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職爲天吏,惟情法兩端。
徇情壞國法,執法又傷寬。
寧使一家哭,從教諸路懽。
盛朝有良吏,萬代做寬官。
這一首詩,豈是說居官的沒奈何遵守王章,勦除惡孽,到了個絲毫不假借?莫說親戚朋友犯了國法,逆這天理,他只認得國法,哪裏認得私情!便是弟男子姪,也說不得,他把那面皮一轉,典正五刑。雖然潔己秉公,較那黎私賣法的,忠奸不等。卻只是瞽叟殺人,臯陶執法,大舜爲天子,也說不得棄國竊負而逃。這大孝就是寬德,爲官的若不寬,只怕下情有說不出來的情節,被這一嚴苦惱,有罣誤不知,犯了罪過。偶然遺失了上官事物,被這一嚴畏怕,送了殘生。爲國催科,奸頑可恨,置之死地何惜?然就中寧無真情困乏,剜肉莫措的,妻子號饑哀寒不忍,又當比較遭刑,這也是一嚴之過。苦有循良,寧甘殿較,認催科之拙,願撫育之勞。少緩五刑,一從德勸,上不損傷國課,下不坑陷民生。那敲梆子唸菩薩,哪裏尋這現在活佛?只爲這寬以居官,報應不獨子孫昌盛,偏就感動天地,旱澇不生,民皆豐稔,個個念恩,糶穀完租,到底還是居上以寬之報。
卻說國度中一人,名叫做高尚志。這人年僅四十,人稱他爲強仕郎。怎叫這個諢名?只爲上古之人,風俗淳厚,以年少登仕爲大不幸。但家居脩德立業,到了四十歲,不肯出仕。徴聘目下,不得已方纔出仕,這叫做強仕。那裏似今世,垂髫便想爲官。不如意便外人笑、自己惱,風俗非古,殊爲可嘆。這尚志一日閒坐家中,忽然里老來報,道:“地方長官親臨拜你。”尚志驚異道:“我小子德薄家微,豈敢長官枉顧?”正然驚疑,卻只見騶從引導登門。尚志忙出迎接,只見長官下馬,到得堂中。看那長官怎生模樣:
冠冕通南國,賢良儼上臺。
手中捧令旨,特爲薦賢來。
官長與高尚志相見,卻以賓主之禮款待。尚志謙遜說道:“小人係白衣賤士,安敢與長官抗禮?”官長道:“吾爲敬賢而來,薦才而至。足下若就了聘,只恐尊貴加吾一等。”尚志只得以賓主之禮相接,官長但出那手中令旨,薦他出仕。尚志哪裏肯接令旨?官長叫左右捧過冠冕來,尚志看也不看,往屋內叫一聲:“老婆,緊閉了中門。”他卻往後圍墻上爬過去,一直往東邊走了。這官長坐在堂中,久等不見主人出來,叫左右擊中堂後門,只聽得其妻答道:“尚志逾後圍墻走去了。”官長聽得嘆道:“這個方稱得高士。我居此方爲宰三年,例有舉薦。細訪此人賢能,特請令旨薦他,他卻逃避不肯出仕。我想,三年前到此任時,便有囑托我薦的,如今薦書,說趙家子有才能,錢家男有智略,盈案纍牘,薦例不過一人,仰望的不知多少。我居清朝一個官長,若舉薦了一個賢良方正的,一則盡了我職份,不致誤國;一則造福了地方,不致害民。我若舉薦了一個虛名假譽的,不但誤國害民,抑且壞了我的功名心術。如今說不得寧違了例限,甘受降罰,決不輕易薦剡,失了賢人。”一面叫人訪尋尚志去嚮,一面密方野有隱士高賢,按下不提。
且說尚志爬過圍墻,一直望東直來,也不曾帶得些路費,也不問個前途虛實,信著腳步走來,卻是一派荒沙海岸。舉目無一個人家,回頭又迷失來路,腹中饑餒。看看紅日沉西,乃席地而座,自嗟自嘆起來,說道:“我也精精忽略,不曾思想,只爲立意辭薦,懶出爲官,怕居官之賢勞,不如藏脩之自逸;恐才疏折獄,致小民之遭冤;慮催科計拙,使公家有逋負;思小民之易雪,想上天之難欺。爲此逃名到如今,做個有家難奔,無處安身。”正嗟嘆,只見一個白頭老叟執杖而來,近前看著尚志道:“呀,漢子,你自何來?此時日暮,三十餘程並無人煙住所,尚然不趕路途,卻還坐在此地。”尚志聽得,忙問道:“老尊長,據你說來,你難道沒個住處?我如今到哪裏去?小子便隨著你借一宿,天早再找尋舊路回家。”老叟道:“我家不遠,卻也淺窄,沒間房屋安你。又家貧無一碗飯食你吃。可憐你一個寬宏大量的賢人,甘貧守份的善士,在這逆旅窮途,忍饑受餓,心甚不忍。也罷,也罷。你隨著我來,看你的造化,待我那些飯食你吃。”說罷前走。尚志只得隨著老叟走了半里之路,只見那沙阜高處,一個小廟兒,高不過三尺,闊不過兩步。老叟往裏一鑽,忽然不見。尚志近前一看,卻是個正神畫像,形容與老叟一般。尚志看那小廟兒,乃是邊海人家設立的,乃忖道:“空僻處所,既有個廟宇,附近定有個人家。”乃四望遠沙,哪裏有個人煙去處?天色已晚,只得嚮廟前拜了一拜,說道:“我高尚志感蒙指此,到此又顯示神靈,只得在廟前借地存宿一宵,仰祈默佑一二。”祝罷,臥于廟前。
話分兩頭,果然離廟前兩里,有一村鄉,名喚潑婦鄉,居中一個人家,男子諢名就叫做畏潑。這人娶了一妻一妾,妻性悍妒,妾貌妖嬈。這畏潑也只因多了這兩斛穀子,惹了這一場煩惱。卻說他家畜一怪犬,善變人形。一日,有個親戚名叫曲清,到他家來辭,往外方貿易。這曲清見他妾貌,遂動了個淫心。哪知世人心術關乎禍福,這人淫心一動,便見于言貌。那作怪的犬看見,待曲清辭去外方,他卻變了他的容貌,潛躲在房中,只待空閒,便要調戲其妾。卻不知畏潑之妻妒夫愛妾,暗買毒藥,置在飯食之內,送與妾食。這妾放在房中未食,怪犬不知其毒,偷出吃盡。這毒發作,犬變人形未改,遂斃于房。卻好鄰有一婦與其妾不睦,見了大叫起來。畏潑妻妾方在廚房,走近來看,只見卻是這曲清形容。鄰婦口聲只叫毒殺了姦夫。其妻明知毒飯食妾,料是誤殺其親,卻又恨親來姦夫妾。大家齊吵,妾只叫冤,頃刻夫回,見了痛恨其妾。只得求鄰婦莫言,在後園挖坑,把犬變的曲清埋了,遂把妾打駡一番,送回娘家。這妾含冤飲恨,何處申冤?鄰婦要彰妾醜,遂說于曲清父兄。其父信實,道:“原來其子辭往外方貿易是假,原來藏奸潑妾。”乃具詞里老官長,尚未鞫讅。
卻說這曲清離家出外,走了百里,到得海潮菴門前經過,只見往來善信出入,他也隨喜進到殿上。但見:
綵幡高掛,鐘鼓齊鳴,兩廊僧衆誦經文,幾個沙彌供灑掃。點燭燒香,滿堂善信;迎來送往,一派僧人。看那香煙縹緲通三界,但見寶燭光明照十方。
曲清不覺走入靜室之外,見副師三位比衆僧不同。許多冠裳善信,坐在室外講談,他也坐在旁邊。只見副師見了問道;“善信何處來的?看你行色匆匆,卻有一件隱情見于面貌,此情非善,卻是一種未改之惡。此惡一著,定有冤愆之禍。”曲清哪得知道,只是低頭細想。旁坐有一善信問道:“聖師,你看了這位面色,如何就知是未改之惡?”副師道:“人孰無惡?一舉意非理,即有鑒察之神鼓筆詳注,以定報應。若是改悔,即行銷除。這惡意銷除在心,容顏便徴在外。那未改的容顏比那既定的形狀卻也不同,萬分古怪,他人不識,惟有僧知。”曲清乃問道:“師父,你僧如何知道?”副師道:“我等前以理知,後以神知。”卻是何如,下回自曉。
卻說高尚志饑餓,臥于小廟之旁,月色朦朧,遠遠望見兩個男婦同著一個少婦,持了香燭、酒飯饃饃,到這廟來燒紙。見了尚志,驚異道:“何處之人,卻夜臥在此?”高尚志便通了名姓,說出錯走了路的情節。這男子乃道:“原來是高賢士!我今在地方,聞知我不受官長薦引爲官,逃躲外出,原來迷路在此。我今一樁怪事,遇著賢人,不得不說,勝如當官鞫讅。我小子家貧,止生一女,平常卻是個清潔的,只因嫁與畏潑做妾,被他大妻悍妒,不知有甚緣故,畏潑有個親戚,名叫曲清,明明有人見他辭家外去,卻不知怎麽的被毒死于我女房中。畏潑隱醜,退回我女。我再三讅她,她只叫冤。如今曲清家訟到官長,尚未鞫讅。今我備香燭到這廟來,討個笤。我這廟神靈,必然慈悲冤枉。”尚志聽了,心裏也疑,道:“可見我不樂出仕,別人家遇著這疑難,不易判斷,做官的安得不費心搆思與他讅理?”只見那人婦燒了香,叫女子發個誓,又丢個笤,便邀尚志到他家去。尚志笑道:“君子嫌疑之間不處,你家正有這不明冤事,我爲何夤夜到你家?但只是指我個去路,便是你情了。”男子聽得道:“冷飯饃饃聊吃一個充饑,何如?”尚志始猶不肯,這男子再三送與,乃接了他饃饃,一杯薄酒,充饑而別。臥到天明,依路東走,不覺也到了海潮菴,正值曲清與副師講論這理知、神知的道理。尚志也坐在旁邊,只見曲清聽得個理由,便問道:“師父,比如小子,從遠村來,偶遇著勝地善緣,進菴隨喜,中心本無甚惡,只一味出外貿易心腸,你便說我有一件隱情見于面貌。你以理知,何理而知也?”副師道:“但凡人有事在心,便有一個氣色在面。這個氣色原是心竅中出來,發見在面,你那心竅中舉意是個善事,自然面貌氣色光綵;你那心竅中舉念是個惡事,自然面貌氣色昏暗。豈但氣色,還要見乎四體、行走動履,都以理看得出來。”曲清又問道:“師父你說神知,卻是何神而知也?”副師道:“這個說出,厲害,厲害。”曲清道:“怎麽厲害?”副師道:善信,你豈不知,一語說得好:
天知地知,你知我見。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曲清聽了說道:“比如,師父說我有未改之惡見于面,這座間,可還有心竅中發出來的惡念在面貌上的?”副師乃四顧在座的善信,個個一看,道:“衆善信都是在家舉了一個到菴隨喜佛會的善念。”乃看著尚志道:“這一位善信,卻比衆不同,以理推看,必定是心竅中有一個大道理在念。”尚志聽了笑道:“師父,你看小子是何大道理在念?”副師道:“觀你氣色光綵,禮態安舒,似有才華在內而不矜,本來寬裕而不狹。你這世界內大著大著哩。且請問善信何姓何名?”高尚志乃把姓名說出。只見舒鄉尊在座,便跳起身來拱手笑道:“原來是賢弟,名重在鄉國,老拙神交久矣。近日地方官長舉薦出仕,卻怎麽來到此處?”尚志只是謙讓不言,卻把夜來的小廟迷路的話說出,又說人家多有不明白的事,便說到曲清身上。只見曲清聽了,說道:“小子正是曲清。近因在家有沒有個道路,辭了親戚家門,欲遠投一個相知做些生理,怎麽我家有甚不明的事?”尚志也只渾渾答應,隨起身辭衆,恐怕官長地方知他,又來聘他。那舒老見了尚志起身,便扯著不放,邀到家去了。這曲清那裏遠去尋相知,乃急急回家,按下不提。
且說怪物成精,豈是精偏作怪,只因世人做家主全要睡,到五更醒了時,把日間行過的事想一想,哪一件通順,不傷天理,哪一件逆理,敗壞人心。行過的若善,便依著做;若是惡,即便改。古怪,古怪,做善事就有吉神助你,做惡事偏有怪物成精。這畏潑的妻只因不賢妒潑,爲丈夫的只該和好善化他,守著本份,安著義命。古怪,那妒潑之婦自然不是災疾惡報,定是夭亡。畏潑不知安命,卻娶個妖妖嬈嬈之妾。那潑妻又不自思,生來貌醜,已被夫嫌,卻又妒潑。或是賢德如孟光,世間哪裏都是王允,棄妻又去娶婦?只因潑妻妒惡,家主又不正大,家中便一個狗子成精。這狗卻如何成精?只因潑妻氣不過丈夫娶妾,妖心萬種,妒念一朝,在那狗前嗟嘆,胡言亂語。狗有妖氣,再加惡積,乃成精作耗起來。遇著曲清見了潑妾美貌,動了淫心,他便變了人形,去調戲妾。不意毒飯吃了傷生,被畏潑埋于坑內。這狗得土氣復活,鑽出土來,依舊復了原身在屋,人如何知道?他卻又變這樣,變那樣。忽然在村外僻路看見曲清回家,這犬就變了畏潑之妾,迎上路去,叫聲:“曲清哥!”曲清見了,卻認得是畏潑妾,當初出外辭她之日動了淫心,如今只因僧人講了善惡,他卻端正了念頭。說道:“二孃子,如何在這僻路閒行?”怪犬乃答道:“丈夫近日爲件不明白事,把我逐回娘家,另叫我改嫁別人。偶因無事閒出,田間行走消閒。”曲清道:“有甚不明白事?”犬道:“只因大妻潑妒,詐言你與我有甚情由,你又在外,哪裏分剖?如今恰好遇著,在這僻路,且到那深林密樹內,我與你敘個冤孽。”果然人心淫慾不勝正理,曲清懼怕神知,把這僧言牢記在念,以且正爲高尚志說的家有不明白的事,一心要回家,他便正顏厲色起來,說道:“你這二孃子,怪不得人家休了你,皆因你不守婦道。我若壞了這心腸,萬一人知,何顏與親戚來往?”正說間,只見一個白鬚老叟走近前來,道:“這個怪畜,如何迷弄正人?”那妾地下一滾,變了原身,卻是一隻狗子,往林裏飛來。這老叟也飛趕去。曲清驚疑回家,卻好地方官長差人正來曲清家,喚他父兄去讅。見了曲清,大家疑惑當鬼,把這情節說出來,同到畏潑家一證,又到妾家去講,一齊到官。官乃叫地方把埋的曲清挖起來騐。地坑內哪裏有個埋人,卻是一個空坑。官也難斷,做了個立案,把衆人趕散。畏潑到底疑妾,不去接她。過了多日,這妾苦守。
卻說高尚志被鄉尊扯到家裏,盛席款等,暗地報與地方官長知道。官長忙排執事,親到舒老家來。這日舒老正與尚志家門閒立敘話,只見遠遠:
綵旗紅簇簇,鼓樂鬧喧喧,問道因何事?聲傳接長官。
高尚志聽了就要逃走,被鄉尊扯住,再三勸說,方纔允就。頃刻官長到了堂中,彼此各敘禮節,纔把尚志鼓樂迎到他家。你看那村鄰大家小戶,長勸男女,擁擁雜雜,你道:“高官人學好行善,國王徴聘他做官,真也應該。”我道:“他平日寬厚,便是做了官,也福國安民。”有的說:“他半生貧窮守份,今日卻富貴到他了。”有的說:“他廉潔存心,便是做官也不貪財。”尚志到了家中,同了妻室,擇日上任。卻好本地官長舉薦了他,國王就把他替了官長。到任管事,真也是賢能,一日行香,兩日拜官,三日就坐在堂上,查國課可逋欠,囹圄可有冤枉,案頭可有積下的未結事情。只見他赦小罪,省刑罰,銷未完前事,禁後來弊端。卻好查出畏潑這件未完,當即拘這一干人讅,只見曲清備細說出這段情曲。尚志乃問道:“往日菴間,說你有惡未改,想你就是姦淫惡孽。”曲清卻說出林間僻路,狗變妾形,他尊信高僧之戒這段怪事。尚志大悟,隨叫備祭儀到小廟拜神求笤。只見笤兆擲下,合了簿上笤語,說道:
陰人作惡,犬子作怪。
速改善心,吉祥無害。
尚志正看笤語,只見一隻黑犬如人索來,伏在官前,有如待罪。曲清見了,便說:“這犬正是變潑妾之怪。”當時尚志把那狗杖殺,勸諭潑妻改善,仍把妾判回潑家。這曲清吃了齋,削了髮,也奔菴中做個和尚。
卻說做官當寬,但寬于善,莫寬于法。寬于情,哀矜那無知小民,誤陷于罪。嚴于法,不縱了那奸軌犯科,爲害作弊官長。只因這一味寬,便生出一個大姦鉅滑的人來,卻也報應得可笑。這衙門中有個義倉,又叫做平糴社,年歲豐稔,糧食價賤,便官價平收入社。遇年歲荒歉,乃照舊價給散小民,積糧日久且多。只因官長清廉,以致年歲多熟。卻不知這社中生出幾窩老鼠來,中有一個成精作怪的大鼠。這鼠終日吃糧,養得肥大如貓。只因這社中有一衙役,名喚商禮。平日心術姦狡,欺衆瞞官,但因他伶俐多能,會遮掩,善灑潑。官長寬厚,縱容了他。他一日偶無人,獨自一人靜坐社中,只見社旁小屋裏走出一個垂髫女子來,慌慌張張,如同迷失。商禮見了,便近前一把扯住,問道:“你是何人家女子?到此何事?”那女子哀哀說道:“我是前村民間女奴,只因主母責打,逃躲出來,在此社中經宿一夜。思量沒處投奔,又且腹中饑餓,只得乞求君子救我殘生。”商禮道:“你是哪家?我送你去。”女道:“既逃出來,難復回去。這打怎當?”商禮便動了個收留迷失女子心腸,把女子仍藏在社內。等到天晚,擕回家裏。家中卻有一個老娘,見他帶了一個幼女來家,問其詳細,他乃一一說知老娘。這老婆子倒知些道理,說道:“爲人要守份,存良心,一個逃躲女奴,又不是迷失的。就是迷失的,也該報官。三日不報官,便要問罪。若是背夫逃走的,你收在家,萬一弄出事來,這罪名怎當?”商禮答道:“老娘,這個罪名當得起。”乃問女子道:“你在家會做些甚事?”女子道:“茶飯不會做,針線不會拈。我主母愛風流,好吃一盃酒,喜唱一曲詞,終日叫個唱詞曲兒的教我學唱。若是唱得不好,便大鞭抽打。我因受不得這打,故此逃躲出來。”商禮聽了笑道:“絕妙,絕妙。我弄法尋了幾貫鈔,要吃一盃酒,正沒個消遣,你便唱個曲兒,我與老娘吃一杯。”這女子乃唱個曲兒道:
切莫貪財,壞法貪財枉受災。行憲難寬貸,有利終須害,呆積惡,不知哀。上有青天官長精明,你縱能遭怪,笞杖徒流任你捱。
女子唱的雖是個《駐雲飛》牌兒名,卻句句犯著他衙門弊病。商禮聽了大怪起來,說道:“怪不的你主母打你,怎麽唱這樣曲兒?莫說他惱,便是我也懶聽這敗興的聲嗓。”乃喝了一兩甌子酒,往屋裏去睡。叫老娘收管了女子,他便思量販賣這丫頭。
卻說狐妖自從與蝦精弄神通,助了救鐵鈎灣災難,他四處遨遊,也是聽聞了道家方便之經,釋門慈悲之咒,爲非的事也不肯做,弄詭的法也不敢行。忽一日往商禮門前走過,聽得屋內唱曲兒,聲音嘹亮,詞句嬌柔,乃搖身一變,卻變了一個老鼠,鑽入屋簷,直到堂中,看那唱的女子,他卻認得是個成精大鼠。這女子卻也認得老鼠,雖是一類來的,卻也不同,忙忙復了原身,直近狐妖身邊,說道:“你是哪裏來的?我看你是個別類精怪。”狐妖道:“你是哪裏來的,變女子迷人,還唱曲兒?”大鼠道:“實不相瞞,我是廒倉多年之怪,因見這商禮日日欺公,不忿他惡,意慾計算他一番,故此弄這樁圈套。”狐妖道:“原來如此,我想他欺公,也與你無干。”大鼠道:“怎說無干?想我在廒中食這糧食,卻是明明至公無私、官加的鼠耗。我們過食了,猶恐損折了五娘,難爲了清廉官長,苦害了百姓窮民。他卻恣情作弊,只圖身家財利,不知潔己奉公,折了官糧,還推鼠耗。我所以不忿,變個女子。方纔唱個曲兒,明明是警戒他,他反嗔怪去睡,意慾計害我。狐哥,你可有路見不平的好心,幫助我個弄他的手段?”狐妖道:“依你說來,你兩個都是一事同人,蠹殘國廩的,只是你還有名。也罷,我幫襯你個手段,叫他做事顛倒錯亂,使心用心。你當初變女子隨著她,卻是怎來的?”大鼠便把前話說出。狐妖道:“這事不難,你仍舊變女子隨著他,我卻變個婆子,說是你主母來尋見了你,稟告了官長,叫他瞎受刑法。”大鼠道:“妙甚,妙甚。”仍變了女子,隨著婆子進入房內。次日,狐妖卻變了個婦人,到官長堂前,把商禮拐帶人家女子首出。
卻說高尚志清廉明正,見了這事,乃想道:“我爲官清正,怎還有這不守法的役人?”乃令左右去拿商禮。左右到得商家,果見一個垂髫女子,即時拿到社中,等候官長升堂。哪知大鼠一則見了自穴,一則邪妖不敢近這清明官長,忽然復了本相,躲入穴中。狐妖知事不諧,把隱身法使了,藏在社中。那左右見女子與婆娘不見,四下找尋。那官長升堂,左右只得投見,商禮訴冤。官長讅問左右虛實,左右不敢隱瞞,直直說出:“果在商禮家拿出女子同他主母到社中候讅,一時他母女都不知何處去了,想是下民之家,畏懼逃躲。既已找尋著女子,恐怕壞了他門風,說是何人家女子,故此忍情去了。”官長大怒,要責左右賣法。只因這一寬存心,且叫記責,作速找尋下落拿來讅問,卻把商禮暫責收禁,待女子出來再鞫。總是他的刑清政平。畢竟何處,下回自曉。
話說刑清政平的官長,不獨民庶不欺,便是鬼神也敬,那狐妖鼠怪也不敢逞邪。這大鼠還是歷來前任因商禮而生出的精,乃商禮遇著後官明正;也容不得他恣情而弄法,故此弄法自弄,社中就因他的蹺蹊,弄出這一宗古怪,禁在囹圄,只等捉得女娘,方纔讅問。商禮坐在獄中自嗟自嘆,哪裏悔自己欺公?還想出來弄法,倚著姦雄,思量有罪的下獄還要嚇騙。哪知官清民安,仁政息訟,地方哪裏有個犯法收禁的?商禮悶坐無聊,忽然想起那晚女子唱飲這一種邪心,便又弄出一個古怪。
卻說那狐妖與鼠怪兩個計較,狐妖道:“我與你藏躲不現象,商禮罪名終是要脫。”鼠怪笑道:“都是他自作自受,我與他原無仇隙,便與脫了也罷。只是我與你到獄中看他可有悔過改非之念?若是悔從前之過,還是個好人;若是惡心不改,怎與他脫?”當下鼠怪與狐妖隱著身,走入獄裏來。只見:
虎頭門裏一鎖牢拴,犴狴城中重關緊閉。陰氣淒淒,悲風颼颼,哪裏是人世囹圄?王法森森,刑威凜凜,真乃幽冥地獄!爲甚的,人當事變,不忍一時惡氣,發一個菩提善心?必定要,爭強梁,不讓半步便宜,犯五刑不饒法度!到此處不見天日,這時節有甚心腸?那鼠怪不知官長法門禁地,進到裏邊東張西拽,還要想偷那牢食。衹有狐妖,他是僧道門中皈依了一番來,雖然狐性未盡更改,卻也見廣識多,乃嚮鼠怪說道:“你來爲何?且看你舊主兒在哪裏。”鼠怪睜眼一看,只見商禮悶懕懕坐在那黑屋裏,心裏還想女子歌唱下酒,口裏唸著怎麽沒個進獄的宗兒,好歹也騙他幾貫進監錢鈔。狐鼠兩個聽得他嗟嗟怨怨一會,思思想想一會,乃計較道:“這個人還不改念,我們一不做,二不休,越發弄個手段,叫他受苦一番。”狐妖就變個差役,鼠怪卻變個禁子,走到商禮面前,問他要錢,說道:“官長差來點監,恐怕禁子賣放刑罰,便把刑法上起來。”商禮道:“二位,我商禮久在衙門,人情甚熟,便是做個方便也好。俗語說的:公門中好脩行。”狐鼠哪裏肯?只是把刑法要擺佈他。可憐這商禮受了兩個擺佈,苦楚難當,與他錢又嫌少。商禮情急,真心發現,悔念忽生。
卻說鬼神何處無靈?這獄中也有個正直大神,偶爾上界公出,這會回來,見二妖擺佈商禮。他卻看著道:“正當擺佈這奸惡,也不暇查看二妖來歷。”只見商禮被二怪奈何不過,走到神位前雙膝跪倒,無數的磕頭,說道:“爺爺呀,商禮只因一著錯,輸了滿盤棋。今日到此受這醃臢臭氣。倘得脫離了這地,便去唸佛吃齋,就做個乞化,也不做非理的事了。”大神只聽了他這一句悔過的言語,便動了神慈。方纔看那二怪,原來是狐鼠假變的。大神一心直憐這悔過消刑的人,便嗔他作怪成精之畜,變過面皮,大喝一聲道:“堂堂清廉正直在上,囹圄也空,你是何處精靈,敢來吾地作耗?”叫左右執鞭笞重處。鼠怪路熟,他又疾作,一陣風走出門去了,卻拿著狐妖。他卻也伶俐乖巧,乃說道:“我等都是被商禮弄奸設詐,坑陷了的畜類陰魂。到此恨他,特來報仇。”大神聽了,喝道:“他已悔卻前非,改心嚮善,吾神尚且寬宥,放他出獄,何況你精怪,還說怎麽陰魂?”狐妖聽了,隨口便答應道:“他既改過,我便恕了他罷。”往外一陣風走了,走到社內,遇著鼠怪說道:“官長清廉,鬼神敬服,便是囹圄也冷靜,我們妖怪也難存。”鼠怪道:“此處難存,去到何處去耍樂,哪地去安身?”狐妖道:“我四處走了一番,東有神仙,西有和尚,南有徇良,北有賢聖,你我邪不勝正。去不得,去不得。”鼠怪道:“我坐井觀天,哪知天之高大?從來生長社中,衹知耗些官廩,哪曉得異鄉別裏,有這許多勝覽。萬望老狐擕帶他方走走。”狐妖想了一回,道:“也罷,你既要去他鄉看些風景,我只得帶你一行。”狐妖乃帶著鼠怪離了社中,往荒沙走去。
古語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哪裏沒有神明!就是這荒野去處,人跡罕到之地,也有虛空過往,爲人舉心動念,便有個神明。你便不知,他卻昭然顯見。你舉動的是慈悲物命,方便陰功,孝弟忠信之心,那神明何等懽喜!真實不虛叫你求謀遂意,災難即消。若是你舉的是坑人害物、逆理亂常之意,那神明便怫然大怒。你要求榮,他卻與你辱,真也古怪,就是神差鬼使。這二怪方纔走出荒沙,只見前邊一處村落人家,有一座界牌在那裏。二妖擡頭一看,那界牌上寫著三個大字。狐妖久歷人世,卻識得字。乃說道:“這牌上寫著中路界。”鼠怪道:“想是往那個地方去的中路。”狐妖道:“正是,正是。”方纔說罷,只見那牌前一個猛勇大神攔著中路,喝道:“何處邪魔!大膽敢來闖越我路?”狐妖乖巧,便答道:“我兩個不是邪魔,卻是來從中路走的。且問尊處何人?攔阻這路,不放我行?”大神道:“我這一村,都是往年有兩個東度僧人過此,勸化得大家小戶孝爺的,敬娘的,吃齋的,唸佛的,因此秉教立我爲勇猛神司,在這村口專阻邪魔妖怪,怕它來攪擾善信之家。”鼠怪乃問道:“若是邪魔妖怪到此,便怎麽?”大神道:“若是此等,吾神力能吞而嚼食。看你這兩個,似正非正,似邪非邪,你當自知。”狐妖真也伶俐,乃對鼠怪計較道:“我歷過許多地方事實看來,行正的好,作邪的難討便宜。這個小村僻路,也有個邪正分說。我們從今改了念頭,行些好事,莫要叫人指我們爲狐妖鼠怪。便是走盡天下,也無驚怕。”鼠怪道:“我但聽主裁。”狐狐乃嚮大神道:“我兩個是正非邪,要去海潮菴聽東度僧人講法的。”大神道:“我看你調假,便是個精怪。我這裏往年有東度僧久已過去,聞知到東印度國度化了國王與纓絡童子,今已示寂成佛,哪裏又有個東度僧人?”狐妖道:“見今在海潮菴說法演化。”大神道:“是了,海潮菴尚在前邊,離路遠哩。你路境爲何不熟,必是個調假妖怪。吾神專惡假詐之精,當受吾吞而嚼食。”狐狐更有些見識,乃問道:“尊處惡假詐,卻是何詐?也說個明白嚼人。”大神道:我說個明白你聽:
言語一身章美,莫教惟口啟羞。有根實據出心頭,正大光明不陋。爲甚將無作有?逢人一片虛浮。欺人背理自招尤,暗裏神知豈宥?狐妖聽了道:“真真人生言語,切不可將無作有。卻有一等假借法言比喻道理,說古今未有之事,這個可謂調作。”大神笑道:“世有逆理之虛言,乃謂之詐。若是借喻勸人以入道,此名爲方便,不名爲假詐。你獨不知龍虎坎離之說,嬰兒姹女之談,借名喻道,又焉可謂之詐?”狐妖聽了,乃拜伏在地,說道:“我明白尊神之說了。”大神道:“你且起來,怎樣明白?”狐妖也說幾句。他道:
心邪實也是假,念正假也是真。真實虛假正邪分,禍福都根方寸。
豈知邪非爲害?分明昧卻天君。若知不使自無昏,福在真言實論。
大神聽了狐妖之言,說道:“你既真實要聽高僧講法,他卻是根理真言。讓你去罷。”狐妖與鼠怪計較說道:“我四處與經歷了一番,果然忠信可行于蠻貊,虛假不能行于閭里。我們既說聽僧講法,便只得往海潮菴去走走。”
話且不提,且說近菴有一人,姓把名來思,此人家世積惡,只因祖上略有些善根,故此還不滅他後代。這來思年尚幼時,有一個胡僧同著一個道士過其門,見了來思,胡僧嚮道士說:“你看此人,當有五種惡報,可憐他昏愚不自知省。”道士看了道:“他雖該有此五種,卻還有一種可救。”胡僧道:“我也看他有一種可救,卻是他祖上的一善積來。我等看他這種根因,說與他個省改解救的去路。”道士說:“便指出一種善因,他也只改得一種惡報。看此人一種當要十二年,謂之一紀。我與師如何定得年期,來與他指引?”胡僧說:“小僧有一口訣,求他始一種。”道士道:“二種卻如何救?”胡僧道:“一以該五,何須定月?他自有見事生警之處。”二人乃走近來思面前道:“小善人,你肯佈施我等一齋麽?”來思道:“一齋不難,只是要個功德消受,你出家人終日吃人家的齋飯,這齋飯豈是容易來的?大家是田土上辛苦耕種來的。小戶是勞碌筋力上掙了來的。若是沒有功德,白吃了人的,卻也不當忍字。你二位把甚功德來要齋吃?”胡僧道:“我有經咒功與善人保安,吃你的。”來思道:“經咒紙上陳言,便真保安,只好與你自保。誰叫你把經來換飯吃?越發不當忍字。”道士道:“我有道法功與善人消災,吃你的。”來思道:“我無災障可消,只好你自去消災,也難咒人有災,挾人飯吃。”道士又道:“總來佈施,出善人方便。”來思道:“我不方便,卻也難強。”胡僧道:“若不慈悲,餓殺慈悲。”來思道:“我不慈悲,卻便怎生?”胡僧與道士聽了道:“此人昏愚不似昏愚,惡念不甚過險,我等若去了,真是憐愚惡不自覺悟,不免聊施個小法,動他的善心罷。”道士乃把拂塵一揮,只見空中飛下一個紅嘴綠鸚哥兒來。來思便去捉,說道:“是我村中人家養的,飛走了來也。”道士道:“是我觀裏道童畜養飛來的。”來思哪裏肯信,只是趕捉。胡僧說:“不要亂趕,這鸚哥是人家的。你看它聽哪個呼喚,便是誰的。”當時便引動了這村間衆人,大大小小都來捉鸚哥,哪裏信說你的我的,立心都來騙奪鸚哥兒去。道士笑道:“你這些善人,真也橫著腸子要鸚哥,哪知這道童畜養的這鳥會說話。”衆人也笑道:“哪個鸚哥不會說話?”你爭他吵。胡僧嚮道士說道:“人心奸險,見事相爭。小僧與他個不敢爭。”乃把手內數珠望空一舉,只見空中飛了一個白鸚哥兒來。衆人見了,乃驚異起來道:“這個白鸚哥,卻不是凡間鳥也。我等聞菩薩方有此鳥。這和尚把數珠望空一舉便來,這師父只怕就是菩薩也。”衆人乃望著鸚哥下拜。來思便請道:“二位老爺,寒家供奉一頓便齋。”當時兩個鸚哥飛行一會去了。
來思請胡僧與道士到家獻齋。齋罷,胡僧乃說道:“善人,我二人見你有五種惡報,都是你祖宗積來。幸有一種可救,卻是你始祖善根積來,但解救卻在你自脩,非是一朝可改的。自此以後,遇有非理之事,見綠鸚而自省,見白鸚而知救,我等不留這兩個根因,恐善信又生忘記。”來思聽了,半信半疑,只得答應。胡僧與道士謝齋出門而去。
這來思年到二旬有四,一日下鄉取討帳目。這鄉中有一個寡婦,年方少,容貌甚美,見了來思,一則貪他青年,二則圖他財利。這日遇著無人之處,婦人賣俏誨淫,來思也有個邪念。忽然仰面見半空一個鸚兒飛過,便想起昔年僧道之言,隨正了念頭,嚮婦人說道:“我男子備百行于身,雖說姦淫不致大辱,你婦道惟守一節,若是淫污,便損了一生。各自知羞,卻做不得。”說罷就走。那婦人命本長壽,享用也不虧,只因舉了這淫行,著了這一羞,不敢嚮人說,抑鬱在心,閉了眼目,就看見亡夫。三朝五次,一旦而亡。卻說來思在鄉住了數日,猛然想起一事,收拾回家。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話說人巧天又巧,明欺暗豈欺?莫道天高遠,天高聽卻低。這五言四句怎說?只爲這村中有一人,貧而無守,不能耐窮,卻又淫而多欲,專好鑽隙姦淫人婦。探聽把來思到鄉下取討帳目,知他數日不歸。來思的妻貌甚嬌,乃夤夜鑽穴隙要奸他婦,等到昏夜,悄地出門,來鑽穴隙。忽然路遇著一個陰魂,口稱是他祖宗,涕涕泣泣地叫學個好人,莫壞心術。這人問道:“你叫我學個甚麽好人?”那陰魂道:“魯男子閉門不納,柳下惠坐懷不亂。”這人一派淫慾心腸,哪裏聽信?往前直走。又聽那陰魂恨了一聲,說道:“賭必爲盜,奸必遭殺,何苦執迷不悟?”這人只是不聽,一直徑到把來思家,悄地入門,躲于空室。卻說世有貧無衣食的,卻豈肯凍餓殺你?蟲蟻兒也生個草根兒與他食,你若守貧,自不虧你。乃又有一個壞心術的,思量做個穿窬,乘來思下鄉,掘窟行偷,方纔到得把家後地,只見一個精怪叫道:“莫要做賊。”這人始疑是人,卻又忽然不見。乃問道:“做賊便怎麽?”只聽那精怪又叫道:
莫做賊,做賊難逃殺身厄。世間萬物各有主,人物怎教與你得?或家偷,行路劫,惡心便造惡冤孽。一朝犯法五刑加,問伊解救將何策?此時叫天天不應,便濯清流洗不白。可憐名節與殘生,不守清貧一旦滅。
這賊聽了,哪裏肯信?卻來到門邊,見戶緊閉,無處可入。乃挖一堵墻穴鑽將進去,摸到空屋,卻好撞了這淫人。賊只道是來思,執著挖墻鐵器便打。這淫人也當來思,奪賊鐵器,兩下奪打。賊力勇猛,把個淫人一下打死。賊心慌了,仍從墻穴鑽出,不想那墻日久塼塌,賊方鑽出頭與兩肩,忽然墻塼往下壓著賊腰,進退兩難,身體不傷,猶活潑潑的。及到天明,地方鄰里見了報官,把賊讅問。這來思回到家中,備說這一番情由,那賊卻認殺了淫人。正是來思拒那淫婦這一時日,來思暗想,正是:
色慾人人愛,皇天不可欺。
我不淫人婦,人難淫我妻。
來思正暗道:“那日這淫婦我不奸她,家中就有這事。若是我奸了她,不但妻被人辱,或者又遭賊手。”正嗟嘆間,只見空中一個白鸚哥飛來飛去,半晌方去。來思想起胡僧之言,乃望空禱謝。
這來思警戒了這一件事,又經過幾年,家有一童僕得病伏枕。來思有一女,夜沉病在床。來思乃日夜看視童僕調理湯藥,把個自己親生女兒倒不管。其妻怨道:“不顧親生,卻看奴僕,是何道理?”來思道:“親生女兒有你母看,異姓童僕可憐,他無父母在旁,又無親人在面,主人便是他父母一般。我不顧他,家下奴婢誰肯相近?”且寬慰這僕說“你莫要焦躁,待你病略好些,我送你還家,見你親戚。”這童僕病勢漸滅,來思恩養更深。一夕,來思夢見一人,說是童僕之父,道:“感謝恩主愛念我子,救活他病,不但我感恩地下,且是冥司說,恩主存心仁厚,你女與子俱在難保,只因你這點陰功,成就三人活路。”來思道:“便是成就活路,也只你子我女二人,如何三人?”其父道:“恩主也得了活路。”說罷,夢覺。眼中恍然,白、綠兩個鸚哥在日。來思驚異,乃堅卻好善之心。
卻到了今日,正在家門閒立,見兩差役鎖著男女兩人。那兩人哭啼啼,叫冤說差,差役駡道:“你做的事,誰來冤你?便是苦,也是你自討的。”來思見了,乃扯著差役問道:“何事鎖此男女?爲甚叫冤說苦?”那差役卻與來思熟識,乃答道:“把尊長,你不知這兩口子惡毒異常,他將一個孩子賣與張大戶家爲奴僕,不過數月,便串同心腹叫孩子開門偷盜大戶家財物,約有十餘兩。孩子逃在他家,拿出供招是的,如何是冤?我們做公差的靠的是差錢,他卻不與分文。難道我們不行些法度,實是叫他吃些苦兒。”那兩口子哭著,也嚮來思訴道:“爺爺呀,青天白日,冤枉人拐帶做賊,怎不是冤?只因賣兒女的人哪裏有錢給他?便受這二位公差之苦。我兩口子當初爲欠官糧,把個心愛的孩子賣與張大戶家爲僕,方且感他恩愛孩子,怎起得這意?”說罷又哭。來思便動了不忍心腸,乃邀公差到個酒肆中,暗與公差幾貫錢鈔,道:“我說這兩口子有冤枉,古語說得好,‘公門中好脩行’。且問如今孩子在哪裏?”公差道:“張大戶叫僕人到他家拿來,現今鎖在家。”把來思聽了,又問;“那兩口子只是叫屈,說這孩子何嘗到我家,真是冤枉。”把來思慈心要救這兩口子,卻又不知真假。只恐這兩口子情真作假,故意佯推,乃又問:“你兩口子在家做甚營業?”男子道:“我在家做人的傭工,只因這一宗屈事,人家說我不是好人,便逐出來了。可憐這屈哪裏去伸?婦人也靠在人家,爲此也讓人家不容,便怎生度活?”兩人只叫苦聲冤。
話分兩頭,卻說狐、鼠二怪說到菴聽經,便來到菴前,二怪卻不敢進菴門。爲甚不敢?只因高僧在內,正不容邪,把門威神遵奉護教威靈,莫說邪妖遠避,便是吃五葷三厭、身體不潔淨的婦人男子,知道不淨的避忌,不敢入門,不知誤入的,便墮了罪孽。狐、鼠不敢入菴,卻在菴前求把門的神放他入門,說道:“我二怪雖是畜生業障,只爲前生心地姦狡,輪回這劫。卻又自知皆非,久歷塵世,得了日精月露正氣,曉得些變化神通,今欲悔改前非,投託釋門,消災懺過,以求度脫。望神司放入聞經聽法。”威神道:“汝等據要入門,真假未必,且尚有怪氣妖腥,便容了你進門,到了殿上,那高僧聖衆見聞,連我把門的也作孽。你等必要進菴,須是在外積一功德,行一善事,便可進門上殿。”狐、鼠問道:“如何行一善便入得?”威神道:“善人天堂也上登,希罕小菴觀寺廟。”狐妖聽了,乃與鼠怪離了菴門,去尋些善事修積。正走到酒肆門前,只聽得店內兩個男婦啼哭,二怪乃變了兩人走入店來,正見把來思與公差講話。二怪聽得明白,狐妖與鼠怪道:“我見這人分明是存心方便,要救這兩口子,他做他的功德,我們積我們善心。”便也來席上與公差說道:“天下人間方便第一,二位你可放了這兩口子罷,我們三個人保著。”公差道:“如何放得?除非是你弟兄宗族,婦人就是我這位的親姐。”公差道:“豈有正身放了,拿你替頭?除非我們得了你一注大錢鈔也說不得。”來思便道:“二位果與兩口子認親,代他去讅,我便替他送你幾貫錢鈔。”公差聽了道:“你且拿現錢來。”狐妖聽得,便地下拾一塊塼變了一塊銀子,遞與公差。那公差心喜,卻把兩口子放回家去,道:“見了大戶再作計較。”這兩口子如夢方醒,自驚自疑,忖道:“世間哪有這樣熱心腸好人?”拜了兩拜,回家去了。
卻說公差鎖著狐、鼠變的人,來思也隨著去看。只見到了張大戶門道,張家走出一個少年奴僕,出來見了公差鎖的二人不是正身,便道:“你如何不拿正身來,卻是得錢賣放?”狐妖這僕人辭色古怪,乃嚮鼠怪道:“這兩口子,果有些冤枉。待我弄個手段,查他真實去來。”乃把鎖褪了,將身一變,變了個張大戶看家的狗子。入得門來,徑奔屋裏,東走西望,只見屋內鎖著一個孩子。那僕人走進屋來,狗子卻隱著身聽那僕人嚮孩子說道:“你家娘老子未拿來,拿了你家親族來了。你只好說是你娘老子,叫你開了家主的房門,銀物是他拿了去。你若不這等說,便要打你二百鞭子。”孩子道:“說了卻怎麽?可打了?”僕人道:“說了不但饒打,我還把果子你吃,早晚也要我看顧你。”孩子道:“我便饒打,可打我娘老子麽?”僕人道:“自然打她。”孩子說:“她是我的娘老子,如何苦了她?”僕人道:“想她賣了你,不管你在人家死活受苦,還想顧她作甚?”孩子道:“便是賣了我,也只因少了官錢,沒的飯吃,不得已了。我如今寧捱二百皮鞭罷。”僕人道:“你前日已招出了,如今怎改得?”孩子只是不言語。狐妖變作狗子在旁聽了,說道:“我疑這僕辭色古怪,果然這事有些冤枉。”只見僕人走出屋,又嚮一個心腹人說道:“孩子言語忽變,怎生奈何?”心腹道:“當初你不該詭計,坐在他娘老子身上。事已冤著他,說不得了。把孩子好歹再藏了外邊去,人說又是他親族來偷拐去了。我們偷的銀物,便費些與公差也可。”按下二人計議。
狐妖聽了,乃出門,把這情節說與鼠怪。鼠怪道:“我也弄個神通,卻把塊石頭假變個人,與公差鎖著,他卻復了老鼠原身,走入張家屋裏。先看見僕人哄那孩子,把他藏拐在外,後卻開了箱籠,拿出一包銀子,稱得幾件出屋去與公差說話。那公差伺候了一會,只見張大戶出得屋來。公差二人帶著孩子家親戚入去。少頃,張大戶請了地方一個巡捕長官,到得他家,會在堂上。狐妖變的假人鎖在旁邊。但見那長官:頭戴一冠,上有無情結;足登雙履,下綻鷂子皮。破圓領束著一條角帶,窮模樣蹙了兩道愁眉。只因地方淡薄,他又只吃鄉村一碗清水;無奈官債逼迫,哪裏有處借貸半釐低銀?嬭嬭衙中報怨,一旦回鄉,盤纏哪討?爺爺心上快活,三年考績,殿最必然。鼠怪見那長官,坐在堂上叫公差帶過二人來。二人大喝起來:“青天白日,家僕盜了家主銀物,卻冤平人串拐!”長官又叫拿出孩子來對證。公差忙入屋,僕人已將孩子藏出。卻不防鼠怪變了一個孩子,出到堂前,也大叫:“白日青天,僕人偷了主銀,賍現收在箱籠,卻叫人冤我爺娘!”長官聽了,看著大戶說道:“這小廝如何今日又供差了。”乃叫公差,即同大戶到僕人房內箱籠一搜,只見銀物均在。一時便把家僕刑起,滿口供招,便放了鎖的二人出去。這鼠怪變了孩子,想道:“僕人奸計藏匿了孩子,冤他爺娘。幸喜我替他伸冤,如今將計就計,把藏匿的孩子送還了那兩口子,叫他母子在一堆過活。卻怎麽消了張家這一宗卷案?”好鼠怪,想了一會,趁著那官長與大戶坐在堂上,究問那盜銀家僕,這鼠怪乃變了一錠大銀子,忙叫狐妖變了孩子宗族,伺公差進得屋來,說道:“家僕誘我孩子坑害娘老子,今幸長官讅明。這孩子公心明說,卻也難安在大戶家了,願將原賣禮銀交還,贖歸家去。”長官準了,大戶只得與他贖去。二怪大喜,自謂行此一善,辭了把來思而去。
把來思在張家門外,只等聽了這事情完結回家。只見兩個鸚哥兒,飛來飛去。來思見了,合掌唸佛,道:“想胡僧與道士之言不差,果是我有惡孽,又救了一種。”乃回家只想行善。這二怪乃把藏匿的真孩子領到兩口子家,還了他。兩口子疑問道:“二位恩人,不知我夫婦有何緣何德,受恩主莫大救拔之義?”二怪笑道:“還是你二人平日有甚好心腸,今日遇著災難冤枉,得善人來救了你。”兩口子道:“我們爲覓人家傭工,有甚好心?”二怪道:“你試想一想看。”兩口子道:“我們也只是僱在人家,出了一點忠心與人家做事。往常見傭工躲懶的,誤了主家之事,還有偷盜主家物件的,還有作踐他家器物的,我想那人家與你飯食吃、工錢用,圖你出力,你卻壞了心腸,天豈肯祐?”二怪道:“這便是你善行好心處了。”兩口子得了孩子,留二怪酬謝。二怪一心想著進菴聽法,哪裏肯留?乃辭了他,一陣風到了菴前,便要闖門而入。把門的人哪裏肯容?二怪說道:“我等遵諭行了一善,特來求賜放入。”威神笑道:“吾神聰明,你們舉動便知。這善是那把來思的,你二怪不過因人成事。算不得,算不得。難入,難入。”二怪聽了,自思果然這事乃別人起根的,便離了菴門,又往他方,尋行善的事。
二怪正變了兩個人在村鄉里閒走,只見村中十字街頭,一個愁和尚在那街石上撞頭化緣。二怪看那和尚,怎麽愁?但見他:
蹙著雙眉兩道,露著一個光頭。非瘡非癤又非瘤,卻是撞出來的皮肉。
聽他聲聲喊叫,化齋化那饅頭。苦肉計好沒來由,還是前因今受。
鼠怪見了,說道:“你看這和尚,愁眉皺臉,喊叫化齋,卻把那父娘皮肉,撞得光頭上長起個大瘤,果然是爲生死道行,便碰破了頭也無怨。只爲化齋,不過是飽腹,爲何這等自苦??狐妖道:“脩道人苦行,或者該是這等。我們自行脩善,便該齋他一飽。”鼠怪道:“你聽他口口聲聲只叫饅頭,我與你哪裏去尋饃饃遍食燒餅饅頭?”狐妖道:“這卻不難。”卻怎不難,下回自曉。
狐妖與鼠怪道:“那十字街頭許多賣饅頭的,這和尚是看見了,便起心要吃,所以他愁著眉。”鼠怪說道:“化便化,愁著眉何也?”狐妖道:“他愁著眉,一則是要吃,不得到口,一則是撞得頭疼,一則不知可有人捨,一則是有人捨,不知可吃得飽。”鼠怪道:“你說齋他不難,便齋他個飽罷。”狐妖道:“哪有錢買?我與你弄個手段,隱著身偷饅頭來齋他。”鼠怪道:“偷便是賊了,爲齋僧自家卻當個不義之名。我把土石變幾貫鈔,明明的買饅頭齋僧罷。”狐妖道:“也使不得,僧便齋飽了,那賣饅頭的卻折了本。”鼠怪道:“這個沒錢的善願卻難行。”狐妖道:“這也不難,我前日與你救那兩個男女,看那把來思倒是個善人。我們如今變兩個和尚去化他的饅頭來齋這和尚。”鼠怪道:“這也說得是。”二怪把身一抖,卻變了兩個和尚,走到把來思門前。只見來思正走出門來,看見兩個僧人,便問道:“二位師父何來?要化甚麽?”二怪答道:“只爲饑來化齋。”來思道:“來得正好,也是二位緣法,方纔正備了些素齋,要請一個鄰家吃素的道人。既是二位饑,要化齋,便請屋內坐。”二怪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說道:“這撞頭的和尚真也是沒緣。偏生我們委曲設法齋他,卻有這樣留難。”一面二怪口裏暗暗說著,一面只得入屋來。只見素齋擺出,他兩個吃著只想法兒。卻說人有心事,吃飯食不是不下咽,便是不知味,沒好沒歹亂嚼亂啖下肚。二怪吃了齋,把個桌席上精光,湯也不剩一點。把來思心裏倒也懽喜,說道:“俗語道得好,‘齋僧不飽,不如活埋。’這兩個和尚一定飽了,且再說個好看的果子話。”乃問道:“二位師父,粗齋不潔,不能齋飽。若是不夠,當再奉獻些點心饃饃。”只這一句,便引動了狐妖乖巧,答道:“我二僧夠了,多承施主盛意。只是我有個老師父,在村前化齋未得,若是有點心饃饃,乞化幾個齋他。”來思聽了,便叫家童又捧出點心,卻好都是熱饅首。二怪見了,喜上心來,乃袖著饅首,辭了施主,直到街頭。
可憐那和尚撞得頭暈,氣力也沒些,人心狠毒,就沒一個慈悲方便喜捨。鼠怪見他這光景,乃嚮狐妖道:“這和尚苦苦撞頭磕腦,乞化不出,一則村人刻薄,哪裏不騰那一貫齋他,也積些福壽;一則這和尚把這撞頭的苦行,何不莊嚴端正誦卷經咒,不會誦經也唸幾聲佛爺,自有善神打供。世間何嘗餓殺個學好的和尚?他苦苦撞破頭額,叫做強化惡化,反使惡心,見了動惱起嗔。”狐妖道:“你也莫要管他強化惡化,破頭腫額,但出我們善心,把這饅頭趁熱齋他罷。”二怪當時把饅頭遞與僧人。僧人接了便吃,吃飽了走去,方叫謝齋。二怪笑譆譆卻走到菴前,往門內就要進去。只見門上許多善男信女手捧著香燭的,直入無礙。有一等閒行遊戲、身心不淨的,近便進了門,卻被那守門威神怒目指視道:“褻瀆作罪。”衹有二怪,他卻看得明與神說的話。威神見了二怪便喝道:“你又來亂闖。”二怪道:“我等奉諭,行一齋僧善願,特來進菴聽法。”威神道:“你何嘗行善?一個要偷人饅頭,舉了賊意,一個要假變泥錢,坑人資本。如何是善?”二怪道:“我們當時也自知其非。乃轉到善人家化了饅首齋僧,費盡心腸,這卻是善。”
威神道:“你吃了他無功之食,又詐了他越外之饃,就是費了心腸也是個掠美示恩,作不得善,入不得門。”二怪道:“詐了他饃,這情有的,卻怎叫吃了他無功之食?”威神道:“你二怪外貌假變僧人,心中一團邪念,不會唸經與那施主消災,不曾咒食與你受齋釋罪。快走,快走。若要進我山門,除非自行善事。”二怪聽了。只得離菴門前去,按下不提。
卻說把來思二次見了白、綠鸚哥,想起當年僧道說他有五種惡報,乃逢事便舉善念,也行了許多善事,卻不見鸚哥的報應。這日,只因齋了兩個和尚,袖了他幾個大饃頭去,說與師父吃,卻又變了兩個常人,將饅頭齋那撞頭的和尚。街村還傳來說:“兩個時時務務過客拿出饅頭齋僧,這饅頭卻不是村前賣的,卻是把家的饅頭。”爲甚人認得饅頭,是把家的?只因把來思爲齋昔年僧道,說了他五種惡孽,這一番事情明明鸚哥顯化,示了他三次善功,他便常常做這個大饅頭齋僧道,故此村人遠遠傳來。這來思卻想道:“饅頭分明是兩個和尚袖去,如何是兩個外村過客?”且訪問這過客怎個模樣,村人又傳得古怪。來思便疑道:“這袖饅頭去的和尚是兩個神人化現,他卻又化現過客齋僧,想齋僧也是個善功。”爲此徑到海潮菴來,一則久聞菴內有高僧寄寓,一則有這一點齋僧的善心。他捧了香燭前來,起得早了,東方尚未發白。這村前有一個深水池塘,來思將眼遠望,盡是茫茫大水,心裏甚疑。只見那池塘:
大非往日之池,闊有遠天之狀,汪洋似海茫茫,聲勢如雷聒聒。擋行路不說天塹,驚人意錯似鬼魂。不是錯念頭,走歪了正道,定然迷了竅,誤撞著邪魔。
來思遠望心疑,忖道:“我村這嚮南大道直走到菴,怎麽走近海來?況我此地沒海,止有一個小小池塘在前傍路,雖然水深,卻也不大。莫非是我起早眼花了?便是錯走了路頭。”一面疑想,一面近前來,只見池塘仍舊。卻有兩個人在水中說話。一個道:“空設漫天計,怎能害善人?”一個道:“冤家自有頭,還債自有主。”一個說:“這是把來思應當有此一報。”一個道:“你看空中有兩個鸚鵡護身。”一個說:“日中有個醉漢子還債。”一個說:“傍晚有個瞎婦人填冤。若是這兩人不來,便說不得甚麽善人,甚麽鸚鵡,且拿他頂了缸。”來思聽了這話,想道:“這分明是邪魔話說,魍魎現形。有甚冤家債主想要拿人頂缸做替?我到菴中也爲行善,且坐在這近池樹林,等那日中傍晚,有何應騐。”卻好坐至日中,果見一個醉漢踉踉蹌蹌、東歪西倒走將過來,就往那池邊行去。來思見了,急忙叫道:“漢子,休要到池邊。看你:行步散亂,身子傾欹。眼乜斜,看睜又閉;手支吾,指東畫西。口裏胡歌亂叫,似曲無些腔板;腳下前伸後縮,如跌有甚高低。只該少吃些下波子,也不亂性;奈何不忖量迷魂湯,撐滿肚皮。臥巷倒街,誰來扶你?傷生害命,哪個能醫?只落得個吃時快活,怎知道那醉後如泥。還饒個腳根把持不住,但見得身骸送入深谿。來思一面叫他莫入池邊。那醉漢哪裏聽依?他卻一面嗟嘆。這醉漢的必至之情,果然走近池塘,一跤跌入池水深處。這來思一心惻隱,便顧不得解衣,往池中去救。那醉漢一把手扯住了來思,死也不放。來思也慌忙了,道:“罷了,罷了。我只因一時動了善念,造次救人,卻不想自立個實地,分明是冤家債主,早夜陰魂,話不虛謬。”那池塘深水處,若似人扯的一般。來思正在慌忙之際,卻說狐、鼠二怪離了菴門,正計較尋些善事去做。忽來到池塘之處,見二人在水裏相攪做一團,若似泅水一般。二怪見了,慌忙弄個手段,直入池中,把二人救得起來。二怪見一個醉酒漢子失腳入水,也嚇得酒醉半醒;一個卻是來思,曾受過齋僧之惠。狐妖便問道:“把善人,你如何同這醉漢渾攪水池裏,莫非是爭鬭投水?你們或是俱醉,失跌入池。我們若遲來救,可憐你二人性命不保。”來思便說出醉漢失水緣故,卻又把天早陰魂說話事情說了一番,卻纔拜謝二怪。二怪聽了,鼠怪說;“且把這醉漢送入村街,就有他的熟識。”扶著去了,方回來與來思講到菴中聽經的話。來思又把瞎婦日晚緣故說出。二怪道:“寧可信其有,不可說其無。”乃同來思到得家中,換了水濕衣裳,吃了些酒飯,方纔問二怪姓名,因何與小子熟識,救了殘生。二怪道:“實不相瞞,我二人嚮日行路肚饑,遇二僧贈了我幾個饅頭,說是府上佈施他的。來思道:“事果有的,卻聞說又齋了撞頭的和尚。”二怪忙忙答道:“正是,正是。我二人吃了兩個,卻省下幾個齋僧了。如今聞得海潮菴高僧說法,我二人特地去隨喜,路遇這巧,救了尊長,又承高情款待酒飯。既是陰魂說傍晚有瞎婦過池填冤,我們與尊長守著池邊。若是果有,救她一命,也是陰騭。”來思道:“好事,好事。況且順路到菴,也是功德。”
卻說這村間有姐妹二人,姐嫁了一個不守本份的漢子,妹嫁了一個微末生意的丈夫。這不守本份的,浪蕩了家私,專一引誘良家子弟嫖賭,也不知坑陷了多少好人家兒男。這池中冤魂便是他引誘壞了的,投入魍魎。後來沒人引誘,貧苦生出惡病而亡。這婦人一氣,把個雙目瞎了,孤寡無靠,卻依棲妹子身邊過活。這妹夫當年也勸他漢子做些好事,便是微末的生意也是個本份前程。漢子不但不聽他言,還笑他說:“你那微末生意,吃辛受苦,一朝不足分文,只好糊口。似我這買賣,大盤吃肉,大壺吃酒,大包用銀錢。”妹夫道:“大是你的大,多是你來的多,受用是你有受用。只是世間辛苦出來的銀錢,便受用得心安;若不是辛苦藝得了世間財,縱有受用,也不長久。”漢子笑道:“多少貴族富室享不辛苦的錢鈔,受現成的福,代代快活心安。”妹夫道:“你道貴族富室享現成福,不受辛苦,哪知是他祖父的功德,貴的是先世忠國愛民,積下的俸祿,與子孫受用;富的是前人勤儉經營,掙下的家私,與後代享成。”漢子道:“妹夫你休管罷。我是吃慣了的口,用慣了的手,做慣了的事。你本是個遺下婦人,又瞎了眼,依棲著妹夫。這兩口子既出一個好心,憐是親戚瓜葛,便該恩養他個孤寡之苦,乃終日顛言譏誚,叫這婦人瞎著雙眼,沒處訴苦,一直跑到池邊來投水。天色傍晚,那池中魍魎說道:“我想在日,被他漢子千般哄、百般誘,把家私壞了,且欠人債負,逼迫以至投水。可憐那時也是一急無奈,投入水中,誰想孤魂苦惱?”
悲風情慘切,長夜曉何知?不樂陰千載,寧安陽一時。
魍魎自悔,要尋頂首。卻好瞎婦情苦奔來,正要投水。那魍魎喜道:“那漢子坑我,今其婦填冤,報應不差。”正要伺候扯她,哪知二怪與來思守著,果見一個瞎婦走來投水。那瞎婦不就投水,乃哭哭啼啼,把她漢子生前行止,說一句,哭一聲;卻又怨那妹夫兩口子,也說一句,哭一聲。來思聽她哭了說,說了哭,將次要跳,乃大叫道:“那瞎婆子,你既說你漢子當年過失,你爲妻的,也該勸諫。若是勸諫不聽,把今日投水的性命那時拚著,爲丈夫的,也有聽妻賢勸的。若是改行好處,做本份營生,你哪裏知道天道決不叫你漢子身死。你瞎了雙目,孤寡無靠,想你那漢子在日來的空頭錢鈔,你只圖受用他的快活,怎想有今日!”那瞎婦聽了,眼雖不見,心裏卻明白,說道:“好言語,今日悔是遲了。”他這明白自己當年的不是,卻就消了一肚子氣,哭哭啼啼,只說妹子的不是。來思又說道:“你也不該怪妹子,他是念你同胞姊妹,養活你生,妹夫又是看妻情份。若是你再沒有親妹,誰人顧你?你如今自思自省,忍些閒氣,與你親妹和好過日子,莫要尋這條苦路。”瞎婦被來思說了一番,心也知悔。狐妖乃扯她上了街路,直送她到妹夫家,把她投水的話說了。那妹子也哭啼啼扯她進屋去了。狐妖乃復到池邊,同來思趁著月光,直奔菴裏來。但見那月:
皎潔如同白日,清輝遍滿長空。一輪照徹萬方同,倒影星辰搖動。莫道尋常三五,但云今夕佳逢。更樓老子興無窮,喜與高人賞共。
狐鼠與把來思趁著月色,不覺的走到菴前。二怪到底害怕把門威神,不敢近菴,在遠樹林邊,乃叫來思說:“尊長,你住居近地,菴僧必熟識,此時天晚,只恐月下難敲其門。你先去探個消息,我等遠村來的,見景生情方是。”來思依言,乃先走到菴門,只見菴門大開,善信出入甚衆。來思問衆人:“今夕夜深,如何菴門大開?”衆中一個答道:“今日是高僧三位徒弟說法,晚建一堂施食。”來思聽了,便直顧上殿,看僧施食,乃忘記了兩個同來的在遠樹下等信。這二怪久等不見來思回信,乃起身只得前來。狐妖與鼠怪道:“這番料威神必然容我等入門。”鼠怪道:“怎見得?”狐妖道:“我們救池塘兩命,乃是自行的善功。”鼠怪道:“正是,正是。”畢竟二怪可得容入菴門?下回自曉。
話說祖師隨路演教,度化衆生,到處菴觀寺院,有靜室可坐,便經旬寄寓;逢著僧尼道俗,有緣法可度,便隨遇開悟,自多不語,每每三位徒弟代言。因此在這菴中,應答善信開度事情,多是他三個高徒。一日,菴中衆僧見來謁高僧者衆,便發了一個善願,嚮道副大師說道:“大師道行甚高,度脫雖衆,只是終日費煩口耳于生在善信,利益宏深。若是建一個道場或是施一堂法食,濟度幽冥、孤魂等衆,也是莫大功德。”副師答道:“我等談經說法,便是濟度衆僧道,生者得悟,恐亡者未霑。”尼總持師便也說道:“事有陰陽,道本無二。”衆僧又道:“見在度亡科儀,豈是虛設?”道育師道:“科儀乃明見功德經義,還本不見真心。”三位與衆僧辯了一會,彼此大家都端坐入定。忽然副師于靜中現一個光景,見殿旁一根枯木,忽然其中騰出一位神人,其下一條大蟒蛇鑽出。那神人大叫道:“和尚,你既明人天大道,怎不念六道衆生?若說科儀陳跡,這蟒可以轉超。”言罷不見。副師出靜,見阿羅尊者聖前有此景象,乃與衆僧議建一個佛會。三位師兄師弟,一位一日,主壇法事,講經典,仿科儀,攝孤施食,真也是勝會,村鄉善信來往佈施。這一日,正是副師主壇首日,卻說菴門大開,把來思直入上殿觀看。狐、鼠二怪久等,只得到菴門,方纔要入,只見把門威神又攔阻著說道:“你未有獨行善功,如何又來攪擾?”二怪道:“救三命于池水,卻是我等自行之善。”威神道:“爲此一善,冥司正在這裏議功,若不爲把來思一念始發,你等哪有這一種善緣?”二怪道:“我等若救之遲,把來思自顧不暇,尚安得爲功?”威神道:“正爲把來思有這水災惡報一種,未做在何項,故此菩薩的白、綠鸚哥未現。如今作他的又有你們;繼後作你們的,又有他功創始。今日較往常法門更肅,你看那自身不潔,故入誤進,自招罪孽。你們比此不同,原有性靈,你知我見,故此阻你者倒是度你。”二怪聽了,乃慨然說道:“既是善功不曾註明,把來思非此一善,不得消他一種惡報,我們情願讓此一善功德,救解了他惡孽一種。”只這一讓之言,只見威神呵呵大笑起來,把個菴門大開了,說道:“一言兩成功果,你兩個不獨善功,且定轉生人道。進去,進去。我如今不阻攔你了。”二怪方纔昂首進菴,直到殿上。後有清溪道人詩五言四句,說忍讓真是善功:
不競真爲福,讓功果是高。
世人能退讓,災禍自然消。
狐妖進入菴門,走上佛殿。那狐妖是久歷過的地界,弄過了手段的僧菴,只因近日威神凜肅,又且他心信法門,隨著禁忌,去修積善功,進入菴來,上得正殿,他都是熟遊。衹有鼠怪在那社里成精,弄妖捏怪,不知善地廣大,殿宇巍峨。他見了衆僧凜凜拜禮聖像,課誦經文,衆信男女依擬行道,乃嚮狐妖說道:“我在社中,張頭露面,躲躲拽拽,衹知弄法兒,耗糧食,若不虧你擕帶,走這福地,怎能夠見廣識大,開闊心胸!”狐妖笑道:“料你鼠腹有類蛙腸,便開闊了也不大。”鼠怪道:“老狐你說差矣。我不入這禪林,我也不會說話。世間心胸,有見識,便自闊大。若是沒見識,便原來闊大,也是小家子。我今幸承你擕帶,入了善地,便會巧言。我不是巧言,乃是一句道理。人若有了這道在心,明了這理在腹,莫說是我鼠腹,便是個疙蚤蟻蟲,他也脫離了篾芒小見。二怪一邊閒談,一邊看高僧依科行教。但見他:高座法臺,朗吟梵語。衆僧齊和真經,鐘鼓疊鳴押韻。燒香的倚者虔恭,剪燭的沙彌端肅。那個善男信女不側耳仰觀?這會鼠怪狐妖也傾心敬仰。只見副師坐在法臺上,先持解結咒,後誦度亡經,那些善信不見,這狐鼠卻知。少頃,山門洞開,孤魂野魅充滿菴前,直連境路。也唸了施食真言,那法食變滿法界,有聽了經咒,悔悟生前作孽的,喜道超生有路;有霑了法食,受用現前功德的,樂然飽腹無饑。二怪直候到法事完畢,副師下座,方纔擡頭看衆人。只見把來思也雜在衆人叢裏觀看。二怪方纔近前說道:“爲何不回個信息,叫我林間久等?”把來思方纔答應。原來,妖魔邪怪在菴外變幻迷人,到了福地便不能隱藏,他兩個俱現出原身,嚇得把來思往殿上一把扯住了尼總持道:“師父,怎麽道場法會,卻惹了狐鼠精怪入來?”總持把慧眼一觀,果見兩個狐、鼠假變人形,到此藏隱不住,明明兩個孽畜。他見了高僧,便齊齊跪伏在地,口口只求度脫。尼總持道:“我師兄道力可見高深。一般獸畜也來求度,何況于人不知省悟,不求度脫?”乃看著二怪說道:“有奸莫弄,有妖莫逞,充滿善心,自超上等。”總持唸罷,把手結一訣,只見階下一個黃巾力士現形。總持道:“可把此二怪押赴輪轉,說他出離了畜道,卻積了三次善功,且又悔心入我福地,萬毋叫他再墮入畜生道裏。”力士聽了,即把二怪押去。
二怪懽懽喜喜拜謝而走,把來思方知高僧法力。當下夜晚衆信散去,他只得在廡廊下歇宿。他心裏驚疑作怪,說道:“怎麽我爲救人落水,幾被沉沒,感得這二人拯救,怎知竟是狐、鼠兩個精怪?今若不是高僧看破,押他超生人道,只恐精怪變幻,終是迷人。又想我當年胡僧道士說我五種惡報,屈指算來,白、綠鸚鵡已現了三次。昨日救人失水也是一種善念,怎麽不現出鸚哥?”心下正疑思,忽然鐘鼓齊鳴,卻是尼總持上殿,輪班請行法事。來思見了,忙抹了一抹臉,上前合掌禮拜,說道:“弟子把來思,當年有胡僧道士化齋,說我有祖父積下的五種惡報,因始祖有一善化解,賜我二個白、綠鸚哥,叫我見綠鸚知省,見白鸚知解,我弟子已三見鸚哥現形,想已解了三惡。尚有二惡,不知作何善功,得以解救,望高僧明白示我。”尼總持聽了,合掌道:“善哉,善哉,你祖父積惡,報應在你。此是你家門事,自然不爽的果報,我僧人怎知?你既有往年僧道指引度脫,你自家行脩自家解救,我僧與你隔心異念,如何得曉?”來思道:“自師父們到菴,我村鄉何人不知,道說高僧說破塵情,指人心膽,度脫了七祖九玄,解釋了九幽六道。若是我弟子有甚積惡,望師父真誅其心。”來思只說了這句誅心,便打動了他慈悲方寸,乃嚮副師道:“這位善人,滿口說出往因善惡,所謂直陳衷曲,我又何必誅心?”師兄,你有過去前世之因,試一表明,看他未來報應,或是解,或是受,使諸有情盡曉天網恢恢,疏而不失。”副師點首,乃端坐入定,兩個時辰出得靜來,于諸大衆前直說出來思祖父積惡根由、始祖一善功德。卻是何善何惡?衆人傾耳而聽,只見副師一件件說出來道:
來思始祖爲華佗,奇方救病起沉疴。
含冤苦被曹瞞害,夢卻醫書沒奈何。
誰教後代流南度,不法凡溪亂認科。
火癥錯當風涼治,枵腹說人飲食多。
胡針亂炙傷人命,任意歪醫惹笑呵。
積下惡冤遺後裔,五種冤愆報不苛。
一種誨奸招刃害,二種女子被災磨。
三種投溪沉水報,救人孩子事差訛。
尚有惡因留二種,幸虧福地拜彌陀。
行善何須限數目,便是百種不爲多。
爲甚胡僧求度脫?只因行孝有鸚哥。
來思聽了副師說出來的前因,乃說道:“不差,不差。我家傳來說,始祖上是一個盧扁良醫,到人家醫病,把人疾病當自己父母的疾病一般,望、聞、問、切,寒良暑溫,苦心勞思,救療人病,活者甚衆。不意祖父接代家傳,不遵祖意,只貪財利,輕人死生,任意胡醫,故此我未學前業,遠投這村,贅入人家。幼因失了母氏,無處尋訪,我想人生世上,忘了生身之母,就是不孝之人。所以方纔師父說出鸚哥乃行孝之鳥,如今就拜辭了師父,回去尋母。倘天假良緣,得逢老母,再來修謝。”來思只發了這點好心,猛見殿高處鸚哥現于菩薩之前。來思見了,隨拜禮聖尊,出菴門而去。衆僧便問副師說道:“大師方纔說出他祖代善惡根因,但只說個鸚哥微意,並不曾講明了他後這一種之報。”副師道:“那救人孩子,非爲正善,乃是狐、鼠弄怪而成。救人沉水,就解了他自身沉水惡報,今日禮拜福地,便是四種。尚有大惡孽一種,不敢先泄,只看他尋母這一種人間最大之善,能解極大之惡,無有孝道之大也。”說罷,衆心悅服,按下二師輪脩道場功德不提。
且說來思明曉積來惡孽,報應善功,只因高僧說明孝道乃世間最大一種善功,他便想起生身之母,只是幼年他父行醫,誤傷了一人性命,那人飲恨九泉,訴冤在報應神司,說庸醫枉害了的冤魂。神司怒道:“生死根因,都有個造化氣數。你數當絕,如何怨他?哪裏知道,就是誤傷,也是氣數假借他手。況且傷你不過一命,他活人卻也數多。”冤魂泣道:“若說氣數,不敢怨他。若說假手,真也害在他三指。”神司道:“如何害在他三指?”冤魂道:“他三指未明寸關尺,一心只想渾愚人。可憐萬劫難逢人道命,被他輕易送殘生。”神司聽了,哀憫起來,便查他父的報應,當夫婦殞滅,入那幽暗地獄,仍積惡孽與來思,計有五種,神司即命鬼役,勾他夫婦。
卻說來思之母,叫做把氏,夫便行醫,他卻熬煉膏藥,私施于人,多救了人瘡毒疾病,有此陰功。這日藥帝菩薩正降人間,憐疾苦,察善惡,查醫者之良庸。若是善人,便遇著庸醫,他也陰中默助,手到病除。人說泥丸子也治好大病,哪裏是泥丸子效靈?卻是善心感到菩薩慈悲救護。若是惡人,便遇著良醫,偏生認錯,哪裏是藥餌不靈?都是菩薩不宥。鬼役正來勾他夫婦,卻好菩薩遇著說:“把氏多行善,當宥。”鬼使遵依佛旨,不敢勾他。菩薩又查出把氏爲夫砲制藥餌,便有佐夫誤用傷人之罪,免她死地獄,不饒她生罪孽。偶然遇著盜劫兵爭,把來思遂失迷兩地。把來思流入遠村,不思生母,贅入人家,只顧妻室。不但未有子嗣,且五種惡報,見于面貌,被僧道昭然明見。他既消卻四種,這一種卻也異常。卻說來思之母,被刀兵離失,走到海沙荒僻,饑餓困倦難行,僕地跌倒,坐在荒沙之上,正啼哭不止,忽然見一老嫗,手提水罐,一步三挨,好生難走。但見那老嫗:
白髮亂蓬鬆,攔腰束短裙。
一步那三嘆,手提汲水瓶。
老嫗見一個婆子坐臥在沙上,看看走近前來問道:“婆婆何處來的?怎麽這般狼狽?”來思之母一面悲啼,一面說道:“我是遠方被強賊刀兵趕慌,與子失散了來的。”老嫗道:“你這婆婆,想那子不是你親生的。就不是你親生或者自養,乳養,晚娘隨嫁,遇著荒亂便死也不離了母,怎麽一個親生之子遇兵荒盜賊,失離走去?”把氏道:“老嫗,你不知有個原故,我夫在日,曾做些傷理事業,天叫我逃亡死難,幸然存得個殘生,走到這裏,饑餓難忍,進退無路。老嫗救我一命,也是陰騭。”老嫗道:“我也是遠方逃難到此的。說起來話長,但前樹林有我的一個姪子居此,我因投託他家,得一碗飯食。今到海邊,汲些淡水。你可強掙到我姪家,把碗飯與你充饑。”來思之母只得起來,同老嫗走到林間。只見半廈草屋,裏面一人仰臥在個草鋪之上,口裏哼著,見了婆子,便問來歷。婆子把前情又說了一番。方纔問那人爲何仰臥口哼。這人說道:“不瞞婆婆說,我也是遠方人,名叫做捕竊。怎叫這名?只因捕黿鱉爲活,偷海洋水獸,竊水中生物,人便稱我這名。只因曉得這地方多黿鱉,搭了半廈草屋,在此處捕鱉。此去人煙輻輳去處有十里之遙,一嚮得鱉去賣。偶因海中一怪黿,被它咬了腳面,不能行走。卻幸得我這姑娘,也是避荒來此尋我,乃留她在此。我如今虧她扶我海邊,早晚捕得些水獸,有市人到此,米換收去,我借此苟延生命。婆婆,你放心權住兩日,待我腳好,爲你找問。”婆子稍謝,乃問老嫗:“走路如何也艱難?”老嫗說道:“我是少年足有寒濕之氣,遇著勞碌便發。前日是逃荒到此傷了。”來思之母聽了,道:“不難,不難。包你兩人都腿腳安愈。”卻是怎生安愈,下回自曉。
話說把氏當年佐夫砲藥,知道膏藥能貼瘡腫、隨腳不能行走等病。他卻叫人村間取得兩味油與黃凡,熬成個二八丹,專貼瘡疾,與捕竊、老嫗貼上就愈。捕竊與老嫗大喜,感他好意,留他居住。那市販來收水獸的,問起捕竊腳如何愈,因知是把氏膏藥貼好,乃傳引了害足疾的許多村中老少漢子,齊來取討膏藥。把氏慨然熬煉濟人。一日,正在草屋熬膏,只見一個道人走到屋下叫一聲:“女善人,你費了好意,救了些行不得的人。”把氏道:“正爲他行不得,我好心救他。”道人笑道:“誰叫他行不得的,他卻要行?冥中就與他個行不得。也罷,你既行了好心,管教你母子團圓,也是你子完全了兩夫婦的孩子,使他子母懽合所積。只是這傳引來害足疾的,都是他行不得的冤纏,我仙家有個知過去未來法術。但有來取你膏藥的,問他行不得,便來問我,叫他行得,方與他膏藥。”把氏聽見道人說管教母子團圓,他便心善,乃依著道人,有那服膏藥人來,把氏問道:“可是行走不得?”其人道:“正是,正是。”把氏便叫他到海灘上問道人。這時取藥就有十餘人,都說兩足行走艱難,也有病瘡腫的,也有病筋骨的,也有笑的,說道:“往常取藥何嘗問甚道人?”也有信的,說:“想是仙方傳授,方有此靈騐。”一時齊到海灘上。只見果有一個道人坐在灘上,手裏拿著一柄拂塵,閉著雙目,端然而坐。衆人上前,那道人睜開眼問道:“列位到此何幹?”只見衆人:
足不能停立,腰何嘗直存?腿腳生瘡腫,都是殘疾人。
衆人見道人問來何幹,便道:“我等都是行不得,到婆婆處取藥的,他叫來問老道。”道人說:“你衆位行不得,只該安坐在家,如何卻又行來?”衆人道:“只爲行不得要醫,強勉走來取藥。”道人說:“世間好事善行,你卻不肯強勉走去,偏行不得的,強勉行來。你越強行不得,越害得深了。我小道要列位來問的緣由,非是叫你來問我,是我要問你列位。”衆人問道:“老道,你要問我等何事?”道人說:“天地間一個人,事也關心,行也關心,都是一般人。偏你生瘡害腫,足不能行,都是你心事不同,災害在你足上,明叫你知道,這行不得的事,必須把個好醫行得,方纔不受苦。”衆人道:“我等愚而不悟,不明白心上何事行得,何事行不得。如何就使足受災殃,半步也艱難受苦。”道人乃先指著一個人說道:“就觀此位面貌傾欹,容顏黯淡,必是心有欺瞞。凡人心有欺瞞,便有行不得的去處,輕則災疾,使足不前,重則拘攣,四肢下舉。”這人聽了,忙問道:“何爲輕?何爲重?”道人說:“輕乃瞞人利已,欺懦騙愚;重乃不忠不孝,欺長上,瞞天理。”這人聽了,道:“老師父真乃仙人,我小子也只爲經營些小生理,養贍妻弩,使了些假鈔低銀,欺瞞市井,卻非大過。”道人笑道:“假鈔低銀乃明瞞暗騙,這宗重孽卻也不輕。人若犯此,怎能夠腳手輕健?你這個行不得,行不得。便貼一千張膏藥,也不濟事。”這人聽了,慌忙跪倒說:“小子回家,便悔卻前非,以後只是人心天理。”道人說:“若是真心去改,只消一張膏藥,行得,行得。還要遂你求利真心,起家豐富。”只見一個人問道:“小子也是足腫,行不得的。老道看我小子何因?”道人說:“小道看你驕矜氣色,必是心中傲慢。小則恃富逞才,大則淩尊慢長,大小都行不得。”這人問道:“恃富便怎麽?逞才便怎麽?淩尊慢長便怎麽?”道人說:“富乃你有財,怎麽驕矜自恃?人便貧窮,也與你富無甚相干;便是貧的來卑污求你,你卻自恃驕矜不得,反不能保守其富,其間禍隱不測。若是你有才,不過自榮自貴,也與那愚不肖無干,驕矜何用?便是逞才能,自驕倨,就是抱負多才,也不堅固,輕佻生災。若是淩尊慢長,這驕矜的心腸,必然倨傲,干犯長上,卻不止這腿足行不得也。”這人道:“有理,有理。只是我小子也無纔富可恃,也無尊長可慢。實不瞞老道,我家傳來略有些貴倨勢力,自謂村鄉人不如我,無求人之心,便有常自滿之色。老道見教我,從今只謙卑以自處罷。”道人聽了道:“善人,若是如此,貴倨可以常守,還有尊榮在後,不消膏藥,就坦然行得。”這人說道;“我爲取膏藥,那婆婆叫我問老道,原來是你要問我。若是不用膏藥,卻用何藥?怎得坦然就能行?”道人說:“善人,果是化卻驕矜傲慢,我有一丸妙藥,叫做東坦健步,吃了就行。”乃取葫蘆在手,搖了幾搖,搖下一粒丹藥,當下與他吃了下肚,果然就坦然爽利而走。
卻又有一人忙忙的問道:“老師父,小子足疾甚痛,也是有緣故麽?”道人說:“小道看衆位,哪個是沒病無因行不得的?都有根因,待我一一看來。”便把這痛甚的一看道:“呀,你這痛還不算甚哩!看你面帶笑容,心藏毒意,定是不與人方便解忿息爭,乃是刁詞撥訟。只恐天理有傷,王法有宥,這足之上還要痛得緊,行不得,行不得。也是你緣法,免了膏藥貼腿,與你一粒安心丸,除痛回家,急急自問已心,自然此痛不發。”這人凜凜點首謝去。道人卻又看著一人道:“善人,你也是狠毒心腸,行不得。惻隱之心,人孰無有?寬裕之念,便現于色。你爲何見危難不救?視貧苦不憐?算人下井,還壓以石!若要行得去,須是悔卻從前,方可貼得膏藥。”道人看一個說一個。衆人問一件,道人答一件。總是冤愆,關係自己心術,並無一個善信仁人,遭此災疾不能行走。衆人聽了,十人九服。卻有一個笑說:“老道,你言特迂,未足深信。我村中也有持齋脩善,生瘡害病,不得行走的。”道人也笑道:“善人,據你說,持齋的就沒個使心用心的?脩善,就沒故作故爲的?或者他不爲惡,也有一時不知不覺,不行懺悔,冥冥不差。難道不是人報應?也只要自己思省,使行不愧影,就無災障。”衆人聽了,連這個人也都拜謝。
正說間,只見把氏手擕著許多膏藥,來施與衆人。衆人接了膏藥,方纔一步一步挪足而去。也有聽了道人之言,一時大踏步走去。把氏方請道人到屋吃齋,那道人把手一指道:“那遠遠走來了一個取膏藥的。”把氏回頭一看,果有一個人肩傘擔囊,大步走來,不似足疾不能行的。把氏看了這人,回頭哪裏有個道人?把氏望空磕頭道:“爺爺呀,想是個好人。”便下拜起來。那擔囊的走近上前,看著把氏,放聲大哭。把氏方纔認得是自己兒子,母子哭了一場。乃到草屋,把來思方說出離散贅婿緣由,把氏也說出逃躲到此真情,乃問子如何找到此海沙荒處。來思道:“老母不是施膏藥,我如何得知?想當年母會熬煉施人,故此我在村中。有個道人指引到此,果然遇著老娘。”說罷,等了捕竊漁人回來,辭別老嫗漁人而去。方纔出門,只見白、綠一對鸚鵡飛在半空,把來思望空而拜。把氏問故,來思備細說出一番前因,母子嗟嘆不已,方纔來到海邊,找尋歸路,忽然黑氣漫漫,對面不見人蹤。來思與母慌疑迷道,只得席地而坐。少頃,黑處只見一妖怪生得兇惡。但見他:
燈盞眼兩道光亮,赤頭髮一似紅纓。青臉獠牙,狀如鬼怪;查耳糟鼻,形似妖精。手足都是一般無異,衣裳卻少四角拖襟。見了他母子兩個,張嘴就要吞人。
來思母子見人,慌張害怕,說道:“青天白日,你是甚麽妖魔鬼怪?可憐我母子是久抛離別,今日方纔找著。平日你無冤,近日與你無仇,何故作此黑霧漫天,攔阻我行人歸路,張著大嘴,兇惡要吃我們?”妖怪道:“你這個惡孽,原該我吃的,只因你入了善門,行了善事,今日非我食也。卻如何熬煉膏藥,救好了我的仇人,還說無冤好話?”來思道:“熬膏藥固是我母,救好多人,卻不知誰是你仇人。我母不知,誤犯的罪過。望你可憐她老邁殘年,我情願代母,與你吃罷。”妖怪道:“你果是個入了善門的,你出了這一點孝心,便該我吃你,且也饒恕。只是那捕竊捕我輩水獸多年,忍心傷命,積仇已深。前因遇著,正要吃他,被他得命走脫,止咬了他一隻左腳。正要與他日久不愈,以致傷生,卻被你膏藥醫好。如今在此等他,只恐你母子又把膏藥救他,故此說你知道。”把氏聽了,便誑他說道:“我熬煉的膏藥留下一二百張于他,他如今口哼叫渾身疼痛,滿身都貼著,你卻吃他咬他不得。我那藥草,你若霑了些兒氣候,便不能活。”妖怪道:“你這等說來,你定有幾張兒在身,我也不敢聞你一聞,就是厲害。”來思聽了,忙說道:“冤家只可解不可結。你是替水獸報仇,我們是代捕竊消罪,且問你非水獸族類,怎肯報捕竊之恨?你卻是何獸?”妖怪道:“你聽我說來。”乃說道:
自從盤古分山水,海洋波中生我們。
四足隨潮上下劃,五湖任我往來委。
頭長不似短項魚,口闊豈像蝦鬚嘴。
龜鱉須教讓幾分,蚊龍不敢吾輕侮。
有時體壯大如山,有時身小藏淺水。
可恨漁人心不良,說道此肴真味美。
叉戳網拿不遂心,刀斧分開殼與髓。
你爲日食做生涯,卻教水獸分冤鬼。
萬中無一我長存,要與漁人仇此彼。
若問我的歷來因,老黿說實無虛詭。
把來思母子聽了道:“原來你是老黿精,恨捕竊捕獲你同類,如今要與他報仇。諒你一個水獸,怎敢把人仇害?要是依你仇害人,從古到今,也不知多少人捕獲水獸,曾見哪個水獸害了一個?”黿精道:“人害了水獸,是人倚著強梁勢力、機巧法兒,傷了水獸。可憐那水獸勢力不如人。善人說得好,螻蟻貪生,它豈不惜命?天地間,善有善報,惡有惡因。死獸有知,寧無怨恨?鬼神有靈,豈不察此憐彼,與殺獸之人做一個對頭?任你機巧勢力,卻當那神鬼暗算不過。實不瞞你母子說,我這海中龍王甚威,也惱那機巧捕獲水獸的。我因訴這間強梁倚勢漁人,也叫他個瓦罐不離進上破。有時風浪惡,長年漁人也落水,丫頭孩子也失腳,不留他的。”把來思聽了笑道:“自從無始以來,水獸貪餌,人食水獸,哪裏說甚報仇?世有漁獵,也是一種生人養身的生理。”黿精聽了,怒目直視著來思,說道:“世間凡事有個從中的道理,有個慈悲的心腸,誰教那捕竊忍心機巧,捕獲無厭?又因那饞口恣意的世人,取食過多,減膳輟樂。聖人也有個斡旋造化、解謝根因,難道這個功德,你母子也不知?”來思被黿精說得閉口無言,只叫:“我們回到捕竊家,勸化他改業,如今求你莫要黑漫漫地嚇我們。”黿精即時往海中下去。
來思母子復見了天日,將信將疑欲待要找路歸去,只怕前邊又遇著妖怪;欲待要復回捕竊家來,又怕他不信,徒走一番。思前想後,母子計較,正沒個主意,只見風浪海中,又有個黑漫漫的光景。來思乃嚮母說道:“罷,罷,妖怪把我話當信行人,若不復回勸化他,我以謊詐,這光景卻難推卻。”母子乃復走回來。恰好捕竊腳又疼痛,正在臥處口哼,見了他母子,卻又喜懽十分。把氏又熬了兩個膏藥,給捕竊貼在腳上。來思方纔把黿精的話說出來,捕竊哪裏肯信?說道:“這話有些來頭。老兄,你也不知,我這村間,捕漁爲生的卻也甚多,他卻不會使法兒捕鱉拿黿,衹有我一人會機巧捉這水獸。爲此市販到我家甚多,卻也賺幾貫錢鈔。這弄黑霧變妖怪,都是海上這些漁人氣不忿我做這一宗買賣。老兄母子肯住在草屋,便多住經年也無礙。若是不肯住,便照大路坦行,我也不敢羈留,卻不要信他。”來思道:“老兄何苦執迷不信?豈有青天白日,一時黑氣漫漫,妖怪兇兇惡惡,站在面前,一句一句說得不差,豈是小子來扯謊,聽信你行中漁人誑你?委實妖怪等你到海邊,還要算計吃你。”捕竊一則是膏藥上腳,腳便止了疼痛;一則是聽了來思之言,激惱起來,拿了一根鐵槍,嚮來思說道:“你看我此去,若是真黿精,待我槍戳了他來,碎分了,賣與販魚的,若是假黿精哄了你來說話,叫他看看我這鐵槍厲害。”說罷,往海沙上一直走去。來思母子被他惡狠狠幾句言語,留身不住,也不顧他,辭了老嫗就上大路,往前村而去。老嫗留他不住,乃鎖了草屋,也嚮海沙上來。看捕竊忿忿持槍,去作何狀,下回自曉。
話說捕竊拿著一桿長鐵槍,怒氣往海邊來尋甚麽黿鱉精怪,看是哪個同輩漁人,調謊哄來思母子,要奪我道路生涯。他一直跑來,哪裏見什麽精怪,一邊笑道:“我說是調謊。”一邊叫道:“是甚黿精鱉怪,早早出來,試試老捕的鐵頭槍!”方纔叫了一聲,只見一陣風來。那風卻也厲害,但見:
黑霧從空卷,烏雲嚮海奔。
眼前物色暗,耳內響聲聞。
颳倒林間樹,驚慌海上人。
荒沙人跡少,草屋盡關門。
那風過處,只見黑氣漫漫。捕竊拿著槍,腿肚子先轉了筋,咬牙大顫,說道:“爺爺呀,我每常衹知道叉一隻團魚,哪裏曉得個什麽黿怪,真真的有些蹺蹊。”來思母子話不虛傳,果然一個精怪,青臉獠牙,耷耳環眼,手執著一桿大刀,帶領著許多小怪。捕竊見了慌張,無奈勢頭沒法,只得大著膽子叫道:“精怪,你世間中何物,敢來惹我積年老捕?”妖怪駡道:“你這賊竊,是海哪件生理換不得飯吃,哪樣經營賺不到鈔用,偏要做這網魚。便是釣些小魚碎蝦也是傷害物命,卻還要設機巧,捉我們水獸販錢。你便得錢使用,卻叫我們水獸好好的在水中洋洋得意,忽然被你捉將去,零割碎分,賣與那饞癆下油鍋,滾湯煮。因此這大小水獸,張頭露尾,躲躲拽拽,害怕你捉,不得安生。一嚮要咬斷你腳筋,叫你走不得路,捕不得魚,餓死了你這賊竊,誰叫你自來尋死!”妖怪說罷,把手內大刀照捕竊斫來。捕竊沒奈何,只得挺槍遮架。他卻是個戳黿叉鱉的慣家,倒也有弄槍的手段,當著海沙岸上,兩下廝殺起來,但見:
長頭槍分心直刺,大桿刀劈面不輕。
捕竊是積年網戶,黿怪乃多日妖精。
一個恨他捉去賣,一個怕怪不相容。
黿雖惡也怯槍狠,人沒法要顧殘生。
一會家你衝我撞,半日裏誰勝誰贏。
兩個鬭了半日,黿精不能抵敵捕竊長槍,乃叫衆小怪幫助出力戰鬭。衆小怪道:“網魚捉蝦的,是我輩仇人。這賊卻是你老黿的對頭,我們與他無仇,就叫我們幫助,也不肯盡力。”黿精道:“你如今幫我勝了他。你看那海塘上,多少捕魚戳蝦的,少時你去與他們戰鬭,我也出力助你。”衆小怪卻是些蝦鱉魚蟲、泥鰍蛤蜊,你看他各執著一件兵器,上前助戰。這捕竊看看敗了,倒臥在沙上。黿精看見,忙吐了一口粘涎,忽然把捕竊身子變了一個大癩頭黿,黿精卻奪了捕竊的精氣,變了一個捕竊。衆小怪見了問道:“這意思卻是何故?”黿精笑道:“他弄我,我弄他,叫他自弄自。待我也把他村市上去賣,叫他也嚐嚐滾水油鍋之苦。”衆小怪聽了道:“這等說來,那海岸上我等魚蝦仇人,正在那裏撒網把釣哩,我等也去使這個方法兒,叫他大家也與市上吃我們的嚐嚐滋味。”說罷都飛星去了。
卻說捕竊被黿精迷了身形,變做大黿,被假捕竊挑到村市上,一時就有市人擕鈔來買。假捕竊手裏拿著把尖刀,說道:“老官,你要整買,還是零買?”捕竊此時兩眼看著,耳裏聽著,心裏要說,卻說不出,乃想道:“若是市人整買,還掙得一時性命,若是零買,便要刀割。我想當時賣黿,整賣零賣,便是這個光景。”正在恍惚如夢驚疑之處,忽見那些小怪,也把漁人迷變了魚蝦,小怪卻變了些丫頭小孩子,提著籃心篾簍,口裏叫著:“賣鮮魚與活報。”那漁人卻不能與市人說話,又不能喊口叫冤。你看他一個個攢眉眨眼,狀若乞憐。他卻見了捕竊認得說得,彼此只是互談詫事。任他喊叫,那市人數鈔不理,只得交錢拿去。忽然市上走了兩三個酒漢來,捕竊看這酒漢,東歪西倒,踉踉蹌蹌。他便認得魚蝦都是人變,黿精也是人形,賣魚蝦的丫頭孩子卻是鰍鱔,賣黿的捕竊卻是妖精,乃大喝一聲:“妖物,爲何青天白日假變人形,倒把真人弄假!”這水怪被酒漢兩三個一頓拳撞腳踢,打了飛走,卻丢了魚蝦大黿,都復了人身,尚昏迷悟。村市買魚蝦的,見了都驚怪起來,說道:“怎麽魚蝦大都是人形?”就有那饞癆好吃魚蝦的,說道:“原來這水中魚蟲濕化的,也都是人變的,吃他怎的”疑怪的都走去了。酒漢乃把捕竊並漁人,一掌一個,都打醒了,卻如夢幻一般。及至省了人事,他啐了一口,好似夢醒,但不知何故,也不謝酒漢而去。
卻說這酒漢如何明白這一種光景?他卻是陶情,同著終日昏、百年渾兩個。陶情與他遊蕩村落,指望攔阻東行高僧。不想高僧隨所住處演化,靜菴潔刹,便多住幾時。他這酒怪,等候到來不得。陶情乃與終日昏計議,假變市人,開個酒肆,等有破戒僧人,吃了他的,便是攔阻高僧一體之意。不想來到這村市上,見這黿精光景,只因陶情似妖不妖,作怪不怪,他卻明見了這情由,把妖精打去,救省了捕竊、漁人。漁人原是魚蝦混來,便徜佯混去。衹有捕竊醒了,把眼揉一揉,看著陶情三人道:“小子明明持槍與黿精戰鬭,不知怎麽被他迷了,到這村市。變水黿身,備知這整賣零切情苦,卻又不知如何得三位解救。大膽奉邀三位到個酒肆中,一杯酬謝高情。”陶情道:“實不瞞你,我三人遍走這村,把些小本酒肆,吃得瓶盡甕乾,家家都收了酒簾,且驚疑我們量如大海。你有哪個酒肆可飲,我們自沽了請你。”捕竊笑道:“三位縱量如滄海,也吃不盡沽來酒。我這村市店中,都是躉買零賣,還要攙些清水。爺是到那做酒糟坊,你如何吃得盡,且是不攙清水。”陶情道:“酒裏攙水,傷天理害人。這樣心腸,你只圖得利,哪知吃了的生病,不是傷胃,便是破腹,暗損陰騭。想得人利,還要自損利哩。”終日昏聽了道:“閒話少說,且到那個地方,以發賣糟坊,我與此位吃幾壺。”捕竊乃領著陶情到一個去處,果然是大酒肆。
衆人方纔入屋,叫酒保拿酒來吃,忽然一個僧人走入屋來,嚮店主說道:“店主,你可是要財利倍增,家道昌盛,開這個酒坊麽?”店主見僧說了這句話,便起身答道:“老師父,我們辛苦經營,開張酒肆,怎不是要求財利?若靠天,財利有餘,家道自然昌盛。”僧人說道:“只是傷了些天理。小僧也不怪你,造酒爲生理,只是要店主知道這傷理之處,留點好心,縱不大盛,也免自損。”店主乃問道:“造酒營生,有何傷理處?”僧人道:“小僧有幾句話兒說與店主知道。”乃說道:
天地生成米穀,與人充腹資生。
誰叫造成曲蘖,傷了穀氣元精。
那更酒工抛撒,作成泥糞溝坑。
不思老農辛苦,舌法禁戒不輕。
私造因何有罪,爲傷天理民情。
店主聽了笑道:“長老說話太迂。你出家人,大戒在酒,故有這等迂談。”僧人道:“我非迂談。店主若要昌盛,須當覓個好心作工,不要抛撒五穀,作踐酒漿。千米不成一滴,便是吃酒的,也要珍重這酒,細飲慢咽,知這其中滋味,一滴皆是農工辛苦,莫要大杯鉅觥,充腸滿腹,到個終日昏昏,借口陶情,醉渾不省。”僧人說罷,店主點頭,方纔吩咐店工酒保,可有便齋,留這長老一頓。卻不知陶情聽著僧人說的,句句著他身上,乃走出屋來,喝一聲:“哪裏和尚,你不吃酒,卻嗔人吃,且稱名道姓,把我們數說出來,是何道理?”僧人見了陶情,笑道:“你識我僧麽?”陶情道:“不識,不識。”僧人道:“你遨遊海國,飲盡曲蘖,哪個不識,如何不識我?”陶情道:
說我邀遊海國,真也識盡風流。三皇五帝到春秋,多少貪杯老幼。便是飲中八聖,神仙玉珮曾留。朝官宰相共王候,都是相知有舊。
僧人笑道:“你卻不識我,我卻識你。”陶情道:“長老,你卻如何識我?”僧人道:“我識得你是:假借陶情貪曲蘖,大杯小盞任胡塗。傷生伐性何知戒,醉後貪杯不若無。終日昏聽了道:“你這和尚只認定了五戒,哪裏知八仙。便是我這個老友百年渾,是醉也只三萬六千場。”僧人道:“我僧家難禁你斷,只勸你節;不怪你遨遊海國,哺糟啜醇,只怪你貪嗔破戒,阻攔度化僧人。你若依我僧說,節飲爲高,且生五福。”百年渾道:“不聽,不聽。”僧人道:“我小僧好意勸你,不聽也罷。”只是這一位善人,我看你是個蠅頭微利,日趕朝中,哪裏有這許多錢鈔與人吃酒。”捕竊乃說道:“長老你如何看我是個小生理,淡薄局,不該吃酒?”僧人笑道:“我小僧看你:捉襟頻見肘,納履不遮脛。只圖身自煖,妻子凍如冰。難當柴和米,何嘗葷與腥。雖然終日醉,落得赤精精。捕竊聽了笑道:“長老你說的一團道理,我想這酒名叫做福祿水,必定是富貴之家前生修積了來的,今世享用,樽前侑酒笙歌,席上佳肴美味。若是前生不曾修積了來,便天性不飲,吃了多病。若是以下的,不知安份,貪杯酷飲,不是浪費了田莊,定是消折了資本。還有一等,沒有田莊資本的,叫做:吃的裩無襠,褲無口,披一片,掛一片,鄰里笑,妻兒厭。何苦執迷,終朝酣酒?若我小子,卻不是貪酒。只因生平捕魚度日,他人得魚,便沽酒快樂,真是不顧家計身命。惟小子得魚,不足日計。不甚不足?卻爲近來村人日繁,生理淡薄,捕魚的日衆,這海中沒甚大魚。小子卻會捉鱉,因而捕幾個大黿。不想這水獸,大的成精作怪,嗔我日日捉他,他乃咬我腿腳,又變了妖怪,與我廝殺,弄個虛幻,將我做黿,把它變我,拿到村市來賣。我想這會光景,宛似我賣它一般,說苦人不理,叫冤人不知。正在慌忙之際,幸遇這三位打退了妖精,救了我生命,故此到店中,沽一壺作謝。”僧人聽了道:“你不虧三位救你,委實碎割零分,下油鍋供人食,轉入六道輪回。你捉它,它捉你,這冤纏苦惱何時得脫?你今得脫了,何不速改生涯,做些不傷生的買賣。”捕竊說:“謹依師父教誨。”乃叫酒保,取酒來謝陶情三位。僧人乃叫:“莫要取酒。我看你這貧人,多不過一壺瓶,如何盡得他三人量?你只依了小僧,改了營業,待我小僧與你沽一壺,酬謝他罷。”捕竊說:“你出家人,哪裏有鈔?”僧人道:“我化緣得了幾十貫鈔,可以沽得。”陶情聽了,與終日昏說:“果如和尚之言,一個貧人,多不過一壺,倒不如和尚的鈔化來,若多,倒有幾壺。”終日昏道:“我們如何吃僧家化緣出來的酒?”陶情道:“彼此都有功,便吃何妨。”百年渾道:“我們救漁人有功,吃他酒。僧有何功?”陶情道:“出家人度化得一人回心嚮善,他便捨身也餵虎,割肉也餵鷹。幾貫錢鈔,如何不捨?吃他的,無妨,無妨。”乃嚮捕竊說:“你既有這師父代錢沽酒,不消費了。”只見僧人把袖中一摸,倒有幾壺的鈔,叫一聲:“酒家,拿杯壺肴菜來。”那酒保擺下兩個菜碟,便問要吃何樣肴饌。僧人道:“我出家人,不敢勸人茹葷。若是把葷勸人,便與庖廚殺生何異。”捕竊說:“怎麽僧家勸人吃葷,乃與疱廚不異?”僧人說:“疱不自食,烹以食人僧既不茹葷,乃以葷勸人,事又何異!還要作孽,墮入眼見殺生血食,被人嚙嚼,忍心之報。所以我僧家不以葷勸人,便是以葷食人,自己不食,眼看人食,無有哀憐生物之心,這個罪孽,怎當,怎當!”說罷,只見酒保取兩樣青菜豆腐來,說道:“師父,依你這素肴如何?”僧人道:
“青菜真是素肴,豆腐也有葷腥。”豆腐如何是葷,下回自曉。
僧人說:“豆腐也有葷腥。”那酒保笑將起來,道:“長老說話不當理,豆腐若有葷腥,這們這青菜也是葷了。”僧人說:“小僧有名話兒,唸與你聽:說葷腥,非豆腐,只爲豆乃農辛苦。磨它精液去它渣,點化石膏與鹽滷。矯揉成,有何補,看來變幻如丹母。不葷之葷說是腥,工人不潔名稱腐。僧人唸罷,說道:“我小僧非是說你豆腐是葷,只因此物是農人辛苦出來,養人的五穀,誰叫你磨碎了它,用其精液,去其渣質,弄巧變,化成膏,分明機智做出,失了它本來面目。這也猶可,卻又把他立名爲腐,腐字從肉,便有葷名,犯我僧戒。這也猶可,但恐工人造,或手足不潔,水漿不淨,入了酒肆肴饌之廚,霑了葷腥之氣,所以我小僧不吃,說有葷腥爲此。”
僧人正講,猛然一個道士從店屋中闖進來,把僧人當肩一蠅刷打下,說道:“爲你犯了戒行,便叫人連豆腐也莫吃。哪裏知道吃酒不吃酒,總在一量;吃齋不吃齋,總出一心。不在心上講因果,卻在葷酒上用工夫,放著三個邪魔,不理服他,用法除他,卻與他詩云酒曰,瑣瑣碎碎,叫他們弄神通,騙漁人的酒吃。”道士一頓狠狠言語,把個僧人說紅了臉,笑道:“師兄,原來是你。我豈不識妖魔,只爲僧家存心方便,慢慢化他,不似你道法嚴肅,不容邪怪。僧人說罷,那陶情三人酒也不吃,往店門外飛星就走。道士把蠅刷一揮,三個就如繩縛其手,膠粘其足,立在店外,只叫:“道真饒恕。”捕竊見了,忙嚮道士前作禮求告,說道:“小子被黿精所害,虧此三位救解小子,卻也不知三位是何來歷,只是有恩當報。到此店中,一杯也不曾吃,卻被長老講了半日閒話,如今又遇著師父,不知有甚緣故,把他三位禁住。”道士問道:“你是何人?甚麽黿精害你?”捕竊卻把前事備細說出。道士說:“擇術不精,是你之過。誰叫你做這營生,自取禍害。”捕竊道:“方纔一則變黿在市,備知這魚蝦黿鱉遭網被賣的情苦;一則長老、師父勸化小子,已悔心別做營業了。”道士聽了,道:“既是你悔卻前非,另尋不傷生物的營生,我且以妖滅妖,先除了黿精,莫使它作怪害人。”乃嚮僧人說道:“師兄,你動輟與它慢慢講禮。小道如今且請你坐在捕漁父草屋之內,待小弟除了黿精,再與師兄處此三怪。”僧人只是合掌,說道:“好勸他罷,莫要惡勦。若惡勦,又露出我們筋骨來了。”當下把陶情三個,用法禁了,帶著他齊到捕竊草屋。
只見老嫗哭哭啼啼,說道:“捕竊姪兒被妖怪害了。”在草屋內,訴一回,哭一回,道:“叫你聽把家母子話,你卻不信;叫你做別的生理,你卻不依。如今把性命被黿精吃了,不知是囫圇吞了,不知是細嚼慢咽,不知是照我們市人陪飯食吃,或者是陪酒兒吃。吃你時,不知你可想著我姑娘老人家,我姑娘卻想著你。那腳面上瘡不消膏藥,必然不疼了”這媽媽子正數長道短,卻好捕竊同著僧道與陶情三個進入屋來。那屋小,容不得多人,道士卻叫僧人坐在捕竊屋內,他仍叫捕竊持了一根槍,叫陶情三個變了捉魚蝦的漁人,齊到海岸上叫駡道:“臭黿精,臭蝦怪,如何戰鬭我不過,叫小怪幫助,弄甚麽幻法,你變我,我變你,誘鬨市人。如今有法師在此,你敢再出來成精麽?”
卻說黿精與魚蝦小怪弄了這番手段,被陶情們打散,回到海沙,氣哼哼,悶懕懕,說道:“捕竊、漁人被我們弄巧,已將送他刀斧油鍋,不知何處來了三個兇漢救了他們。雖然未除了賊捕,卻也嚇得他不敢再來。”正說話,卻聽得海岸上吆喝,卻是捕竊同著幾個漁人。黿精大怒,乃提了大刀,帶著小怪,上得岸來。這黿精卻不看捕竊,乃看著陶情三個,笑將起來說道:
那裏鑽來酒鬼,乜斜東倒西歪。破衣爛帽趿拉鞋,想是尋魚買賣。此處非同往日,漁人安敢前來。抽身改業算伊乖,遲了些兒莫怪。
陶情見黿精說幾句藐他的話,他也把黿精瞅了兩瞅,說道:
多大黿精作怪,本是龜鱉形骸。只好切酢換錢財,下酒將伊當菜。如何把吾輕覷,誇強海上沙涯。這些魚蝦小怪莫胡猜,稱早投降下拜。
黿精聽得,舉起刀來,就要砍陶情,卻被捕竊持槍架住,說道:“黿精,我老捕已改了業,不來尋捉你們,只要你也安分守己,潛形水內,莫要驚我漁人。就是我們漁人,不過爲資生,取你有餘的小魚蝦,換升合米糧度日,也不傷甚天理。”只見那魚蝦小怪皺著眉眼道:“你便說漁人取我們換米度日,你哪裏知道他得魚換酒,吃得醉醺醺,胡歌野叫,你便散悶怡情,怎知都是我們性命。他既不仁,我們無義。”乃一齊簇擁上前,把這陶情三個圍在中心。陶情三個卻也不慌不忙,拳打腳踢。雖然打去,怎奈聚來,一時間千千萬萬。那黿精得勢逞兇,捕竊哪裏敵得住,看看又要敗倒,此時卻得道士仗劍在手,也來抵敵。只見魚蝦小怪益多,道士連忙作法,把劍一指空中,唸唸有詞,那空中罩下一個大網,比海更闊,魚蝦見了飛走,直躲海底深水,忙把兵器亂撐。黿精見勢頭不好,只得鼓起精力來戰道士,被道士大網罩下。他卻把刀一割,將網割破,鑽將出來,也弄個手段,把嘴回陶情、捕竊啐了一口粘涎,頃刻他幾個都變成大黿,拿著大刀,倒來圍住道士。道士見了笑道:“這精怪倒也會弄手腳,我看你也只是這一件本事。”乃嚮東取了一口祖氣,望陶情們一吹,只見陶情們仍復舊去戰黿精。黿精見了卻把嘴嚮道士一口啐來,粘涎到處,連道士也變了黿精。陶情戰得眼花,捕竊鬭得神亂,齊把槍棒倒來敵道士。卻虧了那把劍有神通,隨變了一條金光,霞光萬道,在那道士身邊擁護。莫道終日昏卻也有一時醒,看見衆人奔殺道士,他大叫:“莫要眼花看錯,那青鋒慧劍豪氣衝空,是我道師。”陶情們方纔眼明,努力敵黿。黿精見勢力不濟,往海中一鑽,形蹤一時潛去。捕竊拿著一桿槍,東戳西戳,見沒有黿精,乃埋怨終日昏說:“都是你胡喊亂叫,把個黿精走了,如今弄得不死不活,怎生計較?”道士笑道:“你們莫埋怨,有我小道,不怕那黿精逃走。料此青鋒慧劍神通,定然除卻妖魔。”捕竊道:“師父,我在這海岸多年,深知這黿精手段,便是師父道術宏深,也只好收服它,卻是除滅不得。它的神通不小。”道士問道:“一個水獸妖魔,有甚大神通?”捕竊道:“師父,你聽我說它的神通:說黿精,神通大,久歷春秋熬冬夏。血氣從來勇猛時,生長海中天不怕。圓頭陀,光乍乍,智能邁衆真不亞。縱然一戰失雹身,蓄力養精怎肯罷。師真若要收服它,坎離顛倒陰陽卦。捕竊說罷,道士笑道:“顛倒坎離是我仙家手段,這黿精走到哪裏去?我小道若把這海水清流到底,他怎能藏躲?”說罷,道士捻動先天訣,步起涉海罡,把青鋒劍望水內一攪,只聽“骨都”一聲,黿精依舊從波濤中出來,看著道士說道:“我老黿安安靜靜,原歸不憂之波,讓你那捕賊剽竊些小魚芒蝦度日。你這道士因何又來攪擾?想是與他這幾個打渾了水捉魚。”道士大喝一聲道:“誰來與你磕牙打渾。想你倚海爲生,妖魔作怪,傷害漁人,我仗法力,要勦滅了你邪氛,你說安安靜靜,原歸不擾之波,只怕你慾心不改,妖念復生,無限漁人被你吞嚼,送了性命,我仙家慈悲,定要驅除滅你。”黿精也不答話,舉起手中刀,照道士劈面斫來。道士把劍相迎,戰了百十餘合。黿精道:“道士,你莫說我是水獸,慣能水戰,我與你陸地較個手段。”乃騰空跳到沙涯深林僻處,拿著刀叫:“道士,你來這裏試試手段。”道士笑道:“你這妖精,離了窩巢,自然躲不過我的道法。”乃仗劍到林邊,兩個又戰了十餘合。黿精急了,把嘴一張,只見赤焰焰火光進出。陶情們正跟來助戰,見黿精口內噴火,卻也厲害。怎見得,但見:
炎光焚嶺澤,烈燄燎崑崙。赤鼠通玄竅,彤雲結頂門。
顛倒天河水,延燒虛穀神。
騰騰三昧火,嚇殺敵黿人。
捕竊見了,嚮道士道:“這妖怪神通果大,一個水獸如何噴出火來?”道士喝道:“莫要大驚小怪。這水中弄出煙來,是我的上門生意,熟路行頭。他會噴火,我卻也會傾潮。”把劍一揮,海水倒捲,但見:
波濤翻白浪,洶湧倒黃河。
善滅三焦火,能除五體疴。
源流來不息,既濟得中和。
任爾妖魔燄,崑崙衍派多。
黿精見了笑道:“這道士也會弄水,任你滔天,越壯我勢力。”兩個又戰了十餘合,漸漸戰到荒沙野處。那僧人正在草屋中打坐,久等衆人不來,乃叫老嫗:“你到海岸看我同來的道士,怎樣除怪捉妖。”老嫗聽了,方出草屋幾步,只看見衆人圍住了一個癩頭黿,那黿呲嘴獠牙,噴火燒人。這道士仗劍噴水,混擾在一堆,慌忙走回,嚮僧說:“衆人都在海沙上,與黿精相爭哩。”僧人聽得,乃步出屋門,走近海沙,果見衆人與黿戰鬭,乃席地閉目,存一個靜定功夫。只見那黿精看看戰敗,四下裏望魚蝦小怪來救,哪裏有半個魚蝦!只看見海沙上,一座寶塔兒層層光燄。黿精把刀撇了,變一個水老鼠,一直奔到塔兒邊,尋個塼瓦縫兒,門楗眼兒,窻簷窟兒,思量要鑽入藏躲,尋了周圍一番,哪裏有個隙兒鑽得入去。正要又走,哪裏是個寶塔,原來是一隻白額老虎。這黿精要走,卻被僧人唸了一聲梵語,黿精縮得手掌大,拜服在地。道士見了,仗劍要斫,僧人笑道:“師兄莫要傷它。”道士說道:“我不誅它形,只誅它那一陣火騰騰要害人的心。”僧人笑道:“師兄,你有水克它,只是水火交戰,便難服它。我僧家以靜定收它,故此不勞一力。”道士也笑道:“師兄先得我心同然。你不以靜定降它,我與它戰不勝,繼之弄神通道術,道術不能降,終也要借這水火煉它。今它既降服,發落它歸海安份守已,不許再弄妖氣驚害漁人。”說罷喝一聲:“業障,安分去罷!能安分自免人來害你。”黿精聽了而去。
道士乃問道:“師父,我與你到何處去一行?自你離了林中,不曾問你出來何往。”僧人答道:“小弟一時出來,到個大講禪林隨喜。聞海潮菴高僧師徒行寓,講經說法,演化國度,善信百里奔聽,小弟因此也遠來走走。”道士說道:“我亦聞知高僧演化,想就是此菴,當與師兄同瞻仰勝會。”僧人聽說,便欲辭了捕竊而行。只見陶情說道:“二位師父要去赴會,我們三個也乞擕帶。”道士忽然面色變了,說道:“我久知你三個深情,正要勦滅了黿精噴火,卻來吞嚼你們邪魔。因念你救人微勞,尚在猶豫,你要我帶你聽講經文,隨喜佛會,如何去得?那高僧豈肯容你?”僧人道:“這也無妨,只是你三個久蓄阻攔演化僧心,把這心腸息滅,仍求個度脫,方纔帶得你去。”陶情聽了道:“便隨師父教旨。”捕竊聽了,也要同行,說道:“捉黿不成,得了性命,情願跟和尚師父出家去罷。”僧人笑道:“你一個捉活物爲生計,如何出得家?”捕竊說:“小子如今改了生計也。”僧人道:“生計雖改,實善未見。”捕竊說:“我小子如今要隨師父出家,便是實心行善。”僧人道:“我這心腸卻也是悔改來的。只是善根爲本,法器次之,盡汝三皈,遵吾八戒。”捕竊乃劍手問道:“師父,怎叫‘善根’?”僧人答道:“真心實意原從見性中來。”捕竊又問道:“師父,怎叫‘法器次之’?”僧人道:“中規合矩,脈脈不斷真傳。”捕竊不解其意,又問道:“師父,如何叫做‘盡我三皈,遵你八戒’?”僧人道:“釋門有佛法僧三樣皈依,你能盡此,方做得和尚。世間有個五葷三厭,你能遵守不霑,方纔完了八戒。”捕竊聽了道:“師父,你的門中有這許多瑣碎。我往常只見一個人,或是躲差徭,避罪名,欠官錢,少私債,沒個頭項生意或是孤苦伶仃,把頭髮剃光,手裏拿個梆子,頸項掛串數珠,身上穿件緇衣,頭頂戴個瓢帽,他哪裏曉得甚麽三皈!幾曾遵那八戒!走嚮人前,誰不叫他一聲長老?”僧人聽了笑道:“也還有一等變來的,但這是身根未淨,終有不堅之心,法器難傳,恐墮無名之獄。”捕竊聽了,也不明白,乃嚮道士說:“小子隨師父做個徒弟罷。”道士笑道:“我道門你越發做不得。”捕竊說道:“如何越發做不得?”道士說;“我這道門也有變化的,難造次做。你若要知難做,我有幾句詞話,說與你聽。”甚麽詞話,下回自曉。
道士乃說出幾句詞話,他道:
我玄門,豈輕說,輕說天機便漏洩。
你今要入我玄門,我這門中無生滅。
第一不貪世上財,第二不戀人間色。
財色冤愆結禍殃,生死輪回無了劫。
要識五行顛倒顛,深知八卦坎離訣。
築基煉已心性降,姹女嬰兒丹鼎結。
上藥三品神氣精,得完一旦朝金闕。
誰說玄門容易投,不是神仙做不得。
道士說罷,捕竊說:“玄門難做,陶情老兄擕帶我小子遊方,另尋個生理做罷。”陶情笑道:“我們遨遊四方,到如今無處容身,如何帶得你?”捕竊說:“也不曾請問恩兄三位高姓大名,爲何遨遊四方沒個容身之處?”陶情道:“我等無他巧藝,衹會造成春夏秋冬,引惹東西南北,可恨身無資本,哪計經營。實不瞞說,我這終日昏、百年渾,也只因幫隨著兩個酷好的傷了殘生,走到此處,要想再邦隨兩個,卻聞知東度僧人專一演化酷好的,破了他生意,因此想法兒攔阻。不意我等想法兒弄人,倒被法兒自弄。偏生不得湊巧,嚮來怕的是出家僧道,義氣不相合,道師猶可,衹有禪師拒人千里太甚。如今我想,倒不如皈依了釋門,求個出路。若問我姓名,這道師知道。”僧人道:“汝人不必多談,好歹隨我同道兄,到海潮菴求高僧度化罷。”捕竊乃辭別老嫗,隨僧遠出。這老嫗哭將起來,說道:“姪兒,你出家固是好事,也要心無掛礙,積些功德。你便削髮除煩惱,丢的老不老。無倚又無依,陰功反害了。”捕竊道:“姑娘你耐心,我去了就回。”老嫗道:“出家比不得做客。做客的,身在異鄉,心掛家裏;出家的,要心無掛礙,一任東西,還想什麽回來。我也罷了,不過是你家出嫁的姑娘。還有一等,抛了父母、妻子、弟兄、朋友出家的,朋友、弟兄各有產業營生,抛棄猶可;若是父母、妻兒,倚靠何人?你卻出家,那佛爺爺有靈,也不忍孤苦的想念!”這老嫗哭啼說著,只見僧、道二人齊齊開口說道:“老嫗,你說的雖是,哪知生死所關,無常最大。出家人爲了生死,哪裏顧得別人!”老嫗又說道:“你便爲自己出家,這忍心抛了別人,卻不損了陰騭。我聞出家,陰騭乃第二要緊。古語說得好:‘三千功滿,八百行完,方能成佛作祖。’我如今也不攔阻你,只是早去早回,免人思念。”捕竊聽了這話,一則是道心不堅,二則善根不實,被老嫗長長短短,乃嚮道士、僧人說道:“二位師父與陶兄三位前行,我小子打點了安家,隨後來罷。”僧人笑了一笑,與道士一直大路前行,按下不提。
且說副師弟兄三位,輪流上殿,講明經義,開度愚矇。只見把來思跪拜殿前,說道:“我小子仗道力慈悲,尋著老母來了,只是懇求超度,可有什麽作過惡孽?”副師道:“善哉,善哉。大道能完,橫惡自免,無復惡報矣。”來思方纔拜謝。只見座間一個隨喜善信問道:“師父,你說大道能完,卻是什麽大道?”副師道:“這一位把善信孝遇其母,免了他一種惡報。”那善信道:“如師父之言,怎麽我鄉村有一個富良,名叫石克。此人壯年也失了雙親,不憚千里,經歷了兩載,果也尋得父母回家。後來雙親棄世,凡遇著四時八節,祭祀蒸嚐,再無遺缺,或遇著往來遊方僧人,便請在家,誦經禮懺,超度父母,雖說趁風使船,只吃他碗素齋,沒甚大錢鈔佈施,卻也難得這一點孝意。這石克只因存了這點心,鄉黨宗族,哪個不稱贊他孝。他既孝,便是能完大道,怎麽不能免一種惡報?”副師便問道:“此人既能追遠,爲何有甚惡報?”善信道:“說起話長。這石克家頗富饒,只因秋收甚熟,佃戶供送糧食,盈倉滿囤。內有一個佃戶,差了租糧二開,他千奴萬畜,駡不絕口。那佃戶無知,也回答了他兩句惡語,家僕便要打,石克隨即喝住道:‘無知愚人,知甚尊卑大小。只因我以富勢辱他,他隱忍不過,動了愚蠢之性,回我兩句。我有容人之量,何必計較爭打。’鄉村莫不誇他大量。又有一宗粗處:好布衣,常穿不洗;淡齏飯,每食不嫌。杯肴人家易請,遠路獨自徒行。村人哪個不稱他節儉。且是財帛交人,分文不苟;田租帳目,升合都清。里中大家小戶,哪個不說他公道。卻爲何一件奇禍,送了他的性命?”副師道:“什麽奇禍?”善信乃笑道:“石克也是一時遷怒不是。只因算佃戶二升之租,痛駡不止。忽有一個乞兒在旁,乞他一合之穀,不知石克正在那發怒之時,大喝道:‘看你堂堂一個漢子,不去執鋤負擔,尋個道路營生,卻靦著羞臉討飯,乞人半合之糧。’那乞兒不去,只要討穀,石克便把駡佃戶的惡言,將乞兒駡一頓。這乞兒看了他一眼,怒色去了。豈知事已過了十餘年,石克貪心不足,裹了百金,千里之外,經商覓利。路過一處地方,石克正行之際,只見一座高山在前。他看那山中景緻,忽然高頂上走下三四個嘍羅來,把石克拿住,繩拴索綁上山,盡把他的行李金帛搶擄一空,仍要害他性命。只見嘍羅綁了石克到山上,即有一個強人,坐在虎皮交椅上,問嘍羅:‘有了金寶麽?’嘍羅答道:‘有了。’強人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放了他去罷。’三四個嘍羅所說,卻解了繩索,放了石克,叫:‘漢子好好去罷。’石克得了生命,只該走去罷休,誰叫他戀戀不捨金帛,回頭幾次看那行李,復走到強人前,乞求賞他行囊中被臥。他道:“大王爺,金寶雖說是小人筋骨眼裏掙出來的,平常不捨得穿,怎捨得吃,積聚到今,不料被大王收去,氣也沒用,惱也沒干,只當捨了乞兒。只是被臥行李,走長路,店家見你沒有行李,便不容留。’強人問道:‘因何店家見沒有行李便不留?’石克也是爲財帛,失了心昏,真是倒運,說道:‘店家不留,說是做盜賊的歹人,方纔沒行李。’只這一句話,那強人便惱怒起來,叫嘍羅掌石剋的嘴。這強人總是得了金寶,寬放他好意。卻不想那嘍羅中,一個古古怪怪模樣漢子,聽了石克說的‘只當捨了乞兒’,他便提動心間事,走近石克前,估上估下,看了一回,乃問道:‘客人,你家住哪裏?’石克便說出家住之處。只見那嘍羅又復相相道:‘是了,是了。大恩人因何到此?’石克不知,只道是真個有恩到他的故人,便把實言爲商的話說出來。那嘍羅又問:‘如何不在家耕田種地,討些自在糧食,卻出外經商,做這刀尖上生理?便是做這生理,出外爲商,也要寬和得衆,結納善良,遇著冤家債主須當奉承幾句美言,卻爲何嚮我寨主說那惡言?你如今想起當年前一合之糧不捨,辱駡乞兒麽?此恨不爲別的,只說一個佃戶,一年兩季受百千辛苦與你耕耘,你坐享其勞,雖然是你資本,田土也虧他出力。縱你富貴,也該把他當個主客,相愛相敬,爲何千奴萬畜,駡得他立身無地,這也可恨。就是那乞兒,可憐他資生無策,饑寒所迫,或聾或瞽殘疾貧人,有穀與他半合,有鈔濟他分文,也是陰騭積在自己。你既不捨,還要呼叱辱駡。想那乞兒,當時困辱,不能報你,這恨便在九泉,也不饒你。你今日若記不得,我卻認的。’嘍羅說罷,恐怕強人放他,乃嚮強人說道:‘這個人是我恩主,請容他下山,嘍羅屋內,待他一飯。’強人依言,乃容嘍羅同石克下得山來,到得一個草屋之內。那嘍羅果然拿些酒餚來,一面擺著,一面把大門關了,說道;“石克,你今記得,說我‘堂堂一個漢子,靦著羞臉討飯’麽?人生在世,誰不願做人富貴豪傑,只爲時運不遇,遭際不良,做此乞食。你若憐孤恤寡,愛老哀貧,肯捨一文半合,便辱人幾句,人有不受蹴爾而與,嗟來而食的,尚不肯卑污苟賤,況有俠氣,沒奈何甘爲求乞,如齊人不愧乞食,管仲寧受檻車,這樣人肯容你淩辱乎!我記恨汝仇,十餘年矣,今日天賜相報,你可盡度前杯酌,讓我也快一個心胸,出了那昔日仇氣。石克聽了此話,骨解筋酥,慌張失錯,泣跪在地,唸了一聲:‘救苦救難!只求饒個活命回家,可憐妻兒老小懸望。’嘍羅道:“誰叫當年倚持財富,今日自送上門。’可憐講那嘍羅不過,求饒半句不聽,一日被嘍羅勦了不存。這不是‘前能完大道,後卻受災殃’?師父,你道這是或然之數,這是不必然之理?”副師道:“依小僧看來,乃是見在功果,生前報就。石克鄙吝,自招狹隘所致。”善信道:“師父,怎見得?”副師道:“小僧也不明。看我祖師可曾出靜,善信當去問明。”
這人年要起身到靜室拜謁祖師,只見座間一個僧人看著副師說道:“這位善信說石克事跡雖詳,卻有一件未盡知道,我僧欲說,且待他拜謁了祖師,看師意何發,當再明說。”當下善信進入靜室,只見祖師正纔出靜,這人拜禮師前,把石剋的一番事,從頭一一又說了一番。祖師閉目微笑,頃又大睜雙目,說道:
生前不捨養,死後祭空齋。
忍辱寧甘薄,總貪無義財。
這人聽了拜謝,出得靜室,到了殿上,把四句唸與副師及衆在座善信等聽。那僧人方纔說出石克被嘍羅殺害後一段情節。他道:“善信,你這一番話從哪裏來?”善信道:“有人自外鄉傳來。”僧人道:“傳之者前句不假,後卻未知。這嘍羅果然把石克邀入草屋,將酒食款待,執過刀斧,正欲加害,忽然一個長老往草屋前過,只見一個老婆子,手提著一尾魚籃,叫聲:‘長老,快去那草屋內,救一無辜被害。’長老聽得,方要問婆婆何人何事被何害。那婆子道:‘不暇細講,遲了無益。’指著草屋,叫長老打門而入。長老遲疑,那婆子忽然不見,長老方纔推開大門,打開二門,只見石克見了長老,叫:‘師父救人!’那嘍羅手軟氣促,不能舉刀,卻被長老將戒尺抵住,救了石克。長老細看石克,卻是往日過其家誦唸經文,受石克齋供,與他追薦亡靈的施主,乃再三求嘍羅釋放。嘍羅說道:‘長老,你縱救他這一時,卻也難保他過此山。’長老道:‘我自有法。’乃扯著石克往草屋外走。嘍羅一人難敵長老,只得放了石克,卻飛奔上山。長老乃嚮石克道:“嘍羅上山,必喚了同夥強人,我一人怎救?’石克慌懼,跪在地埃,口口只叫:‘師父救命!’長老想了個法兒,道:“除非剃了你頭髮,只說是我徒弟。聞山上強人叫做名寬,有願不劫僧人,嘍羅料然不敢。只是沒有剃刀,你髮如何得剃?’正說間,只見那婆婆從山前走來,手裏不提魚籃,卻拿著一頂布道巾,說道是魚換來的,看著長老說道:‘此山非僧道難過。除非這位客人包這頂道巾,說是你隨身行者道人,自然過去。’石克只要救命,忙忙接過來,戴在頭上,口裏卻又唸了一聲:‘救苦菩薩。’婆婆道:‘也只因你進嘍羅門,見了刀斧,稱贊這一聲,動了人慈悲,故有此救。’說罷往山下飛星去了。道巾正纔包上,只見嘍羅同著幾個洶洶下山而來,見長老同著一個道人,他便神差鬼使,眼裏不認得石克,只叫:‘師父,你救了那客人,放他走到哪路去了?’長老道:‘往山南去了。’嘍羅道:‘我只問你要人。”卻來扯長老。那夥衆說道:“甚麽要緊,費工夫惹和尚。’便扯了他去。寨主也要看僧面釋放,衆嘍羅一齊扯去了。長老方纔救了石克回家。”那善信道:“據師父說,石克不曾遇害,得了長老救回,如今多少時了?”僧人道:“三兩日間。”善信道:“師父你如何知道?”僧人笑道:“那長老即是小僧,小僧親見這段冤愆。果也是這石克,他母在日,不捨孝養,雙親死後,空修齋設醮。明明忍辱,暗暗損財,都是心地不明,幾乎喪命。”副師聽了道:“善信如今當勸他:‘積金不如積德,克衆不如濟人。’”善信笑道:“小子往常也曾把這樣言語勸他。他說得好:‘我石克生來秉性儉嗇,喜的是克衆,怕的是濟人,寧嗇殺了不怨。’”
在堂衆人聽了,也有笑的,也有點頭的。那笑的何意?他笑的是石克辛苦聚來錢鈔,鄙吝不捨分文,一旦遠送與嘍羅,還受他一場嘔氣。早知道半合之糧果報,便捨乞兒升斗,也免這幾乎傷命。那點頭的何意?他說道:“石克儉約成家,雖一時受了嘍羅之辱,卻免了平日求人之苦。俗語說的好:‘勤儉免求人。’幾曾見儉嗇的嚮人借貸?多是奢侈的,蕩了家私,開口告人之難。何不學那儉嗇的,自家省約。”這兩樣人裁懷在腹,故此一笑一嘆,卻不知高僧見貌知情。只見副師坐在法座上說道:“太奢招損,太儉招尤。”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副師說了這兩句,卻有一個善信在座,姓名喚作駱周,乃問道:“師父,你聽了石克這一番事情,見了衆人笑嘆光景,卻怎說個‘太奢招損,太儉招尤’?看來奢儉都是禍害,人生在世,處家立業,也是免不得的,必定如何方好?”副師答道:“小僧師弟尼總持,知此太奢,善信當問他。”駱周乃嚮尼總師問道:“師父,你知太奢之害?”尼總師道:“小僧也不深知,但有幾句偈語,善信且聽。”他說道:
世人欲立業,切勿太奢華。
太奢多損德,豪侈必傾家。
淡泊須寧志,貧窮爲逞誇。
若知此禍害,寧儉莫教奢。
駱周聽了,說道:“依師父偈語,世人奢華,損了何德。”尼總師道:“德在人心涵養,恬淡衝夷,就是建功立業,都從這平等處發出。若是一個奢華,穿好的,吃好的,費用不經,一心務外,中心寧不損了安祥之德?德損,禍害必生。”駱周聽了,道:“如此儉是美德,又怎太儉招尤?”尼總師道:“儉之一字從省約上來。世人凡事一省約,只恐于錢財處鄙吝必生,致有貧窮的、交財的怨尤仇恨。禍害多于此出!”駱周道:“如此奈何?”尼師道:“人能去其太甚,從個中道,用奢用儉,自然德也不損,尤也不招。”駱周又道:“小子生來不好奢,不甚儉,凡遇錢財使費,必須量入爲出,家計雖不大充裕,卻也不窘迫。只是多招人非,說我損德,險難屢屢經遇,幸賴神明得逢救解。敢請教師父指明這根因,使小子後事得知警省悔改。”尼師乃問道:“善人,你屢屢遇難,卻是何難?得逢救解,卻是何解?”駱周答道:“說起甚多,比如小子當年不好奢華,居家穿著布衣,便是著舊,也不過洗浣一兩次。只因世情輕薄,俗語說得好:‘只敬衣服不敬人。’你便是子建高才,若穿著一件破布襖子,見了不知道你才學的,那些輕慢你處,卻也難當。雖說高才的人襟懷闊大,卻也難看這世俗小家。若是個寒微下賤的,穿著一領綢綾衣裳,那相見不知道的,敬重十分,何等尊仰。小子也爲這世情輕薄,多收了兩斛穀子,買了一件苧絲襖子穿著,果然那‘眼空淺,小家子;沒學問,真炎涼’,比往日著布時加了幾分尊敬。這不過是小子量入爲出。適中的事,卻就惹了一個小家子,說我力農田戶,如何穿著綢綾,且說我服之不衷身之災。這也罷了,卻又引動了一個村鄰貧漢,氣不忿來借貸,借貸不去,致生仇恨,幾次暗生計害。小子想起來:與了他,長他刁傲;若不穿著;空做此衣。一日偶遇村間一貧漢拖欠官租,要賣子女,我小子激義,把這苧絲襖子與他準了官租。誰想借貧的貧漢心忿成仇,黑夜持刀守在空路,那時若遇,此難怎解?幸有兩個公差下鄉的,見了即時鎖解到官,發遣去了。誰知公差下鄉,便是爲襖子準官租事。故小子因此施濟一事,便發心願,周濟十人,卻在省儉中出來去做誰知周濟一人,便遇一宗險難。師父你道:‘儉招尤’,小子不儉周人,卻又遇難,此何說也?”尼師道:“善信,你且把這周濟遇難,嚮我師兄一說,師兄有知前因文冊,必然明說與你。駱周乃說道:“小子一宗是周濟盜賊,幾被焚身。往年歲暮,一人穿窬我室,被我家僕看見捉住,家僕即欲叫地方官。我小子問此穿窬:‘歲暮到人家做賊,必是饑寒所迫?’那賊道:“非爲饑寒所迫,實爲尊長家中畜的肥鷄壯鴨動心,料此鷄鴨必烹飪于歲暮,故此潛入公屋,希圖竊取兩隻去吃。’小子聽得,說道:‘你果爲此動心來要,但我處家亦儉,便是鷄鴨,當此歲暮,家下僅有別物可食,留以應客,亦未曾烹飪入釜。你既欲得,我當奉贈。且你取去,必須又費一番柴火,恐無酒下。’乃叫家僕煮熟,取酒相待,說道:‘古人比你做梁上君子,我今見你不講金帛,只以鷄鴨爲取,乃是高人。’一面取酒與飲,一面取兩隻奉贈。正纔飲酒,只見草屋四壁火燄騰騰,小子與賊人俱各難出。正在慌亂,那穿窬智量果高,他脫下布衣,浸以酒水,蓋罩我頭,他仍伏我上身,冒煙突火,救我出來,並未受傷,他遂逃去。小子乃根究這火何起,卻是兩個莊僕放的,他道:‘一年到頭節日,也費盡心,養的鷄鴨,便捨不得與我們吃,卻與賊受用。’乃放火燒屋,卻又得賊人救解,此也非儉,何故招尤?”
副師聽了問道:“尚有幾宗,請畢其說。”駱周道:“兩宗是爲友白冤,反遭分害。小子昔年交處一友,名喚索疏,這人平日愛風流,肆遊蕩花柳叢中,樂無虛日。小子每每勸諫他不省,我道:‘花柳叢中,損名節,傷精氣,財壞家私,荒廢事業。’他道:‘人生世間,浮名寄客,百年瞬夕,有花問酒,有酒尋花,也是高人樂事。’小子勸得勤,他越拗得緊,忠言不信,終蕩廢了家產,來嚮小子借貸。我小子原惡奢喜儉,這樣不聽忠言的,便有多金,也不假貸他這敗子。因見他衣衫久之襤褸,面貌憔悴,不似往時,他在門外窺張我屋內,我拒他不見,卻在屋內作了幾句詞話傳與他。”詞話說道:
爲甚愛風流,戀煙花日浪遊,千金一笑成虛謬。把忠言當仇,誇君子好逑,哪裏知家筵蕩盡無人救。沒來由,嚮吾開口,你好不知羞!
尼總師聽了,說道:“善信,這詞句雖說直諫,只是遲了,且發揮太峻,定要招尤,若出患害。”駱周笑道:“正如師父所說,小子寫便寫了這詞,傳出屋外,心裏卻動了一個不忍,想道:‘他戀色昏迷,把忠言逆耳,可憐也是一日交情,便說不得省儉。’隨啟門請入他來。我看著他顏色真帶愧容,乃是看了詞句,卻趨嚮我前,百般委婉,想:“如今這樣光景,何不當初斟酌,聽我朋友直諫。’彼時只得取些錢鈔與他,卻問他:‘花柳從中名妓,座間把盞良朋,如今可來顧你?’他道:‘今日若有錢鈔得去,定然下顧下顧。’誰料這索疏終日還到花柳閒行,遇著妓家有客,他胡撕亂吵。妓家無奈,設了一個計較,卻也太毒:妓家把一個乞兒用毒藥毒了,稱索疏來鬧,故意串使乞兒爭嚷,一時毒發身亡,卻喊地方,指稱索疏拳打人命,暗行賄賂,成了重獄。偶有人傳到小子,叫去救他。小子仍念故舊,也顧不得奢儉二字,費了金錢,去白冤尋屈。誰知他恨昔日詞句,反說小子與他同毆乞兒。賴有清廉官長鞫明,釋我小子。這卻是直諫招尤,看來也爲儉起。”
道育師聽了,說道:“再乞說一二,我師兄自有見解。”駱周乃說:“三宗是嫁一孤女,幾乎毒害。也是往日有個族弟,不幸早亡,遺下一個孤女。這女子生得醜陋不堪,兼且秉性妒惡,村裏鄉外,哪個人家肯娶她爲婦?年過三十,尚未適人。小子想起周濟之願,也顧不得奢費金錢,乃托媒氏,委曲男大未婚之家,把姪女攛瞞出嫁。媒婆到處將無做有,百般誘哄,醜的誇俊,窮的誇富,做這傷天理,只要圖成親,哪知你說媒,要賺人家酒食錢鈔。到後來兩家不與前話相對,多有公婆父母小家子,不說娶得一個賢德女子,到家做個好媳婦,卻專在當初信媒妁講的,行下財禮,陪嫁妝奩,如今前言不合後語,不是瑣碎怨媳婦,便是兩親生仇隙。哪知這些小忿,便弄出是非禍害,還是欺天理騙女家的,因此都是媒氏損了陰騭。想是小子也傷了這些心術,便是傷了,也須是方便孤女,一片好心。怎麽古怪嫁了一個極有德義的好丈夫,不嫌他醜陋,說道:“妻貌醜陋,是我福壽。人家婦女貌醜的,自思退讓,不似那恃嬌嬈、爭寵懷妒之婦,賢德便敬夫,可不是丈夫的福?貌醜則丈夫淫慾必寡,可不是保身的壽?’這兩相和諧,也是小子一片好意。卻甚古怪,那婆婆嫌媳貌醜,怪我攛掇成的。一日款待我酒食,那婆婆把酒內下了毒藥,單單來把杯勸我,忽然耳內若有人說:‘莫吃惡婆子毒害。’我小子也是不該受害,堅意辭回。誰知婆子將酒強灌媳婦,可憐姪女被他毒酒將亡,卻遇一僧人化齋,其夫以實告之,僧人出方立解。這可不是嫁孤女幾乎毒害?”尼師聽了,道:“這也與奢儉無干。”駱周道:“當初恨我攛掇事輕,怪我不捨陪助他媳婦些妝奩,說我儉嗇情重。”尼師笑道:“這也無關儉嗇,乃是善信一種善因,救了一宗惡難。比如,衣不贈貧漢以準官租,已爲刀下鬼,安有今日?鷄鴨不贈偷兒,火焚豈免?只爲直諫詞羞懷恨,定有冤誣。縱然攛掇嫁女,也是一種陰功。只是善信積德不純,故有此幾番曲折。”駱周便問師父:“積德如何爲純?”尼二師道:“貧漢一人也,施貧漢一義也。何爲儉吝于前,奢侈于後,前有怨恨,後動感恩,此便是不純,若是奢行于前,自無後怨。”
駱周聽了,點首稱謝,說道:“師父,你這道理真痛快愚情。”道育笑道:“我二師兄哪裏是痛快愚情,卻是本來誅心之論。且再請問,自嫁孤女後,又有一二施濟事麽?”駱周答道:“小子爲此不論奢儉,但有濟人處,便是花費金錢,也說不得。一日村鄉旱澇,連地饑饉,地方官長施麥飯以濟荒,饑人多集。卻有一等奸計的,吃一次,又假冒一次,管濟施人設法除奸。小子說道:‘一次兩次,無非求飽,他必爲不飽,故來假冒。’小子乃揭數十麥飯,以濟不飽之衆。託庇師衆,此一宗卻無禍害。”育師道:“此便是純善,安能有害,只恐有善報。善信曾有甚應騐麽?”駱周道:“小子此年得生一子。”道育師笑道:“是矣!再有何善,乞賜一講。”駱周說道:“我村接東南大道,相去百里,池塘甚少,往來行客又多,炎天酷暑,渴者愁苦。小子捐金,浚了五路井泉,每于暑天施水,果然途人不苦焦渴。”育師道:“昔有施水濟人,仙人賜以一石,令其種而得玉,至今藍田種玉之傳,享富施水之報,善人必也有一應騐。”駱周笑道:“薄田遂收五年之成。”
育師道:“此猶不足以償其善。再有善行,請終賜教。”駱周道:“小子雖有濟人善願,卻也無心行去,安可說以語人?”道育師道:“小僧心願樂聞,乞勿終吝。”駱周道:“十年前裹糧外遊,路過遠村,宿一客寓。臥榻席下見有遺金一囊,啟而看內,約有百兩,乃問店主曾有何人寓此。店主答道:‘三日前一公差在此暫歇即去。’小子聽得暫歇即去,安有遺金在臥榻席下。又問在公差前是何人宿歇。店主道:‘月餘未留客此屋矣。’小子道:‘客店終日不脫宿歇,豈有經月不留客的?’店主道:‘長者說的是,卻有一個緣故。只因月前一客在內病亡,青天白日出邪,爲此鎖閉經月。三日前,偶有公差暫歇。這公差押著一個道人,這道人卻也蹊蹺,進入屋內,便要刀劍。我問他要刀劍何用,他說:“此屋想是久閉,邪氣甚熾,我有驅邪法術,與店家掃除不祥。因此這幾日方開門下客。’小子又問:‘這病亡客人,店主認得麽?’店主道:‘先前不認得,只得申明地方官長,公同葬埋荒地。後訪得離小店百里,多樹灣人也。’小子聽得多樹灣,卻是我這村鄉十里沙頭,只爲四方樹少,此灣樹密,多叫多樹灣。乃擕了金囊,回歸家裏,找到多樹灣訪問。果有一人,名喚亞裏,也是出外經商,病亡客店。乃問他家,尚有妻子。他妻子道:‘丈夫生前在遠方求謀生理。’小子問他可有本錢,他妻子說:‘也只爲家鄉無本,遠出一載,聞他沒甚著落,依然赤手歸來。爲此憂愁,送了性命。賴得店主發心,殯葬了他。’小子聽了,乃將那囊與他妻子看,他妻見囊,哭將起來,說是她親手做的,丈夫帶出外去。小子聽了,隨把百金交還他妻子,至今他妻子得金過活充裕。師父,這也是一宗善麽?”育師聽了,合掌道:“善哉,善哉!不愛遺金,善莫大于此,料必有報也。”駱周道:“未見甚報,只是我子嚮來懵懂魯鈍,後來漸漸聰明,肯嚮上矣。”道育道:“既此聰明嚮上,前程不可限量,都不善信這一宗也。再有行過大善,請一發見教了罷。”駱周道:“有幾宗也不過忘卻奢華,不惜儉約,把家私濟了貧漢,糧食施子饑人。神天卻也相憐保佑,也未見甚敗壞,日計每覺有餘。當初一子,如今子女卻有五男二女也。”副師衆人聽了,俱各合掌,稱揚其善。後有誇駱周善行五言四句,說道:
莫謂善無報,皇天見得真。
遠在兒孫應,近視汝自身。
卻說副師三人輪流講經說法,無非代祖師演化立言,鎮日這村鄉善信,往往來來隨喜,但有不明的根因,便來詢問。祖師師弟子,只是一意開道些正大道理,因而遠鄉村落,離國度三二百里的,也來聽講。惟有釋門弟子,師徒們便與他問難禪機,講論上乘。其餘便是在道的善信,也只好微露一二宗教微機。這日駱周講論了這幾宗善事,個個聽得,稱贊不已。只見座間一個僧人、一個道士、三個善男子,起身嚮副師前說道:“師父,你這講的經卷,可度化得人麽?”副師答道:“不講不度,不度不講,講講度度的,自爲化,我小僧亦不知。且問師兄自何來?道兄來何自?三位善男子何自來?”僧人答道:“弟子與道兄一處,自大講禪林中而來。”道副師笑道:“師兄既出家在大講禪林中,又何必問我弟子度也?若必欲問,何如自問?”道士便說道:“自問何住?”副師答道:“行實地,莫使幻,作空觀,何所住。這眼前諸幻皆空,我門中如何來得,也只念你既來,須率教你個自化。”副師說畢,把手捻了一個心印訣,唸了一聲梵語,只見面前缽盂內,忽然一道霞光照出,那陶情三個慌張飛走,道:“我等衹知曲蘖,安識真言。”往空中作煙雲去了。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且說三個高僧正講經義,這僧道等來歷,若是凡眼卻認不得,惟他慧照,雖非祖師明見,卻也邪魔異類隱瞞不得。他出家慈悲方便,就是邪魔,也看他來意如何:若是逞妖弄怪,他自有秉教護持,道力不容;若是本一個嚮道求度心腸,便是邪魔也是正念,就與他個方便,容留不拒。陶情三個,邪不能存。去了。這僧道卻是山林中多年修煉的兩個虎豹。他嚮在山間,得聞前度尊者禪機,久伏山林,不出噬人。一日聽得海潮菴高僧演化,故此虎變化了僧人出來,偶逢捕竊、陶情在酒坊,遂入來諢俗。不意豹也變個道士,出林尋到店中,隨事行意,收了黿精,服了陶情,到得菴來。那陶情邪不勝正,始初借僧道名色進入,後聽了經文正義飛走。這虎豹原是實在生靈,卻又見十三位阿羅聖前有一個虎過前,侍者童子在側竊窺,兩個私意道:“菩薩前也有虎伏。”乃大著膽子,坐在座側,哪知卻是十三位尊者法試演化僧人,正欲虎豹聞經,以成度化。他兩個因問道:“師父方纔說講經度化人,不知可度化得飛禽走獸?”副師答道:“我本師說法,山石也點頭,如何度化不得飛禽走獸?比如人有恩與禽,雀也知銜環;吏有德化民,虎也渡水去。禽獸雖蠢,卻有至靈。你食他肉,他豈不恨你。你無傷虎心,虎豈傷人意。禽獸不傷人,自能入人道。”僧道聽了道:“比如虎豹不傷人,便超入人道。人若不傷人,卻超入何道:“副師道:“人若不傷人,便超入善道。”僧道又問:“善道是何道?”副師道:“仙佛聖賢、王侯將相,皆是善道中超的。”僧道又問:“比如一個不傷人,就入善道,再可有進步麽?”副師道:“你問我二師弟”只見尼總師閉目跌坐,聽得忙說一偈道:
惡道是傷人,不傷乃一善。
若來進步功,到處行方便。
尼總師唸罷偈語,兩個僧道隨上前,實話說道:“二師父,我兩個實非人道,乃山林虎豹。往昔得聞了前度尊者禪機,誓願不傷害生命,因此修得年深,能變化人形,特來求超脫。今聞進步之因,意求方便之略。”尼師笑道:“我久已識汝兩個。汝既嚮善門,欲求方便,趁吾祖師出靜,當禮拜師前,以求超脫。”兩個聽了,忙走到靜室,果見祖師與村鄉善信及菴衆僧人閒坐,你長我短,在室內求師度化。他兩個不敢遽入,站立聽久,但聽衆聲辯論,卻不聞祖師半字之言。他兩個正疑,進退兩難,忽聞祖師開言說:“既脫獸形,已歸善道,不壞人心,豈復獸已。”他兩個低頭想了一會,說道:“分明師度也說我們獸變了善人,又歸了善道,便不復入獸類了。”復走出殿上,把這話說與尼師。尼師道:“比如一個堂堂的漢子,壞了人心,必入獸道,哪裏等他入,眼前便獸也。”兩個聽了,謝禮三位高僧,你看他兩個搖搖擺擺,直出山門而去。當下在座僧人便問道:“二師父,方纔這一僧一道,與二僧講的何話?”尼師道:“講的是他學好行善做僧道,恐怕不學好、不行善的做了。他還有幾句一善轉人、再善轉仙佛的話,與他講去了。”按下不提。
且說這虎豹變的僧人道士,得了祖師度化,出了菴門,兩個計議而行。僧人說:“我也衹知變和尚,講禪理,打坐功,勸化人。不到此菴參禮高僧,如何知出劫超凡的道理。”道士說:“便是我也衹知道門名色,得了些陳言,哪知上藥三品的妙理!只是我們要進步,須遠歷湖海,與人世積些功德纔是。”僧人笑道:“師弟,你且復個豹形看。”道士說:“師兄你便復個虎體看。”僧人把身子抖了十來抖,把臉抹了十來抹,原還是個和尚。道士也抖身抹臉,哪裏復得原身。兩個撫掌大笑道:“好呀,存了善心,不復入獸類也。”道士說:“若是不存善心,怎能變人?”僧人道:“不存善心,只恐人還要變我前身。”兩個講話間,只見路旁一個老叟說道:“二位師父,出家人有甚憂,也無甚喜,叫做憂喜不形于色,方是個有道行的人。你兩個何事笑說而來?”兩個聽了,私語說:“俗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近菴的老兒,便就有些道理的言語。”乃答道:“我僧、道二人,乃是從海潮菴而來,得聞了高僧經典,悟了些方便玄機,在路講解,不覺喜形于色。”老叟道:“有理,有理。既是悟了些方便真機,卻是那等方便?”僧人道:“方便之門甚多,怎麽一言說得盡。”老叟道:“比如一個好好人家,被幾個妖魔精怪吵鬧,你僧道家可有甚麽方便麽?”道士笑道:“拿妖捉怪,正是我道士生意上門,如何方便不得。”僧人道:“莫要說他道門,便是我僧家也能方便。”老叟道:“正是我方纔要往海潮菴問法主,道路卻遠,又恐僧家驅捉不得邪妖。既是師父說也會方便,乞請到捨方便一二,自當供獻好齋。”
兩個乃同著老叟一路行來,問道:“老叟,你家中有甚妖魔精怪?”老叟道:“不瞞二位師父說,老拙家頗充裕,生了四個兒子。想世間衹有做個本份道路,方能盡得一人男子漢的事業,所以把四子因材教訓:大子才能出衆,便叫他爲士;次子蠢然力強,便叫他爲農;三子即也智巧,便叫他學藝爲工;四子才幹可任經營,便叫他爲商。大家各執一業,倒也各有所得,料可成家,不負了老拙這一番教訓。誰知他四個忽然都變了,怠惰本業,相爭相競。大子荒廢了學業,要奪農工;次子懶惰耕耘,乃經商賈買賣;三子不習手藝輕便,反去爲農;四子不務經營,遊閒浪蕩。因此蹺蹊事出:瓶罐也成妖,桌凳也作怪,青天白日見邪見鬼,孩子也不得安。師父,你道是何說?”道士說:“老叟,你家莫不是有甚歪邪婦女引惹妖魔?”僧人道:“恐是老叟傷了些陰德,叫做‘主家不正,招出怪事’。”老叟笑道:“老拙家無婦子淫邪,我亦沒有過惡。且請二位師父到我家,看是何怪甚妖。”道士說:“有理,有理。”兩個走了數里,到一所莊戶人家,房屋卻也深大,老叟便指道:“這便是老拙寒家。”道士擡頭一看,只見那:
房屋層層深邃,圍墻處處多高。
人丁出入不少,馬牛卻也成槽。
兩個走到門前,老叟躬身延入。到了堂上,老叟便問僧人何號,僧原無名姓,忙忙答道:“海菴。”又問道士,也忙答應道:“潮菴。”老叟道:“二位師父既從海潮菴聽講而來,怎麽法號就在菴上起?卻是到菴後起得,還是在前起得?”僧人道:“我二人原不是此號,乃是到菴後改的。”正說間,只見屋內一個大石頭打將出來,就如人聲說道:“你兩個只該說是號山君,或是號金錢,如何詐冒姓名?”僧人、道士吃了一驚,嚮老叟說:“想是內眷在內,不容我兩個僧道上門。”老叟低聲近前說:“這便是妖魔,打石說話。”道士聽了,問道:“這屋內何處?”老叟道:“這屋內就是大子的書室。”道士說:“大令郎可在內麽?”老叟道:“今早避出外去了。”道士道:“今且叫令郎不必入室,待小道住下。”正說,又一塊石打出來說道:“你便住下待怎的?”僧人道:“連小僧也住在此室罷”又一塊石打出道:“可怕你一菴的和尚都來住?”僧人、道士聽了,便要入屋內。老叟只是害怕,道:“且吃齋飯。”道士哪裏等得,乃嚮身邊拔出一口劍來,僧人也抖一抖身體,執出一根禪杖,走出後堂。時天已黃昏,只見那空書室內,跳出兩個妖魔來,生得卻也醜惡。但見那妖魔:
一個髮似硃砂,一個臉如藍靛。一個眼似燈籠,一個耳如蒲扇。一個手像釘耙,一個口噴火燄。一個拿著根槍,一個執著把劍。一個咬著牙關,一個變了皮面。一個道冤自有頭,一個道債各有欠。
道士大喝一聲道:“你兩個是何物作怪,甚事爲妖?”只見一個怪說:“道士,你只曉得與人家做醮,要齋吃,要經錢。若是只這兩樁,卻是你本等,也不招邪作怪;若是奪同輩的門徒,爭夥中的施主,賺人家齋食,爭醮錢的多少,便自家作怪爲妖,又何必問我?你那和尚,到施主家唸經,也是這般一等。你們自家作怪,我不過趁家隙兒,幫助著你。”僧人笑道:“我知道你了。只是我們不是唸經做醮的僧道,卻是隨緣化齋遊方僧道,哪裏與同輩奪門徒,夥中爭施主?”那怪說道:“隨緣化齋,有無任緣,也是本等。卻有那吃著口裏,想著鍋裏,吃飽了又想襯錢,化了衣服,又想鞋穿。自作妖怪,何消管我!”道士喝道:“休要強辯!你只說你是何妖,有何冤愆,把這老叟家煎炒。”一個怪便說:“道士,你要知來歷,我也說與你知。”乃說道:
我妖名上達,這怪號欺心。
欲要登去路,先須種善因。
妄想一朝貴,將人產業侵。
不思勤苦處,就裏有黃金。
我妖原是主,這怪卻來親。
士人無定主,相鬧到如今。
道士聽了,笑道:“原來你這兩怪,一個扶助老叟大子上達的,一個是坑陷他廢業的。人生世間,他習本份事業,只該扶助他,你這欺心怪,如何來坑陷他,使他廢了前程大事?”欺心怪道:“誰叫他一心求上進,一心又妄想著他日登雲路,如何治產,如何立業,張家之女可妾,李戶之地可侵,自然上達之妖退腳,我欺心之怪侵身,總是他自失主張,莫怪我兩魔作吵。”道士道:“習本份,思前程,蠻是爲士的份內事,你爲何妄來侵奪上達的窩巢?”欺心怪道:“忠君愛民,爲士的何不把這前程想一想,我自不敢來奪他的窩巢。”道士喝道:“如今只許上達扶助,卻不容你欺心。”欺心怪道:“你僧道上人家門,只管化你的齋,吃他的飯,莫要管人閒事。”執著槍照道士戳來。道士掣劍去迎。戰了一會,欺心怪力弱敗走。這裏道士趕去,那怪往後屋簷上立著。叫:“兄弟們來助戰。”只見那後院裏鑽出兩個怪來。道士看見,回頭只見老叟同著僧人進來,道士便問此屋何處,老叟答道:“此乃次子爲農的臥房。”道士笑道:“老叟,你見屋簷上精怪麽?”老叟道:“老拙眼花,不曾見有甚精怪。”僧人說:“你無慧光,如何得見。且問老叟,你這屋後幾層,卻是何處?”老叟答道:“三層都是三子四子住屋。”僧人道:“層層有怪。你且避了,待我兩個與你除妖。”老叟依言往外屋避去,又叫家中男女也都避了。只見那兩個怪鑽出來,嚮欺心怪問道:“這僧、道何來?”欺心怪答道:“我忙忙的與上達爭窩巢,見了道士來助上達,卻不容我,便與他爭戰,卻不曾問他個來歷。”這兩怪乃手執著釘鈀,問道:“那道士、和尚哪裏來的,管人家閒事?”道士聽了道:“你卻又是甚怪?”那兩個怪,一個稱是“懶妖”,一個稱是“惰怪”。道士看他那形狀:
蓬頭跣足,拖手懶腰,一團好睡的形容,半似醉酒的模樣。釘鈀空執在手,氣力全沒些兒。倒像有些風流佳興,好吃懶做的情況。農家若遭這個妖精,怎不叫三時失望。
道士看了笑將起來,指著欺心怪駡道:“你叫這個幺魔幫助你,越發晦你的氣。他兩個連自己也顧不得,怎幫得你!”兩怪乜斜著眼道:“你也休管我幫得幫不得,且說你兩個的來歷。我看你兩個是兩教各宗,常聞得彼此爭施主,誇門風,今日如何一處你兄我弟,親親熱熱?”道士喝道:“你哪裏知道我僧、道原來是一家,只因世有不明白道理,諢俗出家的,便分門爭競。似我二人一氣傳來,何有差別。你既要問我來歷,我且說與你知道。”道士乃說道:
自幼出山林,弟兄五兩個。
狀貌不殊差,威風卻也大。
只因識性靈,輪回被視破。
我兄入禪林,自把仙門做。
煉得有神通,四海聲名播。
昨謁高僧菴,道理都參過。
蒙師指路頭,縛魁莫教錯。
今朝遇你妖,自送上門貨。
急早離他門,免教劍下剁。
兩怪聽了,私自計較道:“這和尚、道士有些來歷,可叫三房、四房妖魔齊來幫助幫助。”欺心怪道:“有理,有理。古語說得好:‘三拳不敵四的。’”乃嚮屋後大叫:“弟兄們齊出來助戰!”只見後屋層層都鑽出幾個怪來。卻是何怪,下回自曉。
話說懶惰二怪聽了道士來歷,招手兒叫後屋三四房妖魔出來幫助,那層層都鑽出幾個妖怪來。道士執劍在手笑道:“我也不讅你們來歷,料著都是懶惰妖精,我道門揮開這把慧劍,叫你一個個滅形。只是我師兄在此,又動了他慈悲。”乃叫師兄:“讓你說破了他們,叫他離了老叟之門,別項尋頭路去罷。”僧人笑道:“師兄你差矣。既不用劍勦他,必須說破了他,叫他彌耳攢蹄,各歸平等,又何必叫他別項尋頭路。世間何事,可容他懶惰成精作怪?”道士道:“師兄你怎見得世間不容他懶惰精怪?”僧人說:“師兄你既在道,豈有不知?”道士說:“只當我不知,你且說一個明白,使爲精怪聽得也好。”僧人乃說道:
說懶惰,真不好,這精作妖事非小。士若懶,志溫飽,黃卷青燈都廢了。何時奮翅騰青雲,看看時日催人老。農若懶,田多草,坐看禾苗日枯槁。有田不耕倉廩虛,日食三餐畢竟少。工若惰,藝不巧,若要稱良何處討。欲善其事必須勤,誤了工夫空懊惱。賈若懶,利須少,紅日三竿不知曉。東西南北不經營,資本從教都折了。
僧人說罷,妖精聽了笑道:“你人面獸心,說的雖然近理,獸心難道非是妖怪,怎麽瞞得我!”僧人道:“我心地正,便是妖也不爲怪;你心地不正,便非怪也爲妖。怎知我兩個除了惡念,便非獸心,雖怪不怪,投了明師,說得更有理。”妖怪聽了道:“二位除了惡念,投了那個明師,做了和尚道士,便不爲怪?”僧人道:“我兩個拜了高僧,從海潮菴來,有願在先,要行些方便。這老叟訓四子本份事業,卻被你們精怪鬧吵不安,我兩人怎肯放饒了你!”妖怪道:“實不瞞你說,那老叟能訓子本份,不能必子守份不更。誰教他四子懶惰的不勤,欺心的妄想,這農工商,一懶無復自勵。那欺心的尚有道理能明,所以我這欺心妖魔,還不曾把他上達精戰去。”妖怪說罷,依舊往屋簷下鑽進去。道士見了,嚮僧人說:“師兄,你這一番講,衹能服妖怪之形,未能服妖怪之心。看來除妖滅怪,要服他心。”僧人道:“服妖怪之心,不如服屋主之心。人家屋從主心,邪正所繫,比如四子從心正大,堅守本業,無妄無惰,妖自何來?我與師兄且相會老叟的四子,看是何等根因,便好除妖滅怪。”道士說:“有理,有理。”
二人乃出得堂前,只見老叟同著四個兒子坐在堂中,見僧道兩個半帶愁容,半帶笑貌,問道:“二位師父,我家屋內果是何妖作吵?何物成精?”僧人道:“你家原無妖怪,看來都是家鬼弄家神。俗語說得好:‘怪由心作。’又說:‘見怪不怪,其怪自壞。’你四位自心無怪,哪裏有怪?”四子道:“我四人奉父訓,習本份事業,自心卻有甚怪?”道士說:“大先生,你曾溫習本業,有妄外之想麽?有自欺欺人之念麽?大丈夫有份內事業,一毫不可懶惰,有妄我心腸,一毫不可妄生。比如爲士的,忠君愛民,這是份內事業,便從窮時思達日,勤勤勉勉,就是暗地有妖魔,也是上達的精怪;若是出了份內,胡思亂想,一旦身榮,如何如何,這便是妄外蹺蹊古怪,便有邪魔暗生,把你的上達路阻,這妖怪還要作災作禍。”老叟的長子聽了,點頭說道:“這道士說著我肺腑,想當日簡練揣摩之時,得意忘言之日,卻果然存心不在份內,思出妄外。從今隨他妖怪作吵,我還習我份內士人。”方纔心服道士之言,懊悔當日之妄,滿面頓生光綵。僧人見了說:“大先生,你屋內妖怪存身不住也。”士人聽得,心入屋內,只見一個火光,燦爛如星,閃爍耀目,在屋滾出不見。長子出屋嚮僧道說:“嚮來妖怪打盞弄碗,今卻不見,只見一團火星,光芒閃爍滾出,此何怪也?”道士笑道:“恭喜,此上達星光,惟願先生黽勉勵志,自然妖魔屏跡。”那三個農工商聽了道:“委實我等當初勤勞,做本份事業,家中平平安安,便是財利也增,百事也順,只因日久意灰心懶,便生出這怪事。大家兄即悔卻前非,我等從今以後,只是勤勞份內事罷。”三人說畢,便起身走去。老叟問道:“你三人哪裏去?”三子答道:“我們既說勤勞,安肯閒坐著說話。”二位師父,我父陪你,我們乘時做事業去也。”三人一齊往外走,那爲農的拿著釘鈀往田裏去,那爲工的擔著器物往村裏行,衹有爲商的往屋裏去想路頭。只見一邊農工兩房內童僕出來,嚮僧道說:“我兩屋內妖怪影兒也不見了,真真安靜。”老叟便問:“第四子的房屋內可有妖怪?”那童僕說:“四官屋內妖怪反多了。”
道士聽得,執劍又進四子屋內。方纔到站,只見一個美貌婦人攔住屋門說道:“人家有個內外,出家人如何不分個內外,直闖進來!”道士見是個婦女,只道是內眷,忙出屋外,叫老叟吩咐內眷且避。老叟答道:“只因妖怪吵鬧,我家內眷都避去別屋,此屋哪裏有甚婦女。就是有婦女,我家閨訓也嚴,定然不容她嚮人張狂亂語。”僧人便問老叟:“你家有何閨訓?”老叟道:“我家婦女六歲便不要她出閨門,三尺童子便不容他入臥內。親戚等閒要見一個內眷,也不能夠。況你僧道見了她,還要說各分內外的話。”僧人道:“我見人家男女混雜,不但見面說話,還有坐談說家常,親手接物事的。”老叟道:“此皆是小家子,沒禮體的壞了門風。老拙家從來有訓,無此樣事。”道士也問道:“婦女家要閨訓,這閨訓難道是老叟教訓?你這一個老人家也苦惱,四個兒子既要你教訓他各習本業,婦女們又要你閨訓他。”老叟笑道:“師父,你出家人只曉得教徒弟。比如一個人家生了一個孩子,算命犯華蓋星辰,說孤難養,棄了父母,送與你門中,或爲僧,或爲道,做個徒弟。可憐孩子無知,他不是那壯年知人事,好道的,爲生死出家,苦行投師訪友。孩子家是父母捨送入菴觀,衹知把孩子做個出家僧道,交與師父。師父好的,教訓他學經懺,接代山門;那不好的,把當一個童僕打駡,作賤使喚,總是異姓兒女,有甚疼熱。還有一等,多招師弟師兄羣居,沒些道義,後來多有不成良善,爲非作歹,還俗回家,只怕吃慣現成茶飯,做慣不本份心腸,就是還俗,也不成良善。師父,你知你門中教訓徒弟,便知我們閨訓,卻在爲母的從幼把女子不放她出閨中,教訓她習女工,學婦道,只便是閨訓。”僧人聽了笑道:“比如出家做徒弟,也要把個孩子投個明師上等,爲生死脩真養性,見性明心,這是仙佛門中。不但你送子弟投門中,這等的師父他豈肯輕易收徒,必定要鑒察你心意根本,果有仙風道骨,方纔收爲弟子。次後一等良善僧道,爲傳代接香煙,收人家一個弟子,必須也要叫他學習本業,守份出家,若是縱他吃葷酒,壞教門,不能教訓個好徒弟,反把人家孩子壞了。就是人家閨閫,多少母儀不良的,把女子學壞這母儀,也是脈脈傳來。又在爲丈夫的,齊家爲本..”僧人正與老叟講論,只見第四子爲商的屋中,又打出一塊大石頭來,說道:“什麽好師歹師,父儀母儀,勤謹的自是勤謹,懶惰的自是懶惰。我丈夫是個爲商的,經年在外,比不得三個伯伯,在家懶惰了,便荒廢本業。爲商的有處賺錢,有處折本,孤身飄泊,便花費些資本,懶惰些道路,卻也有一日賺來補去。”道士聽了,嚮老叟道:“此明明是你四郎內眷之話。”老叟道:“四房媳婦久病在母家,此分明是怪,師父莫要信她,只與我除妖可也。”道士說:“師兄,此妖非你方便勸化得了的,須是勦滅了她。”乃伏劍復入屋內。只見那婦人見了面笑道:“你這豹子妖精,自不知妖,卻要與人除怪。”道士看那婦人生得:
嬌滴滴如花似玉,顫巍巍體態輕盈。妖嬈一賣風情,任你老成本份,見了她,好似六月堅冰,也要化了歪心性。
道士見了,方纔掣劍去斫,那婦賣弄著妖嬈,說出豹子妖精,動了道士原來根腳,只把心一疑猜,割不淨那愛色的魔障,卻被那婦人手拿著一根繩子,套將過去。僧人見了忙叫:“師父,快把慧劍割斷妖索。”道士左揮右掣,哪割得斷,看看要變出豹的原身。僧人又叫道:“師兄何不定了心性,莫要疑猜。”道士方纔明白,正過念頭,割斷了婦人套索,走將過來。那婦人卻又把索子丢起來套僧人,僧人笑了一笑,忙變了個不壞法身,快利如刀,那套索蕩著即斷。婦人見套索無用,便噴出一口涎水,頃刻那水潑來,倒有些厲害,道士掣劍不能斫,僧人揮刀割不斷。兩個抵擋不住,往屋外飛走,乃對老叟說道:“這個妖怪難除。我兩個要吞嚼了他也不難,只是又壞了我原來誓願。如今只得復回菴中,請教了我拜禮的高僧再來,定要與老叟勦滅了這怪。”老叟不敢留,當下兩個辭別老叟,老叟乃說道:“菴中既有高僧,我當同二位師父一往。”隨出門往菴來。
道士便往原來路走,老叟道:“二位如何不認路徑。此條路到海潮菴,遠且荒僻,若從西過了苦樂二村,直行大路,便是菴也。”僧人問道:“如何叫作苦樂村?”老叟道:“原前不知甚故,兩村相離,不過十里。一邊叫做樂村,居人稠密,都是些富貴之家,其快樂的卻有許多等樣。一邊叫做苦村,居人卻不甚多,都是些貧窮殘疾之人,其苦楚卻也多般,不知是風水所招,又不知是地方傳來的惡俗。”道士聽了說:“師父,我與你探聽這個根因,若是能變轉得個苦樂均匀,卻也是個方便。”僧人道:“若是把苦村變了個樂村,可不更是個大方便!”原來之苦、樂二村,中分大路,卻是往菴東西正道。中途有座小廟兒,有一個廟祝,侍奉香火。僧道與老叟走入廟來,廟祝接著,便問:“二位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老叟便與兩個答應。廟祝又問:“二位必會誦經設醮。”道士答道:“誦經乃我這師兄本等,設醮我卻不會。”廟祝說:“不會設醮,想是會煉丹養砂。”道士說:“這都是旁門外道,我小道卻不會。”廟祝笑道:“哪個出家道友不知燒煉乃脩行的要務。”道士說:“知道燒煉,斷乎不嚮人說;嚮人說的,斷乎不知燒煉。就說會燒煉,嚮人說,便是騙哄人也。”廟祝笑道:“師父,你既不會設醮,又不會燒煉,頭戴一頂道巾,身穿一領道服,卻會做些甚事?”道士說:“我衹會苦的知道他怎樣苦,能與他轉變個樂處;樂的知道他怎樣樂,能與他說個長遠樂。”廟祝聽了,笑譆譆地道:“如此卻甚好。我這兩村,正在此苦樂不均,師父若能轉苦爲樂,使樂到個長遠不苦,莫說樂村敬奉,便是苦村也感仰,就是我廟祝也報恩。”
當時聽了,便傳與兩村。早就有苦村一個貧漢走到廟來,望著僧道下拜說:“聞知師父會轉苦爲樂,我小人苦已極了,特來請救。”道士問道:“你是何等苦?”貧漢道:“小人的苦,家徒四壁,糧無半升,常日忍饑,還要無衣受凍。”道士笑道:“這何足爲苦?”貧漢道:“比那樂村,衣帛食肉,歌兒舞女之樂如何?道士笑道:“他何足樂?”廟祝道:“師父,兩相比較,貧漢可謂極苦矣。”道士問道:“貧漢識字麽?”貧漢道:“略識幾個。”道士道:“尚有往籍前言可看,得意會理,尚有餘樂,不足爲苦,不足爲苦。”貧漢笑容而去。卻就有一個殘疾跛足,衣不遮體,走來問道:“師父如我這苦真苦,遍體傷瘡,兩足腐,肚裏無食,身上無衣,何等苦楚。”道士道:“尚有兩目可觀,雙耳堪聽,一時少住了疔癢,半盞可克了腹饑,尚有片時之快,何足爲苦?”這殘疾跛著足,笑了一笑而去。只見一個老者,扶著一個聾瞽之人,虛喘喘拖病而來。那老者替他說道:“師父,這人苦不勝言,目不見,耳不聞,饑寒成病,可憐他苦說不出。”道士說:“尚有你老者扶持,何足爲苦。你又代他能言,苦尚未極。且問你:他之瞽目,是胎中瞎,是壯年聾?”老者道:“是壯年聾鼓的。”道士道:“更有聾瞽之趣。”廟祝笑道:“師父說差矣。”道士說:“我如何說差?”老叟也說:“師父說的果差。”卻是何差,下回自曉。
老叟與廟祝說道:“一個人全靠兩隻眼看,兩個耳聽,聽不見人言聲響,看不見南北東西,身再拖病,家又貧窮,還有一件最苦,他暗啞不能說話,這苦何如?師父,你道他更有聾瞽之趣,豈不是說差?”道士道:“你們衹知苦,不知他樂,他外目不見,中情不憂,兩耳不聽,心志不煩,有口與人講苦,人誰能替?總不如饑得一食之克,寒得一衣之被,到作了個渾渾沌沌上古之樸,他雖無樂處,未足爲苦。”廟祝道:“依師父說,世間衹有樂,沒有苦,這苦字當初莫要制出它來罷了。”道士道:“苦之一字原有,但皆不在這幾般人。”廟祝道:“不在這幾般人,卻在哪幾般人?”道士道:“卻在樂村。”廟祝益呵呵大笑道:“怎麽樂村有苦?”道士乃說道:“我有數句俚言,你試一聽。”乃說道:
樂極每生悲,犯法身無主。
一旦明與幽,絲毫必有處。
想昔榮華時,不知寒與暑。
今日受炎涼,這苦誰憐汝。
廟祝聽了道:“師父說得是,樂極生悲,犯了惡孽罪過,果然這樣人,當時享榮華,受富貴,一旦恃樂忘憂,到了個犯王章、墮地獄的時節,有眼看不見親人,有耳聽不得好話,有口嚮誰訴冤,害了些無瘡的毒痛,受了些不病的災厄,果然比那苦村,身體雖苦,心情卻不驚恐惶愧,自己揣度說命當受貧苦,便安命罷了。師父果然說苦村衆樣人何足爲苦。只是樂村人,知道樂極生悲,他卻知節,每樂而不淫,知王法森嚴,卻守份爲樂;知地獄昭彰,乃安樂不作惡,可不長保其樂?”道士道:“果如廟祝之言,樂果如此,自能長保。”
正議論間,只見前村鐘鼓交響,備幡導前。廟祝與老叟出外,問是何故,村人說道:“我那村裏有件怪事,特請海潮菴高僧驅治。”僧人、道士聽得,也忙出廟問道:“村裏何怪,怎便去請高僧驅治?”村人說:“我那鐵鈎灣村,嚮來蛟患時生,只從有兩個僧道,法治平安。今忽有一個赤風大王,在村顯靈,要人家豬羊祭獻,如無豬羊,便要傷人家小男婦女。聞知嚮日僧道白海潮菴來,今去延請,蒙高僧囑咐方丈一位長老,叫他來驅治這怪。”僧、道聽了,乃雜在衆中,去看那迎來的長老。但見那長老,坐在一乘轎子上,眼看著鼻了,手拿著數珠,端端正正,任那村人扛擡。道士見了,嚮老叟說:“你看這衆人,延請長老驅怪,這般尊重盡禮。你老人家要我們捉妖,卻甚褻慢,哪裏知道世間隆師生道,必須致敬盡禮。”老叟答道:“師父,老漢雖愚蠢,也曉得敬賢。比如人家敦請個先生,你要他吐露胸中真才實藝,教導你子弟,能有幾個出忠心,爲傳教,收門人,廣效法!卻有一等心術少偏的,你要他盡心傳道授業,他盡心不盡心,在他自心,你如何得知?你若慢了一分沒要緊的外貌,他便差了十分要緊的中情,所以爲主人的要致敬盡禮。”僧人笑道:“老叟既知此一節,便就知尊敬長老的這衆人,十分有禮。只是世間人要爲已做一件事業,便要借人財力,便也要盡十分敬重。那與你行事的,是人忠信好人,自與你盡心去做,若是個不忠信的,你再慢了他一分,他便壞了你十分。”
僧人與老叟一面講著,一面看著迎長老。看看長老近前,看見僧人道士,便把數珠兒望空一舉,這僧、道兩個忽然腳根立地不住,往地便倒。那長老急忙下轎,掣出戒尺,便要來打。這僧、道跳起地來,叫:“長老休動手!”長老急又見是兩僧道,心疑道:“我方纔分明見衆人中兩虎豹形狀,定是妖精,怎麽卻是兩僧道?莫不是我坐在轎子上心裏舒暢,不覺眼花,不然便是這僧、道兩個非凡。我聞大人君子,化虎變豹。但他若是好人,必然我法力治不倒他,如何我數珠一舉,他腳根又立不住。”長老雖心疑,只得上前問道:“二位從何處來?想要到敝菴去參謁高僧?”兩個便把老叟家妖怪事,說了一番。長老道:“我奉高僧師徒吩咐,命來與鐵鈎灣村治怪,此地既有妖,須當掃除了去。”道士說:“老叟家四子,卻是士農工商四宗本業,三宗妖魔已被弟子們驅除,衹有第四爲商的一宗妖魔難治。我兩個正欲到菴,求高僧指教法力。既是師父奉命而來,不知高僧有何指授?”長老道:“高僧以數珠、戒尺兩件付我,叫我逢怪只舉數珠。我方纔于衆中,分明見二位狀若妖魔,故舉數珠,忽然又非妖怪。”道士便問道:“若是真妖怪,數珠一舉便怎麽?”長老說:“高僧卻有幾句秘語傳來,本不說與人,但二位既在道,同是治妖的,便說與他聽知。”乃說道:
數珠端正念,舉動蕩妖蕩。
戒尺懲邪怪,鋒利不用磨。
僧人聽了,嚮道士說:“我與師兄方纔只因爭老叟禮慢,動了這點邪心,便令長老看見原形,把數珠一舉,使我站腳根不住,若不是長老,又動了會轎子,暢快私心,那戒尺兒便靈如利劍。如今捉妖不捉妖,當把心放平等,自不作妖,何妖難滅。”道士道:“師兄言之當理,我們且不必到菴求高僧指教,只隨著長老到老叟家,先滅了婦女妖怪,再嚮鐵鈎灣去,降那赤風大王。”乃嚮長老說:“師父順道,乞先掃蕩了老叟家妖,然後再勦除村怪。”
長老依言,乃與僧道、老叟離了中途小廟,來到老叟家。方纔敘坐,只聽得堂屋後婦人大聲叫道:“何處又尋個光頭長老來了。任你便尋了南寺裏北寺裏沒頭髮的,整千成萬來,也難管人家務閒事。”說罷大石如雨打出屋來,長老乃把數珠一舉,只見屋內走出老叟的第四子來,看著長老道:“師父,你捉的妖怪在哪裏?”長老道:“現在屋內大叫說話,亂打石頭。”四子乃往屋內一看,道:“不見,不見。”長老乃把數珠掛在四子項下。只把數珠一掛,他眼裏便看見那婦人蓬頭垢面,醜陋不堪,自己思想道:“原來是我出外經商,那柳叢中一娟妓。我久未到彼,正思念她,要到彼處行樂,卻原來這般模樣,不是病害,定乃殞亡,空係戀心胸,想她作甚!”四子只這一念頭,只聽得那屋內號啕一聲,從空去了,頃刻老叟家安靜如前。老叟大喜,四子齊出堂拜謝,擺下素齋,款留長老、僧道。
座間卻議論苦樂二村的事情。老叟說道:“苦村之人真苦,師父你卻說不爲苦;樂村之人真樂,你卻說不爲樂。”長老聽了,便問老叟:“此言自何說來?”老叟便把僧道與廟祝的說話講出。長老說:“此事果不怪。苦人兢兢業業,日求升合,有甚心情去行惡事?樂人心悅意足,任情放膽,哪裏顧傷天理?況且否極泰來,樂極生悲,自然循環不爽。”老叟道:“爲非作歹,多是苦人去做。比如爲盜作賊,哪有個樂者去爲?”長老道:“苦人犯法,與樂者違律,總是遭刑憲,受苦惱,只恐苦的能受,樂者難當。”老叟道:“均是血肉之軀,刑法之苦,怎麽苦的能受,樂者難當?”長老說:“貧僧常在高僧前聞經說法,曾聽了幾句破惑解憂言語,你聽我說來。”乃說道:
饑餓貧寒能忍,官刑卑賤難當。老來臥病少茶湯,樂死有何係望。樂的何嘗經慣,妖軀怎受災殃。歌兒美妾守牙牀,哪件肯丢心放?長老說罷,老叟點頭道:“師父雖說得是,我老拙必定要找個根因,一個五行鑄造生人,怎便有生來享快樂的,受苦惱的?”長老說:“我小僧曾聞經卷中說得好: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老叟又說:“師父,經文大道理,卻爲何五行生來,那富貴快樂的像貌豐偉,這貧賤苦惱的形貌傾斜?”長老道:我又曾聞,五行相貌,皆本心生。古語云:
有心無相,相逐心生;有相無心,相隨心滅。
人若生來相貌該貧苦,陡然行了一善,那相貌忽變了富貴;人若生來相貌當富貴,忽然作了一惡,那相貌忽就變了貧苦。
世上人若知有心無相,只去行善,定然沒有苦惱。僧人與道士聽了道:“師父,你這等說,是心在前,相在後了。既是心在前,怎又生個苦樂相貌?卻不又是相在前,心在後了?”長老笑道:“你二位雖轉人道,皈依兩門,一心尚有未徹,哪裏知心相根蒂,相通共脈,只在善惡頃刻一念間。二位且隨我到鐵鈎灣村,降了那怪,自然知這心相從來的道理。”
話分兩頭,卻說這鐵鈎灣村人,只因行惡,幾被蛟患,幸賴僧道度化得安,村間仍復有瞞心昧已之人,就惹動生災降禍之怪。有一家大戶,姓井名憲三,這人家資近萬,都是刻薄利債上掙來,雖然救了貧乏的急,卻也坑了借貸的生。怎麽救了貧乏的急?人有一時錢穀缺少,或疾病官非,乃無處設處,卻來借貸他的,加一加五利息,一個圖利,一個得救了急。雖然方便,哪知歲月易過,利息易增,貧乏無償,只得把產業折準消算了。人無產業,家道易貧,多有傷生,都爲他厲害。他卻又有一宗刻薄,人無產業償借。井憲三只因利債起家,卻也招了多少怨恨。一夜在家盤算帳目,稱兌金寶,忽然一人從天井中跳將下來,手執著鋼刀,聲聲叫道:“井憲三,你知我來意麽?”憲三聽得,乃慌張嚮窻隙瞥看,見這人生得甚惡,又執著鋼刀,料必是盜行劫,乃叫道:“小人知大王來意了,必是要金寶,乞望寬恕不恭,多少把些奉獻。”那人道:“我非行劫之盜,乃是赤風大王,與世人報不平之神。久在海洋村灣來往,聽得人家怨恨,明明指汝名姓,我大王怒你何事招人怨恨?原來是利債坑人,仇室作怨。本當鼓千頃之洪濤,把你一家盡淹沒,卻因汝于衆怨恨中,仍有一種救了人急的方便,今夜特來戒汝。你何必掩閉小窻,慌張畏避,吾大王豈不能一推直入,將刀加害于你?你如今速焚香堂上,叫你合家長幼都跪拜堂前,聽我戒諭。”憲三聽了,又慌又疑,慌的是怕盜,疑的是盜有何諭。叫出家眷來,恐仇人詐傷長幼;不叫出家眷,又恐大王生嗔,說違拗了他。正懷疑懼,那大王笑道:“你何必懷疑,若遲延鷄鳴,我竟直入,你家眷反不能保。”憲三怕了慌慌的,只得叫起一家大大小小,出堂焚了一爐清香。真個的那赤風大王把窻格推開,大踏步進入堂中,上邊坐下,家眷一個個戰戰兢兢,憲三只是磕頭,叫饒性命,把眼偷看,那大王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