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傳來本姓孟,清白家聲爲世重。
父娘起我叫名光,三十婚姻猶未動。
只因我貌生不揚,張門不娶李不用。
當時有士號梁鴻,賢能聲名真邁衆。
我心情願入他門,與他百年相守共。
夫妻相愛敬如賓,餽食舉案齊眉奉。
裘褐相配布衣交,百年老後神司頌。
頌我真是梁鴻妻,封我爲神妻顯重。
世間反目亂綱常,寶劍光芒豈放縱?反目魔王與狐妖聽了道:“原來是孟光女將。不是你賢,還是梁鴻高節。想你貌醜粉飾,恐怕人厭,舉案齊眉,遮了尊容,豈是恭敬?”女將大喝一聲道:“你這孽障,你哪裏知道,夫即天也,婦人以夫爲天,豈有人不敬天之理?只因世有你這反目邪魔,鼓惑得那爲夫的不義,爲妻的不賢,兩作冤家,乖了好合。最可恨把個三綱五常壞了,生出許多冤愆禍害,叫世人愚夫愚婦不知多少誤入在你圈套。”女將說了,便把寶劍看著邪魔砍來。那力士也把大斧照著狐妖劈頭砍去。妖魔哪裏敵得女將,脫個空兒走了。反目魔王臨去說道:“我也錯上了墳,這狐妖迷人,專一假相親愛,故作懽好,嚼迷人腦髓,啃男子筋骨。與我何干,來幫助他?”狐妖臨走也說道:“我真錯放了箭。這反目邪魔,他常使一個撇嬌撤賴,自恃容顏,說道:便惱了這瘟老公,他自然要來哄我。使得一個惡心歹心歹意,拳大力粗,說道:便打殺這臭婆娘,也值不得甚。他與兩個男女有情,與我何親,管他作甚?”妖魔說了飛走。笑壞了個力士,卻惱壞了個孟光女將,說道:“業障,你走到哪裏去!我專管人世不敬夫的妾婦,不顧愛妻的丈夫,定要撥正了正大光明,如何肯輕恕了你?你便走上焰摩天,我也會騰雲追趕。”說罷,駕雲來趕這反目邪魔。這邪魔,當不過女將威靈,虛架一槍,往空走了,在那空中,尋一個躲女將的處所,做本等事的地方。
卻好那遠近之處有幾家人家夫妻不睦。第一等是夫不義,娶妾多寵,以致結髮有如冰炭;又一等是妻妾不賢,妒惡作大,以致犯了七出條款;又一條溺愛己子,作踐前妻子女,以致丈夫私懷怨恨;又一等淫賭爲非,不顧妻孥,以致家室矛盾;又一等夫嫌妻醜,妻憎夫陋,兩不爲懽,以致各相吳越;又一等抛妻棄子的,家室咒駡,背夫逃走的。敗壞綱常,都是不明正大道理。這幾等人家,正在那裏有父有母的說兒子的不是;有公有婆的說媳婦的理非;有朋有友的勸他和睦;有妯有娌的教他懽好;有好岳翁岳母的只叫女兒敬女婿;有好郎好舅的只要姐妹重夫君;有好親好鄰的只勸夫妻們相敬相愛。反目邪魔把這幾等人家都看在眼裏,說道:“你這些勸解的,都是些善人君子,積陰騭、存方便,你便招吉祥、積福壽。卻叫我被女將趕捉將來,何處一躲?”正四下裏觀看,卻只見一個人家夫妻兩口,在那裏爭嫌咒駡。邪魔忙奔到他屋簷上蹲著,看他屋內卻有兩個親友在堂中講話。邪魔道:“且休忙下去,只恐是好親良友,勸解得他們正氣起來,卻不教我依棲失所?”乃側著耳朵聽那親友,卻不是說勸解夫妻和睦的,乃是兩個狐朋狗黨,遊手好閒,引誘世間良家子弟,搬弄人家夫婦是非。那男子在堂中惡言惡語,駡妻咒妾,那妻妾在房內咬牙切齒,恨友詈夫。卻有兩個婦女在那妻妾旁添言謗語,全沒句好言勸解。
邪魔聽得大喜道:“這家是我主顧,且躲在他家,避女將之鋒。”乃從屋簷往下,直入那男子之腹,不想那男子腹中卻先有個邪魔在內。見了反目邪魔入來,陡然不讓,兩下裏爭競
起來。卻是甚樣邪魔先在腹內,下回自曉。
話說反目邪魔投入這男子之腹,不想王陽無處依棲,偶逢著兩個引誘良家子弟的漢子,一個叫做扶閒,一個叫做襯裏。這兩個人全無生活,全靠扶頭,正扶著良家。這男子名喚金百輛,這百輛家頗殷富,只因娶了個妻室,卻是個名門之女。雖說是容貌嬌美,只是性氣剛強,又逞著父兄有些勢頭,每每與丈夫不相懽好。這丈夫又恃著家富,怪妻不知婦隨夫唱,常常不入房中,因此頓生嫌隙。男子被扶閒引誘到那花柳叢中,不分晝夜懽樂嫖風。哪裏是百輛貪愛風流,卻是王陽邪魔被扶閒、襯裏兩個引入百輛心腹。這王陽入了百輛腹中,弄得他春心飄蕩,不倦無歸。這日在堂上正與扶閒兩個談的是:
青樓美人那個妖嬈可意,行院妓女那個窈窕多情。那個輕盈楊柳腰,那個嬌媚芙蓉面。那個笑語噴香人買笑,那個身軀裊娜客追懽。那個步步金蓮,那個纖纖玉筍。那個羅裳著體輕,那個翠細堆眉梢俏。那個金鳳釵斜插烏雲,那個癡虎姐雙圍鴛頸。那個不施胭粉懶梳妝,那個爲愛風流頻賣俏。
金百輛正與扶閒兩個講論嫖風,卻遇著反目邪魔撞入腹內。王陽見了便駡道:“你這禍根到這裏來何幹?”反目邪魔見了,也駡道:“你這冤孽據著這裏何爲?”王陽道:“我爲梗化的不知寡慾,因此容留在腹。”反目魔道:“我爲女將威靈,戰敗逃來。”王陽道:“此敗家腹中損鈔肚內,耗精傷性身裏,你躲甚難?”反目魔笑道:“即是這破敗去處,你卻如何存住?”王陽道:“你還說都是你不效好合,我方到他處來。但我初入來時,卻甚完全的家當,只因有你這根因,再加我播弄,怕他百輛也被我們播弄得七零八落,委實容留不得你。”反目魔聽了說道:“老兄你既難容我,乞教我個容留的地方。”王陽道:“房內那個孃子卻容留得你。”反目魔聽了,便出了百輛腹中,入得房內,果見一個婦人生得嬌嬈美體,貌態輕盈。不知爲何因由,只見他:
兩目愁眉雙鎖,一面脂粉懶搽。沒情沒緒咬銀牙,只把喬纔咒駡。
反目魔見了這個景象,卻也不敢直入,且聽這婦人可有甚話說。卻又見旁邊坐著兩個長舌婆子,他兩個一會家說你老公的不是,怎麽嫖風;一會家說你孃子也怪不得你惱;一會家說抛著你孤衾獨枕,真情可恨;一會家說全沒個知疼著熱的恩愛,委實可嫌。這婦人聽了兩個婆子言語,咬牙滴淚,駡聲不止。反目魔聽了笑道:“快哉!快哉!我魔王情性喜的是兩口子冤家一般,怕的是夫妻一心一意。往往躲在婦人身內使作的夫婦不和,卻被旁邊勸解,我便不遂心意。今遇這兩個婆子戳火弄煙,使她長長懷怨,便是我魔王躲難的安家。”說罷,一直入了婦人心內,使人的這婦人氣一回,駡一回,懕懕成病,倒在床上去睡,反目邪魔存躲不提。
卻說狐妖被黃巾力士抖擻神威。孟光女將顯靈趕殺他,卻與反目邪魔不相干涉。他在僻路之處想道:“我只因林中調那柴夫婦人,可愛他貞潔不變。這樣的婦女生在世間清白,死在陰中成神。你看那孟光女子,陰中只爲他敬夫主、守節操,上天封他個女神,神通廣大,專管世間夫妻不和的。他如今既趕殺反目邪魔,我不免變化那夫妻相愛的,他定然不來害我。”這狐妖乃跳到半空觀看,那家夫妻相和睦的不可去攪擾他;那家夫愛妻的不可去吵鬧他;那家妻敬夫的不可去纏惹他。卻看到金百輛家夫妻反目,意慾到他家弄個手段。卻看見反目邪魔躲在那百輛的妻身內,狐妖又想到這邪魔躲處,只恐倒惹女將來尋。如今且到那夫妻和睦的人家走走。狐妖乃變了一個賣花兒的婆子,手提著一個花匣兒,走到這人家來,入得堂前,只見一個小婦人迎著,叫一聲:“花婆,你賣的甚花?”狐妖只因這個婦問了一聲,便動了他邪婬惡念,說道,我賣的是:
通天花天桃活似,盤線花紅杏無差。
紙剪花荷蓮染色,皮金花梅菊堆黃。
鋪絨花石榴噴火,剪綵花蘭蕙拖青。
翠毛花金鳳生成,珠石花玉蘭做就。
這婆子花匣哪裏有這許多名色?只因見這婦女嬌嬈,又動了壞心腸、傷天理的淫性。他只待婦女開口,說要稱心美意的花兒,他便顯手段,變化婦心愛的名色。這婦女聽了花婆口說的各樣花名,便道:“我正想兩朵珠翠花兒插鬢,盤線花兒簪頭,倒好,倒好。”狐妖即時拔下身上兩根毫毛,變了幾枝盤線花與珠翠花朵,開了匣蓋。那婦女一見,喜上心來,便把那花兒捻在手指,笑道:“婆婆,這兩樣花要多少貫鈔?”婆子道:“盤線花要五貫,珠翠花要三百貫。”婦人道:“不多不多。只是珠翠價重,我買無鈔。”花婆笑道“聞知孃子與官人和好,官人多鈔,便開口要他買花,他自是順你心意。”婦人道:“婆婆,你不知我官人吃辛受苦,掙的錢鈔養贍妻子,快活茶飯也消受不起,怎麽還要他費鈔買花?我若開口,他不應承,又恐佛了我的意;應承了,我心又不安。這兩個心情,人家夫妻們不和都從此起。”婆子道:“雖說一宗買不買小事,便連個夫妻不和。”婦女笑道:“婆婆你哪裏知道,人家事大從小起。”婆子又道:“孃子,聞你官人錢鈔甚多,難道你便不私聚他幾貫?”婦人道:“人家妻室好的,恨不得做女工、省柴米,幫補丈夫掙家業。乃起這不良的心腸,私匿他一貫,便傷了他一貫貲本。”婆子笑盈盈說道:“孃子卻也真真賢德,只是婆子有一句話兒不好說。若說出來,珠翠花兒白送與孃子戴,不要一貫鈔;便是金銀首飾綾羅綵緞,也不要鈔,都是白送。”婦人笑道:“哪有這樣事情?”婆子知道:“卻有這事情,實不瞞你。我與金百輛家中往來,他如夫妻兩個不和,這金百輛只因妻子在家,恃著娘家貴倨勢力,早晚一些丈夫不是,便就使嘴變臉,狠言惡語不理丈夫;百輛又恃著財多,被扶頭的引到青樓行院人家,那小娘兒見他豪富,款待奉承,比他妻子十分敬愛,故此百輛怪妻,終日曉夜不歸。前日與我婆子說行院人家是個無底坑,多少子弟富貴的邪了正念,破壞了家業。他煩我與他尋一個私窩巢,有那家賢德標緻的叫我做媒,與他相交一個。便是費幾百貫錢鈔,也情願。婆子爲此,昨日也走東家、說西家,看了幾個孃子,賢德的不少,容顏標緻的又不賢德。我看孃子容顏標緻,人又賢德,若是肯容我婆子說這一宗私情兒,便是這珠翠白送,還有許多在後。”婦女聽了,即時大怒起來,駡道:“你這老賤貨,原來假做買賣,誘引人家婦女。難怪道有規矩詩禮人家說得好,道婆、尼婆、花婆、賣婆、媒婆,有嫌有疑的,不是那親切有來歷的,不可與她上門,穿房入屋行走。我方纔也未讅你個來歷,便容你進門賣花。你卻原來是這等老婆子。”說罷,婦人舉起大巴掌劈面打來。哪知這妖狐是個邪魅,雖動色心,卻又正氣,暗誇人家有這樣妻小怎不興旺家門?他被婦女正氣的巴掌,一下便打出原身,現出一個狐貍往外飛跑。不防遇這人家的家神,正在萬聖寺內保護高僧回來,見了妖狐跑將出來,大喝一聲,道:“邪魅如何大膽,闖入善門,調弄人家賢婦?”妖狐見了,他哪裏怕,但誇道:“家神,果如你言,真是善門賢婦,你好生與她把守門庭,我老狐不怕你,卻也愛敬她。你若好好小心,莫離她門戶,莫說火盜雙消,不侵她善門,便是她家災病邪魔也不敢犯,官司口舌也消除,孩提娃子也平安無恙。”狐妖說罷,往外飛走去了。家神聽得狐言,乃嘆道:“這精怪說的倒也中聽。”後有說這幾樣婆子,邪正不同,不禁絕往來,恐爲奸藪;一概禁絕,恐有正氣的往來,總在家主提防。非有瓜葛周親,不無引奸貽害。因此賦五言八句說道:
正氣不可絕,有道尼與婆。
若非正氣者,其奈妒婦何?不容家主禁,且聽惡婆唆。
詩禮傳家法,禁忌不爲苛。
卻說反目邪魔躲在金百輛妻的腹內,這魔使作的他怨氣衝天。孟光女將正趕邪魔無處蹤跡,卻好神目如電,見邪魔在這婦腹不出頭來,無計可施。忽然狐妖走過,女將卻認得是對敵過的妖精,見了道:“原來是這孽畜。他雖居獸類,不似人形,只因年久山林受了日精月華之氣,遂能多般變幻,常爲婦人、男子之形。如今勦滅反目邪魔無計,且哄他過來,幫襯幫襯。”女將乃叫一聲:“那狐貍過來聽講!”妖狐聽得半空叫,擡起頭來看道:“原來是女將。”乃答道:“女將軍,你是好閤正氣,理當掃滅反目邪魔,我老狐與你無干。前日與力士鏖戰,也只因邪入正菴,生出許多矛盾。今日你勦菴,我歸林谷,叫我則甚?”女將道:“你現居畜類,假託人形,當思六道輪回,何不實修個上等,把那變男子、調戲婦女邪心,求佛門超度,做一個往生正果;把那變婦女、引誘男子歪念,拜神明慈佑,轉一處人道法輪。你若執迷生奸弄幻,莫說吾神正氣不容,便是你自身難保。”狐妖道:“你趕你的邪魔,我走我的路境,沒相干,休多講。”分開叢刺就要飛走。女將笑道:“料你這些些小獸,何難治你。乃望西喝一聲:“白額何在?”只見遠遠山中,跳出一隻金睛白額虎來,十分兇猛。但見它:
眼如兩盞明燈,瓜似四鋼利鋸,斑斕花滿一身,尖利刺分雙頰。吼一聲如電掣雷轟,跳幾步似越山躍海。百獸見了潛形,哪個敢猙獰相抗?一時聽得神喝,便奮迅咆哮而來。
這虎到得神前,跳躍了一回,把鼻子嗅了幾嗅,聞得那草刺叢中腥氣,幾爪子扒出個狐來。那狐見虎現形,卻嚮著女將哀求救命。女將喝退白額金晴,乃叫一聲:“狐貍,你如今歸正了麽?”狐妖道:“歸正了。”女將道:“你既歸正,我有用你之處。只因反目邪魔藏于婦腹,使作的他夫妻恩情離異。我以神通大力,追逐不出他來。想你善變有情男女,若是引誘得他離了婦腹,不傷了天倫正氣,不阻滯了東行的高僧,仗此善功,叫你也脫離獸道。”狐妖聽了答道:“謹領神旨,且請回威靈,待我狐從容定計賺他出來,那時再聽上神發落。只是這邪魔也有一分本事,必須得個降他的寶貝。那金百輛夫妻兩個離異已久,也須得個和事親鄰,伏望上神作個計較。”女將道:“我賜你個當年過眉的物件,我夫君在日的書文,有此兩物,不須親鄰寶貝。”狐妖忙忙接了一看,卻是他生前舉的案,梁鴻誦的詩。那詩上載的是周文王匹配后妃,只因后妃生有聖德,求之未得,寤寐思之。既而娶之,親迎于渭,雍雍肅肅,和而有別。那后妃的賢德,真是勤儉孝敬,見于《葛覃》之章;貞一端莊,見于《卷耳》之句;慈惠逮下,見于《謬木》之篇;衆妾稱頌,見于《螽斯》之詠。狐妖接了在手,展開入目,說道:“這女將夫婦原來看誦了這詩章。雖說是后妃貞靜幽閒之德,卻也是文王刑于家邦之化。周家百世昌隆,實本于此。我今既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狐妖想了一計,乃搖身一變,卻變了個賣古董的漢子,走入金百輛家。只聽得百輛在廳堂上說老婆的不是,誇妓者的多情。見子賣古董的漢子,一時眼錯,乃叫道:“張大哥,久不見,你擕些古懂到我家裏來賣?”狐妖便隨著口答道:“正是,久不曾到老財主家。”百輛問道:“可有甚好古董?拿來我看。”狐妖道:“有古董,乃是一本《毛詩》,一件吃飯的木碗。”百輛見了笑了又笑。卻是何因,下回自曉。
百輛見狐妖取出一本《毛詩》、一隻木碗,稱道:“有好古董在此。”乃大笑起來,說道,“你這個沒時的,怎麽把一本書、一隻碗說是古董?這本書,哪個教書先生沒有?便是這隻碗,我家餵貓兒飯的也是。”狐妖道:“我把財主當個識貨的,原來是個不識古董的。這《毛詩》不是如今教書先生的,卻是漢時梁鴻讀的書;這木碗,你家縱有千萬,卻怎比得它?它乃孟光餽食舉的案。只因他夫妻相敬如賓,當時顯揚大名,亡後聲稱不泯。莫說倣傚他的成佛作祖,說揭了他這書,唸他兩句兒,便福壽康寧,夫妻百年無異。把他這碗兒盛了一次飯吃,便災疾不生,男女終世和好。”百輛道:“沒對證,沒查考,我卻不信,且把書拿來我看。”狐妖把書遞與百輛一看,百輛方展開,只見那詩內載著“刑于寡妻,禦于家邦”,他方纔唸了這兩句,便想道:“關雎樂而不用。”只想了“不淫”兩字,那腹中王陽邪魔便存留不住,往鼻子裏一個噴嚏打出來,飛空走了。百輛一則王陽色魔離身,一則《毛詩》正念,便悔卻從前,說道:“一夫一妻,乃男女人倫,怎以我一時不念妻言,便聽信扶閒、襯裏嫖風弄月,有傷風化?這古董倒也是個真正的,只是我便明白《毛詩》所載,曉得梁孟事跡。我妻尚在偏性執拗,便去賠個小心,說個不是,越長她驕。”百輛躊躇了一會,乃對狐妖說道:“賣古董大哥,我把這本古董書留下,這木碗卻沒用處。”狐妖聽得,便知他因書轉意,乃隨口說道:“我聞大孃子也要買古董,望乞吩咐侍兒,擕入後堂,賣與大孃子吃飯罷。”百輛已是回心,聽得這話,便叫侍兒把木碗擕入繡房。孃子正在那床上氣哼哼的害病。侍兒擕著隻木碗走入房來道:“孃子,官人說有個賣古董的,在堂上說這木碗是件古董,乃漢時梁鴻配孟光吃飯的碗,叫侍兒送與孃子買。”孃子聽著,方有個回心的意,叵奈反目邪魔牢據在內,哪裏畏懼!孃子因此冷笑道:“甚麽古董?要它何用?我聞孟光舉的案,乃是個酒器,哪裏是隻木碗?不要它,不要它。”侍兒只得擕到堂前,付與狐妖。
狐妖見百輛丈夫讀了兩句詩書,便回心轉意。那扶閒、襯裏見百輛買古書、念詩意,卻又把妓家風流事情說出來,倒被百輛搶白了幾句,說道:“老兄,我一嚮因山妻無禮,恃勢欺夫,偶與你去散心消閒,誰知這家門路難走,連日有些不耐煩。二位可到別處利市利市罷。”扶閒道“金兄如何說這話?小子見兄納悶著惱,卻不是爭田奪地,受親鄰朋友的氣,乃是與令正孃子反目,故此勸兄到青樓美人之處散心。此時對癥用藥。俗語說得好,‘病酒還得酒來醫’,你如何不把錢去耍樂,卻買甚古董?便就是買古董,我們也識得幾件周爐漢眉,如何買這本殘書?”襯裏也幫著說:“青樓美人家,琴棋書畫卻也不少,還有笙簫絃管,比這古董更是散心。我曉得金兄是俗語說的‘厭常喜新’。若是這家門路不好走,不耐煩,我卻另有一家美貌無雙、風情出衆的,留著這買古董的錢鈔,且去耍樂散心。”狐妖聽了,只恐百輛心情又被他二人言言語語說轉了,乃嚮扶閒說道:“我進屋來賣古董,見二位只道是官人的良友,勸官人莫要夫妻不和。男兒漢齊家治國,脩身乃能齊家。勸他去嫖風耍樂,身便不脩,怎能齊家?莫說夫妻是敵體的,不順從你了,便是僕婢家人,也不服你拘管使喚。二位既非良友,卻又破人生意。”襯裏笑道:“你這人,說我們破你生意,卻不自知破了別人生意。”扶閒道:“正是,他只一人生意,卻破了兩家生意。”狐妖道:“分明你破我賣古董生意,叫金官人留鈔去鏢。”扶閒道:“金官人依你買了古董,便不去嫖,我們坐在此何用?那妓家候著客不來,卻不是破了兩家生意?”狐妖聽了,乃忖道:“這二人原來勸嫖爲利。我不免捉弄他一番。”乃隨口答應道:“是小子不該破妓家生意,二位也不該勸村裏家鄉子弟去嫖。他這門兒,原爲遠方孤客,離家日久,思家心憂,暫寄情懷,卻也不是個久戀的門戶。久戀失了資本,多少流落他鄉,苦了那父母妻子懸望。若是二位坐在此,爲要些用,小子昨日賣古董,遇著一個遠方官客,錢鈔充囊,要尋一個青樓美妓;若是二位肯望他,倒有些用處,小子情願領二位去。”扶閒聽了,便扯出狐妖到堂外,說道:“大哥,你若領我去望那客官,我今作成金官人買你的古董。”狐妖說:“領去,領去,”襯裏見他二人堂外說話,卻也扯狐妖背後說道:“大哥,你若是領我望客官,倘有用處,厚厚謝你。”狐妖道:“領去,領去。”他二人卻不嚮百輛講嫖風事,只講古董倒是漢物,有鈔該買。笑壞了一個狐妖,忖道:“世間有這等人心,本當捉弄他一番;但我奉女將叫我引出反目邪魔來,怎奈他倒議古董,牢據在婦人心,且把木碗回復了女將,再作道理。”
卻說孟光女將正在空中等狐妖引出邪魔來,只見狐妖走到面前,把買古董勸省了百輛事情說出,卻又把婦人不要木碗的事也說道:“女將軍,聞你當初舉的案是酒盃,爲何今日卻與我一隻木碗?那邪魔在婦女腹中盤據著,卻也識貨,聲聲不要,怎肯出來?爲甚女將軍不把酒盃與我,卻把一隻木碗與我?”
女將笑道:“你哪裏知我當時舉案齊眉,也不止一酒盃。總是敬丈夫,不敢仰視之意。今勸丈夫當以詩書,安可用酒器以勸孃子?”狐妖道:“如何勸孃子不用酒器?”女將道:“婦女家賢德的多不飲酒。”他說:“這酒乃男子漢散悶陶情之物,卻又是敗家伐性之漿,婦女家如何吃它?我恐百輛妻小是個賢德的,用它不著,反惹她怪丈夫勸之以酒,益堅邪魔之意。”狐妖又問道:“婦女家若吃了便何如?”女將道:“酒能亂性導淫。男子吃了,到亂性之處,也看不入君子之眼;若是婦人吃多,到那醉鄉深處,你可看得?我故不與你當年齊眉的酒器,所以說它是散悶陶情之物。”女將只說了一句陶情之物,卻好王陽離了百輛腹中,正探訪衆弟兄下落,聽得“陶情”二字,便去尋著陶情說:“女將點著你名。”這陶情聽得,也不問個來歷,一陣風卻來到半空,聽著女將與狐妖講吃酒酒器。他纔伺候個著落,只聽得狐妖要女將的舉案酒器。女將道:“也只得與你去當古董去賣。”便將一隻酒盃付與狐妖,說道:“這件古董,若是勸解得夫妻好合,降伏得反目邪魔,便是汝功,卻也免勞我寸弦一矢。”
狐妖接了酒器在手,辭了女將,往百輛家來,依舊變個賣古董的,卻不是張大哥,乃是李大嫂了。陶情備知其情,隨跟著李大嫂到得堂中,只見百輛獨坐在堂,一見了狐妖,便問道:“李大嫂到此,想是有甚花粉兒賣?你不知我家孃子近日與我割氣,推病臥床,脂粉不霑?你來,他也不買。”李大嫂道:“老身近日不賣花粉,卻賣些古董。”百輛道:“甚麽古董?”狐妖自想前日木碗他既不要,如今卻說是酒盃,只恐他又不要,乃說道:“是個梳頭的油盞兒。”百輛道:“這件古董,我男子漢用不著,女娘家纔用的,你且取來我看。”狐妖乃自袖中取出,百輛見了笑道:“這分明是只酒盃,卻也非古董。”狐妖道:“古董,古董。”百輛道:“是哪處來歷?”狐妖見前說梁鴻的書,孟光的案,如今又說是舉的案,恐怕又不要,乃說道:“這古董來歷可久遠了,乃是夷狄造酒、禹飲而甘之的酒盃。只因他惡旨酒,連這杯兒也棄置不用。後來妲己用它做油盞兒,只因聖王金口玉言,說酒不好,連酒盃兒也就不好;妲己用了他,便也不好。雖然不好,卻來歷久遠,可不是個真正古董。”百輛聽了笑道:“這婆子亂說,便說是個漢窰古器也罷了,扯這樣謊話。”狐妖便隨著口說道:“漢窰,漢窰。”百輛道:“我也不管你甚窰,只是我孃子與我不睦,你可到她房中勸得她和好,便是不買古董,我也謝你。”乃叫侍兒領著李大嫂,進房內見孃子去。
狐妖此時方進得房內,那陶情緊隨狐妖的酒盃兒。狐妖進到房中,看那孃子被反目邪魔使作的牢拴心意,只是恨駡丈夫。狐妖一見了,便開口說道:“孃子安福。”孃子道:“甚麽安福,我被丈夫氣得懕懕成病。”狐妖道:“孃子富家大戶,要穿有綢緞綾羅,要戴有金珠首飾,要吃有珍饈美味。你官人又淳良忠厚、親熱多情,要甚氣著你?”孃子道:“大嫂,你不知,我丈夫只因我從來心性不會阿哄人,他嗔我性子不好,便聽信兩個扶頭的,終日青樓飲酒,妓女追懽,氣得我病懕懕,他也不管分毫。”狐妖道:“孃子,你莫怪我說,這還是你作成了官人到妓家去嫖,卻不是兩個扶頭的引誘。”孃子道:“如何是我作成?”狐妖道:“我前日在一個去處,見一個好嫖的官人,當初家私頗富,只因嫖妓弄得精一無二,襤褸異常,懊悔手內無錢,妻子埋怨,父母不理,親友恥笑,鄰里輕駡,卻在那背地裏自解自嘆,唱個曲兒。我婆子聽得,暗笑他到此還有這個心腸。孃子不厭聽,我記得,唱與你聽。”孃子道:“願聞,願聞。”狐妖乃唱道:
論青樓美人可意,買笑心恨我當時。只因妒惡不賢的,使作我費家私。到如今懊悔時遲矣,怎得叫糟糠賢德妻,她回心喜,回心喜,我豈肯戀野雉撇卻家鷄!
狐妖唱罷,孃子道:“大嫂這是個甚曲兒?”狐妖道:“我聽得這好嫖客人唱了,旁邊有人說道,好一個《解三醒》牌兒名曲子,你當初如何不唱?今日唱來,不自怨你貪淫敗德,卻怪你妻室妒惡。那官人卻也說得好,當初妻室不賢,終日使嘴變臉,便是美貌也難近,被朋友引入煙花。那小娘兒愛鈔,阿哄奉承,便是醜也懽心。因此妓日益親,妻日益疏,到如今無鈔無錢。那小娘兒做的是這家生意,也不怪他慢我辭我,只是依舊還是妻子,守著貧乏。若是當年妻子和好,我怎肯去嫖風蕩產,樂妓抛妻?我婆子今日看來,還是大孃子任性氣,使作官人去嫖。”金百輛孃子聽了,心裏便有幾分轉意,卻奈反目邪魔牢據在內。狐妖知道機關,急急嚮孃子說道:“依我婆子勸,還要孃子回過笑臉兒來,好好敬官人盃酒兒,他自然與你好合。孃子道:“這事卻難。”狐妖乃走出房門,叫一聲:“金官人,你須來賠個小心罷。”百輛聽得,入得房來。那邪魔還使作的婦人把被蒙著面,狐妖便把酒盃兒遞與官人,叫他斟盃酒兒解和。百輛依言,斟了一盃酒在手,揭被去灌孃子。孃子不飲手推,潑了些在被上,那酒氣薰入婦鼻。這陶情乘著空兒,直入婦腹,卻好反目邪魔被陶情看見,大喝一聲駡道:“我當初與他夫婦交個合卺杯兒,今日兩忘其好。原來都是你這邪魔使作的他兩個無情。”反目魔笑道:“你說與你有情,駡我與他無情,怎知我無情卻有情?你有情卻沒情?”陶情道:“你怎有情?若是有情,便相敬相愛,不致反目相離。”
邪魔道:“兩夫妻不和,一日兩日,就是半年一月,也有和時。和時日月長遠,可不是我無情中有情?”陶情聽了,大駡道:“你這巧嘴,你離間他夫妻,恨不得終身不會面,纔是你本性。若不是我與他兩相好合,豈不遂了你心?莫說是夫妻原該恩愛,一時不睦,喜我勸解,便是吳越仇人,也喜我解忿息爭。你如何說我無情?”邪魔笑道:“你駡我巧嘴,我駡你饒舌,你不知道男子備百行于身,便與你有些過多放肆處還恕得,若是婦女惟守一節,若與你多情,便生出許多惡來。可不是有情中沒情?”陶情又問道:“婦女因我生出許多甚惡?”邪魔道:“世上糟糠賢德的,不與你近;便近你,他卻也有節防邪,不被你誤。若是不賢德的,親近了你,豪縱了你,便小則生妒,大則生淫。婦人到個淫妒之處,我不敢說,可不是你有情做了沒情?”
陶情與邪魔相爭不息,俱難存住,直嚷出孃子身外,卻被狐妖見了,忙拔下兩根毛,變了索子,去拿他兩個。二魔見了笑道:“狐妖,你如何也不分個有情無情,一概來拿,我等哪裏怕你!”三個不分皂白,亂爭亂嚷,只嚷到半空,卻不防孟光女將在空久等,見狐妖引出邪魔,便使兵器來殺,狐妖又助陣空中。二魔慌了,只見陶情口稱道:“我是助老狐引出反目邪魔來的,有功人役。”把眼一看,只見萬聖禪林相近。陶情說道:“此地曾熟,且去躲躲。”一陣風跑走。那反目魔見陶情跑,他也跑。後邊女將帶著狐妖趕來。二魔到得山門口,只見神將把守山門,問道:“何物幺魔,敢闖佛地?”二魔求道:“我們是被難的,知佛門廣大,佛心慈悲,特來求超脫救難。”神將道:“你有甚難?”二魔把衷腸事情說出,神將道:“佛門果是慈悲,卻慈悲的是忠臣、孝子、義夫、節婦,你這邪魔入不得我山門,與我禪林毫無相干。你且看聖僧在內,千真擁護,大大小小,多少遠菴近廟,神司普集。你如何容得?”舉起鋼鞭要打,卻說陶情是個久慣會跑的妖魔,蕩著些空兒就走了。他說道:“反目邪魔惱了女將,原與我無干。只因誤聽名色,自取多事,跑了別處去罷。”陶情跑了。這狐妖隨後也趕去,丢下反目邪魔。卻好女將趕上,與出門神將兩下夾攻,把邪魔拿住。卻怎生處治,下回自曉。
世間家道欲興隆,切莫夫妻兩不容。
果是妻賢夫禍少,須知內妒外遭窮。
長城哭倒稱姜女,貴主辭開義宋弘。
自古幾聞梁孟德,聲名天地永長同。
卻說女將與山門神將拿住反目邪魔,叫手下用索子捆了。女將駡道:“你這孽障過惡多端,爲甚的使作男子漢無情無義,不念妻室是人倫所重,父母求媒妁,擇門當戶對,行財下禮,何等心腸,巴不得姻緣湊合,成就了秦晉婚媾,與你生下一男半女,後代榮昌!你卻昏迷了他心志,使作的那男子失了夫綱。便有一等妒惡不賢的婦女,也不想丈夫是一身之主,三從四德罔聞,願爲有家不念,或是心意不遂,或是穿戴不齊,或是家道貧乏,種種說不盡的不賢。還有不念丈夫無後,不容娶妾,絕了他的香煙。最可恨此一等!都是你使作出來,使她失了婦道。如今既已捆住,宜予重罰。”反目邪魔聽了,搗蒜似磕頭哀求,只叫:“不是我一人,卻是他夫妻兩個你使性子,我變嘴臉,再遇著那平日惱婦女的唆使丈夫,平日惱丈夫的讒謗婦女,使他兩個不和。我魔不過就中攛掇攛掇。”女將聽了,叫手下重加刑拷,那邪魔冤苦喊叫異常。卻遇著寺中輕塵師徒到施主家去做善事,起得早了,在山門下歇息。猛然,輕塵一夢非夢,不但目見其形,且耳聽其實,上前來看,只見索子捆著一個邪魔在地,雲端裏一位女將顯神。這邪魔見山門外來了一個和尚,便吆喝求救,說道:“老師父望你慈悲,開個方便,救苦救難。”輕塵乃問來歷,邪魔備訴苦惱。輕塵道:“你這事情與我僧家毫無干礙,管不得你。”邪魔道“你僧家攝孤放食,怎麽說+切有情無主都霑法會?”只這一句便動了輕塵善念。況他道場施攝專門,乃嚮女將求個方便。女將道:“方便雖聽僧家,只是這孽障作如何方便?”輕塵和尚想了一會,說道:“我施攝法會,雖能普及有情,卻不能度脫得這一種大惡。吾寺靜室中有東度聖僧居內,待我天曉求他個方便罷。”輕塵說了,女將隨把邪魔發付與山門神將。她化—二道金光去了。後有誇孟光之賢,因何授她女將之職,只因世有悍婦惡過羅刹,故授她個武勇專制一方欺降男子之婦,因成五言四句說道:
最惡是妻悍,而爲男子降。
因授孟女將,威扶懼內郎。
卻說輕塵和尚到人家做法事,一心只疑山門外反目邪魔這一宗異事,回到寺中,仍到靜室,只見祖師徒閒坐講論最上一乘道法,因說普度超生功果。忽然輕塵進得室來,把夜間山門外反目邪魔事情說出,便問道:“此等世事,亦于度化有情否?”祖師微笑不答。輕塵再三求度,祖師乃說一句“此魔所關最大”,便看著總持道:“度此魔當借于汝。”輕塵便嚮尼師合掌說道:“師兄,此事須求道力。”總持逍:“此事無難度化,只是老師先到金百輛家,看他夫婦何如。或是和好如初,便綱常已正;或是仍復相爭,這斷根因自有方便。”輕塵聽了這話,隨訪到百輛家來問鄰詢里。人人都說他夫妻和好如初,便到寺回復尼師。又問道:“祖師一句說所關最大。請乞師兄教明。”尼師道:“此事易曉,吾師開度甚明。蓋爲夫婦乃人道至上,上繼宗祖,下傳子孫。不但關血脈之流演,實係家道之汙隆。若是兩相愛敬如賓,夫不縱欲傷元,婦不妒淫損德,自然冥送個麒麟之子,五男二女,七子團圓,桂蘭並馨,家門昌盛。若是兩不相和,冤家債主這情節,不是你我出家人說得,所以老祖說所關最大。”輕塵聽了,合掌贊嘆,復嚮尼師問道:“師兄,反目根因我備知也。只是山門神將尚收管著反目邪魔,既不容他入污佛地,又不放他敗壞人倫,願求方便法門,度他遠離塵世。”尼師道:“此事何難!我小僧曾入靜功,遍遊地府,目見不忠不孝之臣子,不愛不敬之夫妻,個個有應墮之獄,當受之罪。師兄既精攝孤,當借人家道場法合,關召這反目邪魔,備讅他歷來幾家反目,卻是爲甚不和。我這裏也備開應墮的罪獄,叫他永遠不入反目之門,莫使作人世夫妻不明這一種報應。”輕塵聽了,便求總持開出地獄罪名。總持道:“地獄在心,何勞紙筆?我說與師兄諦聽。”乃說道:
夫不愛妻墮地獄,當讅何因行此毒。
或嫌貌陋婦家貧,或娶寵妄將妻辱。
或貪嫖賭拒妻言,或肆驕奢費產屋。
奸盜邪婬總是非,致與妻兒成反目。
此等地獄有酆都,罪下油鍋炙皮骨。
若是妻妄不循良,欺妯辱娌駡小叔。
偷饞抹嘴敗家常,鄰里街坊多不睦。
致使丈夫生厭嫌,因成仇隙犯七出。
此等地獄有刀山,罪入火坑燒肌肉。
當下尼師一一說出,輕塵宗宗記了,二師卻又附耳與輕塵說一句話。輕塵到道場等法事完畢,攝孤施食時,把尼師這些說的地獄罪案開讀了一遍,又炷香關召反目邪魔。只見山門神將押著邪魔,于燈燭光搖之下,隱隱見邪魔畏避,飛空而去,臨去說道:“師父,我也說兩句度脫的話兒,只說些地獄罪孽。”輕塵乃把總持附耳的一言說道:“世間有夫婦,如天道有陰陽。陰陽和,雨澤降;夫婦和,家道成。”只說了這一句,那邪魔方纔滅跡。輕塵齋事圓滿,回寺備細把這事與尼師說了。只見老祖嚮輕塵說道:“我等只爲演化本國,因願東度,久留寺中。雖然行所住處,隨緣而安,但非本願。”乃叫徒弟收拾,辭別方丈寺衆,拜謝聖像,出山門大路,往東海前行。時值初秋,地方雖異,風景不殊。但見:
梧桐飄一葉,時序已初秋。
殘暑收微雨,流螢繞遠洲。
寒蟬鳴樹底,野鴛宿沙頭。
老僧隨節令,日與道優遊。
話表離了萬聖禪林數十里,卻有個遠村,地名新沙,邊鄰東海。這村人煙輻輳,有座海潮菴,安宿往來僧衆。只因客僧中有一等不爲生死出家,卻爲衣食落髮。梆子不知怎敲,經文哪知半句,披著一件緇衣,衹會一聲佛號。這一日化齋不得,倦餓在菴,嘆氣生惱。卻有兩個知道些戒行的和尚,見他這嗟嗟嘆嘆,乃說道:“這和尚化齋不得,入了貪嗔癡孽。”這客僧氣哼哼道:“甚麽貪嗔癡孽!化齋不出,腹饑難熬。你們吃得飽飽的,還得了人家贈齋錢鈔,卻來說現成話。”只因這客僧不知戒行,動了這種無名火性,遂惹出一宗煩惱。卻說陶情在山門前怕女將威武,一陣風走了。狐妖見他走,隨後趕來,卻好趕上陶情,被狐妖一把揪住,說道:“你這妖魔,如何脫空而走?早早受降,待我老狐索子捆了去見女將。”陶情笑道:“你這忘情的妖狐,想我老陶幫你誘出反目邪魔,與你獻功。我若是該捆的,那女將也不饒我走了。你得了功,反來趕我,還要繩索來捆。”狐妖聽了笑道:“你原來是幫功人役,你叫做甚名何姓?卻是哪項來歷?”陶情道:若要問我名姓、來歷,我說你聽:
祖上傳流是外苗,只因情性甚雄豪。
有田收得多升斗,採藥鍋中水火熬。
熬成春夏秋冬釀,世上交懽要我曹。
只因不中高僧意,靈通關上把身逃。
四海九州都走遍,多情偏遇沒情交。
相逢不飲空回去,枉費心機四處跑。
相交幾個兄和弟,勝似親生共一胞。
一心只爲僧懷念,四下謀爲要阻撓。
昨朝誤聽名兒點,助你降魔一盞醪。
你今問我名和姓,一字名情本隆陶。
狐妖雖然一時幫助女將捉拿邪魔,卻是畏那金睛白額,不得不行出個正氣。他聽見陶情這一篇話說,便動了他原來的妖心。乃問道:“陶情哥,你爲何要阻演化的僧人?卻相交幾個甚弟兄?”陶情道:“只爲當初受了僧家三言兩語之氣,他又禁絕,不與我們交好,故此知他演化東度,往往又說長道短,把我們弟兄生疏了,東一個,西一個。如今說不得將錯就錯,因機生機,與他做一場。”狐妖道:“陶情哥,你們錯了念頭了。我聞聖僧高道,第一等見性明心,第二等慈悲方便,第三等堅持戒行。僧家既持守戒行,不與你有情,卻也是他本等,你如何反生機變,鼓惑人心,越犯了他演化的真念?逢一個當方便他,便發一個慈悲。是你以度脫的事阻他,反是以方便的事叫他行也。”陶情道:“依老狐,作何主意?”狐妖道:“我一人不得兩人智,你這幾個弟兄如今在何處?必須得他們來計較計較。”陶情道:“我們弟兄一個叫做王陽,聞他在前村,依附著一個好遊蕩的敗家子;一個叫做艾多,他依附著一個嗇吝奸鄙夫;一個叫做分心魔,他依附著一個好勇鬭狠兒郎。當初靈通關上,我們都有個別號,只因各自生心,怕輪轉這劫,都改了名姓。前相聚在萬聖寺山門,指望與那僧人們講個道理。一次把門神將不容,這次又不容,如今尋他們也沒用。”狐妖聽了道:“你們要阻演化的和尚,卻也合了我老狐心意。我老狐昨日助女將降魔,也只因畏虎。今日老陶既幫助了我降魔之功,我難道不助你阻僧之力?如今我與你同心合義,便拜個管鮑之交,陳雷之契。”陶情大喜。
當下二妖正結拜個朋友,只聽前村海潮菴中木魚兒聲響,有和尚在裏唸經。那狐妖側耳順風一聽,只聽得梆子亂敲,經文亂唸。他便嚮陶情說道:“是了,是了。這菴中多是演化的和尚,他都是禪和子,連毛僧也不會應教,胡亂敲梆化緣。我與陶情哥去探個光景,若是可以與他講個道理,倒也免得彼此生嫌。”陶情依言,乃與狐妖搖身一變,卻變了兩個士人,一年青年不上二十多歲,一個老者六十餘春。他兩個搖搖擺擺,直入菴來。卻只見幾個和尚在這菴前幾間空屋裏,坐著的、站著的、臥著的、盤膝打坐的,也有笑和尚,笑的是有齋吃,有襯錢;有也愁和尚,愁的是沒飯吃,沒緣化;也有帶笑不笑,帶愁不愁的。帶笑不笑,是見了性,尚未盡明了心;帶愁不愁,是化飯不著便餓了,這不有身何達!狐妖變的是個青年士人,只得伶伶俐俐上前說話。他不嚮那笑和尚開口,專嚮那愁容苦臉的問道:“師父莫非是東行演化的麽?”那愁和尚沒心沒緒,見二士又不似個打齋佈施的,便隨口答應道:“東行東行,演化演化。”狐妖又問:“在萬聖寺中,聞知度脫了嚮家父子、鬱氏兒男,是列位師父麽?”愁和尚隨口應道:“正是,正是。”狐妖乃問道:“聞知師父們七情已斷,六慾已除。如今卻愁眉不展,面帶憂容,有何未斷未除?”愁和尚只是隨口答應。狐妖乃嚮陶情說道:“人言高僧不言東度,果然不虛,只他這一任外來轉變,只以無心答應,便果是高僧。”陶情道:“真假難測,如今裝樣的不少。已觀其貌,當試其心。內外若一,便是真實。”狐妖道:“也說得是。”乃嚮衆和尚說道:“小子二人住居不遠,卻是父子相交,忘年爲友。只因今歲多收了幾斛麥,想起人生在世,滿目皆是空花,惟有善事,乃爲實地。善事不越廣種福田,我想種福田,衹有齋僧佈施,是一宗實事。今特到菴要齋些僧衆。”那衆客僧聽了,笑的也不笑,愁的也不愁,一齊問道:“二位施主原來是要齋僧佈施的,卻也是作福無量,享福無窮。且請方纔說父子之交,忘年爲友,小僧們只道二們長幼不等,迺今說是交情朋友,怎麽叫做父子之交、記年爲友?”狐妖道:“這位朋友曾與我先人爲友,故叫做父子之交。我今年方二旬,他已六十餘春,兩相契合不疑,所以叫做忘年之友。”那笑和尚笑著又問道:“我僧家卻也有個道友,也不知二友之外可有甚好友?”狐妖道:“多著哩!”卻是何友,下回自曉。
狐妖乃說道:朋友乃五倫之一,你聽我道:
人與人同一類,往來便有交情。益友損友六般名,但把勝吾友敬。
狐妖說罷,笑和尚道:“朋友之交果多。”愁和尚道:“多也,少也!我們餓著肚子,這時哪個朋友齋你,送些佈施與你?”狐妖聽了道:“我原意來帝僧,你們問我朋友,方纔答應。”愁和尚道:“施主是只齋我等見在,還是大衆俱齋?可外有襯錢?”狐妖道:“大衆也齋,見在也齋,襯錢也有。”愁和尚聽了,便笑起來,說道:“施主,這善事只是一次,卻是長遠而齋?”狐妖道:“今歲盡著收的幾斛麥,若是年歲有餘收成,依舊齋僧。”愁和尚道:“好善心,好善行!只是和尚今日化齋不出,腹饑之甚。二位施主方便,且佈施些錢鈔,買幾個饃饃充饑,便是一般功德。”狐妖聽了,與陶情說道:“人言演化高僧因類普度,怎麽我們講說朋友之交、損益不等,他不借此開發些道理,只是說腹饑要饃饃吃?”陶情道:“高僧妙用不同,莫不是隨你口,試你心?你沒個忠誠的問,他便沒個正經的答。”狐妖道:“高僧高道點化世人,多有裝瘋作癡,隨口渾話,其中卻暗藏著至大至深禪機妙理,要人自悟。”陶情道:“雖然遇著這樣和尚,他試我,我也試他。”狐妖道:“這是自己先存個不信心去待僧家。”陶情道:“你是何人我是誰?一心要阻攔和尚,卻如何講細微曲折?”狐妖笑道:“我原是個聽人指教的。”乃地下拾了兩塊土泥,叫聲:“變!”卻變了兩個大饃饃。那愁和尚見施主袖內拿出饃饃來,乃笑道:“好施主。”便忙來手搶,那笑和尚中一個也來搶。愁和尚嗔道:“你是化緣得齋,肚飽的,且讓我吃罷。”那笑和尚雖難讓,狐妖見他面色卻變,乃暗笑道:“他說也有個道友,怎麽見一個饃饃便動了面色?”這愁和尚拿著兩個饃饃,也不管冷熱,幾口吞下,哪裏知道是邪妖詭計?兩個土泥入腹便作怪起來,疼痛吆喝,聲聞于外。狐妖與陶情笑倒,說道:“演化高僧,原來是假的,阻他何難?”兩個正在菴中弄術兒耍和尚,不防祖師師徒一路行來,見遠遠一座菴堂:
青松隱隱,白石堆堆。青松隱處見雕簷,白石堆中藏小徑。高出雲中的是鐘樓佛殿,流來澗內的是綠水青萍。往來不見一人行,遠望但聞多鳥噪。
祖師見道:“上一座小石橋,便在橋上少憩。”三弟子依欄傍立。師徒正講幾何見性明心道理,祖師只見橋下清流可飲,乃命道育持缽汲水。道育下得石橋,見那水中蟲蟻雜集,乃循著溝澮而走,說道:“水雖清流,蟲蛭遊中,不但不潔,且恐驚傷生命。”乃循流到那潔淨去處取來獻師。道育正舉此念,卻說阿羅尊者隨處顯靈,第八位尊者以一法試道育。他卻爲何?只因狐妖以幻法弄愁和尚,爲釋門護道,故試道育禪心,因扶演化,乃于水溝傍地,忽然見一人,捧著一個盤子,中有錢鈔數貫,見了道育乃說道:“師父,小子是村間人,爲父母災疾,許下齋僧佈施。願以這幾貫寶鈔敬僧,祈保父母。”道育道:“雖是你爲父母孝心,只是我僧家遇緣化齋,這錢鈔無處使用。”那人道:“師父說的何話?出家人哪個不貪幾貫鈔?防天陰、備饑餓,就是破了偏衫,也要錢買。”道育笑道:“補破衲是我僧家本願,有齋供應必要錢?善人,你衹知佈施我僧家這錢鈔,你哪裏知道替我僧家生過孽?世人囂囂,只爲財利,見了錢鈔,必起貪心。我僧家受了你的,必要藏收在身邊,或是密貯在囊廂,是我先生個防人貪盜心腸。不如無有,何等清淨。”說罷,只看著溝渠中清水要取了獻師。那人又道:“師父,你既不受錢鈔,難道不開個方便救我父母?”道育道,“留你錢鈔問醫贖藥,便是我的方便。”那人道:“救不得,救不得。”道育道:“你父母在哪裏?”那人便指著菴內道:“在這裏。”道育擡頭一看,只聽得菴內吆吆喝喝人聲,乃想道:“此是他父母病苦也。”及看那人忽然不見,驚異起來,忙忙取水到橋上,獻與祖師,便把這異事說知。祖師乃把慧光一照,說道:“此神人也。爲試汝因而救僧。吾且打坐在石橋,汝等弟子當先到菴中,自然知故。”
三弟子領諾,離了石橋,尚遠菴門,只見菴中來了三五個和尚,迎著三師問道:“列師可是東行的麽?”三師答道:“正是。”和尚道:“我等聞知國王皇叔出國,大小臣工、善男信女、僧尼道俗,千百之多迎送,我等也是等候迎接的。怎麽這些時還不見到?”三師答道:“就是我師,他出家本爲脩行了道,度化衆生,便是一人前行,連我等弟子也不肯帶,哪裏肯驚動衆人?”衆僧道:“我等是一樣出家的,巴不得說個大頭勢驚動世人,若據三位師父說,真乃高僧也。”道育師便問道:“菴中何人吆吆喝喝?有如病苦?”衆僧道:“小菴前有空堂三間,專下往來僧道。今有幾個化緣和尚住宿,遇著兩位官人說要齋僧,和尚中一個不曾得齋,吃了他兩個冷饃饃,便作怪起來,卻是他在菴中吆喝。”衆僧說了,又問:“祖師何時到此?”三僧說道:“我師在石橋打坐。”衆僧忙步往石橋迎接。
卻說三師走到菴前,便聞著一陣腥風糟氣,及擡頭,又見那菴堂屋上一團妖氛現出。道副乃嚮尼總持說:“此菴中定有妖邪迷人,想那沒道行僧人染惹了。”尼總持答道:“正是這根因,我等須要提防。”三僧進得菴來,卻直上大殿,參拜了世尊聖像,稽首了兩廡阿羅尊者。道育見了八位阿羅聖前,便了悟前因,乃合掌稱揚道:“佛心無處不慈悲,只因僧道家時時警省,行行正念,自然感應甚神。”三僧參禮畢,只見兩廊衆僧知是祖師徒弟先到,各各來行禮,問道:“祖師尚在何處?”副師答道:“祖師在衆師心頭。”那僧們聽得,便笑起來,說道:“東度師父真真的有些撥嘴,我等初相見,問聲祖師在何處,乃是好去迎接。乃答道:‘在我等心頭。’”副師聽了,乃說道:“衆位師父,不必疑我言語。假使你問我靈山在哪裏,我卻不曾走過,也只得答應在你心頭。”只見一個僧合掌拜下,道:“師父,我弟子悟了。”育師乃問:“往來僧人住在何處?”一僧答道:“師父,我這菴通各處地方,往來遊方卻多,前邊有空堂三間,安住師父們,已打掃了。方丈聞知祖師降臨,又收拾殿後一間靜室伺候。”育師道:“出家人莫要兩樣待人,既在佛會,都是有緣,我且與師父看那前堂。若可容我等,又何必他處?”衆僧道+“前堂有幾位遊方化緣僧,聞知方纔有兩位施主,把了兩個冷饃饃與一僧吃了,正在那裏作怪。”育師聽了道:“是了,是了。我們未進菴門,便已知這作怪。”乃直走入前堂,只見那吃了饃饃的和尚,愁著臉,摸著腹。衆僧與有爲他愁的,也有爲他不是的。爲他愁的,便說同行爲伴,憐他貪食,受了疾苦;說他不是的,怪他不自愛重,貪食冷物受病。育師見了,合掌道:“善哉善哉!這饃饃是哪裏化來的?”
只見堂內走出兩個士人來,見了育師神光罩體,道氣合身,他兩個打一個寒噤。狐妖乃嚮陶情說道:“這和尚不凡,想乃是演化僧人,我等既撞著,須要做出個手段來。”陶情乃開口嚮育師問道:“師父們可是東行演化的?”育師道:“正是。”陶情道:“同行有幾衆?”育師答道:“上有吾師,下有吾師兄兩個。”陶情道:“演化行的是何事?”育師道:“隨類而化。若是出家僧道,吾師便發慈悲,指陳上乘道理,令其覺悟;若是士農工商在俗衆等,吾師便說方便,開導人倫正道,這便是事。”陶情笑道:“上乘道理,我等迷而不悟,若是人倫正道,四海九州人民無數,你們一人如何能化?且莫說千萬人、千萬心,便是我一人也有千萬樣心。”育師聽了笑道:“施主,你可知千萬心總歸一心,假如我僧家化得一人心,便是化了千萬心。”狐妖也開口問道:“師父,你說人倫正道,卻是哪樣人倫?”育師答道:“大則君臣父子,次則夫婦、朋友、昆弟,各有個綱常天理,便是正道。”狐妖道:“此時且莫講別理,只說朋友這一倫,便有千百樣心,師父卻如何演化?”育師道:“朋友之交,任他千百樣心,只要盡了我一人之心。”狐妖道:“一人心卻是何心?”育師道:“朋友以義合,只要盡了這個義心。”狐妖明曉得這個義字道理,他卻故意辯問,只要等僧人說出個演化的去嚮,他便爲陶情設阻攔計策。他哪裏知道高僧智慧明靜,自菴前已知妖氣腥風,及進入堂中觀見這兩個形色,乃暗忖道:“何處妖邪,敢青天白日迷亂僧人?也只因這和尚動了貪癡,自取作怪,我如今且探這妖邪何故在此。”乃問道:“二位施主到菴何事?”狐妖把齋僧的前話說出。育師道:“善事,善事。我等東行饑渴,正欲化齋,卻遇著善人,好歹求化一頓飯食功德。”狐妖聽了,私喜道:“陶情要阻攔他正無計,這泥饃饃且要弄他一番,叫他師徒們吃了作怪。”乃取土泥又變了饃饃兩個,雙手遞與育師道:“我與這老朋友在人家吃饃饃省來的幾個,只是冷了。師父可吃得便吃,若是吃不得冷齋,便熱了吃。莫要似這位長老作怪。”道育道:“不妨。我僧家有個缽盂,卻乃是個寶貝,凡遇化的齋飯,不論冷的熱的隔宿的,入到缽內,吃了再不作怪。”乃取了一個缽盂在手。那陶情見了,驚訝起來,說道:“這件器皿卻不曾相會。”乃嚮狐妖說:“老狐哥,這長老不比平常,俗語說得好,‘看風使船’。可算則算,不可算則走路,莫要惹他。你看他這件吃飯的家火,倒有些古怪。”狐妖道:“什麽古怪?我知這是和尚家化飯吃的缽盂。”陶情道:“什麽缽盂?老陶從不曾見。”狐妖道:“你卻見的是何器皿?”陶情道:我見的器皿;說與你聽:
瓦壺瓶,燒窰上。錫壇兒,出工匠。還有銅罐瓷甌葫蘆樣,拿銀玉斝瑪瑙鑲廂,琥珀杯兒雕各像。鸚鵝摘桃蜂趕梅,老虎獅駝並兕象。廣筵長席說交懽,我與這器相親傍。缽盂器皿不曾聞,只好盛飯齋和尚。
狐妖道:“你不曾見這器皿,也難怪你。他卻是僧家物,待我假問他個來歷,你便聽知。”狐妖乃嚮道育問道:“師父,你這器皿有出處麽?”道育道,有出處的:
這缽盂,配錫杖,本慈悲,出經藏,不比尋常器皿盆甌棒,八寶攢成法食盂,五戒如意持齋湯。目連尊者救慈親,餓鬼獄中超業障,一切毒厭化爲塵,邪魔見了魂膽喪。
道育說罷,陶情聽得,只叫:“老狐,走了罷。你聽他說的這家夥厲害,不比我的瓦罐瓷甌。”狐妖笑道:“老陶,你的瓦罐瓷甌更厲害多著哩。”陶情道:“瓦罐瓷甌有甚厲害?”狐妖道:“和尚的缽盂,不過化齋盛飯。你的家夥,蕩著的花錢費鈔。賣產破家的,也只爲你這瓦罐;吃醉了撒酒風,生事惹禍也只爲你這瓷甌。卻不是比缽盂厲害多哩!”陶情道:“且看他吃你饃饃,若是著了你手,便厲害也沒用。”狐妖道:“說得是。”只見道育接了狐妖兩個饃饃在手,便不就吃,乃放在缽盂內,一手捧著盂,一手半合掌,念動咒食真言,那饃饃在盂內,忽然一陣煙起,卻是兩塊土泥。土泥在缽內,忽然擁出一座小小山崗,那崗上走出一隻小小金睛白額虎來,漸漸長大。狐妖見了,往菴門外飛走。陶情怨道:“我說這和尚的缽盂厲害。”狐妖慌張張的說道:“果然厲害。只是老陶,你既要阻攔他,也說不得計較個策,破他這個厲害。”陶情道:“往前途相候他,再做計較。”
二妖正在菴門計較,忽然一神將近前大喝道:“何物妖邪,敢立在此?”狐妖見了,便問道:“爺爺是何神道?”神將道:“吾乃巡行菴廟感應正神,監視天下菴廟香火,恐有不守戒行僧道,穢污作踐廟堂,衝犯聖像,及護送迎接聖僧、高道往來菴廟的。今有高僧到來,因往迎接。你這兩個大膽妖魔,敢立在此!”狐妖心情靈變,乃說道:“爺爺呀,我等聞有東行演化高僧,專一慈悲度脫有情無情、四生六道,我等也是迎候求度脫的。不知高僧今在何處?”神將道:“尚在石橋坐地,菴中現有僧人迎接。”狐妖道:“菴中現有三四個,卻有一個執缽盂的,不像是演化的,倒是個拿妖捉怪的。”陶情也說道:“他捧著器皿兒,更厲害。”神將聽了,只道果是求度脫的,便發慈悲道:“你等既是嚮善,當更變個有情,以來求度。”說罷直進菴堂,保護高僧。狐妖乃與陶情計較說道:“老陶,你爲甚要阻攔高僧演化?看來這高僧行處有神情擁護,到處有秉教匡扶,你自揣力量,何不更張性情,降伏僧門,脩持善果?聞知僧家五百大戒,專滅是你。”陶情道:“老狐,你卻不知,我等因依附著幾個安樂窩巢,被僧家甚麽戒行打破了,不得安身。欲留窩巢,故行攔阻。只是我等力量微薄,難勝他們,堅心忍耐。一嚮也聞知老狐神通變化,今日如何不能幫扶我老陶一個阻攔的手段?”狐妖聽了陶情這衷腸事實,卻又被他一褒一貶,乃說道:“老陶,放心放心,我有個計較了。”卻是何等計較,下回自曉。
狐妖嚮陶情說道:“東度僧人,我看他們遇著脩行訪道的,便指說見性明心道理。若是遇著不在道的,便指陳三綱五常生人的道理。其人若明這道理,他便坦然前行。若是其人不明這道理,他便不行,必要度脫了這不明人。我想五常中朋友也是有關係的。方纔既在堂中說了父子交、忘年友,我與你便依附個朋友交。不明道理的去與他們辯駁,誤了他行程,便遂了你攔阻。”陶情道:“此計甚妙,只是要在這村前村後,尋幾個不明朋友之交的,去費他們一番脣舌功夫。”
按下二妖計較。且說副、尼二僧在殿上與衆僧講禪,候祖師駕臨。道育卻在堂中接了狐妖饃饃,放在缽內,唸動真言,顯化出虎來。狐妖畏虎,一陣風走了。道育師乃笑道:“我說堂中腥風糟氣,原來果有妖魔在內。”乃嚮愁僧說道:“師兄,你休怪妖邪,都是你心貪自取作怪,出家人愁道不愁食。經文說得好:我身本不有。身既無有,食便是空虛。有齋無齋,置之度外。誰叫你憂愁,便生出煩惱魔障。”育師說罷,把缽盂嚮澗中取半盂水來,唸一句梵語,與愁僧吃下,即時安愈。衆客僧方纔問師來歷。育師乃把祖師演化東行說出,客僧個個稱揚拜謝,一齊嚮橋邊來迎祖師。後有稱道育師盂水救愁僧五言四句說道:
貪心招怪孽,盂水蕩妖氛。
度汝愁和尚,寧知不有身。
卻說這邊海新沙村中居人甚衆,農工商賈,遵習道理的不少,結納交友,往來懽好的也多。有一人名喚仁輔,家私頗富,結納的幾個朋友都是財帛相交,酒肉爲友。其財帛相交的,阿謀趨奉,真也慇懃。其酒肉爲友的,花言巧語,真也契闊。一日,仁輔正在堂中,與這一班交友,講論的不入詩書正道,都說的是些博奕遊閒、花柳浪蕩事情。狐妖與陶情在菴門計較了一番,說道:“僧人正講的是人倫、朋友交誼,我與你就在前途觀看那貧窮富貴之人,看他是甚麽交遊,鼓弄他一番,卻與這和尚規正,一則見聞他些話頭,一則廢他些時日。”陶情說:“交遊的事情,惟我極熟,門路卻多。”狐妖笑道:“果然結交朋友不少得我,只是你既熟知這門路,你且與我講一講,好去尋人。”陶情乃講道:
朋友從古來,五常賴扶植。
有等勢力交,財帛與酒食。
同道或同類,善柔共便辭。
直諒友多聞,三損並三益。
結盟刎頸交,少年忘年密。
患難道義明,父子相傳襲。
故此生死情,同袍共硯筆。
門路說來多,屈指非只一。
狐妖道:“我也知門路多,如今且與你弄個隱身法兒,走到前村,看哪家堂上有相聚的交朋,好歹去鼓弄一番,看那僧人怎麽演化。”陶情道:“卻也要看他是哪一家朋友,親的使他疏,薄的使他厚,這計較方成。”狐妖聽了,乃與陶情使一個隱身法,他見人,人卻不見他。走東鄰,穿西舍,卻好來到仁輔家。只見堂上幾個朋友,也有坐著的,也有立著的,與主人講論。狐妖與陶情聽了說道:“這宗門路得計較了。”他二妖伺候,聽那坐著的講些博弈事情,仁輔笑譆譆答應。只見正講間,堂後一個老叟走將出來,也不拱手,也不敘禮,便看著仁輔說道:“交朋友以義,必須彼此德業相勸,過失相規,這方是良友。我老人家在內,聽得你這兩位說的無一言正道,俱是嫖賭事情。青天白日做些正經好事,結交幾個有益無損良朋。若是這樣歪朋,使我老子厭心。你二位快走快走,莫要勾引良家子弟。況我老子這家私,也是辛勤出來,好朋友扶助的。”那兩人口中即答應道:“我小子,講便講了幾句嫖風博弈的話,卻不是這家吹手扶頭,囊家久慣,卻要來叫大官人放些債,生些利的。偶說句耍樂話,老尊長莫疑莫怪。”老叟道:“便是勸人放債,也是個財帛相交,希圖利債。我家若一日無錢,你這耍樂話兒也沒的來說。便是這堂屋之上,也不來坐。”那兩人聽了,往門外咕咕噥噥去了。
狐妖與陶情說道:“這家父嚴教子,與子驅逐無益朋友,不是我等計較,別家去看。”陶情道:“兩個坐著的去了,且看這兩個立著的卻是何友。”只見老叟說了兩個坐著的去了,卻看見兩個立著的,只道是人家後生僕輩,便進屋去了。這兩個乃嚮仁輔說道:“你老叟說的一團道理,只是不當人前嗔怪大官人的朋友。況你也是有主張的,便是花費幾貫,也自有來處錢補。”他兩個巧語甜蜜,那仁輔懽喜,忙叫侍兒供設酒飯款待。他兩個方纔坐下,狐妖看他細嚼慢咽,那些阿謀奉承全沒個道義言語,乃嚮陶情道:“這二人卻上了我們計較也。”正說間,只見屋內一個婦女叫道:“官人,你也是個聰明伶俐之人,怎麽相交兩個酒食之輩?我爲中餽妻房,叫我碌碌勞苦,打點節品,費心烹飪,只道待你多學多識、道義之交,卻原來是有損無益之友。”那兩人聽了,羞慚滿面,手放下酒盃飯碗,口裏忙說道:“大孃子,你也是賢德的,我二人卻不是勸嫖賭樂遊蕩的,卻是早晚過來候大官安福的。”婦女道:“人各有家,人各有安福,我官人因何不到你堂上吃酒飯,問安福?若是沒有這酒飯相待,這安福且從容待候你;若是真真問安福,方纔聽那兩個講嫖風的,你便該直言規諫,使我公公聽了不出來動這一番言語,卻不是老者安?我官人不聽得嫖賭之言,不笑譆譆答應,必然保守家財,卻不是官人福?就在堂後聽你說的都是巧語花言,便知你等是酒食朋友。”一個聽了就起身要走,一個便扯住道:“話便是賢德,只是壞了大官人體面。女人家只宜居室中規諫,怎麽把官人朋友當面搶白?既已見教,且終了他官人款待高情。”起身的又說道:“罷,罷,去了罷。人家孃子能明明搶白,便能惡惡打來。莫要惹她,去了罷。這酒飯再到別友家去吃罷。”一路煙跑了。
狐妖見這光景,嚮陶情說道:“這家子不但父嚴,亦且妻悍,不容丈夫搭無益之友。不是我等計較,再往別看去看。”二魔方出堂門,往外慾走,只見一個衣冠齊楚,僕從跟隨,走入仁輔門來。狐妖道:“這來的朋友不同,料又是一等。”陶情道:“只恐是親戚。”狐妖道:“且隨他進堂,看主人何待。只見這人走入堂中,仁輔忙入內更衣出迎,侍兒僕婢收拾開待客的酒飯家夥。那一個酒食朋友門外去了。仁輔迎得這人,賓主敘禮。禮畢,便開口說道:“小子一來候安福,二來鄰有宦遊解組歸來,欲相交幾個林下老友,盤桓餘年。小子意慾納交,只恐力薄,特來奉約往拜。倘結成交契,早晚也霑他些貴氣。便是我與老兄處在村間,也有些光綵。”仁輔聽了說道:“事便是好,只恐我等扳援高貴,惹人嘲笑。亦且他尊貴體面,拿出傲慢,我等怎當?”這人道:“我聞他與人交好,說我無官守,林下逍遙,便與常情一類。況處鄉里,有何高下?這便是個達尊,有道理的。況我等以勢分納交,原該卑以自牧。”仁輔聽了,滿口應承,便吩咐童僕跟隨,與這人出門望客。狐妖與陶情道:“這計較卻成了。”陶情道:“看此,定是勢利交。”狐妖道:“古語說得好,‘結交須勝己,似我不如無。’”陶情道:“正是,我也聞得,‘居必擇鄰,交必擇友。’我們且隨他去,看光景再做計較。”
二妖隱著身,跟著仁輔二人出得門來。只見那兩家僮僕,你也兄,我也弟,兩相交好。陶情便問狐妖道:“你看此輩也有個交好,這卻喚做何交?”狐妖道:“這叫做同類交。”陶情道:“同類交,可有個義字麽?”狐妖道:“生死交,刎頸交,沒有他的;勢利交,直諒交,沒有他的;筆硯交,賓主交,沒有他的。倒是個酒食交,有他的。那主人會席,此輩不空爭食其餘,卻有何義?”陶情道:“這也計較不成,且到那宦家,看他如何,再做道理。”二妖隱著身,隨著衆人,走到宦老門首。只見那:
閥閱高排門第,縉紳首出人家。
朱戶分開環面,綵椽上有雕花。
但觀鶴鹿來往,不聞鳥雀喧嘩。
這廂叩閽有禮,那壁應客無差。
仁輔二人走到大門,小心低問,只見把門的答應了,進去稟知。怎知二妖隱著身,一直到了廳堂上。卻見那尊長陪伴著三五個朋友,閒談笑話。把門的稟知,尊長忙出堂相接。二人入得堂前,下氣柔聲,謙恭遜順,卻也真個十分小心。狐妖與陶情道:“我觀二人實乃諂媚交。”陶情道:“此處可要和尚度麽?”狐妖道:“敬尊長的禮當,做尊長的安受,未足計較,還不動僧人之度。且再看衆坐著的情義何如。”只見那堂上衆友,也有峨冠博帶的,也有穿綾著緞的,也有寬袍大袖的,也有道巾野服的,也有布衣青衿的,許多坐客交談接語。只見那尊長席間敬禮,卻只在那布衣面上專意。陶情嚮狐妖道:“這尊長矯情勵俗,不與那富貴的交談,乃與那寒薄的接語。”狐妖道:“相交不在貧富,只要有才略,想此布衣多才多略。且聽他借資布衣,是何言語。”乃聽尊長與那布衣講的,都是三四十年前淡飯黃齏事,寒窻筆硯時。狐妖道:“原來是貧賤交。這尊長不忘舊故,可謂高賢。那和尚見了又何以度?我們計較不成,罷,罷,還是到別家去看。”
二妖隱著身,走出尊長大門。二妖現了形,往前正走,只見路口一座亭子裏邊,坐著兩個鄉老。狐妖上前拱了拱手,便與陶情坐在亭子內。只聽那兩老口口聲聲都講的是是非、讒言、謗語,辨白心跡。狐妖仍舊變個青年,乃嚮那老者問道:“老翁二位,也有幾歲年紀?老人家,時光也見得多了,世事必經練久了。有甚要緊,氣哼哼的講是非、分青白,不自保愛?”那鄉老一個開口說道:“鄉兄,你不知,我相交一個朋友,平日也不曾慢待了他,便是交財也明,往還也不失了禮節,只因些小怨隙,他便背前面後說我的短,講他的長,故此的不得不生惱。”狐妖道:“既如此,便絕了交也也罷。”鄉老道:“既相交爲友,如何便絕交?”狐妖道:“老翁叫做匿怨交,最爲君子所惡。”鄉老道:“你這人不知道理,怎便說我是匿怨交?殊不知我鄉老當初是三人爲友,歃血爲盟,歲寒不變。只因小人佔了些春光,被幾個風流親愛擕我入秦樓,或拉我到楚館,又教我隨他書齋繡閣,與那蘭蕙爭香。這一朋友還有時相諒,那一個朋友便背前面後說我抛棄交情,逐甚風流,壞了節操,故此在這裏辨白心跡。”狐妖正欲問老者姓名家鄉,只見遠遠又來了一個鄉老。這兩老忙起身,笑語無間。那來的鄉老便看著這兩位說道:“你二老,可該背後議論人短長?我與你二老是結盟交契。只因你炎涼佔先,弄香膩粉,做了個匪人交。我本虛心忠言勸你,你何故在此怨我?”二老只是笑而不答。陶情問道:“三位老尊,大姓何名?家住何處?”三老答道:“山野村老,也悚談名姓,料住在此山中,往來熟識。”狐妖道:“既幸相逢,便通個名姓,以便稱呼。”一老便道:“老拙叫做春魁,這友叫做後凋,這友叫做此君。”便問道:“二位也通個姓名。”狐妖不肯說,只見陶情便答道:“小子陶情,這友叫做畏虎。”狐妖只聽得一個虎字兒,便吃了一驚,變了顏。三老卻也通靈,便笑道:“畏老冗似曾相識,倒是陶老兄不曾會面。”狐妖一則知三老是歲寒友,無可計較,一則聽老者說似曾相識,恐知自家來歷,乃扯著陶情說道:“別家再看去。”乃辭三老說道:“小子們要前途趕路尋友,不得奉陪。”三鄉老笑道:“你這狐朋酒友,哪裏去?我三老久已知你來歷,你如何妄借人形,傷壞雅道,梗高僧道化,欺我歲寒交情?”狐妖被三老說出來歷,便胡廝賴,亂嚷亂叫,只尋空兒要走,被三老纏住難脫。那陶情是久慣一路煙的,丢了狐妖,一陣風跑去了。這三老扯住狐妖道:“你老老實實說來,方纔跑去的是誰?你與他有何緣故相識?”狐妖只得說出真情,說道:
他是破除萬事無過,爲助我擒反目邪魔。
因此結爲忘年小友,不匡遇著演化頭陀。
我把土泥變爲齋飯,被他缽盂破了饃饃。
頃刻盂中長出山嶺,猛虎咆哮跳下山坡。
我狐生來有些畏懼,一路煙走也沒奈何。
誰知撞見三位老友,識破了我來歷根顆。
三個鄉老聽了,大喝一聲,說道:“清下世界,高僧演的也是王化,怎容你這狐朋、狗黨、幺魔!”狐妖沒了法,只想要逃走。卻怎生逃走,下回自曉。
話說狐妖見陶情老友一陣煙跑去了,這三鄉老拉住不放他,道:“患難中便見交情,可見這陶情是個面交酒友。”狐妖苦苦哀求三老放手。這三老說道:“你這妖魔不求那高僧度脫,離了畜生之道,卻還要假借人形,妄托友道嚼人。吾等常與山君往來,須率扯他到山君處,叫他把你碎嚼。”三友正講,只見一人飛奔到亭子上來,口稱“范子”,見三老拉住狐妖,乃問道:“三位老叟,如何扯住這位青年朋友不放?”三老不答,但問:“足下何往?”范子答道:“吾與一友,期二載千里相會,今其期矣,千里赴約。”三老聽了,遂放了扯狐妖之手,近范子前一揖,說道:“君可謂知己交,世上有此信人,吾等當親當敬,又何必與此狐交,作甚計較?”狐妖見三老放了手不睬,含羞退去。范子也別了三老,說道:“吾要趕千里路途,不暇與老叟聚談。”乃飛走去了。三老方纔講道:“聞狐妖說,演化高僧過此,他們能發明綱常正道,我等既世稱三友,便把這友道求他們指教一二。”按下三老在亭子前等候高僧不提。
且說道育在堂中缽盂內現出山虎,嚇走了狐妖,乃嚮那愁和尚說道:“師兄,你入了貪魔,自取作怪。你衹知敲梆化齋,哪知貪迷覺悟?”愁和尚摸著腹,只叫“爺爺呀救難。”育師乃把缽盂盛了些澗水與他吞下,頃刻平安,那衆僧方纔合掌稱謝。只聽得山門衆僧迎接祖師進了正殿,參禮聖像,相見了方丈。三弟子上前侍立,頃刻殿前聚集許多善信。也有來歷的,說道:“好一個長老,像貌非凡。”也有來求道的,見了祖師莊嚴色相,便參禮十分。這來求道的,也有一等談空說妙,問法參禪。卻有一等,聽聞得高僧指明綱常倫理,能使不忠不孝等類改行從善。只這一等人,其中便有家中或父不慈,或子不孝,或夫不愛,或妻不敬,種種家庭不和的,望著演化僧到,特來參謁求教。這些人,只道高僧有奇術神法,把那反常背理、不忠不孝的轉變過來。哪知高僧只據著生人性分中正大光明的道理,一提撕開導耳。當時聚著善信中,便是仁輔與宦尊衆友。那亭子上三鄉老齊來探謁,道副大師一一請問衆檀越姓氏。只見宦尊開口說道:“老子舒中來也,解組歸來,閒居無事,與這位朋友盤桓終日,以樂舍年,聞得高僧自國度遠來演化,特謁蓮座,以聆妙旨。”祖師不答,但說一偈,說道:
頫仰從前,一正而定。
逍遙已後,勿澆乃性。
那宦尊聽得,拜受謝教,說道:“人言不差,果然高僧因類演化,老子知偈意矣。但只是老子與衆友來臨,須是人人求一個超脫。”祖師乃目視副師,副師領悟,乃嚮宦尊說道:“吾師教本無言,說偈只爲尊長有問,不得不言。尊長欲人人盡言,非吾師本意。我小僧代言,且只就老尊長說衆友來臨,小僧看衆位色相不等,有知是上交老尊長,還是尊長下交取友?這友道多端,總歸一義。”尊長點首,說道:“老子曉得了,只是一件事請問你;出家人當講些見性明心的宗教、虛無微妙的禪機。我聞你們自出國門,只講的是綱常倫理之言,演化忠孝廉節之輩,這三綱五常乃是在家生人的道理,你出家人既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何諄諄只講這俗家的事?”副師道:“老尊長,就你說見性明心,這性是何物?這心是何物?世上若把這綱常正了,便就是見性明心。”宦尊笑道:“不是這等說,把宗教離遠了。”副師道:“老尊長,你離了道理講性,還是你遠了。”舍宦尊又問道:“師父,你們東度之意何爲?”副師道:“我祖師與震旦國度有昔劫之緣,又因崔、寇誅盡沙門,吾師于慧眼中,觀見崔、寇不忠君上,自然王法不容。乃若沙門被誅,卻也是他自取滅亡,豈被披剃出家,不守禪規,天道肯與你安然受享?僧等爲此遠行,要使這不忠的知王法,鑒報應,改心從善;要使那破戒的守禪規,遵釋教,不墮無明。”舒宦尊聽了道:“人言不差,都說東行高僧如鏡懸照,物隨其來,都在光中。我老子時時想慕,刻刻欲會,今日相逢,聽得教言,實慰我心耳。”副師笑道:“此可謂友道中神交也。”那亭中三鄉老聽了,一齊說道:“交情說到神交,這點精誠,古今能有幾個?古語說得好:‘坐則見于墻,食則見于羹。’心同道同,便是交道也。”
衆方講論,只見那堂中幾個和尚都上殿來,參禮祖師畢,便問副師:“從哪條路來的?”副師答道:“自惺惺里來。”和尚又問:“往何處去?”副師道:“從東路去。”和尚道:“我等正從東來,師父們要小心謹慎。這東路有些阻礙。”副師問道:“有甚阻礙?”只見那愁和尚把臉越加愁容,說道:“難行難走!”
第一宗是海水茫茫風波險。
第二宗是剪徑妖孽劫行囊。
第三宗是被難沙門無度脫。
第四宗是不重僧村難化齋。
第五宗是程途遙遠沒處宿。
副師聽了道:“海水風波,我國王有賜的寶舟,可恃以無恐。若是剪徑妖孽,我僧家有何一介行李與他劫掠?被難的沙門要求度脫,正是我等演化夙願。出家人到處,難道饑餓而死?必有伽藍打供。這路途遙遠,隨所住處,便露宿林棲,有何不便?”愁和尚越加哭起來,說道:“依師兄所說,四宗都罷了,衹有這被難的卻是那被誅的冤魂,一靈飛越,到這方鄉,倚草附木,迷往來行商過客,我等饒著是逃難一事同人,他鬼尋熟的迷,幾乎被他迷倒。”副師道:“你既是吾僧家,豈不會往生超度真言、驅邪縛鬼神咒,如何害怕?”愁和尚道:“他生前與我等也不同心,死後越加憊賴,說我們吃素看經的得了太子救難,得以逃生,他吃酒如葷的偏生古怪,神道不饒他,個個被傷。傷了倒也罷,卻還要把他墮入地獄。我等逃來時,正是他們迷人日,只恐如今都墮入地獄,路途清寧好走了。若是還有漏網的,師兄們卻也要小心在意。”副師聽了笑道:“師兄,你說來衹會哭,便是不會出家的。豈不知一切盡皆空,凡人見怪不怪,遇邪無邪,自然恐懼不生。你若是愁眉苦臉,枉吃了素,何嘗看經?”副師說了,衆善信贊嘆,各各辭出菴門而去,祖師祖徒在菴靜室打坐不提。
且說陶情與狐妖冒居友道,見事不得個計較,又被那歲寒三老友扯著,怕惹出事來,一路煙走了。卻走到東南通道的荒僻路上,舉目無一個識知,自己揣度,說道:“我想當初靈通關渾跡,到今尚無一個著落日子。”只因狐妖講到弟兄朋友處,遂想起王陽、艾多、分心魔這一班結義,不知漂泊何地。正然思想,只見遠遠幾個人來,陶情立住腳,睜開眼看,那來的乃是幾個踉踉蹌蹌酒頭漢子,走近前來,見了陶情便道:“老兄緣何獨立于此?擺脫不似舊時,憔悴大殊昔日。”陶情見了道:“原來是昔年交契老友。一嚮在何處立腳?”衆人道:“往昔與兄逐日交懽,只因北魏有神遠通晉,帶了幾個僧人回國,那好僧持戒,把我等驅逐無所。卻有那不守戒行的,日日與我等相親,逐而留住腳頭。今日那不守戒行的,弄出敗興,我等存留不住,故此遠行到此。”陶情道:“別來已久,衆兄還是往日光景麽?”只見一個道:“時異事殊,我等都改名換姓。便是與一個相親,他也起了別號,就是我當年與老兄相好時,名叫打辣酥,如今改作終日昏了。”陶情笑道:“這等說來,衆兄都有別號了?”衆人道:“都有,都有。”陶情便一個個問,終日昏乃指一個、說一個道:“這位叫做百年渾,這位叫做沽來美,這位叫做只到酉,這位叫做樂陶陶,這位叫做口流涎,這位叫做吸百川,這位叫做吃不盡。”陶情道:“你衆友高興,另立名色,便是我小弟當年叫做雨裏霧,如今也改做陶情。我且嚮終日昏老兄,你與那不守戒行的相親,弄出甚麽敗興?”終日昏道:“小弟們一言難盡,都有幾句《西江月》曲兒。”陶情道:“怎麽還有心腸做曲兒?”終日昏道:“你知道的,有了我等,再沒個不哼兩句兒的。”陶情便道:“說來,說來。”終日昏乃說道:
原爲相親解悶,誰知他朝夕不離。忘卻敲鐘打鼓唸阿彌,齋醮全然不齊。
陶情問道:“老兄,你這個曲兒說的是出家和尚與你相親,他卻如何敗興?”終日昏道:“這僧人師徒兩個沒早沒晚與我盤桓。一日施主家請他薦亡,師父道:‘徒弟,明日施主家薦亡,今日戒飲罷。’徒弟道:‘明早戒不遲。’次日起早,看著甕缸,恨了一聲道:‘冤家且忍耐半日兒。’我小弟在甕中只得由他。他師徒到施主家,一日法事畢回來,等不得,點了一盞燈,拿了一把壺來甕邊,就聽著他叫一聲:‘徒弟,冷的嗎?’那徒弟道:‘熬了這一日,哪裏等得再燒火去煖。’那師父方把燈放下去揭甕,只見一陣風起,我在甕中聽那風:忽地聲如吼,門窻盡颳開。老僧沒計策,只叫點燈來。老僧方揭甕蓋,忽然一陣狂風把燈吹滅,便叫徒弟點燈來。那徒弟道:‘堂中燈火俱被狂風吹來。’急急走到甕邊,只見黑屋中一個亡魂哀哀哭泣,說道:‘二位師父,好歹再熬今日一晚,免開甕罷。我承功德,道力已接引生方。如吃了這甕中物,不但不得生方,且還要墮入地獄。’那師父聽了害怕起來,叫道:‘徒弟,見了鬼也。’徒弟膽大,乃說道:‘我等薦亡道場,八衆僧人,卻難道今日都不開甕?’那魂隨應聲道:‘六個俱守戒行,所以我纔得他道力;若是師父二位,只恐自身不保,還能救度亡魂?只是你有一日之戒,便也成就了功德;若是今晚開了甕,不但我無緣法,你兩衆也有後災。’他師徒哪裏肯依?便把甕裏屋裏揭開,也不灌入壺瓶,便把杓子你一杓,我一杓,冷吃到個醺酣方纔點燈。他兩個師徒終日昏昏,我小弟所以起了這個名色。只因他如此,後來積出這敗興災殃,我故此離了他到此。”陶情聽了道:“你當初不該與他出家僧相親。”終日昏道:“他來親我,誰去親他?那六個不親我的,我可敢去惹他?”
陶情聽了,乃問百年渾說:“老兄想也是師徒們敗興來的?”百年渾道:“小弟另是一家事故。”陶情問道:“哪家事故?”百年渾道:“我也依樣畫葫蘆,說個曲兒。”乃說道:
偶嚮朱門寄跡,誰知那白社攢眉?相親相愛百年期,只爲他下樓不記。
陶情聽了道:“老兄,怎麽他下樓不記?”百年渾道:“我遇著一個貴客愛我,擕我到他家終日款待賓朋。這賓朋中也有尊敬長上的,一團禮節待我;也有天性不飲的,毫不霑染于我。不想座席中一個與我濫交的,他哪裏顧甚貴倨,管甚禮節,只到個甕盡杯空,還要使得人家瓶壺不閉,差家童送到他家裏。這個濫交,到了八九十歲也無一日清醒。將近百年還是終朝酩酊。子孫勸他老人家保重要緊,哪裏肯依?卻好從樓上去,便不記下樓時,一交跌下來,跌個嗚呼喪矣,他纔放我。”
陶情道:“敗興,敗興。且問只到酉老兄,可也是跌下樓來傷了殘生的一般?”只到酉道:“不同,不同。小子遇著一個風流朋友,盡是相愛。到臨了,也弄得敗興,饒著敗興,也有個《西江月》說與老兄聽。”
適量而止爲上,誰教他貪濫恣情。懕懕鎮日不能醒,不到黃昏不定。
陶情聽了道:“老兄,這也是他風流佳趣。”只到酉道:“甚麽佳趣?這朋友秉來瘦弱,性子驕傲,逐日擕我不是青樓樂也,便是紅杏花村。朝朝過酗,夜夜濫貪。那父母受他,醫家勸他,不好說的。”陶情道:“怎麽不好說?”且聽下回自曉。
只到酉說:“他父母愛他,叫他節制些,莫要吃,早傷了性命;那醫家勸他裁減些,莫要到個藥餌難醫。他哪裏肯依?只是逐日懕懕害病一般,好飲食一毫也咽不下,美味湯火兒吃下也難安,所以說他昏昏只到酉。小弟便隨著他起了這個名號。”陶情道:“你既有托,緣何也來?”只到酉道:“便是他不聽父母教,不依醫人勸,生出毒病兒來,也到個亡之命矣,纔走將來。”
陶情道:“敗興,真個敗興。且問沽來美、樂陶陶與口流涎、吸百川、吃不盡列兄,也都有個毒病兒,方纔得放你來?”衆人道:實不瞞老兄,我們也都是一般。但是有節制的,略略不爲所困。卻也有一個曲兒你聽:
誰不是沽來美味,那個不快樂陶陶?流涎不盡百中川糟,愛養淺斟爲妙。
陶情聽了道:“衆位既是相親的,都是高人放達,淺斟樽節,不爲所困,宜乎貧賤相守,淡薄爲交,何故又來到此?”沽來美道:“我衆人雖說有相親相愛,古語說的好,‘沒有個不散的筵席。’世間萬事總皆空,便是我沽來的美,沽盡也空,樂陶陶,樂畢也空。涎了也空,川竭也空。只是吃不盡,便也是我等不盡。那吃的,便是老彭八百歲,也有了時空。”陶情聽了:“不差,不差,說得是。”終日昏便問陶情道:“老兄,你的行徑,也說與我們知道。”
陶情道:“我小弟也照列位說個《西江月》罷。”乃說道:
自嘆生來遭際,與人懽合怡怡。文齊怎奈福難齊,專與僧人割氣。
終日昏聽了陶情說“專與僧人割氣”,乃道:“老兄,你如何與僧人割氣?小弟卻與僧人相親。”陶情道:“我這僧人,比你那僧人不同。你那僧人是不守戒的,終有個空隙兒與你弄倒。若是我遇著的這僧人,沒個空隙兒弄他。”終日昏道:“我們一味消愁解悶,卻也沒個空隙與哪個拿著。”陶情笑道:“正謂我們空隙兒多,被他拿著了,所以我東走西奔,沒個計較。”終日昏道:“我們有甚空隙兒與他拿著?”陶情道:“他說有等人被我們發作起來,父母也認不得,把言語觸了;弟兄也顧不得,把手足傷了;夫妻也忘記了,把恩愛失卻;朋友也不念情,把交道絕了。還有不忍一朝之忿,裝醉兒撒潑,惹禍生非,又有不知禮義廉恥,鑽穴逾墻,這都是我們空隙兒,如何計較他?”終日昏道:“這等說來,果是與我親的僧人,天涯相隔,不同的遠著哩。這僧人如今在何處?”陶情道:“他今在海潮菴居住。”終日昏道:“我等就到這菴中見他,有何相礙?”陶情道:“難見的,難見的。”衆人道:“如何難見?”陶情說道:“高僧慧眼,見了就知邪正,把門神將、秉教大力神王不容我等混入禪林,以此難入。”衆人道:“我等各有變化神通,哪怕他慧眼與那神王?”陶情道:“失敬,失敬。列位俱有變化神通,且問終日昏老兄,會變何樣神通?”終日昏道:“我會變臉,行見白就變紅。”陶情聽了搖頭道:”不大,不大。”又問:“百年渾老兄,何變?”百年渾道:“我地變性,一會善,神不欺,鬼不欺;一會惡,天不怕,地不怕。”陶情也只搖頭道:“不濟,不濟。”又問:“只到酉老兄,何變?”只道酉說:“我會變炎涼,一時寒颼颼,玉樓凍破;一時鬧熱熱,銀粟回春。”陶情更搖著頭道:“不見得,不見得。”又問沽來美等:“列位老兄何變?”沽來美道:“我會變乜斜。”陶情道:“怎麽叫乜斜?”沽來美道:“疲纏他入我圈套,騰挪他上我門頭。”陶情笑道:“都不中用。高僧們神通廣大,智慧幽深,老老實實待他出菴,再作計較。”按下不提。
且說祖師在菴殿上靜坐,三弟子侍立,忽然嚮道副大師說道:“善哉,善哉。沙海鄰村三五十族,苦罹于患難,雖然在他自作自受,卻也未免動出家人側隱。吾既居此,且已識故,安可坐觀,不爲之救?汝三弟子當往救之。但須得一物將去,庶不費力。”乃舉目視著兩廡阿羅尊者,嚮三弟子說道:“汝等當借尊者神力。”道副大師領悟,即于祖師座前,稽首辭出菴門。尼總持也領悟,乃于兩廡阿羅尊者前稽首,隨出菴門。道育師也領悟,乃于正殿世尊前稽首,隨出菴門。在堂衆僧,不知其意,也有嚮祖師問緣故的,也有隨出菴外看三位高僧的,都不明白,祖師也不言不答。卻說道副三位出了菴門,往邊海荒沙直走,頭也不回。三人正走人煙絕跡之處,滿目荒沙。道副便嚮尼總持說道:“師尊于慧照中見鄰村人民罹于患難,二師弟知否?”尼師道:“我見師兄領師旨,即稽首辭行,料有嚮方,又何勞疑猜?師尊目視兩廡尊者,說當借神力,我故稽首阿羅前辭前。”乃問育師。育師說:“我亦二師兄之意,但思世尊萬法教主救苦救難,到處顯靈,故稽首辭出菴門。祖師既嚮師兄說,必料師兄亦得慧照。又說我等三人去救,何必詢問?只是我二人尚未深明鄰村何村,村人何難。師兄諒知覺而來也。”道副大師道:“我聽師尊之言,鄰村料不出東西南北,何敢多問,以逆師尊不言之教?”
三個正說間,只見那沙岸上一個老僧盤膝坐地,手持數珠,口唸經咒。三人上前稽首,那老僧隻手還答。副師乃問道:“這荒沙何處?前去有村落人家麽?”老僧不言,半晌,只等口中經呪唸完,乃看著三人問道:“何處行僧,到此不知路頭,還要問人?民間可有個不知止處,便妄自走來?作速回去。前村只因善惡人心雜處,惹了一個精怪,惡的應當受他害也罷了,只是善門之家,畏怕驚惶,卻也不安。你三位要化齋,卻也無齋。便有齋,卻也難吃。不如回去,有座海潮菴可往往來僧道。那村居人頗多,還有緣化。”道副道:“我等是奉師命前來救人患難的,豈有回去之理?”老僧道:“精怪厲害,有甚要緊?便違了師父之命何妨?”副師聽了也不問了,直嚮前走。老僧忙叫轉來說道:“出家人,性子何急?”副師道:“天地間君父之命不可違,就是師命又豈可逆?比如,君命之蹈湯,父命之赴火,隨行猶怕遲,尚敢退回?我等師命,便是精怪厲害,料不比湯火的厲害。”正說間,只見遠遠一個童子手持一杯茶來,說是近村人家送與打坐老僧吃的。老僧接茶在手,便遞與副師說:“三位遠來,合當受此。”副師辭謝道:“食必讓長,我等安敢當其賜?”老僧笑道:“三位好心,只是你既奉師意救人患難,此去前沙尚遠,這精怪降伏卻也不難。我有一瓶在此,即把此茶注于其中,蕩邪驅魅,不說甘露,可持而去。”副師方接在手,老僧把手一指,道:“那不是精怪來了?”三人回頭,老僧與童子忽然不見。
副師接過茶瓶,乃想起祖師之言,借尊者神力,乃望空拜禮。嚮尼、育二師說道:“此九位阿羅顯聖,雖然試我等道心,亦係慈悲民衆。但不知此茶瓶作何用處。”按下三位高僧望前路行走。且說這海沙村落,地名鐵鈎灣。村有百里,居人稠密。家家捕魚蝦,食海獸,離海荒沙還出那獐、狐、鹿、兔,人恣獵射網罟,卻也姦狡異常,取盡生靈,墮成惡孽。卻也有十中二三善心男婦持齋的不去取,吃葷的家無取具。只說這射獵網罟之家,百樣姦巧,傷生害命,殺氣太重。不但人遭苦極必報,就是飛擒走獸、魚蝦螻蟻,傷害太急了,他也思想報仇。他一物微蠢,豈能報仇?冥冥之中卻有神靈發慈悲之念,存好生之仁,痛恨那傷害生靈之輩,每每降災與禍。可憐這村人,衹知非德食不美,非射獵網罟無以資生,恣意妄爲,恨不得竭澤而漁,空林而弋。他哪裏知道,殺一生命,便生一仇懟。古語說得好,“人無傷虎心,虎無殺人意。”鵲歇牛背,不歇人肩,知人有捉他心,害他計。蚊蟲見人手指即飛,螻蟻遇雨得浮草而渡,他豈無心,不貪生活?何苦人心不知慈憫,百計害它,以恣口腹!只因這村人作此惡孽,就生出一個精怪。這精怪卻出世不在深林大谷,乃生在水中,卻是一個大蝦精。他一微蝦,筋力又瘦,如何成精?只爲取他子子孫孫,食者太多,他積怒成仇,積仇思報,便成了一個精怪。一日在海中,與衆蝦計議,說道:“這村人太惡,百計來捉我等。恨我無鷗鵬之翅,蛟龍之靈,以快雄心。聞知這村人,荒沙處捕獐、捉鹿,看那獐、狐、鹿、兔中可有恨這村人的,或是結個伴兒,或是請教個法兒,把這村人弄得他個七顛八倒,也不饒他。”衆蝦道:“我等正在此懷恨他捉了去,咀嚼甚苦。”蝦精道:“我只見他網兒撒去,叫作一網打盡,大大小小都被他撈去,卻不知他怎樣咀嚼,何等樣苦。”衆蝦道:“他撈將去,大的剪去鬚爪,去鬚還不覺,只剪爪便疼痛難忍。”蝦精哭起來道:“是麽,是麽?比如一人手膊被刀割去,可疼可痛。”衆蝦又道:“剪爪正痛。他卻又送入滾油湯鍋,這疼痛怎忍!”蝦精道:“可憐,可憐。真是難忍,小的被他撈去卻如何?”衆蝦道:“小的無鬚爪之痛,卻有湯油之苦。更有一宗可憐處,說起這苦更甚,不是下磨盤,便是下碓舂,放上許多鹽,做成蝦兒醬。這個苦惱真真可憐。”蝦精聽了,收了眼淚,道:“此仇海深,怎生不報?”乃分身一變,變了一個長鬚老人。上得海灘,直投荒沙、深林密處,尋個獐、狐、鹿、兔,四荒觀望,哪討一個?都被村人射獵盡了。蝦精正坐在深林,只見遠遠來了一個青年後生,蝦精觀看那後生:
喬妝打扮,搖擺行來。一裹巾勒著齊眉,夾布衣遮來全體。腰束一根呂公縧,腳穿兩隻羅漢趿。手拿紈扇跳鑽鑽,眼望松林來疾疾。
蝦精見後生近前,便問:“小朋友,從何處來?”後生一時答應忙了,便說:“來處來。”乃問:“老漢子坐此做何事?”蝦精聽了便道:“你這後生,調嘴弄舌,必是個不做本等事業,閒遊浪蕩之人。”後生道:“你如何識得?”蝦精道:“唐突相逢,須當敬老,怎麽我問你何處來,你便答我來處來。”後生道:“你這老漢子必定也是個妄自尊大,不合時宜的老漢。”蝦精道:“你如何識得?”後生道:“你先坐此,見人來全無個主道,身也不起,手也不動,便問我來歷。我實不瞞你,小子姓狐名貍,來處也遠著哩。”蝦精道:“遠也說說我聽。”狐貍乃說道:
家住崑崙山島,常與鹿豕交遊。
只因性靈變化,偶來沙海灘頭。
有功捉得反目,無情交了陶流。
到此人窮反本,還思舊境優遊。
蝦精聽了,故意做個假託熟,道:“原來是狐老兄,我一嚮久聞你與甚麽陶情結爲契交,今日如何獨行到此?”狐貍乃答道:“我與他原是個面交酒友,一遇患難,他便高飛遠去,你不知這個人以酒爲名,到處苟合,若是不合,便一路煙無蹤無影。且問老漢子高姓大名?”蝦精道:“若問我姓名,也說說你聽。”
生在汪洋水國,與魚爲樂交遊。
只因子孫衆盛,各分湖海潛留。
苦遭網罟傷害,弄得家破人愁。
爲此來尋走獸,要與漁獵報仇。
狐貍聽了,笑道:“原來是長鬚老精怪,真真的你有屈沒處申,我想你生長海洋,不求聞達,苦被村人百計嚼你,果然仇恨不可不報。只是你有何手段,會甚神通,把這海村,生他些禍害?”蝦精道:“一人不得二人智,正在此無計。我想,我技不若長蛟。他一鼓浪,把這村人漂沒,卻又不忍。有善人仁人不傷害我,怎的教他玉石不分,一概罹害?”狐貍道:“你還是個仁義心腸,如今卻作何計較?”蝦精道:“我想當年,這荒沙多少狐、豕、鹿、兔,被這村人射獵已盡。古語說得好,‘兔死狐悲’,難道你無仇恨?”狐貍道:“不瞞老兄說,我一嚮稱爲狐妖,卻也有些變化手段。你若不信,我復了原相你看。”後生把身一抖,只見原是一隻九尾狐貍。老漢笑道:“原來你也是個忠厚妖精。你既忠厚待我,我也把個忠厚待你。”這老漢子也把身一抖,卻復了原身,是一個大爪蝦。一個放下四足,在那沙上打虎跳;一個直截起兩鬚,在那地下蛟蟆遊。
二精正露原身,卻好一個全真手捧著一個葫蘆兒,走近沙路上來。二精看見那全真怎生打扮?但見他:
頭頂黃冠子,身披白道衣。
麻鞋雙腳著,絲帶滿腰圍。
蒲墊肩頭擔,拂塵手內揮。
葫蘆盛妙藥,想是走方醫。
二精見了全真來,躲又不及,變又已遲,被那全真看見了狐貍,道:“業障,怎麽捉著個大蝦?吃又不吃,放又不放。”這狐貍原有妖性,乃呱呱講話不似講話,叫嚎不像叫嚎。全真原是仙骨道骨,一見便知,笑道:“原來是個多年老狐與一個老蝦。你這兩個業障必有個原故,我聞你多年受了日精月華之氣,善變人身。我且背過身子,閉了雙目,讓你變出個會講話的模樣,再問你來歷。”全真乃背過身,閉了眼,卻又想道:“這業障定然要走。”乃于葫蘆內取出一丸丹藥。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狐精見全真背過身去,乃暗相說道:“我們正講報仇這村,卻撞著這個全真來,如何躲避?卻又不便變化。不如乘他轉身,走了罷。”蝦精道:“我聞全真多會呼風喚雨,降妖捉怪,若走得乾淨便罷了;若走得不乾淨,被他捉將來,倒惹得不乾淨。”狐精說道:“打扮得雖然是個全真,卻不知他可是個有道的真實全真?如今世上好歹唸兩句《參同契》,記幾句《悟真篇》,手裏拿著葫蘆兒,不知賣的誰家藥?裝模做樣,誘哄愚夫,也是個全真。”蝦精道:“我看他是個真全真。他若是假全真,見了你這個狐貍,拿了你去剝皮吃肉,便是蝦兒,莫想饒你。真全真,故此好生存心,背過身閉了目,叫你變出人形,問你個來歷。你看他葫蘆內取了一丸藥在手,全有個仁心愛物,把金丹度人的意思。”狐精道:“依你主意變個人形,與全真度脫罷。”二精乃搖身一變,依舊狐精變個後生,蝦精變個老漢。全真轉過身,睜開眼看見,笑道:“業障果是有能。”乃叫二精近前,二精逡巡畏縮,不敢近前。全真道:“我出家人,方便好生,決不傷汝,汝不必怕。有何情由,實實說來。”二精乃把前情說出。全真道:“我非別人,乃海島玄隱真仙弟子本智便是。我師蓬來得道逍遙,我亦成道。昨慧光照出,這鄰近村鄉人心積惡,上天發怒,應有災難。但惡類之中尚存一二善人,我是以恐玉石不分,殃及善類。今聽汝等所說,有個道理。你二精可變作活物,待我變做販賣之人,到這村中試人善惡。若是善人,當脫其難,若是惡人,當降其災。”狐精道:“這等我便變做個免子罷。”蝦精道:“我還原本身。”全真道:“蝦不可共兔賣,須是賣做個野鷄,以便我爲獵戶賣。”一時各自變化起來,宛然一個獵戶,擔著雉兔,走長街,過短巷,無一家不叫著要買。且說道,荒沙近日不出禽獸,村中因此稀少,爭著叫買。獵戶只是假爭錢鈔不足。
卻好走到一人家門首,只見門內走出一個男子來,看見獵戶,便駡了一聲,說道:“這等一個精壯漢子,不去做些別樣經營,卻擔著兩個活物賣錢。你得了錢鈔,不過買柴糴穀,充你一日之饑,卻叫這兩個性命傷了。可憐也是它出世一番,有眼看著人世,有耳聽著聲響,有口食著草粟,有性知道疼癢,被你捉來送入人腹。”獵戶聽了,乃嚮二精說道:“走遍村鄉都是要買活物,惟有這家漢子,你聽他口口聲聲何等善言善語。若天降災殃,不救這人家如何過意?”蝦精道:“這漢子言語雖善,不知他家道何如?”全真道:“須是到他家裏觀看方知。”蝦精變的卻是雉鷄,便故意飛入這人家。只聽得個婦人在屋內哼哼的說道:“病歪歪的,叫漢子買個鷄兒做湯,他道放著魚蝦不做湯吃,偏要活活殺鷄害個大性命。”蝦精聽了,嚇得飛將出來,說道:“仇人,仇人。蝦兒、魚兒又不是性命,怪不得這人家婦女有病。他既要吃我,我便乘他病,報他一場。”全真道:“蝦精且莫躁性,我愛他個不殺飛禽,且全他家室。”只見狐精說道:“這滿村都爭買兔雉,連走獸也殺,此仇我當去報。”全真道:“你如何報?”狐精道:“我與他個好還報他,那好動刀殺的,便報他個項下出血。”蝦精道:“他便有寸鐵利刃,你卻沒刀。”狐精道:“乘他項下生瘡害毒,我便叫他無藥可療,血流不止。他若是砲烙油火,滾沸湯鍋,我便報他個渾身腐爛,遍體膿傷。”蝦精道:“猶不足以報恨,他盡坑了生靈種類,也少不得還他個大小災病。”全真聽了道:“你這二精也怪不得你還恨思報。只是那不害你的,卻也是個恩家,你如何不報他?”二精道:“我也報他個合家大小安福,善人壽命延長。”全真道:“這是神天主張的,你一物之微,敢操禍福之柄?”二精道:“這也非神天,也非我等,總是善惡人心自作自受。”
正說間,只見天風猛烈,海水泛濫起來。煙霧瀠瀠,卻見蛟騰無數。看看村落漂沒,那村人洶洶慌亂。這二精越助風潮。全真獨力救援。正在勢孤力弱之際,只見西南上來了三個僧人,手執著一個茶瓶,口中唸著菩薩梵語。那海潮漸平,長蛟化爲蚯蚓般樣,也有鑽入全真葫蘆內的,也有收入僧瓶的,頓時村沙寧靜。那村人看見沙灘之上神僧、高道救護,齊齊奔來拜謝。這三僧猶自猙獰,怒目而視。只見那衆村人中兩個老者,說道:“我這沙灘久未起蛟,村中也平安多日,今日禍患,若非衆師救難,村人險葬于魚蝦之腹。”全真乃笑道:“汝等欲免其葬腹之因,當須動一慈仁之度。且問二位老叟,你可認得這一後生,這一個老漢?”那老者上下看了一看,道:“不相認。我兩老一家齋素,不出屋門,生平交少,故與這二位不認得。”二精聽了笑道:“不是我這衆位師父救了你這村落,還是你二老救了衆人。我等仇心少略消了。”說罷不見。三僧方纔與全真相見,各敘道話。後人有五言八句說道:
莫說世間物,蠛蠓乃化生。
亦具血肉性,寧無生死情?有心思報復,無力與相爭。
仁人多造福,不忍聽其聲。
且說祖師打坐寶殿,菴內衆僧候其出定,乃問道:“老祖師命三位高徒哪處公幹?莫不是化緣?我這菴中頗有常住供養。若是化緣,我等方纔跟出菴門,見高徒從東海沙荒處行去,村遠人稀。只要走到鐵鈎灣。叵奈這村落人家行善的少,不但無齋化,且還要受諸苦惱回來。這地方多精怪,捉弄得村人家家不得寧靜。又且長蛟時起,海水泛濫,漂沒人家,走得快些,還得生命,若是遲了,或是黑夜,多被沖去。高徒不當往此村去。”祖師不答,但說:“出家人,莫要揀好地化緣。信步而行,隨所住處。”正說間,只見菴前遠近,善信接踵而來,都是家中六親不和,災病煎熬,不得安靜的,聽聞高僧演化,齊來求度。祖師欲待不言,又因弟子外出,恐辜來衆問道之心。欲言則往往來講,非止一人一事,不勝煩擾。乃于衆善信前,說一偈道:
一切不平等,根因皆自作。
自作自爲醫,何須問人藥。
祖師說偈罷,乃側目直視著焚香小沙彌,說道:“小和尚,燒香的心腸在哪裏?難道爐香叫他自己煙焚?”衆善信中,有明白的,點頭贊嘆,合掌稱謝;也有不明白的,卻問那點頭的道:“高僧說的禪機梵語,是如何講解?”衆中卻有那宦尊在內,他便嚮那不明白的說道:“高僧之意說道:各人家不平等的事,都是你自家生出來的,若思想這事根因病患從何起,當從何止,自然就安靜,何須責備于人?比如焚香,焚與不焚,皆在沙彌一心自主。”宦尊說了,衆善信還有不明白的,說道:
“聞知高僧有徒弟三個,肯與人備細講解,怎麽不在殿中?”
卻說道副三衆與全真救了鐵鈎灣蛟患,全真嚮副師說道:“師知這村人災患何始麽?”副師道:“作惡之報。”全真又問:“師知這災患何救麽?”副師道:“作善之報。”全真又問:“師既知報惡,卻又知報善。報惡不苦了善,報善不縱了惡麽?”副師道:“蛟患,正所以報惡;我等來救,正所以報善。”全真笑道:“師言尚未盡了。我等來救,是報善,尚未報惡。未報惡者,他惡貫未滿也。小道昨來,見二精怪也非精怪,乃作惡的蓄怨積恨所成。這村人,若是了明這一種怨恨根因,速行改省,物各有性靈,你愛生惡死,他豈獨無?但存方便,就無精怪。若是執迷不悟,恣口腹之美,不顧生靈之命,這精怪怎肯甘休?”副師道:“我等既爲救善人,非爲報惡人而來。我已稽首世尊前,乞發大慈。須是善人益堅其嚮善之心,惡人懲創其作惡之念,始終成就了這來救護功德,事在道師作主。”全真道:“聞知三位禪師道力高深,神通宏廣,還是禪師作主。”副師道:“我等僧家一意慈悲救善,即是懲惡,但恐惡的不知因救善而得救,改善之心不堅,還是道師貴教情法並施,功德易就,請勿推辭。我等也須瞻仰道力。”全真聽了,乃說道:“村人善信易化,惡心難改。若不大顯一番神通,怎能更轉他的惡意?如今說不得貧道用法懲惡,禪師用情示度。俗云:救人須救到底。”副師答道:“一切聽道師主持行法。”
全真乃把手一揮,叫一聲:“狐、蝦二精何在?”只見狐精仍舊後生,蝦精依然老漢,二精站立面前,道:“仙師何事召吾二怪?”全真道:“村人作惡無他,非于名犯義之大憝,非反常背道之鉅譴;不過是忍心殺害昆蟲,爲汝等冤家債主,汝等積恨益深,他那裏恣情不悟。我兩門愍念愚氓,造此惡化,幾被蟻患。還來救護,只是救護了村人,與你等毫未有濟,更存留殺機于汝等。吾今欲五全功德,必須要汝等協力。”二精問道:“仙師,何爲五全功德?”全真道:“一全善人無難,二全惡業知消,三全魚蝦免害,四全鹿兔無傷,五全我與禪師皆成了普度之願。”二精合掌贊揚道:“願隨道力驅使,不敢違背。”全真乃叫蝦精說道:“你變這老漢極相宜,可把狐精變個兔子,擕上村間去賣,看是哪家專要食兔,與你狐輩最仇。你可乘他家禍害災殃,加一等作蹺蹊古怪,我把這葫蘆中丹藥與你一粒,恐有法術醫人來救,一憑你將丹相機妙用。”蝦精老漢接了丹藥,正欲辭行,副師乃叫住道:“汝等懲創惡家,恐波及善類,可將我僧這茶瓶擕去,遇有難解之難,也能助一善功。”蝦老接在手而去。
卻說這村名鐵鈎灣,言人心最險有如秤鈎。就有一個姓辛名獨。這人奸險存心,詭詐行事,害人利己,刻衆成家,惡貫滿盈,家中災難疊出,卻也說不盡他的坎坷。一日,夢其祖先說道:“辛獨,你當改過自新,行些善事,救解身家災難,就是宗祖冥中也得超升。你如不改,只恐禍患臨來,悔之晚矣。”這辛獨哪裏信從?一日,妻妾子女災殃不保,他卻遇著蝦老拴著一隻活兔子村中賣,乃叫道:“老漢子拿兔子來,我買。”蝦老近前把兔子遞與他。辛獨見有近鄰幾人來,只道是來爭買兔的,他忙把兔子收入屋內,卻把錢鈔付蝦老。只見那近鄰人中,一個善老人說道:“辛獨,你不該忍心又買活兔,傷它性命。我看蛟患方安,都是聖僧高道救護,你也當嚮些善。”辛獨笑道:“家有病人,想此活兔爲食。要人病好,哪顧生兔?”蝦老聽了道:“全真爲方便善人,因縱了這惡。他衹知收了活兔進屋,怎知收了禍害入門?”蝦老拿著丸藥茶瓶,站立在辛獨門前。卻說狐精變了兔子,被辛獨收入屋內。他卻把兔子放在一個罩內,伺候宰割烹庖。哪知狐精變的兔子知這情由,乃掀開罩子走出來,前後屋內觀看。只見辛獨家中妻子大大小小災病異常,卻見許多惡邪兇怪守住不離。見了狐精,這些邪怪便惡狠狠起來,說道:“你這送命的兔子,因何又被他得來?”狐精把身一抖,卻變了一個後生。他把隱身法兒又使出,辛家人哪裏見他?只聽辛獨見罩開不見兔子,大嚷大駡去尋。狐精卻問這些邪怪緣故。邪怪道:“我等皆是辛獨往是恣意殺害的禽獸、魚蝦,苦被他百計咀嚼,一靈飲恨不散,結聚在此,只待時日,報他個合家不救?”狐精道:“我聞這村中傷害汝等的人家不少,如何獨守在他屋內?”邪怪道:“我們做不得主。還有這村中報應大力王神,他執有冊籍,家家都有個次第開載。”狐精道:“冊簿怎樣開載?”一個邪怪道:“今早聞得神王到海潮菴參謁高僧去了。留下冊籍在那鄰家善老兒屋內。且問你:方纔是一個兔子,怎麽就變了個青年後生?我知道,莫非你也是被他坑害買來的冤孽?”狐精道:“不是,不是。我是要報仇走獸。只因皈依了僧道方便之門,爲救善人到此。”那邪怪一聽狐精之言,乃大怒起來說;“怪道蛟患不作,我等空守時日,徒抱著仇恨。聞知是甚麽和尚道士救了。據你說救了善人,卻不縱放了惡黨?叫我等被他傷害了的,不得討他命,報他仇。”說罷,一齊搶上來把個狐精拿倒。狐精措手不及,隱身法兒也不靈,依舊復了個活兔子。辛獨家婢見了,忙忙捉拿了去,放在罩內。狐精偷眼看那些邪怪,卻也都是禽獸昆蟲之,只見家婢把兔子罩住,卻去報與辛獨知道。狐精忖道:“這一回他定要計較我。我若弄起手段來不明不白的,這些邪怪又惡狠狠的怪我壞了他事,只得走出尋蝦精計較。”乃把身子拱開了罩,依舊隱著身走出門業。蝦老見了問道:“你如何到他屋裏,許久不見個動靜出來?”狐精道:“一言難盡。”卻是何言,下回自曉。
狐精嚮蝦精老漢說道:“原來這辛獨過惡,傷害生靈,神王不宥他,把他平日這些被害的冤孽,都守住他災害的妻子,只等他惡貫兒滿,便報應。誰想我等救了一村蛟患,他這冤孽不得討命超生。”蝦老說道,“一村吃魚蝦、獵走獸,千千萬萬,偏生在他家?”狐精道:“我也正是此言。他道神王有冊籍,註定惡人輕重次第,先後大小報應。”蝦精道:“冊籍,你見來麽?”狐精道:“我也要看他冊籍。他道神王參謁高僧去了,把冊籍放在鄰老善人家。”蝦老道:“我也說方纔衆人中一老者,說辛獨買活兔的不是。可見善人人喜神也懽。冊籍放在善老家,我與你到他家去看。”狐精乃同蝦老隱了身,走入鄰老善人家。只見鄰老家人,一個善神坐在堂中護著家堂。那冊籍祥光射目,善神見了二精道:“你這兩個業障變人貌,隱幻身,何敢撞入善門?想你被那咀嚼你的,與你有命性干連。你當入他室,仇他毒。哀此善門,毫無違礙。”說罷,他手內一個鐵如意嚮二精打來。二精忙忙說道:“善神菩薩,我們雖是要報仇的,卻也不同。”善神喝道:“我看你二怪甚麽不同?”
貌雖老少人形,情卻猙獰古怪。一似長鬚爪蝦,一似獐麋狐態。
你們冤自有頭,這家毫無你債。
速去他處現形,誰家買你殺害。
二精聽了道:“我兩個在辛獨之家,聞知神王有冊籍報應次第,特來求看的。”善神不肯與他看,狐精便來搶了冊籍,往屋外飛走。善神趕來,蝦精乃執著茶瓶,取出全真與的丹藥一丸,叫聲:“變!”那仙丹即變了一丸石彈子,圓滾滾,直敵那如意,左來打左抵,右來打右擋,兩相戰鬭,卻遇著神王回到取冊。見兩個戰鬭,看了一看,怒道:“何物邪怪,敢與善神相競?”乃執神斧來砍蝦精老漢。老漢忙了,見那彈丸抵敵不住,隨把茶瓶捧在手中。只見那瓶中五色毫光外顯,外中鑽出一條紅蓮。此時善神與神王停著兵器說道:“救苦難的菩薩寶器,你是何怪,敢竊了來?”蝦精道:“我這寶器乃高僧與的,如何說竊了來?”善神道:“那狐精現搶了冊去,此寶豈不是竊的?或者也是搶來的。”蝦老道:“石彈乃是仙真之丹,茶瓶乃是高僧之器,他們見在荒沙之前,特爲善人來救。”神王聽了,乃與善神笑道:“原來你二怪也是學好改行的邪怪。且問你:高僧仙真既來救護善人,卻又叫你來做何公幹?”蝦老道:“只因救善,恐縱了惡黨。依仙真道法,要勦滅了惡人,以扶持善信。依高僧慈悲,要那惡黨聞災知警,速改行脩善,以免災殃。方纔因辛獨惡貫將滿,說神王有報應輕重大小冊籍,我等欲看了,以便回復仙道,故此入這善門,觸犯了威靈。”神王聽了,便收了神斧,叫狐精拿了冊籍來,共同一看。
當時展出,只見冊上注得甚是明白,也是合家齋素,全不殺生害物的,乃第一行,應增福壽;也有爲父母災疾,不得已宰殺孝養的;也有爲王差享祭畜類、犧牲忠公的;也有爲祀祖祭先取物,實那籩豆的,俱在二行之上,應當無過無災。以下便注著恣口腹之美,肆宰殺之慘,多寡有數,時日無虛的,應當報以合家大小輕重災難。卻最不善的是辛獨,行事奸詭,立心兇暴。殺戮過多,應當惡報。狐精只看了這一行,把個冊籍交還了神王,扯著蝦精道:“事實有據,我與你報與高僧仙真去,叫他作計較罷。”二精飛走,到了全真前,將這事情說出。全真乃嚮副師說道:“世事看來善門自有善神擁護,惡家自有邪怪守著,觀隙俟時,料那神王冊籍註定,豈輕縱了?我等已方便了他蛟患,真是那善人成就了他的,且各自回鸞去罷。”說畢,叫那蝦老、狐精過來:“你二精只俟著辛獨貫滿,應去報仇。我等去也。”遂別了副師而去。副師同尼、育二師取了蝦精茶瓶,乃說了五言四句偈語,發付二精而去。說道:
一害還一害,應作報怨看。
村中有善信,如意寶瓶安。
副師說罷而回,二精贊嘆而去。三人來到前路靜處,只見一個老益面貌不似前的,坐在沙岸上,持著數珠兒唸佛。副師見了,嚮尼師說道:“取瓶尊者在此。”乃上前頂禮,將瓶交付道:“蒙菩薩點化,救得村人,分別善惡,仍得全真道力扶持。那僧只點頭唸佛說道:“三衆有齋化餘剩,齋我老和尚一頓。”副師道:“有齋奉獻,怎敢供餘?實未有齋。”那老僧只是唸佛。尼師道:“師史看此僧,非昔尊者,爲何錯認,又把個茶瓶付他?”副師道:“一任其非是,我以信心爲是。此僧若知非是,故認非是即非是也。彼不知非是,我不知非是,一施一家,彌陀豈遠?皆此實心。師弟,你一說非是,我與你便皆有非是。看這非是作何因緣?”那老僧見三衆答以無齋,他仍舊坐著唸佛,副師見這光景,也唸了一聲佛,辭別而走,到得菴門,只見往往來來,許多善信,都是贍禮祖師的,說道:“三位師父回來也。”副師三人上殿參禮世尊、兩廡尊者,只見九位尊者前不見童子茶瓶。副師知其意,稽首祝贊未畢,只見那老僧也走回菴,到廡下把瓶兒放在尊者前,嚮菴僧說道:“我早見這位菩薩前不見了瓶子,只道是人竊去,原來是這三位帶了去救村人。適我沙上化齋,三位還我,我不敢言。今原還了菩薩。”菴僧道:“老師父,你今日得了齋麽?”老僧道:“得了齋。”副師三人見聞不言,但嚮尊者前又復頂禮,隨進靜室參謁了祖師,說道:“弟子奉師旨,解救了鐵溝灣村人患難,回來拜復。”祖師點首。只見座中有一善信開口問道:“三位高師救那村人,何等患難?”副師答道:“救他蛟起患難。”善信道:“我這海邊蛟起,定然大水漂沒。不論三五百千家衆,俱要淪喪。這是劫數使數,還是過惡之人造出冤孽?”副師答道:“劫隨惡造,兩相積成。”善信道:“雖然,其中寧無一善人?當年我這村中也曾遇難,有善人家衆,俱被沉淪,此又何積?看來也是適然。”副師答道:“善信大姓何號?”善信道:“小子魏真,實不瞞師父,我家已三代行善,有始善而終卻不善,有爲利而善,有貌善而心不善,紛紛不等,安可概謂之善?倒不如平常作惡,一旦悔過嚮善的,倒真實是善。”魏真聽了又問道:“師父,你且說這貌善而心實不善的,卻是何等?”副師道:“見人笑面,恭身利己,狡貪刻薄,此名爲貌善。”這等可有個報應待他麽?”副師道:“有報應,須是見虎而怒目視,皺眉乞憐,此處虎豈哀恕?終是狡貪刻薄無用也。”魏真點首,又問:“名善而實則不善的,卻是何等?”副師道:“名傳齋素,暗地坑人,此名爲實不善。他的報應,來不意之禍患,陷衆見這囹圄,此自生前,還有阿鼻繼後。”魏真聽了,駭然驚懼。又問:“始善而終不善的,何等?”副師乃說七言四句,道:
可惜前功高大戶,陡然敗子出家門。倒不如爲利爲善終得利,一念仁心改昔非。
魏真聽得,合掌道:“信如師父之言,毫忽不差。但我等村鄉愚民,只曉得禍患之來,求神買藥,哪裏知道有這個不消求神買藥的道理?”魏真與副師講說,在座善信甚多。一時聽聞了這善惡真假都有個報應,乃齊齊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說道:“張大老,如你家之事,也是個報應了。”張大老便看著李大老,說道:“如你家這事,也是個報應了。”紛紛齊講亂說。魏真便說道:“你衆人不要亂講,師父們原是演化度人,無有不開心見義,與你們分剖善惡報應,方便你各門安靜。”尼總持便說道:“魏施主,演化度人是我祖師本願,但我師化在不言。即言,有明說的,有暗指的,總不過片語半偈,世多不解。我師卻又言之不多,所以我等代師之言,豈好多言也?諸善信家,若果有不明疑事,無妨說出,我等自爲分剖。”只見張大老開口說道:“小子家有一樁怪事,爲此心意不平。撰了幾句,師父試聽。”乃說道:
白日陰魂講話,黃昏母鷄啼鳴。炎天池天凍成冰,男子結胎懷孕。
尼師聽了笑道:“此惡報也。”張大老道:“我家也多行善,有何惡報?”尼師道:“此陰惡勝陽,多是中餽有不善之報,根因卻在施主。蓋施主爲一家之主,你不善以待那妻妾,故妻妾屬陰,積陰成厲,若不速改入中正之道,只恐積厲生患。我爲善信慮也。”張大老乃問道:“即如師言中正之道,卻是何道?”尼師道:“夫有夫綱,妻有妻德。夫失其綱,妻必無德。”張大老點頭道:“說得是,說得是。”李大老也開口說道:“小子家有一件古怪古怪事情,爲此撰了幾句。”說道:
棠棣開花作怪,堂前荊樹成精。貓兒被鼠咬其脛,布粟爲妖相競。
尼師聽了道:“此亦是惡報。”李大老道:“我家也積善,如何惡報?”尼師道:“此昆弟不相和,多是居幼的行惡,居長的無禮,這兩惡積成,定有官非口舌之報。”李大老道:“可救解得麽?”尼師便問道:“施主你昆玉幾位?”李大老道:“我無弟兄,只小子一個。”尼師道:“有幾位郎君?”李大老道:“這卻有三個。”尼師道:“施主平日無教子之方,必是郎君昆弟不和也。”李大老道:“小子從來家教甚嚴,專在這昆弟上著力。只因我無祖父昆弟爭競,不相容忍,小子所以把子教他和睦,惟恐爭競。”尼師聽了,合掌起來唸了一聲梵語,說道:“此先世積來也,報應根因斷然不爽。施主,你衹能警先覺後,在那法上爲解;不曾積一善道,在這陰功上求解。任你教子相和,怎奈他冥冥作怪。”李大老聽了點頭服義,說道:“小子只求個三世解冤的陰功,望高僧明指教誨。”尼師自不敢主,乃扯李大老坐下,望祖師稽首,求賜度脫。祖師眼看著三個弟子,道:“此不可以理解,亦難教化。汝三人當清其根因,勦其孽怪,可望消釋。”副師三人乃領師旨。
話分兩頭,卻說這李大老的父在日,叫做李殺虎,心地偏窄。有弟兄三個,這殺虎居長,欺二弟佔家財。以故二弟不忿,經年爭訟。莫說家財費盡,亦且臭名遺後。一日殺虎物故,到了陰司,墮入抽筋地獄。獄主把他簿子查勘,大怒道:“你這無人倫的業障,大惡至此。”殺虎道:“小于有甚大惡!”獄主道:“弟兄乃人倫一宗正道,想當年你父母生你,又得個弟,何等懽喜!心中說道,與你又添了一個手足,遇有患難,你便有幫助不孤。益苦掙財產,惟恐你弟兄不得過日子。又娶個賢惠好人家女子與你爲妻,巴不得妯娌和好,一家如張公九世同居。誰想你聽不賢妻話,分開同胞二弟,又姦狡倚強,欺佔財產,以致爭訟。我可知天理不容,家財佔的,到頭來一場空而無用,還留下這臭名兒。我這冥司,且不饒你。叫鬼使押他在抽筋地獄。他忘了手足恩情,便抽他手足之筋。他忘了同胞之義,便抽他渾身之筋。”獄主說罷,又查他後代應有一脈三孫,乃使他以祖積惡,仍還他個弟兄相競。只因殺虎有這一種根因,所以李大老生了三子尚幼,未有妻室,未曾成人,卻萌孽根由,已先呈露。家中有座花園,園中有各色花樹。但見:
棠棣花連芳共蒂,牡丹花獨佔羣芳。
芍藥花紅妝金縷,海棠花嬌媚妖燒。
白梅花玉骨冰肌,黃菊花傲雪淩霜。
紫荊花胭脂染就,繡球花白雪平鋪。
這園中萬卉干葩,卻也數不盡;三春四季,卻也不同開。有色無香的真也可愛,有香無色的實也堪聞。李殺虎在日,朝夕在園中賞玩名花,相共的都是交情契友。可恨他這園是祖父遺來,便與二弟有分。他倚著強梁,便是二弟腳也不肯與他進園。積了這根因,就生出一樁怪事。只見李大老一日正在園中賞那紫荊花,樹下飛出幾只禽鳥來,一隻一隻飛到空中,刮相撲相啄。也有飛去的,也有落下來的。李老怪疑,近前一看,乃是幾隻鴻雁,見人來便往樹根下鑽入不見。李大老正疑,叫小僕取鋤掘樹根,只見土穴內鑽出幾個大碩鼠,扛著一個黃貓。那貓三足無脛,其一足脛被鼠見咬而嚙。李大老乃大詫異,遂掩其土,一嚮並未與人言。今因張老在祖師前說出,副師三人奉師旨到李家中勦除這怪,李方說出。乃領著三位高僧,到樹下週遭一看,只見副師見了乃嚮尼總持道:“師弟,你知這根因麽?”尼總持點首道:“知其一。”副師又嚮育師道:“二弟知這根因麽?”道育也點首道:“知其一。”副師笑道:“你等知其一,尚未盡知。”乃嚮尼總師附耳道:“如此,如此。”尼師答道:“正是,正是。”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話說副師見了李家樹下飛出大雁來,各自爭鬭,飛去落下得可怪,又見鼠反食貓,乃嚮尼總師弟說道:
世事皆先兆,明人睹未萌。
將興生瑞草,家敗出妖精。
上士勤脩德,下愚妄自行。
一朝來禍福,豈是沒因生?尼總持聽了,便嚮副師說道:“師兄見解極是,卻不知這鴻雁與碩鼠精怪何以兆敗?”副師道:“雁飛去者去,落者落,此失序也。雁行屬于昆仲,紫荊乃其義花,此必有分行失義之根因,而其家可知其敗。況碩鼠爲貓所捕而食,今反嚙其脛,無禮犯上,必有主弱僕悍之侵。”育三師道:“可禳解麽?”副師道:“李善信無昆仲,且未經歷其事,從何處解?此兆必自其先人,先人往矣,根因必種在後人,後人又何知其解?”尼二師道:“當勸李老脩德行善。”副師道:“德有德因,善有善報。但前人已種昆仲之惡因,此必不能輓回昆仲之惡報。”李老聽了三僧之說,乃合掌求解,說道:“三位師父所言,毫髮不差。是我先人不念昆弟同胞之義,傷害了些人倫道理,以致我無兄弟。今我生三子,雖無爭競,其實皆幼,只恐長而不和,事將奈何?乞求三位師父與小子把這根因解救。”當下副師只說:“造下造因各有種類,施主即脩善,卻又有別項善報。似此昆仲根因,解救不得。”尼總持道:“師兄,不然。古有齊景公坐朝,晏子侍立,只見天文官奏道:‘熒惑守心,主有災難。’景公問:‘這災難可禳解麽?’天文官道:‘可修禳,移在臣下。’景公道:‘臣下,乃輔我之人也,我聞君無輔,何以爲國?移臣下斷然不可,再思別計。’天文官道:‘可移于歲。歲若旱澇,主災可免。’景公道:‘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生。若歲有荒歉,民何聊生?寡人不願傷民,寧可自當災難。’晏子聽了,稱賀道:‘我王有此善言,那熒惑必然化祥。’次日,天文官果然奏道:‘夜觀天象,熒惑退舍三十里,反主我王福壽,國泰民安矣。’豈有先人種了昆仲惡因,李善信修一修,不禳改了的?”育師道:“二師兄說的一團道理,只是德從何處修去?善從何地行持?”尼總持道:“德與善,但隨李老善信,自脩自行。”李老道:“便請三位建壇道場,誦些經卷罷。”總持道:“經卷豈能輓回不義之報?道場哪裏解得昆弟這愆?見苗尋根,只得待我查勘這一種根因,再與李老善信作功德也。”總持說罷,乃回菴中仍照常侍立祖師之側,日間接待往來善信衆人,夜與衆師習靜。
這晚,總持有那查勘心願,便于靜定之餘,遊神法界之內。忽然來了正殿上,見世尊端然坐在蓮座,兩廡阿羅尊者莊嚴色相,各依序坐。只見十位尊者執經正坐,旁有仙人侍女焚香。尊者目視著尼總持微微笑道:“汝以經卷不能輓回不義,這經,何義也?這誦經,何人也?這不義,何人爲也?”總持聽了,合掌謝過。尊者道:“汝非是過,當未察根因。”總持道:“弟子正爲未察根因,所以志願查勘李氏祖先造下之孽,今日園花雁鼠之怪,與他個解救入門之路。”尊者道:“吾執經照見五蘊皆空,汝欲查勘,點不外此。但汝若知,何勞查勘?汝若不知,查勘徒然。”總持道:“弟子非查勘,自己欲使那不知者知也。”尊者笑道:“吾姑試汝。”把手一指,說道:“那殿階下自有查勘處。”總持乃看殿前階下,列著許多仙官。只見一個仙官,總持認得乃是當時查勘鬱氏弟兄的。總持忙下殿階,拱手作禮問道:“仙官何來?”仙官笑道:“當朔日禮謁世尊。”總持道:“正有一事請問,世間妖孽關乎氣運麽?”仙官道:“師何不明妖孽關乎方寸?”總持道:“方寸之善惡,各從類報麽?”仙官道:“自然從類。”總持道:“今有世人欺淩弱弟,佔奪財產,當得何報?”仙官道:“報在子孫。”總持道:“可禳解得麽?”仙官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縱有善修,終難解救。”總持道:“當年有個李殺虎,佔奪昆弟之財產,應得何報?”仙官乃令執卷吏取卷查看,道:“其報在孫,與祖同一佔奪。”總持道:“俱乃伊孫,此佔彼奪,未爲禍害。”仙官聽了,把眉一蹙道:“師止知佔奪不爲禍害,哪知禍害深大,叫做骨肉相殘。莫說財產終空,便是恩義斷絕,就積釀出少淩長、卑壓尊,莫有窮竭之患。世間類此事最多,師何獨舉李家昆仲之報來問?”總持道:“小僧只爲遇有這種根因,便爲此來查勘。”仙官道:“世間惡類多端,幽府注載頗悉。師爲一事欲查,寧勝煩擾。吾有誅心冊籍,當付師閱。只是機難預泄,六耳不傳。師如遇有應查勘者,可獨查看,以助汝師演化。切勿與他人知覺。”仙官乃吩咐執卷吏道:“此後注載誅心冊籍,當隨師到處,聽師梵語一聲,即于師靜中顯現查勘,無得違誤。”仙官說畢,拱手辭行。總持復留住問道:“李氏禳解,畢竟何修?”仙官乃答道:“解鈴還得繫鈴。”說罷自去。總持覺悟,乃到天明侍立祖師之側。祖師目視總持道:“弟子色相,動靜兩相擾于胸中,其必爲善信家妖孽未解。”總持答道:“正爲李施主花妖鼠怪,弟子們已知爲弟兄鬩墻之兆。但解此根因,未得個修禳對癥之藥。”祖師笑道:“此有何難?”乃說一偈。時李大老諸善信人等已集于菴殿堂,但聽祖師師徒片言半偈,便相與思議。只見祖師一偈,說道:
祖先往矣,寧無遺族?損卻有餘,補其不足。
祖師說偈畢,菴僧衆遂相傳出。衆善信聽得,各各思議,便嚮李大老說道:“高僧偈語,欲要李大老看顧宗族之貧乏的,我等相偈語真真是對癥之藥。李大老,你便家財富足,宗族尚有日食不周的,損有餘補不足,不但德義高深,亦且善功遠大。”李大老口雖答應,心實不捨。那慳吝之色,見于面貌,便直入祖師靜室,見祖師合掌拜跪,再求個禳妖之言。祖師閉目不答。總持乃說道:“吾師已說有禳解妖孽之偈,善信但查你同祖一脈傳來,誰是與你祖共分財?之後若有貧乏的,當速贍給。”李大老面有難色,說道:“吾族甚衆,貧乏且多,安能損我有限之產,以補若多之衆?”總持道:“量己力爲施,濟那饑得一日之食,善信便有一日之善矣。”李大老只是口應,回到家中,便有那窮寒親族,知道菴中高僧指明他家園花妖鼠怪,叫他贍顧宗族。卻有一個士人叫做李阿諾,他卻是李大老同祖傳派來的,走到李大老家借米穀。說道:“阿諾不才,饑寒困苦,敢求族兄資助。”李大老答道:“高僧勸我,我正在此思慮。族人頗衆,我力量不能遍及,你且回去,待我計較通當,再作道理。”李阿諾聽了,只得回家。李大老乃對妻子把這些話說出。其妻笑道:“樹下雁、穴中鼠偶然作怪,旋已消滅。吾三子尚幼,哪裏爭競?信那僧家迂言亂話,把家財給那貧族。這些貧族有不務本等耕種,好吃懶做,方纔受貧。你便助濟一年,也終甚用?”李大老聽了妻言,便悔了善念,幾日連菴裏也不來。卻說這李阿諾回家幾日,復又來求告大老資助,反被其妻駡了幾聲,忿忍回去。一日,李大老正在家盤算資財,約有千金。其妻在旁說道:“再經幾年,利上加利,不說有這幾倍。孩子成人均分,怎有甚麽爭競?若是依那僧人勸,分給貧族,少一百便差一百之利。”大老笑道:“正是,正是。”只見一個僕婢在旁說道:“僕婢要分文,家主也捨不得,肯把與外人?”大老又笑道:“正是,正是。”
話分兩頭,卻說這村有一黨豪俠惡少,生平最喜這李阿諾,說他爲人俊雅謙厚,甚憐他貧乏,又恨這李大老刻薄。李阿諾三番五次上門求助,只是不捨分毫,卻又遇著菴內演化高僧開度他,他只口應心違。這幾日聽了妻言,連菴內也不來。這黨豪俠私相計議,有的說道:“李阿諾貧乏,恨我等無財以贈。”有的說道:“哪時可挪移借貸,爲他設處助濟也該。”有的說道:“他有富族李大老,便替他借些也好。”只見一個惡少說道:“李阿諾懦弱,若是強悍的,何愁財產?”衆人便問道:“他強悍卻如何?”惡少道:“聞他祖上財產都被李大老祖欺佔了去,他不能爭講。若是強悍,定然爭講得。”衆人道:“李阿諾善人懦弱,怎能爭講?”那惡少把眉一蹙,對衆道:“有主意了。”乃嚮一豪俠耳邊“如此,如此”。這豪俠點首道:“妙甚,妙甚。”衆豪俠你嚮我耳說,我嚮你耳說,一齊道:“此計甚妙。”
按下衆人計議,且說李大老正與妻盤算金銀,只聽得醮樓三鼓,忽然門外喊聲震天,僕婢驚惶入內,報知李老夫妻。說門外強人劈門而入。李老嚇得魂不附體,忙躲入空屋。只見那些強人打扮得甚是兇惡,手執兵器、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李老看那強人怎生打扮:
一個個白布纏頭,青煙抹面。假鬍鬚皆是絡腮,真刀棒都拿在手。口聲聲只叫快獻寶來,眼睜睜但云且拿家長。幾個道:殺他人不如放火;幾個道:有了寶便饒你殘生。
李老夫婦聽得說有寶便饒殘生,乃哭哀哀地叫道:“大王爺爺呀,金寶都在廂籠裏、廚櫃中,請自取去罷。”衆盜聽得他夫妻說話,一個乃道:“拿出來,殺他無義。”一個道:“得人寶,且饒他殘生。”一個道:“無義之徒,便殺之何害?”一個道:“害人生命,又得人金寶,此寶傷情。”一個道:“莫要傷人,莫要姦淫,做這買賣永遠不犯!”一個道:“且查金寶,夠足便去。”只見衆盜一齊擁入臥房,得了千金寶鈔,各各心滿意足,出門去了。李老夫妻方纔出屋來,氣喘喘的,失魂喪魄道:“罷了,罷了。怎麽來,怎麽去。”家奴僕輩也有說:“平日分文不捨與我輩,過穿過吃。”也有說:“終日終夜盤算,做了一場空。”也有說:“倒不如分給些與貧宗族,誰不感恩稱德?”也有說:“便是修橋補路,齋僧佈施,也難似白送強人。”這李老氣了一夜,到天明隨報了地方官。那地方官只批個“嚴拿立案”。親戚朋友登門不過問個安慰。一時便傳入菴內,衆信人等,都嘆說李大老不聽高僧勸解,執迷不悟,果然有此怪事,乃相叩問。尼總持說道:“師父,你說李家花妖雁怪必生于昆弟之爭,迺今被盜劫之報,何也?”尼總持道:“金寶多積,必啟衆爭。總歸破敗,何必拘執?只恐昆弟根因還不止此一動。”副師聽了,便嚮尼總持道:“師弟,你我出家人,莫要倖人災,樂人禍。他已被難,又何須說還不止此?”當時只因李老不聽僧勸,遭此盜劫財空,村間便傳動高僧果然非凡,大家小戶略有一件不明白的事,便持香來拜問。不知祖師演化,只欲人全忠孝之倫,各盡生人之道。佛門弟子便引他了明心性之機,破除他障礙之陋,隨緣示度,無有成心。只因教本無言,衆生難悟,故有三位徒弟子折辨善惡根因,彰明報應事理。祖師雖然不言,亦常因人懇問,就事指明,每于慧眼中,過去未來,明如觀火,點化應騐,就如響之應。
這李大老爲盜劫了金寶,惱了一場,悔卻不聽悔僧言,卻復菴中叩問道:“小子晦氣,也是不自了明道理,有此禍害。如今財去家虛,欲傚前行,助濟貧乏。連小子也至貪乏有日也。但此後還求指教度脫。”祖師微笑,看著尼總持道:“徒弟,你于靜定之餘,已有誅心之冊,當示開度,以指迷途。”尼總持聽了師言,驚異起來,暗忖道:“仙官授我誅心冊籍,叫我六耳不傳,如何我師知覺?我想老祖靈明,洞徹萬事未來,必有前知。”只得忙忙答應道:“弟子自當查勘,以示開度。”當時道副二師聽得說誅心冊籍,便齊問道:“尼師,甚麽誅心冊?”尼總持不敢說出,但道是祖師教旨,二師乃近師前拜求教旨。祖師亦不言,但據誅心二字發明一偈,說道:
人心本虛,應物多幻。
外顯謙恭,明瞞暗算。
幽實神知,理有折辨。
真僞自分,直誅其叛。
祖師說偈畢,二師拜受教旨。尼總持乃嚮李老說道:“你莫嗟貧,應有貧過善信的;你莫恨盜,尚知財帛儻來之物。老善信,你身也原不有,何況財帛?你早知財帛招盜,幾乎喪了殘生,何不當初早散些濟貧?小僧之言,殊爲冒犯,但從此老善信只當祖上不曾遺下這財帛,便是自掙的,也只當不曾掙得。省了煩惱,保重身體。爲今日計,小僧又替老善查勘報應根因,已作了對癥藥石,無復後患了。”當下李老聽了點首。衆僧與往來各善信都稱好言語,真乃誅心之論。卻說尼二師對癥藥石,無復事患,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話說尼總持聽得李大老被劫之日于靜定之初,依仙官之言,乃唸了一聲梵語,忽然光中現出一宗文卷。到他目裏看了,便知盜劫金寶,終還了他祖先佔奪之族。此乃對癥藥石。這是報根因,毫釐不差。若不是原歸了他這種根因,便還有鼠精雁怪之報。所以尼總持見了誅心冊籍,便有這誅心之論。李老解救後患,全在于此。卻是甚麽對癥藥石?且說這盜乃是村中那幾個豪俠惡少。只因李阿諾良善貧苦,屢求李老助濟,李老堅執不肯,又且盤算生利,刻薄成家,親友憎嫌,奴僕埋怨,故此起了這番劫掠。幾個惡少得了金寶不分,乃托了一個豪俠,帶這金寶逃出遠村,買田治地,立起一個家私。約有數月,豪俠乃設備酒席,邀請田鄰地友,坐間說道:“小子原係某村人,弟兄兩個共承父遺田產、金寶。某弟在家守著田產,小子擕著金寶出外經營。想起經營,不如治產,故此治了這些薄業在此。願與我弟相約,輪流彼此,互更管理。今小子在此數月,想弟尚無妻室,株守家園,不知外方風景。我意慾與田鄰地友結一婚姻。若有女未適人者,願將舍弟送爲門婿。這治的田莊,料可供以資生。”當時田鄰中就有一人道:“小子家有一女,一嚮未婚,今已二十五歲,不知令弟可配得?”豪俠道:“舍弟三十之年,正宜匹配,當煩地友爲媒,聘定五禮俱備。”豪俠又招得奴僕幾人,俱各吩咐停當,乃回鄉村,把這事情盡與舊夥說知,卻到李阿諾家中,只見阿諾困守在家,毫無怨族之言。豪俠乃說道:“足下困苦至此,何不在外投託人家,做個門婿,以過日子。”阿諾笑道:“小子家無立錐,囊無半釐,誰家贅我?”豪俠道:“小子正爲此事來講。我見足下少年老成,謙厚守份。今有遠村一個富戶,有一女長成,意慾招贅個老成女婿,盡有些陪嫁妝奩,已薦了足下。若是足下肯成這個親事,小子便是個媒人。”阿諾笑道:“可知甚好,只恐無此事理。”豪俠道:“你已說明而來,只要擇個良辰,足下辭了親鄰,不必說去爲婿,只說出外謀求些生理。”阿諾大喜信實,便擇日辭別親鄰說:“在家沒些道理,今且出外謀些生理。”親鄰聽了,也有笑的,笑道:“一個貧漢,性又愚拙,求甚生理?”也有信的,說道:“貧守在家,倒不如出外尋個頭路。”可嘆人情薄惡,若是個富貴人出外,送行餽贐的親鄰也不知多少,一個貧漢出外,問也沒一個人問,禮也沒一個人送。這阿諾隨身打扮,行李哪有半分?都是豪俠與他治備,並無一人知道,悄悄離了家門,來到十里林中。只見一個村鄉酒肆,酒簾高掛,豪俠看那酒肆:
冷清清竹籬茅舍,靜僻僻村店酒家。客不來,主不辨,犬也不吠;煙不出,火不入,肴也無些。但只見四座空閒,塵灰滿案;當壚閒坐,與酒保敘話嗑牙。
豪俠見酒肆靜悄無人,乃邀阿諾到得屋內,坐在個空座上。叫了半日,釃了一壺不冷不熱酒來,鋪上兩碟隔年經歲的小菜。豪俠豈是不去高樓美館?只因靜僻,好與阿諾說這一番情話。二人坐下,豪俠乃釃了一杯淡酒,悄悄的說道:“阿諾足下,事不說明,你卻怎知?今我約你出外,只因你族李老刻薄。我輩久聞他祖上與你祖分析家產,倚強佔奪,今他積有富饒,你獨貧困。聞知你屢屢求助,他分毫不肯,因此我等起了一個義舉,湊了幾貫錢鈔,托我小子在外,一則經營些利鈔,一則擇便宜田產,治辦些家私,今在遠村,又行了聘,定一個女子與足下,成一房妻室。如今你到那裏,只說是我兄弟,一嚮受分田產,在家管理,原約半載與我更番掌管。”李阿諾聽了這話,宛如醉夢,想道:“嚮來也如此,一班豪俠少年,義氣結納,救人之急,濟人之難,但我何人,有何才藝,他們相待如此!”只得滿口應承道:“承君周愛至此,有何德能,敢當其愛?”當下二人還了酒鈔,直到村間。果然親鄰來接,奴僕懽迎。豪俠把田產文契錢鈔帳目,一一交與阿諾,又叫奴僕見了二主人。只見吉日,村鄰擡了個女兒,過門與阿諾成親。三朝畢日,豪俠辭去,阿諾只得備辦酒席餞行,遠送幾里。阿諾終是心疑,看著豪俠說道:“某自揣度與兄長何緣何德,當此厚愛?然心竊疑,實不自安。或者兄長有甚見託死生之處,願兄長明言,不然使小子終身不得明白。”豪俠聽了怒色起來,道:“現成家私、妻室、僕從都讓了你,又沒甚生死相托,只爲你家有不義宗族,叫你這良善受屈吃貧,故做此一番事情,你疑的也是無因而至。匹夫仗劍,我實與你說罷,只要你謹慎受用。”乃于袖中取出一個封袋兒,內有一簡帖,叫阿諾回家自看,當時兩相分袂而別。阿諾哪裏等得回家拆封,隨望豪俠去遠,乃于靜樹林中拆開封袋,乃是一帖,上有四句五言說道:
義氣爲伊發,金貲有自來。
臭名甘柳蹠,總是族家財。
阿諾看了,驚汗浹背道:“呀!原來族老被劫,乃是這一夥惡少。雖然你是義氣豪俠做出來,你哪知蹈了國法不赦之條,陷了貧人不義之罪,此事如何做得!我如今欲出首,則傷了義氣之人;欲安受,則恐惹出滔天之禍;欲逃而棄去,又坑了人家女子,帶纍奴僕受罪。”千思萬想,到了家中,坐臥也不安。無可奈何,只得暫享現成財產。此便是李大老對癥藥石。卻又怪李大老非心悅而誠服,把金寶助濟貧族,卻是豪俠輩劫奪出來的。他這一種怨恨心,終是那鼠嚙貓脛報應,在那奴僕欺弱主。後來李大老物故,三子幼而受僕欺,僕欺主而報應又最大。此在祖師離菴東行之後也,且按下不提。
且說牝鷄陰畜也,雄鷄陽畜也。雄鷄半夜子時,陰氣消,陽氣發生。就如雲從龍,風從虎,以類相感,故此公鷄于陽生啼鳴。豈有公鷄不叫,母鷄早鳴?人家母鷄晚啼早叫,智者就指爲陰氣太盛,主陰人旺相。不知的,便把它爲作怪,殺而食之。還有公鷄生類,母鷄一時啼鳴,人不能知也,疑而殺之。可嘆鷄雖籠中物,憑人宰殺。只是偶以生相,適遇必然之叫,遂遭刀釜。仁人也當存一個不忍之心,造一時活生之福。
卻說這海潮菴後,有一個人姓張名朵,娶了一個妻室,喚做花孃。夫妻兩個耕種爲生,侍奉一個繼母。張朵倒也孝順,每每繼母要衣要食,張朵一一奉承。這花孃雖是面奉,心裏卻有幾分不悅。一日,繼母要一件衣穿,張朵一時錢鈔不便,口是應,卻遲了數日。繼母便怪怒起來,惡言惡語咒駡他夫妻兩個。張朵聽知,忙忙雙膝跪在母前,說道:“兒知母要衣,豈敢不買,只因連日手內無鈔,故此遲延了幾日。自知不孝之罪,願母明明杖責,以消嗔怒之氣。我想父去母存,守一日之節,即靠子一日之養。老人家,使你氣惱在胸,兒罪怎解也?”繼母見了冷笑:“你是肯買的,只是聽了花孃言語,故此遲延。”張朵答道:“並無聽信花孃等情。”只這一句答應,便把那孝道減了幾分。當時張朵只該聽母更衣,便去買做。一時無鈔,明告之母。只待母怒駡之時,方纔跪稟,且母怨媳言,平日也該察妻不孝處,輕則稟母責罰,重則割恩離異,豈有爲妻回護之理?只因這一回護,就見基平日雖是不聽,必有不能使姑媳相和之處。姑媳少有閒言“古怪,古怪”,家道偏生不濟,遲了幾日,衣服雖買了布帛,做就奉母,只是母心終是不悅。
一日,張朵見耕種艱難,日食窘乏。這花孃咕咕噥噥,怨貧道苦,張朵心焦。一日,聽得空屋中有人說話,張朵疑有賊人,急走去看,只見兩個黑影子似人形,閃爍不見。遂疑惑,懷著鬼胎,乃與母計議,遷移到個南北交通的地方,安歇往來客商。這個生意,也只淡薄度日。但說人家親母見了淡薄,便百凡省儉,便是忍饑受餓也無怨言。就見有一等惡狠的親娘,好吃好穿的婦人,見親生子媳艱難,也存個哀憐之意。衹有這繼母,他既與子媳隔著一個肚皮,便就有三分異念。有一等賢德的,不好穿吃,存心仁厚,念後夫之子即係親生,更加疼熱。不幸寡居,便隨著子媳,濃淡度活。卻有一等不賢的,不是又思別嫁,便是勒叼子媳,將沒作有,吵鄰聒噪。世間男子漢,或中年或老年,既有子媳,不幸喪了妻室,只當忍守鰥居,萬萬不可再續繼室。這繼妻便是賢,能有幾個兩相偕老?或是生了子女,他便有前妻後妻,親疏相待。或是喪了一個,又嫁一個,空惹了一場笑話,留與兒女們率個頭轉。且是這不守夫節小婦人,喪了丈夫,便聽信媒婆,晚嫁一個後夫。寧有幾個好男子漢,家私豐盛,人物情性過似前夫,得終身倚靠?有一等最苦的事,是不死守婦道,要去嫁人。說起這苦有幾句:
真可笑,婦人不知守節操。喪了前夫嫁後夫,幾般苦惱嚮誰告?非親兒,幾人孝?不賢媳婦情偏拗。奴僕都是先進門,能有幾個聽使叫?有私囊,多寶鈔,大大小小還懽樂。若是無依投託人,妝奩衣飾沒一套。伸手縮腳靦面羞,再加後夫無才貌。進門兩日過三朝,哭又難哭笑難笑。親戚鄰舍背後談,精精話苦這再醮。
卻說張朵繼母也只因喪了前夫,晚嫁張朵之父,不幸又喪,靠著張朵雖然賢孝,無乃媳婦性悍,張朵不能鈐制,過惡雖是婦人罪,卻坐于家主。一日炎天,母思冰水。張朵嚮山後一座小神廟前一個清水池中,取水供母。適遇著小神在廟檢察這一坊的善惡人戶,有鬼判進卷文冊。小神展冊一一看閱,注著張朵孝母,只不該縱容悍婦,與他回護欺母。看了這卷,欲要獎賞他孝,卻又有這一宗過失。欲要加罰于他,卻又難沒了這孝。
正嚮鬼判躊躇,只聽得空中鼓樂,又見綵幡迎送麒麟佳兒。小神飛步到堂,一則看是何神,以便迎接;一則探聽,送子何處去的。小神擡頭一望,乃是送生大神,便問:“上神,送麒麟佳兒何家何人?”大神道:“今有下方三義港中一個義婦,立心忠節。”大神說道:“這三義港有個元鄉尊,只因六十尚未生子,娶了三五寵妾,個個不育。這元老因見年衰,多娶人家女婦在身,卻是有個出頭的日子,卻叫她守著個老漢。雖然衣帛珍饈,未必不抱著少年情性,恐她動這心思,一時難過。乃乘閒暇,大小都在面前,鄉老乃發一句說話道:‘你衆妾,我當初只爲未生子,今年娶一人,明歲娶一人,不意數年來,娶了你們幾個,終日久俱各不育,女兒也不孕一個。我想你們青春年少,終日陪伴著我老漢,終有個出頭日子,不如乘我尚在,撿點些妝奩,嫁個人家,一夫一妻,也免得後來忙蹙蹙,尋覓頭路。’當時衆妾個個不語,也有內心喜的,巴不得當晚就出門;也有想才貌,如那個那個的,暗想道:‘嫁這樣的,就好了。’也有思量的,道:‘便嫁個窮漢,也是一對夫妻,勝似而今豐衣足食,穿綾著錦。’衆雖不語,卻便個個動心。衹有一個小妾,名叫賽蓮。這女子情性夙純,每常在衆妾之中,不爭寵,不妒人,敬嫡愛婢,等閒也不出閨閣。她聽了元鄉老這一句話,便悲哀情切。回到房中,不通婢女們知,點一炷香,望空拜了幾拜,說道:‘我也是生來一個女流,不幸父母貧寒,把我賣與人家做妾。既已做妾,雖是個老漢丈夫,也是隨他一場,如何又去嫁人?只願得老丈夫壽算綿長。縱有差池,決無改嫁之理。’說罷,袖中拿出一把剪子來。”卻是何用,下回自曉。
小廟神聽了道:“小神,這妾婦拿出剪刀何用?”大神道:“可愛她立堅白。她把剪子剪下些頭髮來,說道:‘立誓不去嫁人。’卻有巡日神將見知傳稟到,吾想這元老本不該有子,只因他存了這嫁妾好心,便賜他一子。卻又可敬這妾婦更賢,以此送個麒麟佳兒與她,使元老喜她有子。改嫁了衆妾,此妾將來守志節操,與她個好子光榮。”小廟神聽了道:“原來大神爲善人送子。今家廟中一個善人,爲母到池取水。只是此人畏妻悍,不能鈐制,但婦人有罪,坐于夫主。況此人雖孝可嘉,而畏婦當罰。小神正在廟中論他功過。大神當何以裁度?”大神道:“吾可送子,此事自有監察神可較量。”說罷,鼓樂綵幡,竟自前去。小廟神正思功過賞罰之條,卻有兩位專罰紀惡二神,在雲端裏巡遊,聽了這話,也不問其緣故,直到下方,徑入張朵家內。恰遇著張朵取得池中清水歸來。花孃迎門接了池水,自己先骨都都呷了兩碗。婆婆在內叫水,花孃慢答遲走,方纔送了一碗進屋。這紀惡神見了,怒從心上起;那專罰神看見,惡嚮膽邊生。他也不察個原來頭項,只見紀惡神說道:“罪坐夫主。隨喚風癱怪,把張朵一跤跌倒,取他的病卷來照。”說罷,二神飛空去了。只見張朵正在店中支應往來客商,忽然一跤跌倒,後足頓時拘攣,衆人扶救不得。花孃只得背入臥房。親鄰來看,只見張朵口耳鼻舌俱如平常,只是一身不能動彈。仰臥在床,只叫滿身疼痛。花孃無計,只得自行管理店事。眼見婆婆受她埋怨,丈夫受不起她咕噥,張朵風癱不提。
說小廟之神到廟中問鬼判:“取水的孝子,怕婦的丈夫,如何處治?”鬼判道:“聞見專罰、紀惡二神處治了。”小廟神又問道:“如何處治?”鬼判卻說了一曲《西江月》:
來是順親孝子,只因回護妻房。婦人坐罪丈夫當,得患風癱床上。
小廟神聽了,隨改他這曲,說道:
本是婦人不孝,誰人造罪難當。吾今監管這村鄉,且救善夫災障。
鬼判聽了道:“廟主何法去救?”廟神道:“紀惡、專罰所行,吾神力小,不能擅自更改解救,須是爲他另籌個大力量神司,與這張朵消釋災病。”正說間,只見一個僧人行路渴倦,到這廟內避暑,身邊掛著個椰瓢,到那池中取水吃了,飽飲而臥于廟間。廟間看那僧人:
光著頭,赤著足,身上橫披布一幅。
腰間椰子一瓢兒,手內戒尺兩根木。
聳肩頭,坦肚腹,怕日避炎躲廟屋。
兩眼看著清水池,飽飲幾瓢倒身宿。
廟神看那僧人,也不拜神,也不唸佛,想是腹饑沒廟,將池水來充腹;不然就是行路,炎天口渴力倦,吃了幾瓢池水,倒在地下就打鼾呼。廟神嚮鬼判笑道:“這等一個和尚,若說他是個有道行的高僧,他當此暑熱炎天,不在名山僻洞養性脩行,便在那古寺上刹看經唸佛。他熱汗淋淋,奔走道路何爲?若說他爲抛離家鄉,遠行訪道,既已披剃爲僧,難道不學些經典?便是無人靜僻之處,也該捻土焚香,唸幾聲佛號。想必是個遊食遊方,少傳授,沒度牒的,初入禪門,只在沒人處...
髮帶削而不削,須似留而非留;赤色撣衣半搭而不披,青棕草履雙捷而懶著;莊嚴宛似彌陀,色相渾如羅漢。
廟神與鬼判見了,忙合掌稱揚道:“善哉,善哉。原來這僧人,是一位真誠嚮西方求謁佛祖,志心的和尚。你看夢寐之間真心發現,乃是一意在這老祖身上思想,便就呈露出這一尊莊嚴色相。可敬!可敬!”鬼判道:“若是世人愚昧之人,心專在一宗事,或注念+人,可呈露出來麽?”廟神道:“古聖先賢夢寐,自然與此理。若是愚昧之人,意在兇惡,念在姦淫,那夢寐之中呈露出來,人自不知,我等監察巡遊神司,決然明見。你可知道,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哪裏是神目來看你虧心,是你惡因禍本先露出來的。”鬼判聽了說道:“不差,不差。看來這個僧人倒也力量不小。廟主要救那張朵,可用得著這僧。”廟神道:“我不說,我倒也無策。看這僧人,不知可會行醫用藥?或是口齒利便,會講能談,醫得那張朵病好,說得那悍婦回心。且待他醒來,我等明使暗助,若有可施神力處,各顯個神通。”鬼判領諾。正說間,只見一個婦人,提著一個水桶來池中取水。那僧人醒來見了婦人,便問道:“女善人,我和尚遠來饑渴,渴已吃了池水。只...
鄰了遂把這奇事,傳聞了張大老。乃張朵宗族,故此張大老在菴中說出來。恰好那僧人執著戒尺,在菴中隨衆功課,聞得張老說也這一情節,微微笑容。尼總持既奉祖師教旨,叫他開度有情,他便于靜中唸動梵語。那誅心冊現在他目中,已知這戒尺打婦,顯是鬼神默助,附在木上,總持知這根因。只見衆僧功課,戒尺敲擊,其聲更響。總持乃高叫一偈,說道:
綱常既已扶,而除悍婦毒。
想是爲聞經,仍附戒尺木。
尼總持說偈罷,那小廟神、鬼判懽喜,離了戒尺而去。尼師乃嚮張大老說道:“張朵家室,可語他孝姑順夫,懺謝小廟之神,其災可解。”張大老依言,傳與張朵。花孃自想道:“我把和尚戒尺打丈夫,怎麽打好了癱患?事已古怪蹺蹊,卻又被丈夫打癱了,更又蹺蹊古怪。多是我逆了天理,神鬼不容,今聞得聖僧傳來,叫我悔從前之過,救以後殘生,敢不聽信?”乃乞張朵到廟中許願。自己吃齋唸佛。三五日間,其病即愈。故此海潮菴中,又留著祖師師徒。這遠近善信聞風燒香求度,人人都有蹺蹊之事,家家不無古怪之因,來問來談,總是不明綱常道理所招,失了正大光明所致。祖師師徒既發慈悲,只得開度,按下不提。
且說離南印度國百...
兩人正講,只見一個遊方的道人走近前來。他兩個睜睛看那道人:拂塵揮在手,葫蘆繫垂腰。
口中談道話,只叫善爲高。
禁希見了,便問道:“道人,你叫善爲高,卻是甚麽善?”道人答道:“莫作惡。”禁希笑道:“怎麽莫作惡?”道人答道:“只行善。”禁希說:“混話,混話。”道人笑道:“如何是混話?小道在這店中聽二位講談已久,只據你談講的便分了個善惡。一位說靠天,一位說靠人。靠天的,果是善;靠人的,果是惡。”禁希聽得,便說道:“靠人是我說的,怎麽是惡?”道人道:“你靠的人卻是誰?”禁希道:“便是我。我想世間功名富貴,須要我去做。我去做,功名富貴可得。我不去做,便不得。這卻不是靠人,難道人不去做,靠天送來與你?”道人道:“靠人做有兩般,若是一般本份做去,叫做人定勝天。哪裏是人勝天?便是天隨人願。若是不依本份,胡爲亂做,這就是惡了。我方纔聽這位老善人說靠天,句句是善;聽得老善信句句說的,若是這般靠人,只恐難靠難靠。”禁希聽了,大怒起來,駡道:“哪裏遊食?何處野道”化錢只化錢,乞鈔只乞鈔,說甚麽善惡,講甚麽人天?快走,快走!”千野道,萬遊食,把個道人駡得動了火性,把那拂塵一揮,頃刻禁希手足變了四只驢足。禁希不覺,口猶惡駡。衆吃酒店與古直見了,大驚起來。店主聽聞,也進來看,頃刻禁希頭面身子,俱變成驢子,下得席來,大作驢鳴。只見道人笑呵呵地說道:“你駡,你駡。”那驢子刷耳攢蹄,將蹄子來踢那看的衆客。此時衆客驚懼,齊齊跪在地下,叫道:“神仙,下愚之人不識真仙,冒犯得罪,望乞赦宥于他罷。”道人道:“吾豈設弄幻法迷惑衆位,有一個具五體、配三才、堂堂男子漢變了畜類?據他與古善人一席之言,明明設奸弄詭,欺善害民,恃己才能,奪人便益。小道與他明明變個驢子,強似幽冥報應,叫他轉世,入子六道畜生。”說罷,叫:“莊主家,可有鞍轡,取一副來。”衆人只是哀求,店主人也不肯去取鞍轡。道人道:“衆善人,若是要小道饒他,須是取一副鞍轡來,倒救了他。若是沒有鞍轡,再遲一時,便難救了。”店主聽得,忙去取了一副鞍轡。道人把鞍轡安上,牽出店門,跳上驢鞍,一直飛騎去了。古直與衆人趕去,又傳與禁希二子,似信非信。見古直說了,便也趕去。這道人騎著驢子,不趕不走,慢慢也行;越趕越走,如飛地去。卻是如何,下回自曉。
卻說人家婦女有惡,罪在夫男。若是夫男有過,婦女也能解救,這禁希父子皆姦狡,卻且個妻室賢惠。平日見禁希非法,苦口勸他。叵耐丈夫不聽,又戒叱二子,也不依願,他卻在家吃素唸佛。這一日,正與古直婆子敘說:“你家當家的好,爲人慈善,兒子也好。若似我的丈夫,卻也不顧個天理,只要奪人便宜。”古婆子道:“正是,外人也議論禁伯伯不是。”禁妻道:“議論還是好的,還有人駡說這變驢變馬的。”正說,只見村人來說,禁希變了驢子,被道人騎去。禁妻聽了,便往大路上趕來,卻好二子與衆人齊趕,他婦人家信實,便望著道人,叫聲:“佛爺爺,饒了丈夫罷。”一邊叫,一邊趕。那道人聽見婦人哀憐,其聲卻善,乃回頭一看,只見西邊來了一個和尚,一手扯住驢轡,口裏叫聲:“師兄,事便是叫懲惡,只是于情太忍,于法太苛。不看僧面看佛面,饒了他罷。”那驢子被和尚扯住,衆人就趕上了。衆人不看道人,但看那和尚:
光溜溜頭無一發,赤坦坦腹大半垂。
面輝輝有如滿月,貌堂堂像似阿彌。
這和尚拉扯著驢子,只叫:“饒了這業障罷。”道人哪裏肯依?但叫:“僧人,此處不是你慈悲的。”這禁希雖變了驢子,他口裏說不出,眼裏卻認得,心裏又明白,曉得是村間衆人、朋友妻子。訴冤不出,訴苦不能,兩眼落下淚來,一身也做不得主。他方纔怕的是道人,怕他鞭敲捶痛;認的是和尚,聽他方便求饒。和尚再三叫:“道真,爲何這等發怒?想是冒犯你罪重?出家人也該發個慈悲,恕他下愚無知之罪。”道人道:“他犯我,罪輕;不善,孽重。雖然觸了我不赦之條,卻也是他自作自受。”和尚聽了,乃扶著驢鞍道:“孽障,你尚有人心否?你尚記往日所爲否?你尚認得你妻子否?”和尚問一件,驢子點一點頭。和尚嘆道:“可憐,可憐。你既有人心,兩眼看著世法,只是說不出。真個是啞言衆生,當面見你妻子不能言,妻子又不知你心間事。這苦實痛,想我平日姦狡,遂了心意的快活,怎知有這等的苦惱?”道人聽著和尚嗟嘆,笑道:“禪師,你衹知他觀世現報,還有妻子、朋友在面前看著他。若是作惡,入了輪轉六道,那時淒淒獨自,並無一個妻子、親朋曉得,這苦惱又嚮誰說?”和尚聽了這一句,便掩面悲慘,說道:“紅塵擾攘,不能必無瞞心昧己惡孽;地府幽冥,豈無輪回報應惡趣?只恐作孽者多,變畜者衆,動了仁人不忍,怎能夠世上人心,恪守綱常倫理,遵行大道光明,不入邪魔,都證菩提智慧?”和尚一面嗟嘆,一面求饒。道人只氣怒氣不解。和尚無計,只得把數珠子取一下顆,叫一聲;“變!”頃刻變了一粒舍利子,叫聲:“禁希快吞!”那驢子忙把那粒捨利吞下,忽然轉過原身,把鞍轡卸在地埃,依舊一個禁希在前。古直與衆人驚喜,妻子忙扯著禁希回去。這禁希如醉如癡,隨著衆人走去。只見道人笑了一聲,道:“長老慈悲,固是你德;惡人犯我,其實難饒。你有神通,偏我沒有?”乃把葫蘆提在手中,取出一丸丹藥,叫一聲:“變!”卻變了一個黃巾力士,騰空而去。那禁希被妻子正扯著衣袖前行,只見空中一個黃巾力士來到衆人面前。但見:
手戴黃巾勇士飄,身穿錦甲束紅縧。
手中鐵索牢拴扣,單嚮禁希頸項抛。
卻說和尚見道人把丸丹藥變個力士,他把慧眼遙觀,就知此情。隨把數珠子又解下一顆,望空抛去。只見數珠子假變了個禁希,與那力士鎖去,拖到道人面前。道人見了笑道:“和尚苦苦要救他,明明是縱人之惡。你既發方便之心,何不度化他改惡從善,也不勞費我等道力。這如今便使盡了一百單八顆念頭,也敵不盡我這葫蘆內丹藥。”乃又取了一丸丹藥叫聲:“變!”卻變了一隻金錢豹,兇狠狠趕上禁希衆人。衆人見了惡豹如虎,大家慌懼逃躲,卻丢下禁希尚醉夢癡癡,被那豹一口銜將去,卻放在林中。道人走到林子內把佛塵一揮。只見禁希忽然變了一隻肥豬。衆人與妻子見豹子銜了禁希去,哭哀哀走出來尋,不知禁希又變了一隻豬。卻是一村戶人家叫屠戶宰殺的,掙脫刀杖,跑到林子裏來,卻被道人的豹嚇得遠逃。村人不知,見了禁希這變的豬,便索去要殺,禁希此時更苦,真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乃自想道:“平日只見屠戶宰豬,縛在案上,兇狠狠白刀手中拿,氣喘喘赤血孔內淌。徒有驚鄰喊殺之聲,哪裏動人憐憫之意。”禁希正在那案上,聽那屠戶口叫“燒湯”,舉眼不見妻子,說又說不出,兩眼落淚,一心正苦。忽然見一個和尚走近前來,叫聲:“善人,莫要動手,錯殺了人家豬。這豬是禁家養的。你們的豬,被豹嚇走在前林內。”屠戶聽了,看那豬果然不是,乃放下案子。只見那遠遠林內,果有一豬藏躲,屠戶去捉宰豬。和尚乃叫禁希妻子近前認家主。數珠子一顆,就變做了一粒舍利,叫聲:“禁希快吞!”禁希忙吞下肚,依舊復了原身,扯著妻子,哭哭啼啼。和尚方纔開口說道:“作惡使心,反纍己身。你知了麽?”只這一句,如湯點雪,那禁希雙膝跪地道:“小子知了。只是知卻前邊行過的惡,卻不知後邊這些冤愆事。”和尚道:“你若知了,速改前非凡有所行,思此後事。”禁希如夢方醒,正與和尚講話,那妻子衆人也都合掌禮拜和尚,叫請師父寒家獻齋。和尚辭道:“我豈圖你齋吃的?,只要你衆善信行些善事。”正纔講說,只見道人走近前來,看著和尚說道:“好和尚,我道人作惡人,你卻做好人。”衆人見了道人,怕他又行變驢法,也只得跪著說道:“我等再不敢爲惡了。”和尚乃嚮道人說道:“師兄懲惡,小僧已知聖意。只是太苛過刻。”道人笑道:“師兄,你有所不知,此人在店肆中,我小道聽他與那位道者講的,都是心腹事。那位古道者,句句善話,這禁老者,句句惡語。所謂一句惡言,折盡平生之福,句句不善,便當輪回幾劫惡道。方纔只因師兄到此,多是憐他妻善。更且日相共飲的古直善人,我故顯示懲創他惡,叫他兩劫惡因,變化畜類,一旦歷過,他如速改前非,猶存人道,如再不悟,難復人身。”禁希與妻子只是磕頭。那道人說罷,看看古直道:“人去留名。我今不說,你怎得知?”把拂塵一揮,騰空而去,飄下一紙簡帖兒來。衆人拾起看唸,卻是五言四句,說道:
吾名賽新園,曾達仙家路。
慇懃在世間,懲惡將迷度。
衆人拾將起來,唸了一遍,遞與和尚。和尚笑道:“我已久知他來歷,但欲彼此成就開度功德,故此不言。你等卻也不知我的來歷。我在百里之遙海潮菴住,今有祖師師徒在吾菴間,願行演化本國。爲此出來化齋,供什常住,聽得禁家女善信一句彌陀,就知根因,必是善人動念,故此來救你。看那松林樹下,道人又來了。”衆人方纔舉目觀看,和尚忽然不見。衆人驚喜稱贊而去。
這禁希回到家中,整備素齋香燭,請了親鄰,洗心吃齋唸佛,備了些盤費,找到海潮菴來。卻遇著朔望之日,地方衆善信在菴中參謁祖師。這禁希望見祖師伽趺坐在蒲團之上,衆人跪拜于前,他也合掌拜跪,口中唸佛。衆善信紛紛求祖師開度。祖師半句也不答,只看著禁希道了一句,說道:“汝若悔了前脩,那道人又來拿你去變。”嚇得禁希只是磕頭,答應再不敢。禁希拜了起身,方纔去拜禮聖像,走看兩廡,只見第十一尊阿羅尊者,趺坐執著數珠兒,宛似救自己的僧人模樣。他見了滿心懽喜,只是跪在地下磕頭。卻好副師見了道:“善信,你如何只在這位菩薩聖前磕頭?”那禁希也不答,連連磕了無數。副師道:“磕頭也不中用,趁早把菩薩的數珠子添補足了。”禁希聽了副師這一句,連忙起看菩薩手內數珠,卻散了線頭,少了兩顆。他便問副師:“這菩薩的數珠兒哪裏有?弟子情願買兩顆補上。”副師道:“在善信心上。”禁希笑道:“如何在我心上?”副師道:“若不在你心上,如何得復人身?”禁希聽得,自己忖道:“這聖僧果然通靈,說的話蹺蹊古怪,俱不是那世上凡僧、混帳和尚,講前人的糟粕,說沒對證的空言。他句句都在我身上發明,可見行善也瞞不過他,作惡也欺不得他。”按下禁希爲惡之心一旦豁然明白,歸家改行脩善不提。
後人有說善惡報應不差,世若不信,只看世間。一般是五行生來,一個人有貧窮、富貴之間,疲癃、喑啞之各別。那富的,口腴粱肉,身著綾羅;貴的,烏紗冠頂,金帶垂腰;窮的身無完衣,貧的家無半粟。還有一等殘疾,可憐他目從胎瞽,哪知世上青、紅、藍、白?耳自幼聾,不辨聲音話語。更有喑啞的,說不出心間情苦這種根因。因成七言四句,說道:
五行都是一般具,富貴貧窮各自遇。
要知今世這根因,總是前生善惡趣。
話說禁希生平作爲不善,以致道人懲戒。卻得其妻脩善,叫了一聲“佛爺爺”,他這至誠感動菩薩,便得神僧救解。這十一位尊者顯化,默助度脫陰功,卻又試副師道行,乃于副師入定,忽然顯一神通。在那正殿上,端然趺坐,叫一個焚香侍者喚了副師到面前,說道:“道副弟子,還了我兩顆數珠子來。此非珠子,乃人舍利。”道副答道:“尊者自行方便,開度下愚,用去數珠,非干弟子之過。”尊者道:“彼已舉意,問何處可買補數,汝卻指說在心,他無處覓心,便未曾補。禁希既去,此珠當爲汝還。”道副答道:“容弟子覓補。”尊者笑道:“珠可補,舍利難得。”道副道:“人各有舍利,弟子當自補也。”尊者笑道:“吾以慈悲度世,雖盡捨一百單八之珠,不求人補,但只願人知今世之受,乃前生之因,不昧了今生之作,以明後世之受。”道副聽了,說道:“即如尊者之言,弟子正欲人知。無奈知道的少,這前生作過,後世湮迷。哀此湮迷,他怎知覺?”尊者乃令侍者捧了一函,付副師道:“此函乃智慧寶卷,汝若欲知人前後之因,當于靜定之餘,默然以會。”副師道:“師弟總持,聞有仙官授以冊籍,莫非即是此卷?尊者道:“彼乃誅心之冊,懲戒見在者,此卷乃過去錄。尚有未來錄,容當查付汝道育師弟。總是注人三世善惡根因,汝等合當信受。”說罷,副師出靜,天色黎明,沐浴上殿,參禮聖像,稽首阿羅聖前。早有善信衆等到來,這衆人紛紛講說圓陀村有變驢的怪事,被和尚解救。也有信的,口唸彌陀,說道:“眼見的地獄。”也有不信的,說道:“一個活人如何青天白日變驢子?”一個說道:“聞知駡了道人,想是道人作的障眼法。”一個說道:“聞知他妻行善,感動神僧救解。”只見舒氏鄉尊同著幾個朋友也在座中說道:“此事當信,卻也可畏。常想這畜牲道,前世豈無個根因?便是你我在座的,卻也不等,豈無個前生今世的果報?我老夫從善,也知是五世人爲,今世叨冒這一步,卻也不易來的。”衆人聽了驚異起來,便求鄉尊講說。鄉尊道:“說便說了,只恐這道理不可漏洩。”道副聽了,便說道:“老鄉尊果然是五世爲人,修積善果而來,小僧已知。卻不知鄉尊記的可切?但說無礙,小僧還有個後世報與鄉尊。”舒氏老聽見許他個後世根因,便換然說出,說道:
一世爲人是獵戶,只因家世傳門路。
鶴鷹捉的是飛禽,韓盧搏的是蹇兔。
一朝趕得兩雉鷄,雌雄兩個相哀護。
我因嘆此羽毛蟲,棄了這獵尋別務。
“我想生前做獵戶,終日傷害生靈,也只度得日子。沒來由自己當殺生這罪,尋了錢鈔,養活別人,乃棄了祖業門戶去擔柴爲生。天賜山中得了些橫財,遂成了家業。有子有孫,老得其終。”又道:
二世爲人是客商,販梨販蒜販生薑。
東處買薑三五擔,西鄉買蒜幾舡艙。
只因薑蒜分葷素,我恐持齋被破傷。
嗣後改卻葷生意,經營百倍利家昌。
“那時只因動了個葷素不可同艙,恐賣與吃齋的破了他戒。冥間說我這一點善心,就查個官貴之家,與我脫胎換骨。卻遇著一個查勘的司主,說我前世伐柴拾了橫財,不曾傷人,傷了這些天理,便脫生了個官貴之家,只做了個清高才子。”又道:
三世爲人是才子,青燈翠幕攻書史。
不逞富貴恃才華,守份功名惜行止。
盡卻人倫和六親,謙讓不僭鄉鄰齒。
五男二女極賢良,九十三春方已矣。
“雖然生于富貴之家,未得申了才子之志,冥司說我固無罪孽,卻無功德。忽然一個聖僧到來,與冥司說個方便。我那時心裏驚疑說:‘何處長老,曾無相識,來講甚方便?’聽那長老說道:‘可憐這才子,志念未伸,空抱著豪邁之氣。況且賢良方正,與他轉個威風赫耀的人中去做罷。’乃承他方便,他說我生前到僧寺尊敬三寶,故此方便。冥司聽信,遂將我四世爲人。”
四世爲人生世胄,閥閱簪纓傳世舊。
壯年臯比坐擁金,一呼百諾隨吾後。
果然八面有威風,但我存心多仁厚。
戈戟雖陳不殺人,到處安民全老幼。
“只因這點兒心腸,那時到處稱我爲仁將。功勒廟堂,名垂竹帛,老終正寢。因此尚記得這五世。”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今我這生,卻乃五世。只因我前三世才子志念未伸,這一世還與遂了前願也。只因我生出娘胎,未迷真性,自垂髫以至今日,忠孝廉節,時刻不忘。叨冒這一步,也曾立朝綱、忠國王,也曾居民上、爲大吏。今日高尚林間,不愧身後,志願足矣。只是自繼書香之子,尚未有傳苕源之孫。家無餘產,徒有一經。師兄,你方纔說有個後世根因,我老拙,但知前五世,卻不知後一世,乞明指教。倘有生前過惡,也便懺悔省改。”副師道:“老鄉尊世世爲人,未迷正覺。所以不迷者,善根清淨,真靈不昧。若是惡緣,便入昏愚,昨日念朝尚然忘記,況生前劫後,怎能洞曉?”舒鄉尊點首道:“正是不差。只是師兄說知我後世,我後世卻如何光景?”副師道:“天機不可預泄,小僧有一冊智慧寶卷,卻著著鄉尊後世,看來原是今世所作。此寶卷小僧知,只可鄉尊自知,他人不可與知見的。”鄉尊大喜,即求寶卷一看。副師乃說道:“鄉尊欲要卷看,當俯伏聖像前,自然得見。”鄉尊依言,便俯付在佛前。忽然睡去,似夢非夢。只見殿旁一個侍香水彌,手捧著一卷文冊,鄉尊求看,那沙彌即遞與展開,見前邊注載不說千劫,總是有生人,便有生生歷世,氣脈傳來,何嘗斷絕。鄉尊見了,嘆道:“是呀,想我此身,不是開辟來就有,沒理後空桑處生來。”只見前邊一世一世盡銷去了,後邊一世卻隨著今世,這今世卷中開載善功一件,便著在下邊後世應得何福。惡事一件,也著在下邊後世應得何報。鄉尊便查善功,卻也甚多。如一件忠國,應有蔭子榮後之福;孝親,應有延年享祿之福;廉節,應有家世清白之福;貴不矜驕,應有康泰之福;尊不淩里,應有和平之福;注載甚多,不能悉記。生前無虧,身後克備。卻查他惡籍,僅有兩條,一條注著爲清吏執法太刻,民命攸關;一條注著爲特殺過害生靈,徒恣口腹;底下著著應得苕源未續,難證仙佛之宗。鄉尊看到此處,那沙彌即掩其卷,說道:“後皆是應得報的卷宗,,鄉尊歲月尚長,善惡未觀,莫要看也。”
鄉尊還要求看,忽然驚我,忙稽首聖像前,起來拜謝副師,說道:“智慧寶卷,承師指點度化,只是著的善功果是今世,就也應著了。那惡籍注道,我爲清吏執法太刻,我卻也幾分不服。想我當時居官之日,最惡貪賂。不知這賄賂若貪了,都是小民膏血,有罪畏法,只得變產業、鬻子女。可憐你要代代豪富,那些小民窮致死亡,所以我居官願爲清吏。又想法度乃王之法,徇不得私,理不可縱,有罪當誅。故我嘗爲執法,既有民命,此應坐的,怎麽說我是惡?”副師笑道:“清吏執法,不如濁吏寬刑。非是濁勝清,寬勝刻也。民惡宜死,倘可活生,苛得其易來阿堵,寬縱其命,也是天地好生之德。若是不愛他賂,定置他死,于法固不得,只是于心太忍。冥間不樂人心之忍,故做了惡看。其實較那不清濁吏,民罪不至死的,苦刑酷罰,索賄善良,這惡更大。老尊長惡籍之下,所以還注得活,說道苕源未續,此猶可脩德而續也。”鄉尊又道:“爲特殺過害生靈,這卻怎說?”副師道:“爲恣口腹,命庖殺牲,人爲延我,傷生性命,此皆爲特殺。特殺者,專爲我而供也。世人衹知食者甚美,哪和死者甚苦?若是寧忍一餐這之素,免人待我一牲之殺,這件陰功,過于庖廚之遠。若是忍心,更求人殺以爲食,便成惡孽。老尊長居官到今,此孽未必不無。但此干犯我僧道家宗教,故此卷載,難證仙佛之宗。”鄉尊道:“此亦可修而解得麽?”副師道:“老鄉尊既知既見,若要修解,當于我祖師前求解。”舒老聽了,隨嚮祖師稽首,拜求度脫。祖師不答,半晌乃睜眸,看著鄉尊道:“幸有餘年,寬心懺釋。”鄉尊聽了,深服教旨。後有說寬之一字,真爲享福延年之道。因成五言八句,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