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長一丈,膀闊三停,燈盞般大一雙睛。藍靛染身面,鬚髮沒多根。釘鈀手拿著鋼刀,血噴口倒有一尺八寸。
大王坐在上頭,叫一聲井憲三,你聽我吩咐,你從今以後:
放利債,須知害,公平自不招人怪。濟貧人,陰騭大,誰叫你把心術壞。只圖自己起家私,不顧貧償將產賣。將產賣,何所依,你喜亨通他命抵。還遲了,上門欺,駡人父母毀人妻。受你辱,好孤棲,不是懸梁便跳溪。破家受了威逼氣,禍害臨門沒藥醫。若聽我大王戒,忠厚行財誰怨伊。
大王說要,井憲三只是磕頭,答道:“敬聽敬聽。”那大王笑了一聲,道:“你這人口甜心苦,此時畏怕的心腸,面情兒敬聽,過後就說道:‘做了這樁買賣,爲仁不富,爲富不仁,若是那騙人財的,我再以忠厚待他,定是不還,我怎肯甘休,做不得忠厚事。’俗語說得好:‘殺不得窮鬼,做不得財主。’看你刻薄存心,對我大王的戒諭,只當耳邊風,過後定然不遵。”井憲三答道:“不敢違拗。以後不放利債,留著財寶自家受用罷,不討誰人送還,討急又招人冤。小子也有一句,請問大王,我放債的,刻薄了招怨生禍,損人利己;那借債的,不還行騙,可有罪過麽?”大王笑道:“騙挾財物,明有王法,幽有鬼神。俗語說得好:‘變驢變馬,也要填還。’但在其中有兩宗輕重情由。比如負欠人債,不倖家產盡絕,無從還處,這非騙,乃無力償,其罪輕,王法也哀矜,幽冥也寬宥;若是欠了利債,不捨家私準折,仍要匿起囊箱,慳吝還人,甘受毀辱,將命圖賴,這樣短幸,縱逃了王法,那幽冥怎饒?變驢變馬之情縱虛,那折子害孫豈誑?我大王知世上借貸財寶的,還多有感人恩濟,設法償人,就是沒了產業,或者還存個愧心。衹有你這放債的,仁厚退讓者少。我也不怕你面聽一時,自有戒你後法。”乃把口嚮井憲三一噴,只見火燄飛騰出來,叫聲:“憲三,你看這星星可厲害麽?”又把明晃晃鋼刀拿起來,嚮憲三試試,道:“你看此物可兇狠麽?”憲三只是磕頭,答道:“厲害厲害,兇狠兇狠。”大王道:“此猶不足爲兇狠。”乃是何說,下回自曉。
井憲三見了這兩宗,便知大王是火盜之意,卻也真是警心,忙忙答應。那大王卻說:“猶不足爲兇狠。”憲三道:“還有何狠比這火盜狠?”大王道:“只恐子孫招敗時,依舊去嚮人借。”那大王說罷,一陣風依嚮天井中騰空去了。井憲三與一家驚惶無地,起來吩咐家僕,切莫要嚮外人講說。
哪知這赤風大王又走到一家,這人叫做高大戶,恃著祖父勢豪,專一欺淩鄉村,傲慢長上,心中多詐,眼底無人。有家族爲宦的,倒謙厚待衆,每每勸語他做個寬仁善士,說道:“祖父之勢力有限,淩人之過惡不祥,天道好還,一旦勢去,終被人淩。”他哪裏肯聽,答道:“我非逞勢淩人,人自炎涼,你們不見。怕我勢力的,他又會欺淩那不如他的。我嘗讓人一步,那人若好,便說我大戶謙光;若是不好的,反道我該謙讓他,就嚮我無禮起來,我所以寧淩人,不要人淩我。”大戶只這個心腸,早動了赤風大王不平之氣。這晚大戶正動怒鞭打家僕,大王卻從空下來,走到大戶面前大喝一聲:“住手!”手裏掣出一把青鋒寶劍,嚮大戶斫來。大戶忙將杖僕木棍擋住,自知木棍抵不住寶劍,乃叫衆僕來幫。那僕正受了鞭杖,怨恨在心,一齊慌張躲去。大戶見僕不聽命,心裏一面懊悔道:“僕如手足,我傷了他,他豈肯幫我!”一面怕大王的寶劍厲害,只得跪在地下,說道:“爺爺呀,小子自知平生淩人,今日莫不是讎家請來報冤的俠客,不然就是要寶的豪傑。若是要寶,待小子搜刮些金珠器皿,我家非經商富厚,無從有藏畜的財帛。若是替讎家報怨的俠客來行刺,望發慈悲,饒了小子,應該賠哪家小心,下哪個卑禮,小子改過後再不敢。”大王笑道:“我非要寶的強劫,亦非報怨的刺客,乃是抱不平的劍仙,名叫赤風大王,久歷你這村鄉,深知你欺人淩物,我想世間一個人,原與你同天地氣化生來,五體誰與你少一件?你有眼耳鼻舌,別人也有,你有心意,別人也有。你不過多他人些祖父的豪勢,就是這豪勢,只榮得你,與人何干?你爲甚自驕自逞,淩藐他人?有一等炎涼小家子,貪你些財勢,圖你些肥甘,寧受呼喝。卻有一等自愛的,不逐腥羶,你便藐他,徒作他一笑。還有一等受你欺淩,無力報復,飲恨在心,就如你這僕婢,寧無怨恨!我今本欲仗劍來滅你,但念你還有良心,可戒而改,姑且饒恕,速行改過。”大戶道:“大王戒諭甚是,小子傲慢淩人。只是我爲家主鞭打家奴,乃是家法,古語說得好:‘鞭笞不可廢于家。’難道這也叫做欺淩?”大王聽了,大笑起來,說道:“你因不明這家法,我大王有幾句話語,你聽了。”說道:
家勸都是人家子,不過借他力爲使。
縱有一朝過失勸,也須寬令他知恥。
飲食切莫兩般看,貴賤口腹無彼此。
若是異視再加鞭,遇難誰人肯聽你。
大王說了道:“此是戒汝寬恩奴僕,若是你不寬恩,更有一樣居官的,法令太嚴,也使小民致怨。好個你家族,每每勸你謙和,你便是享謙和之福的。”大戶答道:“便是居上的鞭笞奴輩,他若不聽使令,我鞭笞不輕,不怕他不聽。”大王道:“爲主鞭笞太重,每每輕則逃亡,重則殞命,這等傷仁傷義,爲此我大王暗神其劍。”說罷,掣劍左旋右舞,口裏依前火燄噴出,只在大戶屋內,若有焚燒之勢,嚇得大戶只是磕頭道:“謹依大王戒諭。”
大王方把劍收了,往天井飛空而去,卻又到一個僻靜荒涼之處,大王擡頭定睛一看,只見一間破屋,明月照在窻中,一個貧漢立在那裏,自嗟自嘆。大王見了道:“此人必是爲貧嗟嘆。我如今仗劍威風下去,貧漢已自無聊,卻不嚇壞了他?”抖身一變,變了個過路的常人,衣衫也不甚整,走近門前,叫聲:“屋內有人麽?”貧漢聽得,忙出開門,見了問道:“漢子哪裏來?夜靜更深,到此荒僻地過,卻又敲我門,何故?”大王道:“我家住前十里村,因往後十里鎮,尋人借貸些糧食,未遇借主歸遲,欲借一宿,來早前行。”貧漢道:“正是荒路多虎狼,不宜夜行,便在小屋一宿無妨,但不知漢子名姓何稱?”大王道:“我名姓喚做赤風,不知屋主名姓何喚?”貧漢答道:“小子名姓叫做赤手,看將來,小子卻是老兄一姓同宗。你嚮鎮借糧,必是貧乏,與我小子無策資生,總又一般。”大王道:“我尚有借貸之處,雖貧猶可。老兄資生無策,也該設法一個資生。”赤手答道:“小子計策也設了千千萬萬,資生的買賣,也做了萬萬千千,只是不濟,想是命運所招,還在才能短少。”大王道:“足下即做買賣,必是資生營業,縱然不濟,日計料也度得,能計千千萬萬,豈無才能養生日計?何須推諉命運!想命運在天,天道不虧人。俗語說得好:‘草也頂個露水珠兒。’豈有一個人自不掙銼,推諉命運?若是一等人,想大富,便是癡心。又一等人,買賣利少,用度不節,件件經營,自是不濟,這豈是命運?”大王說罷,赤手只是嗟嘆呻吟。
大王便知他心情,乃故意說道:“老兄,我小子說便如此,只是也想人生都是命運,真不由人,命該顯達,便肯上進,運當富足,便計策順。我小子也是貧無所措,嚮遠鎮借貸,不遇主人空回,豈不是命!如今實不瞞說,正在資生無策,不知老兄既設法千萬,如今可再有個好法?若不吝教,也是奇逢。”赤手道:“買賣經營,件件無本,怎能得利?”赤風答道:“正是無本,小子也想沒用。”赤手道:“小子欲結幾個同心,劫個大戶人家,只當借他些資本。”赤風道:“這事做不得,一則王法森嚴,二則天理人心都壞,莫要想它。”赤手道:“做個掏摸行偷,也是個策。”赤風道:“也做不得,官法如爐,名節都喪,莫要想它。”赤手道:“如此再無頭路,除非設詭行詐,將無作有。”赤風道:“越做不得,幽有鬼神,鑒戒可畏。”赤手道:“請教老兄,何事可做?”赤風道:“順天理,當人心,看你才能力量,做些本份營生,自然過得日子。”赤手道:“貧乏卻難過,奈何?”赤風道:“古人說得好:‘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老兄只一味苦守清貧,自然過得。”赤手道:“我小子也罷了,只是有個八十歲老母,何如忍她受饑餓。”赤手只這一句,便動了赤風的哀憐之意,想道:“我兩走富貴之家,算利的算利,驕人的驕人,卻未聽他說父母。這一個貧漢倒有如此良心。我既與人抱不平,當助此貧漢,使他有些利益。”乃又想道,“他既無資本,我又無金帛,怎生助他?也罷,不免說出赤風大王下降,與他受些祭祀豬羊罷。”
大王乃把臉一摸,從屋騰空,現出本像來,叫聲:“貧漢,你莫愁貧,只要孝心事母,我于冥冥自然助你。我非別人,實與你說出來歷,我乃遠村山林白額一虎,我同胞二虎一豹。只因我那虎兄豹弟聽聞了釋道經文,改了傷人惡性,轉劫了人身,我因此也要皈依人道。山神說我未積有善根,必待善根圓滿,方能轉輪人道,我故此到這村鄉幾家顯靈,自稱赤風大王,戒諭大家小戶,叫他種些善果。你可稱此傳說,自有人來敬奉,一則保佑人家,一則助你養母。”乃丢下一根樹枝來說:“此物你看樹枝,卻是一口寶劍,便是我助你神力。你可供奉,自有大戶信你。我亦不遠去,只在近山中,有呼即應。”說罷不見。貧漢自驚自疑,將樹枝拾在几上,次日來看,果是一口寶劍。因此傳說,大戶井憲三信實,作興起來,果然人家求利益的殺豬宰羊,貧漢陡然從容過活,母得所養。這貧漢卻不該詐說顯靈,如不奉豬羊,便要傷人家小男婦女。因此村中嚮日受了僧道法術,驅除蛟患,便到海潮菴,延請高僧驅邪除怪。
這一日,正是赤手傳說赤風大王神劍,要豬羊祭祀,卻好海潮菴長老被村衆扛擡過來,隨後跟著一僧一道,也來幫助除妖。只見長老到了貧漢屋門,見他屋內供著一根枯樹枝,問是何物,貧漢道:“是赤風大王青鋒神劍。”長老問:“供此青鋒劍何用?”貧漢道:“與村鄉人家祈求利益。”長老道:“分明一枝枯樹,如何是劍?”只見來祭村衆都說是劍。長老道:“即此是怪。”乃舉起數珠,那青鋒劍即復了原相,果是枯樹枝。衆村人一齊嚷將起來,乃驚動了赤風大王,正在山間靜坐,被貧漢一呼,他卻乘風即到。見到長老與僧人道士,眼不認得,乃吹一口氣在枯枝上,那枝依舊是劍,飛起照長老斫來,長老忙舉戒尺抵住。大王見勢,知道“雙拳不敵四手”,那僧道在旁,也像要幫的,乃現出形來,喝道:“那裏和尚、道士上門欺人?”長老道:“不消問我,天下和尚,總是僧人。兩教一家,便是道士。且問你這妖怪是何處來的,在這鄉村生災作害?”大王笑道:“若說我來歷,也不是無名少姓的。”乃是:
家住深山林谷內,父娘威風誰敵對?生我弟兄三個身,中有金錢更文綵。
終朝一嘯猛風生,驚林震嶽百獸退。
藜藿不採樵子閒,崗巒阻道行人畏。
弟兄只爲悟輪回,欲積善因超畜類。
一個聞道入仙門,一個參禪居你輩。
我心也要轉人身,積善遵奉山神誨。
只因村心鐵鈎灣,正道無聞招邪魅。
本來戒諭積陰國,助此貧人孝母費。
誰知他存不足心,假我名兒自作罪。
師父若是發慈悲,借那數珠拜佛會。
長老聽了,乃嚮僧人、道士說:“原來是你前劫弟兄,可喜你三位發了善心,積下陰功,又激勵他善想。你們虎豹最惡,傷害物類,一旦悔心,入了正果。可嘆世人空具五體,配合三才,反使心狼虎。虎豹脩善,投轉人道;人若脩善,萬無轉入虎道這理。”僧人、道士合掌作禮,乃嚮赤風大王說道:“經了一劫,汝兄不識弟矣。”大王聽了,即棄劍近前作禮,仍嚮長老求度。”長老道,“吾奉高僧蕩妖,汝既皈正,當靜入山林,積功行滿,嚮高僧求度。”赤風領謝,飛空而去。因此貧漢少克裕了些家計,衆村人怪他假借大王名色要求祭禮,毀他墻屋。長老與僧道忙止道:“劍真不虛,神亦非怪,原是警戒衆善。只是有神無神,各自警戒便了。”衆人感激長老遠來,明白了赤風大王來歷,各家邀請吃齋的吃齋,送佈施的送佈施。長老辭謝佈施說:“小僧奉師命來驅邪,齋可受領,佈施不敢當。”村衆有知事的說,送到菴中,作爲常住,方是以禮延請。
長老方纔要回菴而去,只見赤手漢子走近前來,一手扯住長老說道:“赤風大王因憐我家貧,無以養母,顯此神靈,是何人說他妖怪,請長老到此驅他?他若真是妖怪,便不該與你僧道認弟兄,既認是弟兄,便該留在此受祭祀,爲何把他三言兩語說了去?他去了,卻教我失了養母之計。你出家人,那個不是借佛祖穿衣吃飯的,爲何不行方便,破人衣食?”長老正怪他假借名色要人祭祀,卻聽他一句養母之言,便說道:“善人,你莫要動怒,怪我小僧。那赤風大王雖憐你貧,卻不喜你詐,你命裏該受他利益,只因你這一詐,便教你失了利益。且世間萬事得失都有個前定之數,你不須怨我小僧。”赤手聽了,越怒起來道:“分明是你破了我營生,乃說甚麽前定,我便問你要個前定之數。”長老被赤手扯住不放。只見道士勸道:“善人不必動怒,我小道還你個前定數便是。”赤手道:“快還來,方纔放手。”道士乃嚮僧人道:“菴中高僧,曾聞他有前因文卷,何不求師指明他前定。”僧人聽了,乃嚮赤手說:“你且放手,我們兩個同善人到菴去,查宗前定文卷,與善人明白。”赤手道:“既是有處查明前定,我小于正在此貧乏怨命,若知得前定,便心安守份,也不去設詐,妄求利益了。”
當下赤手安慰了老母,同著長老三人,來投海潮菴。村衆仍具扛擡行轎,佈施禮物,長老一概辭謝,單單只是四人而行。
時天色黃昏,長老道:“尋個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再行。”赤手漢子只是心急,要查前定之數,乃說道:“路途平坦,且有明月,出家人行走,夜晚何礙,何必又擾人家。”僧人道:“也說得有理。”只是長老說:“走得辛苦力倦,便在那林間少憩一時再行也可。”道士笑道:“長老師父,你來時扛轎,把個身體養嬌了,你莫怪小道說。”長老答道:“師父有甚見教,但聽你說。”卻是何話,下回自曉。
木石幻化道士說:“長老師父,你來時乘轎,不曾徒行,回去這點心腸未放,自然筋力便倦。我等來去皆自行走,自然煉去倦麽。比如一個富貴之人,安享車馬,便知奔走爲苦。一個貧賤之人,受過奔走辛苦,若得車馬,便知爲福。”長老不聽,只是歇息林間。僧道兩個只得相陪坐地。赤手漢子心急要行,往前直走,說道:“師父們慢慢行來,小子前途等候。”長老道:“你自前行。”按下不提。
且說離此林間三五里路,嚮來有幾個惡狼,白晝食人,後被獵戶趕殺淨了,途路雖寧,這被食的冤魂未散,往往作怪迷人,每于夜曉,獨行孤客多遭迷害。這夜朦月,先有個士人走過林前,不覺行步錯亂,絆倒在地,只聽得一個人聲說:“好個青年壯士,風流典雅,當拿他作替。”又聽得一人說:“你看他冠身體,貴顯容貌,拿他不得。”一個道:“莫要管他冠冕身體,拿了他何害?”一個道:“你看他正大存心,浩然爲氣,拿他不得。”士人聽了,趴將起來,往前而去。頃刻又一個吃齋把素善人走來,也絆了一跌,方要掙起,那怪一把沙土抛將來,這善人抹了一抹眼,唸了一聲“佛”,道:“甚麽沙土,何人抛來?”只聽得有聲說道:“善人,善人,莫要惹他。”這善人聽了越大唸“菩薩”,便趴起來,坦坦走去。卻遇著
赤手隨後走來,也一絆跌地,沙土抛來。赤手忙叫道:“何人抛沙土?我是走路閒人,身邊沒有寶鈔,衣衫不值幾何。”隨後且有人絆來,叫了幾聲,只聽得有聲說道:“你瞞心昧已,不守本從,要行劫偷盜,不是好人,且與我等代冤替苦。”看看手足如縛,口耳若塞,只叫了一聲:“老娘呵!”卻好長老同著僧道走近前來,看見赤手在地倒臥,滿身泥土,口耳將塞,乃急扯起來。道士啐了他兩口,方纔明白,說出原因。道士道:“明明怪迷。長老師父,你我都會驅邪捉怪,況你又奉高師命來,如何放過?”長老聽了,忙把數珠一舉,只見個個黑影,許多魍魎,都跪在前,說道:“我等皆往年惡狼食的冤魂,不得超生,在此捉生代苦,望發慈悲,救濟救濟。”長老道:“汝等既捉生,那生的何苦,越墮了你們重罪,你這冤魂中有被他捉的麽?”魍魎道:“沒有,沒有。”長老道:“日月已久,似你等黑夜迷人,如何沒有?”魍魎答道:“實在難迷,兩人同行難迷,忠臣孝子難迷,敬兄愛弟之人難迷,隆師重友之人難迷,口口不離了佛祖之人難迷,念念不背了善心之人難迷。”長老道:“這赤手漢人,你如何迷他?”魍魎道:“只因他昔有盜心。”長老道:“今日他卻如何難迷?”魍魎道:“正因他一聲念母,便有長老們到來敬護。”長老道:“可見善心,自有感應善處。汝等欲求超生,不當捉生,聽我幾句法語,若能領悟,自得超生。”乃說道:
自作還自受,何須捉替頭。
超生應有路,惟在善中求。
衆魍魎聽了,齊齊拜領道:“我等不迷人,可超得生麽?”長老道:“可超得。”道士笑道:“看來還是不善之人自迷。”說罷那魍魎不見。赤手仰見明月,方纔醒悟,謝了長老們,往前行路。
天明來到菴前,山門尚掩,四個坐于門檻之上,等候開門,頃刻只見村鄉信善接踵而來。卻說這日輪該道育師上殿談經,衆僧齊齊環立,行者開了山門,諸善信魚貫而入。長老進得殿上,與僧人、道士、赤手漢子參禮了聖像,嚮法座拜了道育師。長老繳上數珠戒尺,道育便問:“師父,你捉的何妖作怪?”長老道:“非妖作怪,乃是惡虎悔心,以善及人。弟子因其善心,令其多積廣行,轉劫人道。”道育師聽了,看看僧道兩個:世說有虎而生翼,今此虎而戒人,人不如虎多矣,虎呵虎呵,其必超六道輪回上也。僧道見育師看著他,點首贊禮而退。只見赤手漢子拜禮在地,說道:“長老說,高僧師父有前定之數。我小子貧苦異常,千方百計經營,日計尚然不足,不知前生作何冤孽,以致今生如此?”道育聽了答道:“我觀汝言,乃是執迷未了。經營日計只須一孽,何必百計千方!計謀益多,心術益亂,亂中寧無設奸弄詭,失了中道本份?殊不知有限之利益,註定前定,經不得你無窮計算之銷除。拙哉愚俗,爲此不足日計者,反多矣。吾大師兄有前因之卷,二師兄有誅心之冊,吾當爲你查看。只是卷冊非見在文移,可考而覽,惟有定靜中觀,人人自有,個個注載不差,人不能靜觀自察,吾師兄爲你鑒辨明白。你可在長老方丈中少歇,待師兄查明,告知與你。”赤手漢子聽了,乃到方丈歇下。
道育在座上乃說經義一卷,衆善信恭敬聽聞。偶然空中現出一尊聖像,如坐雲端,手執鈴杵,誦說經咒。育師見了,忙下法座稽首。只見副師與尼總持兩個從靜空中出來,也嚮空中拜禮。衆善信問道:“高僧何故忽然嚮空下拜?”副師道:“善信們曾見空中雲端麽?”衆善信十有九人俱稱未見,惟一個善信,名喚道本,乃答道:“小子恍惚中見雲裏聖像,宛如殿廡十四位尊者,但見搖鈴誦咒,卻不聞鈴聲咒語。”副師道:“不見的善信道緣尚淺,見而不聞志響的善信心尚未誠。吾佛門中一誠可格,方纔善信若是心誠道不淺,便聞鈴聲聽咒語矣。”道本說:“師父,你聽咒是何法語?”副師道:“乃是一句‘南無多保如來’。”道本問道:“這句咒語何義?”副師道:“菩薩慈悲,見世有機心,傷害物類,動了一點不忍仁心,故作了一句咒兒,救那被傷之物,不欲遂那害物的機心。方纔若是善信誠心一動,自然見聞真切。”衆善信聽得,一齊合掌求副師說明咒義。副師乃嚮十四位尊者聖前稽首道:“弟子發明慈悲聖意矣。”稽首禮畢,乃對衆善信說道:“小僧聽受我祖師的五言四句偈語,說與衆善信一聽。”乃說道:
物物相謀害,弱者被強食。
誠心發救援,如來一句釋。
副師唸畢,說:“比如小者蛛設機絲,網害飛蠅,大者人設陷阱,捉獲走獸,我心不忍,見了誠心,唸一句‘多保如來’,那飛蠅走獸自然脫了災,得了性命,遂了我心慈悲。”善信道:“善哉,善哉。信如高僧所說,乃是如來靈感,卻是善心顯應。”副師答道:“昆蟲雖小,他也有貪生一念,偶被蛛網所牽,未必不如人心遭害,一念求活之誠。我以一誠相應,多有解脫。”衆善信道:“若是往業冤纏,恐未必脫。”副師道:“往業何業?冤纏何冤?都是惡孽積來,如此的空負仁人善心,何能保護。若知改悔于前,自不受機陷于後。可憐人靈物蠢,蠢物豈能知悔,人靈自識真心,莫教墮入惡道,悔是遲矣。”衆善信個個合掌稱贊。
只見方丈長老同著赤手漢子走到高僧前,拜求前定之數。副師道:“我于靜定中,已查有汝前造之因矣。本當于貫鈔之積,只因汝不順受其遇,百千謀心,銷除其半,又以欲盜行詐之私,其半已盡除了。但因汝養母一言孝感,仍復汝三分之一。此非前定,乃眼前之因也。眼前之因,其善易增,其惡易減,事在汝行非我所知也。”赤手漢子聽得,說道:“師父,前來果不差謬,只是小子要知前定,非是眼前之因,乃日後之數。”副師道:“日後之數,在汝修爲。天地也不知汝,非是不知,不能必汝行善行惡之心也。比如汝要顯貴,也須由汝自行孝廉,汝要富足,也須由汝自行勤儉。假如汝當日思爲偷盜,則官法自去投,誰得先定也。我有五言四句偈,汝試聽聞。”乃道:
作惡墮地獄,行善上天堂。
眼前須報應,不必費思量。
赤手漢子聽了,說道:“師父之偈意不差,眼前行善,便申明獎賞,眼前行惡,便戒飭加刑,何須又問前世後世、前因後因也。”稱謝而去。後有說前後世報應太遠,眼前因果甚近七言四句,詩曰:
報應分明在目前,何須隔世論因緣。
舉頭莫道無神鑒,福善災淫法甚嚴。
話說祖師隨所住處,凡遇善緣,便令徒弟子因情演化。行寓海潮菴,普度多日,乃欲前行。村鄉善男信及衆僧再三留住,還要建個講經圓滿道場。道副師只得稟留祖師,說道:“村鄉善信女嚮來未聽經義,未蒙度化,多有作爲舛錯,因此家戶生殃。今得我師度化,家家行善,戶戶安祥,菴僧及諸善信願建一個圓滿道場,請我師少留法駕。”祖師笑道:“修建道場,汝等知這功果,不在鐘鳴鼓響,不在燈燭香花,不在誦懺談經,不在依儀行道,汝等知麽?”道副師答道:“有前世因。”尼總持答道:“有今世界。”道育答道:“有後世緣。”祖師道:“三世總在一心。”三弟子信受拜謝出殿,早有菴僧衆信請行法事,都參詳高僧道場“總在一心”之說,或有講一心善誠敬齋醮的,或有講一心了明經文懺法的,或有講一心知識、三世根因的,副師們一一俱答應道是。當下修建道場,卻也是個勝會不提。
且說離菴數十里,有座小平山崗,行人路僻,往來頗少,因此山中有塊怪石,久受地脈,狀似人形,又有一楓樹,多年枝葉茂盛,也受了雨露風霜滋培,有些靈異。這兩物偶遇著海潮菴方丈長老路過,乃叫菴衆把石鑿了,到菴置于山門之內;把樹伐了,到菴未成器用,卻置在山門之旁,往爲人衆歇足閒坐。日久不知倚草附木何邪,二物成了氣候,因聽了菴僧經文,受了道場因果,乃變化兩個老者,雜在衆善信之中,欲進殿門。卻有把門神將攔住道:“何物邪魅,敢擅入聖堂?”二老答道:“我乃村鄉野老,隨喜道場,尊神何爲攔阻?”神將道:“高僧演化,百邪遠避,怎肯容你邪魅混入,干犯正覺!”二老道:“我係鄉老,何爲邪魅?”神將道:“你木石假變人形,只瞞得生人之眼,如何欺得神明之鑒。”二老道:“高僧說經演化,便是飛禽走獸,也容聽聞,我等就是木石,也無妨度化。”神將道:“木便是木,石便是石,本來未雕未鑿,何妨度化。你卻把真形變假形,既假心便壞,安得不謂之邪?既邪,安能容你混入?你如必要聽經求度,須是仍歸山嶺,復你原形,待此菴內道場事畢,高僧前行演化,路過你山,隨緣求度則可。此殿門吾神決不容你。”二老聽說,不敢進殿,乃出了山門,棄卻舊日石木之形,仍存置菴內。他這一種靈氣復到山中,便附著別項木石,化爲精怪。只因他雖聽了些經文,卻是菴僧口傳,不是高僧心授,就是道場因果,也是門外瞻依,故此念頭未正,卻又唐突,被神將逐出,他只這心尚在。
大凡天下事物之理,君子與君子意氣相投,小人與小人心情脗合。這木石二怪,邪正未有專主,卻遇著兩個拐子,一個叫做摸著天,一個叫做踏空地。這兩個家無生計,專騙拐兒郎,把一村兩家孩子誘哄出門,拐到遠方,賣與那不得逃走回還的人家。這孩子始初不知人事,被他誘哄隨走,及至到了靜僻去處,不見父母家村,喊哭起來,他卻一好一惡,好的哄他走,惡的打他哭。可憐那孩提小子,叫天不應,只得隨走,豈知父母失落,心疼苦痛。這兩拐子正拐了兩孩,走到山中樹下,計較投託慣賣的牙媒,那一片狠惡邪心,卻好木石二怪備細聽著。他二怪也計較個法兒,說道:“我們變二老無用,何不就變這兩個孩子,一則看他拐嚮何處,且去耍耍,一則把這兩個孩子,救了他回村,使他父母找尋回去。”二怪地上拿了一把沙土,嚮二拐眼裏一撒,那二拐眼被沙眯,道:“怪風飛砂,眯了眼睛。”閉了一會,兩孩子卻被二怪領去舊路,指引村鄉而去,他卻變那兩孩,故意在山側,要尋路逃走。二拐揉了一會,睜睛見孩子走遠,乃奔上前,一人扯一個,駡道:“何處逃走!”二怪故意說腹饑,拐子只得取出乾糧吃。走了幾步,又說腳痛,二拐只得背負前走,纍得一拐力疲筋弱,怨悔不敢言。背走了百里之外,落在牙媒家裏,卻遇著牙媒家又有一個挑販人口的,販賣兩個婦女。木石二怪聽那婦女啼啼哭哭,兩相敘苦,婦乃問道:“女娘,你是何人家的?爲甚你被媒賣?”女子答道:“我是家貧,父母欠了官租,沒奈何嫁賣。”女子問道:
“嫂子,你是何家內眷?爲何賣你?”婦人道:“莫要說起。只爲我爹娘不擇好婿,把我嫁了個浪蕩販子,養贍不活來賣。”木石二怪聽了,兩相說道:“可憐,可憐。爲官租賣女,雖是輸國課,誰叫你拖欠官租。若是官債,可憐賣兒子的錢鈔,損人利已,怎忍于心。丈夫贍養妻子,須當本份經營,誰叫你不守本份,倒割恩嫁賣妻子。有義男子,便是行乞,也不忍離,只恐婦人無節,罪不容誅,一賣猶不足洩忿。”二怪計較了一會,道:“可恨狼心,是這拐子。我們且聽他賣了,看是何家,再作計較。”次日,果然牙媒總成了一家大戶,將兩個孩子賣了。二怪到得大戶家,方纔到夜,即從天井飛空,仍到牙媒家,把兩個婦女迷了,背到荒村,問她來歷。那婦女知夢非夢,把來歷說出。二怪乃吩咐道:“我乃神人,憐你苦惱,各送你回家。如人問你,只說遇著兩個善人,積陰騭求兒女,代你還了賣身鈔也。”二怪說罷,各背送到婦人村口後,卻仍回牙媒家裏,此時尚是黑夜。卻如何處,下回分曉。
木、石二怪送了婦女,各回村家,果然兩家問其歸來緣故,婦女依前說出。個個聽聞說:“世間有此善人,完全了人家夫妻子女,只教他多生貴子,福壽綿長。”卻說二怪送了婦女回到牙媒家裏,聽那販婦的客人尚鼾呼,拐子兩個猶熟寢,木怪乃說道:“石老你變個女子,我還他個婦人,且耍他一耍。”石怪道:“那大戶孩子不見了,定要來尋牙媒,卻如何處?”木怪笑道:“這樣壞天理的,正要與大戶處治他。”果然次日天明,販婦客人與牙媒正去尋主兒來賣婦女,又恐路近無主兒,計較遠方去賣。木、石二怪暗笑道:“你可惜空費心機,料你們也無甚好作成。”正說間,只見大戶人家來尋牙媒,連拐子都扯到官長問拐人要孩子。卻哪裏去尋,拐子難免官刑,笑壞了二怪作耍。後有說雖是二怪,捉弄二怪,卻也是天理不饒五言四句:
可憐人家肉,被拐刁割來。
湛湛青天近,難饒平地災。
木、石二怪變了婦女,一面笑拐子空費一番辛苦,一面又想著捉弄販婦的客人。卻說這販婦的,見兩個拐人走了孩子,拖帶牙媒也問罪受刑,總是大戶勢高大,他便不敢在近處販婦,把兩個婦女遠帶了出去。這一日到個客店裏安歇,卻遇著赤風大王被長老指教,歸林脩行,待高僧過時來度,他正飛空,尋些積功纍行的事做,卻好見客店裏兩個婦女哭泣之聲不哀,乃是二怪作假態處,弄那販婦的戲耍。不知在地間人心敢有真正易動處,這兩個販婦的,忽然聽得婦女哭泣,動了他爲客的好心,兩人計較說:“我們不是無本的生理,兩個婦女也費一註本錢,縱是有些利息,也要消受,何苦把人家婦女賣入遠鄉遠里,還有賣入不良之戶,天理何在。不如我兩人各分一個,成就個室家,也省一番聘禮媒錢。”二人正議,二怪笑道:“好便是你好意,只是我兩個假變的,如何做得家眷?”擡頭一看,只見空中赤風大王正在聽著。原來木石與虎都是山林契舊,見了各相認識,備說彼此根由。赤風大王說道:“我聽了禪僧長老道理,思想我本獸類,性復傷人,萬劫沉淪,終歸惡道,所以一念皈依了正門。我兩弟已轉了輪回人道,我尚要積功纍行,方得超脫。你二人本來木石,倒也是個清標厚重之質,雖久歷陰陽,得了靈氣,卻只是個倚草附木之類。想乾坤浩蕩,宇宙遼闊,何不守你的清標,歷你不變的歲月,何苦倒生出一種多事的形骸,勞心的幻化。幻化益生,罪孽益著,遇著炎炎崑岡,斧斤入山,你精靈何附?”木、石二怪答道:“你說的一派正理,卻不知我木石原非死枯,乃得天地氣化所生,日長歲增,誰不眼見。他如木石,原自木石,有命無性,獨我被僧鑿入菴門,得了往來善信精誠善念,生出這一種智識。本欲輪轉,但未曾受形人跡。前在山門欲聽高僧演教,神將不容,因此飄泊到此。你既要積功,我木石安得不脩行!只是這客人有本販的婦女,被我們設法送回原主,如今脫去,傷了他資本,又非我等脩行正念。”赤風大王聽了道:“此事不難。你兩個可假意病臥,看此二客資本何從來。若是父娘血本,千鄉萬里辛苦經商,雖然做的不是正大光明交易,也憐他個爲利心腸,或是孝養父娘妻子出來,如何叫他折了本去?若是來的不明資本,賺的犯法金銀,你便假病而亡,還叫他賠棺木,葬你荒郊。”
木、石依言,到了天明,推病不起。只見二客慌忙問候,木、石二怪只叫病沉。那客背地裏抱怨說道:“此事奈何?萬一婦女病亡,這註本錢折了,卻如何還鄉?”一個道:“況是借貸的人本,合夥的營生。”一個說:“債主卻狠五分算利,若是傷了他本,怎肯甘休。”一個說:“他放債起家,合夥爲利,便折了他的,再作計較。”赤風大王聽得,乃說與二怪。二怪便假死去。這兩個販客,慌忙備棺殯葬。那店家又勒索起來,說魘魅他房屋,挾騙錢鈔,二客只是叫苦,只得傾囊貼鈔。這赤風大王與二怪待他送葬荒沙,卻脫身又變了婦女的父娘兩個,赤風也變個隨伴親戚,到店中來,故意尋著二客,說道:“自你兩位帶了我婦女出來,我在家思想,割捨不得,趕路追來,交還你財禮,還我人去。”兩客說:“婦女已病亡。”父娘哪裏肯信,便哭哭啼啼,只是要人,急得兩客沒了主意。赤風乃與店主勸解,兩客把行囊準折貼補了,方纔放得生而去。後有譏誚拐子並兩客二詞《如夢令》說道:
(販客你),世上財當取義,誰叫販賣婦女。一旦本利雙亡,反把行囊貼與。怎處?怎處?將何填還債主?(拐子你)資生盡多賣買,何苦壞心拐帶。可憐人家孩童,一旦分離在外。木怪,石怪,耍他遭刑受害。
話說店家老兩口子,同著一個漢子,開張安歇客舍。遇有客人不幸災疾,可憐他客邸舉目無親,遇著有同鄉同伴好的,積善心,憐苦病,調理伏侍,這一片忠厚心腸,便積在身,遇有災殃,自有神佑;遇著個沒慈心的,只顧自己趕路程,還要就中取利,這樣人後來偏也遇著沒人救的苦事。莫要說客人,便是店家更要存個仁德心腸,遇著客人疾病不吝湯藥,服事勞苦。俗話說得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若是沒仁心,疑忌魘魅,或圖孤客金錢,或趕逐病人出境,這樣店主豈能常保無災無害!便是這店家兩口子騙挾客人,說婦女病亡,魘魅他房房,勒索得客人一心焦折本,一心焦店騙,沒奈何貼補店家錢鈔,又要勒他燒紙退送。只這一種不仁之心,古怪兩口子生起病來,十分沉重。
卻說遠鄉有三個行道的,天晚投宿在店,一個叫今來,一個叫古往,一個叫做仲孝義。今來是個侍詔,古往是個官裔,仲孝義是個寒士。他三個人只爲進身未第,有善信傳來,說海潮菴高僧三個高徒道行,都有前定文卷,能知人後世事業,三人因此裹糧而來參謁,卻爲天晚,投入店家住宿。三個人衹有仲孝義貧寒,極孝父母,村中人人皆稱他爲孝子。卻說他這一件孝,就遇了幾宗險難,俱解救得甚奇。一日越海乘舟,狂風忽把舟覆,得一個大黿渡他登岸,那黿口且銜他人遺金相贈。一日鄰居里舍皆被火焚,他獨安寧,父母且無驚駭,以此爲喜。一日其幼子匍匐入井,村人見者,急救不得,那井中忽如人接手送出井,毫無傷損。仲孝義有此孝徴,只是名尚未就,故此與今、古二人來菴問僧,這晚三人在店投宿。
卻說這店主人一病垂亡,是夜門外有勾人的無常使者,到店門外,不敢擅進。衆宿客有醒的聽著,那無常若嚮人說道:“待善人臥熟時,方敢進去勾提。”這人問道:“是今來麽?”勾人道:“非也。”又問:“是古往?”勾人道:“不是。”又問道:“是我等大王麽?”勾人說:“非也。”原來問的便是木、石二怪,他似幻形,故識勾人,乃又問他:“善人畢竟是誰?”勾人道:“是仲孝子。”木、石二怪笑道:“姓名已舉,冠冕加身,今來、古往,何人不畏,你如何說不是?”勾人答道:“貴不敵孝,只等孝子熟寢,方敢入門勾取。”少時仲孝子寢熟,那勾人入內,店主嗚呼尚饗。
次早,木、石二怪將此話說與赤風大王。赤風大王笑道:“你兩個詐言有此等情,我大王如何不知。”二怪道:“只因你尚未超出輪回,尚有此劫,非如我等原有木石之性,可復得混混沌沌,不入此等境界。”大王問道:“勾人既說貴不敵孝,假使貴的更孝,卻如何?”木、石二怪道:“我卻不知,除非問菴中高僧。”赤風大王道:“正是。仲孝義既孝,如何不貴?”二怪道:“也不得知。”赤風大王道:“如此還回菴問僧。”乃假作人形,謝辭了店家,助店家些假設錢鈔,出得門來,飛空而去。
這今來三人離店取路,望海潮菴而來,起得天早,忽然遇著一件奇事。三人帶了一僕,名叫莫來,乃古家人,此僕平日心地奸險,雖說不壞了主人家事,卻也是個豪奴悍婢。三人在前,繞過一林,莫來擔著行囊隨後,纔放了擔子撒溺,忽然一條赤蛇兒上前,把莫來的腿上,一口咬了幾個窟窿。莫來疼痛難當,行走不得,倒臥在林間,吆喝難忍。三人只得坐地,守著天明。那腿看看腫得桶粗,三人無計,進退兩難。今、古二人只叫:“丢下莫來,且回家去罷,趁天早還趕得到,行囊叫僕守看,再著人來接取。”仲孝義道:“我們何事而來?豈有參謁高僧中途回去?”莫來道:“近處有便人,僱覓一個去罷。”今、古道:“哪有便人?”正說間,一個漢子前來,今、古忙叫他擔囊代僕。那人道:“蛇咬的僕人,誰人肯替?”仲孝義道:“漢子差矣,我僕被蛇咬,難道行囊便替不得。”漢子道:“蛇傷虎咬,豈是良人!正要他遠路磨折,我若代他擔囊,倒教他受快活。”古往道:“不白煩你,須與你鈔。”漢子道:“錢鈔只可施濟貧人,豈可與那惡僕?”古往道:“不是與我僕,乃與你。”漢子笑道:“固是與我,卻是與你代僕擔囊。我不代他擔囊,你可肯與我錢鈔?與我實乃與他。”漢子說了,往前徑走。仲孝義道:“如今惟有各分囊物,三人擔行。莫來可行則行,不可行,且臥于此。”古往依言,把行囊三分,各相擔著。今、古二人自嗟自怨,一個說:“好沒來由,早知多帶兩個僕從。”一個說:“不如坐在家中,問甚長老,官雖未做,料已在後爲之。”衹有仲孝子擔囊力弱,口唸了一聲佛祖,忽然一個長老從小路走出,仲孝子看那長老:
削髮除煩惱,留須表丈夫。
肩擔月牙杖,掛著一棕蒲。
長老見了仲孝子,也不問來歷,兩手把他行囊,奪在月牙杖上擔著,方纔道:“善人好生慢行,我和尚代你幾肩勞苦。”今、古見那杖長,和尚力大,便要開口求替,怎知道那長老擔了仲孝子的行囊,如飛星去。二人笑道:“仲老行囊,長老騙搶了去也。”看看轉彎,哪裏有個長老?仲孝義口雖不言,心下也疑,只得大著膽子往前走去。二人乃分些囊物,與仲擔著,卻輕便無難。三人直走到晚,離菴尚有十里之遙,只見一個路口,那長老坐地,笑道:“善人來了。”仲孝子見了大喜,便問:“到菴尚有十里,天晚如何?”長老道:“便是善人們趕到,高僧已入靜室,菴門已閉,不如此路內有一善堂,聊可寄宿。”仲孝子道:“我等也知此堂傾塌,齋食且不便。”長老道:“近來是小僧脩葺可住,便是齋供,小僧也備下有,三位可聊寄一宿。”三人乃進入小路,到那善堂,果然脩理可住。三人放下行囊,長老收拾齋食。
只見莫來踉踉蹌蹌腫腿跛足來了。長老看見,問是何故。莫來把蛇咬說出。長老道:“我看你相貌,蛇牙虎口,心地必惡毒姦衺,報應不差,若不速行改悔,只恐將來不止蛇咬。”莫來聽了,只要痛止,便答道:“小子從今改悔,卻自想平日也無甚毒惡。”長老笑道:“人人俱有個良心,若知惡毒,誰肯便做,就是做了,中必有一點愧心。只是利欲或忿怒動了無明,突然做去,死也不愧,這時豈自能知。料你僕人性情,除了不忠家主,奸盜邪婬,十惡不赦之條,此外惡毒可赦,可赦便可改,是你不知,無足怪異。只是此後,若能悔改,莫說蛇咬,便是蚊蟲也不侵你。”仲孝義聽了,便問道:“師父,他一個愚僕,何知怎麽改悔,你如今可教他一個悔改的法兒麽?”長老道:“大人,君子無惡毒可悔改。善信有不知誤犯,只在一念警省間。若是愚俗,須要對神明梵香懺禮,仗延我僧與他消災釋罪,自然蛇毒自退,腿腳疼痛復安。”莫來聽了,便問長老下拜,說道:“師父,小子不曾帶得香儀,願借堂中聖前,就如今悔改了罷。如是靈騐,免得疼痛一夜。”長老道:“悔改須也要尋你平日自知的惡處,比如不聽主人叫喚,莫說嗔責怨駡,便是以惡眼視主,就爲惡也。”莫來道:“一個惡眼視主,便是毒惡,菩薩如何這般法嚴!”長老道:“惡眼視主,莫說你僕人輩,菩薩法嚴,還有大似你的,嚴過菩薩的。”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古僕聽了長老說“惡眼視主,菩薩法嚴,還有大過此的”,乃問道:“何樣還大?”長老道:“王法最嚴,子若回頭視父,罪在不赦,況你僕人。”莫來聽了,方纔明白,說道:“師父,小子從今一聽主人使喚,雖教我蹈湯赴火,也是我爲僕的份當。”長老乃叫他跪拜聖像前,與他唸卷經,誦部懺。完畢,請三人去睡,莫來只叫腿痛,長老尋了一品草藥,口中嚼了敷上,立止了痛。那莫來止痛,便唸了聲“菩薩”,倒身就睡。長老嘆道:“你這僕人今日方知唸佛早若唸時,怎被蛇咬。”長老也自去打坐。
天明四人齊起梳洗了,莫來腿也不疼不腫,擔著行囊,三個同著長老,直走到菴來。這長老叫三位:“且候殿上鐘鳴鼓響,方可進去參謁。我小僧先去靜室謁高僧也。”乃徑入山門而去。三人坐于門外,只見善信持香,卻也來得早,各相等候鐘鳴鼓響。寺院沙彌行者多是五更鳴鐘擊鼓,此菴因何隨喜的善信俱候鐘鼓聲響,方纔進入?只爲高僧上殿,衆僧齊集,方纔鳴鐘擊鼓。這日衆善信坐久,不聽見鐘鼓之聲,乃是道場已完,祖師師徒辭別方丈,要往前行。果然日出三竿,只見祖師上殿拜禮聖像,辭別菴衆長老而行。出得山門,衆善信也有拜的,也有合掌問道的,也有說請再留法駕的,祖師師徒一一答慰。當下只見送的僧俗人等,香幡導引,卻也齊整。怎見的?但見:
旌幡飄綵杖,寶篆熱清香。
高僧行所住,福國保村鄉。
話說爲官長的,秉心寬厚,也是第一件積福延年功德。卻有一時,關係自己緊要事情,左右或違誤了事,不得不以法處,尤當千思萬想,酌量用法,恐怕彼此錯謬,一或盡法,則左右有莫白之冤,這冤孽明明卻不知,隨著勢分做了去。那冥冥之中,多有冤愆相報、古怪蹺蹊的事。這村舒尊長當年居任時,最清廉用法公平的。只因與一個僚友建議,要除去一個壞法的奸惡,彼此書稿往來秘密,不與人觀。一日祭祀,偶穿祭服,誤將同僚書稿置在祭服衣袖,事畢回衙,衣折在廂失記。後數日尋稿不見,便疑平日極愛的一個衙役竊去,走漏消息,便極刑拷問。可憐這回只因此稿關心,把公平之法放在一邊。這衙役負不明之屈,送了殘生。事已往後,一日尊長歸休林下,偶折那祭服,家人忽于衣袖中,扯出那嚮年書稿。舒尊長一見,便頓足撫臉,嘆道:“冤哉,苦哉!此衙役負屈于九泉矣。”說罷,只見那家人橫眉豎眼,一把手揪住了尊長,駡道:“今日你心既明,我卻有冤報也。此衣一日未出廂,我冤苦一日不得申。今經三載,你既不知,我故不白,今你知我白,冤苦豈終磨滅不雪?”尊長當時自認錯誤。那家人仍揪著衣領,撞了兩頭倒地,半日方醒,人問不知,尊長因而得了沉疴臥榻。
正要遣人到菴,一則懺罪保安,一則超亡悔過,卻遇著祖師師徒離了菴門,道過其宅,家人報知尊長。尊長扶病出了大門,敬請高僧師徒入宅。祖師憫其誠敬,憐其病苦,乃辭謝衆僧及善信遠送香幡,入到尊長之宅。那尊長行禮不能,乃移榻堂中。家眷人等祈求高僧超度,備細把得病的始末說了一遍。祖師聽了道:“善哉,善哉。冤冤相報,經百劫而不休,徒弟們當爲尊長解脫。”舒尊長嚮來知祖師不多言,喜坐于靜室,乃吩咐家衆灑掃花園潔淨房屋,請師徒居住。師徒本意行道,卻因與尊長消懺這冤愆罪孽,只得暫留園屋靜處。當時天將黃昏,尊長不耐病煩,乞求師救。道副師乃嚮尊長說道:“老尊長,你此病非風寒暑濕,可藥而療,非妖邪作祟,可法而遣,乃是一種冤纏爲害。這冤纏如何應聲,似印索圖,你如何他,他如何你,豈易解救。待小僧于靜定之後,有一根究功德,察其始末,再與尊長解脫。”說罷,尊長依言自去安寢不提。
卻說道副與二師弟計較道:“舒尊長之病,不察前定之因,如何能救?”尼師道:“不誅冤孽之心,如何得解?”道育說:“不與他除卻後來之報,這如何得脫?”三人說罷,各入靜功,將次出定一個境界,三人如夢非夢,相聚一堂,只見一位尊者鬚眉皆白,升空而坐,嚮三人說:“入靜非靜,出定尚定,汝等其有物胸中以入,未得究竟以出耶?靜定乃脩行人本願,何得管人閒事攪擾?”副師忙答道:“爲演化度脫衆生,皆此中不了,何得爲管人閒事?”尊者笑道:“吾姑試汝。查究根因,自有冤業,報復深淺。冤業若深,無復能解;若猶業淺,尚可度脫。汝等好爲。”三人方拜,忽然尊者不見金容。三人乃各爲舒尊長查究這宗冤業。且說副師方入靜,忽然如身到一座廳堂,公案齊備,一宗文卷在上,並無一個人蹤。副師走近案前,揭開卷麵,乃是舒尊長的事跡,卷前一行,開著舒某除奸的書稿,底下判道:“忠臣愛主,除惡進賢,宜獎九世簪纓。”又一行開著:“有鯁直之氣,卻懷狐疑之心,減罰三世。只以失記書稿,誤仗衙役,致斃于刑,減罰三世。”下邊卻注著:“餘當獎的三世福祿。”道副再要揭後卷,便如糊粘一般,乃執起朱筆笑道:“待我添一句解語。”乃批道:“百病不侵,災殃消滅。”方纔批罷,忽然驚醒,只見尼總持與道育二師俱已出定,各相稱說尊長病勢雖沉,卻不能傷。道副便把閱卷的景象說出。二師道:“我弟亦有靜中景象。”副師笑道:“只爲尊長根因,叫我等靜定作擾因也。”
天明,舒尊長覺病勢少安,扶病走出來,嚮副師們作禮,問祖師有度脫法旨否。副師道:“我師每常入靜,動經一兩日,乃我等于夜來略有景象,俱屬老尊長事實。”尊長便問道:“師父們有何景象,關係老夫災疾?”副師道:“小僧夜來于前因卷中,見尊長除惡書稿倍加榮獎,只因誤傷衙役,減卻其半。但福壽自增。小僧爲尊長在卷後批了‘災殃消滅’。且自調理,自然安愈。”尊長點首稱謝道:“老拙病勢,果于半夜陡然減半。”乃問尼師父有何景象。尼總師答道:“小僧早已見尊長文冊,與師兄無異,只是後有衙役訴冤的一詞,中訴尊長暴怒盡法,不思寬宥。”尊長道:“老拙忘失書稿在衣袖,後見了自生悔心。”尼師道:“文卷之下,正注道:‘不見不悔,終作沉冤。’爲此報以沉疴。小僧爲尊長也添一筆:‘無心之冤,改悔可釋。’”尊長聽了,點首稱謝,卻問道育師有何景象,道育答道:“小僧無甚卷冊可查,于諸靜後,但見尊長堂中掛有一軸詩文,上寫著尊長後來報應七言四句。”乃說道:
人間一切惡因緣,報應分明在目前。
爲問解冤消業障,都應一善種心田。
舒尊長聽了,說道:“我等爲官的,執一時喜怒,莫說盡法,傷了小民,便就是一言一貌,動了怒威,那在下的畏心驚膽,亦有因而作疾傷生,況以威刑,寧保不墮冤業!我老拙自料生平執法在惡民,和顏悅色在善類,惟此一件,自知冤結。欲解此冤仇,須是查衙役家有何人應當撫恤,再乞列位師父轉經懺悔,超生亡役。”說罷,乃令家眷齊出堂,拜請祖師暫留法駕,當時啟建一會懺冤釋罪道場。善事方畢,尊長生一懽喜心,那病隨愈。
卻說有鄉鄰親友來駕安,內有一人名尤子,乃舒尊長眷戚,開口問道:“聞知三位師父深在災病根因,吾有老父得患災病,可能知他病原何得,其亦可解脫麽?”副師道:“尊翁何病?”尤子答道:“食鹿染病,殘疾臥榻日久,恐不能救。”副師道:“人莫不食鹿,豈有作病!還是有疾在前,因鹿而發?”尤子道:“有因也。吾父曾居官職,得一美珠,貴重百金,心甚愛惜,一日誤落鹿食豆草稭下,隨已取得。後忽失其珠,乃是婢盜。其心只疑豆中被鹿所食,把三四活鹿剖腹而尋,竟無有珠。後盜珠婢事露,老父夢覺鹿觸,遂染病到今。想誤傷人者,病可解救,誤傷鹿者,尤易解也。望三位高師大發菩提,爲吾父一垂方便。”副師道:“此疑癥也,夢境疑心也。曾法懲盜婢否?”尤子答道:“亦止杖婢出珠,只是冤在數鹿。”尼總持聽了,說道:“小僧查舒尊長病因,便已知這尊長病矣。”尤子問道:“師父曾知,卻是何故?”尼師道:“尊翁可名尤路麽?”尤子答道:“正是父名也。”尼師道:“此事曾注冊內,小僧見了,乃尊翁居職無功有過,不當因事得受美珠,又不當因疑誤殺多鹿。鹿縱爲人食之畜,而冤業卻在人心。事既明白婢盜,那一點誤殺成疾,倒有人難解救。此時萬金之軀,不說百金之寶也。”尤子道:“舒親眷傷人事明,乃可解救:傷鹿事小,反難解救,這卻何義?”尼師說:“舒尊長退不肖功大,想不肖害事,豈止暗活無限生靈。尊翁無此功德,乃有數命之冤,只怕難解救也。”
只見衆親鄰友聽了道:“殺鹿成孽,作罪生災,我等人人不無,家家豈少。師父既有文卷可查,乞爲我等一查勘,以便人脩善果,家積陰功。”道育師聽了,笑道:“諸善信是欲小僧們查勘有無冤愆,方去脩善,乃是有所畏而爲善?因求善而後積陰功也。小僧若去查勘善信無有冤愆,難道善信不去脩善?有冤愆方去脩善,只恐遲矣。”衆人聽了,俱各請教高僧,何以脩善,如何積陰功。”副師道:“脩善在一念感發,安可先說?陰功在目前積下,安能預知?”衆人道:“比如要先說使我等預知,師父或有明教也。”副師道:“八齋五戒,也是一善。”衆人道:“茹葷之家甚衆,皆爲惡耶?”尼師道:“不宰犧牲,便是慈仁,慈仁乃爲善首。”衆人聽得說道:“減祿延壽,想是此義。”育師道:“王公減膳撤樂,正是此善陰功。”衆人稱贊,又問:“善事多端,再求明示。”副師道:“濟貧救苦,也是一善。”衆人道:“濟貧必我有餘,若我尚不足,何以濟人?”尼師道:“有憐貧之心,即是濟也。有救苦之念,即是援也。若見貧苦,毫無救濟,漠然不動憐心,即是惡義。”育師道:“還有一等欺貧笑苦的,最不善也。”衆人稱是。又求三位高師:“盡說其善,使我等以便脩行。”副師道:“修橋補路,也是一善。”尼總持道:“施藥飲水,也是一善。”道育師道:“指迷說路,也是一善。”衆人笑道:“微末小事,皆爲善行。寧無大善開示我等?”副師道:“大善無過忠君孝親,尊賢敬長。人能修積這善功,德福自無量矣。”衆人聽了,齊齊稱贊。只見尤路之子起出衆人坐席,嚮三師稽首道:“師父們,既說忠孝爲大善,小子爲父宰鹿得病,爲人子的當爲親代,只望高師垂慈,可懺解而愈,乞賜救拔。”副師道:“尊翁冤愆本難救解,今善信一言,若出真心,我等自與你查解鹿冤,除卻了報復之孽,然後再與尊翁解散這宗根因。”副師方說了,只見園中忽然起一陣狂風,這風非比平常的和風:
蕩蕩清炎暑,微微解躁煩。人心懽暢處,不猛海安瀾。乃是飛沙翻土迷人目,攪海翻江覆客帆。松柏槐榆連榦倒,茅簷草屋順墻坍。
這陣風過,副師嚮衆說道:“此風颳得非時,定有異常事因。”舒尊長便問道:“風乃天地吹噓之氣,當此清寧時候,謂之和風,有甚異常?”副師道:“風順四時,春條風,夏清風,秋涼風,冬不調風。若順其時,枯者榮,榮者實,此令之善;若不順其時,敗折木壞屋,此令之怒。今日出而風猛爲暴,小僧所以說有異常事因。”正說間,只見尤路之子忽然跌倒在地,衆人忙扶起,乃如醉如癡。不知何因,下回自燒。
且說尤路屈宰了三四隻活鹿,這鹿原與兩鶴爲侶,鶴失其侶,卻有一猿與鶴有清交之雅。這猿在他園中日久,有此怪異,能識人情變幻。這日見鹿被宰,哀鶴孤,因想道:“主人養鶴鹿,以爲盤桓,今一旦宰鹿,則劈琴煮鶴,惟其心意。我猿卻也與鶴同在清交,萬一喜怒不常,害及猿猴,此生何以自保?”乃成精作怪,變了一個丫環,在尤路左右,假以服侍湯藥爲名,其實探聽鹿鶴情由,看主人何意。原來主人宰了鹿,實乃疑他豆草內吃了珍珠,既知婢盜情因,自生愧心,染了這病。疑心生疑,恍惚中就見三四隻鹿來索命。哪裏是鹿有靈,卻是人行了一件善事,自有神明佑護。妖邪自然不近;若是做了一件惡事,便有魍魎魑魅借因惑亂,神明不佑,自然災疾頓生。尤路正病昏昏,只見三四鹿近臥前,如鹿非鹿,似人非人,說道:“尤路,還我鹿命!”尤路道:“畜生如何作祟。我乃一時誤見宰汝,非是故殺特殺。”鹿乃說道:“諸獸生命有夭,惟我鶴鹿長年,爲一美珠,傷鹿長命,已訴冥司,怎肯輕放!”尤路聽了,乃拔臥側寶劍喝道:“畜生休得羅唣!吾命有天,你命在吾,便屈殺了你,也不爲大害。”那鹿見劍,又被尤路喝駡,便欲退散,卻被猿猴在旁見了,他且不變丫環,乃變了一隻鹿,幫著衆鹿把尤路指道:“你爲人未聞善功,難免私議,今日無故冤鹿,鹿可冤而殺麽?”尤路聽見,又執劍斫來,衆鹿卻是魍魎假設,見劍遁形而退。這猴怪乃把劍奪去,將欲加害,卻被夫人走入臥房,看見猴子執劍欺主,乃喝道:“猿猴何得入房成精!這猴子棄劍走了。因何夫人知是猿猴,只因夫主當年愛珠,曾言語勸諫莫受,他存了這點正氣,又因夫病,拜神許願,吃齋唸佛,故此正自闢邪。那猴子自是遠避,卻不敢復入家園,恐夫人令僕懲治它,乃飛走到舒尊長園來,逞妖弄這一陣怪風。又見尤路之子在座,與衆講話,他恨夫人,遂迷其子,卻未曾防高僧在內,妖邪何敢弄風。這尤路之子被猴精迷了,衆人扶起不醒,家僕只得扶回家內。夫人益加驚慌,忙叫召醫診視,藥餌不靈。卻說這猴精弄風,迷了尤子,便要迷衆人,只見三個長老跏跌而坐,頂上放白毫光,他哪裏近得!方欲要迷衆人,那長老毫光中,忽如萬道金光,如箭直射猴精。猴精當射不起,飛走出園,仍歸舊處,見那孤鶴懕懕,如思鹿伴,這猴精見了,想道:“夫人識破前因,主人寶劍厲害,她若令僕婢到園尋我,如鹿般處,將奈之何?我如今只得先下手爲強,把她家僕婢個個迷倒,莫使她來尋我。卻又有一件,我一猴精,力不勝家衆,且待那三四鹿冤魂幫助幫助。”等了到晚,果然鹿魂來到。猴精乃問道:“汝等何不投生六道,尚來何故?”鹿魂咽咽嗚嗚,哪知說話。旁有一押解的,代言道:“冤家債主一丁一對,怎得消除!”猴精道:“想此鹿必有應殺之因,就是冤了他,也難報復一個堂堂漢子。”押解的道:“你這猿猴哪裏知道,世間食牲宰畜萬萬千千,若存了一點善心,行了一件善事,這牲畜方且爲那善人之福享。只恐人心不能必無惡念,行的或有背理惡業,非是此畜類報冤,乃乖氣致異,人自造孽耳。”猴精聽了道:“你等來得正好。”便把前事說出,要這鹿魂幫助,迷那僕婢。押解的道:“冤各有頭,鹿只尋得家主。你如要迷衆僕,須是看他各有平生被他冤害。”猴精依從,乃遍與押解的前房後屋去看,個個奴僕,哪個不是有過惡、食生命的蟲蟻兒。也是冤家索命,這猴精便個個迷了他。果然生瘡的,害病的,個個僕婢臥倒。衹有夫人無恙,兩個小童少女跟著上燒香灑掃的無病。
夫人見這一家災病,藥餌不靈,正在焦思,鄰近卻有一個毛捉老,善能除妖捉怪,夫人喚他來退禳。這毛捉老聽喚,忙收拾符法來到,擺起香案,畫了硃符,方纔行法。那猴精笑道:“符法要煉先天一氣,運用自己元神。是哪裏來的哄人錢、好酒鬼、混帳的,驅甚麽邪?治哪個怪?”把毛捉老的頭巾、手磬兒都奪了,送在花園內。夫人看見,辭了他去。聽得舒尊長現有高僧在家,差人去請。祖師乃令道育師往治其事。
道育奉師命到得尤家,見大大小小都病,那尤子也昏昏沉沉。道育師前後房屋看了一回,口中到處唸著梵語,那些家僕病已減了三分,衹有尤路父子漸漸沉重。夫人啼啼哭哭,哀求聖師解救。道育師好言安慰,迺在他家堂中打座。到夜入靜,出元神與他父子查勘根因,哪裏是風寒暑濕,疾病根源,卻是那不明冤愆作耗。道育師于靜夜神遊,到一所掌冤枉司的所在,查尤路病源。司吏說:“尤路無甚冤枉。”育師道:“現有鹿冤。”司吏道:“鹿食草根豆稭,誤傷蟲命甚多,應遭此報,非冤也。”道育道:“草根豆稭,何有蟲蟻?”司吏說:“凡山地草根木葉,有蟲蟻藏聚,不但斧鋤爲害,便是牛馬獸類嚙草,多有遭傷,那有仁人留心到此,也是積福無量。”道育道:“尤路之病,既非冤枉所致,其尤子又昏沉成病,這根因卻從宰鹿,乃是何故?”司吏道:“僧之師兄尼總持,有誅心冊可查,僧可問自明。”道育乃出定,與夫人說:“尤尊長之病非冤鹿作祟。可請吾師兄來,吾亦當面詢病源。”乃入臥內,只見尤路懕懕待斃。育師近榻問道:“尊長病覺何如?”尤路道:“老拙爲宰鹿尋珠所起,如今意不在鹿,在病憂不起,家計難丢。”道育說:“老尊長原來是憂疑作病。小僧有一句話,奉勸人生世間,一切事務做過的莫思量,未來的休計較。你身未生來時,有何家計著意,有何疾病憂愁,有何難丢易丢?只怕你憂此難丢,便惹災疾不起。依小僧言,只當無此家計,總如始末生來。回頭看世上多少無家計的,倒無災無障。”育師說了一番,那尤路哪裏動意,但只口應。正講間,家僕傳入:“尼總持師父來了。”育師道:“來得正好。”只見尼師也入臥內,看那尤路臥在榻上哼哼唧唧:
瘦骨精贏若槁,焦顏憔悴如枯。懕懕就木在幾乎,不識高僧能度。
尼總持入得臥內,見了路尊長光景,說道:“尊長有何念頭在此時?”尤路又把前言說出。尼總持笑道:“尊長非家計憂,乃善功少積。依小僧說,悔卻從前固遲,趁此日時尚可,若急早積行善功,管教你災病安愈。”尤路聽了笑道:“符法不騐,藥餌無靈,怎樣善功,就能愈病?老拙亦曾叫子到高師處許願,聞他願代父之疾,此亦善功,如何反致風發跌倒,現今臥榻不起?曾聞高僧們以忠孝爲善,不比凡常僧衆,棄卻綱常正道爲脩行,此代父豈非孝感,爲何而病?”尼師說道:“小僧正爲此查勘明白,非是孝不能感,乃是發心未真誠耳。吾佛門中,千感千應,只在一真。代父未盡真誠,反成罪過。卻倒不如老尊長,疑鹿冤,非是憂家計,乃是愛生前不捨心真也。小僧等強尊長行善,古語說得好:‘強令之笑不樂,強令之哭不哀。’真誠與不真誠,事在各人意念。不但這不真誠,關係一己,爲家主的關係一家,這叫做:一家之主在尊長,尊長之主在一心。心若不真,妖邪百出。古人比心猿意馬,全要勞拴。”尼師這只一句,猴精正在那裏要迷亂衆人,見了高僧,又怕他光射,被尼師說著心猿,他遂驚膽,想到長老們有道法捉妖,不似那酒鬼毛捉老,休要惹他。這猴精離了尤路家園,往別方走去,按下不提。
卻說尤路父子被二僧說了一番,心地略明。那夫人聽得,忙出來深深拜禮二位高僧,說道:“夫子只因不聽氏言,以致災病。方纔子也略明,間說代父未真,他說當時果是聽師父說善,隨口答的,代父實未曾誠心。從不忍父病一念,在聽師言之先也。如今不願己病之除,但求父愈。即我老身,亦願代夫病也。”育師聽了道:“尊長父子不致危者。小僧進門還見有一種善因,乃遍觀前房後屋,僕婢不安,都是邪魔作祟,沒有善因。今見夫人,乃知善因在你。只願尊長父子悔前因,修後果,自然回春作吉。”尼師道:“邪猿遠去,正意一存,家主一安,合門自保。這點真誠在夫人也。”小僧有幾句偈語,請夫人垂聽。”說道:
病豈是鹿冤,疑心生暗鬼。
脩善出真誠,消災由懺悔。
尼總持說偈畢,尤氏父子病少痊癒,說:“師父們教我脩善,如今已知悔悟之遲,只是勝如當前不知悔。但不知脩善實功,誦經禮懺,卻是借重師父,還是自己發心,待病愈酬願?”道育搖首道:“我小僧們雖曾說與尊長查解鹿冤,以除報復之孽,如今看來,你病源種種,非是紙上可超脫,必須大發一種善緣,方能安愈。”尼師道:“夫人已有善心,公子已存善意。若是尊長發一種善緣,真是起死回生良藥。”尤路想了一會,道:“老拙願捨寶珠之價,賑濟孤苦貧人。”尼師搖首道:“善固是,但未大。”尤路道:“再願救活放生禽蟲獸類萬千。”道育也搖首道:“未見爲大。”尤路思思想想半晌,說道:“有一事可行,但未知人心可依。若是肯依從,不知善緣可大?”育師問:“何事?”尤路道:“我有舊交,現掌兵權,待下操切用法最嚴。我修書札勸他寬仁大度,存一個忠良慈愛的心,不得已而申法以警衆。”尼總持聽了合掌稱道:“善哉,善哉。老尊長若行此善,實是爲生靈造福,保國安民,大善無過于此。”育師道:“只此心一舉,便已活了數萬民生。小僧們行矣,尊長善自保重。”尤路只聽了二僧稱揚,心中一樂,陡然疾去八九。尤子沉昏隨解,走到父臥,見二僧辭要出門,他哪裏肯放,隨差家僕來請祖師法駕。祖師被舒老敬留,一則入定,二則好靜,乃辭謝家僕。這家僕只得回來,正過一處深林,這林卻是小徑僻路,怎見得僻小,但見:
樹密識陰深,人稀知路僻。
但聞禽鳥聲,更有虎狼跡。
這家僕抄近道,走此僻路,到得林間,只見一個乳鳥被彈打落在地,不能飛起。兩個大鳥飛繞左右,嗚嗚哀鳴,若有救起之狀,卻不能爲救。家僕平日在家,極會捕鴉打雀而食,只因主人叫他宰鹿得病,卻得僧家勸善解救,他遂動了善心,乃把乳鳥送上樹巢。這鳥巢樹枝且高,乃攀援而上。正纔放乳鳥于巢,只聽得林間風聲響起,一個猛虎跳出。這虎卻有兩三隻麋鹿在前,旁邊有一人領路,那人喝糜鹿說道:“你尋得宰你之仇,我亦得前亡之代。”家僕看見,嚇得魂不附體,說道:“明知這僻路蛇蟲傷人,虎狼爲害,怎麽昏迷到此。如今雖在高樹,萬一虎爬上來,或啃倒此樹,如何是好?”正躊躇間,只見那虎往樹林深處蹲著,人與鹿皆不見。卻有一個漢子,手拿著彈弓,一懷藏著彈子,走近樹來,口裏駡道:分明一彈正中著個乳鳥,落在此地,何人拾去!”這漢子左張右顧,卻不曾擡起頭來。這僕人在樹上聽他言語,乃叫道:“漢子,雀鳥也是生命,何苦將彈傷它。”漢子聽得,擡起頭來,認得是尤家僕人,平日專一捕鴉打雀的,乃說道:“你這巧嘴,現趴在樹上捉鳥,卻譏誚別人。”家僕道:“我非譏你,乃是實意勸你,你且看那前樹下,蹲著大蟲,仔細仔細”漢子聽得,睜睛一看,跑走不及,被那虎跳將來,把漢子拖去。嚇得家僕倒栽蔥,一跤跌下樹來,卻似人扶,未大傷損。趴將起來,往家飛去。忙忙回復主人說:“高僧乃舒尊長留住。”尤路只得備齋款待二位高僧。
這家僕乃把林間遇虎救鳥事說出。尼總師說道:“我僧進你主屋,見你面帶兇色,今見你一面光綵好容,乃是救鳥,免了虎傷。難道善心不有感報?”尤子道:“此僕平日專好捕鳥,今日救鳥得免虎傷,皆是高師道力。”道育答道:“他已見打彈被傷,只願他善行長遠,多積勿改。”尤氏父子答道:“豈獨家僕,都叫他莫改善心,便是我等,永遵師戒。”二僧合掌稱謝,辭了尤家,復歸舒宅,備細把這事說與祖師、道副師兄。時祖師已出定,聽得二弟子化善一節,乃說一偈,與舒氏人衆而聽,說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彈雀虎傷,泉水沒獸。
衆人聽得偈語,個個贊嘆。祖師師徒乃辭謝舒尊長,望前而行,師徒們遲遲行道,緩緩登途,三里一歇,十里一住,總是演化國度之心,隨寓而安之意。行得兩程,尚在本國境界一個路頭,人民卻也繁盛。乃是何處,下回自曉。
話說南印度國近東境界,有一山名多玉,想類藍田,曾有僧人結菴,施水濟渴。那終日替僧擔水之人,名喚孤光,赤貧,每每枵腹擔水,僧常給食。後因僧亦乏糧,此人乃拾山石賣于村市,得幾貫度日。偶一日,拾得一石,中剖爲玉,厚得其鈔。此人妄念頓生,遂喚此山,名爲多玉。此是人心不足癡望,遂乃荒涼。菴僧遠去,孤光依舊赤貧,日乃乞化市中,夜歸菴宿。這菴日久傾頹,僅有遮風蔽雨數楹。一日,風雨淒淒,忽然見破屋中一個猴子蹲踞在內。孤光見了,便上前來捉,這猿猴卻也不慌不走,隨他手扯,便跟他走來。盤旋了一會,這猴子冒著風雨往外飛走,孤光趕它不著,撫胸嘆道:“我如何不把繩索拴了,市上去賣幾貫鈔,也換得幾許糧。便是把猴子做一個引頭乞化,也強似白手求人。”
正說間,那猴子卻是尤路園中走來的這精怪,弄風變幻迷人,被高僧道力逐來,他原有靈性,知這多玉山中足可藏形,又見這破菴孤光心不足,冒雨走出菴門,本意尋些野食來菴,忽聽孤光嘆悔,不曾繩索拴,乃笑道:“這不中相交的癡漢子,待我耍弄他一番。”卻又想道:“我若作魔弄怪耍他,只怕他認得拿妖捉怪的符水法家。前日尤家有長老居住,況此菴中,惟僧道可入。”這猴子就變了一個道者,走進菴來,嚮孤光說:“老師父,借你菴中,暫避風雨。”孤光道:“破菴處處屋漏,連我亦難安。”道者說:“不妨,不妨。我會遮蓋。待天晴,再化些塼瓦脩理也好。”孤光聽了,又道:“住便住了,只是我赤貧,柴草也無一根燒湯你吃。”道者道:“不妨,我自會化緣,不吃你的。若化得有餘,便是老道任情受用。”孤光道:“天色寒冷,火也沒點與你烘。”道者說:“出家人自有養,不須要火。”孤光道:“只是眼下饑寒怎過?師父,你腹中可饑麽?”道者說:“腹中盡飽。”孤光道:“你卻腹飽,奈我卻肚餓。”道者說:“若無風雨,待我市上化緣就有,無奈風雨越大難行。你且忍耐一時,待雨住,便是風大也無礙。”孤光愁著臉,這道者越弄手段,那風雨直往屋裏颳來,把個孤光凍得呵呵顫。這猴精越發脫開衣服,說道:“我出家人有養,煖得緊,且開懷涼涼著。”孤光道:“總是你飽煖,不似我饑寒。”道者一面開懷,一面且唱個曲兒,唱道:
世事看來多飜覆,欲足何時足。可笑那癡人浮生空碌,只落得百年時成朽骨。
孤光腹饑身冷,正怨那風雨狂大,這猴精越開懷唱曲,想道:“我本尤家園中一隻猴子,既瞻仰了高僧光照,不覺走到這裏,卻又變了個道者,耍這心不足的老道,方纔乃唱個嘆不足的曲兒。也罷,既借菴避雨,如何又耍弄這貧漢。我如今就把這不足心腸,難這貧漢。”乃對孤光道:“老道,你曉得我小道這曲兒內意麽?”孤光道:“我雖愚陋,卻也明白。真真的世人,哪個心腸知足!比如我如今腹饑,怎得幾個饃饃兒吃?”猴精見說,乃弄一個手段道:“不難,不難,你等著,我冒風雨取幾個來你吃。”乃飛走出菴,頃刻袖中袖得幾個熱饃饃來。孤光見了,忙拿了個吃。猴精問道;“你心意足了麽?”孤光道:“肚便飽,口卻乾,怎得些湯兒咽咽?”猴精笑道:“也不難。”乃取了一個罐子,冒雨而去,頃刻取了一罐熱湯來。孤光大喜,連吃了兩碗。猴精道:“心足了麽?”孤光道:“身上卻寒,怎得件棉衣一穿,便是柴火烘烘也好。”猴精道:“不足心腸漸漸來了。”道:“也不難,我原說有養,方且開懷,便脫一件衲衣你遮寒。”孤光穿了衲衣道:“師父,身上不寒。我心視前卻足,若看後來,怎得爲足?”猴精道:“我與你閒口論閒話。比如你今爲饑寒,得了飽煖,已知足了,若是再說個不足心腸,我便與你一問一答。”孤光道:“今日飽煖,明朝不斷。明朝就繼,後日哪有?後日就有,日月卻長,奈何常繼?”猴精道:“這有何難?出家人多結納幾個施主,求他歲供月給,自然長遠。”孤光道:“須要求他。比如他心不如你意,求不能得,終不如自有。”猴精道;“不如化些金寶,買田治地,自收自吃,這意纔足。”孤光道:“化他不肯,這金寶何來?必須不勞乞化,自家的金寶,置買田地,方能遂心。”猴精道:“這也有可處。聞多玉山有石藏玉,得玉沽價,其田易得。只是得了田地,也要天時豐稔,萬一旱澇,未免憂心。”孤光道:“正是,正是。旱澇不收,錢糧拖欠,官長比催,若遲了限,必遭責罰,必須得個優免寬刑,方纔護贍。”猴精道:“也不難。若有一官半職,自是優免。”孤光道:“一官半職,品秩不尊,上有大僚,下屬也要趨奉,萬一趨奉不周,寧保不敬之罪!怎得一個大官僚做做,其尊在我?”猴精道:“也只就你這個不足妄想心腸,便是做個一品之尊,也非容易得來。不是根基風水,孝廉學業上種出,也須前生種德脩善陰功。”孤光乃笑道:“我等一個貧漢,根基無有,風水那來,孝廉學業無從得就,衹有種德脩善陰功可行,卻又要前生修種,你我既在今生受此貧苦,必是前生未曾修種,要想尊大,如何能夠?”猴精道:“你這不足心腸可肯罷休?”孤光笑道:“如何肯休!尚有後世。如根基可發大僚,卻也不難。”猴精道:“根基豈易能得,乃是今生修種。”孤光道:“便是風水也可。”猴精道:“也是今生積得。”孤光道:“孝廉學業,便不須今生,卻是來生自己努力。”猴精道:“今生不脩種,來生定產于愚俗之家,怎知哪學業,行哪孝廉?”孤光道:“據師父說來,都是今生修種。如今我與你貧苦出家,在此破菴,如何修種?”猴精道:“你與我不同。我出家道者,八齋五戒,見性明心,不入貪嗔癡,惟念阿彌陀佛,便是本等修種。你既非僧,又不居俗,現在菴中,只就你這現在修種。若生不足妄心,便非修種,不但來世不得大僚還要妄想,墮入無明苦惱。”孤光聽了笑道:“現在不過破菴,日行不過乞化,將何去修?把甚功德去種?”猴精笑道:“守你風雨淒涼,甘你饑寒貧苦,不勞妄想。僧家有一句禪語說得好:‘上床脫了和鞋,知道明朝來不來。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孤光聽了笑道:“講了半晌閒話,還在破菴修種現在功德。我如今請問師父道號,在何處出家,若是沒有定處,方纔你說能募化脩理,便在這破菴居住。當年前有一位僧人,在此施些湯水濟行人渴,不料僧不會化緣,冷落此菴,傾頹而去。”猴精答道:“我名元來,在梅嶺出家,經年遊方,哪有住處。老道若容我在此,管教你飽食煖衣。”孤光聽得笑道:“緣法,緣法。我依舊替你擔水施湯。”他哪裏識這老道乃是猴精變幻。
卻說世間邪正原不並容,邪能歸正,自入正因;正若投邪,便投邪道。往往有一等正人,邪入貪嗔,皆因善根緣淺,倒不如一個猿猴。得瞻高僧白毫光照,一種迷人獸心,改作出家正果,總是高僧到處度脫化功。他卻也性靈多智,一面村市化緣,脩理破菴,一面佈施湯水。乃就有村市善人,見這和尚伶俐,會說善講,都肯發心,把個破菴脩理如新。早有過往僧道,行路客商,吃湯飲水,地方人衆遂稱元來道者。起個菴名復新菴。怎叫做復新菴,只因:
荒涼無僧住,倒榻沒修工。
瓦破淋灕雨,墻坍不蔽風。
堂廊生野草,泥土出蛇蟲。
元來重復建,清夜又聞鐘。
話說祖師師徒行到多玉山這村境界,正要尋個安住的去處,卻有一個善信,乃是海潮菴隨喜過的,他見了祖師師徒,乃上前恭敬迎著,說道:“列位老師父,今日因何過此地?欲往何處勝遊?”祖師答道:“出家人行無定處,隨路而走。”善信道:“請到寒舍,少獻素齋。”副師便答道:“我師不欲攪擾施主之家,此處若有菴觀寺院,願借善信尊面指引一處,安宿一宵,來日前行可也。”善信道:“寒舍村俗人家,恐未必潔淨,倒是復新菴少可居住。”道副便問:“此菴有僧衆多少?卻是哪個善信香火?”這善信答道:“此菴久頹,乃是近日一個外遊來的道者,化緣重修。這道者名元來,只他一個在此,施水濟衆往來行客。”尼總持道:“這道卻也是一種善功,我等隨喜也可。”乃嚮祖師說往隨喜,祖師依從,方纔舉步。
卻說元來道者,他本是猿人,入了正果,性靈通達,就知遠路有高僧來了,一心雖正,卻還畏怕金光之射,乃又一心想道:“我當日弄怪風迷尤子,故此怕僧人。如今既做了道者,入了菴門,難道同宗共祖,安知我身沒有毫光。且待來了再作計較。”一時祖師師徒,同著這善信到得菴前。元來見了,合掌恭迎,請列位師父菴內獻湯。祖師笑顏和悅,直入菴門,師徒坐下。元來迎前參禮,孤光也近前磕了幾個頭,隨捧湯獻上。師徒一面吃著湯,一面說道:“好個元來復新。”元來聽了這一句,陡然耳熱面紅,坐席不定。祖師早已知其來歷,但一念演化盛心,便是蟲飛蠕動,草木知化,也要成就他,乃故意問元來:“你出家多少年?”元來哪裏答得來,只道:“有幾年了。”道副便對兩師弟說:“倒是個老實道人。”尼總持道:“精細故作懵懂。”道育說:“聰明太過,卻遇著平常話語。”祖師乃嚮三徒說:“汝等不必深忌以往,當以慈悲開度將來。”三弟子唯唯。元來卻也通靈,就知師徒之意,乃合掌近前再拜,求個度脫,說道:“弟子自明往孽,已復更新,願我高僧們俯垂前路。”祖師閉目不答。副師乃答道:“汝知我師不答之意麽?”元來道:“不知。”副師道:“度脫不在多言,你閉目自知耳。”元來更求其次。副師道:“長守勿變,便是度脫。”元來聽了,乃去收拾素齋供獻,各相齋罷打坐。天明,祖師師徒辭了元來,與善信往前行路。元來又求高僧教誨出世功德,祖師道:“道有道行。”說罷往前直走。
未到十餘里,只見香幡擺來,許多善信來接。一個善信問道:“可是演化高僧麽?我等乃清平院僧俗,聞知高僧師徒演化本國,路過此方,已灑掃靜室,恭望駕臨光顧。”祖師不辭,便隨香幡僧俗前行。到得清平院,進了山門,上登寶殿,參禮聖像與兩廡十八位尊者金容。隨到方丈,與衆僧敘禮,方丈僧人獻齋。師徒一一問善信僧人名號。按下不提。
且說復新菴,元來施湯往來人衆,傳說菴內高僧行寓,便有好善的男女來訪,遠來的遊僧問訊。元來本是猴性,心身不自安定,只因副師教誨他,閉目自知,他一夜閉目存神,知道這靜中妙奧,乃惡那施湯,往往來來煩瑣,便叫孤光不必擔水燒湯。往來行人不遇湯水,以致思湯不得的焦渴。元來與孤光日間村市化緣,晚夜閉菴靜坐。忽然半夜,元來坐入夢境,見一差役喚他去見一官長。元來道:“我乃出家道人,不犯法度,有何官長呼喚?”差役道:“你這猴精假變道者,乞化十方齋糧錢鈔,既不會誦經禮懺,又不肯施湯濟渴,無功怎消受得村市佈施!”元來被差役駡了一聲“猴精”,他火性復作,乃摸了一根棍子,把差役就打。那差役笑道:“好個道者,如何火性不退。”元來益急,乃復了原相要走,被差役一條索拴了,往前扯到一個衙門。只見廳上一位官長正坐,差役把猴精扯跪在地。猴精無奈,只得哀示釋放。那官長笑容滿面,說道:“你原獸屬,像作人形,性靈既幻,可喜你皈依善門。喚你來非爲他事,一則轉你人道,不墮畜生之劫,一則叫你普積善功。你如何不施湯水,救濟人渴?看你既入善門,吃十方的齋供,也要做些善事,消受這種功德。”猴精道:“我只說出了家做道者,便該吃十方齋供。”官長道:“世人辛苦得來,你如何無功消受?”猴精道:“嚮在尤園見衆僧人,受享齋供也罷,還要受那衆人禮拜,香幡迎送。”官長道:“你哪知演化高僧到處勸度人脩善果,盡人倫,功德深大。你今只曉得入菴爲道者,一味化緣,若化緣無有,未必不動貪嗔煩惱,動了此種根因,我這裏輪回墮落,未必能免。”猴精聽了道:“謹領教旨,放釋我到菴施湯去罷。”官長乃叫差役放他索子,猴精就走。官長叫他回來,說道:“你既免了六道輪回,即入人道,你這猴性要改,皮毛要拔去。”乃叫左右把他皮毛拔淨。左右方拔,這猴精畏痛不捨。官長道:“一毛事小,轉人爲大,何不忍著!”猴精咬著牙,任左右拔淨,乃飛走入菴,卻驚醒一夢。乃嚮孤光問道:“你在這處多少年了?”孤光答道:“三十多年。”元來又問:“前在菴的長老,做何功果?”孤光道:“敲梆唸經。”元來又問:“唸的何經?”孤光道:“乃是《心經》。”元來又問:“《心經》何經?你可知念?”孤光道:“我聽他唸日久,也記得會唸。”元來乃說:“老道,你可教我一卷。”孤光乃把《心經》朗朗背唸一遍。元來卻也靈性,一遍便能唸,他不但會唸,卻便悟得妙理,仍叫孤光擔水,燒湯濟人。
正纔擺出一張桌子,放上幾隻木碗,只見一個人氣哼哼趕來,先吃了一碗湯,後乃問道:“師父,我聞得有四個高僧在此菴住,如今往何處去了?”元來說:“前去多時。善人,你問他怎的?”這人道:“聞知高僧到處,不但人心惡的改善,便是邪魔妖怪也潛消。小子家有一宗邪怪,特來請他掃蕩,奈何前去?”元來聽得,一則也要倣傚高僧,與人方便,一則原係精靈,又動了好耍心情,乃問道:“善人高姓大名?家有何怪?小道也會掃蕩。”這人答道:“小子姓零名地,家住前村十里灣頭,捕魚爲生。有一個兄弟,不從我業,卻每日張弓打鳥。我叫他捕魚,乃是祖傳本業。他道:“祖傳本業,成家起屋爲好。’乃經年衣食尚然不足,今日也打鳥,明日也打鳥,卻好打著一個怪鳥,在家把兄弟迷倒,想必有些緣故。師父,你若會掃蕩,也是陰騭方便。”元滅道:“我會,我會,管教你平安無事。”卻是何法能會,下回自曉。
卻說世間哪有邪魔迷人,乃是人心自迷,一個五體俱來,人孰無心,這心虛靈洞達,超出宇宙,就有邪魔撞來,把一個正念存中,千邪萬魔自然消滅。無奈愚俗道理欠明,酒色過度,或是欺瞞,或是懊惱,把一個靈明自先暗昧,就如那沉疴將斃的,胡言亂語,看著塼兒也是怪,瓦兒也是精,說的是鬼物,見的是亡人,非是眼目昏花,乃是元神潰亂。元神如何潰亂?都是這心無定主。大哉,心乎!一身主宰,爲人卻如何主定了他?惟有善念一個真如,便主持定了。比如一心忠主,這正氣歷百折而不回,輓回世道天地,也拗不過他,有何邪魔敢犯?又如一心孝親,這正念堅五內而不懈,立此綱常,鬼神也傾心敬仰,有何妖孽敢侵?不但這大道光明,自驅邪魅,就是微小僧有一善,動了真誠,也無業障干犯。
這零氏弟兄,擇術不善,捕魚打鳥,已造下冤愆,卻乘此冤愆,就生出一宗古怪。零弟名埃,長未妻室,立心淫亂。一日打鳥到樹林下,偶見一個女子,生得嬌媚,在那柘樹下撮黃葉、摘枯枝爲薪。零埃慾心遂動,乃近前叫聲:“女娘,待我與你代勞。”那女子不睬。零埃乃走上前抱住,女子叫將起來,說道:“清平世界,何處兇惡,白晝劫人!”零埃哪裏顧甚天理,卻又知荒林去村尚遠,用力強奸,那女子殺人喊叫。蹊蹺那樹上一隻鴇鳥,往下一口氣呵來,零埃忽然倒地,人事不省,這女子掙脫,飛走回去。零埃昏倒在地,半晌方省,只見那鴇鳥變了那個女子,坐在林下,假意駡道:“兇人惡漢,怎麽不循法度,白晝辱我女娘。我家住遠鄉,沒人知道,若是有人知道,叫你吃風流的苦惱。”零埃聽了她言語,乃是半推半就,卻復上前,又要去摟她。那女子又吹一口氣來,這零埃忽又跌倒。三番五次,這裏不休,只是要扯那女子。那女子連吹連跌,把個零埃頭都跌腫,他這淫心只是不放。看看日落,那女子卻又不去。零埃等到黃昏,那女子說道:“癡漢子,哪個沒有個廉恥,你必定要騙我,也有個房屋。且問你,可曾娶妻?”零埃道:“不曾,不曾。”女子道:“既是不曾,我也未嫁,何不到你家去,免得林中撞見人來看破。”零埃聽得,一則跌得興鬧,一則喜到家去,乃叫:“女娘,你肯隨我到家,便成一對夫婦。”這女子依著,走了幾步,就叫腳痛,零埃只得背著。
到家開門進屋,他兄零地看見兄弟背著個大鴇鳥,尖頭秃尾,宛似一隻老鷹,卻又踉踉蹌蹌,進門如醉如癡,只道他酒醉歸來,一家都不問他。這零埃背那女子進得房門,一跤跌在地下,那鴇鳥從窻內飛去,零埃乃昏昏沉沉。零地扶他上床睡了,口裏駡道:“少吃些酒,也不至如此。”一家只道他酒醉,又飛走了鴇鳥,哪知他被淫鳥迷心,總是他邪迷惑亂,終日昏沉。到得黑夜,那鴇鳥從空飛來,入窻變了女子,這零埃與之相狎,宛若夫婦。他便如此,一家卻只見一鳥,夜夜飛來飛去,因此零埃日日形容清減,也不去野外打鳥。零地焦心,聽得人說復新菴有高僧寄寓,善能滅妖驅邪,乃到菴中,但高僧已去,這元來道者乃應承與他掃蕩。當下零地聽得道者說會,乃邀了他到家。元來進入臥房,只見零埃倒臥在榻,昏昏沉沉,不知人事。元來乃把他扶起,手灑著楊柳枝法水,口唸著“般若波羅”,頃刻零埃睜開雙目,如夢方醒。元來叫他移臥別室,卻閉了他門窻,倒臥在榻,等候那鳥來。
話分兩頭,卻說鴇鳥雖淫,那裏作怪,只因一個人心邪婬,起了一種奸騙女子惡意,遂動了暗地冤愆,生出這邪魔鬼怪。這怪卻不是鴇鳥,乃是零埃的邪心,附在那鴇鳥身內使作的。這鳥夜夜飛來,得了人的精神,遂會變幻。這晚元來卻在臥房倒首,鴇鳥仍舊飛來,只見門窻盡閉,他乃變那女子敲門,元來不起,幾回敲門不開,乃推窻跳入。元來見是一個女子,只見他:
淡妝濃抹懶梳頭,半帶懽容半似愁。
懽是弄嬌尋漢子,愁驚臥榻老獼猴。
卻說元來已輪轉人道,入了菴門正果,因何妖鳥又驚見是一個猿猴臥榻?也只因他一時要滅鳥邪,倒臥零埃淫亂之榻,又起了一種變幻詭心。這段根因,遂使怪鳥看破。這怪鳥雖然看破,卻自恃神通變幻,哪裏畏怕甚麽猿猴,乃將計就計,走近榻前,說道:“零埃漢子哪裏去了?你這猴子如何臥此?”元來見了,此時方端出正唸道:“你是哪家女子,夤夜到此戲弄男子?”女子道:“此乃我夫婦臥房,你如何得入來?想必是個姦淫盜賊之徒,夤夜入人家內室。”元來道:“非盜賊,乃是捉妖邪的道者。”只這一句“妖邪”二字,怪鳥便立腳不住。爲何立腳不住?但凡邪人不敢說邪,若說了邪,反被邪欺。惟有正人,直指其邪,那邪不勝正,自然遠退。初前元來臥榻,還存了一種原前猴意,次後見了女子妖嬈,毫不在意,直以妖邪拒斥。這點正念,故此妖鳥立腳不住,走出前屋,又想道:“出家人不知立心可真,待我再去調他一會。若是其心不真,便迷他一番也可。”乃復入臥房來。哪知元來性秉原靈,他已知鳥怪,本當勦滅,只因遵守高僧演化盛心,只要說破了他,使他自愧自悔,去了便罷。待怪鳥方出門,走到前屋,他卻隱著身形,隨出前屋,聽他說復來調戲之意,乃嘆道:“世間癡愚被妖魔調弄,壞了心術的,萬萬千千,哪知我元來是皈依了正果,使他又生出一種調弄情因。不如說破了他罷。”乃待怪鳥轉身,方要入房門,便叫一聲:“沒廉恥的怪物,黑夜不守婦道,可不羞殺。”那怪鳥聽得,哪裏怕羞,一手便來扯。卻被元來一口大啐,叫聲:“妖鳥,休得弄怪,我元來久已識你。”那怪鳥也啐元來一口。元來被他怪氣迷了一迷,說道:“這怪物倒也厲害,若不是我,怎不被他迷。”兩個你一口,我一口,啐了十來口,怪鳥見啐不倒道者,乃想道:“莫要惹他,萬一他動手動腳,我卻惹不過他,好歹再去別屋,尋零埃漢子。”乃往前走了。元來見他走了,乃閉門又臥。
這怪鳥前屋尋漢子,卻走在零地房中,見他房中都是些漁網家夥,乃道:“此人也是個沒人心的,且調弄他一番也可。”正待要近前惹他,只見零地頭頂上出一道光,光中卻現出幾個僧人,那元來形容也在裏面。怪鳥見了說道:“一個捕魚的漢子,怎麽現出僧像來?想是此漢業雖捕魚,心卻思善,他念在僧,光現便僧。既現出僧心,我空去調他,料必枉然,不如別屋再尋零埃。”乃又進一屋,只見零埃倒在一張破凳上鼾呼,他頭頂上也現了一個人形怪鳥,定晴一看,乃是他變的那林間女子。怪鳥見了道:“可見他尚有情,夢寐中又思我,我怎捨得去!”乃搖醒了零埃,方纔說句風情話,卻不防元來在那屋內,雖閉了門臥,乃心性原靈,忖道:“零埃癡漢,惡念未消,冤愆未解,況怪弄神通,又遭他迷。”乃悄悄上前,前後房屋竊聽,果然聽得這屋內人聲。元來即忙把屋門推開,見了怪鳥,運動自己原精,一口啐去,那怪鳥當敵不起,往屋外飛空走了。
元來乃嚮零埃說道:“你好事不做,打鳥弄出冤愆,正念不存,邪心惹來妖怪。如不悔改,只恐遭邪魔之害。”零埃口雖答應,心實未忘。天已明亮,零地出來,與元來講說道:“師父,你夜來掃蕩,那怪可曾滅了?”元來道:“怪在你弟之心,要他自滅方能。”零地道:“我一夜思想,高僧能滅妖邪,他們遠去。師父,你既入高僧之門,料也驅除不難。如今必定還要我弟自驅,他在迷惑之際,如何自驅?爲今之計,求師父同我趕到前途,面見那幾位師父,求他度脫何如?”元來答道:“你主意卻是,只是同你弟也走去,親求更好。”零地聽了,乃叫零埃同行。零埃哪裏肯去,道:“腳酸腿軟,不能遠走。”零地只得由他,乃同元來過了復新菴往前趕路。
兩個正走過多玉山,在一處密樹林間坐地,講論些道理。元來說道:“善人,小道有一句話勸你。世間漁樵耕讀,固也是人生本業,只是活潑潑的魚蝦,遭你網罟之害,此業卻是忍心害物。善人就靠資生,不能改業,也須存一點仁心。想那活魚滿腹之子萬萬千千,多少性命,俗說:‘千年魚子,也是天地化生。’被你捕子煮食,真乃不當忍字。”零地道:“此乃祖上傳來,既承師父教誨,我小子以後不捕有子之魚可也。”兩個正說,只見林樹上幾多鴉鴇鷹鳥,把零地帽子刁了起去。一個鴇鳥會說人言,道:“你兩個只講不捕魚,便不說休打鳥。你那零埃,專一打鳥傷生,造成惡孽,還要淫心戲弄人家婦女,不勸解他改行更業,反要去尋僧來掃滅我等。我等料僧念慈悲,廣行方便,斷不加害,可不空趕一番?你那道者,也不想你是六畜道中,今日乍得長老,便要撞鐘。”元來聽見,又被這怪鳥說出他原來名色,便動了嗔心,道:“爲人除怪,便弄個法術勦滅他,也無大礙。”乃把臉一抹,抖一抖身,叫聲:“零地,你且站開,待我捉此怪鳥。”說罷,現了原身,乃是一個猿猴,飛跳上樹,去捉那鴇鳥。那鳥卻也不慌不忙,把嘴照猿啄來。猿猴一手扯住鳥翅,一手亂打鳥頭,走下樹來,教零地身上解下帶索,拴了鳥足,交與零地,仍復上樹,去捉那刁帽子鷹鵲。那鷹鵲見了勢頭,丢下帽子,飛空去了。
這元來乃複本來人相。哪裏復得。零地見元來變了猴子,嚇得半日方能說話,道:“元來師父,我小子也知你有神通,善能變化。方纔怪鳥在樹上高枝,又無彈弓弩箭,怎捉得他?虧你神通,變個猿猴上樹,捉他下來。你如今還不復回人身,想是又有怪鳥來樹?”元來道:“我本猿猴,只因歸了正道,投入菴門,拔除六畜之劫,不落不獸之因,只爲方纔動了火性,不忍鴇鳥一言之傷,就拿了他,縛了雙足,豈是出家方便法門行徑。這種根因,復身不上,你可速解衣帶,把這怪鳥放他去罷。”零地聽得,半信半疑,只得解帶放那怪鳥。那怪鳥一翅飛起,駡道:“你這猴精,不怕你不放。”千猴精,萬猴精,空中飛駡。元來卻堅忍了,要復人身,哪裏復得!忽然想起孤光教的《心經》,乃唸動一句,那人身即復過來,依舊是個元來。零地見了,也只道是神通,卻又疑如何放了鴇鳥。元來見他躊躕,乃說道:“你莫猜疑,總是我出家人不拴飛鳥,就是怪鳥能言,也不把他作怪。如今只得與你趕路,見那師父去。”
按下兩個趕路前行,且說祖師師徒進得院內方丈,一一問善信名號。只見一個長老上前答道:“弟子名號萬年。”祖師道:“我久聞清平院萬年,就是老師。”萬年道:“我正是弟子。弟子卻也久仰聖師演化功果,願求度脫。”祖師道:“師當自度,于我何求。”祖師說罷,連稱“好個清平院”三四聲,便入靜室打坐。當下衆善信及院僧,俱與三位高僧講論些禪機妙理,你難我,我問你,哪裏講得過三個高僧。只見一個善信男子嚮三個說道:“師父們在道日久,探討甚深,句句真詮。我等凡俗,哪裏覺悟,但聞得師父們度化衆生,往往說是三綱五常,平日淺近道理,又能驅邪縛魅,拯患息災。我這地方之幸,乞求演化一番,也是千載一遇。”道副說道:“小僧們本以談禪論道、見性明心爲務,只因衆生內有不明綱常道理,不得已多言開導。這道理原無甚深奧,都是人生易行易知的,只因人把這易知不難行的昧了,故此就有邪魅災患來侵。小僧們有甚法術能驅縛他?不過說明人心不昧綱常,自然那魅消除,災患拯息。”正說間,只見方丈前一株大樹起了一陣狂風,枝搖葉落,頃刻即止。衆人看那大樹:
鉅榦淩雲,盤根踞地。青枝交互不說娑婆,綠葉叢鋪宛然琪樹。幾生處若萬籟聲鳴,月起時如千林倒影。濃蔭堪蔽炎光,密蔭可遮聽法。
衆人不因風起,卻與樹相忘,只爲枝葉飄搖,乃相矚目。但見那風息處,枝上一個鳥兒叫得如泣如訴。衆善信也有說鳥音叫得好,也有說聒噪人耳。衆僧們也有說從來此樹不有這鳥喧;也有說便有鳥喧,也不似此聲叫。獨有道副師聽了鳥聲,嚮二弟說道:“師弟知音麽?”尼總持道:“鳥音多怪。”道育師說:“細聽聲冤。”副師笑道:“不差,不差。”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話說樹底鳥聲如泣如訴,衆僧俗不知,卻是零埃打的脫彈之鳥,驚弓高飛,遠投此樹。其聲泣,乃泣的說:“我與人皆屬天生,有血氣,俱有痛癢,可憐那突遭一彈,打折了翅的飛揚不起,打傷了身的疼痛難當。遠投林樹,又恐遇獵人。可喜禪林料不打彈,乃一翅飛來,踏枝樹底。”泣的是驚弓之冤,訴的是零埃之惡。道副一聽,便識其情,乃望樹說道:“那鳥既脫彈厄,嚮佛地,便入了生方,不須泣也。彈汝之人,方在哪裏惱恨,這惱恨多生災咎。即是汝訴申也。”鳥哪裏飛去,仍連聲喧叫。尼總持道:“此怪音也。”乃走近樹前,擡頭看那鳥。但見:
羽毛茶褐色,頭目老貓睛。
聲叫連珠滾,形容似老鷹。
尼師看了,乃嚮道育說:“此鳥,師弟認得麽?”道育答道:“此鳥多夜飛鳴,此叫必有冤怪。”乃喝道:“孽障!清平善地非汝所棲,即有冤愆,當思自洗。”正說間,只見零地同著元來道者入得方丈,見了副師,便參拜起來,乃問祖師何處,欲求參謁。道副道:“吾師入靜,未曾放參。汝來意吾已知道。汝的假姻緣在樹底聲哀,何不斥去,虧汝端正念頭,若不端正,此院何能擅入!”又嚮零地說道:“鳥有冤,實汝零弟自作自受,若不改行,將入鳥道矣。”零地與元來聽了師言,驚惶無地。零地只願回家再尋別業,元來只求終始不變猴子陰功。副師道:“你求吾二師弟,叫他喝去樹鳥。汝只認真了經文,便是始終功德。”元來聽了,乃嚮尼總持拜求度脫。尼總持把手嚮樹上捻了一訣,口中唸了一句梵語,那鳥即時飛去。卻把手內數珠子,分了五十三粒與元來。說道:“汝可將此念頭持去,那零埃自爾怪除。”元來接在手中,拜謝了尼師,依舊同零地回到復新菴。
卻說那樹中鳴鳥,被尼師法遣飛去,就是怪鳥,能在零家衖假,樹林駡猿,如何到清平院樹底弄風泣訴,卻不能說言道語?蓋因正覺禪林,邪魔自然去僞還真。他卻被尼總持捻訣持咒逐來,心已把妖氣化爲烏有,那些變女子態度成灰,不復到零埃家裏調戲。這零埃心情未改,終日還想女子風流佳況。看看疾病來臨,零地只得再求復新菴道者救度。元來道:“聞知怪鳥不來,你弟無恙,如何又病?如今想是打鳥之事復興。”零地道:“自與師父清平院回,已改了捕魚生理。就是吾弟,也已不復打鳥矣。不知爲何疾病益深。”元來道:“多因舊念未除,冤愆尚在。此病若要消除,前日清平院師父與了我數珠五十三粒,說可除零埃之病,你可將此珠與他,想是叫他照數唸佛。零地依從,隨持了數珠回家與零埃,叫他唸佛。零埃依從,接得在手,照數稱唸佛號,果然疾病消除。後有五言四句稱贊數珠功德,說道:菩提五十三,粒粒如來佛。疾病得消除,永離諸業惡。卻說離清平院十里,有一村鄉名喚平宜里。這里中有六個老叟,年皆八十有餘,個個都家計豐足,只是平生行事各人不同,居家形跡亦異,且說這六老叟甚麽不同。一叟名叫青白老,此老兄弟二人,家住眉山下,平生不視非禮。一日操舟海洋,偶被颶風飄泊到一座海山腳下,四顧波濤浪湧,幸而不沉,得了性命,乃泊舟登山。那山上怪石嵬峨,草木叢雜,卻沒個人蹤。青白老上下登眺了一番,那狂風不息,歸路渺茫,腹中漸漸饑餒。正在慌懼之間,只見海中遠遠一隻船上,有五六人被風打翻,止存得破艄浮水,一人乘浪飄來。那落水之人一上一下,尚可以救,只是風浪狂猛。這一人登岸,青白老忙操舟冒風去救。這人道:“浪大難救,仔細你命。”青白老道:“人若可救,何惜于我。與其此時冒險,只當早前沉沒。”乃奮力去救,卻救得三人回來,到得山腳,漸漸都活,只是腹中饑甚,精力又倦。那三人中一人蘇省得早,便拜謝,問其姓名家村,青白老一一說知。那人感恩說道:“恩人,若得風浪寧息回鄉,小子願有圖報。”青白老道:“我非冒浪捨生圖報了,蓋憐你落水,上下沒有個救處,那一宗苦惱,把親戚家鄉都在那慌懼心中,故此冒險來救。救便救了你,若是風浪不息,居此人跡罕有空山,沒處去嚮,終須餓損。”這三四人,你哭我啼,也都叫餓。
天已黃昏,那風徒然息了,只見山腳下,一隻大舟奔來停泊。青白衆人餓甚,只得到舟邊去求乞飯食。那舟中並無一人,但見一個長老,對著一桌齋飯,香燈供養,那長老口中唸咒,手指捏訣。青白老見了心疑,只得開口叫道:“師父救命,把齋飯佈施些,救度難人。”那長老也不答應,只把那供養的疏食,都往山腳下撒去。青白老與衆人只得到山腳下,拾取充饑,頃刻越取越撤,人人腹飽。少頃,大舟不見,僧亦不知何去。青白老乃與衆人宿在舟中。
次日天明,風息浪平,認方嚮回鄉。不覺兩日,衆人口謝辭去。衹有這蘇省早的感恩,到家將家遺田地分了百亩,送與青白老,說道:“謝你救生,願將產業相贈,想此身不救,產業盡屬他人。”青白老哪裏肯受,再三固辭。這人乃捐數貫寶鈔以酬青白老,青白老只得受了,想道:“我若當時沉沒,身且不保,何有此鈔。不如捨在清平院齋僧。”正將寶鈔擕來到院,只見方丈捧出一杯茶來,供奉一位老僧。青白老看那老僧,宛然卻是舟中施飯食的長老,乃上前問道:“海舟中撤飯食山腳下濟饑的,卻像老師父。”長老聽得說:“老僧並不曾撒飯食海山腳下。”青白老道:“實不相瞞,老拙蕩舟遇風,飄泊山腳,幸得救生,只是無人煙處,饑餓難當。天晚見一隻船泊山下,中無他人,只見老師父獨對著香花燈果,茶食珠衣。我等求齋,老師父不言,只把齋食往山腳下亂撤,我等只得拾以充饑,遂乃飽腹。及要登舟拜謝,舟與老師父不知何處去了。”老僧聽了,說道:“此事果有不虛,但有些奇異。老僧前夜在人家道場焚修法船放食,偶于靜中,如夢坐在舟內,奉行法事,只見魍魎無數,來舟搶食。忽見海洋一神,把魍魎盡逐去,說善人山腳饑餓,急早去救。老僧也不自主,隨舟行法,忽然驚覺。想是此種根因。”青白老聽了驚異,又問道:“那神可曾指善人是誰?”老僧道:“彼時也聽得說:‘青白船家,善登百歲。’”青白乃笑道:“我即青白。”老僧乃整衣恭敬。青白取出袖中寶鈔,付與老僧齋醮。那贈鈔之人只因感恩,把一妹嫁與青白老之弟,生子起家。青白老一生不婚,得此遂心快樂,壽果到今八十餘外,鎮日與這五個老友相聚盤桓。
又有一叟,名叫倫郭老,乃少年販海經商。此叟亦有昆仲,生平正直,不聽邪言亂語。當五十餘歲時,尚未有子嗣,乃娶得一個女子爲妾。這女子過得門來,正當花燭之夕,一見了倫郭老老邁,便陡然色變,愁眉鎖黛,赤耳撓腮,嚮床後嘆了一聲怨氣。倫郭老一見,即想道:“看此光景,實無他意,乃是少年心性,多思配合少年。他意今日一拂了不遂,便多有血氣不調,血氣不調,如何生育?且以少女嫁個老夫,違了他投生一世。”乃將房門掩上,退入臥房,毫不爲意。但聽得那女子悲淒了一番,卻歌吟幾句。倫郭心聰,明明側聽,聽得女子吟道:
當初不幸胎成女,嬌羞未肯輕相許。惱恨伐柯氏,一旦促香車。欲拒愁無奈,就此百年與。幾回憶百年,可是此中居。
倫郭老聽得,也朗吟幾句。他因何也會吟?卻不知女子會吟,便是個多情有思,非平常愚婦,必是少年識字知書。婦女家識字知書,若是個賢良之婦,閱古賢妃經,誦彼烈女傳,貞潔節義,都從這識字知書中出。若是個不良之婦,睹淫詞而動閨怨,覽雜記而傚傳書,誨淫賣醜,俱在這吟詩賦句中來。倒不如這爲商客的,卻有學業未就,腹多經笥,把生平毫思,遇著客邸明月清風,不傷天理去調情引婦,乃寄況怡情,歌吟幾句散心。故此倫郭老少年也曉吟詠。他聽女子悲吟,乃朗賦幾句,便依著女子的詞韻吟道:
只爲生男方娶汝,兩相好合成鴛侶。年少多情喜,豈教做色迷。一任東流水,落花兩無意。全汝舊時容,舊時也似予。
女子聽了,不言而臥。倫郭老次日起來,喚原媒妁,把女子送還她父母,便把這娶妾的心腸冷了一半。無奈那嫡妻賢德,見他還妾,每日又勸他再娶。倫郭道:“孃子,你這等好心,念我繼後未得兒男,把那私情抛開,專在這正義上勸我,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若是那嫉妒婦人,哪裏肯容夫娶妾。萬一死在丈夫之後,人都恨她。少年不賢,又沒個兒郎送他,這教做自作自受。便是個妾生的子,大義不敢背,必然外面也要全了這嫡母的禮節。孃子,你是從長的好心,只是我年老娶一個少女,卻懷了她一點少年情性。”嫡妻哪裏信他,一心只是早晚相勸。倫郭老無奈,只得又娶了一個女子。這女子過了門,成了親,性氣不純,動輒咒駡嫡妻。嫡妻爲丈夫娶她生子,百事忍耐,倒把好言美語、和容悅色待妾。無奈她縱性欺大,連丈夫也咒駡起來,倫郭只當不聽不聞。豈知日久,任情回娘家住,不肯歸來。倫郭沒奈何,說道:“嫡妻乃結髮情重,怎教惡妾相淩。妻雖賢德,難道內無怪恨之心,萬一成疾,乃是重妾輕妻。況久住娘家,只怕失了婦道,不如休去,免生氣惱。”乃又叫媒的領回原行妝奩,盡與她轉嫁,她父母再三央求復收,倫郭只是不納。
當時,就有一家女子,父母見留得年大未嫁,喜倫郭一家賢良,情願與他爲妾,嫡妻又勸,倫郭也訪得此女善良,只是容貌少醜。倫郭心中情願娶她,這女子也情願來嫁。過了門,嫡妻甚喜。喜的是,遲眠早起,當家了計,敬夫愛嫡,滿門無不懽喜。此女自從入門之後,暗置一爐香,待衆人寢後,望空深深禮拜,說道:
一願夫君長壽,二願嫡氏安康。
三願嫡先生子,四願地久天長。
五願家門興旺,六願長幼僕婢個個循良。
一日倫郭聽得堂前妾言,悄出堂後,聽他六願,並不提今自生好了,乃走出堂前,說道:“二孃子,我本不聽人私言,但你言入吾耳,句句卻正,如何俱在別人,且不願自己生子,卻聲聲只願嫡妻生兒,是何主意?”妾乃答道:“從來嫡生子,勝如妾生子。嫡如生子,我願入婢行服事,嫡又喜,家人又服。若是妾生了子好,嫡把當親生;若是不良,多少嫉妒。再若夫心偏妾,家不和順,便是子息也不安。”倫郭聽了大喜,嘆妾真賢。二人相擕入屋,只聽得堂窻之外忽然一聲石響,妾聽驚叫倫郭老聽,老說:“我不聽惡聲。”妾忙起出看,乃見天井中從空兩個沙彌落下,進了堂中,忽然不見。妾甚心疑,入內不敢嚮老言。過了兩月,果然妻妾各懷一孕。又經月足,只見一個老僧化緣,走入門來,嚮倫郭說道:“吾爲汝家妻賢夫善,把兩個沙彌送爲子嗣,富貴可期,還教你長年不老。”倫郭聽得,備齋供奉僧去。果然妻妾各生一子,起家立業,這倫郭老八十餘外,日與衆叟交遊。那二子猶如一胞所生,皆孝順夫婦三人,十分懽洽。
再說一叟名叫祝香老,少年時耕種爲業。有弟祝味,同父共母,有時兄歇弟種,有時弟息兄耕,兩門出入,一氣同心。一日,祝味避些差徭,遠出不歸,祝香念一體連枝,待弟妻子勝如自己。弟有三子一女,自己衹有一子二女,乃先令媒妁約訂婚姻。有一富家,其子秀拔,父母欲求祝香之女。祝香說道:“我姪女未曾聘人,弟久未歸,安得先聘己女!”媒妁道“聘女論年,姪女年少,當讓其長。”祝香不肯。富家只得依從,乃聘其姪女。嗣後又有兩家求聘祝香之女。人有說兩家子弟雖佳,但家計不如姪女所聘的富。祝香道:“古人擇婿不擇富,吾寧許聘清淡之家,若配了富戶,人將我議結親勝過三女。”
三女既嫁,四子已成。祝香乃思念弟數十年不歸,自己老邁,召親把家戶分析,衆親立議,將產業分做二分。祝香說道:“若分二分,吾一子承立一分,吾姪三人承立一分,是吾一子有姪三分矣。古云:‘同居無異財’。吾豈忍弟子不能如吾子之產。萬一日後姪生養日蕃,以不足產業,怎能度活!只恐有餘的有餘,不足的難過,勢必家產爲有餘的奪矣。”衆親稱義,乃依意四份均分,四子卻也都能,個個昌盛。祝香只是思想其弟,忽然一個老僧走入屋來,適遇著家僕在屋內出,嚷道:“和尚化緣,當立門外,如何直入堂屋之中?”老僧不答,仍要往內直入。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話說那個老僧,乃是祝味,只因昔年避差外出,多年在他鄉,逢著僧人,談論禪理,遂乃披剃出家。曾在海潮菴,得聞高僧論理正言,乃想起家中尚有兄長妻子,一旦歸來探看。雖說出家人不以妻子惦念,卻冥中爲這賢德之兄,思念同胞,感令他歸來,以慰善人之望,祝味卻識故里家門,年久家僕哪裏認得,見個和尚往內直走,便嚷叫起來,一手去扯。真個是出家有些道行,一毫火性不存,也不說出姓名來歷,也不嗔怪家僕,只是遇著哥嫂妻子,方纔認得。果然祝香老聽得家僕吵鬧,走出堂來,見個僧人,細看一會,乃抱頭而哭,妻子家衆方纔認得,各相悲啼,乃復喜道:“阿弟,因何外遊不歸?叫我兄想望。一日不歸,一日思念,你如何把頭剃了,做了和尚。這和尚有何好處,你去做他?”祝味道:“阿兄,你怎見得和尚沒好處?依我弟說,和尚好處多哩。”祝香道:“阿弟你聽我說:抛離父母別家鄉,不習農工不做商。骨肉不親親外姓,王家差役叫誰當?祝味聽了道:“阿兄,你說差了,我弟也有四句。”說道:萬劫難逢一個人,如何迷誤在紅塵。
因除煩惱離鄉里,苦海回頭永不沉。
祝香聽得,說道:“阿弟,我也不與你饒舌,人各有志,便隨你罷了。只是你既脫離塵情,今日何故又歸來?”祝味道:“我逢高僧講論玄理,因及綱常正道,弟兄妻子,乃是五倫正派。偶動了一念歸來之心,雖自知墮了思凡,卻也是阿兄善念感召。若是阿兄無思弟真心善念,怎得歸來!且問阿兄,當此老景,鎮日何以了此餘生?”祝香道:“近因老邁,家計已析諸子,日與老友盤桓,但願盛時以遂愚樂。”祝香又把嫁女分產事說與祝味。祝味笑道:“弟今回家,願吾兄與衆老懽樂老年,料兄不逐世味,不同薰蕕一類,凡有供贍,皆我小弟一力相承。”以此祝香享八十餘之樂。
卻說第四個老叟,名叫辛苗,平生身隨衙門出入,資生過活,爲人善柔,凡遇公事能言善談,多與人方便,出自忠厚本心。這衙門中有尖利出頭兒的,辛苗叟也由他,不與計較,有漏空不實的,辛苗叟多與他搪抵圓變,不壞了門風。一日,有一起爭訟的,那原告刁誣,把一件傷天理、壞人門戶的事情,捏詞在官長,衙門衆役俱受了刁姦之賄,欺瞞官長。這被誣的可憐爲人善柔,又且拙懦。辛苗叟知其受誣,情必不伸,乃捐自己錢鈔,代爲打點,冒忌受嫌,暗把實情通知官長。官長疑他詐騙妄言,叟乃悲慘說道:“小人非詐騙妄言代訴,實乃知刁誣情虛,欲上得讅其實,恐被刁誣蒙蔽公明,善柔受屈耳。”官長喝駡而退,及另差人密訪,果係刁誣。善良不致偏屈,村民稱快,哪知是辛苗暗行方便。”俗云:“公門中好脩行。”辛苗只這一件事實,官長知其德行,乃大小獄情托他查訪,得情方讅,無不稱明服公。
三年官長轉任,辛苗叟家私都賠纍,一貧如洗。人並不知,獨有其妻每出怨言,說道:“衙門人役,誰家不熱鬧起屋,哪個人不賺鈔養家,偏你冷清,把家產都賠纍盡了。”辛苗叟笑道:“孃子莫怨,我當年進衙門,爲養家起屋。不意進了衙門,見衆人個個橫著腸子,狠心惡意,勒索人鈔。可憐這興詞動訟的,也有平日不捨穿,不肯吃,聚得錢鈔,都白白的送在這衙門裏。這也罷了,還有一等窮苦的,變產業,賣兒女,送上門與他,若是申了冤,饒輕了法。這也罷了。若是冤不申,法又重,我辛苗自進衙門看了這些情由,不覺不忍心性。一則也因未有子嗣,就賺了些錢鈔,知與何人;一則只當積些方便,救人苦惱,便是敗了產業,饑寒家小,也說不得。幸得官長廉明聽信,三年轉任升去,不知後來官長如何。趁此抽身,另尋別業。”其妻聽了,乃說道:“有此善心,我妻小願甘貧守,待你別業。”辛苗道:“別樣營業我做不慣,不如另尋個不惹是非本等錢鈔過活罷了。”豈料辛苦在衙門三年,只爲存這點好念,把家計敗了,止存得兩亩空地,鋤種過日。
一日鋤種辛苦,倒臥在地,忽然睡熟,見一官長,幞頭象簡,走近前來,叫一聲:“辛苗,多虧你衙門方便,救了吾子孫不白之冤,清了吾家門體面。莫怨貧窮,管你門戶高大。”辛苗乃拜問道:“小人何事爲尊官方便?”官長道:“吾當年在世,忠心國事,在地方直吃一碗清水,積得養廉棒祿,以貽子孫。三世清白只因積得多金,恐爲子孫侈富,乃埋于吾家後墻之下,後令子孫不足者得。當時子孫不知,我亦未白其事。不意今有誣吾子孫,門戶受汙,幾被玷辱。若不是汝察情方便,連我清名損壞。不獨我感汝德,便是冥中稱汝陰騭不少。汝可到某家後墻,挖此千金之埋致富,免得鋤種之苦。”官長說罷不見。卻又見一人,豐頤大耳,衣冠整齊,走近前來,也叫一聲:“辛善士,多賴你衙門方便,免吾朽骨摧殘,願保你有子繼後。”辛苗道:“小人何事爲尊長方便?”這人道:“某人前日奪冢之訟,若不得善士察訪真情,幾遭強梁奪去。年深日久,冢已數遷,吾骨尚存,賴善士救安。今願復生投胎,爲善士繼後。”辛苗道:“當日官長廉明判白,與小子何干?”這人言道:“若不是善士忠公,官長信服,那姦刁難必不遂其誣。”說罷忽然不見。辛苗驚覺,汗流浹背道:“怪哉,我在衙門與人方便,就是善良不致冤屈,都是官長陰功,怎麽夢中人來謝我!挖人埋金,繼富不仁。我聞富貴有命,況此官長子孫已處不足,當往指明,卻不知可有此等事情否?古人有蕉鹿夢,虛虛實實。且就夢往說,任他信否。”乃嚮官長子孫把夢中事情備細說出,那子孫方纔知訟平皆賴辛苗之力,卻在後墻挖出千金之蓄。當時分十之一謝,辛苗不受,子孫再三強之,乃受歸家。期年,果生一子,後得職官長,孝事辛苗。故此辛苗叟享齡八十之外,日與這五老盤桓。
再說那第五老叟,名叫我躬叟,這叟生得齊楚,少年倚靠祖父產業,自己卻又辛苦經營起家,比前十分茂盛。生有五子二女,年近四旬,父母尚存,每日晨昏問安侍養。父母有疾,日夜不眠,割股相救。有此孝心,感得父母安康,我躬亦精神百倍,求謀皆遂。十餘年,父母不在,他的五子親見父孝祖,各人更加十分孝敬。我躬叟把家產分做七份,親友問是何意,我躬叟道:“吾父遺我一份,我辛苦增至三份,今欲五子得受每各一以一份陪嫁二女,餘一份我欲濟貧作福?”親友道:“濟貧是你仁厚,便是福也。況你五男二女,個個皆孝,家業豐盛,手足康健,更多福事。”又作何福。”我躬道:“非自求福,乃是爲報答四恩,作些福事。”親友道:“哪四恩報答?”我躬道:“天地蓋載之恩,日月照臨之恩,國王水土之恩,父母養育之恩。”親友聽了道:“天地日月,高明在上,如何報答?除非建齋設醮,只恐是虛儀。國王水土養生,人民若無官職盡忠,何以報答?父母已經仙遊,何處報答?況福是你的現在,怎麽報得這四恩?”我躬道:“親友,你不知天地日月也只要人存心爲善,國王官長也只要人恪守王章。我如今把這一份產業,遇有街脩路補,救苦濟貧,就叫著作福罷。”親友俱信他言語出自善願。這五個兒子輪流孝養,卻也人間少有。我躬到此八十餘外,康健異常,親友莫不誇他存心爲善之報。
這第六個老叟,更是古怪,他名喚馬喻。這老叟幼年,父母止生了他一人,算命的說他有關煞難養,行醫的看他多疾病恐傷。父母心慌,說他虛飄飄無定著,乃許送在寺院出家。當時就有一個僧人,法名半真,這僧沒甚戒行,混俗和光。馬喻隨他出家數年,父母老邁無人侍奉,他一日自想道:“出家從師,果然得成佛作祖,且莫說現在父母,保佑他福壽康寧,便是過世的五代七祖,也超生天界。我父母送我出家,也只願我做一個有道行的和尚。迺今隨著這混俗和光僧人,他自顧不暇,有甚好處到我!不如還俗還家,侍養父母,有緣尋個妻小,我生個兒男繼後,也免得被人議論,說我抛父母不養,逃王差不當。我想菩薩決不罪我還家侍奉父母的。”馬喻當時拜辭了師父,一心回家,半真僧人也不作難留他。
卻說這寺院叫做弘願菴,僧人甚衆。有一等受戒道行的,門下招的徒子徒孫,聽師道、傚師行的也多。有一等只圖混俗如半真的,門下徒子徒孫也有自守戒行的。也有一等不聽師父教誨,不守僧戒,喪卻心情,不是被師趕逐,便是偷走還家。這一夜,只因馬喻早起還俗,方纔出門,卻遇著三四個小和尚,彼此相問早往何處去,馬喻便說出真情道:“父母無人侍奉,欲歸孝養。這出家爲僧,似你們投著個好師父,教些見性道理,明心真詮,不然就是經典科儀,久後得個正果,也不枉抛父娘,拜佛門,當個和尚。若是遇著師父,披緇削髮,外貌是僧,心情只是在那利俗上要受用快活,今日望施主,明日拜檀越,攬經做醮,你便當個生意,不顧那人家敬請建一個道場。我想隨著這樣師父,倒不如還了俗,做個良民。”那三四個小和尚聽了道:“原來馬喻是背師還俗的,我們實不瞞你,也是背師逃走歸家的。”馬喻便問道:“你們想也是要侍奉父母的?”只見一個小和尚道:“各有心事。”正纔講說,忽然一陣狂風,衆小僧驚懼,忙躲在山門背後,讓那陣風過。只見風過處陰雲慘慘,一尊大神攔門正立。衆小僧看那大神,像貌威武:
頭戴金冠飛綵翅,身披鎧甲襯紅袍。
赤髮連鬚睜怒目,手持寶劍大聲嚎。
這神當門立著,喝道:“你這幾個小和尚,背師逃走,往哪裏去?”小和尚見了,一個個膽顫心驚,不敢答應。卻有一個大著膽答道:“我娘家去。”大神喝道:“吾神聰明正直,豈不鑒察你心。你哪裏有娘,本是無娘無爺,你兄嫂送你出家,你既有兄繼後,便是出家。投了一個明師,有道行的,正當倣傚做個好僧,如何不聽師訓,不守僧規,私心要還俗?吾神此門可是你私意出入的?雖說三寶門中,一真可棲,來者不拒,去者不追,似你這敗壞僧門,此處一則也難容你,一則看你好吃懶做,不恤行止,便是還了俗,也非純良守法之輩。去便容你去,只恐你日後不守本份,想這清高不能入的。”大神說罷,把這小和尚,揪著衣領,往山門外擲去,便來揪那兩三個,說道:“你這心情,一類一類。”也揪著衣領推出。卻要揪馬喻,馬喻忙說道:“我是歸家侍奉父母的。”大神聽得,定睛一看,笑道:“真情,可愛可敬。你存此心,已證如來聖境。你九玄七祖有繼,還保你百歲長生。好生去孝養,莫負了此日出門去。”說罷,大神飛空而去,風靜早見曙光。那幾個小和尚有飛跑出門的,也有想一想復進山門,仍歸房去。馬喻因此歸家,留發侍奉雙親,年載家貧,父母已故。
卻說這弘願菴半真與那走了徒弟的長老,見還俗徒弟,果然那不遵師訓,縱歸家仍是個不良善學好的,衹有馬喻念頭原正,雖然還俗,時常還來探看師父,感他養育了幾年恩義。半真念他孝道,同菴僧人有愛他本份,憐他貧乏,借貸幾貫錢鈔與他做些經營。三五年間,便掙成家業。一日,起早尋營業到一荒丘山過,只見林間一個女子啼哭,馬喻近前問道:“女娘,這早何獨自在這荒山林內,啼哭爲何?”女子道:“我五里村間王老女也,病故安此荒丘,不知何人毀棺盜吾衣衾首飾,復蘇回來,無人救我回家,你若送我歸去,吾老父定然謝你。”馬喻聽得,半信半疑。緣何他半信半疑,下回自曉。
世事逢古怪,莫訝遇蹺蹊。
爲惡偏成孽,作善自無欺。
暗有神明護,寧無福德依。
試觀多富貴,俱是善根基。
卻說馬喻半信半疑,信的是,清平世界,一個女娘,衣有縫,話有聲,果是復蘇之人未可知;疑的是,既入棺之人,如何又活?但她口口求救,想救人乃是陰騭,便冒疑犯忌,說道:“女娘,你隨我領你到家去。”那女子道:“我力弱,不能遠去。”馬喻乃背負著她,到得王老家裏。王老夫妻一見,驚喜問女緣故。女子備細說出前情,王老一面謝馬喻救女之恩,一面要聲明地方,捉獲毀棺盜衣飾之賊。
馬喻勸道:“王老官,你要捉獲了這賊,將何禮物酬他?”王老道:“定送他到官長治罪。”馬喻道:“若不是賊毀棺,你女子焉何得復活?依我小子說,還該謝他,”王老夫妻聽了道:“大哥,你說這話,卻是個忠厚善人,且問你年紀多少?”馬喻道:“二十一歲。”王老道:“吾女相配不差。”一時使留住馬喻,把情由遍告親鄰朋友,招馬喻爲婿。馬喻成了這段古怪姻緣,後生三子,極孝。故此馬喻壽過八旬,與這村鄉五老盤桓,以樂餘年。
村裏哪個不誇六叟之賢,說他們能安享老年之福。這六叟相聚終日,你到我家,我到你家,家家子女,個個賢孝,懽天喜地說:“難得老人家年過八十,都康健不衰。”進入家門,便治備飲饌,俱要合懽衆老之心,仍喚歌唱,以助六叟之興。這衆叟坐間也不說那家過惡,也不誇那個富貴,也不談那家子女順忤逆,也不說少壯時做的事業,只說的是某家有一個不識進退的老兒,偌老的年紀,不把家私交託兒男,還辛苦前掙;某家有一個不知死活的老頭子,偌許年庚,不保守精氣,還娶妾追懽;某家有一個不知涵養的老倔強,一把出頭的年歲,能有幾載?還好勝與人爭淘閒氣。衆老叟你講我說,只見我躬老叟道:“你我老人家既看破浮生,往先做的一場春夢,如今相聚爲樂,卻又管人家閒事。俗語說得好:‘喜吃糖鷄糞,蜜也不換。’這幾家老頭子,偏看不破後來歲月,心情偏在這幾件事上,便扯他來學我這樂,他終是不樂。”倫郭老說道:“我等相聚爲樂,固然勝似他們,只是其樂有限,總皆空虛。我聽得清平院萬年說,國度高僧寓居院內,能談見性明心道理,成佛作祖真詮,我等虛度偌多年紀,何不往謁?若得霑一時勝會,便也不枉了一世爲人。”青白老叟道:“我等已桑榆暮景,便就聞了道理,也是無用,枉費了心機,徒勞了一番禮貌。”祝香老道:“便是朝聞夕死,也勝如不聞。”辛苗老說道:“隨喜道場,也勝如虛費時光。”這幾個老叟,你長我短,講論了半晌,只見馬喻老叟端了正唸道:“我曾聞脩道的人說,一夕之氣尚存,能知了道理,萬載之靈光不滅。安見老人不可學道?我等敬心瞻謁去的是。”
六個老叟一齊走到清平院來,萬年長老正與衆善信諸僧聽候祖師師徒出靜,講論上乘妙法、演化玄機。只見院門外走來六個老叟,衆僧看那老叟,一個個:
鶴髮如飛雪,童顏似少年。
相扳來福地,多是隱高賢。
這六個老叟走進山門,齊登正殿,參拜了聖像。衆僧各各敘禮,萬年個個都識名姓來歷。只見六叟望著祖師師徒,更加恭敬。內中衹有辛苗叟善談多言,乃開口嚮祖師求教道理,說道:“朽拙村老,迷昧一生,干名犯義之惡,毫不敢爲;無心叛道之罪,時或頗有,從前作過,望高僧道力開宥,但自今日以後,料老邁無能覺悟真乘,只求教個不昧原來,多添幾年逍遙自在。”祖師聽了,微笑不答。六叟再三懇求道:“高僧不言,我等益昧。”祖師乃說一偈道:
盜蹠何壽?顏淵何天?識得根因,長存不老。
祖師說偈畢,閉目入靜。六叟只得出靜室,到方丈來坐,各人議論偈意。時道副三位也倍坐席間。只見辛苗叟乃說:“師偈是壽夭皆係乎數之意。人隨乎數,也沒奈何,聽之己耳。”青白叟乃道:“師偈說,壽的尚留人間作盜蹠,夭的已歸自在作逍遙,壽的是夭,夭的是壽,這個根因。”倫郭叟道:“不然。師偈之意,乃是盜蹠造下在世之孽不了,顏淵乃是萬世不泯之道而歸。我躬笑道:“不是這講。師之偈意,乃是蹠壽也由他,顏夭也隨他,只樂我們現在根因。得一年,便是一年不老;得十年,便是十年不老。”馬喻乃笑道:“雖俱說的是各人高見,依我說,師偈乃是蹠與顏各人遭遇不同,哪在乎盜之不肖不該壽,顏之大賢不該夭。”祝味說道:“壽夭不齊,人之情;不以壽夭限爲,天之理。安在乎彼壽此夭,徒增辱舌!”道副三位聽了,俱各不語。萬年長老乃問道:“師父,依你體悟師偈之意,何如發明?”道副答道:“吾師偈意,只就六位老叟現在根因,俱是從前作過善根,今後自當消受。莫在壽夭上拘了形跡,當在一念上種壽根因。”六個老叟,人人點頭道:“有理,有理,我等生平卻真也有幾件事,不曾虧心短行,雖然不敢自必,說是長生報應,便是見了村鄉幾個使心機、用心術,不獨自己夭折,妻妾子女多有不長。”衆僧俗聽了,都合掌稱揚偈意。
這老叟方纔辭謝高僧出門,忽然門外又來了四個壯年漢子,他卻不進山門,站立在外,氣赳赳、怒嗔嗔指著老叟,道句戲言,說:“你這幾個老頭,在世是盜蹠。盜蹠盜人寶,老兒盜天壽。”漢子說罷,又笑譆譆鬨然而去。萬年長老送老叟出山門,見了這情節,卻也不敢作聲,即忙回到方丈,把這事說與道副師三位。副師聽了道:“異哉!這漢子們乃是知道理的,可惜不進此方丈一會。”尼總持道:“既知道理,不進山門來講論,非酒狂,必口是心非的。”道育說:“只恐是不正之怪,難容混入禪林。”道副道:“若是知道漢子,不可錯過,也當訪會一面,彼此有相資之益。若是不正之怪,剽竊理言,也當度化他。”萬年道:“若六叟,我便知其姓名來歷。這四個漢子,不識他何人。看他惡狠狠譏誚六叟,笑譆譆徜徉而去,莫不就是老叟說的使心機、用心術的漢子?我既承師兄們教誨,也當扶持演化的盛意,且去鄉村訪尋他來歷,可度便度,如不能度,指引他到院來,請師兄們指教他。”副師道:“長老須當因人指教,莫要非人亂傳。”萬年長老聽了,走出山門,到村間找尋四人不提。
且說這四個壯年漢子,一個叫做強梁,一個叫做殷獨,一個叫做吳仁,一個叫做穆義。這幾個人生長平宜里,真個是使心機,不顧天理是非,惟圖利己,用心術,哪管人情屈直,只要算人。再說這強梁家頗富饒,有莊田數百亩,與一個叫做阮弱的爲鄰,欺其勢力不能爭訟,乃侵奪不厭,漸漸把他田產佔盡。阮弱冤抑難伸,忽然,一個遊方道士嚮強梁乞化,強梁不但不捨,且口出惡言駡逐。這道士又嚮阮弱乞化,阮弱慷慨佈施。道士便問道:“善人,眉愁面慘,若似有事關心,何不嚮小道說出?我小道也能爲善人解愁。”阮弱便把強梁情由說出。道士道:“此有何難!小道有一法術,能使他田禾盡槁,你田倍收。”阮弱道:“田俱連亩,怎能他槁我收?”道士微笑不言,乃走到田間,把佛塵一揮而去,果然強梁田禾綿槁。強梁見了,仍倚勢盡把阮弱熟苗割去。阮弱捶胸怨道:“法術害人,反使禾苗被割,倒不如道法不用,我尚有一分收成。今爲法術,反被強奪。”正怨間,只見那道士復來,嚮阮弱笑道:“此正小道法術之妙,善人即須割他枯槁之草,管你收成十倍。”阮弱依言,乃盡把槁草割取。強梁見了大笑,便隨他割盡。強梁割熟禾卻少,阮弱割枯草卻多,哪知道士的法術之妙。阮弱割的草,皆是熟禾。強梁割的苗,盡皆枯草。強梁哪裏知道,只是自家懊惱。阮弱知此情節,感謝道士。道士又問:“善人,你田地被他佔奪,可有個界址麽?”阮弱道:“師父,你看那田溝石橋,前是強梁田,後是我的地,當原以此界,如今被他佔過來多了。”道士乃把橋頃刻用法搬移,只見橋後佔過橋前,田皆阮弱之地。阮弱見了大喜,忙拜謝道士。那道士知強梁費了一番心機,落得個在家懊惱,乃留了四句口語與阮弱,含笑而去。說道:
強梁欺阮弱,佔地將稻割。
不但割枯苗,移橋田又縮。
強梁懊惱未解,乃與妻子說:“明明阮家苗熟,我苗盡槁,因何割將來,卻又是枯的?倒不如割我的草,卻有餘。”正說怪異,只見家僕來說,阮家割去的枯草盡是熟苗。強梁聽了,暴躁起來,古怪可惱。家僕道:“還有一件古怪,怎麽田地界址,石橋前後,如今橋前窄削,橋後寬遠?”強梁道:“哪有此理,橋乃石砌,如何得動?”乃親去搭看,果見田縮地長,自己驚疑,心實不忿,乃往殷獨家來,備細把這情由說出。這殷獨正在家設計算人,聽了強梁之言,乃笑道:“強兄,此事何難。你家頗富,那阮家不過只幾亩荒地。我有一計,你可借事把個害病家僕打殺,送在他門,與他一個人命訟詞,自然田地都歸于你。”強梁聽了笑道:“殷兄,計便甚妙,只是傷了我家僕的性命,卻去奪他的田地,先折了一著,這也不是我強梁的豪傑美事”殷獨道:“聞他割你的枯草甚多,何不半夜放火燒他。”強梁道:“殺人放火,王法甚嚴,這雖是我強梁的行徑,但明人不做暗事,萬一露洩情由,王法無私,悔之晚矣。”殷獨道:“還有一計,這阮弱好酒,每日遠醉,黑夜歸來,可乘機叫家僕擂之捶之,只做個酒醉鬼迷,路倒而亡。”強梁聽了道:“這事也做不得,我強梁平日爲人,也只是要強勝人,便是倚些勢力,好佔奪便宜。若黑夜行兇毆人,這又非我素性。”殷獨道:“除了這幾宗計較,我小子卻無策算他。”強梁便要辭回,殷獨道:“好朋友如何空慢!”乃宰鷄爲黍,沽酒相留,二人盡醉。
到黃昏,強梁辭別殷獨出門,酒醉上來,卻走錯了歸路,彎彎曲曲來到一處荒沙,不覺倒臥在地,睡至半夜,酒方少醒,自己恍惚正疑:“如何殷獨留我,卻倒臥在此?”方要掙起,只見兩個青衣漢子,形狀官差,上前一索套著道:“官長喚你。”強梁不知何故,被他二人扯到一座公廳,見一官長上坐,左右甚衆,喝叫:“強梁跪倒!”只見官長執一簿子,看了怒目視著強梁,道:“你這惡人,自恃心性狂暴,淩虐善良,雖逃王法之加,豈恕冥司之責?”便叫左右把他布裳脫去,換上一件牛皮襖子,推入那輪轉六道之司。強梁方纔明白,忙泣訴道:“愚矇有罪,乞求知改。”官長喝道:“你早不知改,只要見此光景,方悔前過,哪裏恕饒!”喝令左右來推。只見左廂廊下,走上一位官長,拿著一頁文冊,上堂稟道:“此人還有不傷家僕性命害人一種情因可恕。”官長道:“此一種不足以償他欺淩良善,多少善良受他冤抑。”搖首不肯。只見右廊下,也走上一位官長,拿著一頁文冊,上堂稟道:“此人又有不做暗事一節可恕。”官長哪裏肯聽,只是叫左右推入轉輪。忽然中門走進一位官長來,手拿著一頁文冊。堂上官長忙出坐,下階迎著拱手。這官長道:“此人本當不宥,他卻有黑夜不肯毆人一宗良心可恕。”堂上官長見了,乃回嗔道:“據此三件,理有可恕。”乃叫左右脫去牛皮襖子,仍還他布裳,說道:“若不知改,後來此襖終難脫去。”說罷,忽然不見。只聽得有人聲叫前來,乃是家僕持燈火找尋來接。到得家裏,只因這醉臥荒沙,受此一番警戒,乃病臥枕席,把些強暴心腸一朝悔改,遂把強梁更了個強梁名字不提。
再說這殷獨爲人心術最險,計算極深。他一日往海岸邊過,見前行一個漢子,取道走去,那海裏忽然鑽出一怪來。那怪怎生模樣?但見:
赤髮蓬頭藍面,一雙環眼如燈。兩耳查得似風箏,四個獠牙倒釘。
十指秃如靛染,週身露出青筋。一張大口嚮人噴,真個驚人心性。
殷獨見了,吃驚倒在地下。看那個怪,待漢子走過去,卻把一張大嘴開了,嚮那漢子後邊日色照著的身影兒一噴,只見那漢子踉踉蹌蹌,如醉一般往前去了。這怪方纔看見岸上倒臥著殷獨,也要噴來。一則他無身影,一則眼已明見了怪形,殷獨乃大喝一聲:“那海中何怪?做的何事?噴的何物?”這怪聽得,挺身跳出海來,走近殷獨之前,說道:“你這大膽漢子,你豈不知我乃海內鬼蜮,喜的是含沙射人影。被我射的好人做歹,善的說惡,任他有千般計較,只消我一射便迷。”殷獨聽了,忙站直身來說道:“我方纔見你噴那行人,想他射了身影,卻如何不得迷倒?”鬼蜮道:“這人叫做吳仁,爲人刻薄無情,忍心背理,沒有些善,故此射他不中。想你倒臥在地,沒個影兒我射,便是你爲人心術與我一類,又何須射你!”殷獨聽了道:“可喜相逢,既承相愛,便與你結拜個交情何如?”鬼蜮訢然。兩個遂指海爲誓,結爲交朋。殷獨道:“凡我要謀些事利,全仗扶持。”鬼蜮道:“若得了利,當分些見惠。”殷獨道:“惠利你也無用,若有些飲食,當來敬你。”兩個話別,鬼蜮仍鑽入水去。殷獨方纔前走,乃想將起來,啐了一口,說道:“我一個頂天立地男子漢,怎麽見了鬼,與甚麽怪結交?方纔明明的一個甚麽鬼蜮,說含沙射人,我知道了。”卻是知道何事,下回自曉。
殷獨走一步,說一句,懊悔一聲道:“我知這鬼蜮射的是正人君子,若是狹邪小人,與他一類去射人。我殷獨只因平日立心險峻,故此前來遇見。若是正人君子,他怎敢當面衝犯?只好背地裏暗射。方纔他說那射不中的,叫做吳仁,想必有幾分不忠厚,我如今尋訪他去,做個朋友,幫襯幫襯。”不意吳仁踉蹌走來,腿腳酸軟,坐在海邊。殷獨見了卻認得,乃上前施禮。吳仁答禮,兩個問了來歷,殷獨便把鬼蜮事說出。吳仁道:“方纔也覺身後似甚物打來,原來是鬼蜮這怪。老兄不知,此怪暗地害人,我們被他射不中,沒妨,惟有一等善良怕他。”
兩個正講,只見一個漢子走將來,嚮吳仁叫聲:“吳大兄,你如何坐在此處?”吳仁道:“因到前村做一宗生意,回來遇著這位殷獨長兄。”殷獨便問漢子姓名,吳仁答道:“我這朋友叫做穆義。”殷獨道:“穆兄往何處行走?”穆義道:“一言話長。小子有個妹子,嫁了丈夫。不倖夫亡守寡,止有十歲一個孤兒,寄食我家。老兄所知,荒旱年間,自家三口尚養不活。沒奈何勸妹改嫁,妹子守節不從。一則饑餓,一則抑鬱,不幸身亡,遺下孤子。偶有一外鄉商人,與得幾貫錢鈔,只得把此子賣與他。不料我也有一小子,與孤子終日耍戲,不捨,背地裏逃到商船,這商人俱帶了外去。商人數載不來,我又無處找尋。今聞外鄉有個商人到來,只恐是帶子去的,特去找尋。吳大兄,你的生意何如?”
吳仁道:“莫要講,不濟不濟,把幾貫本錢折得乾乾淨淨。”穆義道:“怎麽折了?想你也是個千伶百俐會算計的,如何虧折?”吳仁道:“莫要講起,也是我自家算計了自家。昨年只因本少,搭了一個夥計,借他有餘,扯我不足,販了一般牲口,船小載重,況又是些不調良的牛羊。我那夥計趕得三五隻陸地先行,我押載船後走。古怪,古怪!莫要講他。”穆義道:“我與老兄相契,便說何妨。怎麽古怪?”吳仁道:“我存心不良,只因那牲口中有幾隻壯的,要瞞著夥計寄在別家船裏,到一處轉賣,希圖多得幾貫鈔利肥己。誰知道別船失了風,那牲口皆溺不救,夥計只疑我賣了別處,匿了本錢,都算在我身上。如今分開各自生理,這不是自算了自?”穆義笑道:“正是,正是。”殷獨聽了,也笑道:“二兄,這也是偶然,若是我殷獨算計,百發要百中。”吳仁笑道:“老兄,人算趕不得天算。”穆義道:“話便是這等講,人若不算,怎得便宜?就是傷了些天理,也顧不得。”
穆義只這句話,忽然天昏地暗,風沙撲面,四顧沒有路,茫茫盡是海浪。三人坐地,如在個山阜之上,那地又顛顛巍巍,如坍似塌。三人驚慌起來,穆義乃埋怨吳仁道:“都是你在此坐地,誤了我行路,說甚麽販牛羊騙夥計,弄出這怪事。”吳仁乃埋怨殷獨道:“我歇歇腳便行,都是你講甚麽鬼蜮,扯攀在此,惹這禍害。”殷獨又埋怨他兩個不相知,撞此冤孽。三個人無計脫難,看看那海波觸這沙灘將塌,齊哭起來。少頃,那海波泛處,幾個鬼蜮跳出來,看著三個笑道:“你們也怕這平地風波險峻麽?”三人既心慌,看見青臉獠牙又害怕,只是倒身磕頭叫饒命,說道:“風波險峻,真是怕人,可憐我三人在路途遭遇,家中沒有信音。若垂憐放救,自當報謝。”只見一個鬼蜮看著殷獨道:“你這人反面無情,我方與你結交,指海爲誓,你如何懊悔,背後駡吾?你這三人心地,不說這風波險惡,如今放了你去村鄉害人,不如扯你下海,也做個一類。”殷獨道:“交情在先,海誓在耳,怎敢違背毀駡?若是不放我等,乃是你先敗盟。”鬼蜮聽了道:“也罷,且放你們去,尚有異日相逢。”忽然鬼蜮鑽入海中,依舊青天白日。三個坐在平沙地上,說道:“怪哉!怪哉!”
殷獨乃嚮吳、穆兩個說道:“我有個結義的弟兄,叫做強梁。聞他在我家酒醉,歸途被迷,得病連日,有事未曾探望,我們又遇此怪事,當去望他,一則問安,一則探他如何解迷。”吳、穆二人聽得,便隨殷獨到得強梁之家。家僕報知,強梁出得堂前,乃嚮殷獨問二人名姓,彼此各通來歷。強梁乃把醉歸路上這些情由說出,又把悔改強梁一節也說知。殷獨三人方纔明白,也把鬼蜮這一種異怪盡說出來。強忍聽了,乃說道:“此事分明警戒列位,也當凡事存一著寬厚。”殷獨笑道:“警戒,警戒,不使些心機,怎做得養家買賣?”吳仁道:“寬厚,寬厚,不傷幾分天理,怎得吃魚吃肉?”穆義道:“老兄,我們生成的骨骼,長成的皮肉,舊性難改,任意做去,再作道理。”殷獨道:“強兄病愈初起,我等同他村鄉閒步一番散心,有何不可!”
當下四個人信步行來,卻走到清平院山門外。他們原不曾到院中來,卻遠遠見六叟自山門而出。殷獨見了老叟,乃嚮三人說道:“這幾個老兒,少年不捨的聚會遊樂,禮佛敬僧,只等這頭鬚鬢白,方纔到此。”強忍道:“臨老出家,也勝如死而不悟。”四個人一面說,一面走,恰好相近六叟,悻悻的發這“老而多壽是盜蹠”的戲言。他哪知這語,是說世上有一等不循義的自害生理,乃微幸長生,如何作戲言?又豈知這青白等六老,都是少壯時行過善事,循過道理的,天與他的長生,得遇高僧,到這禪林隨喜,他便悻悻笑譏老叟。這老叟都是看破世情,哪裏計較,各自去了。這四人閒行,到一座花園之外,殷獨便叫:“列位,我們既閒遊,與強兄散心,遇此花園,何不進入觀樂?”三人齊道:“有理。”乃進入園門,舉目看這園內,果然百花齊備,亭榭縈回,好座花園!怎見得?但見:
樓客重重,都是綺窻繡戶;欄桿曡曡,盡乃綠柳紅桃。曲徑翠苔繞玉砌,日影橫鋪;朱簾綵幕掛金鈎,風光搖動。四壁粉墻,千株楊柳黃鶯囀;幾亩池塘,萬朵荷蓮綠鴨遊。海棠嬌,粉蝶雙雙,來來往往;薔薇麗,遊蜂陣陣,歇歇飛飛。木香亭對假山青。太湖石傍新篁綠。誇不盡四季名花,且狀這三春後景。
強忍四人入得園來,只見一個看守的園戶道:“列位遊觀便好,只是不要摘花木。我園主爲此常閉了園門。”又道:“獨樂不若與人同樂。’開了園門,與人遊樂。又無奈這遊手好閒的,摘花採葉。你便圖採去插瓶頭戴,怎知傷了我灌溉的功,泄了花木的氣。”吳仁笑道:“使採了兩三枝花朵,折了一二根枝木,也不致泄了花木之氣。”管園的道:“我也不知,只是我主人是個知道理的,常說青草也不可芟除他一團生機,與人不差。”穆義笑道:“若是惱了我,連根都與你拔起,管甚麽生機活機!”正講說間,只見亭子裏坐著個長老,四人看那長老:
僧伽帽光頭頂戴,錦裝裟闊臂身穿。數珠兒掛在頸上,木魚子拿在手間。
口唸著阿彌陀佛,眼觀著天地人間。
想不是等閒長老,化緣薄廣種福田。
那長老走下亭子,望著四人打一個稽首道:“四位檀越,請亭子上一坐。”殷獨三人悻悻的把和尚慢視,強忍卻是警戒了一番,改過心情來的,便答道:“老師父請坐。”隨也坐在亭子的懶凳上,殷獨三人也只得隨便坐下。強忍問道:“師父上刹何處?”長老答道:“小僧乃清平院萬年。”強忍聽了,便起身敬禮,說道:“小子久聞方丈老師大號,自未曾會,今喜相逢,正是早晨見六個老者出院門而去,有一位長老送出山門,看來就是老師父。且請問六個老者到上刹何事?”萬年道:“只因我院中,有國度中來的演化高僧行寓,他們特來參謁,請教道理。”吳仁便問道:“高僧演的何化?”萬年答道:“演化卻多,不拘一道。”穆義道:“我聞出家的僧人,一等見性明心,脩行了道;一等誦經持咒,懺罪消災;一等行腳遊方,化齋掛單。這高僧如何演化?”萬年道:“三等都是他的,只是一等勸化人盡三綱名份,全五常道理,查前世根因,察現世果報,修來世功果,這卻高出尋常三等。”強忍聽了道:“三綱五常,出家僧人已超出此值,他如何又遵行?”萬年道:“這高僧常說:‘未超三界外,還在五行中。’一個人沒了綱常道理,便入了阿鼻地獄。他哀憐此等,故垂方便,遇有此等,隨緣度脫。”殷獨又問道:“怎叫做查前世根因?”萬年道:“一個人總是具五體,卻有偏全不同。有富的,金珠充棟;有貴的,衣紫腰金;有貧的,食不充腹;有賤的,衣不蔽體。這都是前世修不脩的根因。”吳仁也問道:“怎叫做現世果報?”萬年道:“比如一個人,不忠便受不忠之罪,不孝便入不孝之條,做賊就有王法之加。若是敬上,便有顯榮;孝親,便有旌獎;行善,便招福壽;積德,便致吉祥。這乃是現世果報。”穆義道:“怎叫做修來世功果?”萬年道:“今世之人,那上一等的,是前世修來。今世再修,乃世世居上一等。中一等的,少年苦修,中年受福;中年苦修,老來受福。這都是現世果報。若是老年苦修,便積到來世受福。又有一等,從少年到老,脩善功不間斷,現世受福不了。還要積與子孫,豈止來世受福!”他四人聽了,齊問道:“比如我們,從今日壯年去修,卻從哪裏修起?”萬年道:“便從善功修起。這善功不遠,俱在檀越身中。這善修不難,俱在檀越動念。”四人又問道:“善卻是何善?”萬年道:“莫逞雄淩懦,莫暗地傷人,莫忍心害物,莫背理亂倫。端正了這方寸一點,自然三世無虧。”殷獨道:“比如這一點兒略不端正,卻怎麽三世受虧?”萬年道:“一世是你現在苦惱,二世是你轉回六道;說到三世,只恐世世不免苦惱,這苦惱小僧也不敢盡說。”
強忍聽得,乃把穿牛皮襖子事說出。萬年乃合掌道:“善哉,善哉!檀越幸虧了存這三點善心,不然,牛皮著體,六道輪回,今日花園髮膚,卻在前日荒沙地上矣。”強忍聽了說道:小子也只因這一番警戒,所以改名悔過。我這三個朋友不信,身上都有些毛病。比如他們不信不改,終作何報?”萬年道:“小僧卻也不敢妄說。檀越要知後來報應。除非小院中高僧聞知。這幾位師父有道行;能知前後報應功果。”四人聽了,齊齊起身,說道:“師父,我等願到上刹參謁高僧,求他教誨,指明這報應。”當下四人同著萬年長老到得清平院來,按下不提。
且說祖師靜室入定,道副三位弟子侍立,欲候師出定,欲有問道之意。只見一個童子,手持香篆,進室繞身一遍而出。副師疑此院中自未曾見有童子,急隨他出室,只見第十六位尊者前,有一童子發香篆,宛然相似,遂稽首尊者前,道:“尊者必有度化弟子們美意,故此顯靈我等。”方纔拜起,只見萬年長老領著強忍四人到廡廊下,也來逐位禮拜阿羅聖像。這吳仁手裏摘得園中一枝蓮花,見尊者前有一盆花,忙插盆內。副師見了,便說道:“列位善信,只就你摘花時,物各有主;插盆時,一點真如。推此真如,步步行去,人人各正果報,裏善因無復不明矣。”副師只說了這幾句,把個四人驚異起來,便嚮萬年悄悄說道:“高僧真是神人,怎便知我們來意?”萬年道:“高僧發言,本自無心,璧如懸鏡,檀越們原來有心,自照出了。”殷獨聽了,乃扯著吳、穆兩個道:“出去罷,我與你俱有些不忠厚的毛病,莫要惹他說壞了。”吳仁道:“且回家改過了,再來聽聽。”穆義道:“看來果報是有的,若是沒有,這高僧如何先知?”且出去改行從善,莫要問他罷。”三個往外飛走,強忍與萬年急叫,他三人哪裏回頭。副師也不問來去之意,復入靜室。萬年乃與強忍到靜室中參拜了祖師,前出到方丈。三位高僧隨出方丈,敘禮坐下。萬年乃嚮副師說道:“方纔四位,正是譏誚六叟的弟子,找到花園相會,特來請教三世果報根因。方纔只聽了大師幾句,乃觸動了他來意,去了。”副師道:“我弟子也只是無心所發,且請問善信名姓。”強忍乃說原先叫做強梁,只因警戒一番的怪異,遂改名強忍。道副師合掌,只道:“好!忍字真好!”怎見得好,下回自曉。
話說這忍字如何好?人生血氣方剛,遇著不顧意的事,便動起暴戾心情,忿怒不平,哪裏忍得!這不忍,就生出許多禍害,有一詞說道:
不忍一時之氣,生出百日之憂。作哭作痛作冤仇,禍害臨時莫救。好個當場一忍,讓人一步存柔。舌柔比齒久存留,能忍之人有後。
副師道:“善信,你改名須改行,若是名改行不改,卻也枉然。這果報冤愆,仍存不解。”強忍道:“小子自揣一生秉性,只是要人些便宜,佔奪人些產業,欺淩幾個懦弱。只從荒沙醉臥警戒後,一病灰心,這些氣力也消磨了九分。”副師笑道:“尚有一分,還有一分果報。”強忍問道:“果報卻是如何報?”道副道:“天理好還,小僧也不敢顯說。只要人如何使心機行出,便如何照出的以入。比如欺人孤兒寡婦的,後來家裏孤兒寡婦也被人欺;奪人產業,終把產業與人奪去。來早來遲,不差分毫。”只見尼總持說道:“善信,你從來曾見聞有這果報的麽?”強忍道;“師父不問,我小子倒也忘了,果然有見聞過。我當初有一相知朋友,此人言不由衷,只憑口發,專一背前面後搬弄人家的是非,說人家的過惡。後來得了一個啞口病,要說不能,活活悶殺。又有一友,平日極愛潔淨,處家最嚴,凡目中見有不潔之物,便重罰家僕。不但自身衣食不使毫末穢污,便是他人蒙不潔,必見而遠走。他這兩眼偏明,秋毫能察,豈知道陡然一病,雙目不見,兩耳又聾。當前被他捶楚的童僕,故意作賤,指著駡的,把穢污耍他的,都作個笑柄。”
萬年聽了,笑道:“小僧也見了兩個施主的笑話。一個施主名喚並傑,他生來愛乾淨,與人接談,不嚮人口,說人口氣穢。與人交接物件,必以衣袖承受,說人手指拿的多穢。人有扯了他衣,說受人手污,即解衣浣浣。人有坐了他席,說被人坐穢,即用水濯。便是妻妾,也不霑污了身體,倒也過了二十多年。一日,老母吃湯,將碗遞與他,他不去接,說母手不潔。只這一事,古怪蹺蹊。走出大門,遇一經過道餘官長,昔年爲士時,知他好潔,受了他洗濯坐席之辱,卻好出門,闖入官長前行引導。官長見了,想起昔年故事,頓時叫在右扯入衙門之外,叫左右喚擔糞的,將糞直傾了幾擔。身體髮膚,這臭穢怎當?仍禁他三日不許浣洗,方放他回家。”強忍聽了道:“我小子也知此人真可作笑,卻還有那個施主的笑話?”萬年道:“這一個施主,名叫做落空,平生爲人,愛的佔人便益,奪人利市,費盡心力,騙得幾十貫錢鈔,與妻兒計較,尋個生意去做。妻兒說道:‘甚麽生意做得?想你用慣的手,吃慣的口,生意利薄,如何做得?倒不如買幾亩地土,自耕自種度日罷。’落空道:‘地土越利菲薄,怎得度日?不如販賣幾個丫頭小廝到外村去賣,還有幾倍利息。’妻兒道:‘抛家失業,萬一天年不測,丫頭小廝有病,或人家識出弊來,官司難免。不如放債借與人,討得加一倍五利債,是個好事。’落空道:‘不妙,不妙,人情奸險,騙債甚多,借與人,不如自家使用。’夫妻兩個計較了一夜,天明起來,落空把幾十貫錢鈔裹有身邊,往市上尋個生利的事做,看哪項便益利市的生涯,便是佔奪了人的,也顧不得。那人頭疼眼瞎,正在市上前行後走,忽然見一人往前飛走,如有緊急事情一般,急忙忙身上落下一囊,隨旁卻有一人拾得,往後便走。落空見了,便扯著這人說道:‘路道見遺財物,大家有份。’這人不理,往荒沙地界飛走。落空緊緊扯著,跟到深林僻處,說道:‘大家有份。”這人乃開囊,卻是黃金數錠。落空就要均分。這人道:‘老兄,我乃人家佃戶,家又貧窮,分此黃金,沒處使用。老兄你若有隨身錢鈔,不如換了去罷。’落空聽了,自忖道:‘黃金價值百倍,我錢鈔能值幾多?’乃道:‘你果有此心,我願把錢換你。’乃身邊取出十貫錢鈔來。這人見了道:‘金子價多,不夠,不夠,不如分了別處去換。’落空見他爭講,又恐人來看見,忙忙盡把腰間錢鈔都與了這人。這人得了鈔飛走,不知去嚮。落空得了金子歸家,喜得手舞足蹈。妻子問道:‘有何生意尋著,這等懽喜?’落空乃把金子拿出來,把戥子一稱,倒有十五兩,說道:‘這生意做著了。’妻兒見了,也喜懽說道:‘這金子可換得百十貫錢鈔,買地土的也有,做本錢的也有。’落空道:‘我還想娶個妾生個子,以繼後代。’夫妻兩個又計較了半日,卻把金子擕了一錠,到市上去兌換錢鈔。心裏又驚驚怕怕,驚的是,遺失了金子的找尋,市上有人知覺;怕的是,金子成色低,價換不多,遂不得他買田娶妾心腸。恰好走到市上,見一鋪面人家,寫著‘換金’二字門牌,落空仍進入鋪內,與兌金主人拱了拱手,說道:‘小子有錠金子,欲兌幾貫錢鈔。’主人道:‘借出一看。’落空忙嚮袖中取出。那主人見了,笑道:‘你這人銅也不識,如何來騙我?’一手扯道:“剪綹調白,皆是你這等人。’扯到官司,刑罰究罪。落空有屈莫伸,只是捶胸叫苦。正吵鬧中,只見一人在旁認得包金布囊,一手來揪著道:‘我賣產交官的金子五錠,一時心事走急,失落市間,無處找尋,原來是你偷去,布囊金子可證。’把金子看了一眼,道:‘我原是真赤黃金,你緣何匿起?’金鋪主人道:‘原來又是偷金的賊。’一時吵鬧到地方官長,刑罰追償。這落空哪裏償得起,連妻賣了,只落得遇赦還家,拾得一個性命。”
三個高僧聽了道:“善哉,善哉!天網恢恢,疏而不失。人生何苦不行些善事?”強忍聽了,乃說道:“小子聽了師教,歸家斷然十分改行。”道育師說:“善信,你便自知悔改,卻也要把目前作過佔奪人的產業,動一個公心,應還的速還,免入了後來一還一報的冤愆。”強忍答道:“謹領師教。”只見道副說:“師弟,強善信既知非改行,自成善功,衹有殷獨三人,未見他誠心悔悟回去,還得強善信修自己,再勸化他三人。”強忍道:“師父,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我小子但知自悟,怎能勸化得他?除非也有一宗警戒,他們卻方纔知悔。”副師道:“這也不難,小僧有五言四句偈語,作他三位警戒,善信可記誦回去與他聽。”乃說道:
一切諸惡業,如蛇亦如蠍。
相傷無了期,種種無差別。
強忍聽得,熟記在心,別了衆僧回去,卻說殷獨三人,不敢聽高僧講說,恐怕說出他心腹平日非爲。總是俗語說得好:“賊人膽下虛。他三人離了清平院山門,隨步行走,殷獨說:“長老之言未必深信。”吳仁道:“便信了,也沒甚要緊。”穆義道:“俗語說,‘遇著善人便燒香,遇著惡人便使槍’。”三人講說,不覺走到一樹密林深之處。這深林路通幽谷,谷中有兩條赤花蛇兒,年深日久,通了靈性,專一作怪迷人。谷外山縫裏,又有一個蠍子,也通靈作怪。一日,蛇蠍相遊在谷口,只見赤花蛇嚮蠍子說:“我等歷世,歲月覺長,食的蟲蟻,飲的澗水,時或毒螫行人,得了人的血氣,因此精靈,大非往日。我想行人往來甚少,難得遇著被我們螫,不如施個神通,顯個手段,到那深林密樹,張個網兒,等個行人,螫他些血氣。”蠍子答道:“計較甚好,只是我等弄個甚麽神通手段?”花蛇道:“我想世人不貪財,便愛色,我變兩貫錢鈔在林間,有人來看見,必然把我藏繫在腰。那時在他腰間,任我吸他骨髓。”蠍子道“我變一錠赤金罷,有人拾得,必也藏于衣袖間,讓我吸他膏血。”蛇蠍計較了,果然變了兩串青蚨、一錠金子在林間。等候了一日,不見人來。二蛇道:“蠍子,你變的引不得人來,再變別項罷。”蠍子道:“深林無人到來,我與你當在路口。”花蛇道:“路口往來人又衆,萬一人多看見了,彼此相碎分,不免你要鑿壞,我要扯斷,還是林間,卻尋個路頭之處。”蛇蠍正移到林間一個走路口,只見一個僧人走近前來。蛇蠍看那僧人:
秃秃一光頭,精精兩隻腳。
身披破衲衣,口含彌陀佛。
那僧人走入林子裏,席地坐下,把面揉了一揉,睜開眼看見兩串青蚨、一錠金在地,便合掌道:“甚麽人遺失了金錢在此?我想此物不知何等來的,或是遠販經商,辛苦將貨物賣的,可憐他折了父娘血本;或是變賣家產,養生送死的,可憐他急迫變來失了,心慌意惱;或是衙門交納錢糧罪贖;或是嫁賣妻兒老小,這不小心遺失路間。可憐身家性命,多有不保。”僧人嗟嘆了一會,乃立起來,四顧一望,大叫了幾聲:“何人遺失了金錢?倒是我僧家不貪財看見,急早來取了去。”叫了幾聲,哪裏有個人應。僧人道:“說不得守在林間,料有找尋的來。”蛇蠍見僧人不取,乃計較道:“淘氣,淘氣!長老若守到晚,我們事要破,不如復了本相,再變別項罷。”蠍子道:“復了本相,長老一頓戒尺,卻不打殺?”蛇說:“沒妨,沒妨,他既不貪財,豈肯傷生?”蛇蠍乃復了本相,往林內遊走。僧人把眼揉揉,道:“我一時眼花,把個蛇蠍誤當作金錢。”乃走出林去。僧人既去,蛇又嚮蠍道:“不如變幾個婦人罷,人情愛色,無有不親。”蠍子說:“婦人在林間,只可一個。若是三個,人便不敢親近了。”蛇道:“我有一計,你蠍變個美貌婦女,我兩個仍變兩串青蚨,待人來,只說是你陪人的妝奩錢鈔,願隨嫁夫。”蠍子說:“遠遠有個人來了,此計甚妙,快變!快變屍蠍子乃變了一個婦人,二蛇變了錢鈔,待那遠來人。哪知那走來的是一個道士,蛇蠍看那道士:頭戴紫陽冠,足踏登雲履。堂堂貌偉然,宛若神仙侶。道士走入林間,揭起道衣。方纔坐地,那婦人走近前來,道一聲“萬福”,嚇得個道士忙起身,答了一禮。婦人便開口說道:“老師父,我乃前村人家婦女,無夫無主,鄰人隨我另嫁個丈夫,我也不白嫁人,有兩串錢鈔當作妝奩。若是師父有相知,不拘甚人,若是門當戶對,便嫁了他罷。”道士聽了,乃正色說道:“孃子如何說此話!女有女道,婦有婦節,你既無夫,必有父母。若無父母,必有弟兄。難道夫家沒宗族親眷?因何獨自一個在這靜僻林中,自爲媒嫁?你若不是個背夫逃走,便是個白鴿不良,倒是遇我出家不變色慾的道士,若是遇著個惡少浪子,騙辱淫污,可不壞了你名節?急早回家,莫要傷風敗俗。”道士說罷,不顧往前途飛走,說道:“萬一遇著過往人來,瓜田李下,不把我形跡壞了?”道士去了,蛇蠍道:“割氣的買賣,如何偏遇著這等清白的僧道!”
蛇蠍正要再變別項,卻遇著殷獨三人走入林間。吳仁、穆義便席地坐下,殷獨遠遠望見一個女人在那林內,乘他二人未看見,乃作言說道:“你兩個坐著,我去出恭。”吳、穆不知,殷獨乃走近婦女身邊,兩眼乜斜,上下瞥看。那婦人笑著臉道:“漢子休要看我,我乃村前無夫無主的寡婦,願情嫁個丈夫,還有兩串錢鈔陪妝奩。”殷獨聽了,忖道:“我有妻小,如何容得?想吳仁沒有家小,倒好作成他。”乃嚮婦人說道:“孃子,我與你做個媒罷,只要你那兩串錢鈔,須要謝我,方纔作你一個好丈夫。”兩蛇聽得要謝,便叫蠍子把錢付與殷獨。殷獨接了錢,又說道:“孃子,切不可說出謝媒錢。你若說出,你丈夫定然疑我,只恐婚事不就。”婦人道:“不說,不說。”殷獨把錢藏在腰間,一蛇忙咬他一口,殷獨“哎呵”一聲道:“錢在腰間,莫要咬人。我殷獨便瞞心賺這兩貫,做成人一個婚姻,也不爲過。”乃引著婦人到吳、穆前說道:“一宗婚姻作成吳兄。”便把婦人話說出。吳仁想道:“我也過得日子,豈有不行三茶六果,聘娶一個妻小,如何要個露水夫妻?看這婦人,也值得幾貫錢,不如口應著,娶到家中,再賣了她。料她說無夫無主,沒甚禍害。”正答應著:“殷兄作成高情,自當謝媒。”那蛇又在殷獨腰吸了一口,殷獨駡道:“咬得慌,也要忍到家裏用你。”只見穆義道:“殷兄,你好無情,只作成吳兄,便不念我也是朋友,就作成作成我也好。吳兄你也無禮,如何突然娶人家婦女?想我穆義也未娶妻,便給了我也何害?”兩個爭奪起來,那婦人笑譆譆的說道:“二位不要爭我,婦人家只要嫁個如意的丈夫。”穆義道:“怎麽纔如的你意?”婦人乃把手輪起指來。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這婦人把手指屈起,說道:“一件是家私好。”吳仁便說;“我有田產。”穆義道:“我有屋舍。”婦人道:“穿屋吃屋,還有田產如意。二件是少年壯。”吳仁便說:“我纔三旬年紀。”穆義道:“我尚小三歲。”婦人道:“三件是性兒溫柔,情兒長遠。”吳仁說:“你便駡我也不惱,相親到白頭。”穆義道:“便打我也不怪,相愛到百年。”婦人道:“只憑做媒的主意罷。”殷獨乃扯過吳仁來,悄悄說:“作成你,怎麽謝媒?”吳仁道:“一件上蓋衣裳。”穆義見了,便扯過殷獨悄悄說:“謝你十貫鈔。”殷獨聽得十貫鈔,乃嚮婦人道:“他兩個都是我好友,不便偏在一家,孃子且到我家,計較了再作主意。”婦人見事不諧,忖道:“兩蛇已在人腰,我蠍尚無定主。”乃生一計,說道:“三位前行,我去方便了來。”三人依說前行,這婦人走入深林,復了本相,仍變了一錠金子。他三人等了一會,不見婦人來。吳仁往東邊去尋,穆義往西邊去找,哪裏有個婦女!那殷獨腰間不時若蟲咬一般,卻是蛇吸他髓。吳仁尋到東邊,卻好遇著一錠金子在地,忙拾將起來,藏在腰間,走到殷獨面前。那蠍子在他腰間也螫了一口,吳仁疼痛得緊,自嗟自怨道:“我吳仁也有些家私,便也消受得這錠金子,如何咬得腰疼?”那殷獨被兩蛇輪流相咬,疼痛不過,吳仁又叫腰痛,都不肯說。衹有穆義西邊走了來道:“怪異!婦女不知何處去了?”看著他二人面色痿黃,口聲吆喝,乃問何故。吳仁不肯說出金子在腰,殷獨乃說道:“我出門時,有人送還我一宗帳目、兩串青蚨,不曾放在家中,是我繫帶腰間,被他附纍腰痛。”穆義道:“好弟兄,待我替你袖一串。”殷獨只得解了一串與穆義袖著,方纔入袖臂膊上就如蟲咬一口,疼痛起來。他哪裏疑,乃起一個不良的心腸道:“且袖了到家用他的。”乃三步當兩步先走。
這二人只叫腰痛,漸漸倒在地上,正在哼痛,卻好強忍走到面前,見了說道:“你二人何事在此哼痛?”殷獨說:“錢鈔墜的。”便問強忍:“你在清平院,高僧如何教你?”強忍道:“總來只教我存一點善心。”吳仁道:“他們可曾提我三人?”強忍道:“他有一偈,叫我記了唸與你三人聽。”殷獨道:“甚麽偈?”強忍乃誦出來,說道:“一切諸惡業,如蛇並如蠍。”只唸到這句,那二人腰間,一個走出一條赤花蛇來,一個走出一個蠍子,往林間如飛去了,嚇得二人癡呆,手足無措,那腰疼痛難當,強掙起嚮西磕頭,說道:“活菩薩未卜先知,是我等不信造孽。”強忍道:“不是不信,乃是你種種惡因。”二人只得掙扎回家去。強忍乃問:“穆義何去?”吳仁也把一串青蚨話說出。強忍忙到他家,只見穆義也哼天喝地說腰痛,都是青蚨變了赤花蛇。強忍便把偈語與他二人事說了,他三人方纔警悟,卻只是病痛難醫,乃叫家僕到院來請萬年長老。長老乃到他三人家裏,備細知這蛇蠍作怪傷人事實,乃說:“善信,蛇蠍豈能爲妖,卻是人心自爲蛇蠍。”殷獨道:“此怪厲害,厲害!”萬年道:“人心更厲害似蛇蠍。”吳仁道:“奉請師父,也只爲這蛇蠍毒害,腰痛難當,藥醫無效,自知過惡冤孽。偏我四人,強忍回心,在長老處離此冤孽。如今已知這種根因,望師父救解,我三人願回心脩善,再不使心用心了。”萬年道:“小僧有何道力能解救,但你家僕來喚小僧時,三位高僧正在殿廡閒行,聽得善信們遇此惡毒,乃稽首十六位尊者前,將你那插盆蓮花仍取了付小僧帶來,叫三位將此蓮心煎水,洗痛立止,卻還有四名偈語,叫小僧記來,唸三位一聽。”乃唸道:
強梁名改忍,即此善念堅。
洗心消惡毒,幸種此緣先。
當下萬年長老袖中取出一朵紅蓮花,遞與吳仁。吳仁卻還認得,就道:“這花乃我園中摘來,插在菩薩花盆中的。是了是了,若是煎水洗痛愈,便是我當先種了此善緣。又想偈中說,梁名改忍,我等也情願改了名字罷。”穆義道:“改個虛名,也非實事。”殷獨道:“顧名思義,我等自然不敢再走不良之心。小子便改個殷直罷,以後凡事只存個陰騭,與方便”萬年道:“好一個殷直善信!”吳仁道:“小子便改個吳欺罷。”穆義道:“小子改個沒恩罷。”萬年道:“善信,如何改個沒恩?與那沒義,原來還是個寡情薄倖之名。”穆義笑道:“小子常見人受了人恩惠,便稱呼沒恩門下。小子自知穆義遭此蛇蠍毒害,感得師父佛門救解,受此大恩,願不忘在心,脩善以報。”萬年聽了,笑道:“好個不忘脩善!”三人只一講論間,蓮心煎水洗罷,都止了痛,乃設齋款留萬年長老。強忍四人齊齊到清平院謝高僧。後有說人心莫如蛇蠍,當畏神明鑒察,七言四句說道:
姦狡存心毒害人,過如蛇蠍虎狼身。
若人識得真因果,舉念空中懼有神。
這平宜里只因六叟往日積下善功,到老消受康健餘樂,往常去也不知。聽得強梁日前遭遇荒沙變牛警戒,殷獨們又撞著鬼蜮蛇蠍這一種果報,幸虧高僧救解,個個平安,人人俱回心脩善,乃人相傳說高僧演化。離清平院十里,有一個玄中菴。菴中一個老道士,脩行倒也年久,身邊衹有一個蠢愚道人服事。這老道法號中野,盡有些法術,與村裏人家祈禳祛病,驅邪捉怪。一日,吃了兩杯素酒,在菴中臥。人傳說深林幽谷有蛇蠍變金錢,婦女迷弄傷人,幸虧萬年長老救解。愚蠢道人聽得,便問道士說:“師父,林密深處蛇蠍爲怪,白日迷,師父何不去掃除?倒被長老成名?”中野老道聽了,驚訝道:“何處蛇蠍作怪迷人?我如何不知去掃除?”乃取了法劍符水,走到林間,卻好遇著強忍四人同著萬年長老一路行來。中野老道便上前與長老、四人稽首,四人與長老各各答禮。道士乃問蛇蠍怪事,強忍一一說出。道士便嚮萬年說道:“師父,何不把蛇蠍掃除?你救只救了他三位腰痛,卻不曾除了怪根。萬一他又去迷害別人,豈爲方便到底?”萬年道:“小僧也無此救解三位力量,乃是行寓我院中高僧,他們誓願演化,也只就見在方便,不追究那蛇蠍到底。”中野道士聽了道:“正是,正是。我老道也知僧家雖與我道門一理,只是用法不同。”強忍便問:“老師父,道門如何與釋家一理?”中野道:“總是一個天地生成。”強忍道:“如何用法不同?”中野道:“我道門見怪,即掃蕩殆盡。他釋門隨他感化便罷。”萬年道:“感化他不作妖弄怪,比師父掃蕩的也是一般。”中野笑道:“腰痛的倒也都感化,咬腰的尚未掃除。”萬年也笑道:“咬腰的若是不除,這腰如今尚痛。”兩個講辯起來。強忍乃扯著萬年長老說:“我們且與師父院中謝師去罷。”
且說赤花蛇與蠍子正在吳仁們腰間吸他骨髓,自爲得意,誰想高僧偈語道力宏深,使作的他毒氣不能傷人,存留不住,露出本像,仍還幽谷。便互相計議。二蛇說道:“我們計較甚好,無奈那僧道正氣難迷。幸遇這三個,只因他心腸相契,遂被我們著手。”蠍子道:“正是,正是。土語說得好:‘鼓宮宮應,鼓商商應。’他心似我,故此相投。”正說間,只見遠遠一個老道士走將來,口裏咕咕噥噥唸著咒語,手裏屈屈伸伸捏著符訣。花蛇乃嚮蠍子道:“又是那不貪女色的道士來了。”蠍子道:“難道個個道士都不貪色?”花蛇道:“且是個老道士。”蠍子道:“莫要管他老小,或者是個臨老出家未可知,你且退避,待我變個婦女調戲他。若是調上,你再變錢鈔誘他。”蠍子說罷,乃變了個婦人,站立在那幽谷門口。老道一見了,驚道:“幽谷之前,如何有個婦人在此?”只見那婦人生得:
蛾眉分翠羽,鳳眼列秋波。
玉指纖纖露,金蓮隱隱拖。
桃花紅又白,楊柳裊還娜。
妖嬈真國色,看處動人多。
中野道士走近前來。那婦人半含羞半裝俏道:“老師父哪裏去的?”中野只聽了這一聲,便驚疑道:“人家婦女見了人來,忙避不及,就是無避身處,也要把衣袖遮面,況見了我僧道家,更要避嫌,何主動賣弄妖嬈,又先開口問話?此非不良之婦,定是那深林怪婦。且待我試她一番。”乃答道:“老道是過此山望一個施主家的。”婦人道:“施主卻是誰家?”老道說:“是你孃子家。”婦人道:“你如何知是我家?”老道說:“施主曾嚮我誇道:‘好一位渾家!’我想荒山幽谷處,人家那美貌如孃子的,必定就是孃子丈夫乃我施主。”婦人聽了笑道:“正是,正是,我在家也聽得丈夫說,相交一個老師父。只是我丈夫出外,日久未回,老師望他也無用。”老道說:“孃子,丈夫既出外,你到這深山來何事?”婦人道:“一則獨自在家心悶,一則來谷邊尋些枯枝當柴。”老道說:“婦女家不可在此荒僻處,萬一遇著人來不便。”婦人道;“有甚不便,就便取便,也是個方便。”老道聽了,忖道:“是了,我假設個施主謊話,他便隨口答應,分明不是不良,乃真正蛇蠍精怪。”乃嚮腰間解了縧子道:“孃子,我久不會你夫主,特帶了些微人事奉送。施主既不在家,這縧子些微,孃子不嫌輕,收了束腰也好。”婦人道:“多謝,多謝。”這婦人方纔伸手來接手縧子,被老道使起法來,這婦人雙手被縧子拴縛起來。那縧子就如空中有提起一般,把婦人高吊起大樹枝上。婦人大叫道:“好老師父,如何上門欺負人家妻小??老道想,不復了邪怪真形,便不肯就勦也,只候她復了原形,方纔動手。蠍子怪卻也靈性,只作婦人形狀吆喝。那兩條花蛇在谷裏看見蠍子被老道士拴吊在樹上,便計較道:“除非如此如此,方能救得。”一蛇乃變了一個樵夫,一蛇乃變了一串青蚨,從山凹上走上谷口來,見了老道守著一個婦人吊在樹上,乃問原故。老道說:“深山荒谷,婦人家不守節操,在此調戲行人,我道士極惡此等,是我吊她在此。”樵夫道:“此婦像貌中看,卻是有些風疾。他丈夫在山腳下,不是好惹的,老師父休要惹她,快放下她來。萬一叫得她丈夫來,你倒不便。”老道聽得樵子說婦人有些風疾,就動了慈心說:“或者此婦病風喪心,未可知。”乃把縧子解下,那婦人往山下飛走。這樵子擔上,卻掛著一串錢鈔,乃問老道:“師父哪裏去的?”老道又把望施主的話說出。樵子道:“小子曾聽見說,玄中菴一位老師父有道行,幾回要具一份佈施來拜望,今日卻好相遇。適纔一家主顧還了我一串兒鈔,情願佈施老師父買匹布,做件衣穿。”中野老道聽了此言,便笑道:“是了,是了,林間青蚨咬殷直的腰,便是這蛇精作怪。”乃乘機答道:“好施主,若是佈施老道一串青蚨,一件道衣穿得成了。”樵夫乃嚮擔頭解下一串錢來,送與老道:“老道不把手去接,乃把縧子去拴,說道:怕施主索子不牢,將我縧子再縛緊些。”樵夫道:“不消縧子,此索甚牢,師父可速藏腰內,莫是撞著別人來看見,說我有錢不顧家小,卻佈施與人。”老道說:“我腰間藏不得一串,倒是我袖中袖罷,只是一隻袖太重。我有劍在此,割斷索子,分做兩處袖罷。”方纔把劍要割,那蛇怪驚懼,復了本像,乃是一條花蛇,往地上飛走入谷。樵夫見了,卻也伶俐,便大驚小怪起來,說道:“師父,虧你有道行,識破蛇怪。我們常聞說蛇怪變錢鈔迷人,前日深林咬了多人,今日卻又來弄我,幸喜我放在柴擔上,若是藏在腰間,便吃它害。老師父若不是把劍割它,也吃了它咬。”老道便問:“此錢卻是何人還你的?”樵子道:“實不瞞老師父說,我樵夫日趕朝終,哪裏有一串賒帳?乃是斫柴谷中拾得來的。始初疑是行人遺失,又爲自家一個貧人,何能有此串錢,怕人指做不義得的。亦且福薄,承受不起,故此孝敬老師父,誰知是蛇怪變的。我樵子常在山谷間尋生意,怎容得它?方纔見它遊入谷去,待我尋出它來,活活打殺。”老道聽了,一則情有可原,一則疑他甚詭,忖道:“且嚇他一嚇,看作何狀?”乃把縧子望樵夫身上一丢,只見縧子把樵夫手足都捆起來,倒在地上。老道執起法劍道:“怪物,趕早復形,你如何迷弄我老道?如不復你原形,我將你碎斫。”樵夫真也憐俐,乃說道:“老師父,青天白日,怎麽使障眼法兒,把我一個貧漢捆倒,說是蛇怪?我家住在山谷下,現有妻小老母,如何是怪?”老道聽了,也疑是實。卻說那蠍子脫了吊樹,走到遠處,看二蛇如何脫身。只見一蛇在谷,一蛇被縧子捆倒,聽得樵夫言語,乃變了一個老婆子,執著拄杖,走上山來,見樵夫捆倒,老道仗劍要斫,乃遞泣道:“老師父如何捆他?想是在此劫掠人財。這樵子一貧如洗,就是斫得些柴,賣幾貫鈔,也要養活老小。”老道見他此光景,乃憐那老婆子,便把道法收了,縧子放鬆,樵夫得脫,畢竟如何,下回自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