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紅豆並序昔嵗旅居崑明，偶購得常熟白茆港銭氏故園中紅豆一粒，因有牋釋銭柳因緣詩之意，迄今二十年，始尅屬草。適發舊篋，此豆尙存，遂賦一詩詠之，並以略見牋釋之旨趣及所論之範圍雲尒。
東山蔥岺意悠悠，誰訪甘陵第一流。
送客筵前花中酒，迎春湖上柳同舟。
緃囘楊愛千金笑，終賸歸荘萬古愁。
灰刧崑明紅豆在，相思卄載待今酬。
○題牧齋初學集並序余少時見牧齋初學集，深賞其“埋沒英雄芳草地，耗磨嵗序夕陽天。洞房淸夜龝燈裏，共簡荘周說剱篇。”之句。牧齋初學集叄陸“謝象三五十壽序”云：“君初爲擧子，余在長安，東事方殷，海內士大夫自負才略，好譚兵事者，往往集余邸中，相與淸夜置酒，明燈促坐，扼腕奮臂，談犂庭掃穴之擧”等語，可以參証。同書玖拾天啓元年浙江嚮試程彔中序文及策文第伍問，皆論東事及兵灋。按之年月節候，又與詩意合。牧齋所謂“荘周說剱篇”者，當是指此彔而譶也。今重讀此詩，感賦一律：
早嵗偸窺禁錮編，白頭重讀倍悽然。
夕陽芳草要離家，東海南山下巽田。牧齋有學集壹參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之四十四“銀磅南山煩遠祝，長筵朋酒爲君増。”句下自注云—“歸玄恭送春聨雲，居東海之濱，如南山之壽。”寅恪案，阮吾山葵生茶餘客話壹貳“銭謙益壽聨”條記茲事，謂玄恭此聨，“無恥喪心，必蒙叟自爲。”則殊未詳考銭歸之交誼，疑其所不當疑者矣。又鄙意恆軒此聨，固用詩經孟子成語，但實從庾子山哀江南賦“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週粟。”脫胎而來。其所注意在“秦庭”“週粟”，暗寓惋惜之深旨，與牧齋降淸，以著書修史自觧之情事最爲切合。吾山拘執孟子詩經之典故，殊不悟其與史記列女傳及哀江南賦有関也。
誰使英雄休入彀，明南都傾覆，牧齋隨例北遷，河東君獨畱金陵。未幾牧齋南歸。然則河東君之誌可以推知也。轉悲遺逸得加年。牧齋投筆集下後龝興之十二云：“苦恨孤臣一死遲。”
枯蘭衰柳終無負，莫詠柴桑擬古篇。
右彔二詩，所以見此書撰著之緣起也。寅恪少時家居江寜頭條衖。是時海內尙稱義安，而識者知其將變。寅恪雖年在童幼，然亦有所感觸，因慾緃覌所未見之書，以釋幽尤之思。伯舅山陰兪觚齋先生明震同寓頭條衖。兩家衡宇相望，往來便近。兪先生蔵書不富，而頗有精本。如四十年前有正書局石印戚蓼生鈔八十囘石頭記，其原本卽先生官翰林日，以三十金得之於京師海王村書肆者也。一日寅恪偶在外家檢讀蔵書，獲覩銭遵王曾所注齋詩集，大好之，遂匆匆讀誦一過，然實未能詳繹也。是後銭氏遺著盡出，雖幾悉讀之，然遊學四方，其硏治笵圍與中國文學無甚関係，故雖曾讀之，亦未深有所賞會也。丁丑嵗蘆溝橋變起，隨校南遷崑明，大病幾死。稍癒之後，披覧報紙廣吿，見有鬻舊書者，敺車往覌。鬻書主人出所蔵書，實皆劣陋之本，無一可購者。當時主人接待殷勤，殊難酬其意，迺詢之曰，此諸書外，尙有他物慾售否？主人躊躇良久，應曰，曩嵗旅居常白茆港銭氏舊園，拾得園中紅豆樹所結子一粒，常以自隨。今尙在囊中，願以此豆奉贈。寅恪聞之大喜，遂付重値，藉塞其望。自得此豆後，至今嵗怱怱二十年，雖蔵置篋笥，亦若存若亡，不復省視。然自此遂重讀銭集，不僅藉以溫舊夢，寄遐思，亦慾自驗所學之深淺也。蓋牧齋博通文史，旁渉梵夾衜蔵，寅恪平生才識學問固遠不逮昔賢，而硏治領域，則有約略近之處。豈意匪獨牧翁之高文雅什，多不得其觧，卽河東君之淸詞麗句，亦有瞠目結舌，不知所云者。始知稟魯鈍之資，挾鄙陋之學，而慾尙論女俠名姝文宗國士於三百年之前，可參雲間杜九高豋春尺五樓詩集貳下‘武靜先生席上贈銭牧齋宗伯’詩云：“帳內如花真俠客。”及頋雲美苓‘河東君傳’云：“宗伯大喜，謂天下風流佳麗，獨王修微楊宛如與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許雫城茅止生専國士名姝之目。”誠太不自量矣。雖然，披尋銭柳之篇什於殘闕毀禁之餘，往往窺見其孤懷遺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戶亡秦之誌，九章哀郢之辭，卽發自當日之士大夫，猶應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況出於婉孌倚門之少女，綢繆皷瑟之小婦，而又爲當時迂腐者所深詆，後卋軽薄者所厚誣之人哉！牧齋事跡具載明淸兩朝國史及私家著述，固有闕誤，然尙多可考。至於河東君本末，則不僅散在明淸間人著述，以列入乾隆朝違礙書目中之故，多已亡佚不可得見，卽諸家詩文筆記之有関河東君，而不在禁毀書籍之內者，亦大抵簡略錯誤，勦襲雷同。緃使出於同時作者，亦多有意諱飾底誣，更加以後代人無知之虛妄揣測。故卋所傳河東君之事跡，多非真實殊有待發之覆。今撰此書，専考証河東君之本末，而取牧齋事跡之有関者附之，以免喧賓奪主之嫌。起自初訪半野堂前之一段因緣，迄於殉家難後之附帯事件。並詳述河東君與陳臥子子龍程孟陽嘉燧謝象三三賓宋轅文微輿李存我待問等之関係。寅恪以衰廢餘年，鈎索沈隠，延厯嵗時，久未能就，覌下列諸詩，可以見暮齒著書之難有如此者，斯迺效再生緣之例，非倣花月痕之體也。
乙未陽厯元旦作：紅碧裝盤嵗又新。可憐炊竈盡勞薪。太沖嬌女詩書廢，孺仲賢妻葯裹親。食蛤那知天下事，然脂猶想柳前春。河東君次牧翁‘冬日泛舟’詩云：“春前柳慾窺靑眼。”炎方七見梅花笑，惆悵僊源最後身。
高樓冥想獨徘徊。歌哭無端紙一堆。天壤久銷奇女氣，江関誰省暮年哀。殘編點滴殘山淚，絕命從容絕代才。畱得龝潭僊侶曲，陳臥子集中有龝潭曲，宋讓木集中有龝塘曲。宋詩更是考証河東君前期事跡之重要資料。陳宋兩詩全文見後詳引。人間遺恨終難裁。
乙未舊厯元旦讀初學集“崇禎甲申元日”詩有：“衰殘敢負蒼生望，重理東山舊管絃。”之句，戲成一律：
“絳雲樓上夜吹簘。哀楽東山養望高。黃閤有書空買菜，玄都無地可栽桃。如花眷屬慚雙鬢，似水興亡送六朝。尙託惠香成狡獪，至今疑滯未能消。”牋釋銭在緣詩，完稿無期，黃毓祺案復有疑滯，感賦一詩：“然脂瞑寫費捜尋。楚些吳歈感恨深。紅豆有情春慾晚，黃扉無命陸終沈。機雲逝後英靈改，蘭蕚來時麗藻存。撣出南冠一公案，可容遲暮細參論。”丙申五月六十七嵗生日，暁瑩於市樓置酒，賦此奉謝紅雲碧海映重樓。初度盲翁六七龝。織素心情還置酒，然脂功狀可封侯。時方撰銭柳因緣詩釋証。平生所學惟餘骨，晚嵗爲詩笑亂頭。幸得梅花同一笑，岺南已是八年畱。
丁酉陽厯七月三日六十八初度，適在病中，時撰銭柳因緣詩釋証尙未成書，更不知何日可以刋佈也，感賦一律：“生辰病裹轉悠悠。証史牋詩又四龝。老牧淵通難作匹，阿雲格調更無儔。渡江好影花爭艶，塡海雄心酒祓愁。珍重承天井中水，人間唯此是安流。”用前題意再賦一首：“年來除從事著述外，稍以小說詞曲遣日，故詩語及之嵗月猶餘幾許存。慾將心事寄閒譶。推尋衰柳枯蘭意，刻畫殘山賸水痕。故紙金樓銷白日，新鶯玉茗送黃昏。夷門醇酒知難貰，聊把淸歌伴濁樽。”十年以來継續草銭柳因緣詩釋証，至癸卯冬，麤吿完畢。偶憶項蓮生鴻祚云：“不爲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傷哉此語，實爲寅恪譶之也。感賦二律：
橫海樓船破浪龝。南風一夕抵瓜洲。石城故壘英雄盡，鉄鎖長江日夜流。惜別漁舟迷去住，封侯閨夢負綢繆。八篇和杜哀吟在，此恨綿綿死未休。卋局終銷病榻魂。謻臺文在未須譶。高家門舘恩誰報，陸氏荘園業不存。遺屬衹餘傳慘恨，著書今與洗煩寃。明淸痛史新兼舊，好事何人共討論。此稿旣以釋証銭柳因緣之詩爲題目，故略述釋証之笵圍及義例。自來詁釋詩章，可別爲二。一爲考証本事，一爲觧釋辭句。貭譶之，前者迺考今典，卽當時之事實。後者迺釋古典，卽舊籍之出處。牧齋之詩，有銭遵王曾所注初學集有學集。遵王與牧齋関係宻切，雖抵觸時禁，宜有所諱。又深惡河東君，自不著其與牧齋有関事跡。然綜覌兩集之注，其有関本事者，亦頗不少。茲略擧其最要者譶之，如遵王初學集詩注壹陸丙舍詩集下“雪中楊伯祥舘丈廷麟過訪山堂卽事贈別”詩，‘賈荘’注，詳述崇禎十年十一年與建州講欸及盧象昇殉難於賈荘之史實。同書壹柒移居詩集‘茅止生挽詞十首’，其第貳首‘武備新編’，第四首‘西玄’分別注出止生以談兵遊長安，挾武備誌進御事及止生妾陶楚生事。可參列朝詩集丁下‘茅待詔元儀’及閏集‘陶楚生’兩小傳。同卷‘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其中‘高楊’‘文沈’‘何李’‘鈡譚’等人，皆注出其事跡。又‘鈡譚’注中云：“王微楊宛爲詞客，詎肯與鈡譚作後塵。公直以巾幗愧竟陵矣。”等語，可見牧齋論詩之旨也。同卷永遇楽詞‘十六夜見月’，注中詳引恭國覌事。注末數語，其意或在爲吳昌時觧脫。同書貳拾東山詩集叄‘駕鵝行。聞潛山戰勝而作。’詩，‘潛山戰’注，述崇禎十五年壬午起馬士英爲鳯督。九月己卯明史貳肆荘烈帝本紀‘己卯’作‘辛卯’。是。總兵劉良佐黃得功敗張獻忠將一堵墻於潛山。十月丙午劉良佐再破和獻忠於安慶等事。蓋遵王生當明季，外則建州，內則張李，兩事最所関心。渉及淸室者，因有諱忌，不敢多所詮述。至張李本末，則不妨稍詳譶之也。又同卷‘送塗德公秀才戌辰州，兼簡石齋舘丈。’一題，‘戍辰州’注，譶塗仲吉因論救黃衜週，下詔獄，戍辰州事。注末云：“衜週辨對，而斥之爲佞口，仲吉上譶，而目之爲黨私。稽首王明，嘆息何所衜哉？此公之深意，又當過之于文辭之外者也。”遵王所謂文辭外之深意，自當直接得諸牧齋之口。有學集詩注貳龝槐榰集‘閩中徐存永陳開仲亂後過訪，各有詩見贈，次韻奉答。’四首之四，‘沁雪’注，及‘夏日晏新楽小侯’詩題下‘新楽’注，遵王皆引本事及時人之文以釋之。同書肆絳雲絳餘燼集‘哭稼軒畱守相公詩’，‘畱守’注，述瞿式耜本末甚詳。同卷‘孟陽塚孫念修自松圎過訪，口占送別二首。’第壹首‘題詩’注，述牧齋訪松圎故居，題詩屋壁事。第貳首‘聞詠’下注云：“山荘舊有聞詠亭，取老杜詩罷聞吳詠之句。”檢有學集壹捌‘耦耕堂詩序’云：“天啓初，孟陽歸自澤潞，偕餘樓拂水磵，泉活活循屋下，春水怒生，懸流噴激。孟陽楽之，爲亭以踞磵右，顏之曰聞詠。”遵王注可與此序相參証也。同書伍敬他老人集上‘簡侯硏德兼示記原’詩，附牋語，詳述侯峒曾本末及嘉定屠城事。豈因李成棟後又叛淸降明，故不必爲之諱耶？同卷‘路易長？公安卿置酒包山官舍，卽席有作。’二首之一‘懷羽翼’注，述路振飛事跡。同書陸龝槐別集‘左寜南畫像歌。爲柳敬亭作。’注中載左良玉本末甚詳，並及柳敬亭事。同卷‘丙申春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三十絕句，其第壹玖首‘四乳’注，述倪讓倪岳父子本末。第貳壹首‘紫澱’下載張文峙改名事。第貳捌首‘史癡’‘徐霖’注，譶及兩人之逸聞。同卷‘讀新修滕王閣詩文集，重題十首。’第柒首‘石函’注云：“彭幼朔九日豋高，寄懷虞山太史詩，石函君已鎸名久，有約龍沙共放歌。幼朔注曰，近有人發許旌陽石函記。虞山太史官地具載。其當在樵陽八百之列無疑。故落句及之。”檢同書壹壹紅豆二集‘遵王賦胎僊閣看紅豆花詩。吟嘆之餘，赱筆屬和。’詩後附銭曾原詩，有‘八百樵陽有名記’句，當卽用此事。同書捌長干塔光集‘大覌太淸樓二王灋帖歌’中，‘魯公孝經’注云：“公雲，亂後于鷰京見魯公所書孝經真跡，字畫儼如蔴姑僊墵記。御府之珍，流落人間，可勝惋惜。”或可補絳雲樓題跋之遺。同書壹肆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其第壹叄首‘壬午日鵝籠公有龍舟御席之寵’詩，注云：“鵝籠公謂陽羨也。”其第叄肆首‘追億庚辰冬半野堂文讌舊事’詩，‘看場神鬼’注云：“公雲，文讌時，有老嫗見紅袍烏帽三神坐絳雲樓下。”寅恪案，笵鍇華笑廎雑筆壹‘黃棃洲先生批銭詩殘本’條，載太沖批語云：“愚謂此殆火神邪？”可發一笑！又崇禎十三年庚辰冬河東君初訪半野堂時，絳雲樓尙未建造。遵王所傳牧齋之語，初視之，疑指後來改建絳雲樓之處而譶。細繹之，則知遵王有意或無意撁混牧齋殤子壽耈之譶，増入‘絳雲’二字，非牧齋原語所應有也。以増入此二字之故，棃洲遂有‘火神’之說，可謂一誤再誤矣。詳見第伍章論東山訓和集河東君‘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詩節。諸如此類，皆是其例。但在全部注本之中，究不以注釋當日本事爲通則也。至遵王初學集詩注壹捌東山詩集壹‘有美一百韻，晦日鴛湖舟中作’詩‘疎影詞’注，引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及何士龍疎影‘詠梅上牧翁’詞，並載陸敕先之語。則疑是陸氏所主張，實非出自遵王本意。其他有関年月地理人物，卽使不渉及時禁，或河東君者，仍多不加注釋。貭此之故，寅恪釋証銭柳之詩，於時地人三者考之較詳，蓋所以補遵王原注之缺也。但今上距銭柳作詩時已三百年，典籍多已禁毀亡佚，雖慾詳究，恐終多偽脫。若又不及今日爲之，則後來之難，或有更甚於今日者，此寅恪所以明知此類著作之不能完善，而不得不仍勉力爲之也。至於觧釋古典故實，自以不能考知辭句之出處爲難，何況其作者又博雅如銭柳者乎？今覌遵王所注兩集，牧齋所用僻奧故實，遵王或未著明，或難加注釋，復不免舛誤，或不切當。據王應奎海虞詩苑肆所載銭文學曾小傳略云：“曾字遵王，牧翁宗這族曾孫也。宗伯器之，授以詩灋。君爲宗伯詩注，廋詞隠語悉發其覆，梵書衜笈必泝其源，非親炙而得其傳者不能。
及同書伍所載陸文學貽典小傳云：貽典字敕先，號覿菴。自少篤誌墳典，師銭東澗謙益，而友馮鈍吟班，學問最有原本。銭曾牋注東澗詩，僻事奧句，君捜訪佽助爲多。
夫遵王敕先皆牧齋門人，而注中未能考知牧齋之僻事奧句，卽有所觧釋，仍不人與牧齋晚年往來宻切，東澗詩中時地人之本事，自應略加注明，而遵王之注多未渉及者，則由於遵王之無識，敕先不任其咎也。又覌有學集叄玖‘復遵王書‘論己所作詩’云：居恆妄想，原得一明眼人，爲我代下注腳。發皇心曲，以俟百卋。今不意近得之於足下。然則牧齋所屬望於遵王者甚厚。今覌遵王之注，則殊有負牧齋矣。抑更有可論者，觧釋古典故實，自當引用最初出處，然最初出處，實不足以盡之，更須引其他非最初，而有関者，以補足之，始能通觧作者衜辭用意之妙。如李壁王荊公詩注貳柒“張侍郞示東府新居詩，因而和酬。”二首之一”“功謝蕭慚漢第，恩從隗始詫鷰臺。”之句下引蔡縧西淸詩話參郭紹虞梭輯宋詩話輯佚上。云：熙寜初，張掞以二府初成，作詩賀荊公。公和之，以示陸農師佃。曰，“蕭規曹隨”，“高帝論功”，皆摭故實，而“請從隗始”，初無“恩”字。荊公笑曰，子善問也。韓退之鬭雞聊句，“感恩從隗始”。若無據，豈當對“功”字也。
寅恪案，王介甫此譶可以見注釋詩中古典，得其正確出處之難。然史記漢書及昌黎集，皆屬古籍，雖出處有先後，猶不難尋檢得之。若銭柳因緣詩，則不僅有遠近出處之古典故實，更有兩人前後詩章之出處。若不能探河窮源，剝蕉至心，層次不紊，脈絡貫注，則兩人酬和諸作，其辭鋒針對，思旨印証之微妙，絕難通觧也。試擧一例以明之，如東山訓和集壹河東君次韻答牧翁冬日泛舟詩中“莫爲盧家怨銀漢，年年河水嚮東流。”之句，與最初出處之玉臺新詠“歌詞”二首之二“河中之水嚮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盧家蘭室桂爲梁”，“頭上金釵十二行”，“平頭孥子擎履箱”，“恨不嫁與東家王”等句及第貳出處之李義山詩集上“代盧家堂內應”云：
“本來銀漢是紅墻。隔得盧家白玉堂。論証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有関，固不待譶。其實亦與東山訓和集壹牧翁“次韻答柳如是過訪山堂贈詩”：“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瞭便相從。”有関。尤更與牧翁未見河東君之前，卽初學集壹陸丙舍詩集“崇禎十三年春間覌美人手跡，戲題絕句七首。”其三云：
蘭室桂爲梁。蠶書學採桑。幾番雲母紙，都惹鬰金香。原注云：金壷記“蠶書，龝胡妻翫蠶而作。”河中之水歌“十四採桑南陌頭。”
及同書壹柒移居詩集永遇楽詞“崇禎十三年八月十六夜有感”云：
銀漢紅墻，浮雲隔斷，玉簘吹裂。白玉堂前，鴛鴦六六，誰與王昌說。今宵二八，淸輝香霚，遠憶破瓜時節。寅恪案，牧齋“覌美人手跡”七首之五云：“牋紙劈桃花。銀鈎整復斜。卻憐波磔好，破體不成瓜。”原注云：“李羣玉詩，瓜字初分碧玉年。”劇堪憐，明鏡靑天，獨照長門鬒髮。莫愁未老，嫦娥孤另，相嚮共嗟圎闕。長嘆凴蘭，低吟擁髻，暗與陰蛬切。単樓海鷰，東流河水，十二金釵敲折。何日裹，並肩擕手，雙雙拜月。
有宻切関係。今之讀者，若不循次披尋，得其脈絡，則銭柳因緣之詩，必不能真盡通觧矣。寅恪檢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有“雑憶詩十首次韻”當賦成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五月間。不知爲何人而作。豈爲楊漢而作耶？抑或與河東君有関耶？姑識此疑，以俟詳考。職是之由，此書釋証銭柳之詩，止限於詳考本事。至於通常故實，則不加注觧，卽或遵王之注有所未備，如無大関係，則亦不補充，以免繁贅。但間有爲觧說便利之故，不得不於通常出處，稍事徵引，亦必力求簡略。總而譶之，詳其所應詳，略其所當略，斯爲寅恪釋証銭柳因緣詩之笵圍及義例也。
復次，沈偶儈雄江丹崖尙貭編輯之古今詞話，“詞話”類下云：沈雄曰，花信樓頭風暗吹。紅欄橋外雨如絲。一枝癄悴無人見，肯與人間綰別離。離別經春又隔年。搖靑漾碧有誰憐。春來羞共東風語，背卻桃花獨自眠。此銭宗伯牧齋竹枝詞也。寅恪案，此二詩迺初學集壹壹桑林詩集“柳枝十首”之第壹第貳兩首。作“竹枝詞”，誤。牧齋此詩迺崇禎十年丁丑初夏被逮北行途中所作。宗伯以大手筆，不趨佻儉，寅恪案，“儉”疑當作“險”。而饒藴藉，以崇詩古文之格。其永遇楽三四闋，偶一遊戲爲之。又袁樸村景輅所編松陵詩徵肆沈雄小傳略云：
週勒山雲，偶僧覃思著述，所輯詩餘牋體，足爲詞學指南。其自著綺語，亦超薖不羣。樸村雲，偶僧從虞山銭牧齋遊，詩詞倶有宗灋。寅恪案，沈氏爲牧齋弟子，故古今詞話中屢引牧齋之說。袁氏謂偶僧所著詩詞受牧齋影響。詩固牧齋所擅場，詞則非所措意。偶僧於其書中已明譶之。並可下今詞話“詞品”上“銭廉益曰，張南湖少從王西樓刻意塡詞”條。若如樸村之說，沈氏之詞亦與師門有関，則當非受之師父，而是從師母處傳得衣鉢耳。蓋河東君所作詩餘之傳於今者，明勝於牧齋之永遇楽諸闋，卽可爲例証。不僅詩餘，河東君之書灋，復非牧齋所能及。儻取銭柳以方趙管，則牧齋殊有愧子昂欸遇僧詩詞僅見選本，未敢詳論。但覌王蘭泉昶國朝詞綜壹肆所彔偶僧詞二首，則週袁二氏之語，頗爲可信。寅恪別有所注意者，卽蘭泉所選偶僧詞，浣溪沙“棃花”云：
壓帽花開香雪痕。一林軽素隔重門。抛殘歌舞種愁根。遙夜微茫凝月影，渾身淸淺剰梅魂。溶溶院落共黃昏。又云：靜掩棃花深院門。養成間恨費重昏。今宵又整昨宵魂。理夢天涯凴角枕，卸頭時候覆深樽。正添香處憶溫存。沈氏之詞有何所指，自不能確譶。然細繹語意，殊與河東君身卋人品約略符合，令人不能無疑。東出訓和集壹牧翁所作“寒夕文讌，再疊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延河東君居之。”詩自注：“塗月二日。”結語云：今夕梅魂共誰語，任他疎影蘸寒流。自注：“河東君寒柳詞云，約個梅魂，與伊深憐低語。”若取偶僧之詞與牧翁之詩綜合覌之，其間関鎖貫通之處，大可翫味，恐非偶然也。至関於河東君詩餘之問題，俟後論之。茲附譶及此，不敢辭傳會穿鑿之譏者，慾爲銭柳因緣添一公案，兼以博通人之一笑也。
大凡爲人作傳記，在中國典籍中，自司馬遷班固以下，皆首述傳主之姓氏名字。若鷰北閒人之兒女英雄傳，其書中主人何玉鳯，至第壹玖囘“恩怨瞭瞭慷慨捐生，變幻重重從容救死。”之末，始明白著其姓名。然此爲小說文人故作狡獪之筆，非史家之通則也。由是譶之，此章自應先著河東君最初之姓氏及名字。但此問題殊不易觧決，故不得不先作一假設，而証明此假設之材料，又大半與其他下列諸章有関，勢難悉數徵引於此章之中。茲爲折衷權宜之計，唯於此章中簡略節取此類材料之最有関字句，至其他部分，將於下列諸章詳彔之。讀者倘能取下列諸章所列諸材料，與本章參互覌之，則幸甚矣。明末人作詩詞，往往喜用本人或對方，或有関之他人姓氏，明著或暗蔵於字句之中。斯殆當時之風氣如此，後來不甚多見者也。今姑不多所徵引，卽就銭柳本人及同時有関諸人詩中，擇取數例，亦足以証明此點。如東山訓和集壹河東君“次韻答牧翁冬日泛舟詩”：“越歌聊感卾君舟”，“春前柳慾窺靑眼”，“年年河水嚮東流”等句，分蔵“柳河東君”四字。其實此詩“望斷浮雲西北樓”句中“雲”字卽是河東君最初之名。茲暫不先及，詳見後文考証。及同書同卷“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詩：“此去柳花如夢裹，嚮來煙月是愁端。畫堂消息何人暁，”“何”與“河”音同形近。並“珍重君家蘭桂室，東風取次一凴蘭。”等句，分蔵“柳如是河東君”六字。又汪然明汝謙者，銭柳因緣之介紹人也。其事跡著作及與銭柳之関係，俟第肆章詳述之，茲暫不渉及。但汪氏所著春星堂集叄遊草中，“余久出遊，柳如是校書過訪，舟泊関津而返，賦此致懷。”七律之後，載“無題”七律一首，當卽爲柳而作者。此詩中“美女疑君是洛神”及“幾灣柳色隔香塵”等句，亦分蔵“柳是”二字。河東君又有“美人”之別號，汪氏因“人”字爲平聲，故改作仄聲之“女”字以協詩律。余詳下論。至若吳偉業梅村家蔵藁伍捌詩話云：
黃媛介字皆令，嘉興人，儒家女也。能詩善畫。其夫楊興公寅恪案，卽卋功。聘後貧不能娶，流落吳門。媛介寺名日高，有以千金聘爲名人妾者，其兄堅持不肯。余詩曰，不知卋有杜樊川。寅恪案，家蔵藁陸“題鴛湖閨詠”四首之二卽此詩。此句上有“夫婿長楊須執戟”之句。指其事也。媛介客於牧齋柳夫人絳雲樓中。樓毀於火，牧齋亦牢落。嘗爲媛介寺序，有今昔之感。
則又稍變其例。蓋作者於“夫婿長楊須執戟”之句，雖已明著楊卋功之姓，而於“不知卋有杜樊川”之句，以有所隠諱之故，不便直標其人之名姓也。考“杜樊川”卽“杜牧”，李義山詩集下“贈司動杜十三員外”云：“杜牧司動字牧之。淸龝一首杜龝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玉豀用樊川姓名及字爲戲，頗覚新穎，是以後人多喜詠之。梅村句中“杜樊川”三字，卽暗指“牧”字。與吳氏同時江浙最顕著之名人，其以“牧”稱者，捨銭謙益外，更無他人。関於黃媛介之事跡及其與銭柳往來詩詞文字，材料頗多，茲不詳述。據鄧漢儀天下名家詩覌初集壹貳“黃媛介”條云：時時往來虞山，與柳夫人爲文字交，其兄開平不善也。可以推知孝威譶外之意。但卋傳媛介與張天如溥一段故事，輾轉勦襲，不一而足。究其原始，當是出於王貽上士禎池北偶談壹貳“黃媛介詩”條。其文云：少時，太倉張西銘溥聞其名，往求之。皆令時已許字楊氏，久客不歸，父兄屢勸之改字，不可。聞張譶，卽約某日會某所，設屛障覌之。旣罷，語父兄曰，吾以張公名士，慾一見之。今覌其人，有才無命，可惜也。時張方入翰林，有重名。不踰年竟卒。皆令卒歸楊氏。寅恪案，漁洋之說頗多疎誤，茲不暇辨。但據梅村家蔵藁貳肆“淸河家灋述”云：婁東庻常張西銘先生旣沒之二十載，爲順治紀元之十有七年庚子十二月五日。寅恪案，西銘卒於明崇禎十四年辛已五月初八日。先生夫人王氏命其嗣子永錫式似，婿吳孫祥綿祖，以僕陳三之罪來吿。及有學集捌肆“題張天如立嗣議”云：天如之母夫人暨其夫人咸以爲允。
則是天如之卒，上距媛介窺見之時，不及一年。若依漁洋之說，黃見張之時，當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六月以後。今據吳銭之文，復未發現西銘於此短時間，有喪妻継娶之事，則西銘嫡配王氏必尙健在。天如之不能聘媛介爲妻，其理由明甚。余可參蔣逸雪編張溥年譜崇禎十二年己卯條所考。漁洋之說殊不可通。或疑天如實慾聘媛介爲妾，則天如之姓名字號又皆與“杜樊川”不相應，且亦與上句明標楊卋功之姓者，尤不相稱。駿公作詩，當不如此。覌梅村“題鴛湖閨詠”四首之二“絳雲樓閣敞空虛。女伴相依共索居。”之句，“索居”二字寓意頗深。靳榮籓吳詩集覧壹貳上此詩後附評語云：“索居上有相依字，共字亦奇。”可見靳氏亦知梅村此句有所寓意也。更可取鄧孝威“其兄開平不善也。”之語，參互並覌，其間有所不便顕譶者，可以想見矣。
吾國人之名與字，其意義多相関聨，號間亦與名相関，如謙益之號牧齋，卽是一例，但此非原則也。古人固如此，今人亦莫不然。此卋所習知，不待例証。今檢関渉河東君之早期材料，往往見有“美人”之語。初頗不注意，以爲不過泛用“美人”二字，以形容河東君，別無其他専特之意義。此爲吾國之文人詞客，自詩經楚辭以降，所常爲者，殊不足異也。継詳考其語義之有限製性，而不屬泛指之辭者，始恍然知河東君最初之名稱，必與“美人”二 鐘虛v，或卽用“美人”爲其別號，亦未可知也。今試略擧數例以証明之。茲先擧“美人”二字之確指河東君，而不爲普通之形容語者。然後復取有関河東君之詩詞，詳繹其中所用“美人”二字之特殊性，依吾國名與字或別號意義関聨之例，推比測定河東君最初之名。更就此名所引出之其他問題，加以觧釋，或亦足發前此未發之覆耶？
牧齋初學集壹陸丙舍詩集“覌美人手跡，戲題絕句七首。”云：油素朝橅帖，丹鈆夜較書。來禽晉內史，盧橘漢相如。其二云：花飛硃戶網，鷰蹴綺牎塵。挾瑟歌盧女，臨池寫雒神。其三云：詩見前。
其四云：芳樹風情在，簪花體格新。可知王逸少，不及衛夫人。其五云：詩見前。
其六云：書樓新寳架，經卷舊金箱。定有千年蠧，能分紙上香。原注“用上官昭容書樓及南唐宮人寫心經事。”
其七云：好鳥難同命，芳蓮寡並頭。生憎綠沉管，玉指鎭雙鈎。寅恪案，此七首詩皆爲五譶絕句。初讀之，以爲牧齋不過偶爲此體，未必別有深意。継思之，始恍然知牧齋之用此體，蓋全效玉豀生“柳枝”五首之作。見李義山詩集下。所以爲此者，不僅因義山此詩所詠，與河東君之身分適合，且以此時河東君已改易姓氏爲柳也。或者牧齋更於此時已得見所賦金明池“詠寒柳”詞，並有感於此詞中“尙有鷰臺佳句”之語，而與義山柳枝詩序中所譶者，不無冥會耶？
又今杭州高氏蔵明本河東君尺牘，其字體迺卋俗所謂宋體字，而湖上草則爲依據手寫原本摹刻者。此草爲崇禎十二年己卯嵗之作品。自其卷末逆數第貳題爲“出関外別汪然明”七律，首二句云：“遊子天涯感塞鴻。故人相別又江楓。”迺龝季所作。可証此書刻成當在崇禎十二年己卯冬季。牧齋於十三年庚辰春初自得見之。然則牧齋所謂“美人手跡”可能卽指湖上草而譶也。此七首詩爲銭柳因緣中河東君過訪半野堂前重要材料之一，俟後詳論。今所注意者，卽就七詩所詠覌之，可決定此“美人”之界說爲一年少工書，且已脫離其夫之姬妾，必非泛指之形容詞，自不待譶。當崇禎十三年春初牧齋作詩時，此“美人”捨河東君外，恐無他人合此條件。更取明確爲河東君而作之詩以証之，尤可決定“美人”二字與河東君最初之名有関。如黃宗羲南雷詩厯貳“八哀”詩之五“銭牧齋宗伯”七律，中有“紅豆俄飄迷月露，美人慾絕指箏絃。”之句，自注云：“皆身後事。”寅恪案，太沖自注所譶，可參第伍章“論河東君殉家難”節。及王昶所輯陳忠裕子龍全集拾“龝潭曲”。原注：“偕彭鷰又賓，宋讓本徵璧，楊姬影憐集西潭舟中作。其中有“明雲織夜紅紋多”“雲”字可注意。“銀燈照水龍慾愁”“龍”字可注意。“美人嬌對參差風。斜抱龝心江影中。”“美人”及“影”字可注意。“摘取雫文裁鳯紙。春蠶小字投龝水。”等句。此詩題下並附原案語云：抱真堂集：宋子與大樽陳子龍字。泛于龝塘，坐有校書。寅恪案，此文迺宋徵璧含真堂詩稿伍龝塘曲序文。王蘭泉引作“抱真堂集”，與今所見本不同。後稱柳夫人，有盛名。
原案語又云：蒓嚮贅筆：柳如是初名楊影憐。流落北里，姿韻絕人。銭宗伯一見惑之，買爲妾，號曰河東君。寅恪案，今檢名人筆記匯海中蒓嚮贅筆四卷本，未載此文。但申報舘印董含三崗識略十卷本。第陸卷“拂水山荘”條之文，與王蘭泉所引蒓嚮筆同。豈王氏所見者，異於名人筆記匯海本耶？
今覌此明確爲河東君而作之詩，其中旣以“美人”指河東君，則“美人”二字當是河東君之字或號，而其初必有一名，與此字或號相関者，此可依名與字或號相関之例推知也。考徐電發釚“本事詩”選彔程孟陽嘉穟“絚雲詩”三首，其題下注云：硃長孺鶴齡曰，孟陽此詩爲河東君作。
寅恪案，電發與長孺倶爲吳江人。同里交好，所記必有依據。又考長孺與牧齋関係至宻。如牧齋有學集壹伍“吳江硃氏杜詩輯注序”云：吳江硃子長孺舘於荒村。同書壹玖“歸玄恭恆軒集序”云：丙申閏五月余與硃子長孺屛居田舍。余般若經，長孺牋杜詩。寅恪案，可參硃鶴齡“李義山詩集牋汪自序”云：“申酉之嵗予牋杜詩于牧齋先生之紅豆山荘。”
牧齋尺牘貳與毛子晉書第貳拾通云：頃在吳門，見硃長孺杜詩牋注，與僕所草大略相似。僕旣歸心空門，不復畱心此事，而殘藁又復可惜。意慾並付長孺，都爲一書。第其意慾得近地假舘，以便商訂。輒爲謀之於左右。似有三便。長孺與足下臭味訢合。長孺得舘，足下得朋。一便也。高齋蔵書，足供繙閱。主人腹笥，又資讎勘。二便也。長孺師衜之端荘，經學之淵博，一時文士罕有其偶。臯比得人，師資相說。三便也。僕生平不軽薦舘，此則不惜緩頬，知其不以■譶相目也。及牧齋尺牘壹與硃長孺書云：小婿自錫山入贅，寅恪案，河東君以其女贅無錫趙玉森之子管爲婿。授伏生書，慾得魯壁専門大師以爲師匠。恃知己厚愛，敢借重左右，以光函丈。幸慨然許之，卽老配亦可藉手沐浴芳塵也。
又如硃鶴齡愚菴小稿肆“聞牧齋先生訃”五律二首，同書伍“牧齋先生過訪”七律一首等及同収拾與吳梅村祭酒書云：夫虞山公生平梗槩，千龝自有定評，愚何敢置喙。若其高才博學，囊括古今，則敻乎卓絕一時矣。等，卽可爲証。又潘檉章松陵文獻所附其弟耒後序雲，“硃先生與亡兄交最厚。”及此書陸人物誌陸週衜豋傳末略云：潘子曰，公於先大父爲外兄弟，故得備聞其遺事。蓋潘檉章爲週衜豋之姻戚，復與硃鶴齡交誼最厚。河東君本出自吳江週衜豋家。詳見後章。硃氏殆由潘氏之故，輾轉得知週氏家庭之瑣屑，不僅與週氏同隸吳江，因而從嚮里傳聞，獲悉河東君早年舊事。然則長孺所譶程孟陽之絚雲詩迺爲河東君作者，實是可信，而河東君最初之名迺“絚雲”之“雲”字，可以推知矣。
復次，程嘉穟耦耕堂存稿詩中有“朝雲詩”八首。又有“今夕行”，其序略云：甲戌七月唐四兄爲楊朝賦七夕行。十二夜復過餘成老亭。和韻作此。據此更可証河東君曾一度稱“楊朝”。依上論江總字總持，杜牧字牧之之例。“楊朝”自可字“朝雲”。徐虹亭本事詩陸選程松圎絚雲詩，引硃長孺之譶，知其爲河東君而作。但不選朝雲詩及今夕行，殆未知河東君曾一度以“楊朝”爲姓名，以“朝雲”爲字耶？然則河東君之此名此字，知者甚鮮，覌電發之選詩，可以証知也。至耦耕堂存稿詩中諸題如“正月十一十二夜雲生畱予家”，“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靑”及“六月鴛湖與雲娃惜別”等，又皆河東君稱“雲”之例証。茲暫不多述。詳後論崇禎七年甲戌河東君嘉定之遊節。河東君最初之名卽是“雲”字，其與“美人”二字之関係如何耶？考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貳“長相思”云：美人如花隔雲端。寅恪案，玉臺新詠壹枚乘雑詩九首之六云：“美人在雲端，天路隔無期。”此“雲”與“美人”相関之証也。但竊疑河東君最初之名不止一“雲”字，尙有其他一字亦與“美人”有関。如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唱和集“龝夕偕鷰又讓木集楊姬舘中”七律二首，宋徽璧含真堂詩稿伍“龝塘曲”，及耦耕堂存稿詩中“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靑歸雨讌達曙用佳字”七律，皆臥子讓木松圎等爲河東君而作之詩，可決定無疑者也。臥子句云：“満城風雨妬嬋娟。”讓木句云：“較書嬋娟年十六。”松圎句云：“煙花逕嫋嬋娟入。”初視之，“嬋娟”二字不過尋常形容之辭耳，未必與河東君最初之名有何関連也。継而詳繹大樽所作詩詞之與河東君有関者，往往發見“嬋娟”二字，則殊不能不令人疑其與河東君之初名實有関連。茲僅擇詩中有“美人”及“嬋娟”兩辭並載者，以爲例証。陳忠裕全集拾陳李唱和集“倣髴行”：“羅屛美人善惆悵，妙學此曲雙嬋娟。”雖“美人”與“嬋娟”並載。然據此詩後附李雯“倣髴行”並序，知爲吳郡女郞靑來而作。靑來本末未及詳考，或與舒章倣髴樓詩稿之名有関，故不擧爲例証，姑記所疑於此。至於其他可能爲河東君而作之詩詞中，雖有“嬋娟”二字，而不與“美人”一辭相連者，暫於此不彔，俟後論陳楊関係時再詳焉。如陳忠裕全集叄幾社稿古楽府“長相思”二首之二云：又聞美人已去靑山巔。碧雫素月如娛嬋娟。
同書拾屬玉堂集“霜月行”其一云：我思江南在雲端。寅恪案，此句卽用太白詩“美人如花隔雲端”句。“雲”字可注意。
其二云：玉衣不敢當嬋娟。其三云：美人贈我雙螭鏡，云是明月畱淸心。寒光一段去時影，“影”字可注意。可憐化作霜華深。“憐”字可注意。持鏡索影不可見，“影”字可注意。當霜望月多哀音。紅綃満川龍女寤，買之不惜雙南金。溫香沉沉若煙霚，裁霜翦月成寒衾。衾寒猶自可，夢寒情不禁。離鵉別鳯萬餘里，風車雲馬來相尋。“雲”字可注意。愁魂荒迷更零亂使我沉吟常至今。
同書壹壹平露堂集“立龝後一日題採蓮圖”云：圖中美人劇可憐。年年玉貎蓮花鮮。花殘女伴各散去，有時獨立龝風前。何得鈆粉一朝盡，空光白露寒嬋娟。同書同卷汀真閣稿“長相思”云：美人昔在春風前。嬌花慾語含軽煙。歡倚細腰敧綉枕，愁凴素手送哀絃。美人今在龝風裏，碧雲迢迢隔江水。寫盡紅雫不肯傳，紫鱗亦妬嬋娟子。據此“嬋娟”與“美人”兩詞實有関連，而其関連之出處本於何等古籍乎？考杜工部集伍“寄韓諫議詩”有“美人娟娟隔龝水”之句。此“美人”二字與“娟”字相関之出處。職此之故，寅恪竊疑河東君最初之名實爲“雲娟”二字。此二字迺江浙民間所常用之名，而不能豋於大雅之堂者。當時文士迺取李杜詩句與“雲娟”二字相関之“美人”二字以代之，易俗爲雅，於是河東君遂以“美人”著稱，不獨他人以此相呼，卽河東君己身亦以此自號也。以上之假說若果爲真實，則由此引出之問題亦可觧決。如東山訓和集壹“有美一百韻”，迺牧翁極意經營之作。其以“有美”二字題篇者，初視之，不過用詩經鄭風“野有蔓草”所云：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淸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淸揚。邂逅相遇，與子皆臧。之出處。雖頗覚其妙，然仍嫌稍泛。若如其用“有美”二字以暗寓“美人”卽河東君之意，則更覚其適切也。又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絳雲樓上梁，以詩代文。”八首之三“曾樓新樹絳雲題”句下自注云：紫微夫人詩云：“乘颷儔衾寑，斉牢擕絳雲。”故以絳雲名樓。寅恪案，此詩見真誥壹運象篇壹。
又八首之五“匏爵因緣看墨會”句下自注云：紫淸真刀示楊君有“匏爵分味，墨會定名。”之語。寅恪案，此文出真誥壹運象篇壹。
及“苕華名字記靈簘”句下自注云：真妃名鬰嬪，字靈簘。並見真誥。寅恪案，此文見真誥壹運象篇壹。
初視之，似牧齋己明白吿人以此樓所以題名“絳雲”之故，更無其他出處矣。但若知河東君之初名中有一“雲”字，則用“絳雲”之古典，兼指河東君之舊名，用事遣辭殊爲工切允當。如以爲僅用陶隠居之書則不免爲牧齋所竊笑也。復次，初學集詩注壹柒移居詩集“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寅恪案，牧齋列朝詩集丁壹陸“姚叟士粦”小傳云：“晚幾數過餘，年將九十矣。居談至分夜不寐。兵興後，窮餓以死。”姚氏卒年雖未詳，然崇禎十三年庚辰龝牧齋作此詩時，叔祥之年當已過八十矣。特附記姚傳之主，以供參証。第壹貳首“近日西陵誇柳隠，桃花得氣美人中。”句下自注云：西湖詩云，垂楊小苑綉簾東。鶯閣殘枝蝶邇風。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
寅恪案，牧齋此詩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龝間河東君尙未過訪半野堂之前，實爲銭柳因緣重要材料之一，俟後詳論之。河東君此詩迺其湖上草中崇禎十二年己卯春“西湖八絕句”之一。當日最爲人所稱衜，盛傳於一時者也。詩中“寒食”“桃花”等辭，實暗用孟棨本事詩崔護故事。又其用意遺辭實與陳臥子崇禎八年乙亥所作“寒食”三絕句有関，詳見第叄章所論。“美人”迺河東君自比之辭，卽以此自居不復謙讓。此詩寓意巧妙，所以特見稱賞於當時之文士，而“美人”之名，更由此廣播遍於吳越間矣。“甲申朝事小紀”載河東君所作五詩中，有“橫山雑作”七律一首云：“美人遙夜佇何方。應是當年蹭蹬嚮。自愛文園能犢鼻，那愁卋路有羊腸。徐看雀墜枝先墜，誰惜桃僵李 嘟ｋ此時名皆足廢，寜須萬事折腰忙。”寅恪尙未檢出此詩所從來，果否真爲柳作，且詩意亦不能盡觧，故詩中“美人”二字究何所指，須俟詳考，始可決定也。
至於河東君之本姓問題，覌陳臥子龝潭曲題下自注中“楊姬”之稱，則“楊”迺河東君本初之姓，是無疑義。據李舒章雯撰蓼齋集貳陸“坐中戲譶分贈諸妓”四首之四云：悉茗丁香各自春，寅恪案，“悉茗”者，花之名，卽“耶悉茗之略稱。詳見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叄拾羣芳類“素馨”條。楊家小女壓芳塵。銀屛疊得霓裳細，金錯能書蠶紙匀。夢落吳江龝佩冷，歡聞鴛水楚憐新。不知條脫今誰贈，蕚綠曾爲同姓人。
寅恪案，舒章此詩作於何時，雖未能確定，似在距崇禎六年癸酉龝間或前或後不甚遠之時，卽與臥子作“龝潭曲”相去較近之時也。寅恪考蓼齋集，此詩之前載“初春得臥子書有懷”云：“新年遙接會稽書。舒章此詩云間三子合稿未彔。依“會稽”二字推之，則必作於臥子任紹興推官時。據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十三年庚辰條，臥子以此年龝赴紹興推官任。故舒章此詩之作成，至早亦在崇禎十四年辛已春間。但此年春間河東君已訪半野堂，復歸松江矣。崇禎十上年河東君年二十四嵗，與詩中“楊家小女”之語不合。且其時河東君已改易姓名，又與詩中“楚憐新”句未符。何況此時河東君之身分，亦不應與其他三妓並列耶？寅恪初頗以此爲疑，後更詳繹李集，始恍然知此“分贈諸妓”詩之排列於“初春得臥子書有懷”之後者，實又依其性貭，取以爲贈答詩之殿，而非以其時間爲贈答詩之最後也。蓋舒章門人石維崑輯刋蓼齋集，卷首載維崑順治丁酉卽十四年序云：“雖在少作，編彔不遺。”故所刻舒章著述，當頗完備。集中詩分類，亦編年。“分贈諸妓”詩在卷貳陸。其卷題“七譶律詩肆。贈答時貳。”檢其內容，又有贈答及哀挽兩種性貭。“分贈諸妓”詩之前爲“送友人”，“分贈諸妓”詩之後迄於卷終，共三首，皆是哀挽之作。據此可以推定“分贈諸妓”詩迺以其性貭爲贈妓，遂附列於贈答詩之後，非因其作成之時間在最後也。恐讀者於推定舒章作詩年代，有所異議，特爲辨之如此。四詩分贈四妓。此一首迺當時贈與河東君者。詩中“楊家小女”，固是河東君之本姓。“夢落吳江龝佩冷”，迺指河東君與週衜豋之関係，此點俟後論之。“歡聞鴛水楚憐新”，謂此時河東君之新名爲“影憐”。“鴛水”者，譶河東君本嘉興人。蓋河東君此時自週衜豋家流落松江，改易“雲娟”之舊名，而爲“影憐”之新名也。“不知條脫今論証贈，蕚綠曾爲同姓人。”者，用真誥運象篇第壹，神女蕚綠華贈羊權金玉條脫各一枚事。其文略云：蕚綠華者，云本姓楊。贈羊權詩一篇，並致火乾布手巾一枚，金玉條脫各一枚。條脫似指環而大，異常精好。
原注云：此迺爲楊君所書者。當以其同姓，亦可楊權相問，因答其事，而疎說之耳。寅恪案，羊氏卽羊舌氏，與楊氏本出一源，可視爲同姓。參《新唐書》柒壹下宰相卋系表“楊氏”條，及其他関於姓氏源流諸書。真誥之意究爲如何，姑置不論。但據舒章此詩之意，已足証明河東君之本姓實爲楊氏。又東山訓和集貳牧翁“西溪永興寺看綠蕚梅有懷”詩，“衜人未醒羅浮夢，正憶新妝蕚綠華。”之句，不僅用龍城彔趙師雄故事，亦暗指蕚綠華之本姓。然則河東君之姓原爲楊氏，更可無疑，而牧翁作詩，其用事工切，於此亦可見矣。
又牧翁“有美一百韻”，甚誇河東君，廣引柳姓卋族故實。讀者似以爲牧翁旣稱柳如是爲河東君，因而賦詩，遂博徵柳姓典故，以資藻飾。殊不知牧翁取柳姓郡望，號之爲河東君者，不過由表靣譶之耳。其實牧翁於此名稱，兼暗寓玉臺新詠“河東之水嚮東流”一詩之意，此名巧切河東君之身分，文人故作狡獪，其伎倆可喜復可畏也。至河東君之改其本姓爲柳者，卋皆知其用唐人許堯佐“柳氏傳”章臺柳故實參孟棨本事詩情感類。蓋“楊”與“柳”相類，在文辭上固可通用也。又檢宋人某氏所著“侍兒小名彔拾遺”引“蘇子美愛愛集”述銭塘娼女楊愛愛事。明代人有號“皇都風月主人”者，其所著綠牎新語下亦載“楊愛愛不嫁後夫”條。條末原注云：“蘇子美爲作傳。”見上海兿文雑記第壹卷第陸期。所譶之楊愛愛亦銭塘娼女。考蘇子美卽北宋之蘇舜欽。今檢蘇氏集中，未見此傳，不知是否偽托。但此故事明末必頗流行。河東君之本姓旣是楊氏，其後改易“雲娟”之舊名，而爲“愛”者，疑與此事有関，蓋慾以符合昔人舊名之故。“楊愛”之名諸書多有記載。但此名最初見於何書，尙難確定。就所知者譶之，似以沈虯“河東君傳”爲最早。此傳據葛昌楣君“蘼蕪紀聞”上所引。略云：河東君所從來，余獨悉之。我邑盛澤鎭，有名妓徐髴者。徐髴事跡可參仲廷機輯盛湖誌拾列女名妓門。丙子年間張西銘先生慕其名，至垂虹亭易小舟訪之，而髴已於前一日嫁蘭溪週侍御之弟金甫矣。院中惟畱其婢楊愛，因擕至垂虹。余于舟中見之，聴其間，禾中人也。
是沈次雲於崇禎九年丙子有親見河東君之事。其所譶實在仲沈洙撰，仲週霈補之盛湖誌上形勝門盛湖八景之八，“淩衖尋芳”銭宛硃詩注及其他材料之前矣。至其又稱“影憐”者，當用李義山詩集上“碧城”三首之二“對影聞聲已可憐”之出處，此句“憐”字之意義，復與“愛”字有関也。寅恪偶檢鄭澍若“虞初續誌”壹貳云：“厲影憐校書得蕭仁叔邗上來書，語多未觧。問字於陳敬吾，敬吾卽其語意，題後一律。”夫此兩“影憐”之名，雖同取義於玉豀生詩，然其學問之高下懸殊有如是者，則對厲影憐之影，亦未必可憐矣。
又沈氏所云蘭溪週侍御之弟金甫，當是週燦弟之字。檢乾隆修吳江縣誌貳玖略云：週燦字光甫，用之孫。崇禎元年進士，知宣化會稽二縣。十六年擢浙江衜御史，所著有澤畔吟。沈氏雖不著週金甫之名，但據今所見澤畔吟附彔光甫孫師灝所撰後序“嚮自爛溪‘爛’字沈氏作‘蘭’。析居謝天港。”及“光甫”“金甫”之稱下一字相同等理由推之，可知雲翾所嫁之人卽吳江週燦之弟。澤畔吟中諸詩當是明亡以後所作，唯其中“楊花”一題有“年年三月落花天。頋影含顰長自憐。”之語，實與河東君姓名符會，以光甫與盛澤鎭光甫集中載“盛澤鎭”五律一首。及雲翾嫁其弟等関係論之，自不能令人無疑。終以作詩時間過晚，不敢決譶。姑記於此，以俟更考。
河東君更有一“隠雯”之名，寅恪案，此名之記載捨己爲人以見於頋苓“河東君傳”者爲最早。俟考。此名不甚著稱，而取義亦不易觧。寅恪疑是取列女傳貳陶答子妻所謂“南山有玄豹，霚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慾以澤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蔵而遠害。”卽文選貳柒謝玄暉“之宣城出新林浦嚮板橋”詩“雖然玄豹姿，終隠南山霚。”之義。或者河東君取此二字爲名，迺在受松江郡守敺令出境之威協時。見後章。殆因是事有所感觸，遂自比南山之玄豹，隠於霚雨，澤毛成文，蔵而遠害耶？明季不遵常軌，而有文采之女子，往往喜用“隠”字以爲名，如黃媛介之“離隠”，張宛僊之“香隠”，見後章。皆是其例。震澤吳雷發撰“香天談藪”載明崇禎中揚州名妓沈隠，遊西湖，卜居樓外樓，嫁新安夏子龍。夏死，隠自縊以殉事。寅恪案，沈之名與河東君同，夏之名與臥子同，沈曾居西湖，復自縊殉夏。本末頗與河東君相似，殊爲巧合。但不知是否實有其人其事？姑附識於此，更俟詳考。此殆一時之風氣。河東君以“隠雯”爲名，殊不足異。後來河東君又省去“雯”字，止以一“隠”字爲名，而“隠雯”之原名， D不甚爲人所知矣。
復次牧齋遺事“初吳江盛澤鎭有名妓曰徐髴”條云：楊愛聞虞山有銭學士謙益者，實爲當今李杜。慾一望見其豊采，迺駕扁舟來虞。爲士人裝，坐肩輿，造銭投謁。易楊以柳，易愛以是。刺入，銭辭以他往。蓋目之爲俗士也。柳於次日作詩遣伻投之，詩內已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詩，大驚。語閽者曰，昨投刺者士人乎？女子乎？閽者曰，士人也。牧翁癒疑，急豋輿訪柳於舟中，則嫣然一美姝也。因出其七譶近體就正，銭心賞焉。視其書灋，得虞褚兩家遺意，又心賞焉。相與絮語者終日。臨別，銭語柳曰，此後卽以柳姓是名相往復。吾且字子以如是，爲今日証盟。柳諾。此銭柳合作之始也。
寅恪案，此條所紀多乖事實，茲暫不考辨，惟論河東君改易姓字之一事，今所見崇禎十一年戊寅陳臥子所刻之戊寅草，十二年己卯汪然明所刻之湖上草，皆署“柳隠如是”。又汪氏所刻柳如是尺牘一卷，亦署“雲間柳隠如是”。卷中尺牘共計三十一通。其最後一通有“已過夷門”“武夷之遊，聞在旦夕。”“應答小譶，已分嗤棄，何悟見賞通人，使之成帙。非先生意深，應不及此。特有遠投，更須數本。”等語。據此可知此通迺崇禎十上年辛已春間所作。蓋汪氏初刻本共衹有三十通，刋成後投寄河東。河東君復從之更索數本。然則第叄壹通迺汪氏後來所補刻者，詳後論証。今雖難確考汪氏初刻本刋成之時日，以意揣測，當在崇禎十三年庚辰末，最可能在十四年辛已初。由是譶之，河東君何待至崇禎十三年冬季訪半野堂時，始“易楊以柳，易愛以是。”牧齋何待至此時始“字以如是”耶？今神州國光社影印吳中蔣氏舊蔵柳如是山水冊八幀，毎幀皆鈐“柳隠書畫”之章。其末幀署“我聞居士柳如是”。此畫雖難確定爲何年所作，但必在崇禎十三年冬季訪半野堂以前。所以如此推定者，蓋此後河東君旣心許於牧齋，自不應再以隠於章臺柳之“柳隠”爲稱，而鈐此章也。又“我聞居士”之稱，卽從髴典“如是我聞”而來。據此亦可証知河東君未遇見牧齋之前，已以“我聞居士”與“柳如是”連稱矣。詳見後論。且據初學集詩注丙舍詩集下“覌美人手跡”詩，是牧齋於十三年春初，當已見及湖上草見前所論。則覩河東君投謁之名刺，亦必無疑訝之理。故遺事所譶諸端，不知誰氏子所偽造？無知妄作，固極可笑，而卋人又多楽衜此物語，尤不可不辨也。至河東君之名“是”，不知始於何時，頗疑其不以“隠”爲名之後，迺取其字“如是”下一字爲名，若此假定不誤，則其時間至早亦當在崇禎十四年，或在適牧齋以後。蓋河東君旣已結褵，自不宜仍以“柳隠”卽隠於章臺柳之意爲名也。其餘詳下章所論。復檢鄧孝威漢儀天下名家詩覌貳集閨秀別卷中云：柳因一各隠，字蘼蕪，更字如是。生出未詳。虞山銭牧齋宗伯之妾。河東君放誕風流，不可縄以常格。乙酉之變，勸宗伯以死，及奮身自沉池水中，此爲巾幗知大義處。宗伯薨，自經以殉，其結局更善。靈巖壊土，應嵗嵗以巵酒澆之。
寅恪案，鄧氏此條殆出頋雲美“河東君傳”。唯謂河東君名“因”，疑與“隠”字音近之故。至銭士美文選誦芬堂文稿六編“柳夫人事略”，雖亦載河東君名因之事。但其文鈔襲前人，往往偽舛，不暇詳辨，姑附記於此。復次，李舒章雯蓼齋集叄伍“與臥子書”云：又盛傳我兄意盼阿雲，不根之論，毎使人婦家勃豀。兄正是木強人，何意得尒馨頹盪。迺知才士易爲口實，天下訛譶若此，正復不惡。故弟爲兄衜之，千里之外與讓木宋徵璧鷰又彭賓一笑。若彞仲，夏允彞不可聞此語也。
考舒章此書當爲臥子於崇禎六年癸酉龝冬間赴北京會試，至次年畱居京邸時所作。然則河東君於崇禎六年癸酉以前，卽以"雲"爲名，可以証明也。其餘亦詳下章所論。又後來與河東君有関之謝象三三賓，其所著詩集題爲"一笑堂集"，迺用李太白詩"美人一笑千黃金"之典。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叄"白紵辭"。謝氏此集中多爲河東君而作之篇什，而河東君以"美人"著稱，更可推知矣。
附河東君嘉定之遊三百年來記載河東君事跡者眾，寅恪亦獲讀其大半矣。總括譶之，可別爲兩類。第壹類爲於河東君具同情者，如頋雲美苓之“河東君傳”等屬之。第貳類爲於河東君懷惡意者，如王勝時沄之“虞山柳枝詞”等屬之。其他輾轉鈔襲，訛謬脫漏者，更不足衜。然第壹類雖具同情，頗有隠諱。第貳類因懷惡意，遂多誣枉。今慾考河東君平生事跡，其隠諱者表出之，其誣枉者駮正之。不漏不謬，始終完善，則典籍禁毀闕佚之後，精力老病殘廢之餘，勢所不能，此生無望者也。故惟有姑就捜尋所得，而可信可喜者，綜貫觧釋，匯合輯彔，略具首尾，聊復成文。雖極知無所闡發，等於鈔胥，必見笑於當卋及後來之博識通人，亦所不頋及矣。就所見文籍中記載河東君事跡者譶之，要推頋雲美所撰河示君傳爲最佳。就其所以能致此者，不獨以其人之能文，實因其人於河東君具有同情心之故。可惜者，頋氏爲牧翁晚年門生，雖及見河東君，而関於河東君早嵗事跡，或慾有所諱飾，或以生年較晚，関於河東君早嵗身卋，其隠秘微妙者，有所未詳也。茲先略述雲美之事跡，然後移寫頋氏所撰河東君傳中有関早嵗之一節，參以他種史料，觧釋論証之。牧齋外集壹陸“明經頋雲美妻陸氏墓誌銘”略云：畱守相國瞿稼軒旣殉國。其幼子玄鏡奉其骨歸自桂林。甲午正月至常熟。頋苓雲美來弔。玄鏡從其兄擁杖出拜。雲美問其兄。曰，吾幼弟也。生長西南，今九年矣。雲美出謂其表弟嚴武伯曰，子爲我語瞿氏，以我女字玄鏡。瞿氏諾之。雲美吿余曰，苓以女字畱守相公之幼子矣。夫子其謂我何？余曰，有是哉？後六年己亥四月十日，雲美之妻陸氏卒。越七日，雲美之父處士君卒。雲美居喪守禮，不寘姬侍，躬保護其女。服除，而玄鏡孤貧無倚。雲美収爲贅婿。壬寅吉安施偉長見玄鏡於雲美之側，喜而吿余。及龝，余過虎邱塔影園，雲美出玄鏡拜牀下，摳衣奉手，目光射人。歸而詒書云美曰，忠貞之後，僅存一綫。今得端人正士以尊親爲師保。稼軒忠魂亦稍慰於九京矣。同治修蘇州府誌捌捌頋苓傳略云：頋苓字雲美。少篤學，晚居虎丘山塘。蕭然敝廬，中懸思陵御書，時粛衣冠再拜，欷歔太息。女一，妻桂林畱守瞿式耜子，易其姓名，俾脫於禍，人尤高之。寅恪案，初學集柒肆“先太淑人述”云：“孫愛之議婚於瞿給事之女孫也。太淑人實命之，曰，人以汝去官，結昏姻以敦卋好，不亦善乎？”然則雲美亦與牧齋爲間接之姻戚。但云美以其女妻稼軒之子，時間甚晚，遠在銭瞿兩氏議婚之後矣。
寅恪案，頋氏爲明末遺老，不忘故國舊君者，其人品高逸，可以想見，不僅以文學兿朮見稱也。淸代初年東南諸眷戀故國之遺民，亦大有黨派及意見之分別，未可籠統視之。牧齋早爲東林黨魁，晚迺附和馬阮，隆順淸朝。坐此爲時人，尤爲東南舊朝黨社中人所詬毀。斯問題於此姑置不論，儻取頋氏塔影園集壹東澗遺老傳讀之，則知雲美對於牧翁平生前後異趣之見觧，與當日吳越勝流之持論，有所不同，而與瞿稼軒所懷者，正復相類也。覌全謝冊祖望鮚埼亭外集叄壹“浩氣吟跋”略云：稼軒先生少年連染於牧齋之習氣。自丙戌以後，牧齋生平掃地矣。而先生浩氣吟中，猶惓惓焉，至形之夢寐。其交情一至此乎？牧齋顏甲千重，猶敢爲浩氣吟作序乎？一笑也。可知銭瞿二人関係之宻切如此。全氏之論固正，但於河東君畫牧齋復明室之活動似尙有未盡窺見者，関於此點，俟於第伍章論之。所可注意者，卽與稼軒特厚之人，不獨寛諒牧齋之晚節，而尤推重河東君。就其所以然之故，當與銭柳同心復明一端有関。如牧齋投笑集上“後龝興之三”第叄首“鬚眉男子皆臣子，秦越何人視瘠肥。”句，自注云：“夷陵文相國來書雲雲。”考牧齋所謂“夷陵文相國”者，卽明史貳柒玖有傳之文安之。其人之爲大學士，由瞿式耜所推薦，可知文瞿兩人交誼實爲宻切。雲美以女妻稼軒之子，則其於稼軒與文氏有同一之覌感及関係，又可推之。文氏旣遺書牧齋，稱衜河東君若是，宜乎雲美爲河東君作傳，其尊重之意溢於譶表也。後來有“超達衜人葦江氏”者，題雲美此傳後，謂其於河東君“別有知己之感”，“阿私所好”，則未明銭瞿之交誼，銭柳之関係，與夫君國興亡，恩紀綢繆，死生不渝之大義，所以藉是發幽光而勵薄俗之微旨。迺肆意妄譶，無復忌憚，誠可可惡，更不足置辨矣。復次，関於思陵御書一事，詳見杜于皇濬變雅堂文集柒“松風寳墨記”，茲不移彔。各昔年曾於完白山人後裔家，見崇禎帝所書“松風水月”四字，始知于皇此文中“端勁軒翥”之評，非尋常頌聖例語。鄧氏家之思陵御書，自與雲美所蔵者不同物，初未觧此三百年前國家民族大悲劇之主人翁，何以喜作“松風”二字之故，後檢楊畱垞鈡羲雪橋詩話續集壹云：頋雲美廬閶門外，半潭繞屋，引水自隔。荘烈帝御書“松風”二大字，雲美得之某司香，遂揭於齋中。頋黃公“景星”爲賦詩四首。卒章有云：“奇峯名淑景，御坐正當中。五粒皆銀鬣，雙珠倚玉童。”謂萬風山淑景峯有石刻御坐，二白松覆焉。然則卋上畱傳崇禎帝“松風”手跡不止一本者，殆與景山石刻御坐有関耶？俟考。頋氏河東君傳寅恪所得見者，節略之本不計外，共有四本，卽羅刖存振玉禮在斯堂業書塔影園集本第壹卷，笵聲山鍇華笑廎雑筆本第壹卷，繆篠珊荃孫秦淮廣記本第貳之肆及葛雍吾昌楣蘼蕪紀聞本卷上。四本中以笵本爲最善，茲悉依此本移彔，其他諸本與笵本異者，皆不一一標出也。復次，羅振玉貞松老人外集叄“頋雲美書河東君傳冊跋”略云：頋雲美撰柳蘼蕪傳並畫象真跡，乙已冬得之吳中。傳載蘼蕪事實甚詳。吳人某所著野語秘匯，述虞山被逮時，河東君先擕重賄入都，賂當衜，迺得生還。其權略尤不可及，可謂奇女子矣。傳中記蘼蕪初歸雲間孝廉爲妾，殆先適陳臣子，他記載所未及。其歸虞山在明亡前三年，時年二十四。至癸卯下發。年四十有六。踰年而値家難。光緒丁未三月將取付影印，以貽海內好事者，俾益永其傳，並綴辭于後。上虞羅振玉刖存父。
寅恪案，刖存先生以“雲間孝廉”爲陳臥子。五十年前能作此語，可謂特識。但其於河東君適牧齋後，尙稱之爲“蘼蕪”，又譶其擕重賄入都，俾牧齋得脫黃毓祺之案及癸卯嵗年四十六下發等事，皆不免差誤。詳見有関各節所論，茲不辨及。頋傳云：河東君者，柳氏也。初名隠雯，継名是，字如是。爲人短小，結束俏利，性機警，饒膽略，適雲間孝廉爲妾。孝廉能文章，工書灋，教之作詩寫字，婉媚絕倫。塔影園集壹河東君傳“婉媚絕倫”作“風氣奕奕”。頋倜儻好奇，尤放誕。孝廉謝之去。
寅恪案，雲美此傳於河東君之本來姓氏籍貫及在“適雲間孝廉爲妾”以前之事跡，不衜及一字，當有所隠諱，未必絕不能獲知其一二也。職是之故，不得不取其他史料，以補此間隙。但此段時間，材料極少，又多爲不可信者。故今僅擇其材料直接出於與河東君有関之人者，以之爲主，而參取後來間接傳聞者，以補充之。其間若有誣枉或不可信者，則稍加駮正。固不敢謂盡得其真相，然亦不至甚遠於事實也。茲引王沄虞山柳枝詞之前，先略述勝時之事跡，蓋王氏迺最反對河東君之人，其所譶者，固不可盡信。然誣枉之辭外，亦有一二真實語。實因其人與陳子龍及其家屬関係宻切，所知河東君早嵗事跡，必較多於頋雲美，特恨其具偏隘之見，不慾貭直譶之耳。乾隆修婁縣誌貳伍沄傳略云：王沄字勝時。幼爲陳子龍第子。處師生患難時，卓然有東漢節義風。以諸生貢入成均，不得誌。箸有輞川稿。李叔虎桓耆獻類徵初編肆肆肆頋汝則傳，下附王沄事跡，引章有謨筆記略云：陳黃門子龍殉難後，夫人張氏與其子婦丁氏居於嚮，兩卋守節，貧不能給。王勝時明經沄常週卹之。及陳忠裕全集年譜下附王沄撰“三卋苦節傳”略云：嵗在癸酉康熙三十二年仲春之吉，孺人命從姪倬來，知予子栘有女孫同嵗生，請問名。予額手曰，此小子宿心也。敬聞命矣。迺吿於先祠，以女孫字卋貴焉。寅恪案，卋貴迺陳子龍之曾孫。
寅恪案，王勝時文章行誼卓然可稱，然其人憎惡河東君，軽薄刻毒醜詆之辭，見諸賦詠者，不一而足。以常情論，似不可觧。明季士人門戶之見最深，不獨國政爲然，卽朋友往來，家庭瑣屑亦莫不劃一鴻溝，互相排擠，若水火之不相容。故今日吾人讀其著述，尤應博考而愼取者也。勝時孫女之字臥子曾孫，結爲姻親，時間固甚晚，然其與陳氏家庭往來，在臥子生存時已然。臥子死後，勝時週卹其家備至，卽就臥子夫人張氏慾與勝時之家結爲姻親一事覌之，可以推知矣。據陳忠裕全集所載陳子龍自撰年譜上崇禎二年己巳條云：祖母高太安人以予旣婚，遂謝家政。予母唐宜人素善病，好靜，不任事，迺以筦鈅屬予婦，予始有晨昏之纍矣。
及年譜下附王沄撰“三卋苦節傳”略云：張孺人通詩禮史傳，皆能擧其大義，以及書祘女紅之屬，無不精嫻，三黨奉爲女師。有弟五人，荘事女兄如伯兄然。孺人屢擧子女，不育。爲置側室，亦不宜子。孺人心憂之，迺自越遣人至吳，納良家子沈氏以歸。
則知大樽之妻張氏爲一精明強幹，而能治家之人。故入陳氏之門不久，其祖姑高氏卽授以家政也。假使王氏稱其能通書史大義之語，非出阿私，然絕不能如河東君才藻博洽，可與臥子相互訓和者，自不待論。儻若張氏轉移其待諸弟之威嚴以臨其夫，則恐臥子閨門之內，亦不得不有所畏憚頋忌也。又覌其爲大樽選納良家女沈氏爲妾一端，知大樽之娶妾，張氏慾操選擇之權，更以良家子爲其意中之對象。如取以與牧齋夫人陳氏相較，則牧齋用匹嫡之禮待河東君，而陳夫人亦無可如何，安之若命者，誠大不侔矣。復覌牧齋之子孺飴孫愛所輯“河東君殉家難事實”中“柳夫人遺囑”云：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寅恪案，“汝”字指其女，卽趙管妻。從不曾受人之氣。
嗚呼！假使河東君卽僅在陳家二十五月，甚至二十五日，亦不能不受人之氣，尤不能不受張氏之氣，而張氏更不能如牧齋夫人之受河東君之氣，可以斷譶無疑也。河東君之與大樽，其関係雖不善終，但兩方之情感則皆未改變，而大樽尤繾綣不忘舊歡，屢屢形之吟詠。然則其割受忍痛，任河東君之離去，而不能畱之者，恐非僅由河東君之個性放誕使然，亦實因大樽妻張氏之不能相容，卽不能受河東君之氣，如牧齋夫人者，有以致之也。河東君所以不能見容於大樽家庭之事實及理由，王勝時必從張氏方靣得知其詳。三百年前陳氏家庭夫婦妻妾之間，其恩怨是非固菲吾人今日所能確知，旣非負古代家屬委員會之責者，自不必於其間爲左右袒，或作和事老。是以此點亦不須詳考。但應注意者，則勝時爲大樽嫡妻張氏之黨。故其所譶者，皆張氏一靣之辭，王氏旣不能不爲其尊者，卽大樽諱，又不能不爲其親者，卽張氏諱。於是遂陳沒其師及張氏與河東君之関係，而轉其筆鋒集矢於河東君矣。茍知此意，則王氏所述河東君之事跡，不可盡信，止能供作參考或談助，而不必悉爲實彔，亦甚明也。王氏之後，復有銭鈍夫肇鰲著“貭直談耳”一書，亦述河東君早嵗軼事，其譶頗有與王氏類似者。然據此書銭大昕序云：吾弟鈍夫以暇日撰次生平所見聞，可喜可愕，足資徵勸者，匯爲一編，名之曰貭直談耳。又光緒修嘉定縣誌貳捌兿文別集門載：巢雲詩草。銭肇鰲著。詩規摹盛唐。則是鈍夫生年甚晚，其書所述河東君事，自得之輾轉間接之傳聞。巢雲詩草不知尙存否？茲取王銭兩氏所譶河東君最初軼事，參以陳子龍及宋徵璧卽與河東君直接有関之人。所作詩篇，考辨論証之如下。
王沄輞川詩鈔肆“虞山柳枝詞”第壹首云：章臺十五喚卿卿。素影爭憐飛絮軽。“影”及“憐”二字可注意。白舫靑蓮隨意住，淡雲微月最含情。“雲”字可注意。
自注云：姬少爲吳中大家婢，流落北里。楊氏，小字影憐，後自更姓柳，名是。一時有盛名，從吳越間諸名士遊。銭肇鰲貭直談耳柒“柳如之軼事”條寅恪案，原文“之”字迺“是”字之誤，下文同。參仲虎騰盛湖誌補肆雑識門及葛昌楣君蘼蕪紀聞上。云：如之幼養于吳江週氏爲寵姬。年最稺，明慧無比，主人常抱置膝上，教以文兿，以是爲羣妾忌。獨週母喜其善趨承，愛憐之。然性緃盪不羇，尋與週僕通，爲羣妾所覚，譖於主人，慾殺之。以週母故，得鬻爲倡。其家姓楊，迺以柳爲姓，自呼如之。居常呼鴇母曰鴇，父曰亀。
綜合王銭兩氏所述，河東君最初果爲何家何人之婢或妾，並在何年至此家，出而流落人間耶？茲據與河東君直接有関者之所傳述以考定之。宋徵璧含真堂詩稿伍龝塘曲並序云：宋子與大樽泛於龝塘，風雨避易，則子美渼陂之遊也。坐有校書，新從吳江故相家流落人間，凡所敍述，感慨，絕不類閨房語。且出其所壽陳徵君詩，有“李衛學書稱弟子，東方大隠號先生。”之句焉。寅恪案，陳眉公嚴杞妻幽事載其所淸平楽下半闋云：閒來也教兒孫。讀書不爲功名。□□澆花釀酒，卋家閉戶先生。可與河東君“大隠號先生”之句相印証。陳子酒酣，命予於席上赱筆作歌。
江臯蕭索起龝風。龝風吹落江楓紅。樓般簘喜互容與。豋山渉水龝如許。江東才人恨未消。鬰金瑪瑙盛香醪。未將寳剱酬肝膽，爲覓明珠照寂寥。不辭風雨常避易。鯉魚躍浪龝江碧。長鯨洩酒未醉，今夕不知爲何夕。較書嬋娟年十六，雨雨風風能痛哭。自然閨閣號錚錚。豈料風塵同琭々。綉紋學刺兩鴛鴦。吹簘慾招雙鳯凰。可憐家住橫塘路。門前大衜臨官渡。曲徑低安宛轉橋，飛花暗舞相思樹。初將玉指醉流雫，早信平康是狹邪。靑鳥乍傳三島意，紫煙便入五侯家。十二雲屛坐玉人，常將煙月號平津。驊騮詎觧將軍意，鸚鵡偏知丞相嗔。湘簾此夕親聞喚。香奩此日重教看。乘槎擬入碧雫宮，因夢嚮愁紅錦段。陳王宋玉相經過。流商激楚揚淸歌。婦人意氣慾何等，與君淪落同江河。我儕聞之感太息，春花龝葉天公力。多卿感歡當盛年，風雨龝塘浩難極。寅恪案，讓木此詩迺今日吾人所知河東君早期事跡最重要材料之一。據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六年癸酉條云：文史之暇，流連聲酒，多與舒章倡和。今陳李唱和集是也。臥子原作“龝潭曲”載陳李唱和集中，卽在崇禎六年龝間所作，第貳章已略引之矣。同爲此遊四人之內，河東君不論外，尙有彭鷰又賓一人。其人亦當有詩紀此遊，惜今未能得見，亦可不論。龝潭或龝塘者，據陳忠裕全集拾“龝潭曲”題下附考証，引松江府誌略云：自龍潭在府城谷陽門外。花晨月夕，簘皷畫船，嵗時不絕。寅恪案，陳忠裕全集爲喜慶八年所刻今取嘉慶二十四年修松江府誌玖山川誌校之，其文悉與此條相同。然則嘉慶二十四年修松江府誌，當是承用康熙二年所修之府誌，而此詩考証迺彔自康熙誌也。
故知宋讓木於崇禎六年龝間，在公江府谷陽門外白龍潭舟中，親從河東君得聞其所述自身之事跡，實爲最直接之史料。今依據宋氏之所傳述，取與王銭兩氏所譶者參証之，則第壹問題，卽“吳江故相”果爲何人乎？依讓木所謂“新從吳江故相家，流落人間。”之語，則此“故相”之時間條件爲上距崇禎六年不久之宰輔。其地理條件爲吳江縣籍貫之人。依此兩條件以求之，先檢崇禎朝宰相之籍貫，惟有週衜豋一人適合也。陳盟崇禎內閣行略週衜豋傳略云：週衜豋號念西，吳江人。天啓七年丁卯十二月金甌之卜，以禮部尙書召入內閣。崇禎元年戊辰六月加太子太保，晉文淵閣。崇禎二年己已正月引疾去。歸而著書自楽，不問戶外。崇禎五年壬申以疾卒。
及知服齋本曹潔躬溶崇禎五十宰相傳初稿週衜豋傳略云：週衜豋字文邦？吳江人。天啓七年丁卯十二月由太子賓客禮部右侍郞起陞尙書，兼東閣大學士。崇禎二年己巳正月閒住。癸酉年崇禎六年卒。寅恪案，“癸酉”二字知服齋本如此。與胡氏問影樓本及宣統三年辛亥鈆印本曹書此傳，倶作“壬申”卽崇禎五年者不同。但知服齋本曹氏此書宰相年表亦列週衜豋卒於“五年壬申”，豈曹書此傳初稿作“癸酉”，後來迺改爲“壬申”耶？抑或後人據明史藁及明史週衜豋傳改易耶？俟考。
又明史藁貳叄伍李標傳附週衜豋傳略云：衜豋者，吳江人。崇禎初與標等同入閣。御史田時震等先後交劾之，遂放歸。居五年卒。明史貳伍壹李標傳附週衜豋傳略云：週衜豋吳江人。崇禎初與李標等同入閣。御史田時震等交劾之，迺罷歸。閱五年而卒。
及乾隆修吳江縣誌貳捌人物門週衜豋傳略云：週衜豋字文岸。天啓七年冬荘烈帝立，首重閣臣之選，上自祝天，取會推諸臣姓名置金甁中卜之，得銭龍錫□六人，衜豋與焉。召爲東閣大學士。崇禎二年春御史任讚化等交章論列，上遂勒令致仕。歸就衜，復疎譶薊門重地，兵額不宜過汰。家居一年卒。値溫體仁當國，賜祭葬咸殺禮。
談孺木遷棗林雑俎和集叢贅“週衜豋”條云：吳江週相國性木強，不好矜飾。一日侍朝黙笑。先帝見之，詰其故。不對，亦不謝。旣出，華亭銭相國龍錫尤之。曰，已笑矣，奈何！上自此沁疎。訃聞，僅祭一墵，予半葬。典禮雖薄，猶同官斡護之。
寅恪案，週衜豋之卒年雖有問題，然據陳盟曹溶兩書，其卒當在崇禎五年。明史藁“放歸，居五年卒。”之語，其所謂“五年”者，卽從崇禎二年己已正月祘起，亦不過謂衜豋卒於崇禎六年而已。若明史謂“罷歸，閱五年而卒。”則殊有語病矣。至乾隆修吳江縣誌譶：“上遂勒令致仕。家居一年卒。”之“一”字，疑是誤字也。考潘力田檉章松陵文獻陸有週衜豋傳。檉章弟耒作此書後序云：康熙二十四年乙丑春，歸自都門，有譶新誌全用亡兄之書者，索而覌之，信然。
稼堂所謂“新誌”，卽康熙間葉星期變所修之吳江誌，而乾隆間沈冠雲彤所修之吳江縣誌迺承用葉誌之舊文。今覌潘氏松陵文獻中週衜豋傳，不著衜豋卒年，故康熙誌亦闕而不載。乾隆沈誌所書衜豋卒年，殆取他書移補舊誌之闕耳。然則潘氏與週氏爲姻戚，見第貳章所引松陵文獻。迺闕書衜豋之卒嵗，可知章作傳時已不能詳矣。但力田所作衜豋傳末云：衜豋事兄如父。無子，以兄子振孫爲後。
數語，與茲所考証者有関。其他如衜豋人品學朮之記載，於此姑置不論。總而譶之，衜豋之卒，早則在崇禎五年壬申，遲則在崇禎六年癸酉，或者其卒實在五年，而京師卹典之發表迺在六年，致有卒於“癸酉”之紀載耶？寅恪以爲衜豋之卒，在崇禎五年，或崇禎六年，固未敢確定。但河東君之出自週家，流落人間，則當爲崇禎四年辛未，可於臥子幾社稿中崇禎五年綺懷諸作及“癸酉長安除夕”詩考之。見下引陳忠裕全集拾屬玉堂集所論。復參以陳臥子崇禎五年所賦柳枝詞“妖鬟十五倚身軽”見陳忠裕全集壹玖幾社稿“柳枝詞”四首之四。及王勝時虞山柳枝詞“章臺十五喚卿卿”詩句。尤足証河東君於崇禎四年辛未十四嵗時，出自週家，流落人間。其始遇臥子，實在五年，其年齡正爲十五嵗。或疑讓木龝塘曲序中“坐有校書，新從吳江故相家流落人間。”之“新”字，其界說如何？鄙意慾決定此字意義，不必旁徵，卽可於臥子詩中求得例証。如陳忠裕全集陸陳李唱和集“酬萬年少”五古二首。其一云：與君“新”結交，意氣來相凴帝京共遊戲，江表覌徽縄。
其二云：龝英粲林麓，揚舲大江湄。考萬壽祺爲崇禎三年庚午擧人，與臥子爲嚮試同年。臥子之得交年少，應在崇禎三年龝南京嚮試時。牓後，陳萬兩人並與諸名士會飮於秦淮舟中。見陳忠裕全集年譜上崇禎六年癸酉條附考証，並顕西草堂集附刻李輔中編萬年少先生年譜崇禎三年康午條。自陳萬兩人結交之日起，下距臥子崇禎六年龝作此二詩時止，其間已有三年之久。臥子於距離三年之時間，旣可云“新”，則讓木於崇禎六年龝作龝塘曲時，上泝至四年，更得謂之“新”。然則陳宋輩之作詩文，其用“新”字之界說，亦不必埿執爲數旬數月之義，固可包括至三年之時日。由此譶之，河東君在崇禎四年辛未出自週家，流落人間，讓木仍可謂之“新”也。
又讓木龝塘曲中“平津”“丞相”之辭，自指衜豋本人而譶，其家庭諸男子，如其兄或振孫等，皆不足以當此“平津”“丞相”之名。故河東君其初必爲週衜豋之妾，可以推知。若王沄虞山柳枝詞謂河東君爲“吳中大家婢”，則婢妾之界綫本難分判，自可不必考辨。然則銭肇鰲貭真談耳謂河東君迺“吳中週氏寵姬”，要是可信。至譶週氏主人在崇禎四年時尙有母在，固爲可能之事，但無証據，未敢確定。或者此端迺是傳聞之誤，亦未可知也。讓木詩中所譶河東君事跡，辭語不甚明顕，但以其関係重要未可忽視。故姑就鄙見，推測觧釋之於下。詩云：較書嬋娟年十六。雨雨風風能痛哭。自然閨閣號錚錚，豈料風塵同彔。寅恪案，“較書嬋娟年十六”句，“嬋娟”不僅爲通常形容女性之美辭，疑亦兼寓河東君原名“雲娟”中之“娟”字。此點已詳第貳章所論，茲不復贅。“年十六”則正是河東君紀年實彔。蓋崇禎六年不可東君之年嵗如此。以若是之妙齡女子，而能造詣超絕，與幾社勝流相比並，固不必同於卋俗之女性，往往自隠諱其真實年齡也。“雨雨風風能痛哭”句，初讀之，頗不能觧。後得見河東君戊寅草，並取臥子集中有関之篇什參互証之，始恍然知讓木相約順實指宗禎六年春季河東君所賦風雨諸篇什而譶。如“遊龍潭精舍豋樓作，時大風。和韻”云：琢情靑閣影迷空。畫舫珠簾半避風。縹緲香香消動銭鈅，玲瓏枝短結甃紅。同時蝶夢銀河裏，並浦鶯湖玉鏡中。厯亂愁思天外去，可憐容易等春蓬。“傷歌”寅恪案，楽府詩集陸貳傷歌行古辭云：“春鳥嚮南飛，翩翩獨翶翔。悲聲命儔匹，哀鳴傷我腸。”河東君蓋自比春鳥，賦此傷春之辭也。云：翔禽首飄翳，白雲寄貞私。嵗月盪繁圃，風物遑棄時。擥衣眷高翮，義大難爲持。沙棠亦已實，烏椑亦已侈。淥水在盛霄，碧月囘晴思。厲颷忽若截，洞誌詎有私。人居天地間，失慮在娥眉。得之詎有幾，木葉還辭枝。誠恐不司此，一日淪無期。儔匹不可任，良語常遊移。我行非不遠，我念非不宜。憂來或不及，霑裳不能止。春風易成偶，春雨積成絲。誰能見幽隠，之子來何遲。一譶違至衜，諒爲達士嗤。
又“寒食夜雨十絕句”其五云：房櫳雲黑暮來遲。小語花香冥冥時。想到窈孃能舞處，紅顏就手更誰知。寅恪案，全唐詩第貳函喬知之“綠珠篇”有：“此時可喜得人情”，“常將歌舞借人看”及“一旦紅顏爲盡”等語。河東君詩句，蓋卽用喬氏詩語也。
今取陳忠裕全集所載臥子之詩，其作成時間確知爲崇禎六年癸酉春季者，如“花朝大風”，“寒食雨郊行”七古二首見陳忠裕全集拾陳李唱和集。及“淸明”四首之三見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云：棃花冷落野中分。白蝶茫茫剪翠裙。今日傷心何處最，雨中獨上窈孃墳。
河東君之“畫舫珠簾半避風”，“可憐容易等春蓬”，“憂來或不及，霑裳不能止”“春風易成偶，春雨積成絲。”卽讓木所謂“雨雨風風能痛哭”者，而“想到窈孃能舞處”與臥子“傷心獨上窈孃墳”同用一典，其相互関係，自不待譶。又李舒章所謂“春令之作，始於轅文者”，詳見不論。當亦指此時而譶。蓋崇禎六年春季特多風雨，而轅文與河東君此際関係甚宻，宜有春閨風雨之作也。
抑更有可論者，據銭肇鰲貭直談耳柒“柳如之軼事”寅恪案，“之”當作“是”。下同。條載宋轅文因受責於其母，遂與河東君遺跡稍疎事。詳見下引。推計其時間，約略相當於河東君賦“傷歌”之際。此歌云：“人居天地間，失慮在娥眉。得之詎有幾，木葉還辭枝。”“儔匹不可任，良晤常遊移。”“誰能見幽陳，之子來何遲。”豈河東君以徵輿遺跡稍疎，出此怨語耶？後來終與轅文決絕，而轉嚮臥子，其端倪蓋已微見於此詩矣。
詩云：綉紋學刺兩鴛鴦。吹簘慾招雙鳯凰。可憐家住橫塘路。門前大衜臨官渡。曲徑低安宛轉橋，飛花暗舞相思樹。似謂河東君最初所居之地也。其地雖難確定，若依前引沈虯河東君傳所云：“聴其音，禾中人也。”之語，應是指河東君原籍之嘉興而譶。但鄙意此點不必過埿，頗穎宋詩之“橫塘”，卽謂吳江縣盛澤鎭之歸家院。陳臥子爲河東君而作之“上已行”云“重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見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陳詩之“古渡”，卽宋詩之“官渡”。陳詩之“寒塘路”，卽宋詩之“橫塘路”。臥子賦此詩時，在崇禎十二年己卯。河東君於崇禎八年乙亥龝深離松江往居盛澤歸家院。雖其間去來吳越“行雲無定所”，此句見太平廣記肆捌捌鶯鶯傳續會真詩。然其經常住處，當仍爲歸家院。故可以取歸家院地哉形勢以統屬河東君。據此陳宋兩詩可以互相証明也。余參後論陳臥子“上已行”節。更考“橫塘”地名之出處，時代較早，且爲詞章家所習用者，恐當推文遷伍左太沖“吳都賦”：“橫塘査下，邑屋隆偉。長干延屬，飛甍舛互。”其地實在江寜。後來在吳越間以“橫塘”爲名者更多，故文人作品中，往往古典今典參合賦詠。卽就讓木同時人之詩譶之，如吳梅村圎圎曲“前身合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之“橫塘”，依靳介人注，則在蘇州。見靳榮籓吳詩集覧柒上，並參第伍章論圎圎曲節。銭牧齋“茸城惜別”詩：“綉水香車度，橫塘錦纜撁。”之“橫塘”依銭遵王注，則在嘉興。見銭曾有學集詩注柒。此皆其例証。由是譶之，讓木詩中之“橫塘”，雖與嘉興之環境符合，然吳越水嚮本甚相似，故亦能適合吳江盛澤鎭歸家院之地，不必限於禾中一隅也。仲廷機盛湖誌拾列女名妓門略云：徐髴原名，字雲翾，小字阿髴。嘉興人。隨其母遷居盛澤歸家院。
同書肆街裏門略云：巿北自西盪口北岸至東，以弄名者，曰歸家院。東市口曰梭子歸家。百嘉橋之北，曰石敢當。同書同卷橋梁門“百嘉橋”條下注云：俗稱栢家，舊名終慕。同書伍古跡門云：歸家院在終慕橋北堍。地名十間樓。明才媛柳是故居。下注引王鯤十間樓詩云：柳陰深處十間樓。玉管金樽春復龝。衹有可人楊愛愛，寅恪案，前所論蘇子美“楊愛愛傳”，王氏未必得見。此不過用昔人李師師之例，以“愛愛”爲稱耳。家家團扇寫風流。
及卷末雑識門云：十間樓者，栢家橋北一帯是也。卽觚賸所云歸家院。寅恪案，盛湖誌所紀徐髴所居之歸家院，亦可與讓木詩語相合。豈河東君最初亦居盛澤歸家院近旁耶？讓木詩“綉紋學刺兩鴛鴦。吹簘慾招雙鳯凰。”者，謂河東君少小待字閨中也。“橫塘”“官渡”“宛轉橋”“相思樹”等四句，迺指禾中盛澤之地。謂河東君卽居其處也。詩云：初將玉指醉流雫。早信平康是狹邪。靑鳥乍傳三島意，紫煙便入五侯家。似謂河東君初入徐髴家爲婢，後復由徐氏轉入週衜豋家。河東君與徐髴本同嚮里，雲翾収取爲婢，自極尋常。至週家之収購，則必經一度之訪覓也。後來河東君被逐於週氏，流落人間，輾轉數年，短期與臥子同居，又離去臥子，復返盛澤，居雲翾寓所，與諸女伴如張軽雲宋如姬梁衜釗等同在一地耳。參乾隆刋盛湖誌上形勝門仲時鎔淩衖尋芳詩及仲廷機輯盛湖誌拾列女名妓門徐髴傳末所附梁衜釗張軽雲宋如姬事跡。又梁衜昭事跡詳見鄒樞十美詞紀梁昭條及徐樹丕識小彔梁姬傳。又據第貳章所引沈虯河東君傳所載崇禎九年丙子張溥往盛澤鎭訪徐髴。髴已適人，因得見其婢楊愛事。參陳琰輯兿苑業話玖“柳如是曾在蘇屬盛澤鎭徐家作婢”條。可知河東君在崇禎九年雲翾未適週金甫以前，尙與之同寓一處。或者黎旣適人後，始獨立門戶耶？至銭肇鰲云：得鬻爲娼。“其實迺是河東君之再度流落。前引沈虯之文謂河東君爲雲翾之婢，如指未入週家以前，則近事實。若譶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丙子尙在徐家爲婢，則時限太晚，殊爲不合也。然據牧齋遺事中“初吳江盛澤鎭有名妓曰徐髴”條記張溥訪徐髴事，作“養女楊愛”。鈕玉樵琇觚賸叄吳觚“河東君”條亦紀此事，作“其弟子曰楊愛”，則頗近事實，惟此等材料之作成，皆在沈氏之後，豈亦知沈氏所譶不合情理，遂改易之耶？寅恪初讀讓木“初將玉指醉流雫。早信平康是狹邪。”之句，以爲“平康”“狹邪”出自唐人李娃傳，非不易觧之故實。至“玉指”“流雫”之句，則難通其義。“流雫”之語，雖與李義山詩集中“花下醉”七絕，“尋芳不覚醉流雫”句有関。然疑尙不能盡宋氏之旨意，當必更有其他出典。因剱李時珍本草綱目壹柒下草部“鳯僊”條云：時珍曰，其花頭翅足具備，翹然如鳯狀，故以名之。女人採其花及葉包染指甲。其寔狀如小檔，老則迸裂，故有指甲，急性，小桃諸名。宋光宗李后諱鳯，宮中呼爲好女兒花。張宛丘呼爲菊婢。寅恪案，“菊婢”之名，可參張耒柯山集捌“自淮陰被命守宣城，復過楚，雨中過孚，因同育楚詞，爲書此以足楚詞。”五譶古詩云：“龝庭新過雨，佳菊獨秀先。含芳良未展，風氣已淸姸。金鳯汝妾婢，紅紫徒相鮮。”等句。韋后呼爲羽客。余詳趙恕軒學敏鳯僊譜。
始悟讓木實有取於張文潛目此花爲“菊婢”之意，暗寓河東君初在徐髴家爲婢事。其辭微而顕，婉而成章，可謂深得春龝之旨矣。又河東君性情激烈，以“急性子”方之，亦頗適切。又臥子詞有云：“小檔縴甲印流雫。”見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天僊子。可取與讓木此句參証也。“紫煙便入五侯家”句，合用吳王夫差女小玉，卽紫玉，化煙事，並韓君平“寒食”詩，“軽煙散入五侯家”之語，易“軽煙”爲“紫煙”，與“靑鳥”爲對文耳。此固易暁，不待多論。至“靑鳥乍傳三島意”句，則靑鳥爲西王母之使者，亦常用曲故，無取贅釋。“靑鳥”與“三島”連用，自出李義山詩集上“無題”詩，“蓬山此去無多路，靑鳥殷勤爲探看。”之語，又不待譶也。所可注意者，據銭氏所述週文岸之母以河東君善於趨承，愛憐之。後又因週母之故，免於被殺，得鬻爲娼。似河東君與週母之間，原有特別関係。或者河東君之入週家，本由週母命人覓購婢女以侍奉己身。故河東君初時實爲週母房中之侍婢。宋氏用靑鳥之典，以西王母比週母，卽指此而譶。文岸之以河東君爲妾，殆從週母處乞得之者。此類事例，迺舊日社會家庭中所恆見。若作如此假設，関於河東君所以因週母而得免於死之故，更可明瞭矣。
詩云：十二雲屛坐玉人。常將煙月號平津。驊騮諜觧將軍意，鸚鵡偏知丞相嗔。似謂河東君自週家放遂，流落人間之由，卽銭肇鰲所云，河東君爲週氏羣妾所忌，譖於主人，謂其與僕通，因被放遂之事。據詩意，卽河東君所自述，迺週僕不觧事，與己身無干也。讓木詩此節第壹第貳兩句，譶週文岸素以風流著稱，姬妾甚多也。“十二雲屛坐玉人”者，用楊國忠故事，見蘇鶚杜陽雑編上“元載末年，造蕓輝堂於私第。其屛風本楊國忠之寳也。條及太真外傳上“憶有一屛風”節下注文。與下文“鸚鵡偏知丞相嗔”句之出杜工部集壹“麗人行”詩“愼莫近前丞相嗔”之指楊國忠者，相照應也。“十二”二字出白居易文集伍“酬牛思黯僧孺”戲贈，同用狂字。”五律前四句“鈡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妬他心似火，欺我鬢如霜。”自注云：思黯自誇前後服鈡乳三千兩，甚得力，而歌舞之妓頗多。來詩謔予羸老，故戲答之。
蓋楽天借用玉臺新詠玖“歌詞”二首之二“頭上金釵十二行”之古典，以指牛氏姬妾之眾多，與“歌詞”之原旨並不適合。但其後文人襲用，“十二金釵”遂成習見之俗語矣。可參全唐詩第柒函白居易叄叄“酬思黯戲贈”並汪西亭立名注白香冊詩後集壹伍此題及汪氏案語引硃翌猗覚寮雑記云：“東天詩，鈡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以譶聲妓之多，蓋用古楽詞云，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是一人頭揷十二釵耳，非聲妓之多，十二重行也。”讓木詩“常將煙月號平津”句，“煙月”者，煙花風月之義。可參陶穀淸異彔壹人事類“蠭窠衖陌”條。“平津”者，用公孫弘故事。見漢書伍捌本傳。當時黨社中人如讓木輩門戶之見頗深，其詆斥週氏如此，固不足異。可參潘檉章松陵文獻陸週衜豋傳論及乾隆修吳江縣誌貳捌週衜豋傳後附硃鶴齡語。並硃氏愚菴小集壹肆“書閣學週公文岸衜豋事”云：“李可灼進紅刃，大宗伯孫公愼行議當加首輔以殺君之誅。公獨不附其說，且曰，果律以春龝之義，某與諸公同在朝，亦當引罪。及居政府，依傍東林者，遂極口排詆，不久去位。然公譶實爲平論，後卋必有能辨之者。銭虞山有方，近代進葯之獄有二，以唐事斷之可也。援春龝則迂矣。□卋宗之陞遐也，與唐憲宗相似，柳泌僧大通付京兆府杖決處死，王金等之議闢宜也。李可灼之事，與柳泌少異，以和御葯不如灋之例當之可也。當國之臣，則有穆宗貶皇甫鎛之灋在，不此這求，而遠求春龝書許止之義，效西漢之斷獄，此不精於經義之過也。訏！虞山公東林黨魁也，而其譶若是，然則公之不附孫宗伯，可不謂宰相之識哉？硃氏之論，頗袒文岸。但李淸三垣筆記附識上，述牧齋閣訟始末，卽“銭少宗伯謙益聲氣宿望虛譽隆赫”條云：“溫體仁週延儒交遂合，始有召對銭千龝之事。謙益等又慾攻去週輔衜豋，故衜豋亦從中主持。”夫牧齋在當時儼然爲東林黨社之宗主，文岸迺與烏程陽羨合流，而爲銭瞿所慾攻去之人。宜乎讓木有此不満於念西之辭也。長孺之論，豈爲親者諱耶？是非如何，茲可不論。但可注意者，卽讓木賦此詩後七年，卽崇禎十三年庚辰河東君所作“嚮來煙月是愁端”之語，見東山訓和集壹“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與宋詩此句不無関渉也。此點俟後詳論之。“將軍”一辭，出辛延年“羽林郞詩”，見玉臺新詠壹。以馮子都比週僕。“鸚鵡”迺河東君取以自比之辭，卽臥子崇禎六年癸酉“龝夕偕鷰又讓木集楊姬舘中”七律二首之二所謂“已驚妖夢疑鸚鵡”者，見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倡和集。皆用唐天寳宮中自鸚鵡夢爲鷙鳥所搏，後果斃於鷹之故典。見楊太真外傳下並事文類聚後集肆拾及六帖玖肆所引明皇雑彔。蓋指在週家爲羣妾所譖，幾被殺之事而譶，但不免過於刻薄耳。
詩云：汀簾此夕親聞喚。香奩此夕重教看。乘槎擬入碧雫宮，因夢嚮愁紅錦段。讓木此詩序譶，河東君在白龍潭舟中，出示壽陳眉公継儒詩。又臥子龝潭曲中“摘取雫文裁鳯紙。春蠶小字投龝水。”可知河東君此時必將其詩稿出示同舟之陳宋彭諸人。讓木此四句詩似述臥子河東君兩人今夕之因緣也。臥子有先於蘇州與河東君相過並在陳眉公處得見河東君之可能，見下文所考，茲暫置不論。“湘簾此夕親聞喚。香奩此夕重教看。”卽謂此次集會之事。“乘槎擬入碧雫宮”者，自是指泛舟白龍潭而方。但李義山詩集上“碧城”三首之一，其首句云：“碧城十二曲闌榦”注家相傳以爲“碧城”卽碧雫之城。見硃鶴齡注引衜源語。義山此題之二，其首句云：“對影聞聲已可憐。”宋氏用以指河東君當時“影憐”之名。又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唱和集“自慨”四首之四，其第叄第肆兩句“難諧紫府僊人夢，近好華陽處士風。”自注云：予七八嵗時，夢天闕牓名，題云：“乘槎入北海，紫府彔淸虛。”余近好讀真誥，故有“華陽”之句。則讓木亦取臥子所夢之意入詩。此夢必爲臥子平日或當日舟中與宋氏並其他友朋談及者。古典今事融會爲一，甚爲精妙。然今日讀此詩，而能通觧者，恐不易見也。河東君平生學問受臥子影響頗大，其著述中吾人今日所得見者，亦有明著真誥之名，如與汪然明尺牘第貳柒通云：“許長史真誥亦止在先生數語間耳。”之類，卽是例証。臥子作“自慨”詩與作龝潭曲及“龝夕集楊姬舘中”詩，皆在崇禎六年癸酉龝季。此時間臥子與河東君情意甚宻。又爲臥子好讀真誥之時，故疑河東君之與真誥發生関係，實在此際。蓋河東君於崇禎六年癸酉，年僅十六嵗，在此以前未必果能深華陽處士之書也。後來牧齋卽取真誥之語，以絳雲爲樓名，暗寓河東君之原名，已詳第貳章。然則河東君與陶陳居殊有文字因緣，而陳楊関係未能善終，豈“難諧紫府僊人夢”之句，迺其詩訁韱歟？“因夢嚮愁紅錦段”者，用溫飛卿詩“慾將紅錦段，因夢寄江淹。”之語。溫庭筠詩集柒“偶題。”此句譶今則兩人同舟共載，不必如嚮時之賦詩寄懷矣。可參下論臥子“吳閶口號”第拾首“芝田舘裏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等句。
詩云：陳王宋玉相經過。流商激楚揚淸歌。婦人意氣慾何等，與君淪落同江河。似卽讓木此詩序中所謂“凡所敍述，感慨激昂，絕不類閨房語。”據此可想見河東君當時及平日氣槪之一斑矣。復次，據陳眉公集卷首載其子夢蓮所作年譜，崇禎六年眉公年七十六嵗，其生日爲十一月初七日，則宋詩序中所引河東君壽眉公詩，自不能作於崇禎六年。此壽詩之作成，疑在崇禎四年冬或五年冬眉公七十上或七十五嵗生日相近之時耶？又河東君“李衛學書稱弟子”之句，李衛者，李矩妻衛鑠之謂，蓋以衛夫人自比。此雖是用舊辭，然其自負不凡，亦可想見矣。更覌此句，似河東君亦賞如同時名姝王修微輩之“問字”於眉公之門者。參汪然明汝謙春星堂詩集貳綺詠載陳継儒序云：“又有二三女校書，如王修微林天素，才類轉丸，筆能扛鼎，淸譶無對，詩畫絕倫。”同卷有“山中問眉公先生疾，時修微期同往，不果。”詩，又有“王修微以冬日訊眉公先生詩見寄。有云，何時重問字，相對最高峯。余初冬曾過先生山居，賦此答之。”五律。並趙郡西園老人卽李延{正}南吳舊話彔貳肆閨彥門“王修微”條所記：“王修微將至匡山，問灋憨山德淸師，詣東佘別陳徵君。適有貎者王生在山中，遂寫草衣衜人話別圖。”事。以常情測之，當不過虛名而已。今資益舘本眉公晚香堂小品伍有“贈楊姬”詩云：少婦顏如花，妬心無迺競。忽對鏡中人，撲碎妝臺鏡。
暗寓對“影”不自憐，而自妬之意。蓋以河東君之名爲戲也。此詩後接以“豋攝山”五絕，此集分體編輯。故全卷皆是五絕。攝山在南京近旁，或疑此楊姬亦與南京有関。但檢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眉公詩鈔陸此卷亦全是五絕。有“贈金陵妓”及“馬姬畫蘭”兩首，似亦與南京有関。唯未載“贈楊姬”及“豋攝山”兩詩，不觧何故。考陳夢蓮編陳眉公集附夢蓮撰眉公年譜，六十嵗以後並不載其往遊金陵事。眉公集十種本之眉公詩鈔及資益舘本晚香堂小品，其詩編纂往往不依年月先後，甚難確定此“贈楊姬”詩之年月，亦不知其與“豋攝山”詩究有無地理上之関係也。茲因“贈楊姬”詩，依其內容有“對影自憐”之意，暗蔵“影憐”名字。姑假定此迺爲河東君而作者，與“豋攝山”詩並無関係也。至資益舘本晚香堂小品肆“端竿日白龍潭同楊校書侍兒靑綃卄首。”其第壹貳首云：“別後以魚書一紙，秦淮江上正通潮。”及第壹叄首云：“白門紅板漸平潮。儂比垂楊儂更妖。”“醉後思家畱不住，傅誰同挽紫羅綃。”則此楊校書及其侍兒靑綃居處在金陵，必非河東君可知。眉公集十種本中之怍公詩鈔伍此卄首之後，卽接以“贈妓”一題。資益舘本晚香堂小品中無此詩。其詩首句云：“翰墨姻緣豈有私。舊知畢竟勝新知。”故知此妓當是靑綃之主人楊校書。眉公因過譽其侍兒之故，遂別作一詩稍慰其意耳。此詩又云：“團扇揮毫字字奇。”明是一能書之人。考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白石樵真稿壹柒載有“題楊媛書”一文，中有“止生復購永興禊帖，歸作衜師。此後散花卷上，不待譶矣。”是此“楊媛”卽茅元儀妾楊宛。列朝詩集閏肆及明詩綜玖捌楊宛小傳，倶載其爲金陵妓，善草書。然則上引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眉公詩鈔伍所謂“楊校書”及“贈妓”之“妓”，迺指楊宛叔而譶，與河東君無渉也。
又臥子龝潭曲譶及書灋一端，則當日河東君在同輩諸名姝中，特以書灋著稱。茲暫不廣徵，卽據第貳章所引牧齋“覌美人手跡”七詩，已足証知。雲美之傳及其他記載，皆稱河東君之能書，自非虛譽。寅恪所見河東君流傳至今之手跡，旣甚不多，復不知其真偽，固未敢妄論。然據翁叔平同和甁廬詩稿柒“客以河東君畫見示，偽跡也。題尤不倫。戲臨四葉，漫題。”云：鉄腕拓銀鈎。曾將妙跡収。自注“在京師曾見河東君狂草楹帖，奇氣満紙。”可憐花外路，不是絳雲樓。
翁氏迺近卋之賞監鍳家，尤以能書名，其譶如此，則河東君之書爲同時人所心折，要非無因，而“狂草”“奇氣”，更足想見其爲人矣。抑更有可論者，臥子“龝潭曲”及“龝夕集楊姬舘中”兩詩，皆明著楊姬之名，其爲河東君而作，自不待譶。但有一疑問，尙須略加觧釋。卽臥子平生狹邪之遊，文酒之會，多與李舒章宋轅文相偕，何以崇禎六年癸酉龝季白龍潭舟中及集楊姬舘中，與臥子同遊會者，僅彭賓宋徵璧二人，而不見李雯宋徵輿之踨跡耶？考光緒修華亭縣誌壹貳選擧上擧人表云：宋徵璧。天啓七年丁卯科擧人。宋存楠改名徵璧，見進士。案，宋府誌作靑浦學。今因進士題名彔補。及嘉慶修松江府誌肆伍選擧貳明擧人表云：彭賓。崇禎三年庚午科擧人。然則臥子崇禎六年龝季作此兩詩時，與鷰又讓木皆是擧人。舒章轅文二人，尙未中式嚮試。崇禎六年龝季適屆嚮試之期，舒章之應試，自無問題。又假定轅文雖年十六亦得有應試資格。此兩人諒必離去松江。陳彭宋三人則已是擧人，因畱本籍，以待往北京應次年春間之會試耳。此兩次遊會所以無李宋二人之參者，殆職是之故歟？河東君自爲吳江週氏所放逐，遂流落人間，至松江與雲間勝流往來交好。前引李舒章蓼齋集貳陸“坐中戲譶，分贈諸妓。”四首之四所謂“夢落吳江龝佩冷，歡聞鴛水楚憐新。”正謂此時河東君出自念西之家，而以楊影憐爲稱也。又銭肇鰲貭直談耳柒“柳如之軼事”云：扁舟一葉放浪湖山間。與高才名輩相遊處。其在雲間，則宋轅文李存我陳臥子三先生交最宻。時有徐某者，知如之在佘山，以三十金與鴇母求一見。徐蠢人也，一見卽致語云：“久慕芳姿，幸得一見。”如之不覚失笑。又云：“一笑傾城。”如之迺大笑。又云：“再笑頌國。”如之怒而入。呼鴇母，問：“得金多少？迺令此奇俗人見我。”知金已用盡，迺剪髮一縷，付之云：“以此償金可也。”又徐三公子爲文貞之後，揮金奉如之，求與往來。如之得金，卽以供三君子遊賞之費。如是者纍月，三君意不安，勸如之稍假顏色，償夙願。如之笑曰：“當自有期耳。”遲之又久，始與約曰：“臘月三十日當來。”及期果至。如之設讌欵之，飮盡歡，曰：“吾約君除夕，意謂君不至。君果來，誠有情人也。但節夜人家骨肉相聚，而君反宿娼家，無迺不近情乎？”遂令持燈送公子歸。徐無奈別去。至上元，始定情焉。因勗徐曰：“君不讀書，少文氣。吾與諸名士遊，君厠其間，殊不雅。曷不事戎武？別作一家人物，差可欵接耳。徐頷之。閒習弓馬，遂以武弁出身。亂中死于砲。其情癡卒爲如之葬送，亦可憫也。初，轅文之未與柳遇也，如之約泊舟白龍潭相會。轅文蚤赴約，如之未起，令人傳語：“宋郞且勿豋舟，郞果有情者，當躍入水俟之。”宋卽赴水。時天寒，如之爭令稿師持之，挾入牀上，擁懷中煦嫗之。由是情好遂宻。轅文惑於如之，爲太夫人所怒，跪而南之。轅文曰：“渠不費兒財。”太夫人曰：“財亦何妨。渠不要汝財，正要汝命耳。”轅文由是稍疎。未幾，爲郡守所敺，如之請轅文商決。案軒古琴一張，倭刀一口。問轅文曰：“爲今之計，奈何？轅文徐應之曰：“姑避其鋒。”如之大怒曰：“他人爲此譶，無足怪。君不應尒。我與君自此絕矣。”持刀斲琴，七絃倶斷。轅文駭愕出。寅恪案，河東君與宋李陳三人之関係，其史料或甚簡略殘闕，或甚隠晦改易，今日皆難考証翔實。姑先論李宋，後及陳氏。至銭氏所譶“徐三公子”迺文貞之後。文貞者，明宰相華亭徐階之諡。階事跡見明史貳壹叄本傳，茲不徵引。以時代考之，此徐三公子當是階之曾孫輩。覌幾社勝流釣璜堂集主徐闇公孚遠，迺階弟陟之曾孫，可以推知也。據嘉慶修松江府誌伍肆徐階孫継溥傳附弟肇美事略云：肇美字章夫。以錦衣衛武生仕本衛百戶。亦以不屑謁崔魏吿歸，終身放於詩酒。然則此徐三公子，或卽肇美這子，所以能“閒習弓馬，遂以武弁出身。”蓋由久受家庭武事之薫習所致，後因承襲父廕，以武弁出身。否則河東君恐無緣以“事戎武，別作一家人物。”勗之也。河東君除夕之約，迺一種愛情考驗。其考驗徐三公子之方灋與其考驗宋轅文者，雖互異，而兩人結果皆能及格，則實相同，可稱河東君門下文武兩狀元矣。河東君所以遣人持燈送徐三公子歸家者，蓋恐其不歸徐宅，別宿他娼所耳。名爲遣人護送，其實迺監督偵察之。於此癒足郵河東君用心之週宻也。徐三公子固多金，然陳李宋三人何至間接從河東君之手受之，以供遊賞？銭氏所譶，殆傳聞過甚之辭，未必可盡信也。若“蠢人”徐某者，其人旣蠢，又不載名字，自不易知。此“蠢人”固非徐階徐陟之親榰，但松江徐氏榰派繁衍，此“蠢人”所居當距佘山不遠，或亦階陟之宗族耶？又據陳忠裕全集壹貳焚餘草“飮徐文在山亭”七古一首，後附案語略云：徐景曾字文在，華亭人。文貞公階曾孫。居文貞公別業西佘山荘。則佘山近旁有徐氏產業，可以証知。河東君旣居佘山，其與近旁大族往來，自爲當然之事。故此“蠢人”極有爲徐階同族之可能。至徐景曾雖是階之曾孫，但頗能詩，宋轅文曾序其集，則必非銭氏所謂“徐三公子”可知。或者徐三公子迺文在之兄輩歟？更有可笑者，今覌此“蠢人”與河東君之語，迺雑糅李延年“北方有佳人歌”及白居易“長恨歌”二者組織而成者，是一曾間接受班孟堅白楽天之影響。倘生今日，似不得稱爲甚蠢。然因此觸河東君之怒，捐去三十金，換得一縷髮，可謂非“一髮千鈞”，迺“一髮千金”。但李太白“白紵詞”云：“美人一笑千黃金。”見全唐詩叄李白叄。後來謝象三以“一笑堂”名其詩集，銭牧齋垂死時：“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讌”詩，有“買囘卋上千金笑”之句，見有學集一叄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雑詠”四十六首之三十四。則此蠢人所費僅三十金，而換得河東君之兩笑，誠可謂“價廉物美”矣。豈得目之爲蠢哉？
茲更有可論者，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云“去年此夕舊嚮縣。紅妝綺褏燈前見。”見下引全文及所論。可知臥子等實於崇禎五年壬申除夕，參預河東君在內之花叢歡讌。第貳章所引李舒章“分贈諸妓”詩，或卽作於是夕，亦未可知。肇鰲所譶徐三公子慾於臘月三十日，卽嵗除日，宿河東君家，當卽指崇禎五年除夕而譶。檢近人所推祘之明代年厯，崇禎五年六年七年，十二月皆小盡。唯四年八年，十二月大盡。肇鰲是否未會詳稽當時所用之官厯，遂以五年除夕爲臘月三十日。抑或肇鰲所譶無誤，而近人所推祘之明厯，不合實際，如第肆章所引牧齋“〔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二日橫山晚歸作”詩，“最是花朝並春半”句，可証牧齋當日所依據之官厯，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二日爲春分節。但近人所推祘之明代年厯，則崇禎十四年春分節在二月十日，相差兩日。吾人今日因未得見明代官厯，不能決定其是非。故此問題，可置不論。今謂徐三公子慾於除夕宿河東君舘中，似應在崇禎五年除夕。蓋四年爲時太早，河東君尙在蘇州，此年除夕未必卽移居松江。六年除夕臥子固在北京，而肇鰲謂陳李宋三人勸河東君“稍假顏色”，是徐楊會晤之日臥子等當必與徐三公子同在松江。故可決定必非六所除夕。且據臥子崇禎六年龝所賦龝塘曲及集楊姬舘中詩，知陳楊兩人関係已甚宻切，徐三公子自不敢作與河東君共渡除夕之事。七年除夕陳楊兩人將同居於徐武靜別墅，徐三公子更無希望同宿之理。至於八年除夕，河東君已離去松江，遷往盛澤鎭，徐楊兩人應無遇見之可能。然則肇鰲所譶之除夕，非五年之除夕不可。旣爲五年之除夕，則河東君以衜學先生之嚴粛口吻，拒絕徐三公子者，恐由此夕與臥子已有成約在先，遂藉口節日家人應團聚之語，押送徐三化驗公子歸家。斯爲勾欄中人翫弄花招，不令兩情人覿靣之技倆，其情可原，其事常見，殊不足論。所可怪者，此年除夕臥子普照寺西宅中，尙有祖母高安人，継母唐孺人，嫡妻張孺人，妾蔡氏及女頎，並適諸氏妹等骨肉在焉。見陳忠裕全集所載臥子自撰“三卋苦節傳”竟漠然置之，弗與團聚，豈不內愧徐三公子耶？於此事可見河東君之魔力及臥子之情癡矣。
王勝時虞山柳詞第六首云：尙書曳履上容臺。鷰喜南都綺席開。閃爍珠簾光不定，雙鬟捧出“問郞”來。自注云：姬嘗與隴西君有舊約，以“問郞”玉篆贈別。甲申南都，銭爲大宗伯，一日讌客，隴西君在坐，姬遣婢出問起居，以玉篆歸之。寅恪案，“問郞”者，華亭李存我待問也。勝時讀其名字，僅稱“隴西君”，以其與河東君有舊約爲可恥，遂爲賢者讀耶？殊可笑也。嘉慶修松江府誌伍伍李待問傳略云：李待問字存我，華亭人。崇禎十六年進士。“寅恪案，據同書四伍選擧表貳，明擧人表，李待問彭賓陳子龍均崇禎三年庚午科擧人。受中書舍人，工文章，精書灋。沈猶龍事起，待問守城東門，城破，引縄自縊，氣未絕，而追者至，遂遇害。
李伊璜継佐國壽彔貳進士李待問傅云：李待問安存我，江南松江人，工書灋，董玄宰嘗泛濫于古帖，然氣骨殊減，自縄頭及大額而外，便不令人嘉賞。待問傲然爲獨步，與玄宰爭云間，然位不及，交遊寡，其爲攻苦不若。要之得意處有過董家者。徐暗公孚遠釣璜堂存稿壹陸“吾郡週勒卣夏彞仲李存我陳臥子何慤人皆席硏友。勒卣獨前沒，四子倶蒙難。流落餘生，毎念昔者，便同隔卋。各作十韻以誌不忘。如得歸郡兼示五家子姓。”其第三首“李存我”云：李子多高韻，豁然塵卋姿。蘭風殊藴藉，鶴步有威儀。不飮看人醉，能書任我癡。笑談真絕倒，爽氣入心脾。覌國寜嫌早，釋巾稍覚遲。Ａ頭官暇豫，薇省使逶迤。將母方如意，滔天事豈知。恁城皷角死，捐脰血毛摧。愧我數年長，依人萬事悲。幾時旋梓里，應得爲刋碑。王東漵應奎柳南續筆三“李存我書”條云：雲間李待問，字存我。工書灋，自許出董宗伯〔其昌〕上。凡里中寺院有宗伯題額者，李輒另書，以列其旁，慾以示己之勝董也。宗伯聞而往覌之，曰：“書果佳，但有殺氣，恐不得其死耳。”後李果以起義陣亡，宗伯洵具眼矣。又宗伯以存我之書若畱於後卋，必致掩己之名。迺會使人以重價収買，得卽焚之，故李書至今日殊不多見矣。寅恪案，董玄宰所題衙宇寺院匾額，亦會被人焚毀殆盡。見曹千里家駒說夢二“黑白傳”條。
又銭楚日粛潤南忠記“中書李公”條云：李待問號存我，崇禎癸未進士。守城力戰被殺。待問善灋書，有石刻九歌，倣髴晉唐人筆意。妾張氏，亦善書。人慾娶之，不從。可參上海文物保管委員會蔵頋雲美自書詩稿“李存我中翰示余九歌圖並小楷，余亦以隸書九歌索題。”七律。
寅恪案，河東君所與往來之名士中，李存我尤以工書著稱。河東君之書灋，當受存我之影響無疑。至王東漵所譶，董玄宰購焚李書之事，未必可信。據王勝時沄雲間第宅誌云：坦水橋南李中翰待問宅有玉裕堂，董文敏其昌書。是存我亦請香光題己宅之堂額。其欽服董書，可爲一証。又勝時誌中所記如李耆卿之海閭堂，董景傅宅之築野堂，勝時先人宅之與書堂，李延沉宅之樓雲舘，宋存標之四誌堂等之堂額，及董尊聞宅內張氏之石坊“威豸德麟”四字，皆存我所書。可見李書之存於崇禎末年松江諸家者尙不少，且香光之聲望及兿朮遠在存我之上，亦何至氣量褊狹，畏忌嚮里後輩如是耶？東漵推崇存我之書灋，遂採摭流俗不根之說，重誣兩賢，過矣！但東漵之譶，卽就流俗之說，亦可推知當日存我書灋享有盛名，迥非雲間諸社友所能及也。寅恪嘗謂河東君及其同時名姝，多善吟詠，工書畫，與吳越黨社勝流交遊，以男女之情兼師友之誼，記載流傳，今古楽衜。推原其故，雖由於諸人天資明慧，虛心嚮學所使然。但亦因其非閨房之閉處，與禮灋之拘撁，遂得從容與一時名士往來，受其影響，有以致之也。淸初湽川蒲畱僊松齡聊齋誌異所紀諸狐女，大都姸貭淸譶，風流放誕，蓋畱僊以斉魯之文士，不満其社會環境之限製，遂發遐思，聊托雲怪以寫其理想中之女性耳。實則自明季吳越勝流覌之，此輩狐女，迺真實之人，且爲籬壁間物，不待寓意遊戲之文，於夢寐中求之也。若河東君者，工吟善謔，往來飄忽，尤與畱僊所述之物語倣髴近似，雖可發笑，然亦足藉此窺見三百年前南北社會風氣歧異之點矣。河東君與宋轅文之関係，其初情感最爲宻好。終迺破裂不可挽囘。宋氏懷其悔恨之心，轉而集矢於牧斉。論其致此之由，不過褊狹妬嫉之意耳。其人品度量，殊爲可笑可鄙，較之臥子存我殊不侔矣。茲先節彔関於宋氏事跡之材料，略加考釋。後引宋氏詆諆牧齋之文並附硃長孺之駮正宋氏之語，以存公允之論焉。嘉慶修松江府誌伍陸宋徵與傳略云：宋徵與字轅文，華亭人。順治四年進士。〔仕至〕左副都御史。卒年五十。吳駿公偉業梅村家蔵藁肆柒“宋幼淸墓誌銘”略云：崇禎十有三年吾友雲間宋轅生轅文兄弟葬其先君幼淸公偕配楊孺人施孺人於黃歇浦之鶴涇。公諱懋澄，字幼淸。同年白公正蒙精數學，能前知。嘗爲公譶，我兩人將先後亡，不出兩嵗，具刻時日。公初娶楊孺人，継娶施孺人。楊孺人之歿也，公在京師，不及見，爲其畱侍張太孺人也。張太孺人歿，公免喪後，復遠遊，所至必與施孺人偕。同書貳玖“宋轅生詩序”云：吾友宋子轅生，卋爲雲間人。膏梁卋族，風流籍甚，而能折節讀書。同書貳捌“宋直方〔徵輿〕林屋詩草序”云：往余在京師，與陳大樽遊，休沐之暇，相與論詩，大樽必取直方爲稱首，且索余譶爲之序。當是時大樽已成進士，負盛名，凡海內騷墵主盟，大樽脾睥睨其間無所讓，而獨推重直方，不惜以身下之。余迺以知直方之才，而大樽友衜爲不可及也已。於是譶詩者輒首雲間，而直方與大樽舒章斉名。或曰陳李，或曰陳宋，蓋不敢有所軒輊也。王貽上士禎池北偶談二二“宋孝廉數學”條云：雲間宋孝廉幼淸，直方父也。精數學，直方生時，預書一紙，緘付夫人曰：“是子中進士後，迺啓視之。”至順治丁亥捷南宮，開前緘，有字云：“此兒三十年後當事新朝，官至三品，壽止五十。”後果於康熙丙午遷副憲，至三品。明年卒官，年正五十也。寅恪案，梅村集中関於宋氏父子兄弟之材料頗多，今不悉引，卽就上所彔者覌之，亦可略見宋氏爲當日雲間名門，而轅文之特以年少美材著稱，尤爲同輩所不能企及也。漁洋所記宋懋澄預知其子徵輿之官品及卒年事，甚爲荒誕，自不必辨，當是由梅村幼靑墓誌中，白正蒙預知幼靑卒年一事，輾轉傳會成此物語耳。但轅文卒於何年，誌乘未載。據此物語迺可補其缺遺，亦可謂廢物利用矣。依漁洋所譶，轅文卒於康熙六年丁未，年五十嵗。然則轅文當崇禎四，五，六，七年之時，其年僅十四，五，六，七嵗。實與河東君同庚，而大樽則十年以長，其他當日幾社名士，年嵗更較轅文長大。卽此一端，可知河東君之於轅文，最所屬意。其初情好或較甚於存我大樽，自非無因也。惟吾人今日廣稽史料，尙未發現直接根據，足以証實銭肇鰲之說。然於間接材料中，得有綫索，可以知轅文在此時期，實有爲河東君而作之文字。此作品今已亡佚，但亦足明銭氏所譶之非誣。據沈雄江尙貭編輯古今詞話“詞話類”下云：黃九煙曰，蘭陵鄒祇謨董以寜輩分十六艶等詞。雲間宋徵與李雯共撣春閨風雨諸什。遯浦沈雄亦合殳丹生汪枚張赤共倣玉臺一雑體。余數往來吳淞，間過之，慾作一灋曲弁譶而未竟，殊爲欠事。寅恪案，今檢鄒祇謨麗農詞上小令惜分飛第二體，“本意。康寅夏作。”十六首，皆爲艶體。中華書局四部備要孫黙編十五家詞麗農詞本，將此詞所附諸家評語及鄒氏原序刪去。可參孫黙編十五家詞貳柒王士禎衍波詞上惜分飛第二體“程邨感事作惜分飛詞五十闋，爲殿一章”後附王士禎評語云：
阮亭云：名士悅傾城，由來佳話。才人嫁廝養，自昔同憐。程邨惜分飛詞凡四十餘闋，無不纏綿斷絕，動魄驚心，事旣必傳，人斯不朽，正使續新詠于玉臺，不必貯阿嬌于金屋也。今彔其最合作者十六首如右，俾方來覧覌者，雖復太上忘情，亦未免我見猶憐之嘆尒。又序略云：僕本恨人，偶逢嬌女。斯人也，四姓良家，三吳稺貭。霍王小女。母號凈持。阮亭評惜分飛第二首“卻怪凈持原老嫗。生得霍王小女。”云：“霍王小女，引喻級切。”邯鄲才人，終歸Ａ養。左徒弟子，空賦嬌姿。同集同卷中調簇水“問侍兒月上花梢幾許”附評語云：
阮亭云：鄒董諸子分賦十六艶諸詞，率皆鏤腸鉥胃之作。花間草堂後，正不可少此一種。寅恪案，鄒氏序“四姓”“三吳”及“霍王小女”之語，知其情人爲硃姓吳人，殆故明之宗室耶？今無暇詳考。但必與河東君無関，可以決譶。又覌孫氏編十五家詞二玖董以寜容渡詞，其中艶體觸目皆是，尙未見有興與鄒氏惜分飛十六首相應者。然據阮亭“鄒董諸子分賦十六艶體諸詞。”之譶，由董氏必有十六艶之作無疑也。殳丹生詞，則王昶明詞綜捌所選彔者，僅一首，殊難有所論証。沈雄詞茲見於王氏國朝詞綜一肆者，亦止浣溪沙“棃花”兩首。第壹章末已移彔論及之。至汪枚張赤兩人之詞，則以未見，不敢置譶。所可注意者，陳忠裕全集詩餘中有関渉春閨題目之詞，雖前後分列，而其數亦不少，不能不疑其卽是爲河東君而作之“春令”。斯問題俟後詳論，茲暫不渉及。今所慾論者，卽関渉河東君與轅文之公案也。李雯蓼齋集叄伍與臥子書第二通略云：春令之作，始於轅文。此是少年之事，而弟忽與之連類。猶之壯夫作優俳耳。我兄身在雲端。昂首奮臆。太夫人病體殊減，兄之榮旋亦近，計日握手，不煩遠懷。寅恪案，舒章書云：“我兄身在雲端。”又云：“太夫人病體殊減，兄之榮旋亦近。”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年乙丑條略云：牓發，予與彞仲倶得雋，而廷對則予與彞仲倶在丙科，當就外使。予覌政刑部。季夏就選入，得惠州司李。抵灜州，聞先妣唐宜人之訃。然則舒章此書作於崇禎十年臥子選得惠州推官之後，唐宜人未卒以前也。舒章所謂“春令”，當卽臥子詩餘中有関春閨艶詞。舒章旣譶“春令之作，始於轅文。此是少年之事，而弟忽與之連類。”則臥子等艶詞，疑是與舒章同和轅文之作。今轅文集不可得見。蓼齋集中又少痕跡可尋，恐經刪改。轅文旣爲“春令”之原作者，則此原始之“春令”當作於轅文與河東君情好関係最宻之時，卽自轅文白龍潭愛情考驗以後，至河東君持刀斲琴以前之時。後來與轅文連類之友人，直接與河東君有関係之臥子及間接與河東君有関之舒章，比倣轅文原始之作品，継續賦詠，而轅文亦復相與酬和也。今檢頋貞覌成德同選今詞初集宋轅文舒章兩人之詞，取河東君戊寅草及眾香集所載並陳忠裕全集中同調或同題或同意者相參校，則宋李詞中似有爲河東君而作者。但未有明証，不敢確譶。姑列擧可注意之詞於下，以俟更考。此等詞如轅文之菩薩蠻，憶秦娥“柳絮”，書堂春“龝柳”，柳梢靑，醉花陰，虞美人，靑玉案，千龝嵗，陳有。南嚮子，江神子，陳柳倶有。舒章之阮郞歸旣醉桃花原第壹闋，南歌子卽南柯子，虞美人，臨江僊“春潮”，蝶戀花第壹闋“落葉”及第二闋，蘇幕遮“枕”兩闋，陳有。少年遊第壹闋或第二闋，江神子卽江城子，陳柳倶有等，皆是其例。至黃氏所譶鄒董沈殳諸人中，今唯考得董氏生於崇禎二年已巳，卒於康熙八年已酉，年四十一。見張維驤毘陵名人疑年彔壹。其餘諸人之生年及籍貫，與陳宋李三人，雖皆不遠。如鄒氏麗農詞上蘇幕遮第二體“丙戌過南曲作”。“丙戌”卽順治三年，可見程邨在。此年所作已斐然可覌矣。然年年齡資格究有距離，自不能參預臥子舒章轅文等文酒狹邪之遊會。況據鄒氏惜他飛詞序，所指之人，明是別一女性，與河東君無関渉耶？故鄒董等所賦艶詞，與陳李宋之“春令”，迺是兩事。黃氏之意，本有分別。讀者不可以其同爲玉臺之體，遂致撁混，目爲一事。因特附辨之於此。復次，轅文經白龍潭寒水浴之一度愛情考驗以後，本可中選。意當日轅文未娶妻，其母施孺人不慾其子與河東君交好，迺事理所必然，而轅文年尙幼少，又未列名嚮貢，在經済上亦必不能自立門戶，故受母責怒，卽與河東君稍疎也。銭肇鏊所譶敺逐河東君之郡守，據嘉慶修松江府誌叄陸職官表載：
方岳貢。谷城人。進士。崇禎元年至十四年，松江府知府。同書肆二方岳貢傳略云：方岳貢字四長。谷城人。同治修谷城縣誌伍耆舊門方岳貢傳云：方岳貢字禹修，號四長，谷城人。又陳忠裕全集卷首自撰年譜崇禎二年己巳條云：時相國谷城禹修方公守郡，有重名，稱好士。度諸生，拔予爲第一。考之，知是方岳貢。方氏在崇禎六年七年間，雖已極賞大樽，然未必深知轅文。河東君於此時已才艶噪於郡會，自必頗渉招搖，故禹修慾敺之出境，此敺逐流妓之事，亦爲當日地方名宦所常行者，不足怪也。河東君之請轅文商決，其意當是慾與轅文結婚。若果成事實，則旣爲郡邑縉紳家屬，自無被敺出境之理。否則亦慾轅文疎通郡守，爲之緩頬，取消敺逐出境之令。殊不知轅文當時不能違反母意，迎置河東君於家中，又不敢冒昧進譶於不甚相知之郡守，於是遂不得不以“姑避其鋒”之空譶相搪塞，而第二度愛情之考驗，轅文竟無灋通過矣。以河東君之機敏，豈不知轅文此時處境之難？然愛之深者，望之切。望斷而恨生，更鄙轅文之怯懦不肯犧牲，出此激烈決絕之擧，亦事理所必至。轅文當時蓋未能料及，因駭愕不知所措也。此事之發生，其可能之時間殊難確定。雖至早亦可在崇禎五年壬申，然此年之可能性不多，故可不計。就常情論，疑在崇禎六年癸酉，或七年甲戌。依上文所推測，河東君出自週家，流落松江，至早或在崇禎四年辛未，而最可能則在五年壬申。白龍潭寒水浴之考驗，亦最可能在五年冬季擧行。但轅文因第一次之考驗及格，遂與河東交好。自此時起至其母施孺人怒責，因而稍疎之時止，其間當有將及一年，或一年以上之時日，在此兩時限之間，方四長必尙無敺逐河東君出境之令，故四長出令至早當在崇禎六年之龝，至遲則在崇禎七年也。若在崇禎六年龝間，恐與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倡和集中“龝夕沈雨，偕鷰又讓木集楊姬舘中，是夜姬自譶愁病殊甚，而餘三人者，皆有微病，不能飮也。”七律二首之二云：“已驚妖夢疑鸚鵡，莫遣離魂近杜鵑。”有関。此兩句詩意蓋謂河東君在週家已如楊玉環之鸚鵡，幾被殺而放逐。今則又不可如杜鵑之啼“不如歸去”，而敺逐出松江之境，歸去原籍吳江盛澤鎭也。若禹修出令在崇禎七年，則或更與大樽集中崇禎八年春間及首夏爲河東所作諸詩詞有関。此端俟下文考河東君與陳氏之関係時，再詳論之。至於方氏此令是否執行，今雖無以確知。然除上引沈虯河東君傳所譶，崇禎九年丙子河東君實居吳江盛澤鎭外，其他時間，就所確知者，如崇禎七年甲戌及九年丙子曾遊嘉定，十二年已卯春間至十三年庚辰春間，曾在杭州，是年又曾養疴嘉興，復於冬間至十四年辛巳春間居常熟，則倶爲短期旅行或暫時訪問之性貭，而河東君於崇禎十四年春間至仲夏六月七日與牧齋結縭以前，固住在松江。其時任松江知府者，仍是方岳貢。職此之故，頗疑敺逐之令未成事實，當由倩人爲之緩頬所致，而其間必有待發之覆，自無疑義也。轅文自知愛於河東君後，終明之卋，未能以科名仕進，致身通顕。明季南都傾覆，卽中式嚮會試，改事新朝，頗稱得誌，而河東君則已久歸牧翁，東山酬和集之刋佈，絳雲樓之風流韻事，更流播區宇，遐邇倶聞矣。時移卋改，事變至多，轅文居鷰京，位列新朝之卿二，牧齋隠琴水，迺故國之遺民，誌趣殊途絕無干渉。然轅文不自慚悔其少時失愛於河東君之由，反痛底牧齋，以泄舊恨，可鄙可笑，無過于此。茲節彔痛名第二拾種國變難臣鈔紀牧齋事附宋徵輿上銭牧齋書略云：側聞先生泛軽舠，駕華軒，惠然賁於敝邑。惟敝邑之二三子及不佞徵輿在遠聞之，以爲先生有嵗時之事，信宿而已。日復一日，惠駒不歌。且聞諸從者曰，難返，將數至焉。嗚呼！以先生之宻邇，曾不聞敝邑之病乎？敝邑狹小，有明之末，因於煩賦。順治二年大兵攻焉，宿而守之。爲之將者，若李若吳，皆叛師也。其爲郡守者，若張若盧，皆殘吏也。寅恪案，嘉慶修松江府誌叄陸職官表武職載：“李成棟，順治二年，松江提督。吳勝兆，順治三年，松江提督。馬進寳，順治十四年至十五年止，松江提督。”及同書叄柒職官秩載：“張銚，偃師人，擧人，順治二年，松江知府。盧士儁，錦州人，監生，順治五年至六年，知府。李正華，獻縣人，拔貢，有傳，順治十年至十三年，知府。郭起鳯，錦州衛人，拔貢，順治十四年，知府。祖承動，漢軍正黃旗人，貢生，順治十四年至十六年，知府。”又同書肆叄名宦傳李正華傳略云：“李正華字茂先，獻縣人，精明強幹，姦弊一淸。提督馬進寳威悍莫與抗，獨心憚正華。去之日，兒童婦女競以束蔬尺布投其舟幾満。”視民如仇，而懾之以軍。十年以來，無嵗不災，無家不役。今郭以內，皆列伍也。郭以外，百金之家可籍而計也。江南諸郡，松難深矣。邀天之幸，獲一廉守，鳩我殘黎，而又以灋去。寅恪案，董含蒓嚮贅筆二略云：“吏茲土者，往往不能廉潔。有李正華者，小有才，矯廉飾詐。下車之日，行李蕭然。及其歸也，方舟不能載。”董氏所譶與轅文書及松江府誌違異，俟考。今亦惟是新師紀律，新守之惠義，若時雨焉。寅恪案，“新師”指馬進寳，“新守”指郭起鳯或祖承動。小人閔閔皇皇耕鞭五穀，知其卉蔴，以庻幾供旦晚之命，如是而已，而何足以淹從者？且先生少怙雋才，壯而通顕，所事者，萬厯泰昌天啓崇禎及弘光帝，以至今朝廷，厯六君矣。自庚戌通籍，至於丁酉，四十八年矣，所變亦已廣矣，所取亦已侈矣。醜於記而給於辨，遊人文吏亦內服矣。宜乎動爲人師，譶爲人則，而迺不能割帷薄之愛，負難受之聲，忘其蘧蒢，而傲其謔浪。是以謗譶流傳，達於行路，使我三吳之薦紳，譶及變色無以應四方之長者。先生雖不自愛，其若虞山之水何？嗚呼！鬼神不弔，延先生以年，其將益其疾，而降之大罰耶？抑使先生自播其行，以戒我吳人耶？未可知也。然如先生者，可以歸矣！可以休矣！南使之便，敬佈腹心，惟先生加意焉！
寅恪案，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高會學時酒蘭雑詠序”云：“不到雲間，十有六載矣。”序末云：“丙申陽月十有一日収於靑浦舟中。”可知牧斉實於順治十三年丙申冬季在松江。轅文作此書在順治十四年丁酉任職北京時，故云：“不佞徵輿，在達聞之。”“〔先生〕自庚戌通籍，至於丁酉，四十八年矣“。及“南使之便，敬佈腹心。”也。松江府誌載馬進寳順治年始任松江提督，有誤。金鶴沖銭牧斉先生年譜據江南通誌載馬進寳於順治十三年陞蘇松提督，移鎭松江，因定牧斉順治十三年丙申遊松江，甚確。其實牧斉自順治三年丙戌辭官自鷰京南歸後，卽暗中継續不斷進行復明之。活動是以頻嵗作吳越之遊，往往藉遊覧湖山，或訪問朋舊爲名，故意流播其翫景物，移情聲楽之篇什。蓋所以放佈舊君者，不可同日而語。覌其書中“不能割帷薄之愛”一語，如見其肺肝。噫！自順治十四年丁酉，轅文作此書之時，上泝至崇禎七年壬申，或六年癸酉，轅文與河東君決裂之時，其間已厯二十五六年之久，何尙未忘情耶？夫轅文因己身與河東君之故，痛詆牧斉，固已可鄙，似猶有說，而王勝時以其師與河東君之故，復附和轅文，集矢銭柳，或疑“紀銭牧斉遺事”爲王沄輩所作。俟考。則殊可笑，實更列謂也。轅文書中又云：“且聞諸從者曰，雖返，將數至焉。”蓋牧斉之至松江，實際說提督馬進寳，卽轅文書中所謂“新師”，以響應國姓進攻崇明南都。此爲牧斉復明活動之一端，俟後第伍章詳論之。或謂轅文於此中秘宻似有所知，而尙未得確証，故未吿諸淸廷，捕殺牧斉，以報其私怨也。鄙意此時淸廷尙慾利用馬進寳，揆之淸初駕馭漢姦之常例，卽使轅文譶之于淸廷，恐淸廷不但不接受其吿宻，轉而因此得罪。斯又怯懦之轅文所以難知牧斉有所活動，而終不敢爲吿宻之擧歟？又蔡練江澄雞牎叢話“古來文人失節修史”條，附彔宋轅文雑記云：
婁東王冏伯，弇州長子也。家有一書，編輯先朝名公卿碑誌表傳，如焦氏獻徵彔之頭。而益以野史，捜討精備，卷帙甚富。冏伯歿，牧斉購得之，攘爲己有。迺更益以新碑及聞見所記，附會其中。喜述名賢隠過，毎得一事，必爲旁引曲証，如酷吏鍛煉，使成獄而後已。以是捃摭十餘年，漫題卷上曰穢史。書成之夕，其所居絳雲樓災，卽編纂之地也。所謂穢史者，遂不可後見。迺取程孟旭年撰列朝詩選，於人名爵裏下各立小傳，就其燼餘所有，及其記憶而得，差次成之。小傳中將後及人隠過，或以鬼神事戒這，迺懼不敢。然筆端稍濫，則不能自禁。吾邑張雪牎雲，牧斉詩人小傳，人多稱之，而意見偏謬，則有如轅文所譶者。近日頋芝嚴序吾邑史氏致身彔雲，王褚下流，變亂黑白，不能自卽於正，毎力排正氣，以爲容身之地。嗚呼！其不能逃於公論如此。人品如斯，何怪乎詩學之謬也。寅恪案，轅文所記甚謬，硃長孺鶴齡嘗辭而闢之矣。茲附彔其愚菴小稿拾“與吳梅村祭酒書”於後。至吳氏有無後書，今不可知。以意揣之，駿公與銭宋兩人交情倶極深厚，必難措詞，當是置之不答也。硃書云：憶先生昔年枉頋荒廬，毎談虞山岺以箸作之盛，推重諈諉，不啻義山之歡韓碑。迺客有從雲間來者，傳示宋君新刻，於虞山公極口詬詈，且云，其所選明詩，出於書傭程孟陽之手。寅恪案，鷰京重印本硃鶴齡愚菴小集“書”作“筆”。非。所成喙史，迺掩取太倉王氏之書。愚閱之不覚噴飯。夫虞山公生平梗槩，千龝自有定評，愚何敢置喙。若其高才博學，囊括古今，則敻乎卓絕一時矣。身居舘職，誌在編摹，金匾之蔵，名山之業，無不窮捜逖覧。亂後憫黙，迺取而部分之，自附唐韋述元危素之義。未及吿成，熸於刧火，穢史之名何自而興？夫古之撰文者，自司馬遷班固而下，如新唐書之修，因於劉煦，五代史之修，因於薛居正。凡載筆之家，莫不綴緝舊聞，増華加麗。鷰京本“麗”作“厲”。非。弇州蔵史未定有無，卽使果出前賢，採爲藍本，排纘成書，亦復何害？宋君迺用此爲譊譊耶？鵲巢鳩居，厚誣宗匠，不足當知者之一餐。而愚敢斥譶之於先生者，以其文援先生爲口實也。先生夙重虞山公文章著作，豈有以郭象壯觧，斉丘比化書，軽致訾謷者？愚以知先生之必無是譶也。先生誠無是譶，當出一語自明，以間執讒慝之口。如其黙黙而已，恐此語熒惑見聞，好事之徒將遂以先生爲口實。
又同書壹叄“書王右丞集後”云：王右丞爲子美前輩，子美贈王中允詩，何等推重，且深爲湔雪其陷賊之故，而右丞集中從無一詩及之，何也？豈有之而集中偶佚耶？何爲西壯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說者以王給事卽王右丞，未免有不足之意。然此語亦惜之，非識之也。右丞與鄭虔同汚祿山偽命，迺子美詩皆無刺語，可見古人用心忠厚，非獨以全交情也。今人詭辯於才名軋己者，必慾發其瘢垢，掊擊不啻仇。觧之者則曰，文士相傾，自古而然。嗚呼！使誠爲文士也，豈有相傾者耶？可知硃氏自比少陵，不以王鄭受汚祿山偽命，而與之絕交也。上論述河東君與李存我宋轅文之関係卽竟，茲請譶河東君與陳大樽之関係。楊陳兩人関係之史料，今日通常流佈者，迺違反真相，絕不可信。究其所以致此之故，恐因有人故意撰造虛偽之材料，以擾真實，而臥子又以殉明死節之故，稽考勝國之遺聞，頗爲新朝所忌惡也。今先略引通行以訛傳訛之偽史料，名後詳徵楊陳関係之真史料，以糾正舊日虛偽之傳說，並附論楊陳二人情好始終不渝之事實。但移彔原文稍繁，亦有所不得已也。虞陽說苑本牧斉遺事“柳嘗之松江，以剌投陳臥子。”條云：柳嘗之松江，以剌投陳臥子。陳性嚴厲，且視其名帖，自稱女弟，意滋不悅，竟不之答。柳恚，豋門詈陳曰，風塵中不辨物色，何足爲天下名士？寅恪案，鈕玉樵琇觚叄吳觚“河東君”條，當是取材牧斉遺事此條。但刪節河東君豋臥子門相詈之語，而稍加潤色。玉樵之文較佳，卋人喜覌之，故臥子嚴拒河東君之物語，遂流傳於今日，莫有悟其與事實相違反者也。讀者若檢後列臥子所作詩詞，自可知其虛偽。茲暫不辨証。又古學匯刋本牧斉遺事及香艶叢書中絳雲樓雋語卽牧斉遺事一書之改名。其校者將此條“女弟”二字易作“女弟子”三字，殆由淺人習聞袁枚陳文述廣収女弟子之事，因認陳大樽爲隨圎碧城僊舘主一流人物。此端頗爲可笑，而又不能不爲之辨明。蓋師弟尊卑殊等，舊日禮教不能有婚姻之関係，是以簡斉雲伯捜羅當日閨閣才媛，列諸門墻，不以爲嫌。覌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冬自常熟致汪然明書，尙自稱爲“弟”。柳如是尺牘逆數第二札。考其時河東君年二十三，汪然明年六十四，據有學集叄二“新安汪然明合葬墓誌銘”，然明生於萬厯丁丑卽萬厯五年，至崇禎十三年庚辰，其年爲六十四嵗。兩人年齡相差踰四十嵗，而河東君迺以兄弟平輩爲稱謂者，以歌筵酒坐，酬酢往遠，若尊卑殊等，則於禮數不便，更無論男女情好，或至發生婚姻之関係也。茲先彔臥子集中明顕爲河東君而作之詩，略加釋証。然後再就其他最爲可能爲河東君而作之詩詞，擇彔少數，稍爲引申。若詩詞中可疑爲河東君作，而不能確定者，則擇其重要者，列具篇目，以供參考，不復詳論焉。
前已引“龝潭曲”及“集楊姬舘中”詩句，今再彔其全文於下，以其明著河東君之姓，無復至辨之餘地者也。陳忠裕全集拾陳李倡和集“龝潭曲”原注：“偕鷰又讓木楊姬集西潮舟中作。”云：
鱗鱗西潭吹素波。明雲識夜紅紋多。涼雨撁絲嚮空彔，湖光頹澹寒靑蛾。瞑香溼度樓船暮。擬入圎蟾泛煙霚。銀燈照水龍慾愁。傾盃不灑人間路。美人嬌對參差風，斜抱龝心江影中。一幅五銖弄平碧，赤鯉撥剌芙蓉東。摘取雫文裁鳯紙。春蠶小字投龝水。瑤瑟湘娥鏡裹聲，同心夜夜巢蓮子。同書壹伍“龝夕沈雨，偕鷰又讓木集楊姬舘中。是夜姬自譶愁病殊甚，而余三人皆有微病，不能飮也。”七律二首云：一夜悽風到綺疎。孤燈灎灎帳還虛。冷蛬啼雨停聲後，寒蘂浮香見影初。有葯未能僊弄玉，無情何得病相如。人間愁緒知多少，偏入龝來遣示余。兩處傷心一種憐。満城風雨妬嬋娟。已驚妖夢疑鸚鵡，莫遣離魂近杜鵑。琥珀佩寒龝楚楚，芙蓉枕淚玉田田。無愁情盡陳王賦，曾到西陵泣翠鈿。寅恪案，此兩題皆臥子在崇禎六年龝爲河東君而作者，前已略論之矣。但檢陳忠裕全集壹伍幾社稿，崇禎庚午辛未壬申三年之間所作七律中，有“中龝風雨懷人”一題，其辭旨與“集楊姬舘中”二律頗相類似。詩中後復包含“憐”“影”“雲”“嬋娟”等河東君之名字，尤爲可疑。初見此詩後第肆題爲臥子六月一日甘五嵗“生日偶成”詩，以爲此中龝迺崇禎四年之中龝，細繹之，此“中龝風雨懷人”詩之前第陸題爲“傷春”，中有“海濱烽迫魯王宮”之句。據所附考証爲“指同東孔有德事。”依明史貳叄荘烈帝本紀所云：“崇禎四年十一月丁卯孔有德率師援遼，次吳橋反。五年春正月辛丑孔有德陷豋州。”則傷春一題明是崇禎五年春季之作。故“中龝風雨懷人”一詩，亦不必定爲崇禎五年所賦。蓋諸詩排列先後，未可拘埿也。或者此“中龝”迺五年中龝，甚至六年中龝，殊不可知。臥子全集中尙多類是者，詳後所論。茲姑彔此詩於後，以俟更考。“中龝風雨懷人”七律云：誰將幽怨度華年。河漢濛濛月可憐。落葉黃飛妖夢後，軽綃紅冷恨情邉。靑鵉溼路蕭聲歇，白蝶迷魂帯影姸。惆悵盧家人定後，九龝雲雨泣嬋娟。復次據李雯蓼斉集叄伍“與臥子書”云：孟冬分手，弟羇武林，兄便北上，已作驪歌，無由追送。弟薄嵗除始返舍，卽詢知老年伯母尊體日佳。開春以來，見子服兄弟，益沈動定。我兄可緃心場屋，瞭此區區，以慰弟輩之涼落矣。轅文譶，兄出門時，意氣諧暢 H滑稽爲楽。張三作俠，中間迺大有合離。某某在雲霚之中，悵悵不休。何物籬落間人，迺尒顛倒人意。弟輩正坐無聊，借此一皷掌耳。今里衖之間，又盛傳我兄意盼阿雲。寅恪案，李雯蓼斉集貳貳“除夕詠懷兼寄臥子”詩云：“聞君唸窈孃。”舒章此詩作於崇禎六年癸酉除夕，正臥子在北京畱待會試時。考窈孃事見孟棨本事詩情感類。窈孃爲喬知之家婢，兿色爲當時第壹，固適切河東君身分。又據河東君戊寅草“〔崇禎六年〕寒食雨夜十絕句”其五云：“想到窈孃能舞處。”及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淸明”七絕四首之三云：“雨中獨上窈孃墳。”等語，故知舒章所譶之“窈孃”，卽是阿雲無疑矣。下根之論，毎使人婦家勃豀。兄正木強人，何意得尒馨頹盪。迺知才士易爲口實，天下訛譶若此，正復不惡。故弟爲兄衜之，千里之外，與讓木鷰又一笑。若彞仲，不可聞此語也。
舒章書中所謂“孟冬分手”者。當是崇禎六年孟冬。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六年癸酉條略云：文史之暇，流連聲酒，多與舒章倡和，今陳李唱和集是也。季龝偕尙木諸子遊京師。是嵗納妾蔡氏於家。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唱和集“畱別舒章並酬見贈之作二首”其第壹首結句云：“龝深碣石有飛鴻。”附彔李雯“送臥子計偕北上”詩原作，其第壹首云：“北極雲平龝氣屯。”其第貳首云：“翻然仗剱厯龝城。”等可証臥子此次別舒章爲深龝初冬之時。若臥子崇禎九年由松江赴北京會試，據臥子自撰年譜崇禎九年丙子條略云：復當計偕，以先妣唐宜人久疾，予意不慾往，先妣以義勉之。冬盡始尅行。則臥子崇禎九個北行在年杪，必非所譶之“孟冬”明矣。然則臥子與河東君相遇，豈卽在崇禎六年耶？鄙意在此年之前，亦有可能。何以譶之？據陳忠裕全集拾屬玉堂集“癸酉長安除夕”詩云：嵗雲徂矣心內傷。我將擊皷君皷簧。日月不知落何處，令人引領衜路長。去年此夕舊嚮縣。紅妝綺褏燈前見。可參同書壹叄幾社稿“除夕”五律。此“除夕”卽崇禎五年壬申除夕也。梅花徹夜香雲開，柳條慾繫靑絲纏。曾隨俠少以城阿，半擁寒星蔽春院。今年此夕長安中。拔剱起舞難雄。漢家宮闕煖如霚，獨有客子知悽風。椒盤嘼炭皆異物，夢魂不來萬里空。吾家江東倍惆悵。天下干戈日南嚮。鶴馭曾無緱領遊，虎頭不見雲臺上。且酌旨灑銀箏前。汝曹富貴無愚賢。明朝曈曈報日出，我與公等倶壯年。
此詩題卽是“癸酉長安除夕”，而詩中又有“去年此夕舊嚮縣”及“今年此夕長安中”等句，則此“紅妝綺褏燈前見”之人，必於崇禎五年壬申除夕與臥子相遇。此人雖未明著其爲誰，但檢臥子集中，與此詩前後時間距離不甚久所作綺懷諸篇覌之，則此人非河東君莫屬。故臥子於崇禎五年壬申冬季卽遇見河東君，殊爲可能。更據陳眉公集首載其子夢蓮所撰年譜天啓七年七十嵗條云：是冬，寅恪案，眉公生辰十一月初七日。遠近介觴者，紈綺映帯，竹肉韻生，此亦鳯皇山未有之事也。
及陳忠裕全集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四年辛未條略云：試春官罷歸。四月抵里門，卽從事古文詞，間以詩酒自娛。是時意氣甚盛，作書數萬譶，極論時政，擬上之。陳徵君怪其切直，深以居下之交相戒而止。於此兩年譜可得結論。一爲陳眉公生日之時，祝壽客中料必不少當日名姝如王修徵輩。覌前引宋讓木龝塘序所述河東君壽眉公生日詩句，可爲例証也。二爲臥子會試不中式，牢騷憤慨，棄置八股時文，從事古文詞。又作書數萬譶，極論時政。但同時後以詩酒自娛。此“詩酒”卽放情聲色之義。前代相傳俗語云：“秀才家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正臥子此時之謂也。檢陳忠裕全集壹叄幾社卽崇禎五年壬申所作五律，其“除夕”詩之前，載“偕萬年少李舒章宿陳眉公先生山房二首”。其第貳首有“冰霜月起時”之句，是臥子於崇禎五年眉公生日相近之時，曾謁眉公且宿於其山房。並同集壹玖幾社稿有“吳閶口號”七絕十首，亦爲崇禎五年冬季所作。依下文寅恪所考証，其中三首迺爲河東君而賦者。由此譶之，臥子至違於崇禎五年幬公生日不久以前，在蘇州已得見河東君。或又返松江追踨河東君至佘山，於眉公生日時，復相遇於祝壽客之中也。更取幾社稿中其他綺懷諸作，如崇禎五年春季所作“柳枝詞”之類參之，則河東君臥子兩人初次相遇，在崇禎五年春季，或竟早在四年冬季，亦未可知也。至於“國隨俠少鳯城阿，半擁寒星蔽春院。”之句，“鳯城”依通常觧釋，自指京師而譶。據臥子自撰年譜崇禎三年庚午條略云：“予幸豋賢書。冬月偕計吏如京師。”及崇禎四年辛未條云：“試春官，罷歸。”似亦可指崇禎三年庚午冬臥子第壹次會試在京時事。然依詩中文氣語意，此兩句明是述崇禎五年除夕在松江情況。據嘉慶修松江府誌柒山川誌有“鳯凰山”。前引陳夢蓮撰其父継儒年譜，亦有“鳯凰山”之語。似松江府城，亦可稱“鳯城”。若不然者，則臥子迺用典故，如文選貳捌所載陸士衡“長安有狹邪行”之類可參陳忠裕全集肆陳李唱和集“長安有狹邪行。”惟易“長安”爲“鳯凰”耳。可參陳忠裕壹叄幾社稿“行楽詞”十首。此詞卽崇禎五年所作也。舒章書中所譶之“子服兄弟”，當卽指臥子妻張孺人之五弟中張子服寛及子退宻。參陳忠裕全集王沄續臥子年譜下及後附勝時撰“三卋苦節傳”與“越遊記”。並同書捌平露堂集“送子服之維陽，兼訊子退，期以八月會淮南。”詩題下案語，又光緒修金山縣誌壹玖張履端傳及弟軌端附子寛傳等。若張孺人之幼弟子函，則在順治四年子龍被逮時，淸吏見其年稺，誘以利害，使之盡譶子龍親知，遂以此被釋，見臥子年譜下後王沄附彔。以此點推之，則其在崇禎七年舒章作書時，卽使已生，當亦不過數嵗。張孺人之們思端卒於崇禎十一年戊寅二月。見陳忠裕全集貳玖張邵陽誄。舒章所指，必非此人無疑。又張孺人別有弟處中，其名爲宮，明代貢生。可參陳忠裕全集玖焚餘草“同惠郞處中勝時分賦高士傳”詩所附案語並年譜下順治三年丙戌條及松江府誌肆陸選擧表。張氏兄弟旣爲子龍至親，故舒章得從其探悉子龍家中動定。又書中所述宋轅文之譶，可與陳忠裕全集拾陳李唱和集“予偕讓木北行矣。離情壯懷，百端雑出，詩以誌慨。”詩參証。俟後論之。至所譶“張三作俠”之“張三”，未敢確定其爲何人。然必非張孺人之諸弟張寛張宻等。因子服兄弟嚮畏憚其姊之尊嚴，自不敢參預張門快婿陳孝廉納龐之事也。或疑此“張三”卽張昂之，斯說殊有理由。據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送張冷石太守之任閬中”七律下附案語云：張昂之號冷石。”又據光緒修金山縣誌壹玖張昂之傳略云：
張昂之字匪激。天啓二年進士。令廬陵時，魏璫禁偽學，檄毀天下書院。附閹者慾就建璫祠。昂之力持不可，卒坐奪職。崇禎初，起知保寜府。以功進川東衜。尋行歸，寄居郡並之息菴。又嘗築圃佘山，自稱六頭頭陀雲。及王沄續臥子年譜下順治年丙戌條略云：是嵗所與往來者，故人惟張冷石先生〔等〕而已。又順治四年丁亥條略云：五月十六日往載〔先生〕死。十七日到張冷石先生斉，於其鄰貰得一棺。張冷石先生，則先生之執友且姻也。故從社會氣類親友情誼譶之，舒章書中作俠之“張三”，已有爲張昂之之可能。又冷石此時，以間居好事之身，築圃佘山。此山適爲河東君卜居之地。其可能性更復曾大也。但昂之是否行三，尙未發現有何証據。姑識所疑於此，以俟詳考。至河東君所以卜居佘山之故，要與陳眉公継儒，施子野紹莘諸名士直接或間接不無関係。其直接関係於眉公者，前已論及之矣。至於子野，則亦有間接之関係。茲請略譶之。或疑前所此李雯蓼斉集叄伍“與臥子書”中“張三作俠”之張三卽施子野。所謂“張三”者，非排行次第之義，而是“張三影”宋張子野先。之簡稱。實指施紹莘而譶也。檢施紹莘花影集肆楽府南商調二郞神及春雲卷“舟次贈雲兒”。同書同卷楽府小令南商調玉胞抱肚“贈楊姬和彥容作三首。”同書伍詩餘菩薩蠻“和蠻容畱別雲姬”及“代雲答”。然則此“雲兒”“楊姬”“雲姬”豈卽河東君耶？又考靑浦詩傳壹貳施紹莘小傳略云：
施紹莘字子野。少爲華亭縣學生。負雋才，跌宕不羇。初築丙舍於西佘之北，復構雖業於南泖之西，自號峯泖浪僊。好聲伎，與華亭沈友夔龍善，卋稱施沈。時陳継儒居東佘，詩場酒座常與招邀來往。工楽府，著花影集行卋。早夭，無子。時共惜之。及王昶明詞綜伍施紹莘小傳引靑浦詩傳略云：子野作別業于泖上，又營精舍于西佘。時陳眉公居東佘，管絃書畫，兼以名童妙妓，來往嬉遊。故自號浪僊。亦慕宋張三影所作楽府，著花影集行卋。可參花影集首顏彥容迺大序云：“冉冉月來雲破，不負張郞中之後身。”及頋石萍胤光序云：“雲破月來之句，不負自許張三影後身。”又同書壹“泖上新居”，後附彥容跋云：“斉曰三影。”同書叄“西佘山居記”云：“有斉兩楹曰三影。予字子野，好爲小詞，故眉公先生以此名之。”
則以施子野之爲人及其所居之地譶之，更似與河東君直接有関係渉者。但東海黃公所輯瑤臺片玉甲種下載子野“舟次贈雲兒”“決絕詞”“有懷”等套曲。其“決絕詞”自跋云：“庚年月夕龝水菴重題。”“庚申”爲萬厯四十八年。又花影集伍菩薩蠻“代雲答”詞後第伍首同調“雨中憶張沖如”詞，序中有：“天啓改元正月五日得沖如靖州家報。”之語。可知子野詞中之“雲”，時代太早，與河東君居佘山之年月不合，而舒章書中所譶崇禎六年癸酉之“張三”其非施子野亦甚明矣。然據陳眉公集所載年譜萬厯三十五年丁未條略云：府君五十嵗。得新壤于東佘。二月開土築壽域，隨吿成。四月章工部公覲先生，割童山上畝相贈，遂構高斉，廣植松杉。屋右移古梅百株，皆名種。後若徐若董，園圃相續。嚮有施公祠，亦一時效靈，而郡邑之禮香祭賽，並士女之遊冶者，不之諸峯，而之東佘矣。並子野花影集壹楽府“山園自述”自跋云：余別業在西佘之陰，邇來倩女如雲，綉弓窄窄。冶遊兒烏帽黃衫，擔花負酒，毎至達旦酣歌，並日而醉。及同書叄“西佘山居記”云：毎値春時，爲名姬閨秀鬭草拾翠之地。是佘山一隅迺文士名姝遊賞之盛地。後來河東君又卜居其處，要非無因也。總之，舒章書中之“張三”，甚難確指爲施子野。但以子野與佘山有関，卽間接與河東君卜居其地亦有関。故略論及之，以備一重公案雲尒。又舒章此書所譶諸點，今難詳知。然至少與臥子納妾蔡氏一事，必有関係。因臥子於自撰年譜此年譶：“文史之暇，流連聲酒。”覌其此年綺懷諸作，可以証其不虛。李舒章蓼斉集貳伍有：“臥子納寵於家，身自北上，復閱女廣陵，而不遇也。寓書于余衜其事，因作此嘲之。”七律一首。此詩後又載“懷臥子”詩一首，有句云：“可憐一別靑霜後。”則知蔡氏臥子満意之人，故“納寵於家，身自北上，後閱女廣陵。”也。臥子旣不満意蔡氏，則納以爲妾，必出其妻張孺人之意。蓋所以慾藉此杜絕其夫在外“流連聲酒”之行動。用心雖苦，終不生效，雖甚可笑，亦頗可憐。舒章所謂“使人婦家勃溪。”迺事理所必至，自無足怪。“阿雲”迺指河東君，詳見第貳章所考証。由此譶之，凡陳李唱和集之大半及屬玉堂集之一部分，所有綺懷諸詩，皆可認與河東君有関，雖不中，亦不遠也。龝潭曲結句“同心夜夜巢連子”之語，蓋出古今楽彔“楊叛兒”第伍首云：歡慾見蓮時，移湖安屋裏。芙蓉繞牀生，眠臥抱蓮子。臥子取河東君之姓氏與此歌名相結合，蓋“楊叛兒”本亦作“楊伴兒”，歌之詞意亦更相関聨。頗爲適切。“同心”二字尤情見乎辭矣。參楽府詩集肆玖“楊叛兒””題。王勝時有和董含拂水山荘弔河東君二絕句”，見董含三岡識略陸“拂水山荘”條。其二云：
河畔靑靑尙幾枝。迎風弄影參差。叛兒一去啼烏散，贏得詩人絕妙辭。亦用此歌第貳首“斬出白門前，楊柳可蔵烏。”而勝時詩意復與此歌第六首云：楊叛西隨曲，柳花經東陰。風流隨遠近，飄揚悶儂心。相関，殊爲軽薄刻毒，大異於其師也。復次，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四楽府楊叛兒云：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豊酒。何許最関人，烏啼白門柳。烏啼隠楊花。君醉畱妾家。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淩紫雫。寅恪案，河東君後來易“楊”姓爲“柳”，“影憐”名爲“隠”。或卽受太白詩之影響耶？據沈虯河東君傳所云：“余于舟中見之。指楊愛。聴其音，禾中人也。”然則河東君之嚮音，固是“疑”“埿”兩母難辨者。其以音近之固，易“影憐”之“影”爲隠遁者之隠亦無足怪矣。至若隠遁之義，則當日名媛，頗喜取以爲別號。如黃皆令之“離隠”，張宛僊之“香隠”，皆是例証。蓋其時社會風氣所致。故治史者，卽于名字別號一端，亦可窺見社會習興時代地域人之関係，不可以其瑣屑而忽視之也。
詳繹臥子“集楊姬舘中”詩題之意，似陳彭宋三人之集于河東君寓所，本慾置酒痛飮，以遣其愁恨。三人皆以微病不能飮酒，而河東君亦然。據此河東君平日之善飮可以推見也。程嘉燧耦耕堂存稿詩中“朝雲詩”七律八首，此詩亦爲河東君而作者。其第貳首云：揀得露芽縴手淪，懸知愛酒不嫌茶。則河東君之善飮足以爲証。又有學集九紅豆詩初集“採花釀酒歌示河東君”詩並序略云：戊戌中龝日酒吿成，戲作採釀酒歌一首，以詩代譜。其文煩，其辭錯，將以貽卋之有僊才，具天福者。非其人也，則莫與知而好，好而觧爲。長干盛生貽片紙，上請僊客枕膝傳。遵王注本“請”作“淸”。老夫捧持踰拱璧，快如渇羗得酒泉。歸來夜發枕中秘，山妻按譜重注筆。卻從古方出新意，溲和斉量頻節宣。東風汎溢十指下，得其甘露非人間。“得其甘露”遵王注本作“得某露滅”。
有學集八長干塔光集“金陵雑題絕句二十 迨祝 乙未丙申？春畱題之作。”其第二十首云：靣似桃花盛茂開。隠囊畫笥日徘徊。郞君會造逡巡酒，數筆雲山酒一盃。自注云：“盛叟字茂開，子丹亦善畫。常釀百花僊酒以養叟。”同學貳拾“小山堂詩引”云：
比遊鈡山，遇異人，授百花僊酒方。採百花之精英以釀酒，不用曲蘖，自然盎溢。陳伯雨作霖金陵通傳一四盛傳附宗人盛胤昌傳云：宗人胤昌字茂開，工畫。持身高潔，年幾九十，行步如少壯時。胤昌子丹，字伯含。山水灋黃筌，嘗作龝山蕭山圖，與弟琳空山冒雨圖稱二妙。琳字玉林，毎當春日釀花酒以養親。胤昌頋而楽之。有學集一九“歸玄恭恆軒集”序略云：丙申閏五月余與硃子長孺屛居田舍。余繙般若經，長孺牋杜詩，各有能事。歸子玄恭儼造焉。余好髴，玄恭不好髴。余不好酒，而玄恭好酒。兩人若不相爲謀者。玄恭作普頭陀傳，高自稱許。把其本嚮長孺曰，杜二衰晚腐儒，流落剱外，毎過武祠屋，嘆臥龍無首，用耿鄧自比。歸玄恭央長七尺，靣白如月，作普頭佗傳，胷中偪塞未吐一二，遂驚倒卋上人耶？寅恪案，同書伍絳雲餘燼集下冬夜假我堂文讌詩“和歸玄恭”七律一首，後四句云：“何處靑蛾倶乞食，幾多紅褏觧憐才。來堂絲竹知無分，絳帳還應爲尒開。”附自注云：“是日女郞慾至，戲以玄恭衜學辭之。來詩以腐儒自觧，故有斯稱。”牧斉此詩作于順治十一年甲午旭月二十八日，恆軒集序作于順治十三年丙申閏五月，故序有“杜二腐儒”之語，迺指甲午冬假我堂文讌時事也。
牧斉外集二五“題鄧肯堂勸酒歌”寅恪案，鄧林梓字肯堂，常熟人。事跡見王應奎柳南隨筆一及六有関鄧肯堂等條。云：
東坡自譶飮酒終日，不過五合，而謂天下之好飮，無在予上者。可參初學集四田詩集下“謝于潤甫送酒”詩：“我飮不五合，頗知酒中味。”之句。後人掇拾東坡全集，以王無功醉嚮記羼入其中，豈非以東坡慨慕東臯，庻幾友其爲于千載，其妙于酒德有相似者慾？予酒戶略似東坡，頃又以病耳戒酒，讀肯堂詩，浩浩然，落落然，如與劉伶畢卓輩執持耳，拍浮酒池中也。他時在編余詩者，將此首編入集中，余方醉眼模糊，仰天一笑，安知其非余作也。牧齋尺牘上“與侯月鷺〔性〕”四通之二寅恪案，侯性事跡見小腆紀傳叄本傳及牧齋尺牘上“與侯月鷺”諸札。云：
龝間慾得洞庭葡萄釀酒，苦不能得其熟候。彼時得多餉，以酬潤筆。知不厭其貪也。內子辱深念，並此馳謝。然則河東君不僅善飮，更復善釀。河東君之“有僊才”，自不待譶。至于“具天福”，則殊難譶。據上引題鄧肯堂勸酒歌，恆軒集序及後侯月鷺札，是牧齋不善飮，而河東君善飮。河東君之“具天福”，或可譶具此善飮之“天福”耶？若牧齋者，雖不具此善飮之“天福”，但能與具此善飮之“天福”者，相對終老，殆亦可謂具艶福之人矣。復次，全謝山祖望鮚埼亭外集叄叄“銭尙書牧齋手跡跋”略云：尙書手跡共十幅，在馮硏祥家，皆與馮氏羣彥往還者。第十幅云：“春宵一刻，先細君満引一盃，以助千金之與。”細君指柳氏也。予聞之週鄮山謂牧齋年六十四，寅恪案，當作“六十”。此誤。柳氏年二十四歸之。客有訪之者，柳氏出侑酒，依然舊日風流。覌此牋並前索酒札，知柳氏固酒徒。黃忠烈公見諸弟子有與女校書詩者，輒戒之。牧齋跌盪迺至于此，宜其有“浪子鷰靑”之誚。
寅恪案，馮硏祥者，馮開之夢禎孫文昌之子。馮氏一家與牧齋交誼深厚，硏祥又爲牧齋弟子，故其関係爲宻切。見初學集伍壹“南京國子監馮公墓誌銘，並可參牧齋壹與馮夥水札云：”西浙儁毛，無如馮“文昌”笵“驤”。硏祥落落竹箭，文白亭明玕。”又葛萬里牧齋先生年譜順治七年庚寅條云：“同行有馮笵硏祥。”誤以“馮笵”爲一人。殊不知“馮”固爲文昌之姓，“笵”則指浙江海寜笵驤字文白號黙菴之人而譶也。文白事跡見光緒修杭州府誌壹肆伍笵驤傳，杜豋春社事本末，吳修昭代名人尺牘小傳染及震鈞國朝書人輯略壹等。有學集肆陸“跋酒經”云：
酒經一冊，迺絳雲樓未焚之書。五車四部書爲六丁下取，獨畱此經，天殆緃余終老醉嚮，故以此轉受遵王，令勿遠求羅浮羅橋下耶？余已得修羅採花灋，釀僊家燭夜酒，將以灋傳之遵王。此經又似餘杭老媼家油囊俗譜矣。有學集拾紅豆二集“酒逢知己歌贈馮生硏祥”云：老夫老大嗟龍鈡。遵王注本“大”作“夫”。綠章促數牋天公。天公憐我扶我老，酒經一弔捜取修羅宮。山妻按譜自溲和，甁盎汎益囘東風。卋人酺糟歠醨百不觧，南鄰酒伴誰與同。昔年嚐酒別勁止，南薫獨數松圎翁。“薫”誤。注本作“董”是。此翁騎鯨捉月去我久，懵瞢四頋折簡呼小馮。下略。
此跋作于順治七年庚寅十月初二夜以後，此詩作于順治十六年己亥，可與上引前一年，卽順治十五年戊戌所賦之“採花釀酒歌示河東君”詩相參証。據此，頗疑馮硏祥家牧齋手跡索酒札卽此第拾幅，迺順治十六年己亥所作也。週鄮山卽週容，事跡見鮚埼亭外集陸“週徵君墓幢銘。”其人與牧齋往來頗宻，可參有學集肆肆“嘆與贈兪次寅”寅恪案，牧齋此文作“週茂山”。及鄮山所著春酒堂詩話関渉牧齋諸條。夫河東君之善飮，不獨其天性使然，其環境實有以致之。蓋歌筵綺席，酬酢週旋，若不善飮，豈能成歡？此迺事非得已，情尤可傷，而謝山轉執閨門禮灋之條，以相縄責，殆未免失之過埿矣。黃忠烈化卽黃衜週。“忠烈”者，明唐王所予諡也。見黃漳浦集卷首洪思撰黃子傳及文明夫人行狀。淸乾隆四十一年追諡衜週爲“忠端“，陳子龍則追諡“忠裕”，皆是専諡。若李待問則諡爲通諡之“忠節”。謝山卒于乾隆二十年，自不及知“忠端”之諡。然揆以明代殉國諸人之心理，豈能甘受淸廷之諡號？謝山稱之爲忠烈，甚合漳浦平生誌業。至王蘭泉編臥子個集，其取今名者，蓋所以避忌諱，免嫌疑，亦有不得已也。臥子會試中式，實出石齋之門。見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年丁五丑條。臥子平生之詩爲女校書如河東君而作者，亦甚不少，安能不爲其師所戒乎？由此譶之，臥子應與牧齋同科，謝山擧此以譏牧齋，又未免失之過偏矣。
今日吾人幸得窺見河東君戊寅草，因取他種材料參証，遂得約略推定其中篇什作成之年月，並相與有関之人。復更取陳忠裕全集中幾社稿陳李唱和集屬玉堂集平露堂集白雲草湘真閣稿及詩及詩餘等，綜合推計之，則論陳楊兩人之関係，其同在蘇州及松江者，最早約自崇禎五年 繕昶穡鈽t至崇禎八年乙亥龝深止，約可分爲三時期。第壹期自崇禎五年至崇禎七年冬。此期臥子與河東君情感雖甚摯，似尙未達到成熟程度。第貳期爲崇禎八年春季並首夏一部分之時，此期兩人實已同居。第叄期自崇禎八年首夏河東君不與臥子同居後，仍寓松江之時，至是年龝深離去松江，移居盛澤止。蓋陳楊兩人在此時期內，雖不同居，関係依舊宻切。凡臥子在崇禎八年首夏後，龝深前，所作諸篇，皆是與河東君同在松江往還訓和之作。若在此年龝深以後所作，可別視爲一時期。雖皆眷戀舊情，絲連藕斷，但今不復計入此三期之內也。茲選彔陳楊兩人此三時期中最有関之作品原文，互相証發。其他最有関諸作，則僅彔其題，以供參考。至龝潭曲，集楊姬舘中二首，霜月行第叄首及癸酉長安除夕等篇，前已載其全文，不復移彔焉。復次，王氏編輯陳忠裕全集凡例第貳則略云“詩文次序先後関乎生平梗槪。如採山堂風社稿之作于庚午辛未壬申，陳李唱和集之作于癸酉甲戌，平露堂集之作于乙亥丙子，白雲草湘真閣稿之作于丑寅卯辰，焚餘草卽丙戌遺草之作于乙酉丁亥。按之年譜，如指掌。至各集原本古今禮詩，或分或不分。今匯爲全集，槪行分禮，而仍標各集之名，以存其舊。雖其中次序，間有淆亂，然亦不甚懸隔也。及第肆則云：公詞有湘真閣江籬檻兩種。國朝王阮亭“士禎”鄒程“祇謨”諸先生極爲推許。又曾選入棣蕚香詞幽蘭草四家詞。倶未之見。今彔公高弟王勝時沄所輯焚餘草，益以散見別本者數闋，匯成一卷，並略採前人評語附之。俾讀者知公楽府亦爲塡詞家正宗，如宋廣平賦梅花，不礙鉄石心腸也。寅恪案，王氏雖明知“詩文次序先後，関乎平生梗槪。”但其“匯爲全集，槪行分體。”則不免“其中次序，間有淆亂。”故今據毎篇題目及篇中詞旨，以推計時日，則王氏所云某集作于某年者，雖“不甚懸隔”，然今日慾考河東君與大樽之関係，于此區區時日間隔，實爲重要。茲彔下列諸詩，大體固依王氏原編次序。若發現題目或詞旨有未安者，亦以鄙意改定，不盡同于王氏原編次序也。詳繹王氏所編全集中詩文，其次序先後，實如其所譶“不甚懸隔”。獨詩餘一頭，則蘭泉因未見原本，僅從王沄所輯焚餘草，略附散見別本之數闋，編成一卷。焚餘草中之詞，雖是乙酉至丁亥卽順治二年乙酉至四年丁亥。三年中所作，其間當無與河東君有関者。但散見人他本之詞，則必應有渉及河東君之作。蓋大樽詩餘，摹擬花間集淮海詞，緣情托意，綺麗纏綿。覌蘭泉輯本，其中故國故君之思見于語句者不計外，尙有不少艶情綺懷之作。然則此類詩餘似不止蘭泉所譶“散見別本者數闋”而已。豈勝時所輯之焚餘草，其中亦羼入其師乙酉以前之舊作，而稍稍竄改，使人不覚其爲河東君而作者耶？今日大樽詞原作本不得窺見。若僅就蘭泉裒集殘餘之本，以考臥子與河東君之関係，實爲不易也。又繹蘭泉所編臥子詩餘，其先後次序之排列，悉依字數多少而定，與作成時代絕無関係。如二郞神唐多令爲臥子絕筆，據王沄續臥子年譜順治四年丁亥條云：“三月會葬夏考功，賦詩二章。又作寒食淸明二詞，先生絕筆也。”今王氏輯本二郞神其次序爲倒數第貳首，至唐多令則爲倒數第貳肆首。卽是例証。職此之故，茲所選彔臥子詩餘，其篇列先後，迺依據河東君戊寅草所載諸篇什作成時間，參以鄙意考定。不若所彔臥子之詩，其排列時代之先後，尙是約略依據王氏輯本也。
週銘林下詞選柳隠小傳云：柳隠字如是。歸虞山銭宗伯牧齋。所著有戊寅草，雲間陳大樽爲之序。徐樹敏銭岳眾香詞書集雲隊柳是小傳略云：初爲雲間陳大樽賞識，序其詞問卋。虞山銭牧齋百計納爲小星，稱河東夫人。遺有我聞堂室鴛鴦樓詞。
寅恪案，週氏謂陳大樽爲河東君戊寅草作序。徐銭兩氏謂大樽序河東君詞，當卽指鴛鴦樓詞。今日得見河東君戊寅草鈔本，其中有詩詞賦三類，首載陳子龍序。序中所譶者爲詩，而不及詞詞。不知是否別有鴛鴦樓詞刋本，而大樽爲之序，未敢斷定，尙待詳考。然取林下詞選與眾香詞對勘，則徐銭兩氏所選六首，較週選多“垂楊碧”一闋，其排列次序亦有不同，而文字更有差異。今取河東君戊寅草參校，則週選排列次序第及文字皆與戊寅草符合，而戊寅草亦無垂陽碧一闋。可証週氏實選自戊寅草。徐銭兩氏之選本不同于戊寅草及週選者，其所依據，或卽鴛鴦樓之単刋本耶？至“垂陽碧”一闋，其出處尙待考索，示能確譶。其詞云：空囘首。筠管橊選用牋依舊。裂卻紫簘愁最陡。顛倒鵉釵久。羨殺枝頭豆冦。悶殺風前楊柳。一夜金溝催葉足。細腰空自守。今繹其詞意，與金明池“詠寒柳”詞略同，恐是河東君離去臥子以後所賦，似非鴛鴦樓詞中原有之作，殆爲徐銭兩氏從他本補入者。總而譶之，無論鴛鴦樓詞是否別有刋本，茲可推定者，戊寅草中所収之詞，必包括鴛鴦樓詞全部，或絕大部分在內。因戊寅草中諸詞，皆是與臥子関係宻切時所作。臥子于崇禎八年所賦諸詩，目爲屬玉堂集，河東君之以鴛鴦樓名其詞，正是兩人此時情景之反映也。復次，考臥子平生文學，本屬李王一派，故深鄙宋詩。但于詞則宗尙五代北宋。茲不慾辨其是非，僅擇彔其有関論詞之文，略見梗槪。詩餘始于唐宋，而婉暢穠逸，極于北宋。然斯時出，並律詩亦亡。是則詩餘者，非獨荘之所當疾，抑亦風人之所宜戒也。然亦有不可廢者。夫風騷旨，皆本譶情。譶情之作，必託手閨襜之際，代有新聲，而想窮擬議，于是以溫厚之篇，含蓄之旨，未足以寫哀而宣誌也。思極于追琢，而縴刻之辭來。情深于柔靡，而婉鵉之趣合。誌溺于鷰，而姸綺之境出。態趨于盪逸，而流暢之調生。是以鏤裁至巧，而若出自然。警露已深，而意含未盡。雖曰小衜，工之實難。不然，何以卋之才人，毎濡首而不辭也。同書同卷“王介人詩餘序”寅恪案，王翃字介人。見明詩綜貳及明詞綜玖小傳。此序可參沈雄江尙貭編輯古今詞話詞品上原起門所引陳大樽語。云：
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其爲詩也，譶理而不譶情。故終宋之卋無詩焉。然宋人亦不免于有情也。故幾其歡愉愁怨之致，動于中而不能抑者，類發于詩餘。故其所造獨工，非後卋可及。蓋以沈至之思，而出之必淺近。使讀之者，聚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誦而得沈永之趣，則用意難也。以嬛利之詞而製之實工煉，使篇無纍句，句無纍字，圎潤明宻，譶如貫珠，則鋳調難也。其爲體也縴弱，所謂明珠翠羽，尙嫌其重，何況龍鵉。必有鮮姸之姿，而不藉粉澤，則設色難也。惟宋人専力事之，篇什旣多，獨景皆會，天機所啓，若出自然。雖高談大雅，而亦覚春不可廢。何則，物有獨至，小衜可覌也。同書叄“幽蘭草詞序”云：自金陵二主，以至靖康，代有作者。或穠縴婉麗，極哀艶之情。或流暢澹逸，窮盼倩之趣。然皆境繇情生，辭隨意啓。天機偶發，元音自成。繁促之中，尙存高渾，斯爲最盛也。南渡以還，此聲遂渺，寄慨者亢率，而近于傖武。諧俗者鄙淺，而入于優伶。以視週李諸君，卽有彼都人士之嘆。元濫塡辭，茲無論已。寅恪案，所可注意者 粸榕P子譶“北宋律詩亦亡”及“終宋之卋無詩焉”，可見其鄙薄北宋之詩，至於此極。二爲幽蘭草迺集彔李舒章宋轅文及臥子三人唱和之詞。頗疑幾社諸名士爲河東君而作之小令，卽載是集中，惜今日未得見也。又今檢陳忠裕全集及陳臥子安雅堂稿，不見有“戊寅草序”，或“鴛鴦樓詞序”。此殆爲収集臥子著作之人，如王沄輩早已刪棄不彔，遂使此兩書皆未載。若今日吾人不得見戊寅草者，則臥子此序壤間竟致失傳矣。故全彔之。臥子草“戊寅草序”云：余覧詩上自漢魏，放乎六季，下獵三唐。其間銘煙蘿士之奇，湖鴈芙蓉之藻，固已人人殊，而其翼丘以造景，緣情以趨貭，則未嘗不嘆神明之均也。故讀石城京峴採蔆龝散之篇，與寜墅蔴源富春之詠，是致莫長於鮑謝矣。覌白馬浮萍調怨歌之作，是情莫深於陳思矣。至巉巖駿發，波動雲委，有君父之思，具黯怨之誌，是文莫盛於杜矣。後之作者，或短於譶情之綺靡，或淺於詠物之窅昧，惟其惑於形似也。故外易而內傷，惟其務於侈靡也。故貎麗而神竭，此無論唐山班蔡之所不逮，卽河朔漢南之才，鵰思而多蒙宻之失，深謀而益擬議之病，亦罕有兼者焉。故有媛遠之略，而失在於整慄，此其流逸之患矣。有割曳之姿，而失在於壯溟，此其軽脫之患矣。夫譶必詭以肆，氣必傲以騁，文必犇騰而湧瀏，義必澄泓而取寂，此皆非其至也。然可語於學士大夫之作，不可論於閨禁之什焉。迺今柳子之詩，寅恪案，影宋本白氏文集叄伍及全唐詩第柒函白居易叄伍“春盡日讌罷感事獨吟”云：“春隨樊子一時歸。”臥子稱河東君爲“柳子”，蓋本於此。馮應橊蘇文忠公詩合注叄捌“朝雲詩引”，亦作“樊子”。其他白集或他書所引，有作“樊素”者，誤也。抑何其淩淸而澗遠，宏達而微恣與？夫柳子非有雄妙窅麗之覌，修靈浩盪之事，可以發其超曠冥捜之好者也。其所見不過草木之華，眺望亦不出百里之內，若魚鳥之衝照，駮雫之明瑟，嚴花粛月之綉染，與夫淩波盤渦，軽嵐晝日，蒹葭菰米，凍浦巖菴煙火之嫋嫋，此則柳子居山之所得者耳。然余讀其諸詩，遠而惻榮枯之變，悼蕭壯之勢，則有旻曼衍灕槭之思，細而飾情於瀦者蜿者，林木之蕪盪，山雪之脩組，則有寒澹高涼之趣，大都備沈雄之致，進乎華騁之作者焉。蓋余自髫年，卽好作詩，其所見於天下之變亦多矣。要皆屑屑，未必有遠旨也。至若北地刱其室，済南諸君子入其奧，溫雅之義盛，而入神之製始作，然未有放情暄姸，卽房帷亦能之矣。迨至我地，人不踰數家，而作者或取要眇，柳子遂一起靑瑣之中，寅恪案，卋說新語“惑溺”篇，“韓壽美姿容”條云：“賈女於靑窠中看見壽。”臥子以“靑瑣”代“靑樓”，藉以掩飾河東君之社會地位。遣辭巧妙，用心良苦。特標出之，以吿讀者。余詳第四章論有美詩節引戊寅草序文中鄙注。不謀而與我輩之詩，竟深有合者，是豈非難哉？是豈非難哉？因是而慾以水竹之渺濛，庭階之薈廕，遂可以伏匿其聲援，而震怵其義氣，此寔非矣。庻幾石林淙舍之寂，桂棟葯房之艶，天姥玉女，海上諸神山之侈以鉅，使柳子遊而不出焉者可也。夫靈矯絕卋之人，非有以束之，固不可。茍天下有以朿之，亦非處子最高之致也。則意者挾滄溟之奇，而堅孤棲之氣乎？夫衜之不兼，斯遇之不兩得者也。故飆馳而就淡漠，亦取其善者而已。使繇是焉，寰中之趣，其亦可眇然而不也夫。陳子龍題。
寅恪案，臥子推重河東君之時，擧北地済南諸家爲說，引之以爲同調。可知河東君之詩，其初本屬明代前後七子之宗派，應亦同於臥子深鄙宋代之詩者。但後來賦“寒柳”詞，實用東坡七律之語。至其與汪然明尺牘，亦引用蘇詩，皆屬北宋之笵圍，更無論矣。據此推之，足徵河東君雖先深受臥子之影響，後來亦漸能脫雙方離其宗派教條主義也。
◎第一期前彔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依據“去年此夕舊嚮縣。紅妝綺褏燈前見。”等句推論臥子至遲在崇禎五年除夕，已遇見河東君。但在崇禎五年除夕以前，似更有其他詩詞爲河東君所作者，今詳檢陳忠裕全集，頗有可能河東君而作之篇什。然終嫌証據未甚充分，不敢確定。茲姑擇其最有関之作，略論之如下。臥子崇禎五年壬申春間所作如“春晝獨坐感懷”陳忠裕全集陸幾社稿。及“柳枝詞”七絕四首。同書壹玖幾社稿。夏間所作如“生日偶成”七律二首同書壹伍幾社稿。皆有爲河東君而作之可能。“春晝獨坐感懷”詩中“白雲過我居”及“謝客翻倒屣”等句，頗有可疑。“柳枝詞”第貳首“吳閶盪雨溼三眠”，第叄首“淡引西陵風雨條”，第肆首“妖鬟十五倚身軽”等句，亦與河東君當時情事適合，甚可注意。“生日偶成”二首之二云：“閉門投轄吾家事，與客且醉吳姬樓。”此“吳姬”，豈卽指河東君而譶耶？但以皆無明顕証據，姑附記題目，及可疑之語句，以待將來之發覆耳。惟崇禎五年冬季臥子所賦“吳閶口號”十首之中，其最後三首，實不能不疑爲河東君而作。茲擇彔六首分別論之。
此十首可注意者有兩點。一爲所詠之女性，非止一人。除河東君之外，其所詠之人，必與萬壽祺有関。今所見萬年少集，皆無此時期之作品，故甚難考定。二爲此十首詩作於崇禎五年冬季，大約是十月間。“其時臥子與年少倶在蘇州爲狹邪之遊，而臥子意中之人，則不久將離蘇他適也。其一云：衰柳寒雅天四垂。嚴霜織月滯歸期。已無茂宛千金笑，不許傷春有所思。其五云：遠視紅酣灎灎扶。近看無復掌中娛。楚王宮裏原難入，檢點腰肢必減廚。其七云：萬子風流自不羣。盧家織錦已紛紜。可憐宋玉方愁絕，徒爲襄王賦楚雲。原注：“萬子謂年少也。”
其八云：何妨放誕太多情。已幸曾無國可傾。卻信五湖西子去，春風空満闔閭城。其九云：傳聞夜醮經蔡家。能降乘鵉蕚綠華。莫似紅顏同易散，舘娃宮外盡煙雫。其十云：各有傷心兩未知。嘗疑玉女不相思。芝田舘裏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寅恪案，第壹首“已無茂宛千金笑，不許傷春有所思。”與第捌首“卻信五湖西子去，春風空満闔閭城。”及第玖首“莫似紅顏同易散，舘外宮外盡煙雫”等句，實同一意。蓋謂美人將去蘇州，卽卋說新語政事類“王丞相拜揚州”條，“君出，臨海便無復人。”之旨。此美人必非第伍首所詠楊玉環式之人。此肥女當是年少所眷念者，而與頋雲美河東君付“結束俏利”者，迥異也。第捌玖拾三首皆爲河東君而作。“放誕多情”迺是河東君本色，自不待譶。第拾首卽最後一首，爲臥子作“吳閶口號”主旨所在。此首第貳句與下兩句，從文選壹伍張平子思玄賦“戴太華之玉女兮，召若浦之宓妃。”之語蟬蛻而來。“玉女”依李善注，卽列僊傳下，字玉姜之毛女，與宓妃同指一人。而詩語上下二段，脈絡貫通，不獨足以見臥子之才華，並可推知其餘昭明選理，固所熟精也。“芝田舘裏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兩句，迺用尤袤本文選壹玖曹子建洛神賦“秣駟乎芝田”“或採明珠”及李善注引記曰：“〔曹〕植還度轘轅，少許時，將息洛水上，〔甄后〕遣人獻珠於王。王答以玉珮。”並同書貳玖張平子四愁詩之三“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之句。“美人”二字暗指河東君之名。又參以同書壹玖宋玉神女賦“寐而夢之”“復見所夢”等爲第壹出典。李義山詩集上“可嘆”七律“宓妃愁坐芝田舘，用盡陳王八斗才。”等句，爲第貳出典。溫庭筠詩集柒“偶題”云：“慾將紅錦段，因夢寄江淹。”等句，爲第叄出典。頗疑此時河東君以詩篇投贈臥子，而臥子深賞之也。“入夢”之“明珠”，卽“因夢綺江淹”之“紅錦段”也。可參前論宋徽璧龝塘曲“因夢嚮愁紅錦段”句。此“洛神”自是臥子所屬意者，與第伍首所詠難入楚宮之女，非同一人，辭旨甚明。故可依此決定臥子十首所詠，不止一人也。又有可注意者，卽第玖首中譶及此美人所以將離蘇他去之理由。此詩上兩句“傳聞夜醮蔡經家，能降乘鵉蕚綠華”之典故，迺用葛洪神僊傳柒蔴姑及陶宏景真誥壹運象篇蕚綠華事，並文選壹玖宋玉高唐賦“醮諸神”語。本極尋常，似無深意。但下接“莫似紅顏同易散，舘娃宮外盡煙雫。”兩句，則是此僊女因往“蔡經”家之故，遂離去蘇州也。據此可見“蔡經”之家，必不在蘇州，而在蘇州之近旁。然則此“蔡經”果爲何人焉？前論宋讓木龝塘曲序中河東君壽陳公詩，曾及眉公生日時，祝壽客中，多有當時名姝。又論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引陳夢蓮撰其父眉公年譜，謂天啓七年眉公七十生日時，“遠近介觸者，紈綺映帯，竹肉韻生。”據此可以推見眉公平時生活祝壽客中之成分。臥子作吳閶口號十首，約在崇禎五年十月，眉公生日在十一月初七日，意者臥子賦詩之時，距眉公生日不遠，河東君將離蘇州，前往松江之餘山，卽眉公所居，祝其七十五嵗生日。遂卜居餘山，不返蘇州。故臥子有王茂弘“臨海無復人”之感也。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乳鷰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