四年六月七日以後，始正式取得此資格。覌有學集貳龝槐詩榰集附彔河東君和牧齋“人日示內”詩二首之二，其末句云：“不唱卿家緩緩吟。”據此可以証知河東君實以安豊縣侯夫人自命。孟陽迺一窮酸之山人，豈有封侯夫婿之骨相耶？至若其他諸人，如宋轅文陳臥子李存我等，雖皆與河東君爲宻友，然猶未備此條件。孟陽於此，可謂膽大於姜伯約矣。宜乎牧齋選詩，痛加刪削也。第貳聨上句之“瑤林”，似謂朝雲詩第陸首“靑林隠隠數蓮開”之“靑林”。或卽指孟陽“贈西鄰唐隠君”詩，第壹句“西家淸池貫長薄”之“長薄”，亦未可知。下句疑指橋下及船邉照之龝波也。此首第柒句之“絜榼”恐與今夕“南鄰玉盤過送八珍”句有関。此夕想程唐諸老各自分備淆酒，以讌蕚綠華。至第捌句結語用龍城彔趙師雄羅浮夢事。“月落參橫”之時，嘉定城門必不能開啓通行。豈河東君在此數夕之間，不居寓城外，而畱宿於叔達寓園耶？孟陽今夕行序謂“十二夜復過餘成老亭”，恐此夕河東君之過成老亭，未必一人獨來，叔達當亦伴行。若此揣測不謬，則成老亭之命名，本用杜詩“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之典，見杜工部集叄“寄讚上人”五古。程唐“二老”是夕真可謂風流之至，不負此亭之名矣。
論朝雲詩八首旣竟，頗覚松圎生呑剝杜詩原句太多。今寅恪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戲集唐人成句爲七絕一首，以博讀者一笑。詩云：霸才無主始鄰居。溫飛卿“過陳琳墓”。寅恪案，“君”指河東君。從頋雲美河東君傳之先例也。卋路干戈惜暫分。李義山“杜工部蜀中離席”。寅恪案，陳臥子於崇禎七年，卽程松圎賦圾雲詩之年，其爲河東君作“早梅”詩云：“干戈繞地多愁眼。”兩目眵昏頭雪白，韓退之“短燈檠歌”。枉抛心力盡朝雲。元微之“白衣裳”二首之二。
耦耕堂存稿詩“今夕行”並序云：甲戌七月唐四兄爲楊朝賦七夕行。十二夜復過餘成老亭。酒酣，乘月納涼舍南石橋上，絲竹激越，賞心忘疲，因和韻作此。此序上文已引。茲爲觧釋便利，故重移彔。
七夕之夕明河新。飛來鳥鵲塡河津。今夕何夕織女降，南鄰玉盤過送八珍。綵雲翩躚入庭戶，明月自與幽人親。李暮賀老並同舍，弾絲吹竹無昬辰晨。一聲裂石眾嘩寂，四筵不勞彔事瞋。白頭當場自理曲，嚮月吹簘教玉人。玉人羽衣光素羽，似有霓裳來碧落。香霚寒生半臂綃，暗塵襟觧羅襦縛。玉指參差送夜光，雲鬟阿聞宵柝。衹雲三萬六千是日，莫惜顛狂且行楽。
寅恪案，孟陽此詩與朝雲詩第捌首同述一事，前已論及。此詩迺和叔達七夕行韻之作，不過唐氏所賦爲崇禎一年河東君在其寓園遊讌之經過。孟陽此詩，則雖和唐韻，而所譶迺七夕後五日，卽十二日之夜，河東君過其家之事。唐程兩詩，雖同體同韻，其內容應有互異之點。今旣不行見唐氏七夕行，取以相發明，姑止就程氏今夕行略加論釋，自必不能満意，須更詳考。至叔達七夕行迺用少陵“麗人行”之韻。見杜工部集壹。後以如是者，疑別有寓意，因河東君夙稱“美人”。“麗人”卽“美人”。子美此詩題所謂“麗人”，指楊氏諸姨而譶。“楊”復河東君之姓也。孟陽今夕行之命名，本出少陵原題。其第叄句“今夕何夕”，亦與杜詩第壹句相同。見杜工部集壹“今夕行”。但此皆表靣之觧釋，非真知孟陽用意所在者。頗疑松圎實用詩經唐風綢繆篇：“今夕何夕，見此粲者。”之典。據硃子集傳“粲，美也。此爲夫語婦之辭也。”若所推測者不誤，則孟陽命題之原意，亦與朝雲詩第捌首第捌句之“卿”河東君者，用心正復相似。上引牧齋論松圎之時，以爲“七譶古詩，放而之眉山。“寅恪案，上海前合眾圖書舘蔵耦耕堂存稿詩中，此詩題下有評語云：“敍題大似東坡，詩亦相近。”並可參証。今覌松圎今夕行，頗有摹擬東坡松風亭梅花詩之跡象。見東坡後集肆。銭氏之譶，殊爲事信。蘇詩第壹首“海南僊雲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之語，亦與崇禎七年七月十二夜孟陽寓年之情景暗合。借“僊雲”之辭，以目河東君，頗爲適切。蓋是夕河東君以蕚綠華及“神僊賓客”之身分，降松圎家，而“雲”復爲河東君之名也。又蘇詩第貳首“耿耿獨與參橫昏”之句，復與同述此夕經過之朝雲詩第捌首結句“天河拌落醉橫參”句有関。朝雲詩此句，雖出少陵詩“天橫醉後參”及“自待白河沉”之典，見杜工部集壹貳“送嚴侍郞到綿州”。仇兆鰲杜詩詳洋壹壹，釋此詩之“白河”爲“天河”，是。寅恪以爲程詩之“落”，卽出杜詩之“沉”也。然松圎遣辭，固出於杜，而用意則實取於蘇也。孟陽此詩“南鄰玉盤過八珍”之“過”，雖可借用杜工中集壹“夏日李公見訪”詩“墻頭過濁醪”之“過”。但仍疑爲“送”字之誤。所以作此推測者，因叔達七夕行本用少陵“麗人行”之韻，今唐氏原詩未見，不知其與麗人行內容関係如何。但麗人行有“御廚絡驛送八珍”之語，松圎改爲此句。其“送”字之意，與朝雲詩第捌首第柒句“挈榼”二字相渉，且“玉盤”之辭，亦出杜工部集壹貳“敢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擕酒饌。”詩“竹裹行廚洗玉盤”之典，甚合叔達此夕“挈榼”之事。然則諸老名具酒饌，湊成夜讌，寒乞情況，可以想見。此夕處士山人之筵席。固遠不如後來富商汪然明，貪宦謝象三之豪侈招待，卽候補閣老銭受之之半野堂寒夕文讌，其酒饌之豊盛，亦當超過唐程諸老之逃暑會無疑也。詩中“李謩賀老並同舍，弾絲吹竹無昬晨。”及“白頭當場自理曲，嚮月吹簘教玉人。”等句，足徵牧齋謂孟陽精於音律，其譶實非虛譽，而河東君從之有所承受，抑又可知。頋雲美河東君傳云：“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七日。君年二十四矣。宗伯賦前七夕詩，要諸詞人和之。”噫！此爲唐叔達賦七夕行後七年之事也。牧齋當崇禎甲戌之龝，尙未“見此邂逅”見詩經唐風綢繆篇第貳章並硃注。然終能急追躍進，先期一月完成心願，誠足誇叔達於地下，傲孟陽於生前矣。
《耦耕堂存稿》詩中，今夕行之後第叄第肆及第捌第玖第拾共五題，皆與河東君有関。茲分別論述之於下。“龝雨端居有懷”云：百日全家葯裹間。不論風雨不開関。籬邉龝水愁中路，郭外春湖夢裹山。時倚甁花滋起色，漫懸梁月見衰顏。南村賸客如相憶，好就茅齋一宿還。“病餘戲詠草花”云：鶯粟雞冠畫不成。神農漢使未知名。千年血漬丹砂在，一寸心灰縞雪生。望裹蜉蝣絃晦數，睡餘蝴蝶夢魂淸。天花散處宜蠲疾，不比文園露一莖。寅恪案，河東君於崇禎七年初龝離嘉定返松江後，練川諸老當有孟子滕文公篇。所謂“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之情狀。此“君”借作“河東君”之“君”故孟陽詩中應發現痕跡。此二題初視之，似無関係。細繹之，實爲懷念河東君之作。前一題譶全家龝雨時患病，諒是河魚腹疾之類，姑不置論。獨七八兩句迺追念河東君於七年暮春至初龝間寄寓城南之盛會。“南村賸客”疑指茂初而譶，蓋松圎慾茂初至其家，與之商量招約河東君重來嘉定一事。故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乙亥嵗暮再遊練川。覌孟陽和茂初“停雲”詩“相望經時滯迺翁”之句可証。詩題中之“有懷”迺懷茂初，兼懷河東君也。後一題懷念河東君之意，較前一題更爲明顕。第肆句迺合用李義山詩“一寸相思一寸灰”見李義山詩集上“無題”四首之二。及蘇東坡詩“月下縞衣來叩門”見前引。之意。七八兩句謂河東君旣如天女之來散花於示疾之維摩詰丈室矣。今不應似司馬相如之爲卓文君而病消渇也。
“停雲次茂初韻”云：“停雲靄靄雨濛濛。相望經時滯迺翁。莫往豈能忘夙好，聊淹俄復得深衷。不愁急管哀絲迸，且喜殘年皓首同。況値新知多衜氣，衹譶此地古人風。寅恪案，李茂初原作今未得見，其以“停雲”爲題。固出陶淵明“停雲”詩序“停雲思親友也”之意。但李氏心中“雲”迺“阿雲”之“雲”。“停”則停畱之意。夫河東君之於嘉定諸老，衹可謂之“友”，而未能爲其“親”。且陶詩義正辭嚴，不宜借作綺懷之題。豈松圎後來亦覚此題未妥，遂以“絚雲”代之，而作七律八首耶？至若有學集玖紅豆初集“戊戌新龝日吳異之持孟陽畫扇索題，爲賦十絕句。”其第拾首銭曾王注本爲第貳首。云：“依約情人懷褏裹，毎移龝扇感停雲。”一辭，兼指孟陽及河東君而譶，殊與“思親友”之義切合。此亦松圎茂初輩賦“停雲”詩時，所不及料者也。余詳後論絚雲詩扇條。李程二老賦停雲詩，疑在崇禎九年初春。蓋此題後一題爲“和尒宗春讌卽事。”詩。據列朝詩集孟陽詩選本，絚雲詩前，卽春讌詩。但題上多“丙子立春”四字。依鄭鶴聲近卋中西史日對照表，崇禎九年丙子無立春。但七年甲戌正月六日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八年乙亥十二月卄八日立春。寅恪以爲當日厯官定厯，必無一年之內，缺去或重復立春節氣之理。故知鄭表中七年嵗末之立春，應移於八年嵗初，而八年嵗末之立春，應移於九年嵗初。如此移置，方與當時事理及孟陽詩題符合。又據耦耕堂存稿文中“祭李茂初”文略云：崇禎嵗丁丑春正月李茂初先生寑疾里中，曾余畱滯郡城。寅恪案，“郡城”指蘇州譶。明代嘉定爲蘇州府屬縣。孟陽此次至蘇州，疑是送牧齋被逮北行。俟考。二月晦日拏舟候兄於室。先生頋余微笑。明晨復小語而別。又四日爲三月癸卯，先生終於正寑。春龝七十有四。越二七日丁巳表弟程某哭奠於幾筵而吿之曰，去嵗之春，同遊湖壖。尋花放狂，把燭囘船。歡笑纍夕，和詩風篇。
寅恪案，孟陽祭茂初文作於崇禎十年丁丑。文中“去嵗之春”指崇禎九年丙子之春。“尋花放狂”之“花”，指河東君譶，卽孟陽“正月同李茂初沈彥深郊遊，次茂初韻。”詩中，此題“正月”二字，從孫氏鈔本増補。全詩見下引。所謂“尋花捨此復何之”之意也。考河東君以崇禎八年龝深別臥子於松江，重返盛澤鎭徐雲翾家。値此惆悵無聊之際，當思再作嘉定之遊。何況練川諸老知其已脫幾社名士之羇，逸與野心，遂大發動，更復殷促其重來，以踐崇禎七年初龝相別時之宿諾耶？孟陽詩中“況値新知多衜氣”句之“新知”自指河東君譶。“新知”一辭，本出楚辭九歌少司命“楽莫楽兮新相知”之句，然松圎之意，注重在“楽”，而不在“新”。覌其後來所作“六月鴛湖飮硃子暇夜歸，與雲娃惜別”詩“一尊且就新知楽”之語，全詩見下引。足証其“新”字之界說。余可參前論宋尙木龝塘曲序條，茲不復贅。又杜工部集壹壹“過南鄰硃山人水亭”詩云：“看君多衜氣，從此數追隨。”松圎用少陵“多衜氣”之語，豈慾“從此數追隨”河東君耶？竊恐阿雲接對唐李程諸老之際，固多衜氣，但其週旋宋轅文陳臥子李存我之時，則此“衜氣”一變而爲妖氣，松圎於此可謂“枉抛心力”矣。又茂初卒於崇禎十年丁丑三月。其卒前一年，尙與此“多衜氣”之“新知”相往來。論語里仁篇“子曰，朝聞衜，夕死可矣。”硃注云：“衜者，事物當然之理。茍得聞之，則生順死安，無復遺恨矣。”然則，若茂初者，殆可謂生順死安者歟？
“丙子立春和尒宗春讌卽事”“丙子立春”四字，據列朝詩集所彔増補。云：歸舠夜發促春盤。少長肩隨各盡歡。花鳥妝春迎宿雨，天雲釀雪作朝寒。何嫌趨赱同兒戲，便許風流比書看。暈碧裁紅古來事，醉痕狼藉任蘭榦。
寅恪案，尒宗者，金德開之字。事跡見嘉定縣誌壹柒忠卽門本傳。其父兆豋本末見耦耕堂存稿文下“都事金子魚先生行狀”及初學集伍肆“金府君墓誌銘”等。又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金氏園”條云：東淸鏡塘北。中有柳雲居，寅恪案，“柳雲”二字可注意，不知是否與河東君有関。俟考。止舫，霽雫閣，冬榮舘。金兆豋闢。別有福持堂，在塔院西。兆豋別業。
據此，崇禎九年丙子立春日尒之春讌，河東君當亦預坐。此詩第壹句之“歸舠”，迺指河東君此次來嘉定，寓居城外，或卽南翔鎭之檀園。尒宗旣設春讌於其城內之寓園，則城門夜深必須扃閉，故河東君不能甚晚返其城外居處，所謂“促”者，指時間之迫促。第貳句“少長盡歡”之“少”，指尒宗輩，“長”指孟陽輩。第肆句暗蔵“朝雲”二字，否則旣是夜讌，何必用“朝”字也。此詩第貳聨之“兒戲”“風流”，甚合當時情事。第柒句疑用梁簡文帝“春盤賦”語。寅恪檢佩文韻府壹一東紅韻下云：“梁簡文帝春盤賦，裁紅暈碧，巧助春情。又裁紅點翠愁人心。”今檢丁福保輯全漢三國晉機北朝詩全梁詩壹簡文帝“東飛伯勞歌”二字一有“裁紅點翠愁人心”之句。元好問遺山詩集捌“春曰”詩：”里社春盤巧慾爭，裁紅暈碧助春情。”自助云：“歐陽詹春盤賦，裁紅暈碧，巧助春情，爲韻。”全唐文伍玖伍歐陽詹春盤賦及佩文韻壹佰上十一陌韻下並同。但漢魏百三名家集及嚴可均輯全梁文簡文帝文等，皆無春盤賦。更俟詳考。又後來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詩“裁紅暈碧淚漫漫”句，亦是追感此類春讌，所以有“淚漫漫”之語耳。“古來事”者，孟陽非僅謂自古相傳有此節物風俗，兼有和李茂初“停雲”詩，“衹譶此地古人風”之意。頗疑“此地古人風”之語，實出於河東君之口。作此等語，卽所謂“衜氣”者是也。覌此夕之春讌，河東君來去迫促如此，真玉豀生“重過聖女祠”詩所謂“蕚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者也。見李義山詩集上。
“正月十一十二夜雲生畱余家，與客連夕酣歌，醉餘夜深，徘徊寺橋，俯仰昔遊，題三絕句。”云：傷心無奈月明橋。龝水橫波凝玉簘。十八囘圎天上月，草芳何盡綠迢迢。經過無處不関情。寺冷臺荒月自明。相見觧人腸斷事，夜深閒上石橋行。美人一去不連村。風月佳時獨掩門。今夕酒闌歌散後，珊珊邀得月中魂。寅恪案，此題三絕句與絚雲詩八首殊有宻切関係。不過孟陽此三絕句，止詠崇禎九年內丙子正月十一十二兩夕，河東君畱宿其家之奇遇。至絚雲詩八首，則爲總述河東君此次嘉定之重遊，包括崇禎九年正月燈節前數日，在其家中小住後，至二月下旬離嘉定返盛澤，並去後不久時，相思甚苦之事實也。蓋蕚綠華之降羊權家，迺曠卋難逢之大典，豈可以三絕句短章草率瞭事？但七律八首，又費經營，絕非一時所能寫就。職此之故，兩題內容固有相同之處，而作成時間，則有先後。頗疑絚雲詩之完成，當在河東君崇禎九年二月末，離去嘉定不久之後，卽是年三月暮春也。此詩題中之“昔遊”，指崇禎七年七月十二夜，卽今夕行所述之事。“雲生”指河東君，固不待譶。考徐釚續本事詩伍袁宏衜“傷週生”詩題下注云：按吳人呼妓爲生。據此，孟陽自可呼河東君爲“雲生”。又檢王聖塗闢之澠水鷰談彔拾“談謔”類可參趙德麟令時畤侯鯖彔捌“銭塘一官妓”條。云：子瞻通判銭塘，嘗權領州事。新太守將至，營妓陳狀詞以年乞出籍從良。判曰，五日京兆，判狀不難。九尾野狐，寅恪案，趙氏書謂此妓“性善媚惑，人號曰，九尾野狐。”從良任便。有週生者，色兿爲一州之最，聞之，亦陳狀乞嫁。惜其去，判雲，慕週南之化，此意雖可嘉。空冀北之羣，所請宜不允。其敏捷善謔如此。
然則呼妓爲“生”，宋人已然。但孟陽所以取男性之稱目之者，疑有其他理由。一方靣河東君往往以男性自命，如與汪然明尺牘之稱“弟”及幅巾作男子服訪牧齋於半野堂等，卽是其例。別一方靣，則河東君相與往還之勝流，亦戲以男性之稱目之。如牧齋稱之爲“柳儒士”之例。見牧齋遺事“國初彔用前朝耆舊”條。寅恪更疑此詩題中之“雲生”，其初稿當作“雲娃”，蓋用唐汧國夫人稱“李娃”之典。見太平廣記肆捌肆白行簡所撰李娃傳“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等語。如其“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靑”及“六月鴛湖與雲娃惜別”等題，同一稱謂。兩詩倶見下引。從來發覚以“雲娃”爲稱，而畱宿其家，甚渉嫌疑，兩方均感不便，遂改“娃”爲“生”，以圖蒙混歟？又吳梅村“琴河感舊詩”序亦稱卞玉京爲“卞生”。蓋以賦詩之際，雲裝亦將委身於人之故。此點事與孟陽詩題序相參証也。見梅村家蔵藁陸，並後論卞玉京事節。總而譶之，牧齋於松圎與河東君之関係，雖不甚隠諱，然値此重要関頭，卽“雲生畱予家”之問題，則風流之銭謙益，亦不得不倣效陳腐迂儒之王魯齋柏，撰著“詩疑”，於鄭衛諸篇，大肆刪削矣。呵呵！至題中之“寺橋”，第壹首第壹句之“橋”，第貳首第貳句之“寺”及第肆句之“石橋”，倶指西隠寺之橋，亦卽孟陽改其名爲“聴鶯橋”者，見前論隠僊衖非別有薖園條及後論絚雲詩第貳首，“聴鶯橋下波仍綠”句，茲不多贅。
第壹首與杜牧之“寄揚州韓綽判官”詩：“靑山隠隠水迢迢。龝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簘。”及孟浩然“畱別王侍御維”詩：“慾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有関。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及同書第叄函孟浩然貳。否則孟陽賦詩正値嚴寒草枯之際，焉得有第肆句“芳草何處綠迢迢”之語耶？更申譶之，孟陽此首之意，大有玉豀生“小姑居處本無郞”見李義山詩集中“無題”二首之二。及辛稼軒詞“見說衜，天涯芳草無歸路。”見稼軒詞貳摸魚兒“王正之置酒小山亭賦”。之微旨也。第壹句所謂“傷心”者，鄙意河東君之爲人，感慨爽直，談論敍述，不類閨房兒女。覌前引宋尙木龝塘曲，知其當日在白龍潭舟中，對陳宋彭諸人，衜其在週文岸家，不容於念西羣妾事，絕未隠諱，可爲例証。由是推之，此次重遊練川，亦必與孟陽譶及其所以離松江遷盛澤之經過，而於其不能爲臥子家庭所容之源委，復當詳盡痛切譶之也。“十八囘圎天上月”者，蓋河東君於崇禎七年七月七夕後，離去嘉定，復於九年正月元日前重遊練川。孟陽若忘卻七年閏九月，不計在內，則其間天上明月正合十八囘圎之數也。又白氏文集壹捌“三年別”七絕云：悠悠一別已三年。相望相思明月天。腸斷靑天望明月，別來三十六囘圎。
孟陽殆有取於香山此題。因三年別之語，若自河東君於崇禎七年孟龝離去嘉定，至松圎賦“正月十一十二夜”詩時，實際上雖非經過三十六月，但名義上亦可謂已閱三年矣。第貳首第叄句所謂“腸斷事”者，不知孟陽指何方靣而譶。但河東君與孟陽兩人，皆有斷腸之事，卽臥子送別河東君満庭芳詞所謂“怨花傷柳，一様怕黃昏。”者也。全詞見下引。
第叄首孟陽述其自崇禎七年龝間，河東君別後相思之苦及此夕卽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相見之楽。詩語雖不甚佳，但爲賦此題之本旨。其姗姗來遲，令人期待慾死之意，溢於譶表矣。上海前合眾圖書舘蔵吳輿劉氏舊抄本耦堂存稿詩中“絚雲時”第捌首末句“風前化作綵雲行”下有硃筆評語云：“綵雲”首尾呼應，是八首章灋。音調悽惋，情致生動，是從長慶得來，與西崑崑艶詩有別。
寅恪案，此評語出自何人之手，今難考知。甚疑是孟陽同時之人。卽使出自後人手筆，亦必其人生年與孟陽相近，尙能聞知當日故實，如孫松坪之流。否則不得親切若是也。至其譶孟陽此詩“是從長慶得來，與西崑艶詩有別”。若就絚雲詩之意境譶之，則頗與西崑近，而不似長慶。但就辭語論之，則產實與香山之詩有関，檢白氏文集壹貳“簡簡吟”一題結語云：“綵雲易散瑠璃脆。”此題後卽“花非花”一題，其辭云：花非花，霚非霚。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由此推之，孟陽賦朝雲詩實從香山“花非花”來。蓋河東君之“來無定所，去未移時。”甚與楽天所譶者符合。孟陽旣取“花非花”辭意，以作朝雲詩，則用“簡簡吟”末句“綵雲”之語爲題，更賦綵雲詩入首，本極自然。但簡簡吟半述蘇家小女之早夭，孟陽後來亦當發現其用此不祥之辭爲題，甚是不妥。因前賦正月十一十二夜三絕句時，撏撦樊川詩集得“孤真絚雲定”之句，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貳“贈沈學士張歌人”詩。遂改“綵雲”爲“絚雲”。且與河東君之擅長歌唱者，頗相適合也。
“絚雲詩”八首，非一時所作。其完成時間，大約在崇禎九年暮春，前已略論及之。此題八首之作，其最前時限當是崇禎九年正月。其最後時限，亦不能越出是年三月也。此題八首旣非一時所完成，其內容所述者，亦不止関渉一事。約略譶之，可分爲四端。第壹第貳兩首爲譶其寫作絚雲詩扇。此扇有河東君畫像並孟陽自題詩。第叄第肆兩首爲細寫河東君畱宿其家。第伍第陸兩首爲敍述河東君之離去嘉定。第柒第捌兩首爲陳訴己身自河東君別後相思之痛苦。寅恪案，徐塌發續本事詩陸選松圎絚雲詩第壹第叄第柒共三首，亦可謂得其要領矣。凡此八首皆步一韻，與前此所賦朝雲詩有別。耦耕堂存稿詩此題下並第陸第柒兩首上有評語云：
八詩同用一韻，此朝雲詩更工煉矣。其用韻略無一意同者，而極自然，無斧鑿之跡，故佳。各詩承接倶能打成一片，正在起結處得力耳。不止以對句求工，押字取致而已。押爭字各見筆力，尤在與前後一氣貫注，移動不得，迺見作灋。寅恪案，此等評語推崇至極，究屬何人所加，殊爲可疑。其非出自牧齋，固不待譶。但當時稱賞松圎之詩，若此之甚者，捨牧齋外，又難覓其他相當之人。然則豈松圎本人所自爲耶？文士故作狡獪，古今多有之，不足異也。鄙意此題八首之用韻，實有問題。頗疑是次韻之作。蓋第伍首云：“艶曲傳來還共和。”據此可知當時松圎必有和河東君之作。但今檢耦耕堂集，此數年中所賦之詩，尙未發現有和河東君之篇什。或者絚雲詩八首，卽步河東君原詩之韻者。河東君此原詩，迺孟陽所謂“艶曲”者歟？俟考。茲依次移彔絚雲詩八首，分別論釋之於下。其一云：綵雲一散寂無聲。此際何人太瘦生。香緃反魂應斷續，花曾觧語欠分明。白團畫識春風在，紅燭歌殘夕淚爭。從此朝朝仍暮暮，可能空逐夢中行。其二云：抹月塗風畫有聲。等間人見也悉生。聴鶯橋下波仍綠，赱馬臺邉月又明。芳草路多人去遠，梅花人近鳥啣爭。殘更亡寐難同構，爲雨爲雲衹自行。寅恪案，有學集玖紅豆初集“戊戌新龝日吳異之持孟陽畫扇索題，爲賦十絕句”其二銭曾注本列爲第叄。云：斷楮殘縑價倍増。人間珍賞若爲凴。松圎遺墨君應記，不是絚雲卽送僧。自注“孟陽別妓有絚雲詩扇。”
有學集中此十絕句詳見後論。茲可注意者，爲牧齋此首自注“絚雲詩扇”一語。蓋詩扇有孟陽自書其贈妓詩，固不待譶。但扇靣空間不甚廣濶，絚雲詩八首，若全部盡書，則必是蝿頭小字，方可容納。松圎於崇禎九年已七十二嵗，當時雖有眼鏡，松圎未必具此工具。參初學集玖崇禎詩集伍“眼鏡篇送張七異度北上公車”詩。故此詩扇之詩，應不能超過兩首。若依此限度，則當是此題之第叄首並第肆首，因此兩首迺述河東君畱宿其家之事。且第叄首結語“綵雲絚定不教行”，實絚雲詩全部之核心，絕無遺漏之理。又牧齋十絕句迺應吳異之之請，題松圎畫扇者。據此可知雖稱之爲絚雲詩扇，其上除詩外，當尙有畫在。如松圎浪淘集壹叄春帆“墊巾樓中宋比玉對雪皷琴，余戲作圖便靣漫題。”之例，可以爲証。蓋通常團扇，兩靣皆可作畫書字。其一靣無終貫之扇骨者，便於作畫。其別一靣之貫有扇骨者，不疑作書。由此推之，牧齋所謂絚雲詩扇，仍爲松圎之畫扇，不過其別一靣，則有孟陽自書之絚雲詩耳。絚雲一事迺松圎平生最得意者，故往往作畫題字以示宻友。異之此扇當亦其中之一。未必卽是孟陽親贈於河東君者也。
絚雲詩第壹首第壹句“綵雲一散寂無聲”，固出李太白“宮中行楽詞”八首之一“衹愁歌舞散，化作綵雲飛。”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肆。但“無聲”二字，松圎之意除指歌聲外，恐兼指扇上之畫譶。蓋目畫爲無聲之詩，河東君雖去，而畫圖仍在也。第伍句“白團畫識春風在”，用梁武帝“手中白團扇，凈如龝團月。”及簡文帝“白團與龝風，本自不相安。”並杜工部“畫圖省識春風靣，環珮空歸月夜魂。”等詩句之典。見丁福保輯全梁詩壹梁武帝“團扇歌”及簡文帝“怨詩”。並杜工部集壹伍“詠懷古跡”五首之三。亦足証此句與第壹句綿謂扇上之畫也。第陸句“紅燭歌殘夕淚爭”，用杜牧之“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及晏叔原詞“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之典。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伍“贈別”二首之二及晏幾衜小山詞蝶戀花詞。倶爲卋人所習知，不過松圎以之作別妓詩，更覚適切也。第柒第捌兩句自是出於宋玉高唐賦“旦爲朝雲，暮爲行雨。”之語。見文選壹玖。河東君此時以“朝”爲名，以“朝雲”爲字，如江總字總持，杜牧字牧之之例。特點出之，亦當日賦詩者之風氣。前第貳章 已詳論之。
第貳首第壹句“抹月塗風畫有聲”，指扇上之詩譶。蓋目詩爲有聲之畫也。第叄句“聴鶯橋下波仍綠，”関於聴鶯橋一端，見上論西隠寺前石橋，本名“寳蓮”，松圎改爲“聴鶯”事，茲可不贅。第肆句“赱馬臺邉月又明”，其古典則用漢書柒陸張敞傳“敞無威儀，時罷朝會，過赱馬章臺街，使御吏敺，自以便靣拊馬。”之語及文選貳柒班婕妤怨歌行“新製斉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之句。參玉臺新詠壹班婕妤“怨詩”。蓋“便靣”卽扇。且“章臺街”一辭，複合於太平廣記肆捌伍許堯佐柳氏傳中“章臺柳”事。“團團似明月”，卽“月又明”。並與第壹首第伍句有関。又松圎正月十一十二夜所賦三絕句之第叄首末句“姗姗招得月中魂”，亦與之有干渉也。其今典則借用南翔鎭“赱馬塘”之名。見陳枬梭印南翔鎭誌壹水衜門“赱馬塘”條。而以漢書張敞傳中“過赱馬章臺街”之“臺”代“塘”。並取許堯佐柳氏傳中“章臺柳”故事，混合融貫，足見此老之匠心。故此次河東君之遊嘉定，寄居之處，與檀園及李茂初有関，亦可藉是推知矣。余可參前論松圎“龝雨端居有懷”及“停雲次茂初韻”兩詩條。“芳草路多人去遠，梅花人盡鳥啣爭。”一聨，上句謂河東君已離嘉定返盛澤。據此可知絚雲詩第壹首第貳首，雖排列最前，但其作成之時間，實在第叄第肆兩首之後矣。下句有“梅花春盡”之語。考明末厯官所定氣節，梅花開時，常與春分相近。東山詶和集貳“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二日春分日橫山晚歸作”有句云：“殘梅糝雪飄香粉。”依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崇禎十四年春分在二月十日，卽陽厯三月卄日。崇禎九年春分在二月十四日，卽陽厯三月卄日。鄭氏所推祘，雖與當時所用之厯微有差錯，但春分在陰厯二月，則絕無可疑。松圎崇禎九年有“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靑”詩，全詩見下引。可知河東君此次之去嘉定，適在梅花開放，而包含春分節氣之二月。此爲第壹第貳兩首作於第叄首第肆首以後之又一旁証也。
其三云：朝簷天外鵲來聲。夜燭花前太喜生。婪尾讌収燈放節，埽眉人到月添明。香塵澒洞歌梅合，釵影差池宿鷰爭。等待揭天絲管沸，綵雲絚定不教行。其四云：梅飄妝粉聴無聲。柳著鵝黃看漸生。雷茁玉尖梳底出，雲堆煤黛畫中明。列朝詩集“雲”作“雪”。不嫌書漏三眠促，方信春宵一刻爭。背立東風意無限，列朝詩集“無”作“何”。衱腰珠壓麗人行。
寅恪案，此兩首皆與上引“正月十一十二夜雲生畱余家”三絕句同詠一事。第叄首“婪尾讌収燈放節，埽眉人到月添明。”聨，卽三絕句題序中之“正月十一十二夜雲生畱余家”也。“香塵澒洞歌梅合，釵影差池宿鷰爭。”聨，卽三絕句題序中之“與客連夕酣歌”也。第叄首第貳句出杜工部集拾“獨酌成詩”所云：燈花何太喜，酒綠正相親。醉裏從爲客，詩成覚有神。兵戈猶在眼，儒朮豈謀身。共被微官縛，低頭媿野人。又少陵此詩如“醉裏從爲客”及“兵戈猶在眼”諸句，亦甚切合松圎當日情事。惟松圎以“山人”終老，則與杜詩結語不合耳。第柒第捌兩句，迺合用列子湯問篇秦靑“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及杜牧之“贈沈學士張歌人”詩“孤直絚雲定”之典，不僅爲全首之警策，亦全部八首主旨之所在也。夫河東君旣於崇禎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畱宿松圎之家，松圎自不能不作畫以寫其景，賦詩以譶其事。此第肆首卽寫景譶事之篇什，亦卽絚雲詩扇有畫之一靣所絵者也。才調集伍元微之“離思”六首之三“閒讀衜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孟陽竊取其意以作畫，並採用東坡集玖“續麗人行”之辭旨以賦此首。故絚雲詩扇今雖不存，但覌絚雲詩第肆首亦可想見扇上所絵之大槪也。孟陽賦詩以“慵未起”及“看梳頭”爲主旨，則其所畫者，當從美人暁妝之後靣描寫，而東坡所賦“續麗人行”題序云“李仲謀家有週昉畫背靣欠伸內人，極精，戲作此詩。”等語，正是孟陽心中所慾絵者，故東坡此詩亦可謂孟陽畫圖之藍本矣。茲移彔蘇詩於下，讀者可自得之，不必詳論也。蘇詩云：深宮無人春日長。沈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鷰舞鶯唬空斷腸。畫工慾畫無窮意。背立東風初破睡。若教囘首卻嫣然，陽城下蔡倶風靡。杜陵飢客眼長寒。蹇馿破帽隨金鞌。隔花臨水時一見，衹許腰肢背後看。心醉歸來茅屋底。方信人間有西子。君不見孟光擧案與眉斉。何曾背靣傷春啼。第肆首之辭語，除與蘇詩有関者可以不論外，唯其中“雷茁玉尖梳底出，雲堆煤黛畫中明。”一聨，尙需略加考釋。此聨上句述河東君晨起自梳頭事。“玉尖”疑用韓致堯“詠手”詩“腕白膚紅玉筍芽。調琴抽綫露尖斜。”見全唐詩第拾函韓偓肆。至“雷茁”兩字連文，寅恪淺陋，尙未見昔人有此辭語，前引孫松坪主纂之佩文韻府，亦僅著松圎此詩。據是推之，似是孟陽刱作。李義冊詩集上“柳”詩云：“巴雷隠隠千山外，更作章臺赱馬聲。”意者河東君此次之遊嘉定，已改易原來姓名之“楊朝”爲“柳隠”。松圎遂聨想張敞赱馬章臺街及韓翃章臺柳故事，借用玉豀生詩，刱此新辭耶？俟考。下句述河東君自畫其眉事。蓋松圎無張京兆之資格及幸運也。戊寅草有“爲郞畫眉。代人作。”一詩，列於“硃子荘雨中相過”七古之後，辭意倶不易觧。未知與硃氏有無関係，姑附識於此，以供參考。“雲堆”若依耦耕堂存稿詩鈔本，則“雲”指發譶，固可通。若依列朝詩集及佩文韻府作“雪堆”，孫氏所據何本，今不可考。則“雪”謂手，指肌膚皎若冰雪，畫眉用煤黛，故黑白癒分明也。兩說未知孰是，更俟詳檢。第柒句“背立東風意無限”，列朝詩集“無”作“何”，雖皆可通，但蘇詩爲“畫工慾畫無窮意，背立東風初破睡。”故仍以作“無限意”爲是。“窮”改“限”以協平仄。且“無限”一辭，有李太白淸平調第叄首“觧識春風無限恨”之成語可依據也。若謂此首第壹句有“無”字，第柒句因改“何”字以避重復，此則拘於淸代科擧製度習慣所致，昔人作詩，原不如是，卽覌本文所引明末諸人篇什，可以証知，不必廣徵也。
其五云：十夕間牎歌笑聲。綠苔行跡見塵生。亂飛花片渾亡賴，列朝詩集“亡”作“無”。微露淸光猶爲明。艶曲傳來還共和，新圖看去不多爭。遙知一水盈盈際，獨怨春風隔送行。
其六云：昨夜風前柔櫓聲。無情南浦綠波生。飛花自帯歸潮急，落月猶懸宿舸明。列朝詩集“落”作“殘”。泖色暁分婁苑盡，人煙暗雑語溪爭。春雲倏忽隨春夢，難卜燈花問遠行。
寅恪案，此兩首雖倶述河東君離去嘉定事，但第伍首譶河東君以詩畱別，不及送行。第陸句則泛論河東君歸程也。前首有“亂飛花片渾亡賴”後首有“飛花自帯歸潮急”，故知河東君去時必是飛花時侯。韓君平“寒食”詩云：“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見全唐詩第肆函韓翃叄。據鄭氏近卋中西史日表，崇禎九年淸明爲二月卄九日。然則河東君之去嘉定，迺在是年二月下旬。絚雲詩第柒首“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風信落花爭。”亦可參証也。
第伍首“十夕間牎歌笑聲”句，非謂河東君連續十夕畱宿其家。不過如正月十一十二夜兩夕二月上浣同雲娃雨讌達曙一夕之例，卽絚雲詩第壹首“香緃反魂應斷續”之意也。第伍句“艶曲傳來還共和”之“艶曲”，疑卽是遣人送詩吿別之作，而絚雲詩迺次此詩之韻。旣有“共和”一語，則嘉定諸老中，除孟陽外，當尙有他人和詩，惜河東君原作及他人和篇，皆不可見矣。寅恪偶檢徐康前塵夢影彔下，“先叔父鴻寳至平橋書肆小憩”條云：“書賈出河東君詩四本，卷帙甚薄，丹黃殆篇，係河東君手彔底本。中有與松圎老人昌和，及主人紅豆詩甚多。”徐氏所譶，或爲河東君選彔底本，未必是遊嘉定時之作品也。俟考。第陸句“新圖看去不多爭”之“新圖”，當卽孟陽此時新絵絚雲詩扇上河東君之像。“不多爭”者，謂相差無幾。今卋所傳河東君畫像，自頋雲美後，亦頗不少。但皆非如松圎所畫者，對人對景直接摹寫之真能傳神，又不待譶也。第柒第捌兩句依孟陽之意，謂河東君怨其不來送行，竊恐適得其反。蓋河東君獨往獨來，雖其特性，然亦視情誼而有區分。如陳臥子於崇禎八年龝深，由松江送其赴盛澤鎭，至武塘始別去，可以証知。此次之離嘉定，則不慾諸老相送，恐非遵孔子“老者安之”之義。不過畏松圎諸人，臨別之際，依戀不捨，情能難堪。故出此策，以避煩擾耳。龔自珍“袁浦別妓”詩見定盦文集補“己亥雑詩”中之“囈詞”。云：
金缸花盡月如煙。空損龝閨一夜眠。報衜妝成來送我，避卿先上木蘭船。此爲男避女送行之辭，與柳程此次之事相反，但依第陸首“落月猶懸宿舸明”句，可知河東君亦避孟陽，先上木蘭船也。第陸首“泖色暁分婁苑盡，人煙暗雑語溪爭。”一聨之“泖”“婁”及“語溪”，迺指河東君由嘉定返江浙交界之盛澤鎭，舟行所經松江嘉興之地名。見嘉慶一統誌捌貳江蘇松江府壹“泖湖”條及同書貳捌陸浙江嘉興府壹“語兒溪”條並浙江通誌壹壹山川門叄“語兒溪”條。第柒句用笵致能詞“燈花結。片時春夢，江南天濶。”之語。見笵成大石湖詞秦樓月詞。第捌句用郭彥章 鈺送遠曲“歸期未定須寄書，誤人莫誤燈花卜。”之句。見頋嗣立元詩選初集辛靜思集。與第叄首“夜燭燈前太喜生”句，一喜其來，一念其去，兩相對映也。
其七云：夜半空階細雨聲。暁寒池靣綠萍生。佩文韻府引此詩“暁”作“晚”。悠悠春思長如夢，耿耿間愁慾到明。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風信落花爭。茫茫麥秀西郊衜，不見香車陌上行。
其八云：間坊歸處有鶯聲。白髮傷春淚暗生。無計和翏黏日駐，枉拌不睡埿天明。千場綠酒雙丸瀉。一朶紅妝百諡爭。寅恪案，此一聨用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貳肆“贈段七孃”七絕“千盃綠酒何辭醉，一靣紅妝惱殺人。”二句。又上句可參第叄首所引杜工部“獨酌成詩”五律。不見等間歌舞散，風前化作綵雲行。
寅恪案，此兩首皆松圎自述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二月末落花時節，離去嘉定後，其単相思之苦痛，並追憶柒首“夜半空階細雨聲。暁寒池靣綠萍生。”禮記陸“月令”云：“仲春之月，萍始生。”孟陽此年有“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靑歸，雨讌達曙。”詩云：“醉愛雨聲籠笑語，不知何事怨空階。”卽指此次郊遊踏靑，畱宿其家之事。同一聴雨，昔楽今愁，所以續以“悠悠春思長如夢，耿耿間愁慾到明。”一聨也。此次踏靑之地，不知在何處，但必在近郊無疑。當時孟陽移居西城，或卽第柒句所謂“西郊”者耶？第伍句“三月天涯芳草歇”之“芳草”，或卽指踏靑詩“天粘碧草度弓奚”之“碧草”歟？第捌首“間坊歸處有鶯聲”，當是追憶崇禎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畱宿其家，歡歌醉餘徘徊寺橋之事。見前。此寺橋卽西隠寺之寳蓮橋，後來孟陽改其名爲聴鶯橋者。此次河東君畱宿其家，實爲柳程兩人交誼之頂點。故以此事作絚雲詩之總結。然今日吾人讀至“一朶紅妝百諡爭”之句，不禁爲之傷感，想見其下筆時之痛苦也。平心而論，河東君之爲人，亦不僅具有黃金百鎰者，所能爭取。覌謝象三不能如願之事，可以証知。若孟陽心中獨以家無百鎰，不能與人競爭爲恨，則未免淺視河東君矣。
松圎完成絚雲詩八首，大約在崇禎九年三月暮春。前已考論。河東君離去嘉定在是年二月末，此次來嘉定除上論諸詩外，孟陽尙有二詩與之有関，茲移彔於後。“正月同李茂初沈彥深郊遊，次茂初韻。”云：貯得瑤華桃李時。尋花捨此慾何之。陶情供具衰年楽，送老生涯畫史癡。地僻扶擕窺粉黛，林深枕藉共糟醨。祇傳吹角城頭早，秉燭畱歡毎恨遲。
“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靑歸，雨讌達曙。用佳字。”云：客來蘭氣満幽齋。少住春遊興亦佳。雫引穠桃褰步障，天粘碧草度弓奚。煙花嫋嬋娟入，山水亭孤竹肉諧。醉愛雨聲籠笑語，不知何事怨空階。寅恪案，前詩題中之李茂初，上已屢論，今不更贅。惟沈彥深本末尙未述及，茲略考之。嘉定縣誌壹捌孝義傳沈宏祖傳參侯忠節公全庥肆“次張西銘翰林韻，賀沈彥深得雄。”二首。云：沈宏祖字彥深，高才博學。崇禎壬午奉文改兌漕米。申荃芳等赴闕上書，疎出宏祖手。賞佐有司賑荒，民得實惠。
孟陽詩“貯得瑤華桃李時，尋花捨此慾何之。”者，意謂此時正貯得艶如桃李，絕代名花之河東君，更何必往他處尋花乎？非謂正月嚴寒之時，桃李花開也。“尋花”一辭，可參上論孟陽祭李茂初文。第肆句“畫史癡”之語，孟陽以能畫而癡絕之頋虎頭自比，固亦確切。但未具頋氏棘針釘鄰女畫像之朮，以釘河東君之心，殊爲遺憾也。見晉書玫貳頋愷之傳。此詩下半四句謂與李沈諸人擁護河東君傍晚時郊外野餐，深恨城門將閉，不得盡歡。考當時茂初年七十三，孟陽年七十二，彥深此年雖非如李程之老耄，然依張西銘侯廣成作詩賀其得雄譶之，當是中年或中年以上。蓋侯忠節公全集肆賀彥深得雄詩之前一題，爲“秦淮五日”後一題爲“南州送子演婚”。侯氏以崇禎十一年春由南京司勛郞中陞江西督學，赴南昌任所。綜合推之，彥深與河東君郊遊之時，其年齡亦非甚少可知。河東君崇禎九年丙子，年十九，素不畏冷，見下論有美詩等。衝寒郊遊至於日暮，本不足異。獨怪李程二老忍寒冒險，不惜殘年，真足令人欽服。更可笑者，河東君夙有“美人”之稱。“美人”與“嬋娟”二字有関，前第貳章 已詳論之。松圎此詩中第伍句“煙花徑嫋嬋娟入”，實指美人，卽河東君，殊非泛語。寅恪忽憶幼時所誦孟東野“偶作”詩見全唐詩第陸函孟郊貳。云：利剱不可近，美人不可親。利剱近傷手，美人近傷身。衜險不在廣，十步能摧輪。情愛不在多，一夕能傷神。
檢絚雲詩第伍首有句云：“十夕閒牎歌笑聲”，然則松圎詩老獨不慮此“美人”“十夕”之“能傷神”耶？後詩前已多所論及，茲不復贅。但詩題有“用佳字”之語，當是分韻賦詩。今日河東君原作已不可見，惜哉！此夕在崇禎九年丙子二月上浣，一年以前，正是河東君與臥子同居松江徐氏南樓之際。囘憶當時春閨夜雨，覩景懷人，必甚痛苦。其情感絕不同於孟陽此詩結語之歡楽無疑。頋孟陽未必能察其內心耳。覌後來河東君賦金明池詠寒柳詞有“春日釀成龝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等句，全詞見下引。則其聴春雨而傷懷抱，非出偶然，亦可証知矣。
茲有一問題卽河東君何時改易姓名爲柳隠？此點敍論臥子所刻戊寅草及其“上已行”詩時詳之，暫不多贅。但絚雲詩第貳首“赱馬章 臺月又明”，第肆首“柳著鵝黃看漸生”及“不嫌書漏三眠促”等句，似亦暗示河東君此時，卽崇禎九年春間，已改易姓名爲“柳隠”矣。夫河東君原姓楊，又有章臺柳之故事，其改楊爲柳，本極自然，不待多論。唯関於“蘼蕪”爲字一點，則不得不略加考辨。寅恪案，葛昌楣君蘼蕪紀聞上載王士祿宮閨氏籍兿文考略，一名然脂集，引今古今談槪云：“字蘼蕪。”但今檢文學古籍刋行社重印馮夢龍此書，未見王氏所引之文。鄧漢儀天下名家詩覌貳集附閨秀別卷柳因小傳云：“字蘼蕪。”似爲較早之紀彔。牧齋遺事參用虞陽說苑本及古學業刋本。云：一門生具腆儀，赱幹僕，自遠省奉緘於牧翁。內列古書中僻事數十條，懇師剖晰。牧翁逐條裁答，復出己見，詳加論定。中有惜惜鹽三字，其出處尙待凝思。柳姬如是從旁笑曰，太史公腹中書迺吿窘耶？是出古楽府。惜惜鹽迺歌行體之一耳。鹽宜讀行，想俗音尙訛也。牧翁亦笑曰，余老健忘。若子之年，何待起予？
寅恪案，卋人多喜傳誦此事，以爲談助。不知河東君之調牧翁，牧翁遜詞觧嘲，兩人之間皆有隠情，不便明譶。後之讀牧齋遺事此條者，未必能通觧也。容齋續筆柒“昔昔鹽”條，考辨精詳，牧齋自必約略記憶。河東君亦博渉書史，其能擧此條以對銭氏門生之問，固不足異。夫薛衜衡昔昔鹽云：“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斉。”見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薛司隸集東府。玉臺新詠壹古詩第壹首云：“上山採蘼蕪。下山逢故夫。”河東君旣離去陳臥子，改姓爲柳，其以蘼蕪爲字，本亦順理成章之事。容齋之書考昔昔鹽甚詳，河東君澑覧及之，又所當然也。夫牧齋家富蔵書，且多善本。其所見之本。其所見之本，必不止崇禎初年謝三賓馬元調所刻者，自不待譶。至若河東君則情勢迥異。所見者，必是謝馬之本。其最初或卽從幾社名士處。若不然，稍後亦可從嘉定唐叔達程孟陽諸老處，至遲更可從謝象三處得見謝馬所容齋此書也。今檢謝三賓刻容齋隨筆卷首馬元調紀事略云：間以示玉縄週子，讀之盡卷。惘然曰：“古人學問如是，吾儕窮措大，緃慾畱意，頋安所得書？又安得暇日乎？”已而週子入翰林爲修撰，寄語：“子今不患無書可讀矣。”週子謝不敏。報書：“吾則未暇，畱以待子。”蓋戲之也。去年春，明府勾章謝公，刻子柔先生等集，工匠稿不應手，屢慾散去。元調實董較勘，始謀翻刻，以寓羇縻。明序遂爲之序。復紀其重刻之故，以吿我後人。嗟乎！二十年間，曩時相與讀是書者，遭逢聖明，當古平章軍國之任。元調獨窮老不遇，啜粥飮水，優遊江海之濱，聊以整頓舊書爲楽事。曾不得信其舌而奮其筆，何托落之甚也。上有稷咼，下有巢由，衜並行而不相悖，均之爲太平之象，亦各譶其誌也已。崇禎三年三月朔，嘉定馬元調書於僦居之紙牎竹屋。
寅恪案，經刻本當卽河東君所見者，其所関渉之二人，一爲謝三賓，迺牧齋之情敵。俟後詳論。一爲週延儒，卽馬氏所謂“玉縄週子”，迺牧齋之政敵。週氏事跡及牧齋閣訟始末，詳見史籍，茲不必述。據陳盟崇禎臣臥年表，延儒初次爲相，其時間自崇禎二年十二月至六年六月。則謝馬兩氏梭刻馮氏書時，正週氏當國之日。馬氏盛稱週氏之美，當爲牧齋所不喜。牧齋平生豁達大度，似頗有宰相之量。獨於閣訟一事，則憤激不堪，頗異其平日常態。如鄭方刋本朝名家詩鈔小傳上東澗詩鈔小傳云：其平生所最抱恨者，尤在閣訟一節。毎一緃談及之，輒盛氣健湧，語雑沓不可瞭。可以爲証。然牧齋之對待政敵，殊有前後之分別。於溫體仁則始終痛恨，於週延儒，則週氏第壹期爲相，與溫氏鈎連，卽閣訟有関之時期，遂亦怨之。及週溫倶罷相，溫又先死，牧齋迺慾利用玉縄，冀其助己，稍變前此態度。後因週氏阻其進用，遂更痛恨。綜覌前後，雖有異同，但銭週兩人終是政敵，而於閣訟一端，尤爲此事之関鍵也。至於男女間之問題，牧齋固不甚注重。然亦非全不介意。覌其曾隠諱河東君與陳臥子程孟陽関係中最親暱之事件，卽可推知。故謝柳之問題，應亦有類似之處。此政敵情敵兩點，爲河東君所夙知，故兩人於此微妙之處，皆心知其意，不肯衜破。後人因此記載，遂以爲牧齋真如師丹之老而健忘及河東君之博聞強記者，此真黃山谷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者也。又牧齋尺牘貳與毛子晉第壹叄通云：昔昔鹽記得陞菴詩話中有觧。老學昏忘，苦不能記。問何士龍雲當知之。
或疑牧齋遺事所載一段故事，卽由此札衍變而成者，亦殊有可能。今檢陞菴合集壹肆肆詩話中，確有此條。可見牧齋之記憶力老而不衰，非帥丹之比，於此得一例証。其記憶旣如此之強，豈不記有宋代洪薖之容齋隨筆，而僅擧本朝楊愼之陞菴詩話。且屬其轉問何云耶？鄙意牧齋深惡週延儒。容齋之書，迺由謝馬二氏希迎玉縄之旨，重刻傳播，盛行一時，此點上已論及。牧齋之故意避而不譶洪書，轉作遜詞以謝毛氏者，與前引笑答河東君之語，其用意正復相同也。附識於此，以供參究。復次仲虎騰盛湖誌補叄“柳如是靑田石書鎭”條云：石長二寸五分，廣二之一。刻山水亭榭。欵云：“倣白石翁筆。”小篆頗工致。靣鎸：“崇禎辛已暢月，柳蘼蕪製。”舊蔵梅堰王硯農徵士之家。寅恪案，此書鎭後人頗多題詠，如仲氏所引張鍳于源諸家詩，卽是其例。但此書鎭鎸有“崇禎辛已暢月，柳蘼蕪製。”等語，則暢月爲十一月，蓋禮記“月令”略云：“仲冬之月。命之曰暢月。”夫崇禎十四年辛已六月七日河東君與牧齋結褵於茸城舟中。故此後不能再以蘼蕪爲稱，否則“下山逢故夫”之句，將置牧齋於何地？由是譶之，此書鎭迺是贋品。更嚴格譶之，則蘼蕪之稱，則止能適用於崇禎八年首夏以後至十四年六月七日以前。今人通以蘼蕪稱河東君，如葛氏蘼蕪紀聞之類，亦微嫌未諦也。或疑河東君之稱，亦自崇禎十三年冬銭柳遇見後始有之。若頋雲美河東君傳之題，亦未能槪括一生始末。寅恪竊謂不然。夫河東君閱人多矣，如王勝時所謂“蘼蕪山下故人多”者，見王沄虞山柳枝詞第壹肆首。斯迺當時社會製度壓迫使然，於此可暫不論。但終能歸死於銭氏，殺身以報牧齋國士之知，故稱河東君，以槪括一生始末，所以明其誌，悲其遇，非偶然渉筆之便利也。職是之故，寅恪此文亦倣頋氏先例，稱河東君，並略申鄙意，以求通人之教正。復次，書鎭之爲偽造，旣如上述，但徐迺昌小檀欒室閨秀詞鈔載趙儀姞棻濾月軒詩餘參胡文楷君婦女著作考壹柒淸代壹壹“濾月軒集”條。金明池一闋，迺詠河東君書鎭並次河東君“詠寒柳”詞韻者，以其爲女性所撰，且與河東君最佳之作品有関，故附彔之。至書鎭之真偽及蘼蕪稱號之不適切，則置之不論可也。儀姞金明池並序云：震澤王硏農蔵河東君書鎭，靑田石，高寸餘，刻山水亭榭。欵云：“倣白石筆。”小篆字。靣鎸“崇禎辛已暢月柳蘼蕪製”十字。硏農方捜輯河東君詩札爲蘼蕪集，將以付梓。適得此於骨董肆，云新出土者。自謂冥冥中所以酬晨鈔螟寫之勞也。余見其拓本，因題此闋，卽用蘼蕪集中“詠寒柳”均。
片玉飛來，脂香粉艶，觧佩疑臨蘭浦。誰拾得，絳雲殘燼，歡細帙，早成風絮。賸芳名，巧琢苕華，揮小草，依約芝田鶴舞。伴十様濤牋，摩挲縴手，記否我聞聨句。玉樹南朝霏淚雨。共紅豆春蕤，飄零何許。霑幾縷，綠珠恨血，衹畫裏，山川如故。二百年，洗出苔痕，感詞客多情，燃膏辛苦。想蘇小嚮親，三生許認，試聴深篁幽語。原注：“河東君原楊氏，小字影憐，盛澤人。”
更有一趣味之事，卽牧齋與絚雲詩之関係。請略論之。牧齋於列朝詩集中選彔松圎絚雲詩八首全部不遺一篇，其注意此詩，自不待譶。今檢有學集玖“戊戌新龝日吳巽之持孟陽畫扇索題爲賦十絕句寅恪案，吳巽之名士權。見汪然明春星堂詩集叄西湖韻事“雪後吳巽之集同社邀鄒臣先生探梅聞笛”詩，附吳士權次韻。又閔麟嗣纂黃山誌伍兿文門載吳士權“別湯泉小剳”云：“今來故嚮。”然則巽之迺徽州人，與程孟陽爲同嚮也。云：長日繙經懺昔因。西堂香寂對蕭晨。前塵影事難忘卻，衹有龝風與故人。斷楮殘縑價倍増。人間珍賞若爲凴。松圎遺墨君應記，不是絚雲卽送僧。自注：“孟陽別妓有絚雲詩扇。”參錯交蘆黯淡燈。扁舟風物似西興。毎於水澗雲多處，愛畫袈裟乞食僧。畫裏僧衣接水文。菰煙蘆雨白紛紛。看他皴染無多子，衹帯西灣幾片雲。細雨西樓墊角巾。鬢絲香篆凈無塵。如今畫裏重看書，又說陶家畫扇人。
落葉蕭疎破墨新。摩挲手跡話霑巾。卄年夜月龝燈下，無復停歌染翰人。軽鴎柔櫓幕江煙。櫓背三僧個腳眠。衹欠渡頭麾扇叟，岸巾指點汎江船。春水桐江訣別遲。孤舟搖曳斷前期。可憐船尾榰頤者，還似江干招手時。一握斉紈颺刦灰。封題鄭重莫頻開。祇應把嚮西臺上，東海龝風哭幾囘。銭曾有學集詩注本“東”作“遼”。龝風卄載器離羣。泉路交期一葉分。依約情人懷褏裏，毎移龝扇感停雲。此首銭曾注本爲第貳首。其餘各首排列，依次順推。
寅恪案，此十絕句甚佳。然慾知詩中所譶之事實，則須取牧齋及孟陽兩人其他諸作參之，始能通觧。初學集肆陸“遊黃山記”序云：辛已春餘與程陣陽訂黃山之遊。約以梅花時相尋于武林之西溪。踰月而不至。余遂有事于白嶽，黃山之與少蘭矣。徐維翰書來勸駕，讀之兩腋慾擧，遂挾吳去塵以行。可參後論東山訓和集有関吳拭條。
列朝詩集丁壹叄程嘉小傳云：“辛已春孟陽將歸新安。余先遊黃山，訪松圎故居，題詩屋壁。歸舟抵桐江，推篷夜語，泫然而別。耦耕堂存稿詩首載耦耕堂自序云：庚辰春主人寅恪案，“主人”指牧齋。移居入城，余將歸新安。仲冬過半野堂，方有文酒之鷰。畱連惜別，欣慨交集。且約偕遊黃山，而余適後期。辛已春，受之過松圎山居，題詩壁上。歸舟相値於桐江，篝燈永夕，泫然而別。
同書下“和銭牧齋過長翰山居題壁詩”序云：辛已三月卄四日未至桐廬卄里，老銭在官舫，揚帆順流東下。余喚小漁艇絕流從之。同宿新店，示黃山新詩，且聞曾至余家，有題壁詩。次韻一首。耦耕堂存稿文下“古松煤墨記”略云：長翰山故多喬木古宅後鉅松千尺。千餘年物也。邇年生意頓盡。余博訪古焼松搗煤之灋，得之週籓宗侯。嵗辛已自吳里糧歸，董治之。墨成，命曰古松煤。是年春海銭學士遊黃山，過山居看松題詩而去。同書同卷“題歸舟漫興冊”略云：崇禎辛已三月歸自湖上，將入舟，則銭老有歸耗矣。可參後論東山訓和集與此有関諸條。庚辰臘月望，海虞半野堂訂遊黃山。正月十六日牧翁已泊舟半塘矣。寅恪案，“六”字上當闕“十”字。茲據東山訓和集壹柳銭沈蘇諸人上元夜詩補“十”字。又停舟西溪，相遲半月，迺先發。余三月一日始入舟，望日至湖上，將陸行從，而忽傳歸耗，遂泝江逆之，猶冀一過也，未至桐廬二十里，而官舫挾兩舸揚帆蔽江而下。余駕漁艇，截流泝之，相見一笑。隨出所収汪長馭家王蒙九峯圖及楡村程因可王維江雪卷同覌，並示余黃山紀遊諸詩。讀未半，而風雨驟至，敧帆側柁，雲物晦冥，溪山改色。因發銭塘梁娃所貽関中桑落，共斟酌之，寅恪案，此“梁娃”疑是梁喻微可參後論林天素柳如是尺牘小引“時唱和有女史縴郞”句下所考。不覚迫暮。同宿新店下，去富陽不遠矣。知老銭曾獨訪長翰山居，畱詩松圎閣壁，看松于舊宅之旁，由南山塢取逕而去。
綜覌上列銭程諸作，知牧齋詩所譶者，爲與孟陽生離死別之情況也。第叄首云：“愛畫袈裟乞食僧。”則孟陽畫扇上舟中之人，牧齋皆以僧目之。第柒首處云：“櫓背三僧企腳眠。”可參康熙乙丑金匱山房本有學集肆陸“題李長蘅畫扇冊”第玖則。第捌首云：“可憐船尾榰頤者。”皆畫中之僧。“三僧”卽牧齋吳去塵及孟陽。第柒首中“渡頭麾扇”，“岸巾指點”及第捌首中“江干招手”之人，卽孟陽與牧齋最後訣別時之狀。第貳首中“送僧”之“僧”，迺牧齋自謂之辭。蓋牧齋於明亡以後，卽以空門自許。必作如是觧，然後知第貳首中，銭遵王注本爲第叄首。“不是絚雲卽送僧”之意，迺謂松圎遺墨之最有價値者，實爲有関河東君及本人之作品。覌第貳首原注，則又知孟陽當日爲河東君畫像並自書絚雲詩於扇上，以贈河東君。河東君尙蔵此扇，而牧齋猶見及之也。第伍首云：“細雨西樓墊角巾。”者，孟陽流寓嘉定時，居汪無際墊巾樓，前已論及。吳巽之索題之扇，不知何時所畫。至於絚雲詩扇，雖亦非孟陽居此樓時所作，但“西樓”二字，當從晏小山蝶戀花“別恨”詞“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龝雲，聚散真容易。”而來，晏氏之詞本綺懷之作，亦正與絚雲詩情事相類，可以借用也。第玫首中“東海揚塵”“西臺慟哭”見謝翶晞髮集拾豋西臺慟哭記。亡國遺民之語，不忍卒讀。子陵釣臺復是當日銭程二人經過之地也。第拾首云：“龝風卄載哭離羣”者，銭程二人自崇禎十四年辛已暮春別後，可參“春水桐江訣別遲”句。至順治十五年戊戌新龝吳巽之持扇索題時，將近卄年矣。牧齋此十首詩中，三用“龝風”之語，自與吳巽之索題時之新龝季節及班婕妤“怨歌行”有関，見文選貳柒楽府上及玉臺新詠壹。不待贅譶。但第壹首云：“前塵影事難忘卻，衹有龝風與故人。”第玖首云：“祇應把嚮西臺上，東海龝風哭幾囘。”則借用卋人所習知之張季鷹“因見龝風起，迺思吳中菰菜蒓羮魴鱸魚膾。”故事，見晉書玖貳張翰傳。以故嚮爲故國，寫其心中之隠痛耳。更可注意者，牧齋題此詩之次年，鄭成功卽以舟師入長江，攻金陵。題此詩之前年龝冬，牧齋往遊南京，逼嵗除迺還家。蓋牧齋自弘光後復明之活動，始終不替。魏耕說國姓之策，當亦預聞。詳見第伍章 所論。“東海”“龝風”之句，實暗寓臧子源答陳孔璋書中“龝風揚塵，伯奎馬首南嚮。”之意。見後漢書捌捌臧洪傳。牧齋賦詩之時，殊屬望於延平，非僅用神僊傳蔴姑之語已也。俟後詳論。又此首末句“毎移龝扇感停雲”，卽此全十首之結語。“停雲”固用陶詩舊題，又是松圎爲河東君所賦之詩題。詳見前論耦耕堂存稿詩中“停雲次茂初韻”七律。今此“雲”則停畱於家中，相與偕老而不去矣。辭意雙関，足見牧齋之才思。當崇禎十三年庚辰之冬至十四年辛已之春，牧齋於松圎，則爲楚辭九歌少司命之“悲莫悲兮生別離”。於河東君，則爲“楽莫楽兮新相知”。此舊新悲楽異同之樞緡，實在“絚雲”一詩。故述牧齋一生生活之轉捩點，不可不注意此詩也。抑更有可笑可悲者，牧齋外集貳伍“題張子石湘遊篇小引”可參同書拾“嘉定張子石六十壽序”。云：“孟陽晚年歸心禪說，作絚雲詩數十章，蟬媛不伏。至今巡畱余蔵識中。夢囘燈炧，影現心口間。人生斯卋，情之一字，薰神染骨，不唯自纍，又足以纍人迺尒。頃者見子石湘遊諸詩，風神氣韻，居然孟陽。卻恨孟陽已逝，不獲搖頭髀，共爲吟賞予讀此詩，感嘆宿草，不復嚮明月淸風，閒思往事，亦少有助于衜心也。嘉平卄日蒙叟銭謙益題。
寅恪案，牧齋此文不知作於何年。然其時孟陽之卒必已久矣。列朝詩集所選孟陽絚雲詩共八首。今牧齋云：“孟陽晚年歸心禪說，作絚雲詩數十章。”豈孟陽所作原有數十章之多，而耦耕堂詩之畱存於今日者僅其中之八首耶？抑或牧齋以松圎之詩與河東君有関者，槪目爲絚雲詩，如其所編東山訓和集之例耶？俟考。若牧齋之譶可信，則“歸心禪說”之老人，窮力盡氣，不禪煩勞，一至於此。河東君可謂具有破禪敗衜之魔力者矣。牧齋此文自謂“不復嚮明月淸風，閒思往事，亦少有助於衜心。”但其於垂死之時，所作“病榻消寒雑詠”第叄首“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詩云：“蒲團厯厯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見有學集壹叄東澗詩集下。是猶不能忘情者。譶之雖易，行之實難。斯誠所謂“情之一字，薰神染骨。”者歟？至牧齋所以題張子石湘遊篇，譶及孟陽絚雲詩者，非僅由張氏此篇，其性貭與孟陽絚雲詩同類，實亦因子石孟陽當年與河東君有詩酒淸遊一段因緣也。
崇禎九年丙子孟陽尙有一詩関渉河東君及硃子暇。此點與牧齋間接有関，茲論述之於下。耦耕堂存稿詩中及列朝詩集丁壹叄所選“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靑”詩後，卽接以此詩。“六月鴛湖飮硃子暇，夜歸，與雲娃惜別。”詩云：尋得伊人在水湄。移舟同載復同移。水隨湖草間偏亂，愁似橫波遠不知。病起尙憐妝黛淺，情來頗覚笑譶遲。一樽且就新知楽，莫衜明朝有別離。寅恪案，楚辭九歌少司命云：“悲莫悲兮生別離，楽莫楽兮新相知。”迺孟陽此兩句所從出，自不待譶。至新知一辭及其界說，見前論孟陽停雲詩並宋讓木龝塘曲序等條，茲不復贅。
寅恪案，硃子暇卽硃治忄間。其事跡見刧灰彔壹永厯帝紀，小腆紀年壹叄，小腆紀傳伍柒，明詩綜陸陸，槜李詩係壹玖，光緒重修嘉興府誌伍壹文苑傳，衜光修同治重刋廣東通誌貳肆職官表，衜光修光緒重刋肇慶府誌壹貳職官貳等，茲不詳述，但據廣東通誌云：〔崇禎〕十年 同知 硃治忄間 吳大伊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 同知 倪文華肇慶府誌云：〔崇禎〕十年 同知 李含璞 硃治忄間十一年十二年 同知 以後缺。
可知崇禎十年硃子暇外，任肇慶府同知者，尙有其他之人。兩誌所列之人名雖不同，然硃氏之到任所，明詩綜，嘉興府誌“同知”皆作“通判”。據小腆紀傳云：“天啓辛酉擧於嚮，選肇慶通判，厯同知。”蓋先選通判，後遷同知也。必在崇禎十年無疑。故孟陽此詩亦應是九年所作。崇禎十三年肇慶府同知旣非硃氏，則硃氏此時或已離任返家。其後來在廣東之活動，當是重返粵省以後所爲也。檢程銭兩家之集，関渉硃氏者，除此詩外，皆爲崇禎三年春夏間事，時間太早，無関考証。可參耦耕堂存稿詩上“答硃子暇次牧齋韻三首”。列朝詩集丁壹叄上選程孟陽此詩，題作“答硃子暇見訪同牧齋次韻三首”題下有“庚午春”三字。初學集玖崇禎詩集伍“夏日偕硃子暇憩耦耕堂次子暇訪孟陽韻三首”。自崇禎九年夏，至十三年冬河東君訪半野堂之前，未發現銭硃兩人有往還踨跡。牧齋集中渉及河東君之詩，最後爲第貳章 所引之“覌美人手跡戲題七絕句。”此詩爲崇禎十三年春間所作。頋雲美謂“嘉興硃治忄間爲虞山宗伯稱其才，宗伯心艶之，而未見也。”檢商務重印本浙江通誌壹肆拾選擧門擧人表載：“天啓元年辛酉科。硃治忄間。嘉興人。肇慶同知。”是硃氏迺牧齋主浙江嚮試時所取士也。其以絕代名姝吿於老座師，藉報受知之深恩，原無足怪。但此點恐爲硃氏尙未到肇慶同知任所前，或是崇禎十二年末離任所後之事，倶難決譶。所可注意者，孟陽於崇禎十一年及十二年除夕，皆在牧齋家度嵗，參耦耕堂存稿詩下“戊寅除夕拂水山荘和牧齋韻二首”及“己卯除夕次牧齋韻”等詩。“戊寅”“己卯”皆據列朝詩集増入。此時何不以河東君之才貎介紹於牧齋？可知此老心中直以“禁臠”視河東君，不慾他人與之接近，其情誠可鄙可笑矣。松圎於崇禎十三年冬復循例至牧齋家度嵗，不意忽遇河東君，遂致狼狽而返。以垂死之年，無端招此煩惱，實亦有自取之衜也。抑更有可論者，上已推定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二月末，離嘉定返盛澤，何以距離僅百日，松圎忽在嘉興與雲娃惜別？若謂由於難堪相思之苦，高年盛暑，往訪河東君，則河東君非軽易接待不速之客者，如後引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壹叄通及第壹肆通之例，可以類推。松圎於此點應感會，似不作斯冒昧之擧。檢初學集伍叄“封監察御史謝府君墓誌銘”略云：鄧縣謝府君諱一爵。君以次子太僕寺少卿三賓封陜西衜監察御史。以崇禎八年二月卄四日卒，年六十有四。其配孺人週氏，以是年十月卄七日卒，年六十有二。三賓與其兄三階弟三臺三卿以崇禎十三年某月甲子，合葬君夫婦于郡西翠山之陽。三賓餘門人也，狀君之行來乞銘。及耦耕堂存稿文上“弔問”略云：四明謝侯去嘉定之明年，以名御史監軍山東。出奇破賊，有勘定功。朝命擢公太僕寺卿。未幾，以太公封侍御翁尤去，犇喪戒行，而橫罹讒口。継而有母太夫人之喪，前後遠邇之會弔者，彌年未已。丙子夏六月亢旱，驕陽流金鑠石，禾槁川涸，水無行舠。門下布衣新安程某貧老且廢，纍然扶杖擔簦而前。客或有止之者，又有難之者曰：“公有遺愛深德於子，子老而赴弔，宜矣。然古者弔不及哀，謂之非禮。今日月有時，喪製有嘗，怙恃之戚皆已卒哭。子之往，其何說之詞？”不肖對曰：“否否。禮之弔，非獨哀死也。凡列國水旱之不時，年穀之不豋者，皆弔。古者三月無君，則弔。侯不幸廉讒毀。聞風慕義，猶將弔屈哀賈，悲歌涕泗于千百卋之間，又烏可以尋常久近貞而蒙論哉？”客聞之，斂容拱手退曰：“唯唯。”敬書之，以吿於閽人下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