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中野老道士仗道法除怪,他卻有一點慈悲道心,情理若順,便就施法外之仁。無奈這精怪性靈,騰挪百出,變樵夫救了婦人,變婆子又來救樵夫。老道只因婆子言語真切,便鬆了縧子。樵夫掙脫出來,往山下就走,婆子也要走去。老道忖道:“我來除怪,怎麽件件都是古怪,偏生遇巧來救?看起來這婆子也是個怪。我不免設個法兒再試她一試。”乃叫聲:“老婆婆,你且立地莫去,我老道有一事求你。”婆子道:“師父何事救我?”老道說:“我今日望你山下施主,他不在家。此時饑餓,你婆婆可有便飯齋我一食?”婆子聽了,答道:“我家貧,哪裏有飯齋你。”那樵夫遠遠看著老道叫住婆子,聽得要飯吃,乃喜道:“這老道士著我手了。乃變一個孩子,叫蠍子變一個大饃饃,拿在手中,走上山谷來,嚮婆子說道:“婆婆,我爹哪裏去斫柴,媽媽叫我送熱面饃饃他吃,叫你也家去吃饃饃哩!”婆子笑道:“孫兒來得正好。你爹斫柴家去了,料有饃饃吃,且把這個齋了老道罷。”那孩子故意扭扭捏捏不肯。婆子忙奪過來,遞與老道,說;“師父,卻也巧,恰遇著孫兒送熱饃來,你且將就吃了充饑。”老道也不接她的,忖道:“情理固是,怎麽怪巧在此?萬一怪物精靈變化,我吃她耍,且把法劍戳著饃饃,看她怎生模樣。”乃答道:“多謝婆婆美意。只是我道士生來不嚮婦女手接食物。你可放在地上,待老道自取吃。”婆子依言,便把饃饃放在地下。老道卻取出法劍嚮那饃方纔要戳,那孩子眼快,知道蛇蠍怎經得劍戳,乃搶將過去,說道:“我送與爹吃的,如何奪我的與道士?”婆子見事不諧,說:“我家去吃饃饃,不管你閒事。”乃咕咕噥噥,假駡孩子,往山下走去。這孩子正也要走,老道乃叫一聲:“孩子,你爹從那山谷來了。”孩子聽得,只道是真,卻又想道:“我便是樵夫,怎麽又有個樵夫。”只這疑惑,便惹得老道知是精怪,乃把縧子丢來,把個孩子拴著,依舊吊上樹枝。孩子哭將起來,把饃饃往樹下一丢,那饃饃即復了原身一個蠍子,急去叫婆子,說道:這老道憊懶,卻千方百計耍不得他,如今又把孩子吊起,萬一吊久,露出本像,卻如何救?”花蛇道:“我且變個獵戶,你變個兔子,待我拴著四足,只說孩子是我外甥,叫他放了。他出家人見我拴著活兔,必然要放生。卻叫他親手解縛,乘機咬他,手指受毒,叫他劍也拿不的,縧子也丢不的。”蠍子道:“妙計,妙計。”
花蛇乃變了一個獵戶,提著一隻兔子,走到山前,看著孩子。那孩子叫道:“救人!”獵戶故意道:“外甥,家裏尋你不見,如何在樹上捉老鴉?”孩子也故意哭道:“是老道吊我在樹。”獵戶乃嚮老道說:“青天白日,你如何吊人家孩子在樹?想是要拐帶人家孩子?”老道笑道:“一個精怪,你如何認做外甥?”獵戶道:“若是精怪,便要迷人。他又不曾傷你,出家人如何見危不救,反要傷人?”老道見說得有理,乃放下孩子。孩子下來,往山下飛走。老道便問獵人:“你是哪裏捉的兔子,如何也四足拴了?想我老道吊個孩子,便認親求救。一個活活兔子,你也不該拴它。”獵戶道:“兔子是個畜類,如何比人?”老道說:“都是天地生來,血氣性靈,貪生惡死,總是一般。你看它被你四足拴縛,兩眼定睛,若悲哀乞憐,怎得解了繩索,放它走去。”獵戶道:“我聽了師父之言,不覺動了不忍之意,便放了生罷。”乃把兔子丢在地上,說:“師父,你自放它,是你功果。”往山下就走。老道聽了,忖道:“獵戶多是精怪,怎麽放生不解了索去,且他費心得來,怎肯懽喜捨去。且把劍割兔索試他。”乃執劍去割。獵戶回頭見老道取劍,只道識破機關,恐傷了蠍子,便急急回來,說道:“我一時被老道說動慈仁,捨了兔子,便忘了繩索。師父且莫割斷了索,待我解了索去。”乃把兔子解放。那兔子飛走去了。獵戶故意道:“師父的功果。”便往山上要走。老道心裏方纔明白,說道:“我也是一時順理通情,拿拿放放,拿來分明都是蛇蠍變化。可惜你空費了這惡毒心腸,怎出得我中野道士之術。你這怪蛇已毒,縱然變化傷人,也只一種毒;如今變個獵戶,是毒上加毒,種種難恕。”乃執著縧子,把獵戶又捆將起來,道:“你這精怪,用心太毒,卻要叫我解兔子繩索,因而中傷于我。快快供來,饒汝性命。”獵戶道:“老師父,一個獵人,你如何說我毒上加毒?”老道說:“你這蛇蠍精怪已是惡毒,獵戶心腸,原自不善,可不是毒上加毒?”獵戶只是不認作精怪。老道見他不從,乃執劍要斫。獵戶只得供出,說道:
我本花蛇生山谷,與世生人無惡毒。
只因久歷在山間,吃盡蟲蟻不知足。
山中來往多行人,心性有兇有善淑。
兇人我有惡相磨,善人自有善保福。
目前變化在深林,要吸生人血與骨。
變得金錢與婦人,誰想僧道難迷惑。
視我婦女粉骷髏,說我金錢阿堵物。
不貪不愛計空施,幸遇吳仁同殷獨。
同心合意可傷他,卻被高僧法力逐。
今日山中遇老師,七縱七擒心情服。
爲救蛇蠍變獵人,那是存心毒上毒。
花蛇變獵戶,卻也俐齒伶牙,被老道縧子拴著難脫。那一條赤蛇變的孩子,與蠍子變的兔子,俱復了本身。在山下看著獵戶被拴,恐怕道士動劍,赤蛇乃計較道:“千方百計指望弄道士,誰知道士非我們心腸,左算左拙,右算右拙,倒被老道纏著不放。我想善解不如惡解,蠍子哥,你可變隻老虎,去咬那道士。他自顧不暇,尚敢拴我花蛇?”蠍子道:“好計,好計。”乃變了一隻金睛白額虎,從山谷上跳將下來,就去撲老道。老道卻也不慌不忙,把劍拿在手中。那虎雖撲將過來,卻也不是真虎,到底怕劍,卻蹲著地埃。老道忖想道:“虎來撲我,既怕我劍不敢上前,怎麽捆著的一個獵戶正是他的對頭,如何不見去咬?此分明是怪蠍。且把獵戶待他復了原形再勦除。”
只見赤蛇看著虎也不敢撲咬老道,獵戶又捆著不放,看看要復原形,情迫無計,乃想起深林曾咬殷獨,被強忍救了,知強忍從高僧清平院來,尚記得強忍容狀,乃變了強忍的模樣,手裏拿著一根長槍,走上山來,先趕去那老虎。老虎見是赤蛇變來,便往山下去了。強忍卻叫道:“中野老道,前日途遇,你說捉蛇蠍精怪,卻緣何坐在山中與老虎相持,又拴著這獵人怎的?”老道說:“你同長老衆人往清平院謝高僧,如何到此?”強忍便順口答應道:“正是,正是。你不捉怪,把把一個好人當做精怪拴在此處。”老道說:“他已自供是花蛇精怪,你如何也被他瞞?”強忍道:“分明是我的一個相知,快放了他。”老道總是年尊德厚,聽說近理,不似那少壯精明,便收了縧子。獵戶脫了,故意謝謝強忍道:“強兄,動勞你美意。”卻又不敢衝犯了道士,乃說道:“也不怪你老道,萬一果是精怪,你怎肯輕放。”說罷,往山下去了。赤蛇變的強忍,乃丢下手中槍,上前與老道施個禮,道:“若不是我小子來解交,老道你一差二誤,不是被虎撲,便是誤傷了獵戶。”一面說,一面把手來扯老道的手,就要奪老道的劍。老道想起來說:“扯我手,奪我劍,也還是個精怪。只是人熟面有情,不好直把他當精怪。”乃故意問道:“強老兄,你當初性暴好便宜,今如何這等溫和,與人方便?”蛇怪衹知變他容貌,卻不知強忍心情,答應不出,老道明知又被怪騙,乃拿劍在手,蛇精靈異,知事不諧,隨在地上拿起長槍,叫道:“老道士,我們自在山谷隱藏,便是設變金錢婦女,也只動得貪財好色,與我蛇蠍一樣心腸的人。比如你們正人,自是不敢加害。你何故上門來欺負?趁早回你玄中菴修你行,莫要在此生事。”老道明知是怪,乃舉手中劍劈面斫來。這精怪挺槍迎去,兩個混戰起來。花蛇與蠍子見這光景,乃一個仍變獵戶,一個仍變樵夫,各執棍棒前來幫戰。哪知老道有符法在身,唸動咒語,遣動金甲神人顯靈助陣。蛇蠍怎敢成精,往谷中躲入。老道謝去神人,乃拾取亂石樹枝柴草,把谷門塞倒。正纔要去尋火來焚,忽然山下來了一個僧人。老道看那僧人:
頭戴毗盧圓帽,足踏羅漢僧鞋。
身披百衲禪服,拿著數珠前來。
老道見了僧人,乃笑道:“這精怪真也有些神通,千變萬化,百計騰挪,既逃入谷裏,怎麽又走了變個和尚前來?”及至僧人走近面前,卻是清平院萬年長老。見了老道,乃問:“老師在此,想是勦除蛇蠍精怪麽?”老道答道:“正是。”萬年道:“如今勦除了麽?”老道答道:“這精怪本是個蛇蠍,卻也譎詐多端,左支右吾。我老道也只因聽他順理,便行方便。迺今逃入山谷,被我塞倒谷口,意慾舉火焚他。”萬年聽了,乃合掌道:“業障,只因你礙道傷人,不戢自焚。我禪心不欲因焚傷了無辜蟲類,特嚮老道求寬。你若悔悟,還可免焚。”乃嚮老道說:“老師仗正法掃除,小僧不敢饒舌。小僧本度化真心,欲求寬恕,又恐老師疑我是假,敢乞同到清平院中面見高僧,再憑尊意。”老道正疑,聽此一言,說道:“業障我去他逃,老師縱真是假。”萬年道:“小僧乃實意真心,以免他焚。他決不敢背。”中野老道終是仁厚,便同萬年下得山來。
方走了幾步,只見一個道人走近前來。中野看那道人,走得氣喘喘,面癡癡,乃是菴中服事的愚蠢道人。見了老道,便說道:“老師父哪裏去找?菴前一個施主家被妖怪吵鬧,請師父掃除。”老道聽了,笑道:“不消講了,定是蛇蠍逃走,到我菴前作怪去了。看來你這長老也是個精怪,來詐我的。”萬年道:“你這老師疑心太甚。我小僧因過此山望一個施主,化些月齋,供養高僧。只因他師徒們說:‘主僧,你路過山谷,得遇方便,當行方便。’因此遇著老師要焚山除怪,小僧恐你火炎崑岡,燒及昆蟲,不當忍字。你卻疑我是怪,難道我僧家肯詐謊,安肯把怪來變我僧家?所以邀你到院,面見高僧作證。你既疑我,可把你捉怪符法使來。若我小僧是怪,自然難避你道法。小僧若是怪,來詐你離山谷;這蠢道人來請你回菴,難道也是怪來詐你?”中野老道聽了,道:“說得有理。只是我心被精怪幾番哄多了。長老你既非怪,且試我縧子如何?”乃把腰間縧子解下來,望長老身上一丢。萬年將手接了,仍丢在老道身上。老道方纔笑起來,說:“不是怪。”卻又把縧子望道人一丢,那道人說:“束著腰罷,丢與我做甚?”老道乃放心,與長老同到院。進了山門,走入方丈,恰遇著祖師師徒與衆善信僧人吃齋。中野道士上前與祖師師徒稽首敘禮。萬年長老乃留中野道士吃齋。齋罷,把這蛇蠍成精的事情,老道驅除的緣故,備細說出,欲求祖師道力驅除。祖師不答。中野再三懇求,祖師乃說一偈,說道:
蛇有毒牙,蠍有毒尾。
無焚其生,使自知悔。
祖師說偈畢,中野聽了,說道:“蛇蠍生成惡毒,他哪裏知悔?”道副答道:“吾師以化物爲慈,安肯使老道焚谷?老道當自度量。”中野老道聽得,說道:“我知意了。”乃嚮道人附耳如此如此。那蠢道聽了,說:“待我去往山門外飛走。”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卻說蠢道人聽了老道附耳之言,乃走到山谷,把那堆塞的草柴亂石盡搬了山傍。蛇蠍見亮,乃走出來,方要變化,被道人一手捉住蠍子,把他的毒尾去了一擲。那蠍子未曾防他,道人又蠢愚不信甚毒。花、赤二蛇也不知被道人捉住,方纔張口,蠢道人也去其毒牙。蛇、蠍去其毒,他沒了勢焰,隨那道人拿拿弄弄,倒是個馴良家的一般。道人方纔說道:“我老師父看僧面不焚你,你自知悔,有此精靈,莫要傷人,久久自超善道。”蛇蠍從從容容,往荒遠處藏躲去了。道人方回清平院來,見了老道,回復前附耳之言。方纔要回菴,忽然兩手疼痛起來,倒地打滾。老道笑道:“是了,是了,中了蛇蠍之毒,如何處治?”尼總持見了,說道:“沒妨,沒妨。汝爲山谷行人除毒,決不至你遭毒害。”乃唸了一句梵語,噴了一口法水,道人頃刻止痛,拜謝了高僧,隨中野老道回菴。
卻說菴前何人家妖怪吵鬧,乃是一人姓梁名善,夫妻二人生了一子,叫做多男,與一交契曾指腹結姻。而家俱各殷實,後交契生的女兒患病,得了個殘疾,梁善之妻便要悔親。梁善道:“已指腹結盟,如何悔得?”無奈其妻執拗,多男三四歲,無奈女家一貧如洗,其妻瞞著丈夫,又聘了一個勢惡人家之女。梁善不能違妻,交契力不敵勢惡,遂解了盟。豈知天道不容,一日,多男到海邊同兒輩戲耍,忽然遇一拐人,把多男誘哄上海舟,一風駛開,自南度國颳到東度界口,賣與一個行貨人家做義子。十餘年,這多男也得了一個癱患之疾,足不能行。一日,有一巫醫過其門,多男敬禮求醫。藥餌不效,卻傳多男下假神。每每客來,叫他下神爲戲,足尚能跳。一日,梁善之妻聘定勢惡之家見多男被拐,倚勢也悔了親。衹有交契之女不肯聘人,說道:“原與梁家爲婚,今多男拐去,不知下落。此女又殘疾難婚,況且家貧,不如養著作爲守梁子之女。”梁善聞其言,一則憐交契家貧,一則感其義,乃將膏腴之地給其女數亩,以爲贍養。
梁善家業漸漸充裕。一日,裹得數百金出外爲商。到得東度界口,同輩們知梁善尚無子嗣,乃勸其納妾。梁善多金,乃訢然依從。卻說這地方有幾個刁騙設詐棍徒,聽得梁善客人多金娶妾,乃串同媒妁設計,把這行貨人家一個美妓,假裝女子,憑媒言定聘禮百金。梁善見了女子,生得:
溫潤真如玉,妖嬈勝似花。
蛾眉施粉黛,寶髫簪烏鴉。
體態千般裊,金蓮三寸窄。
百金不吝娶,但怕惡渾家。
梁善交過百金聘禮,棍徒乃詐言又有一客欲添金奪娶。梁善道:“此事如何處?”媒妁道:“此事不難,梁客官可備下海舟,等候風順之夜,我等與你悄悄把女子送上海舟,一風可到你鄉。”梁善依言,叫下海舟,但候風順。卻說行貨人家得了聘財,分些與原媒聽他設計,要拐騙逃走。只因多男殘疾難行,一則也嫌他無用,空養著他,乃與媒計,將多男扮作女子,悄悄送到梁善舟中,說此女害羞,必到客官家方可成親。梁善依言,半夜果然風順,一帆到得家中,將轎子擡了假子女,扶入房內,方纔要入房成親,不防其妻妒忌起來,不容丈夫娶妾入房,吵吵鬧鬧。多男卻是學會假神,見房內有粉墨,乃塗頭面,執著一根棍棒,敲敲打打,亂嚷亂叫。家童見了,誤傳梁善夫妻,說是新娶的妾哪裏是女子,乃是個妖怪。夫妻聽得心怕,來房門外偷看,見了花一道、橫一道面貌,吆吆喝喝,亂敲亂敲,嚇得當真妖精,忙叫家童來請中野道士驅除。
老道回了菴,忙收拾符法,到得梁善家裏,先問來歷。梁善說道:“小子只因四十無嗣,娶得外方一個行貨人家女子爲妾。一路海舟順風,夜來想是海中也驚了些風浪,把個美妾被甚麽妖怪佔了,如今在房中作怪。想我梁善平生卻不曾傷害天理,今日爲何遭遇這宗怪事?”老道道:“施主也檢點平日,可曾做些不公背理的事?”梁善道:“衹有當年前曾與一交契指腹爲婚,他女我男果結了親。不期他女得了殘疾,又且家計貧乏,我妻立意退了這門親事,又聘了一家勢力女子。”老道說:“世間婚姻配合既定,豈有悔退之理?”你嫌貧又退了親,將那女子置之何地?傷天理,損陰德,莫此爲甚!你爲家主,怎麽相容!婦女有罪,坐于夫男。後來卻怎樣?”梁善道:“不意孩子三四歲,同孩輩海邊遊戲,不知下落,今十餘年。勢力家又退了聘禮,交契之女殘疾卻愈了。他卻不肯再嫁與別人。小子爲此,助濟他幾亩地土,養贍女子,也是他女子守節好處。爲此前出外爲商,娶個小妾,也只爲生個子繼嗣。誰想有此奇事。這便是我當年背了些道理,便有此報。”老道說:“不差,不差。只是此女不改節,交契不忘舊,你又助他贍養,這幾宗善果怎折準不得,還要招個精怪作吵,使你一家不安?幸遇小僧與你驅除。但不知這怪是個甚精,且待我行起符法,自然拿到他讅問來歷。”當時,老道作起法來,只見他:
硃符道道焚,令牌聲聲擊。
神將頻頻宣,法劍時時劈。
房裏阿阿笑,妖精怪怪的。
棍棒亂亂敲,老道真真急。
老道在外堂上書符唸咒,使了半日,那精怪在內房裏弄假成真,跳了多時,哪裏一毫靈騐!越發打出家夥碗盞來。老道沒了法,看著蠢道人說:“都是你把蛇蠍去了他牙齒尾毒,傷了陰德,叫我行法不靈。”蠢道人笑道:“我去了蠍子尾、蛇的牙,怎礙師父法?”老道道:“一家有過,罪在家主。我是你家主,便是喝令一般。比如人家家主看見家中童僕傷害蟲蟻生命,見危不救,與喝令不差。我的罪過都是你,都是你。”蠢道人性急起來,說道:“師父弄法不靈,卻推到我身上。我想方纔進施主門,三茶六飯、點心饃饃,吃了他的,也只爲師父捉怪。似此無功,怎食他祿?我蠢道人也不會書符,也不會唸咒,拼著這老性命與那精怪結果一場罷!”乃拿著法劍,往房裏去劈精怪。那多男見道人洶洶的進房,急把臉上粉墨擦去,叫道:“道人,我不是精怪,乃是好人家兒女,被行貨人家設計誘哄了來的。”蠢道雖愚,聽得人言,乃按住劍,叫道:“施主與師父快來!精怪乃是假的。”梁善與老道急入房中,一把揪著多男,拖到堂上便拳打腳踢。不意其妻聽見,始初說是精怪,快心道:“好好娶妾,娶了個精怪來了,正中我意。”及後聽得說是個小漢子,乃走出堂後觀看,見丈夫揪著個小漢子。母與子雖離別了十餘年,聲音笑貌一則還認得一分,一則多男手指,卻與丈夫俱是個六指。他看見,急叫丈夫住手,不要亂打。丈夫聽得妻言,卻纔問道:“我把百金行聘,明明娶個女子,如何抵換了你來?好好招出,以便送你官長處讅問。”多男哭道:“我也非行貨家人。我記得小時候在海邊戲耍,被一人帶我上船,賣與行貨人家,一嚮在他家使喚。不想得了個足疾,能跳不能走,他今嫌我,常駡我說白吃了他茶飯。昨叫我悄悄莫要作聲,借個事情上船,外方去醫病。不意送入這房內,我恐要傷害我,故裝作怪。”梁善聽了,問道:“我且問你,尚記得父娘麽?”多男道:“記不得。”梁善道:“尚記得孩輩麽?”多男道:“也記不得。只記得我老子抱著我時,說我多一個大拇指。”乃伸出手來。梁善夫妻一見,抱頭大哭起來,忙扯多男起來入屋,乃與老道大笑,道:“無子而有子,都是蠢道人一急之力。”中野道士乃賀道;“足見施主行好心之報。且問令郎:足不能行,方纔是你家僕扶入,卻是何故害起?”梁善乃入屋問多男何有此疾。多男道:“偶然病發,今已三年,藥醫不效。”老道說:“小道有按摩祝由良法。天既婉轉全了善人之嗣,使就遇著小道之法。料此藥靈,可令一試。”梁善乃扶出多男,被老道外用按摩,內吞符水,癱足立愈。只是精神有些恍惚,眼目略帶昏花。梁善夫妻復求老道治療。老道仍用前法不效。卻遇著交契聞知,忙來問候,大喜,復訂舊盟。
這交契叫做任和,與萬年長老交往。一日到方丈來,見善信衆僧與演化高僧談講善功果報。任和也隨在衆中,便說出梁善這段情由。只見道副師道:“中野老道去除怪,便是此陰功,非是怪也。只恐那多男假神弄怪,裝女誘父,卻有一種罪過。便是殘疾,被老道按摩祝由之法救好,也恐未消得這種根因。”任和聽得,合掌道:“師父真是神僧,多男便是行走得,果是精神恍惚,眼目昏花,未得痊癒。”道副說:“叫他吃齋靜養,勿急婚姻,自然平復。”任和聽了,拜謝高僧教誨,卻又問道:“師父叫他吃齋,只怕病後血氣失養,正當食些葷腥滋補。若吃齋,怎能滋養?”道副笑道:“任善信,你卻不知,精神眼目,不在葷腥滋補。人不齋心,養豈能靜?再急婚姻,終無愈日矣。”尼總持也笑道:“任施主,依你說,我等僧道吃齋的,個個失滋養了。你怎知唸佛吃齋,心清意正,這滋養勝如葷腥十倍。”道育也笑道:“恍惚昏花,正是葷腥混濁之氣。有滋有補,實乃靜養之功。”任和聽了,深深又謝。
只見坐中一個善信,名叫邵禁,越序而出,乃嚮道副師說道:“‘齋心’二字,師父可謂至言。小子們座中共有八人在此,正欲求師父大教。”乃指那上首一個年長的善信道:“此位善信姓常名素,久不茹葷,發心結了個八齋社。”乃指著坐中八人:“俱是社中齋友,怎麽病者病,貧者貧,有幾人不似昔日未齋時?正欲解社,幸遇師父們到此,卻又講到這齋戒功果。看來吃齋無關貧病麽。”道副乃答道:“第一,吃齋的無病。”常素乃氣噓噓的說道:“小子卻多病,何如?”道副說:“這齋有幾般吃:有願心吃,爲父母吃的,神自佑護;爲災疾吃的,病或痊瘥;爲前世後因吃的,要明道理。若是道理不明,口徒食淡何益?有三辛五臘,敬神禮佛誕生吃的;有日齋月齋,一年三載吃的;有胎裏素,從幼不食葷腥的。種種齋功,豈有貧理?”常素道:“不貧之理,卻是何故?”道副道:“天地生人,自有養活衣食,誰叫你奢侈不節,致生困窮?食素的多約,食葷的多奢,小僧說吃齋省儉,自無貧理。若是貧,必定有齋名無齋實;若是病,必是有齋日洗齋心。”常素不能答。邵禁乃說:“師父之言,是個道理。自小子說,真真的常素老道,終日勞苦經營,爲子女千年調。這一種貪心病,何益于齋?b”乃又指著座間一人名姓竇雄的說:“這位老道,心情梗直,不能容人,乃是一種嗔心病,何關于齋?”又指一人名叫費思的說:“這位老道,名雖吃素,終日思想做財主,多富足,日益窮乏不遂他意。這癡病哪在乎齋。”尼總持聽了,道:“邵善信,你固了明心齋之理。自小僧說,也還虧了三位吃齋,雖病不危,雖貧不困。若是茹葷,這三種病心終難救解。小僧願八位善信齋在口,念在心,莫貪莫怒莫妄想,上敬天地神明,報答國王水土、父母養育之恩,日月照臨之德。以此吃齋,決無貧病之理。”邵禁道:“承師父教誨度脫,我等個個遵依。更乞這四恩以下,再有吃齋當行的實功,願賜指明。”尼總持道:“吃齋實功善行盡多,列位洗心靜聽,待小僧說來。”尼總持乃合掌,誦一篇佛曲兒。衆在座僧俗善信,俱合掌相和。只見總持開口誦道:
持齋把素總歸心——“衆和:彌陀佛。”方便慈悲種善因——“衆和:彌陀佛。”不殺不傷生物命——“衆和:彌陀佛。”不奸不盜不邪婬——“衆和:彌陀佛。”守法隨緣無妄想——“衆和:彌陀佛。”憑天靠佛莫貪嗔——“衆和:彌陀佛。”
修橋補路陰功大——“衆和:彌陀佛。”捨鈔施財作福深——“衆和:彌陀佛。”解忿息爭休勸訟——“衆和:彌陀佛。”憐孤恤寡莫欺貧——“衆和:彌陀佛。”寬和馭下無苛刻——“衆和:彌陀佛。”好事成人免自矜——“衆和:彌陀佛。”施食放生荒旱濟——“衆和:彌陀佛。”
建齋設醮苦幽神——“衆和:彌陀佛。”
焚香禮聖朝天拜——“衆和:彌陀佛。”
報答無疆四大恩——“衆和:彌陀佛。”
尼總持誦畢曲兒,衆僧俗齊和罷。只見爐香不燒自焚,鐘鼓聲清清揚揚,滿堂懽喜。邵禁合掌,又問道:“高僧垂教,我等自知齋心功果。但將來自是奉教,有緣相遇的,自一一行此實修。只是八人中見今貧病的,如何救解?望師父指賜解脫之路。”道育師道:“如今皆係從前,若是不知誤爲,自然從今消釋。只恐你于齋中故作的罪業,當于衆師前直舉出應病、應貧的根因,待小僧們與善信解釋冤愆,自可消災度厄。”邵禁聽了,乃看看常素衆人,說:“列衆不妨直說過孽,正好求高僧度脫。”只見常素兩眼看著邵禁衆人,待言不言。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話表常素兩眼看著邵禁諸人,欲說不說。邵禁道:“常社友,你有虧心處,正宜今日當高僧前說出,以求懺悔,以救災病。便是我等,也或有從前作過罪過,不敢隱藏,必須明說,以求度脫。若是錯過,恐罪孽益深。”常素乃嚮僧前拜禮,說:“小子生平吃這碗素飯多年,並無背理妄爲。只因昔年殯葬了父祖在墳,家業頗豐富起來。我相信風水,便是得了氣脈。乃聽了一人說風水未利,當速遷改,可望貴顯。小子那時恃著興發家財,便想著貴顯,乃遷改墳塋。方啟土見棺,陡然一病,到今未得脫體,家業且漸漸消退。”邵禁道:“正是。也知你這段事情,只是聞你隨掩棺未改,如何病恙不除?”道副說:“這種根因,爲害最大。善信你既豐富,便是風水之利,就是貴顯也。從後來你便急急要榮,那祖父何當安處,被你遷移不安。幸你速掩,不然,這病怎捱到今,還要貧乏到底。此必亡靈一種毀壞根因,若不脩禳懺悔,便窮年齋素何益?”常素聽了,乃下拜求解脫這宗罪過。
只見座中竇雄開口道:“小子也有一件事,也想非我吃齋人所爲,故此含愧到今。這病根料也是這宗罪過。”邵禁道:“你試說來。”竇雄道:“小子有幾亩薄田,畜得一隻耕牛。這牛代人力辛苦多年,疲老無用,只當聽其自斃,乃聽家戶宰而鬻市。那牛若知人事,嚮人如乞憐之狀,小子也動了不忍心腸。只爲家戶有一宗欺瞞主人的事情,小子不覺遷怒起來,遂把此牛付之屠戶。因此得了些不愈之病。”邵禁道;“牛疲不耕,多付屠家,恐未關此病。”尼總持道:“吃齋人寧無慈心?既無慈心,又遷嗔怒,此是病根,也當懺謝。”只見費思道:“小子也不怨貧,但也有一事犯了吃齋的道行。”邵禁道:“何事?”費思道:“小子昔年有幾間房屋,相連鄰家乃是一個遊蕩浪子,料他不能守業,每每思想要侵買他的。好鄰里只該勸化他學本份,務農工,乃幸災樂禍,巴不得他賣屋,細想此心非吃素所有。誰知敗子回頭,俗說的金不換。小子倒連年折纍,他卻漸漸復興,我的房屋反被他買。這宗罪過,師父可解救得?”道育說:“善信能自知是過,便可解救。”
只見坐中又有一齋公笑道:“我們吃齋多年,經過的事也不少,便是小子,也行一宗罪孽之事。”邵禁乃呼其名,道:“吳作齋公,你有何罪業?”吳作道:“小子昔年有口池塘,因淤淺不能注水,乃叫工挖開,忽于午夢見數十綠衣猛士,鼓吹前來,到我堂上,說道:‘求齋公方便一方池塘,容我等鼓吹幾載。’我不知其故。次日,工作挖池,見青蛙數十。我遂驚疑,料夢中所見是這蛙精,隨命工作捉了送入他池。豈料工作有竊去的,有投入池復網去的。這宗罪業,雖非我作,卻是未留得一方與蛙作個方便,致傷了它,豈不是我罪業。今幸未病未貧,只怕過流別害。”副師道:“這事果罪在齋公,也當懺解。”
又有一個名喚鄭道的說:“小子也有平日一宗背理之事。”邵禁說:“吃齋人背理的事,如何做的?”鄭道說:“正是,到今心地不安。小子當年用鈔買了一孩子爲僕,他與父娘相別哭泣,真不忍見。那時,我也動了不忍心腸。無奈鈔券兩交,孩子已過我處,再三思想,惟有把別人子當己子看待,念其饑寒,恤其勞苦。誰料人心奸險,長大忘我恩義,仍逃回家去。小子恨這情由,捉來置之刑罰。他父娘因念子成疾。想來總是我行背理,雖免病貧,卻恐難逃罪業。”尼總持道:“也當懺悔。”
又一個名喚洪仁,說:“小子也有一宗不安心事,爲此吃了個長齋。今既叨高僧度化,只得說出來求賜解脫。”邵禁道:“洪齋友,你有何事不安?”洪仁道:“我當年住居義鄉,左鄰一個長老,甚有道行。早晚見我小子,便指明些古往今來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行過的善事,教訓我做個好人。右鄰一個惡漢,甚是兇狠,每每欺我懦弱,挾詐錢鈔,時日不休。自恨我好人恩義未報,長者忘過,竟失了這個交情。惡漢冤仇未伸,懦弱遭欺,今乃匿怨爲友。爲此不安于心,吃了長齋。不知此業如何解脫?”邵禁笑道:“長者的師資之益。你不敬禮,真是罪過。幸虧不曾拜門受業,若是及門受業,忘了恩義交情不報,便吃齋何益?”道副聽了,說:“邵善信說的大道理。只是此還有一理可解:好人不忘報德,惡漢能忍化兇。若不是吃了齋,感動惡漢良心,怎當得他日時兇狠?這件不安,便已是消災懺悔。”
座間末席一個善信道:“小子叫做辛平,也有一宗罪孽,望高僧解脫。”道育問道:“辛善信有何罪孽?”辛平道:“小子當年有一個採訪官長,知我爲人忠厚,立心公道,來問我幾個人的才能行檢。我雖直陳不欺,但中間不無愛憎。平日愛的,十分過獎;平日憎的,少減一分,因此雖不曾嫉妒失真,賢愚倒置,只就這愛憎差減,便是傷了忠厚的罪孽。”道育道:“這卻是一種不忠待官長,不公待才能。若不懺悔,陰功須損。”邵禁聽了,道:“七位社友,看來人人都有罪業,倒是小子一個胎裏素,平生不近葷腥,那知滋味;不臨世法,那有姦欺。只一味隱人惡、揚人善,守本份、謹修爲,也無貧慮,也無病憂,將何懺悔?”道副笑道:“邵善信,你說無可懺悔,小僧說倒有罪孽,更宜解脫。”邵禁忙作禮,道:“小子實自不知我罪業何處。”道副說:“有善無誇,一誇便墮了矜驕之孽;有序無亂,一亂便入了傲慢之愆。你說腥未嘗霑,有此二過,與那食腥何別?”邵禁滿面自慚,說:“是了,是了。小子越席出談,自誇無病,真乃罪業。我八人願修一壇懺罪功果。”萬年長老與院內衆僧,聽得八齋社友願建道場,悔過消愆,乃一時大興齋醮,真個水陸並陳,卻也整齊。怎見得,但見:
門掛榜文,說出衆齋心願;經開懺法,普消八信冤愆。鼓響鐘鳴,引動了十方檀越;香煙雲繞,降臨來三界鸞軒。從前罪孽,拜高僧一句真詮;自此福緣,願法界普霑一切。果然是罕聞罕見道場,卻也真難逢難遇法會。
萬年長老與衆僧依科行教,三位高僧卻侍立祖師前。候祖師出定,便把八齋社衆友建道場的緣故說知。只見祖師微微笑道:“接引洗心,也虧此會。但消見在衆善之愆,卻也要脫離了牛、蛙苦惱。”三弟子聽聞師言,登時出了靜室。衆齋道僧俗,各各請三位主壇。道副辭謝道:“萬年老師道行自能主壇。我小僧等還要瞻仰功德。”萬年也不辭,便做了三日道場。衆等懽喜各散。
卻說竇雄老道,原是帶著些病兒隨衆建會。到得家中,這病陡發。召醫診脈,醫云:“辛苦舉發。”竇雄心情原躁,乃歸咎在會中勞苦,便嚮醫人說:“是了,三日道場,勞了瞻拜。”正說間,病益增苦。邵禁等齋友來看。竇雄嚮衆人也歸怨勞苦舉發。邵禁乃說:“竇齋公,你這病根未脫,我知你是往業冤愆。如何怨道場中辛苦?天地間,一善能解百惡。我等自會中回家,乃覺精神少長,偏你勞苦發病。比如常素齋公,原也拖病在會,他居會首,比你瞻拜更勞,他爲何回家病愈?切莫歸咎道場。”竇雄口雖答應,心實不然。衆各辭去。他忽于沉昏中,見一老母畜直前角觸。竇雄慌懼,左避左觸,右避右觸。頃刻,母畜作人言,說:“竇雄心何忍?將有功老母畜付之屠家。”竇雄道:“你老而無力,耕家誰不鬻你?”老母畜道:“你豈不知王法有禁,也爲憐其辛勤力作。你不吃齋,情尚可原;你既吃齋,乃遷怒屠害,遷怒不慈,屠害不義,今已訴之冥吏,添你沉疴,將拘抵償。”竇雄道:“我已前日在衆會中訴出這宗罪業,建諸道場,寧無解脫?”老母畜道:“這功德只消得你遷怒衍尤,懺不得忍心害母畜。況執不信之心,歸咎道場勞苦。你這善功,反作怨府。”竇雄道:“在會人人皆在往昔罪業,偏我也是八齋社友,不能解脫汝冤?”老母畜道:“心地未潔,徒齋何益?”說罷,又將角觸竇雄。正驚慌間,只見一個高僧貌似道副模樣,走到母畜前,一聲喝道:“法會只因未及汝等得度,故使你作人言來復冤孽之債,又要費我僧家一番超薦。可速退形,不須作孽。”老母畜即退,僧亦不見。竇雄驚覺,乃唸了一聲聖號,忙叫家童去請了吳作齋公來。
吳作見請,隨到竇雄臥內。竇雄乃把前事備細說了一遍,道:“在社諸友,前在方丈中各說往昔罪業,惟有社友未救青蛙。這冤愆也是忍心作孽,如何不來嚮你報應?想是老母畜爲人有功,與蛙不同,且是胎生,與濕化不類;或者社友道場歸來,未曾怨悔,我小子或是原有疾病,因此冤愆越加沉重。”吳作答道:“事雖不同,卻也有些古怪。我小子自方丈中說往昔罪業,當道場中心心懺悔,便是歸家,也還記憶著這青蛙冤愆,不知可解脫得?昨于午夢,見那綠衣猛士依舊前來,卻也不多,說道:“齋公,你昔日也非有心,今日懺悔,感謝你倒有心。有心在道場,還說你見像作福;歸家尚有心,便見你真心超度我等。只是高僧未主壇,衆長老法事未周,長老似了目前之功果,我等尚在未脫化這根因。”正說間,也見一位高僧前來,貌似尼總持師父之狀,他吩咐那綠衣們道:‘汝等安心,自有功果及汝,勿得復擾善信。’說罷皆退。我小子醒來,正有意慾去高僧處說這段困果,恰遇齋友也有此警戒。”正說間,只見常素衆社友又來問安,吳作便把兩個人的牛、蛙事情說出,復問常素齋友:“你自方丈歸家,怎麽病體全安?”常素道:“小子于道場中,只一心薦拔祖父亡靈,不覺歸來病愈。”邵禁道:“據三位夢中警戒,還當求高僧度脫。我們再到清平院中,求僧把這牛、蛙超生,也完了這一宗功果。”當下,衆社友一齊走到清平院來。只見離院數里一個山坡之下,見一個牧童倒騎一隻黃牛背上,口唱山歌。衆人側耳,聽那牧童唱的山歌,卻不是等閒個個兒童會的,人人知的,乃是一個嘆牛的辛苦,叫人莫傷它,聽他的歌兒。衆人聽他歌道:
阿牛阿牛生何來?與人出力受苦哉!莊家老兒不知哀,瘦病一朝便撒開。賣與市人真不該,何人慈憫吃長齋。牛本精靈豈裝呆,報人福壽廣招財。
竇雄拖病前來,且是家僕扶著,聽了山歌,乃嚮衆友說道:“這牧童是誰家的?”衆友皆叫認不得,家僕也叫認不得。竇雄正要叫家僕去扯牛問他,那牧童歌罷,把牛一鞭,往山坡下去了。家僕去看,不見蹤跡。衆友嘆息,便說:“竇齋公,這牧童倒有幾分譏你。”正纔舉步前走,只聽鼓樂聲喧,盈盈衆耳。邵禁便說道:“誰家喜事動樂?”常素聽了,道:“不是喜事作樂,似官府的導引前來。”吳作聽了,道:“也不是,似迎親送嫁的。”鄭道說:“且站立,看他來便知。”衆人站立,那鼓樂又止,不見前來。衆人舉步,那鼓樂又響,時止時響。衆人走到響處,哪裏是鼓樂,原來是一陣青蛙聲吵在池塘裏。衆人笑將起來,你說道:“分明似一部鼓吹”;我說道:“真個如五音樂器”。衆步將近池塘,蛙聲陡然絕響。衆人方纔嘆息,說道:“水蛙無人到此,便叫聲不絕,一聽人來,便潛伏水底,物有人靈,殊爲可嘆。”正說間,只見一個人來。衆人看那人,怎生模樣:
亂髮蓬鬆頂上光,破衣蔽體下無裳。手執一根長竹竿,肩挑兩個小籮筐。形齷齪,貌肮髒,兩眼乜斜池內張。不是漁夫來網罟,青蛙苦惱被他傷。
吳作一見了此人,陡然動了他昔日心性,乃叫道:“漢子,我看你一身襤褸,四體傾斜,皆由你做此傷生害物生理。世間盡有尋一碗飯吃的買賣,何苦爲你一日之餐,傷害許多性命?”那漢道:“財主齋公,我等若是有幾貫本錢,便也去尋個大小生意。只因無本經營,故此做這宗勾當。”吳作道:“此事不難,我便給你十貫鈔,你可將那竹竿、籮筐交付與我。”那漢子聽得,哪裏肯信,說道:“財主,你鈔有限,我等捉蛙的甚多,安能盡改了我等之業?”吳作笑道:“我也只爲目見這一時之仁,哪裏能個個給他資本。”一面說,一面把漢子的竹竿、籮筐都打碎了,抛在池內。那漢子見了,又笑又惱:笑的是財主齋公許了鈔,惱的是人心難測,安知給鈔有無。吳作見他呻吟,乃對竇雄衆人說:“列位請先行。小子不食言與此漢,到家給了鈔與他就來。”便往家飛走。這漢子緊緊跟著。吳作到家,照口許一貫不差,打發了漢子,便急奔清平院來。
卻說這漢子得了錢鈔,出了吳作家門,在路上一面稱說齋公好人,一面想道:“造化得了這些資本,如今回家,做那樁生意不會,這樁買賣不能,不如買些布匹做幾件衣穿,養兩個牲口,沽些美酒受用受用,仍舊去捉青蛙。萬一再遇著這樣齋公,錢鈔倒也容易。”乃想道:“那竹竿、籮筐雖被齋公毀壞,卻也還收拾了用得。”乃奔到池邊,看那竹籮漂浮池面。漢子撩起破衣,下池取籮。不曾防池中有一物,絆了他一跤。卻是何物,下回自曉。
漢子下池取籮筐,不知池中一段樹根,絆著足跌了一跤,掙扎不起。非是不能起,乃錢鈔在腰墜住,又被水蛇咬了足,若似衆蛙齊攻,遂落水不起。可嘆負義之人,狼心之輩,天理報應不差。
且說衆齋公到得清平院,萬年接著,便問常素病安。常素答道:“托賴安痊。”竇雄乃說道:“自道場畢回家,小了便添了疾痛。莫不是道場瞻禮勞苦所傷?”道副聽了,笑道:“齋公越疑勞苦所發,越致疾病難痊。你的病根,若不是小僧與齋公喝去,怎生能解這冤愆?”吳作便道:“小子午夢,也有此警。感得師父們解救。”尼總持聽了,笑道:“一事同情,只是冤愆。吳齋公已解,更添了一種善因。竇齋公若要病除,那牧童坐下當捐金救解一二。”邵禁道:“我等正來求師,再建一功課以消罪愆。”道育說:“功果只在人心,人心只看積善;上善慈悲,方便物命,次善方說道場。”衆友聽了,各各稱謝。竇雄乃當三僧面許願,去找尋牧童所騎,道:“小子捐金贖養。”道副笑道:“齋公執一不通。方便門中,一見生慈,何必去找牧童騎的?村鄉何處不是牧童所騎?苟有不忍之心,即是解脫之路。”道副說罷,衆各懽喜,贊嘆辭行。
只見衆友走回池邊,見一死人漂浮池面。吳作卻認得是捉蛙漢子,忙叫地方撈起,那錢鈔尚在腰間。衆友都察此情,必定是貧人勝財不起。吳作見那漢手猶扯住破籮,乃想道:“人心邪曲,以至于此。”乃叫地方挖地安瘞而去。竇雄果去訪牧童不著,遇有鬻耕牛的,捐財救了兩頭,病乃大安。後有說吃齋吃心五言四句說道:
莫謂齋不良,清心淨腹腸。
靈明腥不混,福壽自然長。
話說這平宜里有衆齋友,結個八齋社。卻有幾個少年英俊,結個六藝社,又有幾個遊閒子弟,結個六博社。六藝社中有一個英俊,名喚高義,卻與六博社中一人名喚高仁,二人乃弟兄,同父不同母。高仁居長,高義居次。一日,高義見兄日以樗蒲爲戲,博弈爲懽,乃正色諫兄道:“兄長年過三旬,上當擴充先業,下當訓戒後人,勤耕種使荒旱不饑,事經營使資財不乏。親近賢人,受些師資之益;觀看載籍,得些道理之傳。光陰迅速,少壯不再,若失了此時,不奮起精力往前去掙,老大來做一個浪蕩遊閒。萬一落在人後,這恥辱何當?”高仁聽了,道:“阿弟,我且不問你別的,只就你說落在人後的恥辱何說?”高義道:“世間人心不古,炎涼最甚。想那上古人心只敬的賢能才德;如今只敬的富貴榮華,賢能若是貧苦,便受人的輕賤,雖賢能不受他的輕賤,卻也旁觀這些情態可嫌;再若不賢,乃諸人得賤,這何等恥辱!還有一等,明知恥辱,乃甘心去受,不是負欠被恥,便是假貸受辱。仔細思量,可不當趁此少壯做個本份經營,把遊戲且咬牙禁戒。”高仁笑道:“阿弟,你說的一團道理,只是你未見透。我想人世間歲月無多,懽樂有限,精力易竭,錢鈔有分。趁時力掙固是,逢場懽樂也該。阿弟,獨不見里中張某,窮年纍月,掙的家財鉅萬,留與不能保守子孫,一敗無存。可憐他存日熬清受淡,竟成何用?李某佔人田產,奪人廬舍,與親鄰做盡冤家,不捨分毫享用。如今田產廬舍依舊,子孫復歸原主。又如王某,穿破衣,吃藿食,終日勞苦,力掙家業,不捨分文贍養父母,越掙越窮。趙某抛妻子,離家舍,外地經商,雖不貪花酒之場,卻不顧妻子之養,買賣不著,纍年折本。看起這幾人,空負了花柳場中無限樂趣,博弈局內有興綵頭。”高義道:“阿兄,你見差了。你看謹守本份的,能有幾個如張王李趙?卻崢嶸興發的甚多。即不興發,安安穩穩,不失了家業,不受人輕鄙的,滿眼皆是。那不守本份,花柳場中樂有限,博弈局內沒綵頭,蕩盡家計,遺貧子孫,皆是且圖一朝再作計較,不顧後日擺佈不來。”高仁聽了高興之言,拂了他意,往門外不悅而去,走到那博弈社內。
這社內有一人,叫做皮諢,見了高仁來遲,乃問道:“高兄,今日何來遲,且面帶不悅之色,何故?”高仁道:“正是在家被我阿弟高義講說了一番,我一時聽他言,深拂了我要戲耍的興頭。走出門來,行在路上細想他言,也是個道理。”皮諢問道:“高義講說一番甚話?”高仁道:“無非勸戒莫結此社,當結他那六藝社。”皮諢道:“你卻如何答他?”高仁便把張王李趙說出來。皮諢道:“你說的是個道理。如何一路行來,想他言有理?”高仁道:“我想那八齋社衆人,終日聚談,不講些前因後果,便說些吃素看經。惡念不生,善功常積。便是吾弟六藝社,衆人終日講習,不是禮樂,便是書文。你看他們都是清白往來,淡泊交情。吾弟日日歸來,安舒適意。我高仁終日到這社中與列位講的,不是村酒野花,便是呼盧喝雉,有興時真也樂意,沒綵頭卻也撓心。十日三朝,倒有幾回懊惱,或有興而來,或敗興而歸。仔細思量,吾弟之言也是一番道理。果然日日走入這社,一則也覺憚煩,一則也覺沒趣。”皮諢笑道:“老兄,依我小子說,還是我們社中有個最苦,卻有個最樂。”高仁問道:“老兄,我們社中何事最苦?”皮諢道:“失了綵頭,一宗苦;等友不來,兩宗苦?”高仁道:“等友不來,如何苦?”皮諢道:“比如方纔老兄來遲,小子悶起來真也苦。苦等得一個來便樂,再有一個來,乃成了三人之局,何等快心!此不是最樂。”高仁笑道:“只就老兄說這最樂,我們且樂一時著。”當下,又有幾個相繼來社,他們依舊博戲不提。
且說八齋社,常素當年只因遷改祖父墳冢,那祖父亡靈不安,乃于冥間泣訴在報應司主者,訴道:“子孫常素,將吾既已安厝,不是得了氣脈,他怎能興起家業?家業既興,便就癡心不足,聽信人言,把一個安靜神魂動搖得不安。這也當示警戒。”主者聽訴,說道:“人家子孫爲父祖不安,遷改有理。豈有爲自己富貴,把一個既安的亡靈遷改?這個不孝,當以貧病報應。”當時素故有貧病,卻幸遇高僧度脫,自己悔過復新,歸家病體安痊。又得了道場薦拔,故此常素的父祖解了忿恨,得超淨界。卻好魂靈兒正過八齋、六藝社前,見無數亡靈相集。這道是八齋社衆齋友的先亡,爲子孫造了罪業,拖纍冥司,今幸各陳己過,在僧前得其解脫,善功超度。那道是六藝社衆英俊的前靈,爲後代會友輔仁,不待道場也超升雲路。卻有幾個亡靈,咿咿喔喔,嘁嘁咂咂,說的是六博社中某敗了家業,苦了他在日經營;某不顧妻孥,壞了他後代貧苦,且終朝執迷不悟,造下荒亡罪業。常素的祖先見聞了這幾個亡靈說的冤業,乃上前說道:“你等之事,我已得聞。你便哭倒了山嶽,也轉不過他戲樂心腸,除非示一個警戒,也叫他親謁高僧,自然悔過消愆,你們方超天界。”
只見亡靈中現出一婦人形來,說道是高仁之母,只因高仁不自知非,拖纍她冥司受苦。常素的祖先問道:“你家如何把你婦人拖纍?”婦人答道:“高仁係我所生。我夫與他後妻,俱得了高義英俊的善因,超升雲路。如今高超拖纍著我。”常素的祖先道:“你去或夢戒,或見形,母子有情義相感,料高仁自生悔悟。”說罷,一陣寒風,各靈盡散,惟有高仁之母,同著皮諢的先靈,聽了這些說話,乃計較去警戒二子。這晚卻在社門外等候這兩人出來,思量要迷的迷,打的打。誰知他這社中,衆人快心戲耍到個樂極忘歸的時候,盡夜交懽。這兩個亡靈,設了一個計策,乃變了地方官長巡役模樣,徒然起一陣狂風。高仁與社友正樂,那陣風忽地:
衝開社內門,颳滅堂前燭。
烈烈似神號,陰陰如鬼哭。
只聽黑地裏說:“拿著這個,鎖起那個。”嚇得高仁東跌西倒,爬起來往門外飛走。皮諢諸人手摸腳喘,烏洞洞的只往門奔,一個個慌懼說道:“地方官長拿住若問,只推說六藝社,或指八齋社中。”只聽得暗中說道:“推不得!六藝社卻要考察你六藝之能;八齋社便要試騐你八齋之善。推不得!”高仁猛然說道:“我只推說是清平院高僧處來。”只這一句,頃刻風息,明星朗月,社屋裏哪有個人蹤!各人都站立門外,高仁乃嚮皮諢說道:“分明風起滅燭,暗裏人聲,這會不見了。我常聽八齋社友說,清平院寓著演化高僧。方纔只一言說起,便消滅了怪異,況親去參謁,必有善果。”皮諢道;“時已夜深,社中尚有燈火酒具,且續一夜之懽,明日再去。”高仁道:“小子被這一驚,古人說得好:‘樂極生悲’。想方纔雖無官長之事,卻受了官長之驚,不如趁此警戒家去罷。”乃飛走回家。只見高義在堂,秉燭對卷,衣冠未解。見了高仁來家,乃上前迎著,說:“阿兄,如何此時方歸?”高仁隨口答應:“有席相留。”乃問:“阿弟,如何不去安眠?”高義道:“兄外未歸,弟心懸掛,安得去臥?”高仁又問道:“如何衣冠不解?”高義道:“一則阿兄未歸,怎敢科頭跣足?一則卷對聖賢,怎敢毀冠囚首?”高仁纔把社中颳風起怪,備細說出,道:“真個古怪。”高義道:“理之所有,不爲古怪。倒是阿兄盡夜不歸,忘家博弈,乃是古怪。”高仁又說到一句推說高僧便風清月朗,高義道:“我亦聞有高僧演化本國,住居院中。後日當與阿兄參謁。”按下不提。
且說祖師在靜室,忽出定嚮三弟子道:“我于靜中,與一尊者講論演化功果,當隨類普度。尊者道吾瑣褻真乘。吾以菩薩普濟,蟲飛蛇動,皆在光中。尊者道:‘雖然有言,不若無言爲上乘第一。’”道副問道:“尊者是誰?”祖師道:“吾見尊者臨淵觀鶴,宛似十七位聖僧。”道副乃稱贊道:“尊者大慈,願我師亦如尊者。”祖師乃復說:“我等寓此,聞風而來的善信人等,有疑當與解脫。汝等且代吾言,吾此靜功,約有數日。”祖師說罷,閉目跌坐。只見三位高僧,嚮萬年長老說:“吾師習靜,我等亦欲驅煩。少俟閉關數日,如有隨喜來的善信,長老可代我等應答,毋辜來意。”萬年乃問道:“比如善信來的,有往昔作過根因,今日善惡徴應,弟子愚昧,焉能告戒?”道副笑道:“長老不問,吾亦忘言。吾昨于靜後檢點前因,早知徴應,但于事瑣屑。既欲長老承應,當明以說。”乃說一偈道:
無益無益,無勞積習。
未見泰來,每觀否極。
道副說偈畢,各入靜定。長老乃掩了靜室關門,自于方丈跌坐,把四句偈語寫出,粘出在方丈壁間。卻說高仁同著高義走到清平院中,只見清清冷冷,往來僧俗稀少,殿上鐘鼓不聞。高仁道:“想是高僧離院前去。”高義道:“高僧不設形跡,那裏在裝像模樣動人。”兩個只得走入方丈,見了萬年長老,便問:“高僧何處?我等特來參謁。”萬年道:“這師父們止靜閉關,善信來會不早。但閉關時,留了一偈,小僧也不知何意?”高義忙嚮壁間看念,把頭幾點道:“真是高僧。”高仁也看了,說道:“先知鄙事,果是非凡。只是未明白六博怎叫做無益?卻有幾宗無益的事?”萬年乃問道:“善信,這偈語二位參詳點首,必有感悟。”高義道:“正是。我弟兄兩人,正爲六博社中一宗怪異事,特來求師解脫。”萬年道:“六博之事,果是無益,高僧先見不差。善信若欲知無益見宗,依我小僧說來,卻也損多。”高仁道:“便請教無益有損幾多?”萬年道:“小僧有幾句詞語,二位試聽。”乃說道:“博弈傾財敗產,終朝耗氣傷神。忍饑受餓逞機心,設詐欺瞞少信。不顧父母妻子,慢了鄰友姻親。損人名節纍官箴,裕後光前宜禁。高仁聽了,說:“長老說的,果然種種無益有損。只是橘中爲樂,爛柯是仙,也非不齒的鄙事,實乃消閒散悶的高風。”萬年道:“有三餘樂事之暇則可;無一局賭壁之雅則不可。小僧說的是羣居終日,無所用心;借言博弈則不可,若再加好飲貪花,則不可之甚。”高仁道:“便是我一兩人博弈,怎纍官箴?況小子非官,何箴可纍?”萬年道:“小僧也不知其故,乃是高僧留下偈外餘言。且說善信若不明白,自有徴應之處,歸家可見。”萬年說畢,高仁哪裏明白,那博弈之心猶然未化,乃嚮高義說道:“阿弟先歸,我于村前望一知己友去。”高義聽了,說道:“終是未會高僧,親領嫠理,阿兄尚然觸格心胸。”乃辭了萬年而去。
這高仁依舊往六博社中來戲,只見社中無一人守社。坐了半晌,看看天晚,心情正悶,卻好皮諢走將來,見了高仁,一手扯著他衣,說:“散了社罷,莫要惹出事來。前夜捉拿怪風,昨夜衆共見了,已各自回心家去,做本等事了。”高仁問道:“衆人有甚怪異昨夜共見?”皮諢道:“昨日你不曾來。我等衆人在此戲博,依然一陣怪風過處,來了幾個襤縷疲瘵之人,似精非精,似怪非怪,看著我等啼啼哭哭,說了兩句怕人言語。我們故此散去了。”卻是何人,說的何語,下回自曉。
話表善惡根因,陰陽道理,莫說怪異,世人立心一正,便是怪異也化爲安祥;若是立心一邪,就是好事反成古怪。只因這六博社中,曉夜不停,都是遊閒耍樂。內中也有蕩廢家庭,祖先也幽冥懷恨的;也有破敗產業,懊惱後來受苦的。這幾個襤襤縷縷,啼啼哭哭,卻不是別精他怪,乃就是這輩的元神見形。皮諢們見了,聽他說的言語最關心情。他說道:“你衆人結這社會,傷了幽明官箴,苦了先亡後代。”高仁只聽了這兩句,正合著萬年長老詞語。他正不明白,乃傾耳聽著,就問:“如何說苦了先亡後代,傷了幽明官箴?”皮諢道:“我們正也問他。他說得有理,說這村裏陽世明有王法,卻在官長司之。他縱容了遊閒,敗壞了產業,即不敗壞,也要拖欠了官租,課殿把他考下。豈不是傷了陽世官箴?有此理,幽冥便有司此的神祗。人若孝父母、忠君王,是里中出了賢人,上天必加獎賞;若是出了敗壞道理的,幽也有降罰,這不是傷了冥地官箴?陽世王法,容有逃躲了的;幽冥賞罰,決不得差,卻報應甚明。不在先亡上作孽,便在後代上生非,豈不是苦!”高仁聽了,道:“我前夜已信非怪,高僧今日又明明指點。這六博事,列位回心得有理。小子回家,做些本份,吃了素入八齋社去罷。”皮諢道:“小子也想著入六藝社去,只怕這社友不容。我們氣質歷來在此社,習成了個皮諢。”高仁笑道:“老兄若入了六藝社,自是變化氣質。”二人正說,不覺清風入戶,明月穿窻,只見三個老者走入中堂。高仁忙起身笑迎,道:“老叟到此何事?若是尋你弟男子姪,我等這社已解,並無一友入來;若是老入花業,我這皮兄已更了去嚮。”老叟道:“我老非遊閒少壯,亦非花柳中人,乃是橘中三老。想黑白手談,乃是我輩餘年樂事,你卻難容廢置。堯爲丹朱不肖所制,奕秋自古稱善,謝安一局退敵。不是你百萬盡在樗薄,如何因而解社?”皮諢聽了,忙答應道:“小子們解的是六博勝負,孤注贏輸,不是老叟們的閒敲棋子。”皮諢說罷,那三老一笑而出。高仁道:“皮兄不當直言拒出這三老。若是社解,棋枰尚在,待小弟與他決個雌雄。”皮諢道:“高兄見獵,又生喜心。依小弟說,一戒便終身不改。”
正說,只見堂前又來了幾人,相貌卻也古怪,非生乎今世,衣裝更又蹺蹊,非製度尋常。高仁見了,非社中舊友,乃直拒道:“小子社會已解,列兄可別嚮尋懽。”皮諢道:“此無對局,不敢款留。”那幾個聽了,笑道:“我等非是來尋博奕對局之人,乃是公等解社,絕我六博之具。哪知象棋分楚漢之爭,雙陸解弟兄之競。公等怎當絕我?”高仁聽得,乃嚮一人問道:“公爲誰?”那人答道:“吾乃魏曹子建。只因解紛,故設雙陸。想此局亦能爲人消愁解悶,何當棄置?”高仁道:“我等也只爲此廢了清時,損了錢鈔,視爲有損無益,故此禁絕。”子建聽了,乃問:“公名姓早誰?”高仁答道:“小子高仁。”子建笑道:“公非高人。若是高人,當借這戲具,日與此友皮諢,莫爭利傷義,以消永晝。誰叫你曉夜博金,不損己財,便坑人鈔;損了自己錢鈔,上或缺了父母之供,下或失了妻子之養。這背理處,還有情急不忍言的;若是坑了人鈔,使那人敗壞家私,還有不顧天理行止之事,只叫做無義之財。割他人肉以肥己,陰騭何存?公等解社,只當解利物之博,不當棄我古來制。”高仁聽了,說:“罷,罷!俗語說得好:‘日親日近,日遠日疏。’我等毛病只怕要發,不如還到八齋社、六博社,做些本份去罷。”說了就往外走。高仁回到家中,高義依舊接著,上下看了高仁一眼,說道:“阿兄,今日歸來,氣象容貌十分與往日不同。”高仁道:“阿弟,你怎見得?”
高義說,阿兄,你的容貌,每日歸家:
有時喜,有時怒,形無常態;或如懽,或如惱,色有參差。暗中嗟,背地嘆,非憂家計;貌忽瘦,體忽肥,總繫心思。今日歸,坦蕩蕩,若無寵辱;氣安閒,體舒泰,不似尋常。
高義說罷,高仁笑道:“果是我因高僧解脫,辭了六博社友。想起我後世歲月久長,做此無益,徒招阿弟憎嫌。”高義聽了大喜。次日到六藝社來。俗語說:“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哪知好名揚開,如雷貫耳。高義進了社門,社中衆友就知其兄禁戒博弈,都歸美高義諫勸之功,說道:“人家弟兄多少忌妒的,多少執拗不聽弟兄好言的,同胞異視,況不共母。君家昆仲,可謂多賢。”高義謙厚,答道:“哪裏是小子勸諫之力,實乃高僧度化之功。”只見社中一人,名喚傲生,說:“高兄如何說是甚麽高僧度化?我也曾聞說清平院有演化僧人,因類度脫衆生。我想出家爲僧,自有他的分內見性明心道理。雖說道門爲我,釋門兼愛,他卻也不管到一個六博場中。待我小子去探望探望,講論個真實道理。”
傲生乃同高義走到清平院來,正是祖師師徒止靜之會,方丈也冷冷清清。萬年與兩沙彌行者閒站在山門之外,只見傲生同著高義,上前與萬年施了一禮,問道:“演化僧人出來會客麽?”萬年道:“這幾位僧人止靜,必須出定,方得會客。且請二位善信方丈隨喜。”傲生乃走入方丈,四壁看見,都是抄寫的經文偈語。一一看了,無關他念,卻只見一偈,貼在壁上,說道:
諸卦惟謙,六爻皆吉。
尚未登堂,一傲何益?傲生一看這偈,乃問道:“此偈何意,貼在壁間?”萬年答道:“小僧不知。乃昨日高僧大師父叫小僧寫貼在此,說今日有善信到來,欲會須俟出靜時相接可也。”便問道:“善信看此偈意,何故驚疑?”傲生答道:“小子姓名在此偈內。每常也自恃得聞些道理,笑傲輕世之心不無。今見此偈,實有些譏諷之意。不知平日有的偶與我合,又不知是他有心令我忖度。”萬年道:“觀此偈語乃舊,叫小僧今日貼以待客,則若有情。善信若能候大師出靜則候;不能候,異日再來。”傲生性急起來,只叫:“如何候得?”長老可啟關門,喚醒何妨!”萬年笑道:“原來大師偈意不差,正乃防禦善信擾靜之先意也。”高義道:“只此便見高僧,老兄且無性躁。”正說間,只聽得靜室門外,聽行者三聲擊子,萬年忙忙進入,說:“高僧出靜也。善信且從容少待。”乃進入去了。
傲生同高義只得且在方丈坐等,見廡廊上下諸僧走走動動,都是伺候祖師師徒出堂。傲生見了,乃嚮高義說道:“你看諸僧凜凜色貌,伺候高僧,真乃一心誠敬。原來釋門莊嚴,令人起敬起畏,有如此等!”高義道:“對越聖神,如在其上,何異于此。惟能如此,所以降福消災。吉祥善事,皆由此出。老兄方纔視輕了,心生瑣屑,寧無褻瀆之罪?”傲生此時方纔整容相候,卻存了一個要與高僧辯難道理的心腸,到底笑傲氣局,露在外貌。
少時,衆僧入靜室,參謁了祖師,引著二位師父出了靜室,上得殿來,禮聖三匝,退入方丈,卻就有村裏善信人等接踵而來,要求福的,要聽講的,要問疑說怪的,紛紛不等。傲生與高義,只得插在衆中,一概敘禮。
只見道副眼看著傲生氣象不同,若有高出衆中之態。道副乃安然一視,不分彼此。這纔見有道高僧,毫無那兩般待人接物的舉動。傲生乃開口問道:“師父們出家,爲了生死事大,卻如何瑣瑣屑屑,與世人分剖是非,辯別得失,徒勞爾身,徒搖爾精耶?”道副不答。傲生又重復笑問。道副乃答道:“爲己之生,因以爲人之死。蹈于是非得失之間,雖生實死;勞身搖精,雖死卻生。”傲生問道:“即師所言,死今欲求生,則精已搖矣。身已勞矣,自不能爲,安能爲人?”道副答道:“一種爲人善念,萬古長存。”尼總持道:“若是悻悻,只爲一己,規模便隘。這隘卻由心,心既不廣,體安能舒?又安可望長存不壞?”高義聽了,便問道:“師父,心卻如何不隘?”尼總持道:“卑以自斂,安舒多矣。”傲生與高義一笑,辭謝出門而去。萬年長老聽聞,乃合掌贊嘆道:“二位師兄,明明度脫此善信。只是昨夜偈語,如何先知他根由,貼在壁間,使自覺悟?”道副道:“長老你特患心不誠、慮不定耳!如心誠慮定,一切事務自現機先。人言知機其神,神豈離了?”
長老萬年聽了,隨稽首謝道:“弟子心明矣。”道副道:“心明卻入有心。此機不在有心。”萬年道:“弟子知無心得也。道育說:“卻又不在無心。”萬年點首稱贊,道:“我三位師兄,指明弟子靜定中因也。”道副大師乃合掌朗誦諸經,衆各隨念。
只見僧衆鼓鐘相應。經畢,三僧欲退,衆善信中一人,乃上前說道:“小子有一件蹺蹊的事,請問高僧個緣故。方纔也只因聽得高僧說有心無心的道理,我小子生來魯鈍,也不知何爲有心,何爲無心。只是三年前,偶于夜夢中在一處殿宇內,遇著許多僧俗講論經典,說我小子有五種過惡,若不將五宗善來解釋,便有五般冤孽鬼魅纏繞。今經三年,卻在此殿宇中會見高僧與衆僧俗,宛似前夢中光景。此夢既騐,只不知五種是何過惡?請問師父,將何善來解釋?”前副答道:“善信自種的惡根,自是心知,我等如何得曉?但不知你夢中是誰說你五種過惡的這一番話?豈有彼此沒有姓名?”這個道:“小子叫做有長,還記得那說我的,若似萬年長老。”道副說:“善信原與萬年有識麽?”有長道;“不曾相識。”道副道:“此因還當問萬年長老。”長老笑道:“有善信自種惡因,小僧如何得知?”道副說:“要知卻也不難。我有前因文冊,師兄沐浴洗心,當授你往善信家一探自知。”萬年道:“小僧洗心滌慮已久,願師只把前因文冊指授。”道副笑道:“前因文冊,久已在有長家堂處放著。師自可查出,何必我小僧指授?若是他家堂不曾放著,便在有長善信身邊搜檢。”說罷,衆各退散。
這有長便邀萬年長老到家。長老入得門來,便往他家屋內堂前左尋右看,哪裏有甚文卷?說道:“高僧卻無誑語,那有虛言,叫我家堂處查,哪見甚麽文冊?”便來有長身上搜檢,又無。乃自己說:“我也是敬信高僧指教,便不曾備細問明。如今只得鋪起道場一個,在他家課誦經文,坐兩日功課,討個報應根因。”即嚮有長道:“小僧沒處查取前因文冊。當在你堂中修兩日功課,討個根因。”有長依言,乃留長老鋪設壇場燈供,誦經禮懺。到晚,吃了素齋,萬年習靜,打坐堂中。到半夜時分,只見一陣寒風把燈供吹滅。長老也驚醒,靜中朦朧著眼,看那窻外月色之下,五個精靈跳跳舞舞,卻也猙獰。長老正要查看根因,只得聽他舞跳,卻合縫著眼兒,微微偷視,只見那五個精靈怎生模樣?但見:
一個青臉紅髮,一個查耳獠牙。一個鐵棒手中拿,一個鋼刀腰掛。一個睜著圓眼,五個兇惡無差。跳得長老眼睛花,倒有幾分害怕。
萬年長老看這五個精靈跳舞了一會,雖不比高僧有驅邪縛魅之能,卻也仗著經文懺語,大著僧家之膽,要查前因文卷,只得叫一聲:“你輩精靈,在我僧前半夜現形,有何因緣?不妨明說。”精靈哪裏答應,只是雄赳赳的,如爭強角勝之狀。跳了一會,只見一個白鬚老叟,手執著竹杖,嚮五個精靈說;“你等精靈不須猙獰。自有長老善功,高僧演化,種種惡因,當自解脫。”那精靈聽了,飛空而去。長老依舊安心打坐。只見那老叟走入堂中,坐在那壇場之側,口中一一要說出之五種精靈的緣故,乃叫一聲:“萬年長老,你要查有長夢裏前因,卻是他自作自受,造下了五惡孽,當有此五種加害。他不自知悔改,如何得釋?”長老聽了,只得開發眼,說道:“小僧也問他夢中所說,是何五種過惡,他自不知,所以有今日查看。”老叟道:“正也因他不知,誤作過惡,留到三年,遇長老與他懺悔消釋。若是他知而故作,報應也不至今日,卻也不于夢中指示他消釋的門路。他既得遇消釋門路,只是五宗善果,不可差了一宗,卻在長老們道力。”萬年長老聽了,笑道:“有長自作,須要他自解,何要我們道力?”老叟說:“若沒有道力,他怎肯善解?”長老道:“有理,有理,自當領悉。卻不知他無心的過惡何事?”乞老叟明明說知。”老叟乃一宗一宗說出。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話說萬年長老要查有長的前因文冊,哪裏去查,靜時卻見老叟,說了那五種精靈而去。老叟坐在堂中,長老問他五種有長的過惡。老叟乃說道:“有長本無惡,只因處友不擇,濫與人交。有長交的五人,都是幾個無仁、無義、無禮、無智、無信之輩。始與他這輩交既不擇,後遇這輩有過不諫,所以五友的過惡益深,有長的罪業益著。只因他出無心,這段罪案未發。”長老道:“朋友有過惡,人人自受,與有長何干?”老叟道:“長老何不明白?朋友之道過相規,誰叫他不規諫,使那朋友成了一個惡孽,他如何推諉得無干?”長老道:“比如朋友有過,他卻曾好言相規,那朋友不信不聽,難道這罪業也在有長?”老叟道:“朋友不聽他,就該絕了交情,卻還不絕,終是冤愆不解。”長老又問道:“比如無仁、無義五友作的惡,連纍有長,應得何罪?”老叟道:“無仁報以無仁之罪。只怕有長還重些。”長老笑道:“豈有作惡無仁之友,罪過反輕;不諫不規五友,罪過反重之理?”老叟也笑道:“長老越不明白。比如五友,不知誤作的過惡,正要良友規諫悔改,復于無罪無過之善。只爲你不諫,叫他成了過惡。成了過惡,這罪業可不是不規諫的反重?若是那明知無仁無義的過惡,有長能諫,諫了不聽,再復規諷,規諷不聽,莫致疏怨,婦好絕交。這其中一種惡,便是一宗善解。那精靈冤纏,一個不敢近矣。”長老聽了,乃問道:“看來有長交友不擇,惹出這五種冤孽,便是他前因文卷。只不知作何五宗善,方能解釋?”老叟道:“這解釋根因不難。能知惡有惡報,則知善有善解矣。比如不仁的冤衍,須是一人可解。此理易明,何須多惑?”長老道:“小僧明白有長的前因,卻不得知這五友的惡。方纔這五個精靈,是哪種的怪,卻是與何人作吵加害?”老叟道:“五友過惡報應,我知不詳。長老若要知,除非把方纔精靈一個一個問明,纔曉得這五人的事實。”長老道:“你爲何知得不詳?”老叟道:“知五友之事實,必須神鑒。我乃有長的先靈,五家各有先靈,我只是知有長的事實。”長老道:“原來你是有長的先靈。小僧聞善惡獨流于子孫,子孫也通于祖考,信乎不差。”老叟道:“正是,正是。只因有長罪過未解,叫我先靈受纍。孝子賢孫須當力善。長老若要明白五友的報應,那精靈尚在空中,可呼而問。”老叟說罷,飛空而去。已去又回,叮嚀長老道:“有長求長老慈悲,借道力懺過消愆,以免我老拙之纍。”
長老點首,唸了一句梵語,只見那精靈一個現形堂前。長老乃問道:“精靈,你想是無仁無義積來冤愆麽?”那精靈點首不語。長老道:“汝何不語?”精靈只是點首。長老道:“我知之矣,陰魂豈能說話,說話便是妖孽。吾門慈悲,自有梵語。”乃唸了幾句。只見那精靈通人言,說道:“吾即無仁之積孽。長老要知無仁前因,已有冥司報應過了。只因有長昔年與他爲友,這一種坐觀成敗根因,還要報應了有長,一日未報,故我精靈一日未息。”長老問道:“無仁何人?何惡何報?有長如何坐觀成敗?精靈答道:“無仁叫做辛克,昔年與一個勇士喚做尚功的爲友,兩人交契,比與有長更厚。一日,尚功效用王家,其妻子戀戀不放夫行。尚功道:‘婆子,你苦苦留我何用?婦人家哪裏知大義。我一身在官,便顧不得家;若是當敵,便顧不得身。此心衹知報國,所以說忘家,哪裏顧你妻子。’婦人道:‘做妻子的,巴不得丈夫報功立業,奮力王家,豈是我留戀你,不要你出門?只說是設法下些來路,叫我妻子不受凍餒。’尚功聽了,故意作難,問道:“比如我出外成了功業,自然捎寄音信回家。萬一有差,你不免受凍受餒,你卻何處?’婦人道:“‘無他計較,羞面不嚮人借,守節不污其身,有死而已。’尚功笑道:‘我姑試你,久已設法在心。我有一友,名喚辛克,少不得寄託在他。三年五載,少衣沒食,都在他處,料不差誤。’婦人道:“辛克叔叔與你交契,且家私充裕,你付託真設法的好。’尚功與妻講明了,卻走到辛克家。辛克便問:‘尚兄幾時榮行?’尚功答道:“行期已定。只是有一件事,托纍著辛兄。小弟此行,妻子在家,慮無人可托,意慾借重仁兄照顧一二,不叫她凍餒。小弟得功回來,自當酬謝。’辛克聽了,答道:‘古人托妻寄子。尚兄不必在心,都在小弟一力擔當。’尚功大喜,即時辭別,收拾行囊前去。那妻子扯著,哭哭啼啼。尚功說道:‘丈夫有淚,不灑別離。我效力王家,乃是丈夫的好事,何消啼哭?’乃不顧而去。這辛克過了經月,也不著一個家童到尚家問一聲。真真的一年半載,尚功妻子日見凍餒,叫人到辛克家裏,假做討丈夫的音信,實是訴度日艱難。辛克哪裏在意。爲甚不在意?卻是他風聞尚功事業不就,兇信亂傳。哪知尚功名成,只因道遠阻隔。這辛克真乃薄倖不仁,古怪蹺蹊。三年兩載,尚功的妻子得了親鄰照顧,不致困苦之極,苟延性命。一日,海洋潮起,他這一村人遷移不及,獨有尚功妻子被一海舟救了。誰知海舟一風直颳到尚功的境界。尚功正聽上司訓練兵馬,只見左右捕得海舟私販,原來他妻子在舟。夫妻相逢,盡把衷腸訴出。這辛克家私被水漂沒,只剩他一個殘生,水退歸來,悲悲切切,看著屋廬盡塌,田產沙淤,無計可施,乃走到有長家來。有長見了,驚喜起來:驚的是已知辛克漂沒盡絕;喜的是今日又相逢。延入堂中,安慰了辛克一番,整頓些酒食相待。座間有長開口說道:‘辛克,我當年見你負尚功託寄之言,失了朋友相交之情,苦口也勸你,你只是毫不在意。不想今日到此狼狽,倒不如當日做個人情,尚功倘有日歸來,也好相見。’辛克道:‘他家已沒,無處對帳,況聞尚功事業未就,哪裏急忙歸來。’有長聽了,道:‘正是,正是。’”說到此處,那精靈把眼一睜,口裏噴出一道火星,便把手中刀弄將焉。萬年長老忙忙的又唸梵語,只見精靈說了幾句詞話。他說道:
莫道交情不重,世間一種人倫。不仁損友喪家門,報應何差尺寸。
長老聽了,說:“是了。辛克不顧尚功妻子,他妻子卻完全,到丈夫處去;辛克倒滅了家私,這有長雖行勸諫,後來不當聽了辛克強辯,順口道是,便成就辛克這種惡業。”精靈道:“正爲此,辛克幽冥已報了他不仁之過,有長難免坐觀成敗之罪,所以我久守待他的釁隙。不想他先靈舊有善因,夢寐之中,嚮來瞻依僧家功果。”長老聽了,點首道:“是了,是了。這乃有長一種過惡。但不知二種是何冤業?”
只見又一個精靈現形堂前,說:“長老,我即無義之積孽。你要知無義前因,已有冥司報應過了。只因有長當初與他結交爲友,有一種附和無義根因,畢竟要報應了有長。三年未得其隙,故此守到今日。”長老問道:“無義之人是誰?”精靈答道:“此人名喚石宜,爲人貪圖財利,立心姦刁,與有長爲友,卻與一親戚同財各本,海洋販些珍珠瑪瑙。欺這親戚懦弱,一日設計,嚮親戚說:‘各本生理,有利均分,差池兩讓。憑著我這點公心,歸來自是公算。你可在家收買,待我出外販賣。’親戚依從,盡把資本託付石宜外出。石宜得了自由,哪裏把公道心腸放出。在外得了大利,歸來假說折本。有長聽石宜歸來,登門探看。石宜乃故做憂慮之色,說買賣失利。有長見他色若假設,乃正言道:‘老兄,朋友家當以實心吐露。小弟聞你大得了利,你如何憂慮上面?你親戚將本託付與你,沒有利分,已辜了他意,失了他妻孥之望,卻還要說折本,傷了他財。冥冥有神,這個心腸,卻使不得。’石宜笑道;‘老兄此言,從何處來?小弟與了各本,巴不得有利均分,肯做欺心坑人財本?如若欺心,便怎樣怎樣爲誓。’有長見他發誓,隨轉過語來道:‘老兄不必發誓。果是不欺,由你罷了。’二人正說,只見那親戚進入門來,彼此敘禮。石宜依舊把折本事說出。那親戚低頭躊躇疑思,有長卻從旁附和一聲,道:‘石兄發誓,料必不欺。’那親戚聽了有長之言,遂信了真,把原本十不得五,懊惱收了歸去。蹺蹊古怪,那親戚收了原本,另尋別業,得了利補;這石宜本利倍長,一日裹囊出外,遇著海風,止得了一條性命。”精靈說到此處,張口大發一個哈哈,說:“快哉!快哉!只是石宜無義一種卷消了。附和的一種根因,叫我久守有長的釁隙。”萬年長老聽了,道:“是了,是了。只是幽冥之理,毫末不爽。石宜無義,有長也曾諫諷,卻被石宜一誓瞞了。這也難作有長之罪。”精靈聽了,把呵呵大笑轉了個恨恨的一聲。長老問道:“你恨何意?”那精靈也說了幾句詞話,說道:
欺心切莫咒誓,虛空自有神知。報應來早與來遲,自誓還歸你自。
長老聽得,道:“正乃人懦人欺天不欺。人衹知害人,發個誓瞞人,哪知反把自己咒了。有長妄信石宜咒誓,便成了他欺人之罪,也應報應。但不知三種是何冤孽?”
忽然一個精靈現形,自稱無禮積孽,道:“長老要知無禮前因,冥司報應卻也不差。只因有長與這個爲莫逆之交,造下一種干犯上根因。雖與有長無干,卻也是有長一言坐罪,如何解得?”長老道:“這人是誰?干犯長上何事?”精靈道:“長幼有序,卑不可以犯尊。有禮者恭敬待人,自成了謙光之德。這有長與這個傲慢人名叫貝節的爲友。貝節自恃多財產,家富足,每每待人驕矜自大,凡與他往來的,俱要阿謀諂笑,甘受他淩辱謾駡。一日,有長乘間規諫他,道:‘百凡以禮自處,以中正待人。那受你辱的,是有求你的;那當你駡的,是哺啜你的。若是老兄一班相等的,便也罷了。只怕長是老兄尊是老兄,再或心地勾曲,當不起老兄的輕薄,那尊長必定怨怪。這心地勾曲的,必定懷恨,與你成仇。一旦入了他仇恨謀計之中,豈不自取淩辱!’貝節聽了,笑道:‘我財富有餘,料不求人。人若求我,也只得受我些氣兒。老兄豈不知我爲人,何故今日發此胡言亂語?你若不與我交,但憑尊意。’有長聽了,冷笑一笑,隨轉過口來,道:‘小子果是妄言,勿得見怪。’有長只這一句話,便成了貝節無禮之惡。豈知冥司分毫不錯,他無禮淩人,便就把他後代生出幾個驕子悍僕,乘著貝節一日有病,活活被這輩氣壞。實不瞞長老,我精靈卻也于中攛掇一二。”長老道:“他自無禮成傲,果然驕倨的性氣,當不得人來淩他,怎不抑鬱成疾?只是驕子悍僕,他可懲治。一個尊長倒倨慢了,幾個僕輩怎甘受氣?”精靈聽了,大笑起來,也說了幾句詞話,說道:
驕傲多生驕子,因他心地不明。淩人到底被人淩,只爲一朝有病。
長老聽了,道:“貝節若不是病,還要引出正大的禮法處他。”精靈道:“只因病來纏繞,要以無禮淩人,那身子做不得主。僕妾是躲不開的冤家,你看他,骨都骨都受氣,越氣越病。在床枕間想起來,當初倒不如聽有長之勸,把些禮貌待人,如今也有人問安探病了。長老,你看這驕傲的,有長寧無那轉口依阿之過?”長老道:“這過不差,也該報應。但不知四種是何冤業?”
只見這三個精靈,將手嚮空中招叫道:“你雖不靈,卻也是個精怪。長老要查看有長的罪過前因,你也當現形說出。”叫了兩三遍,方纔見一個精靈,比三個精靈甚是不同。爲何不同,下回自曉。
長老見這個精靈,不似那三個猙獰,卻比獬獰更加跳躍,緊睜著眼兒睃人,噘尖著嘴兒說話,手裏拿著把暗刃刀,心裏想要算出人地步。這精靈現了形,不言不語,看著長老。長老乃問道:“你是哪種精靈?”只見無仁精靈代他答道:“他是無智積孽。”長老道:“他自不言,你如何替答?”無仁精靈道:“他假做癡呆懵懂,莫說拙口鈍腮,只怕是機謀在腹。”無智精靈聽了,便大笑一聲,開口說道:“你等已說出我本來面目。我本混混沌沌,只因當年二人交往,有個真愚與個卜才。這兩人心腸昏暗,情性頑冥,一日十二時,你衹知饑索食;一年十二月,我衹知寒索衣。既彼無一朝遠慮,此何嘗早夜思量。兩家父兄無一家不教訓他,及時黽勉做些崢嶸事業。怎知他二人不明白道理,終日反做無益,害了有益。這有長見了這樣人,只該遠離莫親,反上門往來,交好如同膠漆。這二人交到後來,卻便也有個報應。”長老道:“似此二人,樸實無奸,報應自當成他個美。”精靈聽得,把眉一蹙,說道:“這樣人如何報應他?算已墮入無明地獄了。”長老道:“這樣人爲甚到此?”精靈也說幾句詞話,說道:
人本性靈非物,心機何不聰明?生來與世若無情,好似塵蒙明鏡。
長老聽了道:“是了,是了。有長交不擇友,日與這無智爲朋,想必有長也同此一類。”精靈道:“有長才能高過十倍。”長老道:“即高十倍,乃友不如,這罪過卻也當報不差。但不知五種是何冤業?”那四個精靈便望空叫道:“五種的精靈,你也來與長老說明了罷!”
只見五種精靈現了形,說:“我乃無信之積孽。長老要知無信前因,冥司豈肯饒他不報?”長老問道:“無信,可有人見證?”精靈道:“有人,有人。這人就是有長,爲人懷著狐疑,更且猶豫,明明正大道理,叫他信實行去。他卻不信。又與一個朋儕相交,這朋儕爲人虛詐不情,狡僞百出,不遵聖賢篤信。且是與人期會,莫說千里忘了故人之約,便是自許片言,不能一朝而踐。這人也只因與有長相交,那淳厚誠慤的善士,便不與他來往。不得聞善士忠實之言,不得親善士道義之行,後來冥冥也報他個黑暗地獄之罪。故此有長難免五種無信寬愆。”長老聽了,說:“不差,不差。只是你這種種精靈,要把有長作如何報?”精靈怒目,也說了幾句詞兒。他說道:
信乃人間美德,至誠可格豚魚。誰教他,立心行事盡皆虛,報應昭彰可懼。
精靈唸罷,說道:“比如無仁,便等他個不仁的事報他無仁。”長老道:“有長這幾年豈無不仁之事可報?”精靈說:“只因他先靈知此根因,夢中顯化了他與高僧相會。他年來一心只想著吃齋行善,故此不仁之事卻少。我等守候他到今。”長老道:“不仁之事有長既少,難道無義等事就也無有?”精靈道:“只爲他一心只想著行善,便一宗兒也不犯著。如今我等守候他多時,衹有不信這一種根因,但看他清平院會了高僧後,得了演化因,可把這綱常倫理篤信力行。若是口是心非,入了邪迷境界,我等還要報應他。”長老道:“高僧本意,自脩見性明心,不與塵凡渾跡。只因演化功果,明自己心要與大衆明心,見自己性要與大衆見性,倒多了你們精靈報應一出。”精靈道:“我等非精怪,實乃虛靈。你要大衆明心,明的就是這綱常;見性,見的就是這倫理。我五種就是這五種無,若有長能轉化而爲有,管教他福壽康寧。卻都在長老傳言高僧,即此是前因文冊。”說罷,五種精靈飛空不見。
萬年長老乃唸了一聲“彌陀”,身坐蒲團之上。只見有長走出後屋。說:“天已明亮。師父爲小子查看前因,可曾見有文冊麽?”長老不言前事,但只說:“善信要解五種過惡,切莫要使那五樣冤孽來加害,須是小方丈面請高僧教言。我小僧卻查不出那五宗善,叫善信宗宗修也。”有長依言,一面備早齋,留萬年吃了,一面同萬年到方丈裏坐下。萬年自入靜室,嚮三僧備細把老叟精靈的話說了一番。道副微笑道:“師兄費了一番心思脣舌也。”乃出堂到方丈,只見有長近前稽首,拜求高僧,道:“小子五過,要修五善。請教師父,善從何門而修?道副道:“過在何處,便從何處修。小僧怎知善信的過,怎叫善信去修”有長再三懇求道:“望三位師父發一慈悲。小子實是孤陋不知。”尼總持道:“小僧不言,久已知善信之過,不能免五種精靈加害。只願善信多施恩惠與人,不做瞞心昧己,勿自尊大。凡事以理推行,本之以一片實心,自然精靈化爲吉祥善事。”有長聽了,贊嘆稱謝,道:“小子得領誅心之教深,想起昔年自作之過矣。”乃又說道:“果然多施恩惠與人,人自然有感恩圖報。”尼總持笑道:“善信方纔已入善境,如何又作惡因?”有長道:“小子聽師父五宗善言,方感悟于心,又何作爲惡因?”總持道:“施恩望報,即入有爲而施之過。施恩不望報,方乃爲善。”總持說罷,在堂僧俗各各點頭,萬年長老乃敲磬誦經,大衆齊和,真個也人天懽喜。後有誇萬年長老明心見性兩句道理,說得真是。五言四句說道:
心性人人具,老僧見自心。
因爲及大衆,即是明與新。
話說祖師師行徒在清平院居住多時,度化僧俗善信卻也甚衆,只就見在功果成就菩提,注載一二。祖師嚮三弟子說道:“我願普度一切,隨寓演化,住此日久,欲往前去。汝等可辭方丈衆僧,收拾前去。”萬年及僧衆願留祖師多住幾時。祖師道:“出家人隨所住處,何有去來?但恐汝等煩擾攖心,不若仍還個行無所住。”祖師說罷,稽首謝辭。長老出堂就行,三位高僧隨也出堂上殿,稽首聖像,望山門外走。師徒正纔出了山門,只見一人手持著一柬帖子,飛走迎到師前,雙膝跪地,道:“小人奉家主之命,來請列位師父到家一齋。”祖師不言。道副乃道:“我等一路行來,不擾檀越之家,不受齋供之請。遇緣菴觀寺院,借間禪室打坐,也還恐驚擾僧道之家。你是哪家檀越,曾未識面知名,承他愛惠,我僧家不與世事,不接書柬。此去前途,有緣面會。不領來書,就煩順璧。”那人捧著柬,只是跪地不起,說:“師父們看書便知。”道副卻望著祖師。祖師立住腳,說:“徒弟們接與不接,總是要費汝等些精力話言,俟吾等道的時日,但是有願演化也說不得。”乃叫道:“育徒弟,拆了他書看。”道育隨接柬拆開,唸與師聽。柬上寫著:
愚昧俗子,願徼智光。不潔修齋,聊申供養。惟祈鸞鶴雲馭,下降草芭,用聆道範。上請方人舒化稽首道育唸畢,祖師道:“你去,我來。”那人起來,往前飛去。道副乃嚮師道:“此人有說,師豈不知?”祖師笑道:“吾等爲演化度脫衆生,安有知其說,放過去的?我所說費汝等精力話言,延捱吾東行化緣時日。”道副唯唯。尼總持與道育乃問道:“師兄道此人來請有說,弟子卻見未真。”道副說:“我亦見未切。只是也知有一種邪魅于中。”祖師道:“汝等已知,便是見道。卻知未真切,便是見道尚未透徹。吾亦不欲先言,汝等到彼自知。”三弟子唯唯,前行不提。
且說這前來請師的是何人,乃是舒官長族弟,遠居在外村,一嚮知師徒們演化,度脫塵情。今知在清平院居住,特爲地方有一宗疑怪事來請,假說一齋供獻。道副已知其情,但不知甚麽疑事,惟有祖師前知,但不先說。這舒化村怪事乃是何事,卻是他這一村族衆人家,喜的是生男,怕的是生女,說生男長大舉了孝廉,便爲官爲長,掙了家計,便多富多金;生了個女,不是賠錢賠鈔賠妝奩,便是費衣費食空養大,嫁到別人家做活,還要來娘老子搜求。這村人存了此等心腸,凡遇懷孕臨盆,便將水淹殺,十家有九。可憐也是一種血肉性靈,叫她未見天日而絕。哪知生了女成人長大,多少嫁入富貴之門,憫念生身父娘的,供送不休;多少娘老子無後的、貧苦的,依著女兒過活;還有看父娘情份顧瞻弟兄的。古人還有說願生女莫生男的。這村人只因淹殺女子過多,古怪遇著一宗冤孽。離村三里有座神廟,廟中香火供奉的是一位顯靈大聖,一位衛聖神君,一位報應神司。三位正神雖是保護村鄉人民,卻也稽察一方善惡。一日,兩位神道公出,不在廟間,衹有顯靈大聖在廟受享地方香火。正纔坐在殿上,只見鬼使押了一隻狼來。大聖見了,問道:“鬼使,你去巡緝地方,不來報誰家人民行善,誰家男女作惡,何乃押一隻狼來?莫不是這狼作惡傷人?”鬼使稟道:“小的去巡方,到一荒野林中,見此狼食一死兔。旁有一獐,目視他說:‘放了肥膩膩婦人不吃,卻吃此死兔。’此狼說道:‘婦人雖肥,腹中有孕,我不忍爲一朝口腹,壞了他兩條生命。’那獐道:‘你這惡狼也學脩行,卻不知幾年上學的?’此狼答道:‘我豈無因而來。一月前打從清平院過,見院人燈燭輝煌,鐘鼓響應。我進去看,門上卻有衛聖神君在那裏坐著。一聲喝住,道:‘畜類,何得妄入道場?’此狼說:‘道場作甚事,莫不是鄉里搭高臺唱戲?若唱的是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待我也去看看,也是勸化村人的好事;若唱的是邪婬惡孬,引壞了地方人心,便不去看。’神君道:‘你這狼畜,如何也知些道理?此院內是高僧秉教法事,開度有情的道場,超度前亡後化的功果。你倒有些善念。也罷,放你進去一看。’此狼進去,見了道場,又聞了經典,故此歸來,學了脩行,不肯傷不孕婦女。小的聽見他這段事由,連狼解上大聖。似此惡狼行善,也該報他個好處,免他受苦六道衆生。”大聖聽得道:“二位公出,原來一位在清平院山門前坐著。這一位不知何處,待他降臨,方行此事。”
正說間,只見二位神司齊齊回廟。大聖乃問衛聖神君:“何處公行?”衛聖神君答道:“吾職司衛聖,專保護聖帝明王。只因清平院供奉聖位,怕有往來邪魔穢惡,故此巡察到彼。卻遇演化高僧,職當衛護。”大聖又問報應神司:“何處公行?”神司答道:“村間爲善的少,鄉外作惡的又多,報應何時得暇?今日回廟,上聖可有甚事?村民香火可供?”大聖道:“正纔鬼使押得一狼到上。”便把鬼使說狼的事,備細又說一番。報應神司便叫左右去查那村間懷孕的婦女是男是女,回報前來。左右頃刻查了來報道:“此婦是懷個女胎,他數當爲狼食。只因他孝姑,免了他這一宗冤孽。”大聖聽了,乃問神司:“似此婦數當狼食,不知前因何造?”神司乃取冊一查,道:“此婦只因前世背姑飲食,應有狼食之孽。卻喜孝今世之姑,自然消了前生之案。”大聖道:“似此便當與他生一男,如何與他懷一女?”神司道:“數本無生,聊以一女爲後。”乃叫左右把狼押到那婦人家,投胎奪舍。
左右領著此狼到得婦人家,卻是舒化的妻小。舒化無子,女也未生一個,卻好見妻懷孕,私自懽喜,道:“便生了一個女兒,也勝如無有。”豈知其妻臨盆,生下是個女胎,心性煩惱起來,怕丈夫不喜,又習成村俗,把個狼轉世的女胎,一時叫婢妾淹殺。這女胎不是那往常的,淹殺一靈,原歸天上,血胞仍返土中。他卻是個精靈怪狼轉化,一魂不散,恨道:“我當初林中不吃你,怕傷了你二命。你今日卻忘恩負義,倒把我淹殺。只教你不得安生,也消不了這宗冤孽。”婦人淹殺了女兒,舒化方入房來,聞得此事,大駡婢妾,深怪妻小。婦人見丈夫不喜,自己又在月中,氣血正爾不足,怎奈狼恨冤愆,一病不起。此狼大弄精怪,作吵作耗,青天白日,舒化見魅見邪。此狼吵出興來,便在這村鄉大家小戶,作妖作怪。他卻有聽過經文、見過道場這一種善因,迺在村間專一吵鬧行惡的人家,便是絲毫過失,偏他就知;若是行善人家,他不但不去哨鬧,且去撮補些好與那善人。村裏人家受不盡怪狼的吵鬧,齊齊備了香燭,特拜顯靈廟中,說道:“神司專爲保護一方。今有怪物吵鬧,一村人民不安。神司何事,乞求威靈勦除。”廟桌上供有簽筒,衆人乃祈禱神簽,跪在堂中,瑣瑣碎碎。三位神司觀見在上,彼此也動愛衆慈心,卻各相計議。衛聖神君說道:“怪狼擾害村人,當爲衆驅除。”顯靈大聖道:“狼有一宗好處,他害的是村惡,保的是村善。我等爲善惡兩途。欲示垂戒,正好由他去吵鬧行惡的。”報應神司道:“即此便是報應。只是這村衆尚迷而不悟。”顯靈大聖道:“乘衆祈簽,便示他幾句簽文神意。”乃降一簽,上說道:
我本顯靈神與司,人間舉意我先知。
怪作妖魔分善惡,誰教作事把心欺!
村衆祈了簽,唸了詩句聖意,你問我,我問你。一個道:“老兄,你可有甚惡事麽?”一個道:“老兄,你家想不曾行些善事,這簽意明明出:作事欺心。”只見舒化道:“列位不消說了,我知這惡事做的欺心,神靈知道了。”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舒化見了簽意,嚮衆人說:“我們村人家作事欺心,真乃是喜生男,忌生女。這件惡事,只是風俗傳來,怎麽禁得?”衆人道:“便禁也只禁得你我幾家。”舒化道;“千不該,萬不該,是我妻的不該,前日把個女胎淹殺。”衆人道:“也不獨你孃子行此不該之事。村間多少淹殺女胎的婦人,卻也報應得古怪。”舒化道:“如今有個道理。我家族兄曾有信傳來,說國度有高僧演化,能正人心、驅邪怪,現行寓清平院講經說法。我寫一柬,只說請過小村一齋。待他來時,再作計較驅邪。”衆人齊道有理,故此舒化柬請祖師師徒。按下不提。
且說這狼恨舒婦淹殺了它,它卻不復到廟中說冤,乃把舒化的妻使作的她生氣生惱,害了個血氣不足的病,不死不活,懕懕捱日。這村間但有絲毫爲惡的,狼便知道;知道了即去作怪。卻好這村有一人名喚高強,這人勇力過人,心情奸險,專一欺淩懦弱,設騙人財。一日,把個吃齋的善人欺騙,要十不敢與九。這善人受不過他欺,在家捶胸跌足,叫屈含冤。卻好狼知道了,變了一個道人,走到善人家化齋。善人道:“師父齋便不難,只是我受了人氣,沒處申冤?”狼便問:“善人受了何人的氣?”善人便把高強欺騙說出。狼道:“我小道替善人出氣,管教他來受你的氣。”善人笑道:“高強勇力過人,奸險百出,他怎肯來受人的氣?”狼笑道:“善人,你可避在房中,三日不許出村見人。便是人來尋你,也只回他不許見面,包你高強上門哀求饒命。”道人說罷,袖中取出錢鈔一貫,送與善人,說:“可將此鈔自備飲食。我小道若吃了你齋,你便疑我設法吃你齋,將鈔送你,乃堅你信道之心。”果然善人心疑,說:“惡如高強,豈有到來賠禮之事?”見道人送鈔,乃笑而收下,躲入臥房,果依三日不見人面。這狼乃抖擻身體,變了善人的模樣,走到高強之家,只見高強果然身大力強,兇惡形狀。怎見得?但見他:
身長八尺,膀闊三停,豎眉環眼似兇神,勾鼻虬鬚如猛將。力能扼虎,氣可吞牛,那更他心情奸險似山川,智量勾深如鬼蜮。
這狼變了善人,未曾走到他門,已有村鄰人等扯的扯,說的說,道:“你一個吃素的善人,兇兇的去惹高強作甚?”怪狼道:“受他氣不過,思量要告訟他,財力又不如他強富;思量要尋個自盡,卻又空丢了個性命;思量隨他心性,要十便十奉承他,還要賠個小心下氣,他又沒個知足心腸,越發欺上門來。如今不如上他門,與他決個雌雄。他若勝了,便把這性命交與他;他若不勝,也待我出一口氣,叫列位笑一場。”衆鄰笑道:“你這個人昏了。俗語說的:‘飛蛾投火,乳犬犯虎。’你要與高強比並雌雄,便是十個對他一個,也對不得。回去,回去,莫要自送了殘生。”怪狼哪裏聽,只叫試個手段。衆鄰見善人不聽,直走到高強面前。高強便跳起身來,說道:“你來了麽,少我的鈔,負我的情,怎躲得過?你且來試試我的拳頭。”怪狼道:“你那拳頭,只好打你老婆。若你老婆是個賢德的,自是拳頭不敢犯他,你還要敬重他,感謝他,與你當家,料理內事;若是個悍妒的,他自有個降老公的威風,你那拳頭卻也伸不出來;若是個偷饞抹嘴不守閨理的,我所以說你這拳頭只好打老婆。”高強聽了,大喝一聲道:“這廝可惡,上門討死!”乃一拳打來,怪狼也一拳打去。高強的拳打在狼身,如生鐵頑石。那拳痛難再舉,看看腫了。狼拳一下,那高強痛入心間。高強便把腳踢,那腳方踢來,便閃筋動骨,站也不住,卻被狼幾腳踢倒。高強只在地下哼痛,忙叫家僕來攙,把個村鄰笑倒,說:“好吃齋的善人,好個要強的惡人,吃齋的發了無明之火,倒打倒了高強。”怪狼收了手,口裏駡道;“奸惡強狠,趁早把騙我的錢鈔還我。如遲一日,我上門來打你一日。”高強倒在地上,叫家僕幫打。家僕一個個上前,俱被狼打得飛走。衆鄰一面笑,一面疑,笑的是高強平日逞兇;疑的是善人爲何今狠,只得勸解。怪狼臨去說:“高強,你若不上我門賠個小心,我一日來打你一次。”高強也沒了法,只得忍氣吞聲。怪狼說罷,回到善人家,依舊變個道人,見了善人,果然躲在臥房。他便說道:“高強,我小道已警戒他一番了。只是他三日後上你門還你鈔,賠你小心,你只說個饒了你罷。那高強以後再不敢欺淩你善人了。”說罷往門外而去。善人心疑,只見三日後,高強手足方止了痛,走得路,怕善人如蛇蠍一般,恐其又來,乃同著幾個勸解的鄰人,登善人門謝罪求饒。善人依那道人吩咐說:“饒了你罷。”高強大喜而去,後果不敢逞強欺人,道:“往常只說我狠,哪知吃齋的善人動了心更狠。”
這怪狼方扶助了這個善人,卻又聽見村中兩個盜牛偷兒,夜坐在家計較。一個說:“善老道有隻耕牛,我與你趁著黑夜牽了回家,宰了遠鄉去賣。”一個道:“偷牛已有一款罪,又私宰耕牛,乃兩款罪。萬一遠鄉知道你我是偷的,不便。倒不如活牽別村去賣。”一個道:“別村也知我與你無牛,還是暗地宰了。就是不賣,我與你各分一半,醃薰了過日子倒好。”怪狼聽得笑道:“說偷牛兩款罪的,還有個人心。這要宰了過日子的,心腸太惡。他說偷善老道,必是吃長齋的老道。似此善人,不可不救。這個惡賊,且叫他吃我個苦。”怪狼乃變了一個道人,走來尋善老道家。只聽得木魚兒聲響,走到門縫裏一看,但見那老道:
白髮白鬚,手執著木魚兒敲打;善眉善眼,口唸著波羅密真經。沉檀噴噴,香煙繞屋似祥雲;燈燭煌煌,光照滿堂如白晝。堂中掛著一幅綵畫菩薩,真如活佛;几上擺著幾碟蔬食果品,果是清供。一個清平世界老善人,終朝懺禮家堂修後世。
怪狼在門縫裏張了一會,聽他功課了一番,乃擊門叫一聲:“善老道開門。”善老道聽得擊門,吃了一驚,問道:“何人半夜敲門?”怪狼答道:“是小道。”善老忙開了門,見是一個道扮模樣,乃問道:“師父,這半夜因何到此?我這小莊不通大路,往來想是迷失路途。幸喜敲的我善老之門,若是敲了村間生事作惡之家,師女你怎當得他起?”怪狼聽了善老說村間生事作惡,乃動了扶善排惡之心,便問道:“老翁,你這村間是哪家生事?何人作惡?”老道說:“有便有幾家,只是我年老脩善的心腸,不管人閒事,不攻人的惡。”怪狼問道:“你老人家因何不攻人的惡?”善老道:“豈但我老人家不可攻人惡,便是少壯人,更不可在背前面後說那家作惡,那個爲非,一則損了人行止,壞了自己心術。攻說人的惡,偏你就沒個過失,人說你心下如何?萬一說人惡,說著個知道理能省改的,便說你教誨他,心裏感你是好人;若是說著個不知道理的,便怪你揚他惡,恨怨起來,尋些惡事報你。所以我老人家不說人惡,便是家下小男婦女,也戒他們不許說人。惟有婦女家,更要張家長,李家短。古人說‘長舌婦人’,男子漢家休要聽。”怪狼又問道:“老翁,怎麽叫做長舌婦人,男子休要聽?”善老道:“人家生了女兒,爲母的閨閫中便教她不要多言亂語。嫁到人家,她習成的氣質真也不說張家長,李家短;若是沒閨訓的,便快嘴多言,還有說公婆的,說姑娘小叔的,說親戚鄰家的。一張快嘴,喳喳哇哇,俱是做女兒時,娘母子少調失教。若是說是說非,有道理的言語也罷了,還有歪心偏意,說黑數白,男子漢一聽了,多少傷了風俗,敗壞了德行。所以叫做長舌之話莫聽。”怪狼聽了,忖道:“人言善老道,果是名稱其實。我如今卻要攻人惡,且試問他一句。”乃嚮老道說:“比如今日有個惡人,要謀盜人財物,你老道知得,可與人說麽?若是不攻人惡,看著好人被盜害,這卻也非善人的心腸。”善老笑道:“師父,你太迂了。不攻人惡,是不說破人陰私;若是惡人偷盜害那善人,這卻說破他,也是個陰騭?”怪狼道:“說與善人免遭惡害,此便是陰騭有理,乃破了那偷兒的心事,怎教做陰騭。”善老道說:“破了偷兒,救了他不犯王法罪纍。正是陰騭。”怪狼笑將起來,說:“老翁,小道今日正來積個陰騭。你家有耕牛幾頭?”善老說:“老漢家只兩頭。”怪狼道;“小道打從一條路來,聽得有兩個偷兒要偷你牛。你可把牛牽到別屋裏,待小道替你看守。”善老依言,把牛牽到別屋,叫家人防守著道人,恐這道人半夜三更敲門打戶,說偷牛盜狗的事,也非好人。怪狼知情,嘆道:“世人存心如何險峻!我好意來救他,他便起這疑念,還是個善老道!若是個心多情寡的,便把我來講的先拷個來歷,不然,趕逐出門也。這也難怪他,是我來的交淺言深,說的是偷牛盜賊,無因至前的是非。”怪狼自嗟自嘆一會。
那老道人聽了道人說夜半有偷牛賊來,牛雖依道人牽入別屋,卻不去睡,與道人講說經典道理。怪狼那裏知講,又想偷兒來見無牛在屋,家有看守的,回去了形跡不露,老道必然怪我說謊,又不見情,乃嚮善老道:“老翁,你可去睡,把燈火熄滅。那賊偷不得牛去,彼此還全了個好意。若是明燈看守,那賊羞成惡意,久後尋些別事害你。”老道說:“我正要等他來,看是哪家人做此偷兒,拿著了送到官長問他個罪。”怪狼笑道:“老翁,你一個善人還要去放生,如何爲此毒事?若不知他是何人,他也只說你不知,大家丢開了心意;你若見了,知他是何人,此心終身把他在意,他也把你終身不忘,冤業便從此處結了,不是你我脩道的所行。”善老只聽了這兩句,乃說:“師父見教的是。”怪狼道:“尚有一件事,小道與老翁看守大門外,一則與你防盜,一則免老翁家下生疑,說我小道無因這晚而來。”善老雖說無妨,心裏卻也幾分懷疑。怪狼隨走出門,善老便把門閉了進去。
怪狼乃等至半夜,果然兩個偷兒走到善老道門前。怪狼遠遠見賊走來,隨變了一隻黃牛,在那牛車篷內。二賊見了大喜,一個道:“老善真也放心,把牛不收,明明送與我們,不叫多謝。”一個道:“免了我們挖洞開門,還是老善家童忘記收牛了?”一賊一面說,一面解了繩子,把牛牽到路上。一個說“活賣罷”,一個說“宰了好”。怪狼聽得,乃叫了兩聲,其聲甚哀。二賊道:“莫要叫,有人聽見了不便,越發要宰你泯了形跡。”那牛忽作人言,說道:“你宰宰宰,不是宰牛,卻是宰你祖宗。”嚇得兩賊慌了,道:“爺娘呀!牛如何說起話來?”乃慌慌張張問道;“牛,你如何是我祖宗?”牛答道:“我生前在世,也只因偷了耕牛宰了去賣,冥司罰了今生變牛,受不盡的苦楚。”二賊問道:“變牛如何受苦?”牛道:“與莊家耕田開地,用盡苦力,風雨淋灕,蚊蠅暑熱,也說不了的苦,那莊家男女還有鞭打的。吃辛受苦,到個耕不得田,出不得力,叫屠戶宰賣,這苦嚮誰說?今幸得你們來偷了去,離了他們,你們若念祖宗偷牛變牛,把我豢養得老,也見孝心。你若宰賣,只恐你後來在世遭王法盜宰之罪,死後變牛,償宰賣之冤。”一賊聽得,說:“祖宗做了偷盜,這世報應到此。我們若做了盜牛之賊,怎能夠遇著子孫得知?罷,罷,聞知顯靈廟有善人放的生,多養在屋內。我二人悄悄送到廟裏,自然廟內有人救養了他。”怪狼道:“好,有情多孝的,我若到廟裏,果然得了生。”二賊乃把牛牽到廟前,放在門前而去。後卻如何,下回自曉。
卻說怪狼待二賊去了,乃復變了道人。次日天明,走到善老道家門前坐著,卻好善老過了一夜,次早開門,見道人坐地,說:“多虧師父看守大門,夜間偷牛賊不來,牛牽了別屋得保存了。師父可進小堂奉齋?”道人道:“吃齋事小。我小道有願在先,但聽見人說生事行惡,便要問明。這行惡之人好勸化的,便勸化他;不聽勸化的,便叫他做出蹺蹊古怪事來。”善老道聽了,說:“師父,我老道只聞說遇著生事行惡之人,好意勸化,是你我吃齋行善道人的心腸。叫他做出蹺蹊古怪的事,不但你我道人不該幸災樂禍咒人,便是人有古怪的事,你我也不忍見聞。”道人說:“小道卻有些豪俠之氣,但遇著善人如老翁的,定然扶助些好事。如昨夜與老翁看門防盜;若是遇著惡人,定要計較,叫他做出一場蹺蹊古怪。”善老聽得,搖手答道:“師父,你這樣說來,我這村裏並沒個生事作惡之家,便是有,我也不說。俗語說得好:‘閉門不管窻前月,一任梅花作主張。’又說道:‘等閒不管人家事,也無煩惱也無愁。’”道人見善老不說,心性急躁起來,把臉一抹,變了一個兇惡形狀,十分嚇人。善老見了,吃了一驚,道:“佛爺爺,我善老乃行善之人。你是甚麽神靈下降?我善老不說人惡,不指人非,也是好心,卻怎麽顯化嚇殺我?”老道一面說,一面看
道人變的。
豹頭環眼甚兇惡,青臉獠牙須倒戳。
口裏騰騰噴火星,手拿一桿狼牙槊。
善老道見了,心慌膽顫,跪在地下,只是磕頭,不肯說生事行惡的,只叫:“爺爺呀!你既顯靈下降,自然知哪家生事,哪個行惡,不勞問我。”怪狼道:“這老頭子倒也真是個不惹是非,不管閒事,不說人長短的。”乃叫一聲:“善老道,你安心吃齋唸佛,自是家門清吉,人口平安,災禍也不來犯你。我不瞞你,乃是顯靈廟大聖帳下一個行使。你不肯舉出行惡之人,我自去查訪也。”說罷不見。
善老道聽了,半晌方定過神來,忙走到舒化家裏,備細把這事說與舒化。舒化道:“正爲此事古怪蹺蹊,我小子家中人口不安,見神見鬼,多因是妻淹殺女之故。已曾修書去請高僧,想必到來。”善老道說:“只怕僧家非法家,驅邪捉怪,他們不來。”舒化道:“我正因此書中只說請齋領教,不曾講這怪事。”善老道聽了,說:“這等料僧人必來。”舒化笑道:“你如何知其必來?”善老說:“和尚家每每聞風齋僧之處,雖遠也去,還有上門乞化齋的,吃了齋還想要襯錢的。”舒化笑道:“老善,你倒不像個在佛門的。這樣出家人,是渾俗和光,出了家,未了世法的。哪知高僧高道,他自有脩行正念,一切外緣,皆視爲空幻。莫說他自己不來乞化齋,便是你頂禮焚香去請齋,只怕他還不肯來吃。”善老笑道:“我也是這等說。”
二人正講,只見家僕來報,說:“奉主人之命,去請高僧,卻遇著高僧正纔辭別清平院前來。今將到村口亭。”舒化聽得,忙與善老道往村口來迎接祖師師徒。一見師徒莊嚴色相,二人不覺倒身下拜,說:“凡夫俗子,妄請高僧法駕,蒙賜降臨,何勝慶幸!”祖師師徒和顏安慰了。進到村間,舒化便邀往他家。只見顯靈廟一個廟祝道人,同著幾個善信也來迎接,便邀請祖師到廟中居住,說:“久聞列位師父喜居靜室,廟裏雖小,卻有後殿靜僻可居。”道副聽得,隨嚮師前說:“廟有靜處,當暫寓幾日。”師徒乃到廟來,進門參拜了神像。入到後殿,卻是一尊救苦難菩薩,師徒頂禮拜畢,乃與廟祝衆善信稽首。當時舒化乃再拜祖師前,訴出平日妻淹女胎之過,致有疾病妖孽之事。祖師笑而不言。舒化道:“弟子們久聞師父們道行,大發慈悲,演化國度。今此鄉村有怪,家戶生災,乞垂方便掃除,功德無量。”祖師不答,但說五言四句一偈,說道:
乾坤皆正氣,災害何由作?滅怪先滅心,勿留纖芥惡。
祖師說偈畢,閉目靜坐。舒化點首,乃嚮三僧道:“老師父垂教不差。只是前此作過惡孽。如今已知悔改,而疾病的未得愈,作怪的未得除,如之奈何?”道副師答道:“疾病已深,安能速愈?俗說的:‘病來如山倒,病去若抽絲。’但願人知悔改舊惡,莫慮災病不能消除。又說:‘見怪不怪,其怪自壞。’見怪是作惡招怪,不怪是自正本心。只慮本心不正,不慮怪孽不滅。”只見善老道開口說:“弟子平日卻也是纖芥之惡,必掃除盡,不留于心。爲何昨夜見一怪,定要我說出村鄉生事作惡的,他要去勸化;勸化不得,弄個蹺蹊古怪與他。我想若說與他哪家生事,哪個作惡,他定然降個災病與他,豈不壞了我吃齋的心術?彼時我堅執不說,他即變了面皮,做出怪貌。必定是我不說,滅他去了。”道副答道:“此非怪,定是正氣精靈,方纔糾察人家善惡,要去警戒善信。你道心中纖芥之惡必除,小僧看你不說惡人與他,倒是一種爲惡爲害。”善老笑道:“師父,我弟子本是隱惡之意。”尼總持乃正色說道:“老善信,未見你揚那家善。若是當初那怪問你何人行惡,你只答那家行善,他自去扶助善人,便是警戒行惡,自然在其中了。只因你不說出行惡的來,連作善的也埋沒了。這種積惡尚未驅除。”善老聽得,說:“師父,我若說出行事作惡之家,實不瞞高僧,村中十家有九。眼面前坐著的善信,個個不無。”道副問道:“善信,此是何惡?”善老道:“家家習以爲常,便是舒化淹女故事。”道副三僧聽了,齊齊合掌起來,道:“善哉!善哉!村家之愚,何至于此!小僧想陰陽感化,男女搆精,生成胎孕,中含一點靈光。這靈光出世,離脫幽冥,超生正覺。那長大成人迷了正覺的,造種種惡數,負了天地生成之恩,自轉入六道之下,這不必說了。只是得了父祖積功纍行,不迷卻正覺,由覺生悟,克盡生人的道理,雖未必成佛作祖,也做個頂天立地的完人,何分男女?你卻執一時偏見,水淹殺女胎。可憐她也是一世修來,不入畜生道,免投濕化中,卻被無情水,懷胎十月空。”尼總持道:“豈但辜了十個月懷胎娘母辛苦,又且負了衛房監生神聖默許與抱送慈恩。冥冥之中,豈無神靈監察?這比殺生罪孽更重,豈無冤孽報復愆尤?”道育師也說:“那女胎被淹,一種苦惱心情、仇恨惡念,怎肯甘休?必定上訴于天堂,下控于地府。這動手的定然生災;忍心的必然作怪。”道育說罷,合掌嚮著菩薩道:“善哉!善哉!此菩薩垂慈,日時人間救苦,救的是可憐這海裏遂生的靈光,又救的是這不明心地的衆生,造此惡孽,受此報應,災殃之苦。”舒化問道:“菩薩卻如何不降災害與這造惡的,乃去救他?”道育說:“菩薩的慈悲,卻又憐他這一種不明白愚矇心情,不知道理造此惡孽,受此苦報。”舒化與衆信聽了,齊齊合掌,先嚮菩薩聖者容前禮拜,後卻嚮祖師前頂禮,說:“我等往日所造諸惡孽,惟願列位師父于菩薩前懺悔改過,以後再不敢水淹衆女。”道副師依言,乃爲衆焚香誦經,懺罪消災不提。
卻說顯靈大聖與二位神司,俱出遊朝帝,說的是村間行善作惡的民人,帝令他糾查,善的報以吉祥善事;惡的報以災殃禍害。三神回歸廟宇前殿,只見怪狼蹲在裏邊,不敢伸頭露體,見了三神,方敢見形,卻俯伏在地,說道:“業障自知罪孽,墮落畜中,卻一念不敢萌惡,即行些小事,皆是扶助好心,驅除惡類。今在演化高僧寄寓後殿,孽畜邪正未分,不敢侵犯,統俟事垂護。若得霑高僧度脫功果,免入六道末流,百千萬劫之幸。”顯靈大聖聽了,道:“呀,高僧到此,吾等也當聽聞至道。”衛聖神君道:“吾神原當擁護。”報應神司道:“吾神也有幾宗前因後世文冊,在高僧覺察之中。不如乘此月明靜夜,把帝令糾查善惡的事跡勘對一番,便請他幾位高僧證明,也是一種功果。”乃隨叫怪狼充爲使者,去請高僧。怪狼奉令,走入後殿。只見高僧四位,上首坐的金光被體。豪氣騰空;旁邊坐著的也都有祥光外射。狼使正畏而遠看。只見上首坐的卻是祖師,神目已知怪狼近前,乃口中唸了兩句,說道:
狼尚有心從善行,人何肆惡不如狼?祖師唸畢,閉目入定。三位徒弟衹有尼總持未入定靜,見後殿階下,明明一狼現形,乃問道:“孽畜作何究竟?”狼要變人,哪裏變得來,卻是真僧前,邪自不能混正。尼總持乃說道:“我已知汝來意。念汝本是個豺狼惡類,一念歸仁即是仁。已仁當許汝作人。吾師已發慈悲,容汝轉變。”狼聽僧言,頃刻就變了個走使人形。他也不知是哪個僧人開口,只把顯靈大聖邀請的話說了,往殿外飛走。
尼總持只因說狼這一番話,聽了狼說的因由,卻不似祖師們入靜不擾,他卻定而未定之中,發出一宗幽而不幽之境。忽然,陽神走出後殿,見三位神司,笑臉恭迎道:“高僧遠來廟宇,吾等公出未迎,料僧心平等,無有慍意。”總持答道:“小僧隨師演化本國,唐突至此,有犯威靈,不勝惶悚。”大聖乃設一座于左,請總持坐了。只見報應神司開口說道:“往日曾有誅心文卷,附在高僧,想懲惡化善。今尚留行囊經卷廂中。”總持答道:“懲創惡念,即是誅心;感發善心,即是經卷。小僧們出家,衹有這衣遮體,這串數珠兒,也是一件牽腸掛意的。哪裏有甚行囊經卷?”衛聖神君乃說道:“高僧到處,吾神時時擁護。雖然擁護外來邪魔干犯,卻也鑒察僧家內魔作耗。”總持答道:“外魔擾僧,真也借威垂護。只是出家人內魔作耗,當自用驅除,怎敢勞動神君?”神君笑道:“比如高僧在此,外也無魔來犯,內也無魔作擾,吾神也無處用威。只怕有裝皮做面,口唸彌陀,世法未清,塵魔時亂,吾神卻要鑒察他。”總持道:“似此罪孽,神君且于他遠離,如何還用衛護?”神君道:“這樣僧人,卻尚有真經在口。只怕他懺悔時,更你佛門既大慈悲,我神司豈絕人太過?”只見顯靈大聖說道:“吾等屈留在此,非爲他事。昨因朝帝,發付幾宗善惡文卷,乃是村前村後、遠里近里諸色民人善惡,當與高僧共相覺察。”乃叫左右取過幾宗文卷來,放在几上,當面開看。總持一目覽過,說道:“卷中善事,小僧已知善有善報。這人民享福的享福,增壽的增壽,無後而應有後,貧賤而應得富榮,不必神司覺察了。只是卷中惡事,小僧卻不忍他惡有惡報,須借神司警戒他。若是悔過消愆。不墮入惡道,也見我僧家與神司慈悲方便。”
顯靈大聖依言,即把文卷展開。一宗卻是前村一人,名叫藺公。此人家頗充裕,豐歲多收豆穀,一粒也捨不得用費。親鄰望助的,分毫吝施;童僕仰食的,朝夕忍餓。他自奉甚薄,卻還把租賦不輸。官長催科,他卻奸頑推躲,爲此官長被他壞了課殿。僕婢怨恨,巴不得他禍害臨身。冥司便把他名下,注著個不忠之報。大聖見了,便恨了一聲。舉起筆來,注他四句考語,說道:
藺惡不忠,懷長欺公。
報以禍害,終作空空。
總持見大聖批了四句考語,乃問道:“大聖,此人儉財亦是美德,怎注他個不忠?小僧聞臣子不敬,乃謂不忠。此不過拖欠租賦,貽纍官長。”大聖道:“民人拖欠官租,若是個貧苦的,爲官長的憐他,把催科法度少寬,雖說縱法,還作慈祥,不叫做不忠;若是富家故吝,不畏官法,官長寬縱了他,官長就是不忠,怎不是藺公的不忠?這報應,他原爲吝財,自然叫他後世家財仍歸一空。”報應神君道:“只空其財,還要克減他祿。因他纍了官長之祿也。”總持點頭。又看一宗,卻是後村一人,名叫甘連。此人有一妻一妾,兩婦性不純良,每每欺夫懦弱,更咒駡公婆。已被冥司報應,兩婦疾病臥床,苦惱萬狀。這甘連請醫召卜,日夜憂惶,卻以恐父母怪他掩護,不使母知。爲此,冥司把甘連名下注著不孝之報。神君見了,也恨一聲,舉起筆來,注他四句考語,說道:
甘連不孝,縱婦逆親。
報以地獄,當墮抽筋。
總持見神君批了四句考語,乃問道:“惡婦逆姑,應得有罪。不知這甘連可聽妻言,不敬父母?”神君道:“若是甘連不敬父母,莫說是父母,便是聽了妻妾之言不敬叔伯六親,這報應都在甘連。蓋因父母有罪,坐在夫男。查得甘連卻敬養父母,和順叔伯六親,只因她不依七出之條,容留不孝之婦,故此把不孝歸罪在她,報應地獄,真不爲枉。”總持點首。
又看一宗,卻是遠里一人,名叫石戒。此人性度慈和,立心闊略,輕財仗義,村鄉都稱他做仁厚長者。只因他中年生了兩子,因愛他聰明伶俐,便隨他交結匪人。這兩子用心奸險,行事刻薄。村裏知道的,說:“一個寬厚老子,生下這兩個奸險兒男。”又有說的,道:“聰明的多生懵懂;忠厚的多產精靈。”兩子積惡,冥司已昭彰其過,只待惡貫滿盈,卻叫他受無邊苦惱。爲此,把個溺愛不明罪過,放在石戒名下。尼總持見了,說道:“父惡當報其子,豈有子惡連纍其父?”衛聖神司也恨了一聲,執起筆來,注他四句考語,說道:
縱子不仁,豈無災戾?報應昭彰,溺愛其罪。
總持見了神司考語,說道:“子惡罪父,于情理可該?”神司道:“比如子惡,爲父的教訓他不聽,懲治他,使他做個善人,多少陰功,在你爲父。若是不行教戒,任他倚著伶俐,肆行奸險,做出惡事,損傷天理,是誰之過?”總持點首,乃逐行逐款看,一宗一宗,都是近里作惡的,卻也報應不著,罪孽明白。乃是何人何惡,何樣報應,下回自曉。
話說三位神司把善惡文卷盡行展開,一宗一宗,卻也甚多。總持只看了不忠不孝等罪過報應,一則天色已將明,一則靜功難放,乃大略查看,卻是些不敬日月三光、呵風駡雨、非理非義、作賤五穀、白口咒詛、怨天恨地、大斗小秤、明瞞暗騙,輕重難逃罪孽,個個都有災難昭彰,不覺動了慈悲,兩眼落淚起來。顯靈大聖乃問道:“高僧,你如何見了這文卷,何事傷心落下淚來?莫不是前亡後化,你有甚六親在內?我聞一子出家,九祖超升。料高僧沒有行惡坐罪的六親連纍,你爲何落淚?”總持噙著淚說道:“小僧見了這作惡文卷,嘆這一行作惡之人都是父娘生產,造化之工,只因心地不明,造出無邊罪孽,自作自受,也有連纍後代先亡。神司只秉公注考,小僧卻憐他種種苦惱,俱是我等一體性靈,不知神司可肯方便,指示一條悔過自新路境,叫衆人如枯木逢春。”顯靈大聖答道:“人孰無過,道在能改。吾神固執法不饒,卻也容人悔悟。高僧若能使衆人真心悔悟,改過一朝,吾神自當勾銷了他的罪注。”尼總持聽了,兩眼看著狼使說:“我知汝化卻狼心,歸了正覺,便把這幾宗作惡人家,個個勸化他改行從善。如執迷不改的,隨汝方便警戒他。務要仰體三位神司盛心,不負我一僧家好意。惡人改過,吾師自成你人天功果。”
狼使聽了,唯唯應道:“高僧令我勸戒作惡人家,望乞拔除了狼的畜生之道。”尼總持乃說:“汝既發一念善心,即除了狼名,與你起個名字,叫做化善。”狼領僧言,隨拜謝了,說道:“化善有一言請問高僧:此去警戒勸化人家,當以何道爲那作惡的趨嚮,纔成就了人天功果?”總持不答,便起身辭謝三位神司,往後殿仍歸靜處。這化善哪裏肯罷,隨上前扯住總持衣袖,道:“化善承高僧度脫人道,敢不領命去警戒村人?只是方復了人身,不知生人趨嚮道理。望高僧始終成就。”尼總持見他扯著不放,只得開口說了四句偈語,說道:
難得人身,爲惡在己。
不愧生人,綱常倫理。
總持說罷,一念靜覺,坐于後殿蒲團之上,仰見衆師端坐,自己不覺嗟嘆起來,道:“我乃出家之人,自有一靜不擾之性,爲何把持不堅,入了幻化?雖然吾師有演化之願,我等亦有贊襄之心,這種種根因莫作夢幻。”總持說罷,仍入靜功。
卻說怪狼蒙高僧度脫,出了畜生道,復了人身,叫做化善,自家喜懽快樂比平常十倍,喜懽的是,人比物類靈巧能言;快樂的是,逍遙人世,不受驚惶之擾。他奉神司之命,卻不去那前村後村、遠里近里警戒勸化他人,單單先來到藺公家門首,搖身一變,仍還變了一個道人,樹上摘了一根枯枝,變了個行者,走到藺公堂前,叫一聲:“藺員外,小道特來化緣,卻有幾句要緊的忠言說與善人。”只見屋裏走出一個蒼頭,搖著手道:“師父錯上了門,我員外從來不佈施,你到別人家去化緣罷。”道人說:“別人家小道卻與他無緣,一心只要來化老員外。”那蒼頭哪裏肯信,便把手來推,道:“師父,你且出門去,待我員外來家著。”道人說:“你休要推,若推了我道人,你那手便生個瘡。”蒼頭怒道:“好野道,如何便開口駡人。”把手盡力來推。道人只把口吹了一氣在蒼頭手上,那蒼頭的手忽然腫痛起來,叫道:“師父,你不是個好人!怎麽出家人白口咒詛,把個人手當真的腫痛起來?”道人笑道:“你還駡我不是好人,叫你痛得難忍。”果然蒼頭手痛得緊,連忙說:“師父是個好人。若不是個好人,如何開口靈騐如此。只求你吩咐不痛罷,我也不敢推你了。實不瞞你,我員外在後屋裏盤算帳目哩。”道人聽了,又吹了一口氣,蒼頭手依舊平復不痛。卻走入後屋,把道人的話傳與藺公。藺公聽得,愁著眉,口駡蒼頭:“不好好的回了道人別處去化緣,卻推他出門,惹得他弄障眼法兒叫你傳知與我。”藺公一面駡蒼頭,一心又怕道人有手段,且蒼頭說道人有話要講,只得走出堂來。只見那道人坐在堂中,上首閉目端身。藺公看這道人怎麽打扮:
挽雙髫宛似鍾離,睜兩眸猶如鬼谷。穿一領百衲道袍,一條條和青白布交加;踏一雙兩耳棕鞋,稀拉拉橫豎繩拴束。黃麻縧腰下垂拖,青繩拂塵手中握。相貌不敢比神仙,形容卻也超凡俗。
藺公見了道人坐在上面,心裏已有幾分不快,只得叫道:“道人哪裏來的?”道人方睜開眼起身,拱了一拱手,答道:“小道雲遊而來,欲化老員外些佈施,去脩行了道。”藺公答道:“小子家從來不破此例。莫說佈施金錢,便是齋米也不曾施一合;莫說齋飯不施一頓,便是清水也不施一鐘。”道人笑道:“老員外,我看你高梁大廈,膏田腴地,莫說倉中饒穀,還且庫裏多金,看你年華不少,留此何用?不捨結個善緣?”
藺公聽了,笑道:“師父差矣。我一生辛苦,日纍月增,指望留與後人,怎肯捨了結個善緣?我只聞得多積金錢,買田治地。不曾見甚麽善緣吃的穿的。”道人笑道:“不結善緣,只怕你買不得田,治不得地,吃不得,穿不得。那時要結善,卻沒緣結了。”藺公聽了,大怒起來,駡道:“哪裏走來野道,口出不遜之言,好生可惡!”乃起身往門外走,叫蒼頭快把野道扯出門去。蒼頭聽得,走過三五個來。
只見那樹枝變的行者說道:“你這個老員外,出家人不是與你輕慢的。我師父讓你暴躁駡出,還是留情與你,叫你仔細思量他句句好言語。”藺公道:“他有何好言?”行者道:“莫說我師父說好言話,便是我行者,也有幾句好言語說你。”藺公道:“你有何說?”行者道:“你爲富不仁,慳吝太過,拖欠官租是不忠;不濟貧寒是不義;自奉淡薄,空聚倉箱是不智;不敬我師徒,叫蒼頭去扯是無禮。眼前模樣,你怎知後世的情由?依我行者,散些金錢,做些善果。”藺公聽了,更怒起來,駡道:“一起的村野,上門淩人。”叫蒼頭:“替我打這野道!”化善道人走出門來,說道:“員外,我徒弟也是好言。莫要性急,佈施些好。”藺公一聽了“佈施”二字,性更躁將起來,說道:“這道徒口口聲聲還說要佈施。”行者道:“真真要佈施。若不肯佈施,便叫悔時遲了。”藺公聽得,一拳把行者打來,行者一頭把藺公撞去,彼此交手。道人乃吹了一口氣在行者身上,忽然,行者一跤跌倒,口吐白沫,看看無氣,道人乃一把扯住藺公,喊叫地方。頃刻就來了幾個親鄰人等,都是平日恨他刻薄無情的。幾個就要去報官長,幾個就來作干證,戳火弄煙,都幫著道人。蒼頭跑的跑了,走的走了,藺公無計,只叫快請名醫。那行者哪裏得活。藺公方纔嚮親鄰求講和。李親說:“了事,情願貼道人的金錢,還要費解交的酒席。”那親鄰此時索勒他,要了金寶方纔解交。藺公只得忙入屋內,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只聽拿出來,憑親鄰作處。你看這會吃的親鄰捧腹,送得道人墜腰,方纔叫蒼頭把行者的屍首埋于荒沙土內。
藺公回家,氣得只是跌腳捶胸,懊悔道:“早不如佈施幾貫與道人,也免得這一番屈氣。”只見藺公的妻妾說道:“員外空熬了牙齒,早不如把這貼人的錢鈔買些酒食受用,治些綾羅衣裳與我們。”藺公道:“還幸平日省儉聚了這些錢鈔貼人。若是不曾聚得,此時少不得賣田變產救命。”妻妾道:“你若不省儉,苦巴苦聚,那道人又不來化緣了;就是來化緣,你卻也捨得佈施,便起不得這場禍事了。”藺公正與妻妾講說,哪知那親鄰心歹,把行者埋了,一把手扯著道人,齊齊說道:“清平世界,怎容你挾詐騙人?”道人答道:“藺公明明打死行者,怕經官長,央求列位解和,貼我小道錢鈔,豈是小道挾騙他的?”衆人哪裏聽,只把道人扯到荒沙,渾身搜出金錢方纔放手。道人嘆道:“人心險惡至此!我如今弄個法術,叫衆人知騙人的受苦不難。只是藺公這一番尚未警戒他回心嚮善,如今且乘著衆人挾騙,再到藺家施個手段。”
只見那衆人搜了道人腰中錢鈔,各散回家。道人卻又走到藺家門首,想了個計策,把臉一抹,變了一個老者,進入堂中打滾撒潑,說:“我是行者之父,跟隨遊方道人到你家化佈施,只爲言語冒犯了員外,一拳兩腳打死了,私和人命,貼了道人錢鈔,卻叫我老人家受苦。”蒼頭報與員外,藺公急得聲聲叫苦,卻正色出堂,指著老者駡道:“哪裏來的惡騙!我家善門何曾打人命?”老者道:“現埋荒沙,如何欺瞞得人眼目?少不得報與地方官長,現有你親鄰作證。”藺公見抄著底子,驚怕起來,只得再求親鄰來處。這衆人又樂來處事,都暗笑道:
“這鄙嗇老兒只該如此算他。”乃又與勸解。藺公只得費了幾十貫錢鈔。哪知是道人警戒他,只因私囊有餘,不知悔悟,但惱恨破了金錢,越發鄙嗇不捨分文,說道:“遇著這樣怪事,若要花費,豈不終窮?”道人知他此情,乃嘆道:“人心偏拗至此,還不明白。”乃復變個公差人役,走入堂中,大叫:“藺員外,我奉官長喚你,與一個行者的老子對理人命。”慌得藺公躲又不敢躲,出又不敢出,公差叫急了,只得走出堂來。公差備細把他解和貼鈔的話說出來。藺公卻又不敢隱瞞,只得求公差寬免。公差道:“如今不過瞞上不瞞下,有了錢鈔送我,自與你消了這場官事。”藺公只得竭囊,央鄰友處明。
公差既去,藺公此時方對妻妾說:“我悔當初刻薄寡恩,熬清受淡,掙了幾貫錢鈔。只因不捨佈施,與道人爭講,便惹出這一番怪事。罷!罷,這錢鈔叫這樣空,不如受用些,佈施些。作那樣空,還不受氣著惱。”化善道人,變了老者,變了公差,卻又隱了身形,來看藺公作何景象。卻見他嚮妻妾懊悔,也知他囊箱空了,乃把他貼的錢鈔都埋在行者枯枝一處,仍前變了道人,走入中堂,依舊閉目坐著。卻好藺公在堂後,走一步,嗟嘆一聲,道:“可惜,幾十年的辛苦積聚,倒不如做個大度量漢子。”道人聽得,道:“如今做個大度量漢子也不遲。”藺公走出堂來,見了道人,慌慌張張說道:“老師父,饒了老命罷。私囊已竭,家產將空,你如今又來欲作何事?”道人說:“我小道當初也只爲把幾句好言語說員外,惹動員外嗔心。如今員外心下可說我小道是不遜惡言?”藺公說:“師父句句都是切骨好言語。怪我下愚,一時性拙不聽,以至于此。”道人說:“小道得了員外幾貫錢鈔,都被你衆鄰搶去了。雖說我出家人沒處使費,卻也不甘與衆人挾騙打搶。既是員外回心,如今我小道在此,你可喚這衆人當面對個明白,願將這錢鈔還你。”藺公此時方纔放了心,隨喚了蒼頭,請得衆處事的親鄰到家。
這衆人見了道人,也不等道人開口,便說:“事已講和,鈔已過付,道人又來何故?”道人答道:“實不瞞列位,我小道出家人,騙挾人財一種大惡,決不爲此。只因員外不明世法,刻薄寡恩,小道故設個幻境警戒他。他不回心,故警他屢屢。今日他既回心,只得把這些費出的金錢,依舊還歸員外。”衆人聽了,都不好出聲。只見一個強鄰說道:“道人,你既有此美意,可將你當初得去的寶鈔交還了員外。”道人說:“小道的寶鈔,都是列位搜打搶去。”衆人哪裏肯認,說道:“這野道得一慣便,又來設法騙人。我們何嘗搶你寶鈔?”道人笑道:“此事明白不難。”乃叫一聲:“行者,可把老者及公差的錢鈔齊送出來。”只見大門外那行者呵呵笑將進來,手裏肩上馱著許多錢鈔,都是員外貼與老者及公差的。員外與衆人見了,吃了一驚,說道:“明明一個行者被員外一拳兩腳打死,埋在荒沙,怎麽又活轉來?”行者走到堂中,把錢鈔交與員外,員外方纔拜倒在地,稱謝道人,一面叫備齋款留。那衆親鄰個個目瞪口呆,說道:“是了,是了。藺員外生平鄙吝,分明是老道來警戒度化他。我等若不將原鈔還員外,只怕道人又弄甚手段。”乃一個個盡把那設騙的、侵漁的、背手打偏的,都到家取了來還員外,卻纔問道:“師父何處出家?哪裏脩道?法號何稱?”道人說:“列位,欲要問小道的來歷,有四句七言詩意,你聽。”乃說道:
當年生長在山林,幾劫修來道入人。
度脫高僧因善感,顯靈縱我勸村民。
道人說罷,往門外帶著行者飛走,忽然不見。員外與衆人方纔警省,忙忙把錢鈔完官租,濟貧乏,村間人人懽喜。卻說化善道人警戒了藺公一番,得他回心,乃往後村去查那行惡的。卻是何家,下回自曉。
話表化善變了道人警戒藺員外,衆人問他來歷,他說出來歷幾句,往門外飛走,臨走又說:“顯靈廟後殿來問。”衆人見他飛去不見了,驚嘆是個神人,來度化員外,個個回心嚮善。這化善原奉大聖高僧勸戒村人,離了前村,卻走到後村。只見一個僕人,同著一個醫者前行。化善走近二人身邊,聽他彼此問答。醫者問道:“你家主召我醫誰?”僕人道:“醫的是主人妻妾。”醫者道:“想是兩位孃子有病。不知因甚成疾?”僕人答道:“醫家自有手段診脈看病,問我何用?”化善聽了,笑道:“這惡僕曉人不當如是。這必是甘連家妻妾緣故,我如今正要尋他勸戒。”乃搖身一變,也變了個賣藥走方的,地上拾起塊石頭,變個串鈴兒。讓那醫者進了甘連大門,他卻在門首搖著鈴兒走來走去。僕人見了,問道:“你這醫家賣的是甚藥,醫的是甚病?卻是內科外科,方脈大小科?”化善哪裏知道,胡亂答道:“是內科。”僕人道:“可會醫女人?”化善道:“專門,專門。”僕人聽了忙入內說知甘連。甘連隨叫請入,正好與地方醫家計議用藥。
僕人請得化善入屋,化善與醫者、甘連敘禮坐定。這醫者便盤問起來,道:“道兄貴處?尊姓大名?卻是哪家方脈?”化善哪裏答應得出,只是隨口混答。甘連卻問道:“先生請同醫兄進內看小妻妾的脈。”化善道:“小子行的醫不與人同,看的脈也不與一樣。且請教醫兄,是看的哪家脈?”醫者道:“小子是王叔和傳來,左心小腸肝膽腎、右肺大腸脾胃命這六部脈”化善道:“用的是哪家藥?”醫者道:“是四物二陳、辛溫寒熱諸樣方藥。請問道兄是哪家脈?怎麽與小子的不同?想是太素脈。”化善答道:“小子診的是個交感脈。”醫者道:“爲何叫做交感脈?”化善道:“小子這交感脈,乃妻妾有病,診夫之脈;若是夫病,卻診妻脈;父病診子脈,子病診父脈。”甘連笑道:“先生,你說夫診妻脈,妻診夫脈,謂之交感。若是父病自有母,子病自有妻,如何又父子交診?”化善笑道:“主人你卻不知。比如有父無母,自然診子;有子無妻,自然診父。若是有母無父,便診其媳。”醫者笑道:“若是父母妻子俱無,卻診何人?”化善道:“便診弟兄。”醫者道:“今有一人,弟兄並無一個,有病卻診何人?”化善道,“但診朋友”甘連笑道:“朋友卻多,不是一個,又個個親切,如何診誰?”化善道:“朋友各個,契合必有一人,如古人管鮑、陳雷。要問病者平日是誰交契,便診這交契之友。”甘連笑道:“你卻與此人說交契,只怕此人不與你交契,卻診也不切。”化善聽了,把眉皺將起來,道:“此處不必診了。你有病,想著此人交契,此人之心卻不與你交契。這病不消診,不必用藥,自然在他替你害了。”甘連越發笑起來,說:“你有病,怎麽害他?”化善道;“病皆心作,他負你心,便是自病。所以我這診的叫做交感脈。”甘連聽了,道:“果是先生說得有理。小子妻妾有病,便煩先生診小子的脈。”化善乃診甘連之脈,說道:“主人,你妻病卻不在你發,是你父母身上發的。但用藥有三難:醫了你妻妾,卻醫不得你父母;醫了你父母,卻醫不得你妻妾,兩不能醫。先使你妻妾重病難痊,後卻叫你災殃無藥可救。有此三難,便是盧扁復生,華佗再世,也救不得。莫說請這位道兄診脈,便是王叔和來,也診不出這一宗冤孽。”甘連聽了,道:“先生此話,實關小子肺腑。只是此病,小子知四物無補,二陳枉然,料先生診脈既神,醫藥必效,人前一言難盡,少待說此衷腸。”
甘連乃辭謝了醫者,留著化善再求診脈,說道:“先生既說父病診子脈,子病診父脈。小子老父時常有些寒熱失調,望先生再診小子之脈,看我老父之病何因?”化善道:“我曾有言說過,有父無母,方診其子。主人既有母在,還當診你母脈。”甘連聽了,乃進後屋,說與母知。其母笑而不信。甘連道:“母親不必疑笑。這先生話亦近理。”其母只得走到堂後,伸出手來。化善哪裏診脈,便說道:“是了,是了。這是爲婆的不容媳婦,爲公的見理不明,抑鬱作病。可憐你父不知,受此災難。”甘連笑道:“先生既說診脈,爲何老母伸出手,卻又不診便知其病?”化善道:“男女授受不親,況以二指按婦女之手,若是賢良君子,一心憐病者受苦,那點精神專在按脈中尋病;若是混俗先生,心腸邪慝,自不作主,縱診得親切,怕有幾分捉拿不住。看你母手,便知母脈;推你母脈,便知父病。總是媳婦不敬孝姑,姑心狹隘,不能寬下。媳婦面前背後,有怨姑之言;姑婆冷言熱語,在公前生怪媳之謗。那做公公的,巴不得婆媳和順,一有違言,抑鬱成病。我醫家卻究根因在此。”化善說了,只見婆子在後堂大笑起來,說:“我先生醫人病,枝連藤,藤連枝,雖不是病的原由,卻倒也有幾分說著。真真是兩個媳婦性格不純,咒公駡婆。我老頭子知了,也時常生病。卻如今天理昭彰,兩上都重病臥床,懕懕待死。這樣不孝媳婦,醫藥怎得效靈?”化善道:“老儒人,休得要說此話。我醫家有割股之心,一則要你婆媳相安,二則要你媳婦孝順。你媳婦必先孝順,你婆媳自然往後相安。若是媳婦不孝順,婆媳不相安,公姑致病尚小,你主家之子致病卻大。一旦你甘連有病,叫人怎醫?”甘連聽了,驚慌起來,說:“先生必非凡俗之醫。我小子定有調停之法,父母要緊,妻妾一憑存亡便了。”化善笑道:“此固一味良藥,還要兩味在人內眷。他如不急早發出這兩味藥來,莫說重病,便是小疾亦難得愈。”
妻妾有婢傳入,說搖串鈴的先生如此如此說。妻妄忙叫婢傳出,問道:“先生要兩味甚藥?”化善道:“一味敬公,一味孝婆。這兩味藥到心便愈。”婢子傳入,妻妾你說我,我說你,把平日不是悔悟過來。一個道:“我若病好,把公公當個活菩薩。”一個道:“我若疾愈,把婆婆當個親生母。”二人只發了這兩句,忽然病減幾分。甘連深信先生是個神醫,乃問姓名住處。化善卻也不隱,乃說了五言八句,說道:
家住顯靈廟,高僧即我師。
但願有病者,居心自轉思。
種種諸惡業,皆是病根基。
綱常真藥物,背了不能醫。
化善說罷,往門外飛走而去,臨去回頭看著甘連,說:“這病根都在你脈上。要脈平復,廟殿後來尋我。”甘連口裏纔叫:“先生慢行,待小子奉幾貫藥金。”化善道:“我是救人病要緊,不計利積陰功的。”說罷徑去。卻走到遠里,只見一個老者,在田間冒暑熱耕田種地,兩個後生漢子卻安坐在樹蔭之下,面前放著茶罐,他二人一遞一盞兒吃。化善見了,忖道:“這精壯漢子,卻不耕田,乃叫那老漢力作,想是少壯的家主,老年的傭僕。可怪他爲甚的前世不脩,今生造下個老不安閒。但世間有一等道理不明的,愛惜其子,寧自勞筋苦骨;又有一等不知養老孝父的逆子,自卻媮安,背了天倫,怎叫冥司肯寬一筆之注?我心愛老,且變一個行路過客,探問他個情由。”化善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客人。怎生打扮,只見他:
頭戴一頂涼帽,身披兩截麻衣。一囊行李壓肩皮,三耳草鞋腳繫。張著遮日小傘,橫拖挽手鞭兒。手中油紙扇頻揮,口說好炎天氣。
客人走到樹蔭之下,看著兩個漢子道:“天氣暑熱,途路難行。如你二位在這樹蔭,乘風吃茶,快活!快活!”漢子答道:“耕田種地,吃辛受苦,紅汗白流,哪裏快活?”客人道:“比如那田間的老者,便就不快活。這等老年,纍筋苦骨,有子孫可代,自己該受快活。想必是二位的老力作?”漢子道:“是我老官人。”客人問道:“可叫做石戒麽?”漢子道:“不是,不是。”客官你問石戒怎麽?”客人道,“他也有名,故此問他。”漢子道:“石長者是我親鄰。說起話長,且請問客人貴處,往何地公幹過我這村鄉?”客人道:“小子遠村爲客,販賣些貨物,順過貴村。只因天暑,借此樹下乘涼。”漢子忙把茶一盞,遞與客人,道:“涼茶吃一盞。且問客官,販的是甚麽寶貨?”客人道:“小子販的是人家必用的一宗寶貨,老老小小,少它不得。”這個漢子道:“甚麽物件,便老小少它不得?若是少了卻怎麽?”客人道:“老人少了有災,少壯少了作病。這不止災病,性命所繫。”那個漢子笑道:“是了,是了,客官必是販五穀。人非五穀不生活,若是少了它,饑餓成病,性命所關。”客人道:“不是,不是。五穀雖然是一宗寶貨,比如你莊家卻有,便少了自去設法。我這貨物,孝廉君子家蓄積得多,我客人販買了來,專賣與村鄉人家用。”這個漢子道:“是了,是了,張孝廉家織有多布,李孝廉家種有多棉。客官必是販布帛。人非布帛遮體,必然寒冷成病,亦是性命所關。”客人道:“不是,不是。布帛雖然是一宗寶貨,比如張孝廉家,他一有織了自穿;李孝廉家種的是自著,不賣與客人販買。我客人只好求他個教,傳授我個方法。”那個漢子道:“是了,是了,客人販的是珍珠瑪瑙、珊瑚寶石。人心愛他,求之不得多病,謀之不來有命。只是我等莊家,重約有五穀,少了珍珠寶石,也不致災病。”這個漢子道:“也不是寶石,客官販的決然是酒。我莊家老老小小少不得它。”客人道:“一個酒,你莊家卻怎麽少不得?”這漢子道:
春若少酒花作羞,夏若少酒風生病。
秋若少酒月徒明,冬若少酒雪無興。
早晨少酒怎起床,晚間少酒睡不定。
時刻少酒便作災,老小把酒當性命。
客人笑道:“越發不是我販的寶貨。”二漢道:“客人,你說販的貨,人家老小少它不得,除了衣食,便非性命所關。我兩人實不知道,望客官明白說,是何樣貨物。我莊村人家如少,必定也要奉求買些,怎肯錯過客官前去。”客人道:“我的寶貨,本爲來賣與石戒。他既是你親鄰,如今有何話說?”漢子道;“我這石長者,一個忠厚仗義疏財的人,被兩個子男壞了他的行止。如今男不守法度,做了些刁惡事,不但壞他行止,卻氣成一病,使他伏枕沉疴。”客人道:“一個忠厚老子,生下兩個刁惡子男,當初怎起!”二漢道:“人人怪他當年生得子遲,溺愛不明,不曾教訓的。”客人道:“這個真真的是石戒自作自受。且問你,比如張孝廉家,可有這等父?李孝廉家可有這等子?”漢子道:“他家老老小小,都有禮節,哪有這等父子。”客人知道:“這客人販的,實不瞞你,便是這一宗禮節寶貨。我見你二位安坐樹下乘涼,卻叫一個老父冒暑耕種。禮節沒了,此時雖安,只怕一日災病起來,性命所關最大。故此我來賣這禮節與你。”二漢笑道:“一個禮節,甚麽要緊。怎說老老小小少它不得?少了便生災病,性命所關。客官卻又說我乘涼樹下,我老父冒暑耕田,便沒了禮節。這禮節既說沒有,卻又災病報應。如今客官如何賣?我二人情願奉求買你的。”客人道:“買我禮節,若是假意,便千金難買一字;若是真心要買,便白送與你們。”漢子道:“真心買,客官卻如何把來送我?”客人道:“作速請你老父來吃茶乘涼,你卻去冒暑耕田,便是白送這寶貨與你。”漢子聽了,笑將起來,哪裏去叫他老父,依舊一遞一盞吃茶。化善見他模樣,忖道:“這漢子,好意思把禮節送與他,不知聽受,視這道理爲汎常。可怪他愚而不悟,若不施個小術警戒他,如何使他心服?但使他真心誠服,必須得他平日所喜的是何物,怕的是何事,警動得真心,然後方可戒他。”乃嚮二漢說道:“我客人講了一番禮節,白送與你,你縱不喜去請你老父,難道不怕後來災疾報應?”漢子道:“客官走你的路,這禮節陡然也難行。老父耕田,是從來習慣,也難替他。便是後來災疾也不怕。”客人道:“你如今可有怕的?”漢子道:“怕便只怕一宗事。”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化善聽得漢子說怕一宗事,乃忖道:“只就他這怕,便好警戒他。”乃問道:“二位怕的哪一宗事?”漢子道:“村莊人家怕的是猛虎。”客人道:“似你這村鄉山少林稀,哪裏有猛虎傷人?”漢子笑道:“哪裏是斑斕之虎,乃是公役下鄉。大家小戶,不是拖欠官租,便是違了官法。這公役若來,威過猛虎。縱是官長循良,公役慈善,也只好了我們不欠官租、不犯官法的,安心不怕。”化善聽了,便笑道:“原來你二位不知我來歷,把我當過路客人,哪裏知道我正是官長差來的公役,專爲地方捉拿不明禮節的漢子。”乃于腰間取出一根索子,放在二漢面前,卻在行囊中取出一紙牌票,硃批墨字。二漢原是村愚不識字的,見了便慌怕起來,問道:“捉的是誰?”公役道;“便是你兩個。”漢子道:“何事?”公役道:“就是你說的難替習慣了的老官耕種的一件事。看來這事不虛,我公役親眼見了,卻推躲不得。”乃把索子去鎖漢子。只見一個忙忙說道:“我去更換老父耕種,叫他來乘涼吃茶。你可請公役到家,吃一杯接風酒。”一個聽了,便扯著公役到家去。你看他慇慇勤勤說:“老官人辛苦多時了,快去換來。”化善被他扯著,想道:“此雖警戒,只怕他轉眼變更,不如再使個法術叫他真心省改。”乃說道:“你兩個且站著,我這公役不是你地方官長差遣來的,乃是報應冥司差來捉你們的。若是地方官長還要查訪,或是聽了檢舉,便是逃躲可脫;我們冥司神目如電,不要查訪檢舉自知,逃躲不得,衹有一件,悔改前非,真心復善,還可望免罪。”二漢聽了,慌做一團,說道:“以後再不敢自受安逸,叫老官吃苦。且問公役,報應冥司在何處?”公投道:“在你二人心內。”說罷,乃指著前路說:“地方也有個公役來了。”二漢回頭,公役不見,乃真心懼怕起來,說:“人言往往道:爲子男的孝敬父母。我們時常也不敢忤逆,只是一耕種之間小事,略偷了些懶,叫老官吃了些辛勤,便就有冥司報應,莫說忤逆了。那公役說報應神司,且問親鄰何處乃有。”一面忙忙代老者耕田,一面急急去問親鄰。親鄰指說,顯靈廟中有一位報應神司。二漢子乃收拾兩石糧米,擔到廟來,作爲佈施。石戒知得此情,見二男全不省改,只是臥床捶胸嗟嘆。一日天雨,雷電交作,人言警戒不孝之人。二男忽然覺悟,趁著二漢往顯靈廟來,他也隨行而至。
入得廟門,見藺公、甘連同著許多善信齊來廟內,道:“聞有演化高僧普度善男信女,我等各有罪業冤愆,特來懺悔。”只見廟祝接著,請衆人別房坐下,衆人便要參謁高僧。廟祝道:“高僧演化度人,固不絕客。只是時常與別項出家僧人不等,每每打坐行功,或與善信面談見性明心道理;或閉目不答,但說幾句禪機偈語;或面白理論善惡報應根因,種種不同。卻也要列位至誠拜問。”藺公開口問道:“但不知高僧可破除孽怪,勦滅邪魔?”廟祝道:“他不用符咒,倒善勦除,都從聖經賢傳上說來,見性明心中滅去。”正說間,只見擊磬一聲。廟祝道:“師父們出靜了。”衆人隨入後殿參謁祖師師徒,禮畢,各通名姓來歷。只見藺公開口,把道人變幻公差,甘連也把醫人診脈的話,衆人都說是怪,一齊問求高僧破解。祖師微笑而不答,衆人再三請問,祖師但說了四句偈語,道:
不種惡因,何有怪孽?一善發心,萬魔自滅。
藺公聽了,便請問善功何在。祖師不答,閉目端坐。道副乃說四句偈語,道:
世有世法,人有人道。
不背綱常,即爲善要。
甘連聽得,也問道:“小子們雖愚昧,綱常倫理卻也不敢背。緣何疾病多生?”道副不答。尼總持乃說四句偈語,道:
非禮非爲,百病自作。
寒熱交攻,自有醫藥。
二漢子也問道:“老師父說經可治病,善可化惡。乃人有善卻多病,如石長者疏財仗義,忠厚待人,因何一病伏枕?人道他縱容子惡,今二子回心嚮善矣。請問石老這災可得免麽?”尼總持不答。二漢子又問,道育也說四句偈語,道:
二男悔過,還是善報。
永悔不吝,病自脫身。
衆善信聽了,點首稱贊,齊說:“我這村鄉,果然良善的人家,個個無災無害。使心用心的,偏有許多怪孽。你看衆人拜菩薩的,拜高僧的,拜三位神聖的,個個都誓願回心嚮善。”二漢與衆人,也有施金錢糧食的,廟祝收了,作爲供養高僧之費。當下衆善信出廟而去。
卻說化善變化多般,警勸了藺員外、甘連諸人,俱是奉神僧差遣。他既事畢,卻來廟中參謁神司,嘉賞他功,復入殿後。只見高僧俱各入定,惟有尼總持還是前邊這一種根因在念,靜中卻又現這一宗光景,只見化善立于階下,若是回復之狀。尼總持道:“我于諸善信來謁聖參神中,已知汝警戒一番功果。但汝雖出自狼中,也非凡類,委質有形。既超入人天正果,若有助化心願,無難白晝人形,求我衆師度脫。”總持說罷,化善唯唯退去。果于次日變了一個善信男子,跟著舒化衆人入到後殿,隨衆行禮。可見高僧方便,明知異類,喜其原有善功,遂同仁一視。只見舒化衆人齊齊稱謝高僧,道:“師父未到廟中,村裏怪事時有。迺今家家寧靜,人人平安,都賴高僧福力。”師徒不答。只見化善說道:“哪裏是師父們福力,還是各家人發善心。”舒化聽得,便動了嗔意,看著化善道:“你是哪村裏人,說這背本忘恩的惡話?我這前村後村,遠里近里,一嚮何等怪孽。今日寧靜,實皆師父們道力。你如何說不是,卻說是各人家善心?”化善道:“若不是人各發善心,師父們便家家去講,個個去勸,書符唸咒,那怪也不消,孽也不散。”舒化道:“依你說,各人家善心如何發?”化善道:“上等明白道理的,也不必要師父們講,也不必要高僧們勸,他自無惡孽,安發善心。中等一時被私慾蒙蔽了道理,善念隱藏,聽得師父講說,他自己勸化感發善心。還有下等,衹知惡事快心,哪有善心發現!此等若不是王法昭彰,冥司報應,他如何肯發?若說師父們有一半功果福力則可,看起來還在人家自己發心。”舒化聽了道:“你這人昧了師父們功果。”道副乃說道:“這位善信倒是幾句直言。只就這直,便是一點大善,卻勝似舒善信方纔嗔意發現。”舒化見高僧說化善直言是善,乃問道:“師父,直言如何是善?我聞直口攻人陰私,不能容物。”道副說:“直若有理,攻人陰私便是功戒。勸人行善,戒人作惡,都是直者之功,如何不是大善?”舒化只因高僧稱化善爲直,倒說他動了嗔意,成了個呵奉僧人,便回嗔作喜,乃問道:“老兄哪村人氏?大姓高名?因何到此廟中?幸逢直言教誨。”化善既入人道,便答說:“小子名喚化善,乃遠鄉人氏。因聽得高僧演化,特來參謁。”舒化乃邀化善到家敘話,化善未領僧旨,乃答道;“老兄先行,我小子再來奉教。”舒化等去,化善卻留在後。祖師師徒喜其直言近理,乃不說破他情,惟尼總持道:“我于靜中已知汝勸者勸,警者警,但近村衆人尚有不平等等。我僧家但爲善化,不欲以惡警,聽汝因惡懲惡,必使人人盡歸于善。使那大秤小斗、明瞞暗騙的,白口咒詛、怨天恨地的,奸盜邪婬、非禮非義的,不敬三光、作賤五穀的,不脩片善、不惜已身的,種種說不盡諸般惡孽,悔悟一朝,則汝助化緣有功,足見汝修來有益村里。”化善聽了,隨謝辭出廟門而去。
祖師乃嚮總持說道:“舒化一柬,我便說費汝等精力話言,延捱行道,今果不虛。”道副答道:“我師原欲度脫衆生,隨類演經。弟子等遇著不平等情,只得費些講論。”師祖笑道:“我姑試汝。但此廟乃神司香火,我等不必久住,怕往來不潔,村衆混擾,倒是我等之過。”師徒乃辭衆前行,按下不提。
且說化善,他哪裏是個凡狼,只因天星所照,成就了他一種善心,改邪歸正,只是要勸戒惡人,不聽勸戒的,他隨意變化,或妖或魔,無非因情示警。他離了廟宇,卻來到近里,四下裏查看高僧說的作惡人家。卻好走到市中,見那糶糴五穀的斗斛盈眸,較量輕重的秤錘滿月。化善道:“這宗買賣,卻是交易的器物,只怕人心奸險。師父說的有那明瞞暗騙的在中,大秤稱進來,小斗斛出來,這便是惡孽。待我試他一試。”乃變了一個鄉人,拿著一個升斗,到那糶米的處家較量,十家卻有九家都是公平斗斛出入,惟有一家卻是小斗。化善乃問道:“店主,你這斗是賣米與人的出斗麽?”主人答道:“正是。”化善道:“爲何卻小?”店主答道:“隨行隨例,斗如何小?”化善見店主家掛著一把秤,乃把自己的斗秤稱了輕重,又去稱別店,卻也是這店秤大,乃復來問:“店主,你這秤是賣物與人的麽。”店主答道:“是人秤。”化善聽了,便怒從心裏起,道:“這果是個明瞞暗騙不忠厚的”乃說道:“店主,小子來買你貨物有限,你發賣與人無窮。便是我一人,受了你些短少貨物幾貫鈔,不致傷損于我,還有一家貧苦的,可憐他爲饑餓,少不得設法弄幾貫鈔來買你五穀,你卻與他小斗。那有貨物與你的,也是父娘的血本,或是辛苦得來的,你卻大秤稱他的。你便圖一家豐富,卻叫他人吃傷受損,天理何在?人情可安?依我小子,作速改換了,與別店本份忠厚的一般,管叫店主買賣自然利市,生意定是廣招。”店主聽了,把眼看了化善一眼,說道:“你這人未曾見你照顧我店多少貨物,胡言亂語,說我大秤小斗。要買便買,不買別店去買。我店中是這樣秤斗。”化善道:“使這樣秤斗,不當仁字,只恐怕你自算了自己。天道恢恢,疏而不失。莫說此事微小,卻有一宗大罪過,與那摻和假物、欺哄人財的一般。”店主道:“依你說摻和假物、大秤小斗,卻有何罪?”化善道:“輕則生災,重則作禍。便是掙得金寶如山,只怕久後如冰山融化。依我還是照本份,存公道,子孫得長遠。”店主聽了道:“老兄,你話也說得有理。只是人心只顧眼前,哪管後來。我便聽你有理,把秤平斗滿,做本份生理。只是你說的後來報應,卻未曾見,你便是個虛話。”化善聽了道:“店主,你看那子孫陵替的,家門敗壞的,多是前人積來的樣子。我不爲虛。”店主笑道:“此是人家子孫不守祖業,不知祖父辛苦得來,一旦浪費,以致如此。若是守祖父遺留,勤儉立業,衹有興起的。”化善道:“你說的也是。只是我勸你公道些。”店主道:“便不公道,也只是爲生理買賣,料無大害。”化善急躁起來,道:“你這店主人,我三言兩語勸你,也只是要你公道生涯,你卻推三阻四。你若不信,實不瞞你,我非別人,乃是報應神司差來警戒不公道的公役。你若不信,且看我手中左邊拿的是烈騰騰火燄,右邊拿的是惡狠狠鋼刀,叫做火盜。你不信我勸,便有這兩宗兒受用不安。”化善說罷,把臉一變,變得如鬼王一樣,三頭六臂起來。嚇得店主顫兢兢跪倒,說:“小子換公道秤斗,決不敢瞞心昧己了。”擡頭一看,哪裏有個鬼王,只見家下人走近前,扶起店主,說道:“青天白日,與誰講話,磕起頭來?”店主道:“我自知道,非你等的干係。”
卻說化善警戒了店主,又往前行,笑一回,喜一回。笑的是人心不警動他刺骨著髓,他哪裏肯改過;喜的是又勸化了個店主悔心。正纔行到一街,只聽得一小戶人家夫婦,在屋內說說笑笑。化善隱了身,走入戶內,只見夫婦二人共食一鷄。婦人問夫說道:“自不小心,不知何人攘了我家鷄去。你卻把別人家鷄攘來宰吃。”其夫笑道:“我家鷄不見了,定要前街後巷叫駡,我哪有工夫!不如攘人的來吃了,待他替我去叫駡。”以此夫婦說說笑笑,把偷的鷄兒吃盡。化善見了,道:“世人存心奸險,有如是不平等。”正說間,果見一婦人,手裏敲著一面銅鑼,口裏百般駡著,說道:哪個饞老婆,偷了我家鷄去。只叫他吃了我鷄,如何長,如何短,駡一番,咒一番,走過來,轉過去。化善聽了,忙出這人戶外,看那婦人領著一個孩子,口裏教著那孩子也咒駡,乃嗔道:“這便是高僧說的白口咒詛、怨天恨地的。可怪這婦人家更會狂言造語,卻又教會了一個孩子。我想一個赤子家,正該教他些好言好語,如何教他惡言惡語,慣了口,壞了心。”乃上前叫一聲:“婆子,你不見鷄事小,咒詛駡人罪大,卻又叫一個小孩子幫著罔言造語,壞了孩子心術。”婦人道;“大哥你不知。我畜養個母鷄,下了個蛋,抱出個雛鷄,費了多少五穀養大了。有這樣饞婆娘,偷了我的,宰殺吃了,如何肯甘心?”化善道:“比如是個漢子偷去,你如何只駡婦人?想必你婦人家慣偷人鷄。”婆子道:“不是這話。比如漢子偷了到家,婦人若知事,必定說:‘不當仁字,人家費心養得一個鷄,丈夫如何偷他的,快放了他去。’這便是賢惠的。莫說咒駡不著他,還要保佑他生男得大,生女成人。若是個饞老婆,莫說漢子偷了鷄來,他懽喜去宰殺,煮了撿肥的吃,還要自己呼捉關哄,瞞著丈夫孩子背地私吃。我如何不駡?你怎說我駡人罪大,難道偷鷄的倒沒有罪,駡鷄的卻有罪?”化善笑道:“婆子,不是這等說。”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婆子聽了,乃問道:“大哥,駡鷄卻是何說?”化善道:“咒詛雖發諸口,言辭卻本諸心。你一鷄寧值幾何?便咒人災害偌大。你衹知駡從口出,那知病從口入。你那心是災害之根,說著便長著發生起來,不曾害人,多將自害。古語說得好:‘一句妄言,折盡平生之福。’這咒詛就是無稽的妄言,既折了福,便生出災。世上多少咒人自咒。”又說道:“仁人之言其利薄。惟仁人存心寬厚,等閒訒而不發,若是發出來,決不傷害人。利了人,又利了己,所以說溥。溥者寬廣之意。”婆子道:“大哥,我婦人家也不知道甚麽妄言,也不知道甚麽利溥。講文說理,中甚麽用?只要駡得放出我鷄來,管甚麽口出口入。”化善道:“我有兩個字勸婆婆,叫你只當‘譬如’罷,省了力氣,免了罪過,保守心術。”婆子道:“我駡不出,還要叫大男子漢咒駡。”化善道:“男子漢越發要保守心術,免生罪過。”婆子道:“便依你兩個‘譬如’字,卻是怎說?”化善道:“當初只當譬如不曾養得母鷄,就是養了母鷄譬如不曾下蛋;便是下了蛋,譬如不曾抱鷄;就是抱了鷄,譬如自己宰殺吃了,昨日吃了,今日哪裏還在?譬如這偷你鷄的,是你至親厚戚,只當送了他吃。”婆子聽了,急躁起來,說:“我不見了鷄,心中惱恨,撞著這個歪漢子,叨叨擾擾,好生可惡!莫非就是你偷了?若是你偷,快早還我。”化善聽了,道:“我好意勸你,你倒把我作賊。便是我偷,還你一隻鷄也事小,只要你免口駡人。”婆子聽得,一手扯住道,“你既認偷,快早還鷄。”化善道:“還你一隻鷄,卻不知是隻甚麽鷄?”婆子道:“是隻紫毛公鷄。”化善把口望那靜巷內,吹了一口氣,只見那巷中走出一隻鷄來,看那鷄生得:
紅冠高聳,紫羽鮮研。短喙如鷹啼,一聲五更報曉;花毛似鳳高,四望單展啼鳴。且莫說他呼祝飛來,但誇那聞聲起舞。真個是五德全備的窻禽,怎忍得一旦宰烹爲黍食?婆子見了那鷄,隨著口喚道:“祝!祝!祝!”那鷄飛近前來。化善故意問道:“婆婆,這鷄可是你的?”婆子一則心裏愛上好一隻公鷄,一則口呼那鷄,便走近前來,忙答道:“這鷄正是我的。”化善道:“鷄便有了,只是罔言造語,方纔這一番咒駡難消,自咒駡自,那時休要懊悔。”婆子道:“我倒不叫地方拿你偷鷄賊,你還多嘴饒舌。”一面說,一面把鷄捉住,帶著孩子往家裏去了。化善想道:“這惡婆子,哪知我變化的鷄本是勸化她,她卻訢訢得意而去。不免弄個法兒警戒她。”讓那婆子先走,他卻隨後跟著,說道:“婆子,我是好意勸你,莫要爲小失大,一隻鷄壞了心術。你如何駡人做賊,卻自己做賊?分明是我的一隻母鷄,你如何當作公鷄認來?快還了我!”婆子見了道:“冤家,分明是我公鷄,聲呼聲喚,你如何跟來妄說?”化善道:“若是公鷄便罷,若是母鷄,應當還我。”婆子忙放鷄在地,卻是一隻母鷄,但見那鷄:
隱隱冠兒,星星頭子。渾身顏色好一似麻雀形骸,滿體羽毛有幾般蒼鷹色相。雖不能唱徹五更催曉箭,卻也會乳哺衆子啄芻糧。只要使他司晨,偏宜供我啖母。
婆子把鷄訢訢得意捉了去,這會悻悻放下來。那鷄只往外走,任婆子呼祝,哪裏肯回頭。化善道:“分明婆子你偷我鷄,反駡別人。”婆子道:“也不論你的我的,鷄與你因何走到我家?”乃兇狠狠把門關了,叫出大男子小婦人,一家子都出屋來,扯著化善,說道:“你偷了我一隻鷄去,卻又來偷。左鄰右舍知證,送你官長去問。”化善笑了一笑,把臉一抹,變了一個地方里老,往日是婆子熟識的,專一下鄉村捉拿偷鷄盜狗的。婆子一見,慌怕起來,道:“爺爺呀!我婆子眼目昏了,明明扯著偷鷄漢子,如何誤扯了老官來?”連忙賠小心,請里老坐。里老乃說道:“你明明假稱不見鷄,卻在街市白口咒詛駡人,又把人家鷄乘隙偷來。我里老奉上司專拿你這賊。莫說婦人,便是孩子也拿了去。”婆子只是求饒。里老道:“還有一件,設詐偷鷄事小,侈口駡人情重。不但駡鷄的話毒,你在家詛咒公婆,駡丈夫,姑娘、小叔無一個不被你駡到。如今做婆子,吵鄰擾舍,咒子駡媳,你的過惡多端。更有一件怨天恨地不過。想官法不加你老婦,災病卻也難饒。”婆子道:“里老官,只望你饒了到官,便是災病,寧甘受些罪。”化善見婆子此言,又把臉一抹,依舊變個三頭六臂鬼王,說道:“我正是專管災病的使者。你這村裏不論男子婦人,便有咒詛駡人的,即來報應。”婆子見了,膽喪魂飛,跪倒在地,說:“婦人再不敢咒駡作惡了。”及擡頭,哪裏有個鬼王,乃自驚自悔,滿村遍裏叫人莫要白口咒詛。
卻說化善弄了這一番手段,走在村裏,自想:“我化善奉高僧叫我勸化人,無奈人心險狡,道理勸不省他,只得要設個變幻法兒警動他良心。若是他良心不現,便是悔改前非,終也變遷,不堅固久遠。且這村裏,人心險狡的甚多。我見了的便去勸化,還有不見的,他把惡藏在心,我如何得知?比如賣五穀貨物的,有秤斗可見;偷鷄的,有咒駡可聽。高僧曾說有奸盜邪婬、非禮非義的,比如他行出這非禮非義,遇著我化善,斷乎先行勸化,勸化不聽,後行警戒,畢竟叫他改正了。若是奸盜邪婬,他未曾行出來,卻存在心內,只等那事遇著纔做,這心情暗昧,我怎得知?”
化善走一步,自己講論一步,忽然,自己身旁站著一個漢子,笑道:“化善,你莫慮不得知,你自言自語,我先知了。你道人心險詐,果是不差。若是非禮非義之心一動于中,自有我等知覺,比你聽見的還真切。”化善方纔要開口問這漢子來歷,只見遠遠一個漢子走將過來,行步如飛。化善看那來的漢子:
頭上黃巾雉尾插,身披四褶平開甲。
肩上橫拖令字旗,專把人心奸盜察。
這漢子走近前來,嚮著化善身旁漢子道了一聲勞苦。化善問道:“漢子報甚事的?”漢子哪裏答應。卻看著這漢子問道:“你有甚事報麽?”這漢子道;“這位善人是勸戒行惡的。他正在此說惡在人心,不得見知,卻不曉得有我等覺察。”這黃巾漢子聽了,方纔轉過口來,笑道:“原來善人是警勸人的。我漢子非他,乃日巡使者,專察人心行惡之事。那人心一念舉動,我輩便飛去報知冥司主者,及一應顯靈神衆。”化善道:“如你等有多少。”使者說:“多得緊哩。”化善道:“是一日一個人巡麽?”使者說:“一個舉了非禮非義,我等冥司有多少糾查主者,便有多少去報。一人之身,不止數十人。”化善道:“想必行善之人,也是這許多人報。”使者道:“不同,不同。行善之人衹有一個看守善念,怕他悔改了善心,又怕邪魔攪擾侵奪他善。”化善道:“如何善人不要多人?”使者說:“善人比作惡不同。善人發一善念,他的陽光直達天堂,哪個神靈不知?惟有作惡,屬于暗昧不知,所以多用我等。比如善人,只這一個隨你。”化善聽了,乃問道:“你遠飛走來,想是報甚作惡的?”使者道:“正是,正是。今有近裏一人,存了姦淫之念,特去報與幽錄主者。”化善聽了,道:“我正在此,衹能見人之貌,不能知人之心,要行警勸無由。你來得正好,卻是何人,待我去警戒他一番。若是聽我勸戒,乃是個好人;若是不聽,再憑你去報。”使者道:“勸戒本是美事,聽從尊意。”化善大喜,乃問道:“使者,此人存的卻是何奸盜邪婬?做的卻是甚非禮非義?”使者道:“此人有一個東家墻女子生得美麗。他見了日夜思想,有個逾墻摟處于之心。”化善道:“他心雖想,事卻未行。”使者說:“他已鑽穴隙相窺,尚未逾墻相從。我等就他這惡念,便時日去報。”化善道:“事便是他惡念,只是那東墻處子,是一個守禮節不淫難亂的,當他逾墻相摟之際,一聲喊叫,左右豈無人知?若是個邪婬不正女婦,明賣私情,世間那裏都是柳下惠、魯男子有道行的不邪不亂?漢子家把持良心不住,被此等婦女引惹,難道那婦女無惡?”使者道:“正是,正是。世間淫亂男子姦心固多,果然婦女引惹的不少。比如一個壞心漢子,去姦淫人婦,遇著守禮節的,正顏厲色,死也不從,那漢子安敢行兇?十個有九都是引惹的過惡。料婦女家也有日巡使者查報,必不饒他。”化善道;“必不饒他,卻如何報應?”使者道:“只就他舉心動念,便報他災殃禍患。若是虧心短幸做出來,身家喪亡,還有說不盡的古怪。”化善聽了,道:“善哉!善哉!此高僧切切,神司諄諄,叫我戒勸人莫存此惡,免入喪亡苦惱也。”說罷,乃同使者前行,看此人作何姦淫情節。
走到一個村裏,果有兩三戶人家,皆是:
竹籬與茅舍,矮壁共虛窻。
三槐分平道,五柳出高墻。
犬吠驚人影,蟬聲噪夕陽。
蓬門無客到,屋主坐中堂。
化善與使者到得這幾家門首,靜悄悄不聞人聲響,乃問使者:“這人住在哪屋?”使者道:“西屋內中常坐著思思想想的便是。”化善又問:“東屋卻是何人家?”使者道:“便是處子之家。那中屋另是一戶人家。”化善擡頭一望,只見東屋上騰騰瑞氣,中屋上也靄靄祥光,衹有此人屋上黑漫漫,毫無些氣焰。化善見了,乃說道:“是了,使者之言不虛。想這兩家行善,屋上起的是陽光上通天堂的,便是此瑞。這黑漫漫的,乃是暗室虧心,可知神目如電。我如今要勸戒他,卻無個因頭,怎便進他屋說他心事?”想了一會,乃叫使者與本身使者且在槐柳樹下坐等,待我探試一番,再與計較。化善隱了身形,潛入西屋堂中,見此人兀坐,呻吟思想。化善道:“此必使者所說思想逾墻淫念,待我看那處子何如。”乃隱著身,走過東屋女子家,果然高墻隔越,屋內一個處子坐著,描鸞刺風,做女工針指。化善見她傾國傾城貌,如花似錦容,乃想道:“世間一個處子,乃是她自己生了一個引人的才調。但不知她節義何如?想到西屋之人彼此相見時,這處子已有動人之貌,或再賣個風流顏色,惹動此人淫念。我見那男子也生得清秀,或者這處子也有邪婬。”乃把臉一抹,卻變了西屋男子模樣,假作越墻的聲響,走到處子房門外。正要進房,那女子見了,紅下面皮來,忙把房門掩上,說道:“西屋鄰人,到我家作甚?今日我娘外出就歸,有正事當從大門說知,怎麽跳過墻來,是何道理?”化善乃假作求婚媾之語,故弄出姦淫之聲,說道:“神不知,鬼不覺,成就人間好事罷!”女子聽了,大怒起來,道:“甚麽人間好事!我乃處子,你何故侵犯?況男女分別,莫說禮義防閒,寧無法度約束?早早跳過墻去,莫要傷風敗俗,壞了心術。我寧死不受淫污,速速出去,莫使人知,壞了行止。如不速出,我喊叫起地方鄰里,拿你到官,悔之晚矣。”化善聽了處子這一番正話,誇揚道:“好女子!怎不教屋上瑞氣騰騰。”乃隱身而出。這處子聽得如跳墻而去,乃待母歸方纔開門。
且說化善一面誇揚女子貞節,一面想道:“這中屋如何祥光靄靄?”乃隱身進入屋來,只見一個男子,坐在淨室中,焚著爐香,吸著清茗,觀著書史,正中卻供著一幅畫兒。化善近前,看是白描的菩薩,乃忖道:“這男子定是個善人。但不知他外貌如此,中心可潔白?我見他貼鄰著個處子,欲待變個女子來勾引他,又恐壞了方纔這節義的佳人行止。”乃站了一會,只見這男子吃罷茶,又添些香,對菩薩面前,唸的是經咒。唸畢了,乃展卷觀史。化善見了道:“好男子!怎不叫他屋上靄靄祥光。”一面誇這好的,一面就恨那邪的,乃復隱身,走過西屋。只見此人思想了半日,精神憒耗,倒在几上,鼾呼熟寢。化善見了,笑道:“癡漢子,你空費了精神,破了心術,怎能夠想得處子到手?”正纔嘆他,只見此人一個遊神外出,卻是一條小花蛇兒,從此人鼻孔中出來,東遊西遊。化善看他往何處遊去,他卻徑遊到東墻上去。化善笑道:“是了,是了。晝之所想,夢之所因。他意兒裏還在東墻女子。這個去處,正好警勸他。”乃隨變了處子模樣,在那東墻腳下立著,待那蛇遊到面前,那蛇見了處子,便親近身來,卻被化善把處子閉門拒絕他的這一番光景說了一頓。蛇心哪怕,猶自綿綿纏纏。化善卻扯著他出到門外。那使者們見了,都是明白的,卻把這蛇拖拖,打的打,還要將刀來殺。嚇得蛇慌了,往西屋飛遊而去,仍入此人鼻孔,驚覺醒來。化善見他懊悔嗟嘆,乃出得屋來,嚮二使者說:“方纔虧你幫助索打,此人惡念已有幾分警省,待我再行明勸,莫要使他把方纔這一節做了南柯,猶然淫心不斷。”使者道:“正是,正是。善人如今卻怎生明勸?”化善道:“此事不難,只要你兩個如此如此,我自有警戒的道理。”卻是何事如此如此,下回自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