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 / 東度記

東度記第 8 / 8 頁

第九十四回 建道場迎接高僧~試禪心顯靈尊者

話說這人思想逾墻姦淫,空入夢幻。他的遊神被化善警戒一番,醒來正驚疑嗟嘆。化善乃變了一個僧人,走入屋內。這人正是心思不遂,被夢中這一宗懊惱,見了僧人進屋,沒好心情,道:「和尚,別處化緣要佈施去,我家不便齋僧。」化善道:「齋僧佈施,是一種功果,保佑施主所謀遂意,好事稱心。」此人聽得說好事稱心,乃轉過笑臉兒來,問道:「長老,比如我要謀宗好事,齋了你,佈施了你,卻是你有甚妙法能使我心遂?卻是種在哪裏待後稱心?」化善道:「我僧家有三樣功果:一樣是現在功果,一樣是積下功果,一樣是望空功果。」此人問道:「怎聽做望空功果?」化善道:「有一等混帳僧人,心裏要化你佈施,口裏許著你遂意稱心,卻不知在哪裏,叫你望空懽喜。這叫做望空功果。」此人又問:「怎叫做積下功果?」化善道:「有一等德行的僧人,受了你佈施,冥冥作福,將來受用。這叫做積下功果。」此人又問現在功果。化善道:「這宗功果,卻是施主有甚謀求,不得遂意,做夢顛倒,若肯佈施了僧人,那僧人若是個有道行的,便叫你眼下遂心。」此人聽得,乃請化善入堂坐下,說道:「師父,這現在功果你可會做?」化善道:「正是小僧會做。但不知施主有何事謀求要遂,我小僧一一包管你遂心。」此人乃悄悄附耳,說道:「師父,我是要謀求一宗婚姻喜事。若是師父包管我個現在功果,定以大佈施齋你。」化善聽了,道:「婚姻,人道之常,世間好事,包管成就。只是有一件,這其中卻有邪正兩分。若是行財下聘,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卻爲媒妁不善調停,六禮有些不備,我僧家與人許個願,求個神,多管你成;若是私相調引,暗約佳期,指望鑽穴隙相窺,逾垣相處,這卻是邪謀,我僧不但包管不得,卻也最惡這情。」此人道:「爲何惡他?」化善道:「僧家但惡他立心不正,還可憐他自投惡門。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報應昭彰,憐他個迷而不悟。施主,我小僧也有幾分道行,方纔也知你思慮傷了些心術,耗了些精神。莫說夢幻不靈,卻也有一場懊惱。你若不改邪歸正,這心術壞處,就生出一種患害事來。」此人聽了,笑道:「暗昧小節目,哪裏就有甚麽患害?」化善道:「施主,你若不信,你看門外,就有你的樣子來了。」此人乃出門觀望,卻是兩個使者,一個假裝著犯姦之人,一個扮做捉拿之役,說道:「奉官長法令,把這姦淫罪惡示衆。村鄉人等,莫要像他壞了行止,受這法度。」此人見了,忙入屋內,嚮僧人說道:「師父真是神人,怎便知我夢寐,卻又指我見此惡孽。小子實有一種姦淫邪想,願在師父前懺悔。但問師父在哪寺院出家?小人還來求度。」化善道:「我在顯靈廟裏出家。」說罷,不辭而去。走到廟裏,卻不知高僧已離廟前行。他也不問廟祝,也不在廟中,乃遠入林谷之中逍遙,方知人道行善之樂。後有說狼心一正,也知積此善功,可以人心不歸于善?因賦七言八句,說道:

世間何事最爲樂,惟有存心善一著。

善能感動鬼與神,善能交契仙同佛;善能享福保長生,善能家室常和合。

爲人何苦不如狼,昧卻善心專肆惡。

話表祖師師徒離了顯靈廟,正纔行了十餘里,只見後邊許多善信人等趕來,說道:「衆位師父正在地方度脫衆生,爲何未盡有情,便棄衆而去?且師父們未來時,孽怪在大家小戶村裏鬧吵。如今既去時,冤愆尚爾未盡消除。望師父們再留住幾日,把未盡的冤愆消滅。」道副聽了,道:「我等未來,果是孽怪無端,誰叫你習俗淹女?我等已去,料是孽怪歸正,警戒無義,消滅冤愆。但願列位莫慮冤愆怪孽,只要永守善行,篤信善功,自然長保無怪。」衆人聽了,辭謝而退。

時值春和,師徒在道,但見:

四野芳菲物色榮,遊蜂浪蝶鬧花叢。

山青水綠描佳景,日煖風和見化工。

鳥喚深林人不見,客行芳草興偏濃。

惟有山僧心把定,良時不染道眸中。

祖師師徒正纔由大路前行,只見到了一村落人家門前,綵幡擺列,門對兩鋪,屋內鼓缽聲喧,卻是許多僧衆做齋脩善事。祖師問衆弟子說:「人家卻是一個善門,雖然是個打燭道場,卻勝如花費無益之鈔,墮入淫慾之愆。」道副答道:「齋主卻也虔誠。」尼總持道:「師兄,你如何知齋主虔誠?」道副說:「若非虔誠,怎感動得吾師來此?我等到來,也當隨緣一遇。」乃稟命師尊,暫停雲步。祖師道:「隨喜一遇,固也是出家人行所住處。只是我于智光中,已知汝等又要耗一番精力,總是吾演化中一情識耳。」師徒走近門前,只見門內飛走出幾個善信與僧人,忙忙問道:「老師父們可是從國度中來的麽?」

道副師答道:「我等正是從國度中來的。」善信道:「聞說高僧演化本國,度脫衆生,一路前來,在菴廟寺觀參禪打坐,也不知度脫多少僧尼道俗。我等修齋建會,正乃恭迎高僧降臨,瞻仰些道力。不知列位師父曾聽得高僧住在何處?或是行在路中?」道副道:「就是我等四個師弟子。」善信道:「我等聞知高僧到處,香幡迎送,怎麽只師父們四位?」祖師笑道:「四位還多了三個。」只這一句,道副等已知師意不欲多隨,但見性明心之理雖知,而超凡入聖之道未悟,怎肯捨離師尊,只得隨師周流演化。

當下衆善信僧人知是祖師師徒,乃躬身合掌,請師徒入堂,延坐禮拜,說道:「我等弟子聞師演化,自揣愚矇在世,上不能報四重之恩,下恐隨三途之苦。欲求出世之恩,以不負生人之道。望師尊指教。」祖師聽了,笑道:「衆善信已自參明,又何必我等饒舌?」乃嚮道副等說:「一路前來,種種冤業,虧汝等點明消釋,于此演化,有裨功果。卻不似衆善信居此方,說出一番理話,已證無上菩提,想地近禮義,道化使然。汝等有可理論,不妨多方開悟。」祖師說罷,道副乃問衆善信及僧人名姓,各相敘答。惟有這家齋主,名喚近仁,便盤問些禪機妙理,問一答二。三位高僧應對如流,衆人稱贊大喜,擺出齋供。師徒吃了,便要辭行。只見近仁再三留住,說:「弟子們仰望日久,今幸師尊到此,正圖請教,便多住旬日,只怕褻慢爲罪。」祖師師徒只得住下。近仁當時灑掃三間淨室,師徒安寓在內不提。

卻說十八位阿羅尊者,于佛會中已知高僧演化之願將畢,衆尊者試化聖心已遍,圓滿功果迺在于己。卻顯出靈通,早知高僧行所住處,步雲到來,化現一僧人,在一處荒沙地界,擕著兩個童子,侍立兩旁,剝果進食。卻遇著齋主近仁,同著建齋僧衆閒行,見了上前問道:「老師父何處來?欲往何處去?怎不到我齋堂道場中來隨喜?」僧人不答。只見童子答道:「我師來試演化,未計道場隨喜。也是你等道會虔誠,感動我師降臨。即此相逢,便是功果。」近仁聽了,嚮同伴僧說:「觀此僧人莊嚴色相,莫非是演化高僧?怎麽家中又有那四位?」正疑慮躊躕,忽然僧人童子不見,留下一紙帖兒,上寫著四句,墨跡未乾,道:

佛心何試?助此化緣。

我聞福善,無量無邊。

近仁撿起帖兒唸了,隨回家遞與道副。看畢,便問那僧人莊嚴色相。近仁說:「旁還有二童剝果進食。」道副三僧乃嚮祖師說出。祖師道:「吾于靜中已知,但汝等助吾化緣,實又不專以汝等助化力也。」三僧點首,合掌望空拜禮。近仁與衆僧哪裏知道緣故,乃嚮道副說道:「這僧人明明是菩薩降臨,若說是我等道場法事誠敬,卻因何菩薩不到壇中顯應,迺在荒沙地界坐著?這帖內道理,我們愚昧不知,望師父指教,不外一心之善。」近仁道:「正是,正是,果然人若存一點善願,天必從之,福生無量無邊,真實不差。」

近仁方纔說罷,只見同會一個善信說道:「師父講的雖是。我有一個親戚,離此村落三十餘里邊海境界居住。這境界卻是四通八達,買賣客商必由之路。我這親戚姓施名才,平日爲人卻是個廣行方便的善人,就該享福無量,也只因家富于財。一日,黃昏黑夜,在屋裏盤算帳目,說進來的財利卻少,濟人出去的卻多。欲要謹守,無奈人來求托,甚是難卻。正思慮間,忽然一陣狂風。風過處,門外有人敲戶。施才叫家童開門一看,乃是四五個失水的客商,個個通名道姓,說道:『我等俱是販海賣貨物的客人,偶被風打行舟,止救得隻身登岸。想長者收留。』施才見此光景,善心便發,乃留住在家。次日天明,見這幾人生得魁梧精壯,個個哭訴把資本漂失,難以回鄉,情願與人家傭工,合夥生理。施才便問道:『客商姓甚名誰?販的是甚貨物?』只見一個答道:『小子名喚陶情。這幾個都是合夥販賣蜜淋淋、打辣酥、醇釀美酒的。不意遇風,酒皆失去。老長者若是出些資本,這往來通衢,倒也是宗買賣。』施才一則憐他異鄉遇難,一則喜他都會經營,便出了資本,留他開張酒肆。誰知酒肆開後,他這幾人也有會花柳的,也有好風月的。店雖廣招,把些資本佔盡。我這親戚原來何等快活享福,如今被這幾人弄得倒辛苦煩惱。這可不是行方便一點善心,倒惹了憂煎萬種。卻纔師父講福善無量,這卻如何不等?」道副不答。尼總持乃說道:「據善信說來,『善』之一字,你哪裏知道百千萬種:有見人行出,分時是善,卻乃是惡;有見人行出,分明是惡,卻乃是善。比如官長鞭笞罪人,分明是無慈悲方便之惡,卻哪裏知道他是懲一警百,戒惡人、勸良民一點善意。你這施才,不事鄙吝,廣行方便,分明是個仁心,哪知輕費了難得金寶,亂濟了無義之人。那陶情等若是有義之人,感受施才救濟之恩,正當本份小心,經營報德。乃肆貪風月,恣行花柳,致使恩人吃辛受苦,惹這憂煎。無怪乎遭風失水,分明是無義之人的報應。」近仁聽了,笑道:「師父,據你說來,捨財濟貧,可是善麽?」尼總持道:「是善。」近仁道;「比如一個乞兒,定是他生前無義,今世做乞丐。你卻捨財濟他,不爲善,反爲惡了。」尼總持道:「貧不過捨我有餘,濟人不足。一點慈仁善念,怎比那送賊鈔,賫盜糧,捐我資財,以濟不義?」近仁又問道:「只就師父說,捨我有餘之財,濟那不足之善,卻有幾等是善?」尼總持答道:「愛老憐貧,恤孤念寡,修橋補路,奉道齋僧,放生救活,種種數不盡的善功。」近仁道:「這也事小,還有大善。」尼總持道:「救人賣兒鬻女,免人犯法遭刑,安葬無主之魂,出脫含冤之罪。」近仁道:「更有大善,望師父見教。」尼總持道:「捐義急公家,傾囊養父母。」尼總持說到此處,恨了一聲,道:「地獄,地獄。」近仁問道:「師父爲何恨此一聲,說那『地獄』二字?」尼總持不答。道育師忙應道:「不答善信之意,是不忍言之心。善信必欲要知,小僧卻有五言四句偈語,代吾師兄言之。」說道:

世多貪鄙吝,小善不能行。

犯無忠與孝,怎不墮幽冥?道育說罷,近仁與衆善信個個合掌,道:「善哉!善哉!師父們果是演化高僧,度脫愚矇。我等今日始忠國家、孝父母,乃爲大善。就是小善,人能慨然行一件,也不枉了爲人在世。」這善信僧人見了高僧到來,善願已遂。道場已完,祖師師徒辭謝前行。

卻說離村前界,這施才只因他輕財重義太過,入了個費用不經之罪。這失風壞舟那裏客商,卻是前劫陶情、王陽等一班兒業障,附搭著幾個酒肉冤魂。他要阻絕高僧演化,不遂他邪魔迷惑人心。恰好走到這地界,探得施才仗義,乃弄個風兒借本開張,還不離了他當時冤業。陶情沽美酒,王陽肆煙花,艾多計財利,分心仗兇狠,在這地界,也不顧施才資本,弄得他七零八落。怎見得七零八落?一日,南來北往一起行道客人,見了個酒肆,一客訢訢說道:「行路辛苦,酒肆中喫兩杯甚好。」一客道:「無妨,無妨,便吃兩杯。」一客道:「趁早趕路,若是一杯工夫,卻誤了十里程途。」一客道:「做客的抛家離眷,辛苦掙得幾貫鈔,吃了何益?」一客道:「在家也是吃。」一客道:「出外爲商,不宜貪酒,以防奸盜蠱毒之害。」一客道:「你我都是一氣同行,有何疑忌?」一客道:「今日風色寒冷,吃一杯兒禦風。」四不拗六,大家一齊走入店來吃酒。果然陶情造的酒美,有香甜滑辣。那客人有吃甜的,有要苦的,有叫辣的,有喚香的。陶情樣樣沽來,一個個吃得醉醺醺,把個包傘丢下,行李亂抛,唱的唱,舞的舞,一時便動了王陽高興,艾多心情。艾多卻貪客人的行囊財寶,王陽卻要弄出煙花。艾多乃叫王陽,說道:「二哥,何不弄個美麗,勾引這一班醉客,使他亂了春心,一則多賣些酒,一則貪他些鈔。」王陽道:「我正有此意。」乃叫那酒肉冤魂,變了兩三個美麗行貨,走到店來。醉客見了心渾,便問道:「店主人家,我們趕路天晚,你店中可安歇得麽?」陶情道:「安歇得,盡有空屋,列位但住不妨。」內中卻有一客雖醉,乃說:「天晚我們也要行路,不住,不住。」這一客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九十五回 陶情賣酒醉行商~王陽變婦迷孤客

衆客酒亂肺腑,見了美貌佳人,便顧不得行路,倚著天晚,乃要安歇。只見一客雖醉,俗語說的好:「醉不醉,不把蔥兒當蕪荽。」又說:「酒在肚裏,事在心頭。」乃嚮衆客道:「列位,我等是出外經商,本大利少,百事也要斟酌。方纔過店吃酒,誤了程途,耽擱了時候,已不該了,卻又見了紅裙美麗,停車駐馬。若是弄月嘲風,這其間我也不敢說。」衆客也有心下不快他說的,怪色上面,也有要他說的,且作笑聲。這客道:「我不說,說了一則破人生意,一則阻了你們興頭。」這醉客笑將起來。內中便有兩個扯著那紅裙,往客房裏進去。酒保忙把行李搬入房內,你看那艾多只看囊裏誰有金銀。衆各搶入客房,惟有這一客,拿著自己的行李,說道:「我不安歇此店,前邊趕船。可行則行,不可行,別店安宿去。」飛走而去。王陽見了,笑道:「你自去,包管你出不得四個夥計手裏。」一面說,一面把臉一抹,變了一個標標緻緻青年小保子,走入客房,道:「是哪兒位客官留我家姐兒?」醉客兩個答道:「是我。」又有兩個來爭,道:「是我,是我。」你扯我拽,把兩個紅裙亂搶。又有一個醉客,便來扯小保子。小保子笑道:「客官休亂爭扯,行貨人家莫過要幾貫鈔。誰先有鈔,便去相陪。便是我小保子,也喜懽的是鈔。」酒客聽了,你也開囊取鈔,我也開囊取鈔,一個出少,一個添多。哪知紅裙是假變,王陽是真心,看見了客囊寶鈔,忙叫艾多來講多爭少。渾吵了一番,那陶情仍沽些酒來,衆客又酣飲了。個個那裏顧得行囊,都被那冤魂一迷,倒枕垂床,個個鼾呼熟睡。艾多卻把他囊中金寶偷了,埋入後園土裏。這紅裙原歸空幻。

艾多與王陽既迷了醉客倒在客房裏睡,一心卻又想起那拿了行囊去的客人。王陽乃嚮分心魔說道:「事有可惱,不得不嚮你說。」分心魔道:「何事可惱?」王陽道:「方纔這一班客人,陶情引入店來吃酒。我乃假捏紅粉勾他。事已遂心,可惱他客中一個正顏厲色,說不該吃酒,不當近色,仔細錢財,打個破屑。這可是精精割氣。比如方纔衆客依了他,各自散去,不但陶情的酒賣不多,便是我風情怎遂,艾多的金寶也沒分毫。似此拗衆去了的客人,情真可惱。」分心魔聽了,怒將起來,說道:「只見他悻悻的背負了行囊,往前路走去。想此時天晚,前途無店,不是投古廟,便是宿菴堂。又只怕關前也有好心人家,見一個孤客無投,收留過夜。」分心魔道:「菴堂古廟,不是僧道家方便行人,便是神司把守。不但我等不敢去犯,便是賊盜也難侵。」王陽道:「我等邪魔不敢去犯。若是那盜賊,還要把僧道去偷。如何難侵行客?」分心魔道:「賊盜本不劫僧道,誰教他貪財黷貨,不守出家清規,引惹非人,連神司也不管他被盜。」兩個計較了去算客人。

卻說這客人背著行囊,往前走路。他去不遠去,說道:「同路無疏伴,一處行來,只因衆人貪花戀酒,不是個本份爲客的。萬一花酒中誤了正事,拿著父娘血本出來爲何?」一面乘興背了行李走來,一面思思想想,尋一個安歇住處,往前衹有一座廟堂,再走十里,方纔是海口人家泊舟處所。客人聽得,十里不多近路,往前覓走。

卻說王陽、艾多與分心魔計較了趕來,看看趕上客人,分心魔道:「我們變幾個截路的,劫了他行李罷。」王陽道:「只遂得艾多與你的心,我尚未了其願。」艾多道:「你願如何方了?」王陽道:「前面是廟堂,只怕他投廟安宿,便難了願。待我先變個廟祝,哄他過廟。到前空路荒沙,再作計較。」王陽把臉一抹,變了一個廟祝,走到廟前。只見廟門大開,並沒個把門神司,只得探聽,說神司迎接高僧去了。王陽乃走回,嚮分心魔說:「廟門大開,神司遠接高僧,客人定然投入廟堂,我等且到廟門伺候他來。」果然,客人背著行囊,力倦心疲,自己懊悔起來,說道:「我也是一時酒性兒發作,背了行李,別了衆人,走過路來,叫做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總是我三宗錯了主意。」王陽變了個廟祝,在客人後叫道:「客人自言自語,你說錯了三宗主意,卻是那三宗主意?」客人擡起頭來,看這人:

頭上布巾束髮,身間綿帶纏腰,穿著一領舊衫袍,卻是點燭燒香老道。

客人道:「我打從後路而來,欲往前途而去。方纔同伴都在酒肆看上了紅裙安歇,是我一錯不該使作酒性,拗出店門;二錯不該破人生意;三錯該住在關內,不該走出關來,沒個宿處。萬一前途遇著非人,想倒不如他們費幾貫鈔,落得些美酒紅裙受用,還快活個好店安身。」廟祝道:「兩宗也不問你,只是破人生意,卻是甚生意?」客人道:「若是同伴的聽了我出店門,酒店少沽了酒,還有貨不愁賣。只是那紅裙,乃行貨人家靠著穿衣吃飯。都是我等客人趕路不住,卻不是破他生意?」王陽聽了他說,暗自說道:「這客人想是酒醒,發出肺腑好言。我倒也不忍算他,且哄了他到廟中,看艾多怎生計較。」乃嚮客人說:「天色夜晚,客官不可前行,這廟中可安宿了罷。你若吃了晚飯,這廟簷下可以安宿。我廟祝也不敢請你到家,我那師父一則淡薄,二則要你謝他。出外爲客得省且省,便是辛苦些也無害。」客人依言,乃入廟門,就在門內連衣坐在行李之上,準備盹睡天明。

卻說分心魔與艾多走到廟前,見王陽變了廟祝,誘哄客人坐在廟門之內。他三個計較說道:「王陽變個背夫逃走的婦人,躲入廟門,引誘客人。我兩個變了追趕的漢子,一拿一放,把他行李騙去,這惱這氣方纔出得。」王陽依計,把臉一抹,果然變了一個婦人。趁著客人獨自在門內坐著,因顧無人,乃走入門,躲躲拽拽,嚮客人道:「你是何人在此?」客人答道:「我是過路客人。天晚無店安歇,權宿此處。」婦人道:「好心客官,救我一命。我是前村人家婦女,沒有丈夫,無衣無食。娘老了要賣我遠方,我不依她,勒逼打我,故此黑夜逃出。」客人道:「你既無主,便嫁個遠方也罷,何必推阻?」婦人道:「我見遠方漢子生得醜陋。倒像客人這一表非俗,也情願了。」說罷便來扯客人的衣,說:「風冷,客官把衣遮我一遮。」她哪裏知道這客人是吃齋誦經的,雖然吃幾盃酒,卻此心不犯戒行。囊中原帶有經典,只因坐在囊上,乃取出高捧在手。見婦人來扯他衣,乃唸了一聲:「菩薩!」「菩薩」二字方纔出口,那經典上金光直射出來。光中照耀分明,哪裏是個婦女,卻是一個邪魔。客人見了,大喝一聲道:「何處魍魎,神廟門內可容你迷人?」王陽見事不諧,往廟門外飛走,卻遇著艾多、分心魔,問道:「你爲何復了原形,不去誘哄客人?」王陽把前事說道:「這客人有甚寶物在身。我方要算他,只見他胸前金光射出,親近不得。」艾多道:「甚麽寶物?是我生意上門。」分心魔說:「我們也去試看。」王陽道:「我不去看了。那金光冷颼颼逼人心髓,焰騰騰眩人眼睛。你們去看罷,我回店去了。」

艾多與分心魔走入廟門,哪裏有個金光,只見客人包一幅包袱,靠著門墻微微鼻息,似非熟寢。兩個計議道:「王陽說謊,哪裏有寶物放光,分明是想戀店中衆客,還要去假扮紅粉,賣弄風情。任他去罷,我與你悄悄等他睡熟,偷他那包袱,看是何樣寶物。」兩個把手悄悄扯那包袱,客人乃緊緊捧著。不想驚醒了客人,見二人偷扯包袱,乃唸了一聲:「祖師?」只見胸前依舊金光射出,兩個邪魔嚇了一跳,遠遠走開。看那客人胸前金光怎生嚇人,但見:

燦燦飛星,煌煌焰火,胸前直噴出萬道霞,腹上卻早騰千條金線。徹上徹下如寶月之輝,照內照外似金烏之射。邪魔遠遁,魍魎潛藏。這正是光明正大一如來,無量無邊真智慧。

艾多見了,也不敢妄想他甚寶物;分心魔見了,也不敢怒意侵犯這商人,道:「罷!罷!這客人在店中,說了些正經話,走路又嗟嘆個三不該。這會手內又捧著不知甚寶物,叫我們親近不得。想是個正大立心本份的道人。休要惹他,去罷,去罷。」

卻說祖師師徒別了近仁齋主之家,取路前來,恰好走到施才的酒肆門口。只見店內幾個客人嚷鬧,許多親鄰勸解不開。那施才嚮街外磕頭發誓,見了祖師師徒,便出門來,一手扯著道副,說:「列位師父,你是出家人,卻也知道理,能剖明世上瞞心昧己的冤孽。」一面說,一面扯入店門,道:「求列位師父分剖分剖。」道副道:「我等出家人,不管人閒非。況你這酒肆,我僧人有戒不入。」祖師見施才扯得緊,乃道:「徒弟,吾等以演化行來,見了閒非,也只得廣行個方便。就與他分剖無傷。」道副聽了師言,只得進入施才店內。衆客人等一齊進到屋內,施才便開口道:「小子也是熱心腸,有幾貫鈔託付了幾個夥計,開了這酒肆。昨日小子在內,未見這幾位客官行囊有甚金寶,今日齊齊說失落了行囊內金銀。小子道客店中並無閒雜人來,他道紅裙幾個吵鬧一宵。我這地界,哪裏有個紅裙,卻不是精精設騙。」道副乃問客人:「你爲客商的,第一要把金寶藏收,莫要露白;第二要舊衣著體,不可奢華;第三要熬清受淡,不可烹鷄殺鴨;第四要禁酒除花,莫要賭錢;第五要驚心吊膽,不可酣寢;第六要謹鎮行囊,打點無虞;第七要擇交同伴,恐怕非人相共。你爲何不自小心,貪酒戀色,失了金寶?難道他爲店主,偷盜了你的金寶,惹你吵鬧?」客人道:「夜來我等雖醉,明明紅裙相樣。今日店主不認,眼見騙心。」道副乃問衆勸解街鄰,俱稱地方實是沒有紅裙。道副道:「紅裙既無,此卻從何處來?」客人道:「還有一個標緻保子。」道副乃叫施才:「你喚了家中酒保工人來,待小僧查問。」施才乃去喚胸情這一班人,哪裏有一個形蹤。施才只是跌足,道:「是了,是了。這幾個人原來沒有根底,怪我錯了主意收他。他算計我個精光資本,卻又設詐愚弄客人。千不是,是我當初見錯;萬不是,是客人自不小心。客官們,你也是一差二誤,且少待我那陶情輩出來有個下落。」衆客哪裏肯待,只要控訴官長。衆人齊勸道:「客官便是控訴地方官長,也要著令設處償還,況此事無對證。且耐心寬待幾日,包你有個下落。」衆客聽了,只得安心住下。祖師師徒見了這段情因,也只得住下。只見施才備了齋供,款待高僧不提。

且說陶情與王陽等算計了客人,把他囊金盜了,埋在後園空地。他本意阻撓高僧行道,且要弄個花酒情由,破僧人之戒,快他們邪魅之心。誰想有道高僧體有金光,百邪自避。他們哪裏敢現形弄幻,見了遠走高飛。他卻不走別處,卻來到一個荒山僻地破廟裏計較說:「本爲世法難丢,弄此虛幻,以混演化之僧。誰知苦了施才,既折了資本,又受那客商之氣。我等墮落罪過,那輪轉越發難饒。」陶情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原奉冥司勸化你等,今乃作罪。罷!罷!不如求解僧門,乃爲上計。」正要回店,恰好施才各處找尋,見了他們,一把扯著說道:「你等負心,坑我資本,還設盜人財。快去對明,免控官長。」陶情無計,只得說出原來情節,道:「店主人,你休扯我等。你退一步,聽我訴出衷腸。」施才道:「你說你說,我聽。」陶情乃說道:

我本當年喚酒名,託言高興叫陶情。

始來借口雨裏霧,色財與氣共同行。

王陽便是比精喪,艾多譬作愛金銀。

分心忍不住爲氣,世上何人少我們!

只因割不斷貪愛,故此遨遊到處行。

高僧演化難容我,畏那金光不順情。

我今哀求賢店主,與吾求度那高僧。

他自脩他成佛祖,我們安份過平生。

客金埋在後園地,還那行商免亂急。

再囑爲商脩善事,叫他倍利出公平。

施才聽了,說:「亂道,亂道。你設騙了客商金寶,他見在店中吵鬧,要控官司。你們躲在廟中,希圖脫去,又說這渾話哄了我去。看你行有蹤,說有聲,如何弄怪道邪?快早到店中對明金寶,免得淘氣。」陶情道:「店主,你不信麽?站遠些,看我可是陶情?」把臉一抹,變了一個乜乜斜斜,紅著臉,飴著眼,口流著涎,東倒西歪,腳立不住。施才見了,驚道:「好好的一個陶情講話,怎麽變了個醉漢酒鬼模樣?我不扯你,扯王陽去罷。你卻也幫作多日,難道偷客行囊你不知道?」王陽見施才扯他,也叫:「店主,站遠些,看我可是王陽?」把臉也一抹,變了一個骨瘦伶仃病夫漢子,虛怯怯病羸殘人,骨似枯柴,形如餓鬼,哼哼唧唧,喘喘訏訏。施才見了,道:「呀?作怪,作怪!好好的一個精壯王陽,怎麽就弄得這般模樣?」王陽道:「店主,你不知我二人作喪太過了些,自然有這個模樣,你若扯我到店,還叫你惹個活鬼上門,那客人還要不得個乾淨。」施才道:「艾多也是你一起來的,扯他去對罷。」艾多道:「我正在此想那後園埋的,便同你去。」卻是怎生艾多要去,下回自曉。

第九十六回 衆商發心修廟宇~三僧說偈滅邪氛

話表施才扯著艾多,要去對證。艾多慨然就走。分心魔見施才扯著艾多,便發怒起來,說道:「施才,你雖出本生理,也虧我等幫夥,相交了一番。今日如何沒些情意,把我們扯去,比如對出帳來,怎生開交?」便扯著艾多,叫他莫去。你扯我拽,卻好破廟裏走出一個廟祝道人來,問道:「你們是酒肆中店主,在此扯嚷爲何?」施才便把客人的事說出。道人道:「如今客人哪裏?」施才道:「我在店中。」道人說:「你莫要扯他。我有一個道理,解勸客人不控官長,見個明白。」施才說:「你若解勸得客人,我便不扯他。」道人問道:「你店中可有幾衆長老麽?」施才道:「正好客人吵鬧,有幾個僧人也在店中勸解不開。」道人笑道:「是了,是了。你且放了這位莫扯。我小道同去,自有道理。」

施才放了艾多,同著道人走回到家。只見客人到店中,大呼小叫,吵嚷不休。衆鄰勸解不止,祖師師徒安坐在靜屋,收拾出門。道人見了祖師,忙稽首說道:「老師父們可是演化本國,度脫羣迷的麽?」祖師兩目看著道人不答。」道副師答道:「正是,道人你怎得知?」道人說:「小廟十日前,有一位僧人,同著一位道士,路過到我廟中,住了兩日,說我破廟傾頹,如何不抄化脩理。小道說:『荒沙僻路,便是抄化,也沒人發心。』僧人道:『只要你守本份,堅道心,在這座廟出家,自有人天懽喜,感應十方,與你來脩理。』道士說:『不然。今世人心見相作佛,經誓發心。你如平常募化他,他那裏肯。必待一事警他,便肯施捨。』僧人道:『正是,正是。』他二位住了兩日,見我道人守份安貧,乃臨去說了四句偈語,叫我遇著高僧演化本國的來,自有發心修廟的到。今日果見老師父們來,正應著他偈語。」副師乃問:「偈語何說?」道人唸道:

從商發心,四孽歸化。

破廟復新,善功永大。

道人唸畢,副師道:「我等已知其義。但道人去與衆商勸解,看他可肯發心?」道人乃嚮衆商說道:「列位客官不必吵鬧,我道人要抄化你個善心,管你金寶失去的復得。」衆商笑道:「若是既失的復得,我們情願信你抄化。只是你要保還我們的金寶?」道人說:「我廟中十日前,有兩位神人過,說破廟應新,當有幾個商客來發心。只因這商客貪花戀酒,爲利生嗔,當有波濤之險,不獨金寶之失。幸有高僧演化來臨,得霑道力,免去諸孽,消了嗔,復了利,不爲花酒所迷。這金寶俱在店主後園地下。」商人聽了,隨往後園,果見藏埋處,起土得金,個個大喜,一齊起身到廟裏來。道人忙拜請祖師師徒同行。祖師乃嚮三個徒弟道:「汝等助化之功,正于此完,當同衆商一往。吾不欲同此等四癡之客前行。」副師道:「我師既不欲同衆客住廟,弟子等焉敢同他。」祖師道:「廟中尚有一化永消之孽,其功賴在汝等。汝宜速去,一則使衆商捐金修廟心堅,一則那十日前僧道還要與汝等相會。吾少借店主家靜室入定,旬朝當來廟,看衆商修廟興功。只是汝等消除四孽,莫要容情。聽我一偈」乃說道:

清心寡慾,一孽莫容。

廟功圓滿,見葦喜逢。

祖師說偈畢,閉目端坐。三僧同衆商與道人都到廟中來,衆商果見這廟:

東倒西歪殿宇,墻坍壁塌廊廂。有椽沒柱少桁梁,風雨淋灕塑像。

塼石臺階都壞,木門頭扇皆傷。破鐘不響鼓存腔,怎住道人和尚!

衆商走入廟來,見了也有說,「這廟傾頹,當原前卻也齊整過。」道人說:「都是住在廟的不肯出心脩理,作踐壞了。」也有說:「我們既失去的財復得,便捨了脩理罷。」也有說:「廟宇毀壞已甚,不如重新蓋造。」只見施才說:「若是重造,小子便爲佈施領袖。」道人聽得,一面拜謝衆人,一面計較興工。那施才卻前後找尋陶情等一班人,哪裏尋得見!只見那倒塌的廊房內一根柱腳上,繩縛著幾個山羊犬豕,在那裏掙掙扎扎,見了施才,惶惶欲走之狀,卻又難脫。施才不解其意,乃道:「甚人家拴這幾個牲口在此?頹廊倒柱,難經得它扯扯拽拽,怎教廟宇不壞?」

正要去叫道人來解放,只見一個人來看著羊豕,說道:「你等趁僧人在此,求個度脫生方,誤過了萬劫難逢。」施才聽得,便問道:「漢子,這羊豕是你家的?不拴在別處,卻拴在這倒柱子上,扯倒了柱子,不但毀壞廟宇,只恐打傷你牲口,不如放了罷。」那漢子道:「這是你店中陶情一班來的冤業,都是陶情坑陷了他。」施才聽得說陶情,便問道;「我正在此找尋。這幾人坑陷了我資本,耍了幾個客商,如今躲在哪裏去了?」漢子道:「施才,你莫癡迷。那陶情們乃世間割不斷的幾種多情業障,能益人,能損人,自非有道行之人把持得住不被他損。這幾人誇能,用術已久,造孽多時,未得高僧度化,終苦沉淪。今聞得東度高僧到這廟來,他們不敢近,卻又不肯遠。」施才道:「怎麽不敢近,卻又不肯遠?」漢子道:「邪不敢犯正,故難近;幸逢道力,得以懺愆,故不肯遠。」施才聽了,心還不解。漢子道:「施才,你不必疑猜,我非牧羊養牲之人,乃是守廟使者。高僧今來驅邪縛魅,修舊復新,只得完滿他演化功果,把這一種冤愆拴縛在此。」說罷,把臉一變,變的卻是個鬼使一般,並那羊豕都不見。施才驚懼起來,往廟裏飛走,卻遇著道人擺了素齋,款待三僧與衆商,來邀施才吃齋。施才乃把這一宗怪異嚮三僧說出。只見道副師聽了道:「店主不言,小僧們早已知了。只是道人要廟復新,卻要先除了這幾個業障。」道人說:「師父要掃除他,當用何法?」副師道:「小僧奉師命,一味度化他歸正,莫要使世人貪成病害罷了。道人可于早夜設一炷清香,待我等演此妙寶,使彼超脫。」道人依言,次早設香案花燈在那破廟殿上,伺候三僧不提。

卻說陶情、王陽等孽,自從那靈通關被元通和尚辯辯駁駁,參明了他只該節廉寡慾,各自隨遇平等,不得使人酣曲蘖到個蕩情亂性,貪妖姣到那竭髓枯精,愛阿堵不顧捐生殞命,逞血氣動了奮臂填胸,送了多少愚癡蠢子入于陷阱。他們墮入輪回也不省,神司警戒也不怕,到此誘施才,迷客商,批髮望阻隔演化僧人,遂他心意。哪知高僧戒行堅牢,道心沉重,絕滅邪魔。到底這四孽計窮,各相計較。只見陶情說:「我當初原奉輪轉司,叫我勸化你等,不想你等逞慾縱情,連我也忘了,自中而下的輪轉。今高僧復修舊廟,你我也不如改過自新。只是不得高僧度化,怎能解脫?」王陽道:「高僧正氣,我等邪氛,既難近他,怎霑道化?」陶情道:「我已訪知高僧尚在施才家靜室,將欲獨自前行。這廟中乃是三位高徒,度化羣迷,俱是他力,還可進得。」

正說間,只見守廟使者牽著一羣羊豕走來,說:「你等在此計較甚麽?當到殿上,乘高僧開度,求個懺罪生方。若錯過了,萬劫難逢。」陶情等聽了,訢然前走,卻問道:「使者,你牽的這羊犬是哪裏的?」使者道:「你還認不得,俱是被你們亂了他心情,狂逞妄行,逆了正大光明,輪塼自中而下的。汝等得度,可憐此輩,也叫他生方罷了。」說罷,乃走到廟門外。陶情往門內一望,只見殿上香煙繚繞,燈燭輝煌。少頃,殿內走出三個長老來,後邊跟隨著施才、道人等。兩邊早已是客商、善信、興工匠作諸人觀看。陶情等看那三個長老,但見他:

削髮不染塵,剃鬚絕去俗。

披緇蕩七情,衣衲除六慾。

色相變莊嚴,容儀真凜肅。

儼然三世尊,香雲繞殿馥。

衆孽見了,此時方纔悔念,說道:「你看這清靜壇宇,有道高僧,六慾不交于心,七情罔動其念,何有曲蘖之腥風,不見邪妖之污態,貨利歸于淡泊,煩惱化爲平夷。比我等終日紛華鬧擾,把個心情鑿喪,天淵相異。」陶情道:「空說無用,我們且進到殿旁,也變個本等服色,求他度脫。」王陽道:「本等服色不便難變,且也見他不得。仍變人形,還可親近,雜在衆人之中,或可得霑一視同仁之度。」艾多聽了,道:「有理,有理。」他逞著富有幾文,便會裝模作樣,頃刻搖身一變,果然變得威儀濟楚。

分心魔見了不忿,就氣將起來。只因這氣不忿,哪裏變得來,左變右變,乃變了一個瘦體枯形、病歪歪一人,只好一個大肚子。陶情見了,笑道:「阿弟,只因度量窄狹,倒變了這樣一個嘴臉。」分心魔道:「閒話休講,只待高僧度脫便了。」

卻說三僧上得殿來,齊齊坐下,衆弟子拜畢。副師早已知衆人中,有陶情等四孽雜在其內,便就衆商客身上說道:「列位善人,今者廟道通靈,傾頹復整,皆是善人的心,施財功果,卻也非容易。但願善人買賣亨通,財源百倍。」

陶情聽了,乃嚮王陽說道:「阿弟,我只道高僧有甚禪機梵語開度衆生,原來也只是化緣的奉承施主幾句甜言美語。」王陽答道:「阿兄,你便說不得參破他幾句,叫他演化不成,讓我們仍逞舊時情性。」陶情道:「正是。」仍于衆中走出來,嚮三僧前說道:「老師父,廟是廟,商是商。你不過是個寓行僧,上殿來該講些經典,說些道法,爲何著意在舊廟復新,施財的功果?你豈不知這衆客發心施財,都是我們的功果?修了廟,衆信燒香,道人居住,與你何干?道副師一見陶情,便微微笑道:「若是吾師在此,你也不敢狂談。只是我等立壇,卻也專爲化汝。汝乃陶情麽?」陶情只聽得僧人叫出自己名姓,便打了一個寒噤,驚怕起來,忖道:「真乃高僧,如何識我?怪我開口太早,且待他再講完了纔該問他。」一面自忖,一面只得答應道:「師父,我是陶情。」道副師乃說道:

陶甚情,伐性斧,曲蘖于人何自苦?大聖惡你爲貪甘,家國身心何所補?過三杯,傷六髒,口乾舌燥脾遭吐。雖然稱汝爲合懽,誰教縱汝成貧窶!敗家財,貪歌舞,逞奪爭強競威武。吾今化汝作善良,莫困從交尊聖詁。

副師說罷,陶情赤耳紅腮,嚮王陽說道:「阿弟,這師父果是高僧。要來參破他,倒被他參破了。我顧不的你了,自去做一個善良,到無量極樂世界,免入那自中而下輪轉地方去也。」說罷,一陣風去了。

王陽聽了,嚮艾多說道:「陶情被長老說破了他,我只得上前,也與長老講幾句。」艾多說道:「正是,正是。」王陽也于衆中走出來,說道:「老師父,陶情原與你僧家無份,被你三言兩語說破了去。卻不知道他原不尋人,人自尋他。比如我也不去尋人,人自來尋我。」道副師見了,微笑不答。王陽道:「師父們如何不語?想是未離了此身,也有這端根因自父母生來。」

尼總持見了,大喝一聲道:「何物幺魔?若是吾師在此,汝當潛形遠避。吾師兄不答汝之意,乃是絕汝不言。只是立此壇場,少不得也要化汝。汝叫做王陽麽?」王陽凜凜的起來,道:「爲何也知我名?」乃答道:「我叫做王陽,卻不是此姓。」總持道:「我已知汝是亡羊補牢。只怕你病深難補,當年何不莫亡其羊?吾也有幾句說汝。」乃說道:

說王陽,精氣喪,妖燒與人真魔障。坑生性命粉骷髏,爍骨銷形炎火炕。逞風情,誇豪放,分明刀劍將人創。一朝興盡精髓枯,神不王兮氣不旺。看無常,來消帳,懽樂變作悲淒愴。縱遇盧扁不能醫,可憐命送冤業恙。

總持說罷,王陽喪膽消魂,下氣柔聲,嚮艾多說道:「這長老果是高僧!說的好言語,參破了我心情。如今不與你一契了,做一個清心寡慾善男子去也。」一陣風也去了。艾多乃嚮分心魔道:「我等同氣連枝,來求他度脫。他兩個參悟了去,我也說不得上前講幾句。」艾多卻如何上前講,下回自曉。

第九十七回 諷經商真心顯露~惡鬼漢磨折疑心

艾多也于衆中上前說道:「老師父,方纔把陶情、王陽兩個說得閉口無言。真是他愚弄世間,貪縱的有情做了沒情,全陽的做了沒陽。俱叫他淡泊寧志,他兩個中心悅服而去,便是師父的道力。只是小子一生卻不損人,也不害己。有我的,人前說出來也香,做出的也順。莫要說士農工商,個個有緣相遇,人人厚與交懽,便是你出家人,也相憐相敬。」道副與主持不視不聽,閉目端坐。卻好道育師手捻著一炷香添在爐內,一眼看見,兩耳聽聞,乃笑道:「汝可是艾多麽?」艾多聽他叫出自家名姓,喜動顏色,嚮分心魔說道:「我也是有名的艾多。長老既知我,想必也要見誨幾句,但說的我有理。分心阿弟,你平日爭長競短,好剛使暴,卻也說不得忍耐一時,討他們個教誨,切不可說他們出家人峻語直言,忍耐不住,發出你舊性來。」分心魔答道:「我小弟承列位阿兄擕帶已久,歷事已多,視世情紛紛輕薄,心已厭了。動輒發了無明,好不生出煩惱,真是無味。但聽你與長老作個問答,我自依從。」艾多乃嚮道育師答道:「師父,我便是艾多。」道育乃說道:

罔市利,你愛多,人也愛多你若何?此中爭競諸魔出,訟獄災殃風與波。豈是愛,乃貪魔,廉者知兒義不苛。得來有命惟天賜,無諂無驕素位過。愛何用,多怎麽?大道處有中與和。守此中和觀世利,留些功果唸彌陀。

道育說罷,艾多心廣體胖,志意安舒,嚮分心魔道:「高僧果有些義理,說的痛快我心。何苦與世爭多競少,弄得個身體不閒,心神憒亂?我如今得他度脫,顧不得你,且去安份場中、快活境內,受用些現成清福去也。」一陣風去了。

只丢下分心魔,見三人都被長老參破,喚醒了他各自去了。他便怒騰騰走出衆人中,上前來。方纔要使出惡狠狠性子,雄赳赳威風,卻又見了高僧們鎮靜安舒,豁達大度,只得藹然春風和氣,說道:「老師父,我們四人同氣連枝,爲世情好。只因人情偏溺,以致我等迷亂。今得度化,把我三個契交省悟去了。我小子也望指明超度。」三僧各相閉目不答。分心魔再三復說,三僧只是不答。分心魔不覺的手舞足蹈,叫跳起來,走上法座把爐香推倒。只見道副師呵呵一笑,道:「分心魔,休要使性!聽我幾句直言說話。」分心魔道:「你說,你說!休要冷笑無情。」副師道:「我僧家不知甚麽冷笑無情。」分心魔道:「人心喜悅則笑,不遇喜悅,突然發笑,不是笑人醜陋過去,便是笑人假意謀人。中心不實,乃是無情。」副師道:「我僧家難道不笑?笑的是你:分心魔,逞暴怒,全無容忍寬和度。包涵海量是男兒,剛強忿戾爲偏固。非是奸,便是妒,怒氣怎知成疾痼?一朝好勇鬬強梁,致死成傷無悔悟。怎如寬,讓一步,一切冤家無怨惡。熊熊火燄不消騰,分明享福長生路。道副說畢,分心魔頃刻就變得和容悅色,望三僧下拜,道:「好話說!想我同著陶情三個,非是霑了他些糟粕,行動逞強,便是與那王陽爭風吃醋發這惡狠,更在艾多身上起那無朋。怎知恬淡安舒中,有個長生不老?去罷,去罷!離了是非門,不入煩惱戶。養性脩真,保守元陽去也。」分心魔一霎化爲綵雲,消散去了。三僧合掌,唸了經咒一遍。只見衆商與施才上前說道:「原來陶情幾個,乃是四孽妖魔。我等凡俗,不知就裏,被他迷惑。不遇高僧,怎能解脫?只是此孽既站道力超脫,我等這些金寶,只當散失在無益之處,情願發心喜捨,成就善功。望乞高僧暫留雲軺,講演妙義。待修成廟宇,還請老師父降臨,做一個圓滿道場。」施才又說道:「便是那守廟使者顯化,拴的羊豕這一種根因,還未見師父們超度。」副師聽了,道:「衆善信發心成就功果,自然候吾師降臨。小僧也必候功完,做一個圓滿道場。便是這羊豕根因,自有道場佛力超脫他等。只是廟宇工程浩大,卻在施善信完成。」施才道:「還要衆商扶助,小子自當竭力。」當下三僧退入靜室。道人供奉卻也心誠意敬,一時感動地方往來人等施捨,把個舊廟動工。匠作都也發心,勤勞不懈。

話分兩頭,卻說祖師哪裏是留在施才家靜屋打坐,乃是知演化本國功完,一則震旦緣熟,欲行普化;一則僧難遙聞,欲行救解。彈關四下,上報四重之恩,欲元通和尚叫明大地衆生。四孽無情,欲徒弟子助成驅掃,使正大光明綱常,不泯于人心。又欲收一弟子,以繼法器于身後。祖師乘著三弟子同衆商發心修廟前去,乃披禪衣,踏棕履,出了施才之門,照邊海大路而去。按下不提。

且說衆商在施才酒肆時,獨有這一客說了幾句正經話,丢了衆商前行,無店安宿,乃存身廟門之下。遇著王陽變婦人引誘。哪知客人素誦持經卷,行路爲商,必身帶囊中。這夜坐在囊上,乃捧經在手。妖魔見他胸前金光直射,便是經與真心呈露。那妖魔見了,不敢侵近。這客人方纔安靜在廟門,宿到天明,等這一起客商。卻不知客商不聽他良言,弄出花酒冤孽,失了囊金,耽延行路。這客人等了一晌,不見人來,乃背負行囊,走了十餘里,卻是一處汪洋海岸,人煙輻輳。客人卻好遇著一隻空舟,便搭在舟上。那舟無載,卻是回空,順帶南行。偶遇颶風,漂漂搖搖,颳到一座山下。客人驚惶,舟人恐懼,只待風息,卻又不辨南北地界。客人只得上山觀看。山徑中,忽然顯出一座寺院來。客人走近寺前,但見那寺:

亂石砌成門戶,隨山搭就簷梁。一層殿宇在中央,數個僧皆石像。

客人進入寺中,只見幾個僧人,形貌似石鑿的一般,卻又活活潑潑,會說會笑。乃說道:「客人見了我等,如何不拜?」客人忙下拜。那僧說:「只可再拜。」客人道:「師父既令我弟子拜禮,如何只要兩拜?」僧人道:「天地君親,便是百拜不多。我以師禮相待,故令汝再拜。且問客人,莫非吳地,名叫做靈期麽?汝來路遠,料腹已饑,吾有甘美之食啖汝。汝無慮此山離家道遠,三日可歸其家。」靈期拜謝,食其所與之食,果皆美味,非世間所有,乃問道:「師父,我弟子吳地人,不知離此海山多少里路?三日可到得家鄉?」僧人道:「此山去你家鄉二萬餘里,你嘗識懷渡道人麽?」乃指那北壁上掛著一囊,並一個瓶、一條錫杖,說:「此道人衣缽之具,今付與你。」乃又付以一書,一根青竹杖,說道:「見杯渡,可交付與他。」說罷,乃令一沙彌送靈期客人到舟前,叫舟人把竹杖置水中,自然天風效靈,海波平定,三日可到吳地。

正纔要開船,只見一個僧人走到舟前,也要登舟。靈期乃問道:「師父莫非杯渡道人麽?」僧人答道:「我非杯渡道人,乃東渡演化僧弟子耳。」靈期聽得,問道;「小子聞西來演化高僧有四位,如何只老師父一人?」僧答道:「四位師徒,現有三人尚在海沙,與客商脩理破廟,度脫邪魔。我見善信南旋,欲借寶舟尋吾師耳。」靈期乃問道:「師父法號?」僧人道:「波羅提便是僧號。」說罷,舟人開船。果然三日到了吳地石頭,竹杖不見。那僧人指著岸頭道:「你問杯渡道人?那前面道人乃即杯渡。」靈期一看,便不知僧人去嚮,果見一個道人:

白髮蕭蕭兩鬢腮,童顏還似少風裁。

呵呵大笑臨舟次,卻似知人海上來。

道人到得舟前,呵呵大笑,道:「吾物在舟,是哪個善人擕來?料不是等閒之輩,必是敬禮吾門、尊重經典善心男子,方能得遇。」靈期聽得忙持了瓶、錫、書、囊、缽具,交付道人。道人得了缽具,復大笑道:「我不見缽四千年矣。」乃把缽望空一擲,那缽在雲中晃了幾晃,墜落下來,道人用手接了,看著靈期道:「勞動你寄書擕囊來也。」化一道霞光而去。靈期嗟嘆爲神,乃捧經卷回家。

且說祖師獨自走到海口,見海水渺茫,遼闊無際,欲要脫了雙履赤足沙行,那淺洋可渡,深浪難涉,待行一道法,卻又不以奇異動世炫駭之心,乃左觀右視等候良久。恰好一隻大艦,上面幾個商客坐著,載有一舟貨物。祖師乃問道:「善人從哪裏來,往何方去?」衆商道:「汎舟越海,有處發脫這船貨物,得些財利便是去處。師父要往何處去?」祖師道:「出家人行無所住,一任善信隨遇便了。」衆商聽了,又見祖師狀貌不凡,便請入舟中坐定。衆商中便有一個略知兩句經義,粗曉半字玄言,輕輕薄薄,便造次開口盤問,那耳聽得的一句道話,竊來的片語口頭,嚮祖師辯問。祖師不答,這人便動了一欺藐心情,道:「這和尚沒甚來歷,還要多嘴饒舌?」古怪高僧到處,自有秉教護持,人心一欺,蹺蹊隨出,舟船有高僧在上,正纔穩載,繩纜正爾堅牢。只他存了輕藐,忽然颶風大作,逆風颳來,那波浪洶湧怕人。衆商人心膽俱裂,惟有祖師坦然,和容益藹。其中卻又有一人,急諷誦救苦救難菩薩真詮,一時風便寧息,只是把個大舟颳到一個淤灘之上,衆人只得候風停泊在這灘頭。祖師乃嚮誦經商人道:「虧善人經力,得保全舟船。只是颳到此處,卻又是一種善緣積來,未免要借善人經力。」商人乃問:「何事善緣,借小子經力?」祖師道:「善人登灘上岸,到那有村煙處自知。」商人聽得,隨登灘上岸,信步前行。

走過三五里,果有村煙突出。商人走近前來,只見一個老者,風冷淒淒獨立門首。見商人是個遠來行客,乃問道:「客官何處來的?」商人便把來歷嚮老者說出。那老者道:「造化,造化。生長在中華上國,我聞享太平無事之福,居詩書禮義之邦。只是何不在家鄉受享,卻要冒風波,捨性舒,尋這蠅頭微利?且莫說冒險犯禁,十有九差,便是得了些利,不過是掙家私、養妻子,與別人出力。若是無父母的也罷了,若有父母在家,老年相倚,你卻漂洋涉海,真沒來由。」商人聽了,笑道:「老叟,你此言有理,可惜在這遠地聽聞。若在我家鄉說出,我小子警悟,也不出來了。只是你能說人,卻不能自說。這寒風冷地,老人家不在家屋內嚮火吃湯,卻獨立門前,自甘受凍,也沒來由。」老者聽了,把眉一皺,道:「客官,我不說,你不知。我這村鄉邊海,離鎮市路遠,等閒沒有人來。日前不知是何處來了幾個古怪漢子,面貌醜惡,不似客官。中華人物,自然我老漢識得。那幾個醜漢子,到了這幾村里,大家小戶,沒有個不被他攪擾一番的。小則牲口、孩子被他傷害,大則男子婦人遭他折磨,無有寧時。」商人道:「你村人何不齊力,捉拿他到官長?」老者道:「始初村人也齊心捉拿他,哪裏拿得住?便是捉了一兩個,及至走到中途,他便有幾個趕來。那面貌越發醜惡,村人更被他害。他口裏說我們有十五種,要害盡了你一村老小纔罷。」商人道:「老叟,你卻如何安心在此?」老者道:「幸虧我老夫婦二人自幼吃一碗素飯,無事時念幾聲彌陀。這惡漢們說,看我這些面皮饒了我,因此在門首站立。他見了我,便不進此屋,我家老小少賴平安。」商人道:「這幾個惡漢,如今在哪裏?」老者道:「有時來,有時去,卻也真古怪。他來時先尋村間強梁的,奸惡的,男子犯上、婦人失節的。個個受他磨折得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商人道:「比如我等過往客商,別村親眷到此,偶然遇著他們,卻怎生處?」老者道:「衹有這件,不傷害過往客商、人家親眷。」商人聽了,笑道:「是了,是了。想必老叟這村中,男婦平日不肯修些善果。比如人人都是老叟夫婦吃齋唸佛,那惡漢自是不來了。」老者道:「話便是這等講,也不專此。比如我隔壁這一家夫婦兩個,卻也不吃齋,不唸佛,那惡漢們卻又饒了他。」商人道:「這夫婦兩個,想必是老叟說的不犯上、不失節,爲人懦弱忠厚的。」老者道:「這卻果然良善。」商人笑道:「情理顯然,我知道了。小子是販海客商,遇風停泊沙灘,帶得有經懺在舟。我去請來,老叟可焚香嚮這村間諷誦,管教你這村人安靜,惡漢永遠不來。」老者道:「客官,我這村人不識文字,安知經懺?也沒香燒。若是客官肯爲我這村大家小戶男婦保安,便煩你諷誦罷。」商人道:「我便來諷誦,你村人卻也不信。」老者道:「我自去家家說知,叫他到舟來奉請。」

商人乃辭了老者,走回舟中。見了祖師,把老者這情由說出。祖師道:「善人雖是發了一點道心,只怕村人不信;縱是信了,來請善人與他諷誦一番,那些惡漢,吾知他暫爲經功去了,以後復來。」商人道:「小子欲叫他留下經懺,家家傳請供奉,自然驅逐惡漢不來。」祖師微笑不答。爲何不答,下回自曉。

第九十八回 蕭刺史重道敬僧~老祖師觀顏知喜

卻說村鄉這老者,信商人諷經驅惡之話,遍嚮村中大家小戶男婦說了。也有幾個信的說道,老者吃齋人,不說誑語,看他惡漢不侵,便可信真;也有幾個不信的說,兇兇醜惡漢子,捉拿也不怕,甚麽經懺能驅逐得他!彼此信與不信的正在遲疑,忽然幾個惡漢闖入門來,便去把那幾個不信的一個揪一個,打是打,踢是踢。老者與那信的見了,慌張張往門外飛走。走出門來,那幾個信的嚮老者說道:「這事當實實可信。我們去舟中請商人來,著他諷誦經懺,驅逐這惡漢。」老者乃同村衆幾個,走到沙灘,果見海舟停泊。走近船來,商人不待他登舟,乃捧著一卷《菩薩救苦經典》上得灘岸,往前徑行。衆人也不問,隨後跟著。到得村中,那衆人與老者先要試經懺靈騐,乃領著商人到那不信人家。果然商人未曾進門,幾個惡漢先放了村人,往門外走去。惡漢去了,商人乃捧經入門。方纔展卷,商人帶有清香焚起,教衆人和誦,果然惡漢不來,也不到這幾個信的家去。衆人方稱揚功果。

只見門外又有人來,說惡漢在村後人家打吵。商人聽得,急捧經到後村人家去。那惡漢聞香風,又走到前村去吵。商人沒了法,乃嚮老者說道:「經功本是無量無邊,總是人心有疑有信。信者諸惡不侵,疑者一時難逐。我舟中現有高僧在內,他原先知經力保舟,因知此村有善人積來一種,還要借我經功。老叟與村衆當恭敬請來,料能與你這村驅惡。」老者聽了,道:「客官方纔不早說,我等到舟前,當與經懺同請。」商人笑道;「這位高僧,卻不是等閒與你等隨便邀請的。我有帶來清香,你們可虔心去請,只怕還不肯來。」老者道:「若是不肯來,卻怎生說?」只見一個村人道:「只說是謝他錢鈔。」商人笑道:「如此便真不肯來。」一個村人道:「只說是請他吃齋。」商人道:「也請不來。」老者道:「必定如何說?」商人道:「只說求老師父發菩提心,開方便路,與我村人驅邪縛魅,保命護身。商僧或者就肯來了。」老者道:「依客官說去請。」乃同村人又走到舟前。只見祖師早已出了艙門,下得船來,立在那沙灘之上,衆村人與老者望見祖師莊嚴色相,但見:

旋髮蓋天庭,虬鬚連地角。

兩眸掣電光,雙環墜輪廓。

赭衲一幅禪,棕鞋雙足著。

儼然活阿羅,古佛傳衣缽。

村人一見,那裏等開口說話,便跪拜在地,只是磕頭。祖師早已知其來意,卻也不言,徑直走到村中。老者與衆人方纔開口說道:「請老師父到堂中獻齋。」祖師也不言,但看著村間說道:

囑汝十五種,何事與村惡?諸惡化善心,速去無相虐。

祖師說罷,把手嚮村間一揮,道:「衆已信受奉行光明正大、三綱五常道理,汝等諸魘,當化爲塵。」說罷,徑走回船。商人村衆俱各面面相覷,不知何意。少頃,那惡漢吵鬧之家,俱來說:「家家惡漢化一陣風都散了,可見高僧道力。我等當到舟前拜謝,仍求個永遠惡孽不來傷害法力。」老者當時同衆到得船邊。商人早已先上了船,頃刻風順,寶舟離岸前行。衆村人高聲齊叫:「老師父,留個驅邪于後道力。」祖師遙聞,卻便遙說道:「只要衆善信心奉道勿疑,而不信自作惡因,管你災難永不來害。」衆人聽得,俱各合掌,稱念回去。祖師乃同商人開船而行。這商人們纔知高僧不凡,恭敬十分,半句也不敢開口亂道。數日,舟達南海。客商各搬貨物發賣,祖師辭謝商人,上岸信步而行,到得廣州。

卻說這州一位刺史,姓蕭名昂,居任清廉愛民,敬禮賢士,尤尊重僧人道士。一日,委下吏到鄉村功課農桑。這下使卻有些徇私受賄。鄉村有幾個富豪,欺佔窮民田土。窮民申訴于吏,吏受豪囑,反將窮民坐罪。窮民冤抑,知刺史公明,但畏勢不敢去訴,只得含冤飲忍。這地方卻有一個小廟,菩薩甚靈。窮民幾個無處申冤,乃告于這廟。菩薩卻托一夢與窮民,說道:「汝等不必憂愁冤苦,今有高僧路過吾廟,在此歇足。汝等可以訴冤,高僧必然與你方便。」窮民醒來,半信半疑,說與衆人,也有信的,道:「我們冤苦,神也相憐,或真有白冤高僧到來。」也有不信的,說:「都是你心中鬱氣不過,做此夢幻。」彼此疑信不一。果然,日中一個僧人來到。卻是祖師上得海岸,走入州境,到此廟中歇足,跏趺坐在地上。窮民見了,齊齊上前問道:「師父何處來?欲往何處去?」祖師答道:「我從西南印度國中來,欲往東印度國去。」窮民道:「我此處乃廣州地界,卻不是印度國中。」祖師道:「我聞此地不重僧人,犯界沙門,盡被屠戮。」窮民道:「如今不是當時了。當時是崔皓當權,信重寇謙之,不喜沙門,卻也是沙門不守戒行,做出事來。如今釋氏復興,我太爺崇重師父們,十分敬禮。若是相見了,還要拜爲師哩。」祖師聽了,乃問道:「善人們話便與我講,我面貌卻似有甚憂愁?」窮民道:「正是,正是。我等各有些冤抑不得伸。若是師父爲我等伸得,便是窮,也能備一頓齋報答深恩。」祖師笑道:「我出家人慈悲爲念,你等有冤,正當與你方便,豈望報答?但善人等有何冤抑?」衆人說道:「我這地方,有幾家大戶,倚著富勢,侵佔我們田地。」祖師聽了,道:「善哉!善哉!田土乃皇王的,哪是你的,不過在你名下耕種。就是被富家佔了些去,只當當初自家祖父遺下來少得些。」衆人道:「師父,不是這等說。比如富家,可肯與我們佔他分毫?」祖師道:「誰叫你不去佔他的?」衆人道:「若是我們佔了他分毫,他便到官訟理。我們還了他佔的,仍要受官的刑罰。」祖師道:「他既然訟你侵佔,官又能加你刑罰,你何不也效他去訟?自然官加他刑罰。」衆人道:「正爲訟了他,被他勢力通賄,官受其囑,我等爲此反被其害。似此冤抑,所以憂愁,不能申訴。」祖師道:「你既勢力不如他,誰叫你不讅己量力,做一個良善,讓人到底?田土事小,身心爲重。不忍一朝之忿,受了無伸之鬱,是善人不自知重。你當初知讅己量力,讓他一分,把好言求他,難道他無人心,倚勢欺你到底?」衆人道:「師父你不知。他倚富勢,非要把你田土不盡奪了不休。」祖師聽了,道:「善哉!善哉!勢力不可使盡,鬼神豈可暗欺?千年田地,他豈能獨佔你的?善人只依我忍讓一分,受一分安身之福。他倚富欺貧,自有鬼神報應。」祖師說罷,起身就走。

只見一個士人,在旁聽了講說的這一番語,乃上前恭禮,道:「老師父何來,且請到小莊一齋。」祖師看那士人:頭戴儒巾一幅飄,青衿著處美豐標。

果然上國威儀好,不似遐荒打扮喬。

這士人見了祖師語言一團道理,乃私想道:「僧家多講些方言禪語。這僧人卻不同,當請他山莊上問幾句奧理。萬一是個高僧,莫要錯過。」乃上前請祖師到莊中便齋一供。祖師正也饑未得齋,乃隨士人到得莊內,彼此敘禮。士人便問道:「老師父何來?祖師便把西來答應。士人道:「老師父,還是遊方化緣,卻是尋寺院脩行了道?」祖師道:「小僧兩事皆有。只是有願演化,隨方度人。」士人道:「我這中華聖人在上,禮義道化大行。有等信釋教的,方纔尊敬師父僧人:若是不信的,便如何行得?」祖師道:「出家人也只度化個有緣,怎強人信受?」士人道:「比如小子有一件心事請教。經言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看來世事都是夢幻溝影,便是虛無的了。怎麽又仍說『夢乃因也』?因有此事,便有此夢,往往有前夢後應的。實不瞞師父說,小子博學古今,論功名也不難,怎麽但遇應試,便夢見一牛阻路而觸,卒至不得遂意。若此等夢,便不爲虛。」祖師笑道:「善人愛食牛麽?」士人道:「食牛,食牛,果是平日愛食。」祖師道:「即因此也。」士人笑道:「我輩食牛也多,卻也多有功名遂意。如何偏來觸我阻我?」祖師道:「衆人隨遇而食,誰叫善人中心酷愛?這一種愛,便入了貪魔。這魔在身,再加一貪名之念動于中,一觸一阻,無怪名之難道。」士人道:「觸牛是牛因,這阻卻是貪。誰不貪名,何獨阻我?」祖師道:「善人何疑至此?世事多得于無心,有心去求,常有不得?因貪魔也。況善人有愛食牲物一種惡因。」士人聽了,仍要辯駁。祖師閉目不答,忽然跏趺靜定起來。

士人見了,便也習坐在旁,不覺坐至天晚,士人偶入夢境,見一大海,汪洋無際,看自身如錦鱗魚狀,在那波間洋洋得意。正遊來遊去,忽然波濤之上,湧出一朵青雲,那雲中現出一座牌坊,牌坊上有二字,士人定睛觀看,好座牌坊,怎見得?但見:

綵柱衝天立,飛簷傍木生。

明明書大字,鯤鵬萬里程。

士人見了那牌坊,就要跳過去戲耍。只見空中又有只牛來,方纔要觸,忽然綵雲中現出一個赤髮青面神人,大喝一聲道:「神僧得度的錦鱗,何物焉敢阻觸?」被神人一腳踢得無影,讓士人一躍而過那牌坊。頃刻而醒,士人滿心懽喜,自知佳夢。祖師早已出靜,叫一聲:「善人,此後應試,自無不遂。只是莫要貪愛他了。」士人忙拜謝祖師說:「小子知戒也。」

次日天明,叫家僕備齋供敬祖師,灑掃靜室,款留住下,卻到州內謁見州刺史。這州主原愛士人才學,甚禮重他,每每常相接待。這日偶問及士人多日不來,士人答以赴莊。因說起僧人說話並夢中事。刺史道:「我于昨夜亦夢在海中踢一牛,讓個錦鱗鯉魚兒跳躍。看來你夢奇異,多管後試高登。卻讓有一件相合。我當初應試,也夢被鼠嚙文卷,屢屢不第。後思我好畜貓,捕鼠過多,莫非此因,遂誓不畜貓,後得此第。汝今日之夢相合。只是這僧人卻也非凡,當往見之。」刺史一面叫士人回莊通知祖師,一面親到士人莊來,拜謁祖師。一見了祖師,相貌非凡,乃起敬十分。彼此敘禮,問答相合。便叫左右備轎馬,請到公館住下,以便接談。

卻說州逢久旱,刺史憂悶關心。祖師到公館,見有祈雨神牌,乃合掌唸了一句梵語,頃刻天雲四佈,大雨滂沱。館人傳知刺史,說高僧一入館中,見了祈雨牌位,只唸了一句梵語,便佈雲落雨。刺史大喜,隨到館中稱謝。祖師見刺史面上喜氣洋洋,乃道:「大人衙內,必有產麟之慶。」刺史答道:「我尚無子,便是山荊懷孕,也將次臨盆。老師如何說必有生子之慶?」祖師說:「小僧見大人面上喜氣洋洋,應在得麟之兆。」刺史道:「老師見差,下官爲久旱得霖,小民有賴,實乃爲此心喜。」祖師道:「小僧正是此處看來。昨見憂旱心誠,今見喜雨意切,非比等閒。大人既切爲民,天道豈有不降佳麟之理!回衙自見,不是僧家誑語。」刺史聽了,將信將疑,乃回衙去。未入後庭,已有內衙報出,說夫人誕了公子。刺史稱神嘆異道:「高僧有先知之哲!」益加敬禮。忽一日,下吏見農家得雨,州主又生了公子,回州慶賀,只說討個上官之喜。誰知他徇私傷了窮民,刺史訪知,當堂戒諭說道:「爲民父母,要愛下爲先,更于窮民加恤。這貨財,誰不愛?卻不是你我爲官的所貪,公家自有養廉的俸祿。這刑罰,雖是懲奸的法度,卻也要寬些,可憐他也是父娘的一塊皮肉。重法之下,萬一有冤,這陰功何在?」正說間,只見幾個窮民,哭哭啼啼,來訴說富家倚勢佔產,下吏受賄傷民。州主見了大怒,叫左右打這一起刁民,卻又叫「且住」,駡道:「我在此數年,何曾聽得村鄉富家倚勢?又何曾聽見下吏受賄傷民?便有此情,子民可該訟父母,難道上官不知?便是勢力奪你,他自有日敗露,犯出到此。當此久旱得雨,正當農忙,不知勤力田疇,卻來健訟。法當責汝,姑念汝愚民無知,叫左右趕將出去。」這下吏在旁,凜凜謝過。刺史又一番勸民而退。隨到館來,祖師一見了刺史,面上怒色尚未消,乃說道:「大人有升獎之喜。」刺史道:「師父又自何見?」祖師道:「僧家徴于大人怒色未消。」州主道:「正是方纔堂上戒諭下僚,又叱那窮民多事。」祖師道:「爲長吏,以正大光明待下屬,以寬柔和厚待小民。蓄怒未消,哪裏是怒不消,乃是愧自己政化未純,故有此吏民不緝。大人有此色,僧家便知上吏必有旌獎之來。」刺史謙退作謝。只見公役來報,說上吏衙門果有旌獎賢能之典。刺史大笑起來。卻是爲何大笑,下回自曉。

第九十九回 杯渡道人神缽戲~波羅和尚顯奇聞

刺史聽了祖師喜怒面色卻應了兩宗喜事,大笑起來,嚮祖師說道:「人心有得意,乃喜動于顏;人心有拂意,乃怒徴于色。老師父如何知皆有喜?且應在這生子獎能之上?」祖師道:「喜怒關乎七情,發出在外,卻有個公私不同。公則爲善爲陽,私則爲惡爲陰。爲善爲陽,必生吉祥喜事;爲惡爲陰,必有災禍兇危。比如人行一私事、快一惡念而喜,這喜動于面,自是與那行好事遂公心之喜,發理在外的不同。便是這怒也有爲公爲私不等。大人的喜怒,皆出自忠公,僧家推情知此。」刺史聽了,心服大悅,一面稱謝回衙,一面想道:「高僧有如此道力通神。」乃寫表章,奏聞大梁武帝。帝乃降詔,遣吏迎祖師入朝。蕭刺史承旨,隨具香幡車輿,送師入朝不提。

卻說波羅提自祖師離清寧觀時,叫他在觀靜守,待我演化歸來。他久見祖師未回,遠來尋探,知師獨自行來,乃附客舟,到了吳地。一日,只見一個道人在街市上賣弄戲法擲缽,街市人民聚觀。見道人手剪五色紙爲飛禽,叫市人將錢買放。波羅提見了,道:「師父取人錢鈔,卻放這紙鳥何益?何不勸市人開籠放些活鳥,就是活魚蝦,也是個陰功。你要人錢鈔,既費人財,又以紙剪假鳥愚人,便非正道:「道人看了一眼,說:「長老,我正是叫人假的尚買了放它飛去,豈有真的他乃不買?」波羅提道:「師父,你知人見你假鳥能飛,那爭買的,皆是這市中人一種好奇之心,反倒增了他個傷生之念。他見了真鳥便買,不是籠著,便是繩縛了翅兒豢養,怎肯放生?」道人說:「世無捕鳥之人,哪有放鳥之事。只因師父要人放鳥,恐倒惹出捕鳥之人。」兩人正在街市講說,卻遇著祖師的車與香幡路過。波羅提知是師來,乃嚮懷渡道人說:「吾土高僧來也。」杯渡道人笑道:「老僧生未早,來已遲,崔、冠異世,釋教雖興,中華自有聖教。老僧演化功果,還歸震旦。」道人說畢,行步如飛而去。波羅提卻迎到祖師前。祖師見了,乃問道:「汝何到此?」波羅提答道:「爲師東度,特來尋探,以觀其化。」祖師道:「爲演化本國,因吾行到此。三弟子不要他隨,俱在本國邊海修廟。吾不日便歸。」波羅提聽得,乃辭祖師,仍回海口。無舟可渡,正思舉一神通法力,只見杯渡道人走到面前,大笑道:「吾知師父要渡海回也。」乃以一杯擲之水面,仍以一缽浮之波中,兩個如輕舟渡去。到得海沙破廟,只見破廟脩理興工。二人走到廟前,波羅提乃道了幾句說:

破廟當年曾是新,只因物欲蔽原真。

若將舊廟從新整,莫昧虛靈此善仁。

道人聽得,笑道:「師父,這廟裏塑的是菩薩,你如何不說?莫壞了菩薩金身。」波羅提答道:「菩薩就是善仁。」道人點首,也道了四句說:

從來廟宇不曾破,一位彌陀端正坐。

誰教縱欲毀廳堂,彌陀塵蔽嗟誰個?波羅提聽了,也笑道:「師父,只怕這廟中塑的是道真,你如何說是彌陀?」道人答道:「彌陀即是道真。」波羅提也點首。兩個走進廟來,東張西看,只見那守廟使者拴著許多羊豕在那廊房柱上。兩個一見,道:「業障自作自受,不去歷劫脫生,如何拴在此福地?是何人拴在此?」那使者乃現形說道:「二位師真,此皆是陶情等業所陷在此,求高僧超度的。」波羅提問道:「高僧既在此演化,如何不行超度?」使者道:「高僧只度化了陶情四孽滅跡而去,遺下這一種冤愆,待他功完,做圓滿道場,方得度脫。」道人說:「我聞高僧到處,四孽潛形,不敢近他,怎得受度?」使者道:「只因老祖獨行遠去,三位高僧道力尚淺,還須要仰仗老祖道力宏深,方成就功果。」道人道:「汝且拴嚮山門之外,待我與高僧說明度化。」使者隨把這一種冤業拴出門外。

卻說道副三位高僧度脫了陶情等去,卻不聽道人焚香殿上。只是在靜室打坐。靜中這使者牽了羊豕,到他面前顯應他這種情因。無奈三僧各相安息,自行靜定,不理這段冤愆。忽然靜中見嚮日授那誅心冊前因文卷的神司到來,說:「汝師化緣已完,破廟賴這些善功將次復新,當圖自己實行見性明心、超凡入聖的功果。嚮授文冊,當復還我。」三僧聽了,只得把文冊交還神司而去,再不復講演化事理,卻守興工完處。想起祖師曾說那十日前僧道還要來會之言,一心遂注意在此。這日,三僧吃了道人供膳的早齋,與衆客施才等地方善信,正講興工完日建一個水陸道場,恰好殿上來了一位僧人、一個道者。道副見了僧人,識得是波羅提,乃問道:「師兄不在觀中習靜,緣何到此?同來這位師真,卻是何處搭伴?」杯渡道人便說道:「我與這師父自吳地而來,曾聽見汝師乃蕭刺史薦引入朝,我知他不日歸來,以完他演化正果。但不知三位在這廟中作何功德?」道副師乃答道:「只爲衆商迷入花酒,失了金寶,頓生怒氣。廟祝道人說是二位曾在此留偈,已知破廟復新,乃衆商發心善願。」波羅提聽了,笑道:「師兄,我離觀趕師到此,並未嘗與這道真先來,何嘗留偈?」道副師只爲前因文卷取去,便思議不來。尼總持也因誅心冊不在,心卻不解。杯渡道人乃笑道:「我道人久已知此。一僧乃元通老和尚,到此銷他四彈之教。一道乃玄隱上真高徒,來此銷他鶴化蜃、蜃化人這一宗卷案。這四孽既銷,還有蜃氛墮落冤業根因。我兩個進山門,見守廟使者拴著羊豕,伺候三位度脫,便是這宗案。」三僧聽了,方纔答道:「我等一路前來,有情無情,俱設方便度脫。非我等之能,實霑祖師道力。今日吾師前行獨去,我等衹知復新舊廟,這蜃氛一宗卷案,望師兄與道真銷了罷,也見慈仁,成就吾師演化之願。」懷渡道人聽了,道:「此願乃汝師美意。三位功果,不得已若要完成,波羅提師父還是三位一脈,況他神通道力,不難助化。」波羅提道:「這三位師兄自有道力,我不敢奪其功德。」道副師聽了,遂嚮尼總持說:「師弟神通,也能完此一宗功果。」尼總持道:「事須讓長,畢竟是師兄道力宏深。即不然,便是道育師弟神通,也能終此一宗功果。」道副師說道:「師弟,你當年爲報親恩出家,世間衹有這一種功德甚大。仗此根因,有何冤愆不滅?」尼總持道:「若論功德,莫大于報君恩。道育師弟本以忠義出家,仗此根因,又何邪魔不化?」道育說:「還是大師兄根因有本。想人在世間,第一要父祖積來些善功,第二要本來具此智慧。智慧中發出正大光明,不背了綱常倫理。自然妖孽掃蕩。」杯渡道人笑道:「綱常倫理,便是忠孝,三位不消謙退。這一宗蜃化邪氛,得聞了你這一段高談,已冰消雪化,無復存矣,專候你道場圓滿時,分類生方去也。」

只見客商同衆善信聽了他們長長短短講的,不知是道,卻時閒談。客商乃嚮道副三僧說:「師父不誦經,不禮懺,說的都是甚麽陶情伐性,亡陽喪氣,罔利市而愛多,快雄心而逞忿。這站在聽講的人中,便魂消魄散,去了幾個,我等卻不明白。」三僧不答。杯渡道人乃嚮客商說道:「三僧分明爲你驅除了業障,你尚不知,總是欲緣未了。」只見施才道:「小子卻知了。一個家計,被這幾個消魂散魄走了的,弄得個七零八落,今幸師父們驅逐了他去。從此客官破費些金寶,成就了修廟陰功,勝似被他們坑陷。我小子施才,把這未盡折了的資本,只做個盡折了,佈施興工廟祝道人。往日來的那二位師父留下的偈語,今日已應。只是今日來的二位師父,也要留幾句後應的偈語。」波羅提道:「這師父等演化功果已完,我等又何須偈語?」廟祝道:「難道小子這廟宇,二位師父寧無些道力相助以成?」杯渡道人聽了,笑道:「廟祝道人,你要見我兩個道力麽?我兩個便施些道力,助你修廟成功。」乃把手中缽具嚮雲中一擲,那缽在雲端裏晃了幾晃,依舊落在手內。廟祝同衆商看了,道:「這個法術也不甚奇怪。」道人笑道:「你說我法術不奇怪,讓僧人施幾個奇法看,我老道弄幾個怪法與你衆看。」乃叫波羅提:「師父,你可弄幾個奇法,與他們看。」波羅提答道:「我僧家不弄奇駭人。」道人笑道:「你不弄奇,我又何肯弄怪?只因衆人心疑不信,我等只得施些道法,除他疑心。他疑心除去,信心必生。信心若篤,爲廟祝,必能誠心侍奉香火;爲客商,必守份經營。就是衆善信中,有六親的,必能和睦;行一善的,必能堅持。」波羅提聽了,乃說道:「謹依師父教誨,且請先施個怪法。」道人乃叫過廟祝來,說:「你道我法不怪,你心裏卻要見何怪?」廟祝道:「如常非怪。若見所未見,便乃是怪。」道人說:「世人你皆見了,你卻不曾見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道人把身一縱,忽然頭頂天,腳立地,就有幾十丈長。那衆人見了,仰面看不見道人的巾,低頭只見道人的履。那雙履塞滿了階前,高聳過了屋脊。衆人見了,都誇道:「真個好頂天立地男子漢!」廟祝道:「好便好,如何不說話?」施才道:「這等高大漢子,聲言卻不嚇人震耳。」道人忙說道:「我人便大,心卻小。」廟祝道:「如何心小?」道人說:「小心翼翼,纔是個頂天立地男子。」衆人說:「古怪,古怪,好道法!」道人聽得衆人一句「古怪,好道法」,便復了舊身體,卻叫僧人施一個奇法。僧人也叫過廟祝來,說道:「我法不奇,你卻要見何奇?」廟祝道;「平等非奇。若聞所未聞,乃爲是奇。」僧人道:「菩薩經文你等聞了,乃皆是平等。卻有個不用經文與你聞的,真個是奇。」說罷,但聽得空中如雷如刮,聒耳的大聲,都是無字的真經,句句叫人行善。衆客聽了,不知聲從何來,俱合掌稱道:「真奇!」只稱了「真奇」二字,波羅提便說:「衆善信,你等聞聲,不可徒聞于耳,當常住于心。此聲若雷震,卻是叫人行善;若是行惡,難道聽之不懼?」衆商客俱各稱揚贊嘆。波羅提與杯渡道人說罷,把手一舉,道:「三位師兄,好個圓滿道場!我兩個去也。」忽然二鶴飛來,他縱身一上,乘雲而去。

衆善信方知是神僧高道。一面催匠作勤工,一面求三個高僧立個壇場說法,招集遠近善信,喜捨助工脩理。三僧聽了,說:「列位善信發心,自有傚法善心的來。我等若爲興工求助,設立個道場,卻又把經文講說,乃分明是把道理換錢了,如何行得?」施才聽了,道:「方纔那二位,弄奇設怪,引動了多少善心施財。師父三位,我聞得一路前來,也行了許多奇異法事,講論了無限的道理。今日也求一個奇聞異見,更要高過了那僧、道二位的神通,乃不枉了我等發心之意。」道副師聽得,答道:「衆善信只說是小僧等一路前來,多口饒舌,說奇講異,非是小僧們好爲此虛誕惑世,也只爲人心昧了本來正覺,迷入四業冤愆,忘了四恩之報,以入三途之苦,不得已借喻以感發其真。其說雖異,乃其意實不奇。列位若叫小僧弄奇撮怪,又怕背了正大光明本願。」衆商客道:「師父,必如你意,既不講經說法,又不設異弄奇,縱是舊廟復新,只恐施才那日見的,守廟使者拴的那一種冤孽,怎能夠超脫?」道副答道:「小僧們不欲借講法以求人資財,隨緣任善信之喜捨,但候工完,自建個道場圓滿。那時小僧們自有一卷真經,超脫冤孽之衆。」衆商信依其說,各勤力催督工匠。功完,果然一個破廟,一時修蓋得復舊如新,真也齊整可觀,怎見得?但見:

寶殿偉觀瞻,簷廊破復苫。

往時坍塌處,今日已莊嚴。

廟宇既新,菩薩就靈。那廟祝道人置了幾個簽筒笤兒,便有遠邊祈簽討笤。哪裏是菩薩舊廟毀壞不靈,如今有聖,都是人心見了廟宇整齊,聖像重光,這一種誠敬,自然靈聖。施才與衆客善信,乃修建個圓滿道場,請三位高僧主壇法事。三僧不辭,方纔課誦法寶,講演真經。

到了三晝夜,施才偶走出山門外,月色朦朧,往來人靜,只見那守廟使者仍前拴扯著許多羊豕,後邊鷄鴨蟲蟻無數。見了施才,說道:「善人,你喜捨復新廟宇,使我守廟,重霑光綵,功德甚深。只是這些往因冤業,未得超脫,還纍著我牽扯,可轉達高僧,一銷永銷,度脫了這些業障。」施才見了,道:「我聞高僧滅去四孽,他等也隨度化,如何尚在于此?」使者道:「只因這其間有幾般作孽,未蒙高僧了明,故此等候功完,道場勝會脫離苦惱。」施才聽了,應聲說:「我與轉說。」乃走入殿中,備細把事說出。衆善信聽了,毛骨悚然,齊說道:「有這奇怪事!」尼總持便說:「此事非怪,只是我等誅心文冊、前因卷案已繳,無復有這多般冤業超度的根由查核,只怕不能盡知他等往昔所造諸惡孽。」道育師道:「師兄,這事也不難,只叫他各自說出往昔罪過,與他消除罷了。」道副師道:「此論頗是。只是吾師不在此廟,我等道力未深,怎能分類度化,盡情超脫?」尼總持道:「這也有個甚深道力,自可行的。」卻是何甚道力,下回自曉。

第一百回 東度僧善功圓滿~西域嶺佛祖還空

衆等聽了尼總持師說有個甚深道力,乃問道:「師父卻何甚深道力?」尼總持道:「聽衆業說出冤愆,只與他誦唸一句彌陀,自然超脫他去了。」衆善信個個稱贊道:「是。」果然道場事畢之時,只見殿階前恍惚中若似使者牽著羊豕,後跟著許多昆蟲之類,都不會言語。三僧見了,知是前因,乃取一炷香在爐,說道:「衆孽不言,使者當爲代說。」使者聽了,隨說道:「此孽都是世間食他的故宰,不食他的誤傷。」使者只說了這兩句,道副師便說道:「我知道了。此雖生靈物類,也是稟天地陰陽二氣生來,誰不貪生惡死?只因貪口腹的,或是經手自宰,或是令庖廚宰,或是人爲他款待而宰。又有不食它的,宰以食人。或見人宰,不行惻隱,恝然旁觀,毫無解救。那蟲蟻雖微,誰不貪生一命?人或手拿足踐而傷,人或鋤草伐木而傷,人或灌水取火而傷,人或挖坑動土而傷。這種種說不盡的故宰誤傷,造了惡孽,害了他的無有善功德行消受,或是一仇一報,去那輪轉處好還。被這宰遭傷的,原來既是冤業轉回,卻又沒些善根修積,哪討生方?怎能超脫?可憐你這種冤愆苦惱,我釋門衹有個慈悲方便,一句彌陀。使者可叫他莫懷不信之心,端正了念頭,自是生方去也。」

道副師說罷,只見殿階下明月光輝,一點正照禪心,清風淡蕩,衆信各霑爽意,使者與那些羊豕蟲蟻飛空滅去。當下各散。後有說:「無心誤傷生靈,尚有罪過。何況設機械網罟,獵飛禽,羅走獸,寧無冤愆,只在仁人惻隱一念。」因賦七言四句詩道:

積功纍行孰爲先?莫害生靈罔作愆。

方便一朝爲己福,勝如拜佛與求仙。

卻說大梁武帝大通元年,帝幸同泰寺,拜禮過去、未來、現在三世慈尊。羣臣排列兩廡,衆僧恭迎階下。帝問:「衆僧中誰有道行?」衆各不敢妄對。只見一個執事官奏道:「今有廣州刺史蕭昂薦的高僧,卻有道行,現在朝門外。」帝令左右臣下迎入朝堂。祖師望殿上行個方外禮,帝笑而寬容,隨賜墩坐,乃嚮著祖師嚮道:「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數,有何功德?」祖師奏道:「並無功德。」帝曰:「何以並無?」祖師奏道:「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雖有非實。」帝曰:「何謂真功德?」祖師奏道:「靜智妙明,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于世求。」帝曰:「何爲聖諦第一義?」師奏道:「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師奏道:「不識帝,不省奧旨。」乃令臣下,供養在朝外寺院中。祖師在寺院中,臣下與寺僧參謁的,或問以禪家道理,或講以方外高談,祖師只是隨問諢答,終日打坐。住留了幾朝,見帝不復召見,乃不嚮人說,夜半出了寺門,望大路走來。只見一帶大江當前。祖師見那江水:

勢茫茫有如海匯,浪滾滾不說湖光。

形泱泱衣帶一水,波湧湧天塹長江。

祖師走近江邊,見沒個漁舟渡艇,正思怎得過此大江,只見一個大黿現形,若有渡僧之狀。祖師笑道:「吾豈以足踏汝之背?」又見一木筏在港,走纜淌來,也不去登,道:「虛筏無人,安可妄渡?」正說間,只見一個漁婦,駕著一隻小舟,飛奔而來,道:「師父可是過江?我舟可渡。」祖師道:「承你美意,吾自有舟渡。」那婦人道:「我是敬重出家師父的,不要你渡船錢,還有素齋供獻。」祖師見她說出此言,乃把慧光一照,乃笑道:「賽新園道真,你成了你道行,我完了我演化,何勞設幻試我?我豈無道力,赴渡此江?」說罷,那婦駕舟一笑,如飛去了。祖師乃坐在江上,漸漸天明,又恐寺僧知覺,臣下趕來。只見那江灘之上,蘆葦披風,搖搖拽拽,狀若點首。祖師乃摘了一葦置之江面,脫了棕履,足踏蘆葦,順風真如一葉扁舟,頃刻過了長江。後有誇揚道力神異五言四句,道:

江上無舟日,高僧欲渡時。

一葦飄鉅浪,道力果神奇。

話說魏地當初無有僧寺,只因梵僧化現,神元通晉,後來方知致信僧衆,創建禪林無數之多。及被崔、寇之殘,後又復興,以至大梁,僧寺頗衆。嵩山卻有座少林寺,寺中有一個僧人,法名神光。這和尚真是苦行出家,一心只要參禪悟道,入聖作祖,終日信心禮懺,誠意看經,卻因參不透玄機,也說不盡他的苦行。一日看經典不能悟,把錐學蘇秦之刺股;習靜工不得道,禁錮效老衲之閉關。大凡人有堅心苦行,就有神力感通。此如士子攻文藝,求工不得,精思苦慮不止。古語說得好:「思之思之,思之不得,鬼神通之。」哪裏是鬼神感通,乃精思入極。這神光和尚參悟不得,苦行不改。正在那焦心惕慮之時,忽然到靜定之間,恍惚見一位金甲尊神現于面前,叫道:「那和尚,你縱費盡了心神,熬盡了日月,不遇明師指引,終是不明最上一乘,怎得超凡入聖?」神光聽了,便跪倒問道:「上聖,我弟子肉眼凡胎,怎能識誰是明師?望乘方便,指教趨嚮之門,以遂得師之願。」神人道:「我有四句偈語,汝當諦聽。」乃說道:

西來有一衲,面壁自爲觀。

立雪求傳道,真誠見志專神人說偈畢,神光再欲要問,忽然醒來。乃終日思想神偈中語不提。卻說祖師自一葦渡江,往前走了多時,忽來到魏地,遠遠見一座寺院當前,紺宮梵殿,真是齊整。乃走入山門四望,殿宇雖齊,卻不見一個僧人行走。只見左廡下一個側門,走入門內,乃小小一間禪室。墻垣堅固,門壁週全。祖師看了,道:「好一處清淨僧堂!」乃對壁跏趺而坐。或一放參,便至三五日。寺僧後有觀見的,見師莊嚴色相,不敢驚動詢問。這神光也來看見了,便想起神人偈意,乃近前禮拜,詢問來歷。祖師端坐不顧。卻遇冬月大雪,但見:

鵝毛片片在空飛,地冷天寒曙色微。

欲嚮神僧詢至道,任教三尺積禪扉。

神光一心專信神語指引他來,叫他真誠求道,乃不顧大雪,立在階道,漸漸雪積過膝。祖師乃轉過身來,見了神來立在雪中,心甚慈憫,問道:「汝久立雪中,欲求何事?」神光答道:「惟願大慈開甘露門,廣度羣品。」祖師道:「諸佛無上妙道,曠劫難逢。豈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神光聽了祖師教誨,雖說是勉勵之言,卻實乃指示入道之路。回到自己靜室,左思右想,再三籌度師意,忽然穎悟起來,喜不自勝,說道:「老師父,說我輕心慢心,豈能得真乘?這輕慢之心在人身內,如何得顯?除非發見在外,方顯出不輕不慢真誠。我何不將刀刺臂,以表這點真心。」乃入常住香積廚房,拿了一把尖刃利刀,就要把左臂自刺。只見一個瘋顛行者見神光持刀刺臂,一把手扯奪那刀,道:「師父何事刺臂?我行者嚮來有瘋顛之病,今見你持刀刺臂,嚇得我倒好了瘋顛,伶俐起來。看你拿刀弄杖,不是出家僧人,豈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神光哪裏聽他,便把左臂刺傷,走到師前,跪于地下。祖師見了,乃道:「諸佛最切求道,重法忘身。今汝刺臂吾前,求亦可矣。」神光承其言,乃改名惠可,復問道:「諸佛法印,可得聞乎?」師曰:「諸佛法印,匪改人得。」神光聽了不解,乃道:「弟子之心未寧,求師與安。」師曰:「將心來,與汝安。」惠可答道:「弟子覓心,子不可得。」師曰:「與汝安心境。」說罷,乃出了寺,往前路行走。惠可也不辭方丈,隨著祖師一路前行,卻遇海邊地方。惠可見了大海,乃問道:「師欲何往?」祖師道:「何處來,還當何處往。吾有三弟子,助吾演化,現在隔海復新舊廟,料已工完,曾許以葦渡相逢。你看那前有泊舟,若隨便過海,汝當搭而行來,吾于廟中相候。」說罷,那舊葦尚存,乃置之大波之上,益顯神通,頃刻如千里之帆。惠可見了,方信師有道力,又喜自得了正宗,乃嚮泊舟求搭,果是順舟一帆而去。

卻說道副等三僧道場已完,望師正殷,只見海洋遠處,隱隱一個人影,若似泅水而來,到得面前,果是師尊駕葦而到。三弟子見了大喜。祖師入得廟來,見了齊整如新,甚誇衆善信、施才等功果。廟祝道人便說:「衆商客發心善願,果然財利倍僧,順風回家去了。施店主家道又復興旺。如今廟裏菩薩顯應,地方敬奉的多,便是小道,也多霑利益。總是老師父們道力宏深。」廟祝謝了又謝。正說間,只見惠可也過洋到得廟中,先參了聖像,後拜了師尊,纔與三僧敘禮。彼此各相講論些道理,但是惠師又高一步。祖師久之乃爲四弟子略辯大乘入道四行,其辭曰:

夫入道者多,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理入,二行入。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捨生。同一真性,但爲客塵凡妄想所覆,不能顯了。若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一等,堅住不移,此則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爲,名之理入。行入者有四:一報冤行,二隨緣行,三無所求行,四稱法行。謂報冤行者,凡脩道人,若受苦時,當念我從往昔無數劫中,棄本逐末,流浪諸有,多起冤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夙殃惡業果。孰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忍受,都無怨恨。作是觀時,與理相應,體冤進道,故名報冤行。隨緣行者,衆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皆是過去夙因所感。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于道,名隨緣行。無所求行者,世人常迷,處處貪著。智者悟真,安心無爲,萬有皆空,無所希冀。三界九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達此處,息念無求。故經云:「有求皆苦,無求乃樂。」是則無求,真爲道行,故名無所求行。稱法行者,性淨之理,因之爲法。此理衆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經云:「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智者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法體無慳于身命財,行檀捨施,心無慳惜,達解三空,不倚不著,但爲無垢,稱化衆生,而不取相。此爲自行,亦複利人。莊嚴菩提之道,檀施既爾,餘五亦然。爲除妄想,脩行六度,而無所行,是名稱法行。

祖師說罷,遂離了廟中。四弟子也辭謝了廟祝,隨師仍歸本國清寧觀。只見波羅提遊方未回,國王尚未坐殿,乃出郭同四弟子遠去,住禹門千聖寺中。時大同元年十月。師見四弟子侍側,乃問道:「汝等盡各言所得。」道副乃道:「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爲道用。」師曰:「汝得吾肉。」尼總持道:「我今所見,如慶喜見阿佛國,一見更不再見。」師曰:「汝得吾皮。」道育道:「四大本空,五陰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師曰:「汝得吾骨。」乃惠可即禮三拜,復依位而立。師曰:「汝得吾髓。」乃顧謂可曰:「世尊以正法眼藏,付囑大迦葉輾轉傳授,以至于吾。吾今付汝,汝當護持。」乃授可袈裟,以爲法信。惠師乃跪受其衣,願聞指示。師曰:內傳法印,以契真心;外付法衣,以定宗旨。後代澆薄,疑慮競生,謂吾西土,汝乃此方,憑何得法?以何爲證?或遇難緣,但出此衣,用以表信,其化無礙。至吾滅後,二百餘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潛符密契,千萬有餘,汝當闡化,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回本有。可聽吾偈道:

吾本來兹土,傳法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祖師說偈畢,又以《楞伽經》四卷付惠師,乃嚮道副等道:「吾化緣已畢,傳法得人,將示寂矣。」乃端坐而寂。弟子等奉金身葬熊耳山定林寺。次年,有使宋云自西域還,遇師于蔥嶺,手擕隻履,翩翩獨邁雲間而去。

編成一記莫言迂,借得僧家理不虛。

句句冷言皆勸善,行行大義總歸儒。

綱常倫理能依盡,煩誕支離任笑愚。

但願清平無个事,消閒且閱這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