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東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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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行者點化崔夫人~魏王約束中軍令

當下執事官與謁者到得崔皓府中,通知謙之說:“國王表禮延請師真赴朝。”謙之哪裏肯行,說道:“吾未別謝嵩山,安可輕造王朝?”乃出府門,說道:“且回山去也。”執事官只得回奏。國王問崔皓,說道:“予以禮請道士,如何不來?”崔皓道:“道士曾說,未辭謝嵩山石洞,未便入朝。”國王乃命執事官同崔皓奉玉帛牲牢,往祭嵩嶽,仍命禮官鼓吹,迎謙之于平城之南,起建天師道場重臺五級。一時招集道徒衆盛,國王遂改稱太平真君,親至道壇受籙。崔皓既薦寇謙之,大得寵于國王,晉封官秩。二人得國王寵幸,終日講談法術。國王一日問謙之:“道場法事這等齊備誠敬,天神可來享受?”謙之道:“不來享受是臣道與王徒修虛設也。”國王道:“既是來享受,凡人可見得麽?”謙之道:“見得,見得。”國王道:“既是見得,道師何不施一法術,使予與那天神交接見面,這纔見費了許多醮事,不虛設逐日功果。”謙之答道:“王欲交接天神,必須要起建個宮殿在半空裏,鷄犬音聲不聞,凡俗法氣不犯,天神方肯下降,王方得交接。”國王聽了大喜,隨命崔皓督工,以國城東南之地,建座道院,起名靚輪天宮,令極高大,不聞鷄犬之音,勿近凡濁之氣。當下興工。土木之費,工力之作,不說千百萬計,小民力竭,百姓愁怨,道路興嗟。卻有個瘋顛行者走到崔皓府前,口裏說的是瘋顛話,手裏捧的是一卷《金剛經》,要見崔皓。卻遇著崔皓公出,夫人郭氏偶在堂前,這瘋行者一直走近堂前,左右把門人役哪裏阻攔得住!夫人見了行者,問道:“行者何處來的?”行者道:“我道人有處來,只恐夫人沒處去。”夫人怪怨起來,道:“這道人說瘋話,我一封誥夫人,官長又是當朝顯秩,怎麽沒處去?”行者道:“夫人,你聽我道人說幾句瘋話。”

說瘋話,不是瘋,卻是幾句正道宗。執笏當朝官長事,脫簪直誅你家風。駡汝夫,理不通,薦寇道,建天宮,民力繁傷怨氣衝。福國安民有正乙,一誠感格在心中。哪有天神來接見,徒高臺殿在虛空。沒處去,你夫翁,急早回頭秉至公。我有彌陀經一卷,能保夫人得所終。

郭夫人聽了,方纔叫侍婢接得行者手中經卷,行者化一陣風,影跡不見。夫人望空下拜,取經一看,乃是一卷《金剛經》,便供奉家堂,時時看誦。卻說這瘋顛行者是何人?便是那寺中捧茶,說謙之狡詐的行者,呼犬銜骨的瘋魔,總是隨密多尊者、未了普度的元通。他雖被印度國王焚化,陽神卻也周遊世間,他見國王寵幸崔、寇二人,那執事官說的許多分門散戶孩童,都是那輪轉的貪嗔癡等一派,吳厭、陶情等衆脫生,恐引壞了這方僧人吃葷酒,破戒行,做出墮地獄的根因,故此屢屢顯化度人。

卻說崔、寇二人得國王寵幸,一個專恃威權,一個矜驕傲慢,朝臣大小無不怨懟。一日,二人正在靚輪天宮下來,到得府中,私說宮殿這等高廣,科儀這般誠敬,卻不見神人交接,恐王說道不靈。二人正議,忽然陰風晦晝,目不見人,只聽得空中若忽聲言說:“汝等當竭忠事主,正道安民。吾奉正教仙戒汝等以正,則順而獲祥,以邪則逆而受禍。赫赫正氣,豈容汝等怙寵驕恣!”崔皓見了這光景,往內堂抹壁飛去。寇謙之聽得這音聲,把案一拍道:“吾自有法!”只見聲止風息,依然白晝。崔皓進得內堂,見夫人在堂中諷誦經文,聽得卻是釋門品第,乃問此經卷何自而來。夫人便將瘋顛行者說話備道一番。崔皓哪裏肯信,隨把經文焚毀,叫投諸廁內。只見那火燄飛空,化作祥雲西去。孰氏無奈,只得退歸閨閫。後有說崔皓焚經、獲罪根因果報不小五言數句,說道:

佛開方便門,演此直經寶。

見聞得受持,消災增壽考。

奈何崔皓愚,偏邪信妖狡。

焚毀投廁中,造孽非輕小,一朝寵幸衰,王怒檻車討。

按罪投廁坑,道塗以溺攪。

自悔溺經因,傷心已遲了。

卻說崔皓毀溺經文,造下無邊罪孽不知,乃與廉之專尋僧家過失。一日,正相談論在府內,忽左右傳稟,有執事官王炫要見寇師。崔皓令其入。王炫參謁了崔皓,便以常禮相見寇謙之。謙之恃寵驕傲,心中不快,便問道:“先生顧我,有甚事情?”王炫道:“久聞師真除妖降怪,小官家有一怪事,只因山妻懷孕,臨盆之日,夜夢四個漢子領著無數孩童,口裏說道:‘把這孩子分門散戶,都與人家鞠養。’便把一個醜惡的與山妻。山妻嫌其陋,再四揀擇,哪有一個可觀,不得已受了一個。生出來,果是醜陋惡像,如精似怪。如今卻不吃飯食,專要葷酒。如無,啼哭不止。爲此求師真鑒別何因,可有個法術懲治?”謙之聽了,答道:“這事情必有根因,吾有道法,只是不輕易爲人驅除。先生須是費百千金寶,建一個九轉大大道場,方能知這詳細,救解汝子葷酒啼泣。”王炫聽了,說:“小官職卑俸薄,哪有百千金寶,望師直從簡行事,也是莫大恩功。”謙之面允,王炫退去。謙之乃嚮崔皓說道:“執事官卑,傲慢見我,我以厚費難他,仍要查他家門產子果是何怪。”隨畫了一道符焚去,只見符使喚得四個漢子到來。謙之乃問王炫孩子事情。四漢齊齊答道:“我等皆前劫‘四里’,輪轉未了根因。能亂正而卻畏正,能導邪而復陷邪。”謙之聽了,說道:“汝等我已知矣。只是昔日寺僧炎涼,今日王炫傲慢,行者兩次弄瘋作顛,來侵吾教,吾今本當用勦,只得留汝,報復那驕傲、炎涼。”四漢道:“我等也只因渾亂人情,重罰輪回異劫。今道師正當存正大光明,以脩真教。不當以些微小忿,希圖報復,甚失出家脩行之體。”謙之不聽,乃復問王炫孩子如何不吃飯食,專以葷酒免啼。四漢道:“師真既已知我等情由,只因王炫妻平日妒潑,他生產臨盆,惡氣上升,邪氛入念,夢寐不自悔改,產育自是怪妖。”廉之道:“吾且不治汝以邪投他,且令汝去把他邪陷。”四漢唯唯退去。卻早王炫復來,泣拜謙之前,說:“小官無禮,望師真開宥。”謙之回嗔作喜,說道:“先生,莫非孩子有說麽?”王炫泣道:“孩子連葷酒不吃,只啼不止。”謙之笑道:“無慮,我有一符,可執回宅,焚之自安。”乃以符與王炫。王炫依言焚符,其孩不啼,吃飯。因此,國人皆曰:“寇道師不可輕慢,國王且師事,況臣下乎?”“一符除怪,止卻孩啼,真好道法!”紛紛嚷嚷,遍滿國城內外。

哪知元通和尚屢屢顯化陽神,一則爲普度之已完、未結,已完的,是密多尊者前度化緣;未完的,乃達摩老祖四彈之教。四彈乃無言之秘,叫和尚一靈,作不了之因。卻不知謙之道名雖大,而心地欠明,附和著一個偏僻挾邪的崔皓。元通和尚陽神雖遍徹有情,只可惜不能操輪轉劫奪,輓回那狡詐心腸。這和尚苦了神魂,那邪的恣其心性。元通長者憫他異劫漂沉,有生居釋流,不明禪戒;有長在道品,不諳仙宗。又見謙之、崔皓挾偏樹黨,仇懟空門,並那行者規諷,攪亂閫中,只這一種深仇,便成矛盾。無奈海島真仙與正道蓬萊赴會,達摩老祖又面壁多時,那輪轉冥司止據陰陽往返、善惡輪回,一死一生,不虛時刻。這“四里”哪管甚九流三教,六道四生,霑著有情,便迷其性。此時若不是聖人道治、仙佛陰功,妖魔怎生蕩定!

卻說長安之西,山野之僻,有賊叛名喚蓋吳。這夥人不知父母生身,當保首領爲孝,王法嚴,宜安本份爲良,苦被四孽轉劫得這一派惡迷,導引得稱兵爲亂。可憐涸轍鮒魚,自取糜爛,只是有道仁心,于兹甚憫。卻說神元聘晉回還之日,魏地創寺之多,有道真僧不遭三途之陷,卻也有萬萬千千。那更與“四里”爲契的,卻也有千千萬萬。這崔皓既師拜謙之,敬尊他法,便與釋僧有如仇敵。神元是一個過世僧靈,怎敵見生官貴!且是被迷塵情之衆,一靈難挽。如是因緣結搆人世,便有一種幺魔小丑。這蓋吳稱亂山野,魏主興師親伐,當日傳令三帥,統馭五兵,果是整肅的弓刀,犀利的劍戟,堂堂陣擁旌旗,烈烈砲轟天地。左列著崔、寇,僭擬軍師;右擺著孫、吳,盡皆贊畫。當下魏主傳令中軍,兵將靜聽約束。卻傳的何令?他傳道:

兵戰場中止屍地,王師所誅爲不義。

勿恣擄掠劫民財,勿肆傷殘將人斃。

可憐兵火到村鄉,夫妻子母驚逃避。

割恩割愛哭啼啼,死別生離無解計。

家園田產且丢開,寶貝金珠難帶去。

奔逃漫說貴爲官,號泣難誇勢與利。

願爾枕席過王師,凱歌此去先得意。

卻說魏主興兵親伐蓋吳,傳令五兵免恣屠戮,兵到叛賊即除。真也是義師所指,反側自安。不想兵師住紥在一座大寺院相近,這寺院方丈卻是神元通晉帶來的茹葷長者。風魔戒諭不改,店肆警省不悛,留下業障,積出冤愆,卻遇著統兵來的官員,叫方丈設席會客。方丈辭稟說;“僧房長素,不便治葷。”這統兵官有甚忌諱,便鋪設酒饌,酒酣,推入方丈小門,逼近僧臥房密地,見有兵器陳設。再通小屋,一石磬傍懸,兵官擊了一下,只見小屋門開,一個丫鬟出來,見是官員,即閉門入內,隨把僧人扭到崔皓軍前。僧人口口申冤。怎禁謙之在旁,指唆成案,啟知魏王。魏王大怒,說道:“丫鬟之事,雖稱冤,白誣猶可。陳設兵器,此明明與蓋吳同謀爲亂。”隨命有司按誅寺衆,執事官抄沒僧人財產。見家家俱有釀具酒器,及州郡富家大戶寄頓財物,不說萬計,又爲窟室藏匿婦人,又使崔皓之讒得以信王。乃進說王曰:“佛法虛誕,爲世道害。況此沙門藏匿兵器,犯此大戮,宜悉除之。”魏王信崔皓之言,乃盡毀經像,芟夷長安沙門,回宮敕臺下四方,命一依長安法,詔曰:

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僞,以亂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未嘗有此。誇誕大言,不本人情,叔考之世,莫不眩焉。由是政化不行,禮義大壞,九服之內,掬爲丘墟。朕欲除僞定真,復羲農之治,其餘一切蕩除。有司宜告徴鎮將軍刺史,諸有浮圖形像及一切經卷,悉皆破毀;沙門無少長,悉坑除之。

魏王將頒詔,只見寇謙之諫王詔且莫要下頒。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第二十八回 崔寇惡報遭磨滅~忠孝投師入法門

話說魏王將頒詔滅僧,寇謙之上前諫曰:“臣蒙主公信重,感崔官長薦引,敢不奉詔!但西方實有聖僧,即臣教實有道祖。重此輕彼,恐非立教之意。”崔皓在旁說道:“寇師差矣!仗吾正,應合祛邪。不當互操兩可。”寇謙之嚮崔皓私說:“司徒不可偏執太甚,安僧實所以固道,”崔皓只是勸王莫聽。只見階下跪著一人涕泣。魏王問是何人,左右奏說是太子晃見王。王問:“有何事奏?”晃曰:“臣聞西方聖人果是慈悲,救度衆生,宣揚正教,供奉猶恐未盡一誠之感,況可滅乎?我王不可聽信崔皓,有傷釋教。”魏主只是不聽。太子見諫不從,乃退與近臣計議,將詔書緩宣遲發,使遠近寺院僧人預先知道,躲避爲計。沙門因此多獲救免,收藏經像,只是塔廟在魏地者殘毀殆盡。後人有詩說道:

佛法原無厄,惟僧自召災。

不因藏婦窟,怎惹禍根來?清溪道人嘆盛衰八句,說神元聘晉,僧寺太盛,乃有此衰。說道:

世事有盛衰,陰陽成反復。

倏爾春冬寒,忽然夏秋酷。

憂樂自何常,有餘生不足。

惟有這光明,正大長生福。

卻說太子晃諫王莫聽姦臣崔皓之言,傷滅釋教。這惹惱了崔皓,他乘著太子緩宣遲發,嚮魏主說道:“太子違詔,私與沙門交結。”魏主大怒,把太子幽禁起來,將欲賜死。太子果師事一人法名玄高,這僧卻也非凡,能知過去未來善行妙法。太子事急,求救玄高。玄高曰:“王信崔皓之讒,禍及太子,皆因沙門被酒色,起衅非小。吾有懺法,能解救其難。”太子道:“懺法如何解難?”玄高曰:“吾懺名金光明法,能使王回心轉意,自是讒言不入,其罪得免。”乃咒水獻花,禮佛作懺,果然魏主夜至三更,夢其先祖責魏主曰:“太子仁孝,汝何聽信讒言,疑害太子?若太子有差,吾當禍汝。”魏王驚醒,隨喚羣臣,說夢中先祖之言。羣臣皆稱太子無過。魏王乃釋放太子,待之更厚。太子得免于罪,乃謝玄高。玄高曰:“太子罪解,只恐姦佞讒及吾僧,吾其不免!”果然,崔皓在府中與寇謙之講論道法,崔皓問謙之說道:“師真,你的道法,吾見其外,未見其內。”謙之道:“信如官長之言,科儀經皆外也,修性立命卻是在內真功。”崔皓道:“這真功如何脩立?”謙之道:“此功非靜養深山僻谷、煉精化氣成神,如何能得?若是司徒,營營祿位,便見了也無用。”

二人正講論之間,家僕忽來報太子免罪,崔皓聽得京問道:“他緩宣遲發,是我奏王,怒他違詔幽禁著他,爲何赦免?”家僕道:“聞說太子師事一個僧人,這僧道法甚高,能使王夜夢警戒,故此太子得免于罪。”崔皓聽得,隨差左右打聽太子與哪個和尚謀免。左右探聽的確,把玄高禮懺情由,魏王做夢事實,一一報與崔皓。崔皓大怒,隨白知魏主曰;“前違詔書,私與和尚交結,暗行妖術,致令先祖托夢恐嚇我王。若不早除,恐爲大害。”王聽崔皓之言,乃命執法官收玄高。玄高早已知覺,恰遇著太子到來,乃叫一聲:“殿下,吾數當不寂,只是吾徒弟玄暢居于雲中,離此六百餘里,半晌如何得到?”正說間,執法官奉王命將玄高拿去。玄高到了法臺,卻跏跌而坐,那些刑具毫不霑身,閉目示寂。忽然一個和尚走至面前,泣曰:“和尚神力,當爲我起。”忽然,玄高開眸,說道:“大法應化,隨緣盛衰,盛衰在跡,理恆亙然。但惜汝等行如我耳,或恐過之矣。惟玄暢南渡,汝等死後,法當更興,善自脩心,毋令中悔。”言訖即化。衆徒弟哀泣號呼曰:“聖僧去世,我等何用生爲?”只見玄高現形雲中,說道:“吾不忘一切,寧獨棄汝?”衆徒曰;“和尚當生何所?”玄高曰:“我往惡處救護衆生。”言旋不見。崔皓既讒害了玄高,乃勸王盡釋氏經像。王聽其言,可憐沙門大遭屠戮。

卻說元通老和尚神遊八極,見沙門在遠近寺院持齋脩行的,被茹葷破戒的連纍,都是那陶情等一班勾引壞教。他已知盛時如彼,衰時乃此,雖然都是不守戒的做出,卻難道不動慈悲!雲間見這戮僧光景,乃顯神通,附靈于一個沙門,法號元會,名曇,振錫到魏宮門。魏主見了,即傳武士斬之。武士奉令,刀斫不入。王乃自抽佩劍去斫,毫不能傷,劍微有痕如線。隨令武士收捕,投入虎檻中,投入虎檻中,虎皆怖伏,不敢瞬目。左右請以謙之試之。王準奏,隨召寇謙之入虎檻,虎即咆吼起來。魏主始大驚,延元會上殿,再拜謝過,送元會于近城寺中。元通老和尚陽神仍返清虛極樂,不提。

卻說崔皓專恃威權,魏主太武以皓爲監秘書郎官。一日,其僚屬姓閔名湛,勸皓刊刻所撰國史于石,以彰直筆。皓從之,乃令工人刊石,立于郊壇,書魏先世事跡詳實。往來見者咸以爲言,國人無不忿恨,相與讒皓于魏主太武,以爲暴揚國惡。太武大怒,使執法按皓罪狀,崔皓惶惑不能對。乃執皓檻車,置于城南道廁,使衛士路人行溺其面,呼聲嗷嗷,徹于道路。皓乃嘆曰:“此吾投經溺像之報也。”盡法以處,仍坐收僚屬百餘人,寇謙之並坐。其黨正要弄幻法逃生,忽然雲端裏見隱道真帶著道童本智多人,道:“吾奉正乙驅除邪惡。”謙之求饒,說道:“小道也曾受圖籙、崇正教。”玄隱道:“正爲你假正入邪,壞吾道教。”道真說畢不見。謙之遂罹于崔黨之害。後人有說報應善惡、禍福不差五言八句:

崔皓興讒日,沙門被害時。

善有福善應,惡有惡神知。

經像何冤溺,科儀空受持。

寇崔遭業報,糜潰不收屍。

話說達摩老祖在清寧觀,一心只要普度有情,演化本國。一日,卻與弟子道副說道:“我本天竺南印度王子,出家修繼多羅大法,今吾師已滅度六十餘年,聞知震旦國衆生,若被邪魔擾正,以及東土諸有情破戒毀教,吾欲自西而東,隨緣度化,須是擇吉日良時,辭別姪王,然後啟行。”道副唯唯奉教。忽然見一人自外而入,見了老祖,哀哀泣跪于地。老祖憫其情景,乃問道:“善男子何爲哀泣,卑禮師前?”這人說道:“小子幼失怙恃,長又無能撐達,欲報父母深思,無由可報。千思萬想,惟有投拜佛門,做÷個和尚,報答生身養育。”老祖聽了,說道:“一子出家,九祖超脫,固是善功。只是你父母望你生生繼後,一入佛門,便守戒行,恐于繼續有礙,反稱不孝之大。”這人說道:“小子家有弟兄,或可爲繼,望祖師憐情收錄。”老祖聽他言辭正大,來意真誠,便欲收做弟子,但不知他意嚮可專不變,乃令道副以法試其心志。

道副領了老祖法旨,隨嚮這人說道:“出家不難守戒難,你既要投託佛門,須先在廚房供行者之役。”這人聽了,隨走入廚房,劈柴運水,便問道:“師兄,你說出家不難守戒難。我想出家,是我一心要報父娘恩。發了這願,就離了家園,到此觀中,做個行者。挑水也不難,劈柴也不難,便是敲梆唸佛也不難。卻不知守戒難,守的何戒?怎便叫難?”道副說道:“出家人既入佛門,便要遵守禪規,堅持戒行,不飲酒,不茹葷,不淫慾,不偷盜,不妄念,不貪嗔。雖說五戒八戒,卻也種種甚多。你若能持守,不犯這戒,便是真心出家。若是不能持守,一犯了這戒,比那在家罪孽更大。人心變幻,見了這種種淫慾易亂,所以說守戒難。”行者道:“我只是把報父娘恩的心腸,時時警省,說爲何出家,爲何又犯戒。師兄,你說這個可難?”道副道:“是,這卻不難。比如劈柴挑水,還要費力。這持守戒行,只在這心一主定不亂,不費工夫,不勞力氣,何難之有!”行者道:“師兄,我從今以後,只是存著這個心罷。”當時道副把行者這話嚮老祖說明。老祖道:“萬法千緣總在這一點。彼既說言相合,可喚他來,收爲弟子。”道副乃喚行者至老祖前,老祖道:“汝爲父母出家,只這一念與那爲生死出家的,公私略異。但由此入彼,進步更順。今起汝法名尼總持,披剃隨時,汝既知戒,當無變亂。”總持拜受,退與道副靜室悟坐禪之理,習入定之功。後有贊總持出家唸正五言四句說道:

出家爲生死,誰爲報親恩?知得身從出,總持一念真。

話說尼總持拜受老祖教戒,擇個吉日,披剃爲僧。清寧觀僧衆及地方善男子善女人,得聞喜捨,都來慶賀。觀僧諸衆遂建道場佛會。只見善男子中一人,嚮道副問道:“尼總持師父爲父娘恩出家,我小子也有一種恩未報,不知老祖可收留做個徒弟?”道副答道,“善男子有何恩未報?”善男子道:“我家自祖到今,歷過十餘世,都在這村宗族同居,耕種的國王田地,代代不絕衣食、供納錢糧。若遇著荒旱,便赦了免徴。算計到今,田產日增,人口益衆。只說我父母弟兄,享莊家豐年富足之樂,卻也不知是哪個賜汝。往日有幾個賊盜來村攪擾,一村性命幾乎傷害。感得官長發倉給廩,招集兵馬驅除,一時把些賊盜平服,我村得以安堵,大家小捨得保守了田園性命。這都是國王的深恩。我想受了這恩,要盡個忠心報國,我卻又無官職,不如削髮爲僧,做一個報君恩的和尚。師祖若是肯收留,我小子情願入佛門爲弟子。”道副聽了,說道:“你可謂不忘根本,真乃善良,待我轉達祖師,與你說個方便。”乃嚮祖師把這善男子的話稟知祖師。祖師笑道:“遵守王法,勤耕田地,莫拖官府錢糧,孝順見在父母,便是報答國恩。何必削髮爲僧乃爲報答?”祖師正纔與道副講說,只見這男子雙膝脆于老祖之前,說道:“祖師所言至教,只是弟子心堅于此,望乞收留。”祖師笑道:“也罷,汝心既堅,汝願頗正,由此正願入門,堅心嚮道,彼岸何難登到!”乃喚道副:“乘此道場功果,與總持一同披剃,起法名道育。”當日衆心無不懽悅。後有贊道育出家心堅五言四句說道:

佛法無難入,端在一心堅。

師言皆至教,帝德實無邊。

按下祖師收得二徒弟子在觀,欲要辭王演化別國不提。且說西竺勝地,原是佛祖成道國度聖境。一日,佛在祗園聚集菩薩聖衆,演說無上甚深微妙法寶,天花繽紛,異香繚繞,旁列著十八位阿羅尊者,得以聽聞。偶然世尊發一句慈悲功德,說道:“吾于未來世已知竊名逃俗、七情染惹、六慾交攻、因邪害正、作諸惡業之衆,誰能解救,度脫這苦等等?”只見十八位尊者齊發弘深正願,合掌長脆,嚮世尊作禮說道:“諸弟子于慧光中已知魏法滅僧,非魏之過,乃奸皓之讒,實逃俗竊名、有傷釋教的和尚自作孽耳。今有達摩演化,收錄忠孝入門這一種正大光明,正好乘他有東度之願,與他解救可也。”世尊道:“他一人素聞緘默,欲伸無言之教,怎肯盡紛紜辨析之勞?”尊者齊道:“彼有三大弟子,皆明正道,頗通妙法,縱有紛紜析辨、水火文部之難,善自降伏。”世尊道:“雖然這三大弟子有能,只恐他法力尚微,道心未固,汝等當爲一試,用助其普行東度之功。”當下衆尊者拜謝世尊,願遵法旨,各于鷲嶺顯靈,乘雲駕霧,到得下方,互相計議說道:“世尊以慈悲方便,念諸有情,自取罪業,令我等協力助成高僧演化之功。但崔寇已滅,釋教復興,其興吾等自知有神國只是三僧演化東度之願當令助成。但恐他隨行道心力尚淺,未入精微,道路迂遠,邪魔頗多,萬一被迷,演化功阻,而東度之願何能成就?我等當隨方以試,三弟子果且神通力,能降衆邪魔,便助他演化前行。”從尊者各發無上聖心齊聲道:“善哉!善哉!”當時衆尊者,隨問第一位尊者以何法試。卻如何答,下回自曉。

第二十九回 扶演化阿羅說偈~尼總持擾靜赴齋

話說衆舉第一位尊者,問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趺跏正坐,旁有一蠻奴侍立,有鬼使者稽顙于前,侍者取其書通之。尊者乃說一偈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書所通。

魔邪呈色相,葷擾靜定中。

第一位尊者說偈畢,便問第二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合掌趺坐,有蠻奴捧牘于前,老人發之,中有琉璃器,貯舍利十數。尊者亦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舍利寶。

光中生覺悟,因以度諸老。

第二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三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扶烏木養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獻果,侍者執盤受之。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獻果中。

辭廉知供養,頓教地獄通。

第三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四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側坐,屈三指,答胡人之問,下有蠻奴捧函、童子戲捕龜者。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三指答。

明指在指端,大道從兹發。

第四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五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臨淵濤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蠻奴受其書。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神女出。

兩處試撣心,道心無言觸。

第五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六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右手支頤,左手拊稚獅子,顧視侍者,擇瓜而剖之。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獻瓜因。

昆弟既和合,總歸愛敬心。

第六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七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臨水側坐,有龍出焉,吐珠其手中。胡人持短錫杖,蠻奴捧缽而立。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法器內。

衣缽不相爭,清廉出智慧。

第七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八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並膝而坐,加肘其上。侍者汲水過前,有神人湧出于地,捧盤獻寶。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獻寶盤。

清流供祖飲,不受望外貪。

第八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九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食已撲缽,持數珠誦咒而坐。下有童子搆火具茶,又有埋筒注水蓮池中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沙老僧。

贈以寶瓶茗,滅卻怪獰猙。

第九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執經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于前。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執經地。

仙人侍女香,誦經解不義。

第十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一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而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見世因。

數珠作舍利,助化惡心人。

第十一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二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有神騰出于上,有大蟒出其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前世定。

枯木有神騰,大蟒亦雲性。

第十二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三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倚杖,垂足側坐,侍者捧函而立,有虎過前,有童子怖匿而竊視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度猛獸。

性善能皈依,人天可成就。

第十三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四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持鈴杵,正坐誦咒,侍者整衣于右,胡人橫短錫,跪坐于左,有虬一角,若仰訴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雲端內。

多保誦如來,免致傷物類。

第十四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五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鬚眉皆白,袖手趺坐,胡人拜伏于前,蠻奴手持拄杖,侍者合掌而吾以一法試,于諸靜定因。爲解諸冤業,指明淺與深。

吾以一法,于諸靜定因。

爲解諸冤業,指明淺與深。

第十五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六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橫如意趺坐,下有童子發香籙,侍者注水花盆中。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供花心。

童子發香籙,指明果報因。

第十六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七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臨水側坐,仰觀飛鶴,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童子提竹籃,取果實投水中。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靜中覓。

無言勝有言,爲上乘第一。

第十七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八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植拂支頤,瞪目而坐。下有二童,破石榴以獻。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于諸佛會中。

荒沙流墨跡,福善助成功。

衆尊者說偈畢,慧光遍照萬方,神力永扶九有。照萬方,衆生仰福;扶九有,萬壽無疆。各生懽喜之心,以成東度之願,專視達摩老祖演化、三弟子隨師功果。按下不提。

且說祖師在清寧觀宇,一日出定,對三弟子說道:“吾觀國度衆生因緣情識,多被衆欲交功,致使罪孽牽纏,吾心甚憫。今欲辭諸姪王羣臣,往彼震旦國中,隨緣而化。汝等當白王吾行之日。”三弟子唯命,白知異見王。王于老祖行日,枉駕來臨,老祖因與王說道:“王當勤修福行,護持三寶。吾去非晚,一九即回。”異見王聽了,涕泣揮淚曰:“叔既有緣,在震旦國非吾所留,惟願不忘父母之國,演化事畢,早早回旋,免懸吾望。”老祖點首,當時辭別姪王及衆宰職,離了清寧觀宇,前出城郭,望東大路而行。王又具大舟,實以衆寶,泊于海濱,聽老祖汎海而駕。後人有五言八句贊揚祖師東行普度。詩曰:

佛子何因緣,而爲衆生度。

慈悲具提撕,有情生覺悟。

一覺悔前非,一悟知來路。

萬劫不沉淪,人天一轉步。

話說祖師法駕一動,人天懽喜無窮,邪魔亂性有正,盡在這慈悲普度之行,演化衆生之願。師徒出得郭內,到了一處郊外地界,只見一座寺院。道副上前觀看,見那座寺門上懸一匾,大書“萬聖禪林”。祖師進得寺內,參謁聖像,方丈衆僧迎接師徒堂中坐下。尚有遠送衆等辭別回去。按下師徒在萬聖寺住下。且說紅塵擾擾,人心鑿去本來;世事紛紛,邪魅偏來亂正。人若不堅持正大光明,以完生人大道,誰不被那邪魔引惹,喪了本來,迷了天性?小則災疾相纏,大則性命不保。這邪魅豈能亂人?都是世人持守不固。

卻說陶情、吳厭這些七情六慾,劫劫輪轉,不分等等。世人投入心胸,便亂人智慮,引邪了崔、寇諸人,迷害了不明僧衆。當時守戒的得緩宣逃救,犯戒的遭業障亡身。這些業障紛紛亂竄,仍要迷人。卻聞得普度演化真僧東來,乃生計阻,哪知邪不勝正,魔豈敵真?邪正相併,如紅爐燎毛,沸湯化雪,自取滅耳。祖師師徒駐足萬聖禪林,傍晚各自習靜。乃有一魔擾道副靜中,道副見其人生得怪形異貌,手持書簡,嚮道副說道:“我城外官長,爲父母建延生大會,禮請十方僧衆享三晝之齋,備一縑之贈。聞知師衆道高德重,特遣小人持書禮請。”道副于靜定功久,哪裏聽聞!這人書如電光一掣,他卻端坐不動。魔見道副不理,即去祖師身前,但見祖師端坐,如太陽正照,陰霾哪敢近侵!卻又去尼總持身前,持書也照前說了遍,只見尼總持雖是爲孝出家,但未久入菩提門路,道心尚未堅真,只因請者爲父母延生一句,便答了一聲:“我等初出郭門,焉敢妄叨齋供?”魔道:“逢道場隨喜,是僧家因緣;我官長以書簡奉請,乃是敬禮真僧聖衆。還有一等僧人,聞風赴會,,遠路找來,受享齋供,飽上求飽,雖然似饞口餓眼,總是成就檀越善功。’尼總持一接了書簡,動了赴會根因,那目中不見在堂端坐身形,惟有去赴齋的這一番情景,隨這人行走,便問:“吾師父、師兄何在?”魔隨答道:“已前行。”總持飛走上前,果見師與兩個師兄先走。到得城外官長府前,只見一大衙門,威嚴整肅,左右列著長幡寶蓋,正中擺著門對榜文。雖然是官府衙門,卻乃道場佛會。

尼總持進得府來,官長接著,週旋曲折禮儀,都是師徒們平昔交接。忽然擺出齋供,尼總持方纔要舉箸,只見那經堂上一位老僧,貌似闍黎,說道:“那弟子,怎不參謁聖像,又不唸句祝食咒文?你獨不聞見腥風穢氣,怎便唐突舉箸?”總持忽然驚覺,依然端坐堂中。只見琉璃燈焰輝煌,照著滿堂聖像。總持睜睛一看,左列羅漢尊者,第一位聖像,宛然闍黎,莊嚴色相。當下總持銘刻在心,想道:“這一番靜中塵擾,萬一後遇道場齋供,不當唐突舉箸,須要參聖咒食,以防魔業不淨之擾。”總持穎悟在心。卻又見第一位阿羅尊者面前稽顙的鬼形使,形怪貌異,宛似持書之人,乃乘在堂衆僧早起功課回嚮之時,他便嚮尊者前俯囟作禮,贊嘆不盡。到得天明,衆僧參禮祖師,俱各復位,惟有尼總持嚮祖師長跪,,把夜來事因說出,求祖師度脫。祖師半句不答,也嚮第一位尊者前,合掌稽首,道了“慈悲”二字,復位而坐。正纔坐下,果有使人持書,來請祖師師徒赴齋。祖師辭以匆匆東行,不得荷愛。這使人哪裏肯退,苦苦哀求說道:“主人誠意具齋相請。”祖師方纔啟函,書中說道:“草舍茅簷,凡夫俗子,得聞聖僧東度,一則素齋奉獻,一則異事相聞。倘駕下臨化解,不勝幸遇。”祖師拆書,見說“異事求解”,便動了慈悲演化之心,慨然允去赴齋。道副乃問使人:“汝主何事怪異,求我師尊化解?”道育也問使人:“汝主何姓何名,卻是何等職業?”使人答道:“我主人姓嚮名尚正,曾爲國度中執戟郎官,解組多年,生有二子,長子名喚嚮古,次子名喚嚮今,二子生來極孝極弟,娶有二妻,又極賢極和。只因主人娶了個繼室,忽然變異,如今二子二妻,狠的狠,惡的惡,全然沒個道理,把個老主人氣惱成病,求醫罔效,符懺不靈。今聞師父們東行演化,特來啟請。”道副二人聽了,乃嚮尼總持說道:“夜來日師兄有擾靜根因,今此須應這段功果,莫要勞我師尊。當借你神力,解脫這老郎官災病冤纏。”總持口中答應,心裏卻疑:“莫非又是非靜之擾?”

正講說間,祖師問三弟子到得嚮尚正家門,使人已先報知嚮老。嚮老出門迎接祖師,師徒入得門來,只聞得勝風一陣,祖師把智光大照,已知怪情異事,端在主人一念所招。自不發言,一任徒弟們驅除芟解。那嚮老迎祖師師徒到得堂中,納頭便拜,說道:“病體不恭,望師真恕慢。”祖師師徒各相答禮。茶罷,即擺出素齋,上首一席,安了祖師坐;旁邊三席,三位徒弟坐;老者一席,斜對著。祖師便問:“老大人,郎君如何不設席一會?”嚮老聽得祖師之言,便把雙眉一蹙,道:“師父且請用齋。心腹事情,一言難盡。”祖師便不舉箸,一毫不霑。三個徒弟也看著祖師不箸吃齋,便也不動。總持欲動箸,他卻虧了靜裏一番警戒提撕而起。嚮老只是舉箸請齋,祖師只是要添郎君一席相會。嚮老無奈,只得備細把衷腸異事說出,道:“師父在上,聽我老拙一言。我當年生得兩個兒子,娶了兩房媳婦,個個孝順,只因近日續了一弦之故,一個狠似一個,都變了孝心,成爲忤逆。老拙爲此氣惱成病。”祖師聽得,只是合掌,道了一聲:“善哉!善哉!這冤愆有自,道副徒弟當爲發明。”道副方領師旨,只見屏風後一個漢子嚷駡出來,說道:“和尚吃齋只吃齋,管人家閒事,問人家門風作甚?”把上席一桌齋,一手掀倒在地。尼總持便說道:“善人莫要躁性,這也與僧輩無干。”言未畢,屋內又走出一個漢子來,看著這漢說道:“大哥何必與他講理,打了罷!”這漢子也把幾桌齋都掀倒,舉手就打道副。道副只把手一推去,那兩漢子便似有繩索縛定手足一般,動也難動,口裏只叫“救人”。屋內又走出兩個人,手裏拿著大棒,惡狠狠駡出。卻是何人,下回自曉。

第三十回 道副論忤逆根因~祖師度續弦說偈

卻說屋內走出兩個婦人,手執大棒,口裏亂駡道:“和尚家吃甚齋!方纔素食內,是我們著了些葷油,你都吃了,仍要管人家閒事。卻又弄甚手段,打我的丈夫?”嚮老口裏便駡道:“惡婦無知,怎麽毀僧謗佛,破人齋戒?幸喜長老都未曾動箸,天使你們掀倒了。”那兩婦聽得嚮老怒駡,便執棒要打,被道副唸了一聲:“善哉!”只見兩婦棒隨手落在地,二婦目瞪癡呆。嚮老見了,只叫:“好聖僧!好聖僧!”祖師乃嚮徒弟們說:“這事原不異怪,自有根由。我等且回寺。”尼總持說道:“不是靜中阿羅尊者先有警悟,方纔弟子舉箸,被他欺也。師父,他家既有不孝之子、不良之婦,我等回寺,收拾東行去罷。”祖師只是不言,辭謝嚮老道:“老檀越當洗心自思平日冤愆,以至于此。我等回寺,再與你持誦焚修化解。”嚮老見齋已掀倒,幾個兇惡悻悻亂嚷,好生惶愧,只得送祖師出門。道副乃對嚮老說道:“小僧見你這二子二婦惡生有因·。方纔見他行兇,沒奈何聊施道術,定住他身,卻難造次開豁他心。若不解了這術,便是終年他身也不得動一步。”嚮老道:“這等忤逆子媳,便送了他也當。”道副笑道:“我師尊以演化爲心,度脫衆生爲事,怎肯行霸道勦滅不善之人?你進屋叫他回心轉意,便活得心,動得足。”迺在嚮老手心中,用指畫了一個“順”字,叫嚮老莫開拳,只叫他可恭敬二親,皈依三寶,他如應允,把拳一開,包他定身即解。

嚮老依言,送師徒出路回寺,他卻進門,只見二子尚立地不能展足,二婦猶然癡呆似醉。嚮老乃問道:“你們今後回心轉意,不作兇惡了麽?我請高僧吃齋,你卻破他戒,又行兇打出堂屋,是何道理?你哪知高僧有道能法,定住汝等身體。方纔說看我面情,不遣陰兵勦你。你如回心,還有法救;若是不轉意,便定住你只到終身。”二子聽得,慌懼答道:“依你回心轉意。”嚮老聽了他這一句,也不再問他如何回心,如何轉意,把平日兇惡事情如何改省,便把拳頭一開,只見二子二婦即時活動,依舊嚷駡起來,且說道:“好了,這幾個和尚去了。”正鬧吵間,只見屋外走進一個人來,卻是二子母舅,見嚮尚正一家鬧吵,他卻不行解勸,也幫著嚮古、嚮今二子毀駡嚮老,氣得個老者往門外走去。後有人說:“人家遇著這忤逆冤愆,當察其根由。有根由自父母使來的,能有幾個似大舜聖人,孝順瞽瞍。說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身從何處生來,雖父母偏心,故意難我,到了個撻之流血,更要起敬孝,只等父母悔心。若是那不明白道理的,或爲錢財,傷侮父母;或溺愛妻子,不敬父母;或好勇鬭狠,以纍父母;或因偏心弟兄姊妹,怨懟父母;或爲自身口腹,欺騙父母;或爲酒色邪非,不聽父母教訓,違背父母;或起坐顏色,傲慢父母。天下的道理古怪蹺蹊,這等惡業便生出無端的禍害。那爲錢財傷侮父母的,貧苦斷然在後;溺愛妻子、不敬父母的,不作鼓盆鰥夫,定招責離逆子;那好鬭與怨懟父母偏心的,越使父母嫌惡,致入法網,蹈罪不赦;爲口腹欺瞞父母的,多生病,食不下咽;那下聽父母教訓的,爲非多犯,王法不饒。還有一等,過于和睦,父立子坐,爲他事遷怒,見佼母顏色尤厲,不即改容和悅。這一件道理不明,使父母心情不快。一或致父母不快中生出災疾來。這段根因,爲惡不小。這皆是爲人子的,愛己身不孝養的過惡。”後有勸人警省,如清溪道人五言四句詩說得好:

父母我前身,我身父母后。

欲肥我後身,安把前身瘦。

卻說祖師同三個徒弟,回到萬聖寺中,衆僧接著,道副把請齋未吃,嚮家子婦兇惡的事,說與方丈僧人,甚責二子不孝之罪。衆僧說道:“嚮古弟兄不孝,理法難容。只是其父有以使然,事無足怪。”道副道:“其父何以使他不孝?”僧人答道:“嚮尚正這二子,乃前妻所生。只因前妻棄世,續娶後室。婆媳不睦,生出這一種冤孽。”道副道:“此情果是其責在父,爲子的也當委曲和順。”僧人道:“二子兩婦,當後母未娶之先,卻也極孝。如今兇惡異常,親鄰勸解,官法警戒,都反做仇。”道副道:“我師尊以度化前行,見此逆理亂常,必須要降伏了他兇惡根因,消除了這忤逆業障。”僧人道:“比如師父要勸解他父子,還當在哪個身上究正。”道副道,“于理法只當究子正媳。”僧人道:“有何理法究正?”道副道:“子不順親,法所不赦。何必論父母有不是使然?只就他不得親心,便該罪死。若論以理究正,便是生母棄世,父續後母,人子有父母之義,安可不循義孝敬?縱遇著妒惡不賢,專在這爲子的感格。若是子有一片孝敬真誠,蹈湯赴火不辭,那爲父的娶了後妻,難道忘前,不顧其子?子再孝敬不違,這其中便積出無量福祉,家門自生吉慶。若是子不明理,怨父繼娶,再加繼娶妒惡,或生有己子溺愛,或唆使子父不和,或姑媳不相親愛,再加不賢媳婦懟公怨婆,丈夫易聽,或帶前夫之子,侵尅後夫財產,爲子的正當合忍遜順,更加和顏喜色,親愛過于平常。乃若理法不明,多起忤逆,子媳無鈐治長上之權,卻有干犯違拂之事。人倫既逆,家道豈昌?、所以還當究正于子。”

道副與僧人正講論一派道理,只見嚮尚正老官長來到方丈,先稽首聖像,隨稽首祖師,後謝罪三位高僧,說道:“老拙正爲家門不幸,出了這頑子惡媳,衝撞列位師父,罪過萬千,求聖師慈悲開赦,仍求度脫。但不知這種冤愆可得消釋?”祖師只是不言,合掌道一句“善哉”。嚮老再三哀求,祖師但云:“問吾弟子。”嚮老只得請求道副師解化。道副乃對嚮老說道:“老檀越,你這事情莫怪其異。實有根因。當初你先室棄世,身既有二子佳媳,正當因其孝以正其倫,誰教你斷弦再續?世間斷弦再繼的,第一無有子嗣,只得娶一繼妻爲傳代計。或中餽乏人,房櫳缺侍,不得已尋個鋪床曡被之婦。你豈不知續娶情苦,補房事難,守義賢夫良婦,寧甘鰥寡。”嚮老答道:“師父,你出家人哪知我俗家閨閫中情苦!當初前妻在,中餽有人,衾枕有伴,裳衣飲食有條。前妻棄去,百事關心,雖有子媳之賢,卻少閨閫之助。沒奈何尋一繼室,誰知生出這番怪異!”道副道:“老檀越,你說怪異,小僧卻說是平常事理。比如娶得繼室是個女子,你以老年納個幼婦,縱賢也知半世孤孀,不賢便生嫌忌。只這嫌忌中情節,或與老夫不合,或與子媳爲仇。孝子順孫,能有幾個愛敬!人倫多從此壞。若娶個再醮,他兩夫較量,其中愛憎偏多,一旦拂意,就裏機關難測。再加前妻子媳,少有不順其心,嫌隙易生爭競。世間多少佳兒佳婦,爲此更變了孝順初心,做了個不明道理匹婦匹夫,以造下逆天犯法之罪。其初原爲閨閫有助,到底反成了不倖家門。愚哉,莫此爲甚!”嚮老聽了道副之言,合掌道:“師真說的,真是慈悲方便,法門至道。老拙句句明心,言言合我。只是事已到此,悔交遲矣。求示一個解救功德,把子媳仍復善良,不再兇惡。便是這繼娶的,也叫她安常處順,使老拙免得氣惱,除去病根。”道副乃嚮祖師合掌長跪,道:“望乞吾師大垂側隱。”祖師閉目坐久,聞得徒弟側隱之言,開眸又見嚮老亦拜求度脫。乃說了四言四句偈語。說道:

續弦續弦,勿聽其言。

無傷子婦,親友宜賢。

嚮老聽了祖師偈語,如鏡照衡平,陡然心地朗徹,氣宇和平,憂容變作喜色,病體頓復精強,謝了祖師師徒,辭別衆僧,到得家內。只見二子二媳與那外來的人,氣尚不平,惡狠狠的問道:“老沒正經與和尚議論我等不孝,那和尚不是執法官府,訴冤究罪我等。”嚮老譆譆笑道:“這和尚卻不是平常僧衆,乃是國叔聖僧,有緣震旦國中,欲東行演化,度脫有情衆生。方纔我受不過你等氣惱,尋他求個解救,他師徒如此如彼講論了一番,總說是我不明道理,做了個聽信繼娶之言,傷害了前妻子媳。我想那高僧四句偈語更是明切,他道一末句‘親友宜賢’。我想人家親友賢德,也勸解幾分。比如繼娶的有人唆使,致生嫌隙。再加丈夫聽信讒言,果是把孝順子媳多有變作忤逆兒郎。我如今聽了高僧之言,便解了我平日之忿。”嚮老說罷,往屋內飛走。只聽得在內聲聲叫繼娶妻室:“好生和睦人家父子,安靜老幼家門。”這二子聽得,乃對舅氏說道:“這等看來,方纔是我二人無禮,也不曾聽那和尚們說些甚話,便造次打出來。若據我父方纔言語,果是高僧。我二人合當去寺中探望,也求個方便解脫。”舅氏也道:“我既是親戚,須問個如何是賢。”只見兩婦說道:“我方纔不當暗置葷腥,破了僧戒,罪孽怎消?也當去懺悔。”一時各生懽喜,到得萬聖寺來。

卻說寺中衆僧,見祖師師徒演化普度有情,不講禪機微妙梵語,專講人倫善惡根因。也有嚮道的,執經問難,祖師句句開發其疑。也有隨喜的,就事論事,徒衆宗宗指明善惡。這方丈衆僧便設個道場,請祖師登座演說上乘法寶。祖師道:“何必費此一番脣舌勞擾,滿眼空花。鑒懸堂廡,往來任緣,照人無私,彼此隨覺。”祖師說罷,衆僧依言靜聽。當時四方善男信女,卻也隨喜甚衆。只見嚮古、嚮今同著舅金氏,入得寺門,見了祖師跏趺坐于殿側,衆弟子侍立兩旁,他三人便稽首師前,拜謝前非。祖師只是袖手,笑容不答。嚮古又參禮三位高僧,彼此各各相答。只見嚮古開口說道:“師父,我方早輕妄觸犯,罪過萬千。師父們有所不知,只因我父喪了前母,繼娶這後母,甚不是賢,搬唆是非,惑亂我父,計害子,淩賤二媳,還有說不盡的不仁不義之處。以致我二子氣忿不過,也顧不得違了些人倫道理。”道副答道:“善人,莫要傷害了綱常倫理,造下了逆天罪孽。三父八母之義要知,五倫一孝居先爲重。豈不知舜帝事親,呼號大位泣;文王大聖,視膳問安。二位善人,你當盡子道,莫要傷了二親。若是傷了親心,王法自是不容,幽冥豈無鬼責!”嚮今便說道:“師父,你出家人只曉得說現成美語,那舜帝文王,都是聖人天心。我們凡夫俗子,度量窄狹,父母既偏心,不念我等是他前妻遺愛,我等難道甘受這後娶的欺淩!一時衝撞些兒,他便百般唆害。其實含忍不過,以致如此。”尼總持聽了道:“善人,你二位爲親某蹈不孝,小僧爲報恩出家,只說如今事勢到此,你要一家和睦、昌盛爲好,還是要一家吵鬧禍害爲好?”嚮今道:“我等豈不願一家和睦昌盛,只是他爲父母的心腸偏狹不好。”尼總持笑道:“善人差矣!不必論如今彼此成隙,只說你母棄世之後,子媳若孝,仿那問安視膳的心情,莫使你父憂中餽之無人,房闈食息之無托,他便也不思續娶,以忘前姻之好。只因子無問視心情,便起了續弦之意。”嚮今又說道:“不欺師父,我弟兄從來也孝,誰叫他娶了這繼母不賢,唆使一家不睦?”尼總持道:“且問善人,你父繼娶她入門時,難道她便起了個不賢的心腸,唆使你父子?她初見你二子二媳,何等愛厚,必是你們存了一個晚繼心腸,不使出個孝敬實意。古人說得好:“親娘爲兒搔秃,血流滿面,人見了說愛之也。若是晚娘,人便說妒。看這根因,還是善人弟兄不看她始初入你們待子媳之意,嫌以生嫌,隙以生隙,浸淫以至于此。依小僧之言,回家乘你老父悔心,急行順母孝道,你母若不回心轉意,報應卻又在她也。”嚮古、嚮今聽了拜謝。

尼總持只見那舅氏在旁笑道:“師父我說甥,叫他盡卻子道是矣,你卻不知這婦心情惡毒,連我也欺。”道副乃問:“善人是誰?”其人答道:“吾嚮古舅也。”道副笑道:“我師偈語末句,正爲善人發,說‘親友宜賢’。人家遇此事,消禍起禍,都在這一種根因。若是親友賢,自勸解中生出許多方便,方便不獨一家安期陰功,于親友亦不小。若是親友不賢,唆使成仇,不獨一家受害,他自身也難必善後。萬一被唆使的看破,這仇恨又不了。”舅氏聽了,便點首道:“師父真是度脫我等。”三人贊嘆出寺而去。方出寺門,只見許多婦女,口唸著阿彌,手內捧著香帛,見了他二人,乃立著問道:“東度聖僧可容婦女瞻拜?”嚮古答道:“瞻拜得。”卻是哪方婦女,下回自曉。

第三十一回 度嚮氏一門復孝~化鬱全五子邪心

話說嚮古三人得了聖僧度脫,不獨反逆爲孝,心情便正大起來。出了寺門遇見許多婦女,老的、小的,醜的、俏的,那小的執扇遮面,這老的捧燭拈香,可憐那醜的無人顧視,獨嫌那俏的偏惹人觀。他三人便道:“是誰家沒禮義男子,放縱閨門婦女外遊?有這等不知羞婦女,借口燒香,菴觀混雜。雖然是釋門,清淨慈悲,普度善男信女,只恐藏奸導欲,引惹市井無賴頑心。女菩薩有這善心,何不守婦道,不出閨門,在家堂焚香拜聖;何必瞞丈夫,信僧尼,入寺觀,出身露面,見像焚修!清白世家說無,恐有村鄉小戶,傳引偏多。”他三人正說,只見這些婦女中有兩個乃是嚮古弟兄妻小。妯娌二人,見了丈夫,便問道:“演化高僧在何處?”嚮古答道:“在殿上。爲何你二人到此?”其妻答道:“昨見公公回家,回心轉意,說了一篇好言好語,都是這東度師父勸化他的。我想這僧人定是高賢聖衆,我們前怪公公請和尚來家,說我們不孝,故此把素齋內放了葷腥。誰知他不舉箸,天使給你們掀倒了。今日鄉村嬭嬭、大娘,傳說萬聖寺有高僧演化,故此我們來瞻拜燒香。”嚮古三人聽了,說道:“你爲何不同婆婆來?這便還是你等不孝。”二婦道:“我們與婆說,反被她說了幾句沒好氣的言語。”三人道:“聖僧在殿上,你們既有村鄰伴來,我們且回家勸母,也來隨喜。”舅氏道:“你我方纔講婦女不可出閨門,卻怎不叫二媳回家,任她們進寺,還要回家勸母來隨喜?”嚮古笑道:“二婦即回心信佛,已來寺內,且就她這好意。萬一高僧再有開度她們好言語,從前罪孽或可消除。我們回家勸母,他係老人家,便出了閨門,也無甚大過。”嚮今笑道:“千載難逢高僧聖道,只要我們父子們跟從出來,以免嫌疑。”三人回去,兩婦同著衆女人到了正殿,瞻拜聖像,便走到殿旁。見幾多男女,來來往往,觀看祖師師徒。二婦上前合掌深深拜倒,口內唸佛,懺悔前愆。道副卻認得是嚮在于家執棒打出屋來的二婦,便對尼總持說道:“化轉二婦之心,便是他一家之幸。”尼總持道:“這理真當,人家每每忤逆公姑,唆使不明的漢子。若是漢子賢孝,不聽長舌婦言,世間哪有說公道婆,背前面後搬是非,唆男子,還是個良婦。爲丈夫的,只是一味不聽,把那偏心溺愛私情,做個光明正大道理。”道育在旁也說道:“人家三代五代積出富貴兒孫,都從此造。”尼總持道:“哪裏等三代五代之後,只說眼前,一門懽慶,災害不生,婦女產育無難,丈夫家道興隆,皆出于此。”祖師聽得,開眼說道:“徒弟言,太迫切了。”當下二婦只是磕頭,衆婦個個稱道好言語,起身出殿門而去。後有贊揚漢子莫聽長舌一篇道:

切莫聽,切莫聽,是非都是婦爭競。

說長道短漢遮攔,枕邊耳內何時靜;數公道婆駡小姑,吵鄰聒噪親姻聽。

敗家門,夫不幸,聽了是非亂了性。

多少不孝出此門,多少不義由斯徑。

聽了不辨惹官非,聽了果是生災病。

身家苦是行得正,除卻忠言俱莫聽。

話說二婦聽了師徒言語,個個自思,悔想己身不是。回家把這好言,你勸我,我勸你。就有鄰家媽媽孃子,說嚮嫂不當纔悔公婆。這二婦省悟,便去孝敬晚婆。卻說這晚娶婆子,果然初嫁入門,見前妻子媳雖也賢順,只因此小拂意,當自想不守前夫之節,失身再醮鰥夫,百事含容忍耐,以圖過個平安日子。乃有心情強狠的,說我是母,我是婆便欺淩子媳;遇著那道理不明的,道他是晚,他是繼,不忿生嫌。後夫忘了前妻遺愛,只要後娶心懽,偏聽成隙,日長歲增,真乃家門不幸。賢的做了不賢,順的成了不順。婦人家水性積了些,無處解散悶氣,多少染了些沒來由的疾病災危。嚮家晚婆子正是這宗根因孽障,自揣不明,積忿成病。卻得嚮老聞知祖師東行普度,請齋解救這怪異,誰想子婦又不明,鬧吵這一番。費了師徒脣吻,化解得一家復舊懽好。這婆子見了嚮老,來說些好話,二子一舅又來問安,兩個媳婦雙雙悔過前非,都借著和尚的良言,聖僧的勸解。這婆子一時也悔過更新,心和意快,疾病安愈,梳洗起來,也去會兩個尼姑道婆,往寺裏懺罪保安。嚮老好生懽喜,忙備,香燭幣帛,跟隨婆子到萬聖寺來。哪知嚮老平日一家父慈子孝,只因他既有子媳,又復續弦,除了這淫慾根因,便惹了那王陽輩陰中攪擾。他這輩怕聖僧東度,人人崇信正道,不得遂他迷亂人心,乃遇著事機暗生魔阻。卻說嚮老同著婆子入得寺來,她不便上前謁聖,乃叫尼姑引著婆子,近師前瞻拜。祖師知基爲嚮老續娶,釀成這一種根因,乘她悔悟前來,乃說一偈道:

前節既失,後悍作禍。

自不忍心,于人何過。

婆子聽了偈語,哪裏知道?只是合掌望著祖師拜禮。同著尼姑道婆出得殿門,把偈語唸與嚮老聽。嚮老卻明白說道:“高僧偈語,只要你忍耐免災,把你與二子、兩媳從前以後是非過惡俱消釋了。只照你初到我家看待子媳的心腸,便無氣無惱,那疾病也不生。”婆子滿口答應。嚮老一心懽喜到家,一門仍舊和好。卻說人生五體,有個“三屍”魔孽。這三屍不喜人鎮靜長遠,專一鼓弄人作孽爲非,鑿喪天真,所以脩真悟道之家,屏卻三屍之魔。世間好事,他使的人不去做,便是那七情六慾,種種邪魔,都依附人心,弄得人七顛八倒,他纔遂意。卻說王陽輩混跡世間,分門逐類,結搆在那不明道理人心。這嚮家一戶,都也是他。今被聖僧點化了,他這些業障,計議道:“世間有正原無邪,有善原無惡,只因人心不古,已生出我等,既有我們,怎肯容他?這僧人一念要演化度脫人心,從了正道善行,必然福壽資生。我輩怎得容留,把世人愚弄?”這些業障,乃就乘著國度中寺院遠近,不明道理的愚夫愚婦,使作的那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養;使作的那博奕好飲酒,不聽父母訓;使作的好勇鬭狠、惹禍生非,連纍父母傷;使作的那作惡犯法,把父母身體髮膚毀;使作的那違和遷怒,不把父母柔聲悅色待;使作的那爲利爲名、爭忿輕生,爲父母憂。種種愚夫,不孝之罪滔天。還有一等愚婦,被他使作的偏愛子女,應孝公姑;使作的妒夫納妾,老至無兒;使作的咒公詛姑,中餽不潔;使作的偷饞抹嘴、暗地藏葷;使作的在家不奉母儀,出嫁不聽婆教,般般惡孽。雖說是“三屍”鼓譟,總是這七情六慾吳厭輩附和。因嚮尚正父子婆媳復舊孝順懽好,一門興旺,六畜滋生。這種種男女,有聞知度化的,惡念不悔,反生譏誚;也有誤遭邪惑,一念省悟的,到寺超脫,望求釋前非。

祖師于靜室中,慧光普照,洞知這不齊情由,乃嚮尼總持道:“徒弟,汝爲父母出家,不當完一身之孝。若能棄此善行,普及一切衆生,同歸正道,功德無量。”尼總持領了師旨,乃嚮道副問道:“師兄,這善行如何棄滿?”道副答道:“可度化的,須要言說;不可言說的,須要法力。師弟自揣近來道心善行,積成法力何如?若尚淺,當仗佛祖慈心方便,贊成功果。”總持道:“我知師兄道力弘深,仰仗扶持。”

二人正說間,只見許多善男信女,到殿中瞻拜祖師,紛紛雜雜。一個老漢說道:“聞知師父度化嚮老官長,父子婆媳悖逆復孝,老漢卻也遇著這宗怪事。老漢夫妻兩口,生了五子二女,也無一個孝順。若是師父慈悲,救正他們,也似嚮家一般改悔,老漢夫婦定然厚備金帛酬謝。”總持答道:“老善人,世間凡事有因,譬如地中佈種,種豆出豆,種瓜出瓜。你前輩祖父,恐有失了孝順的,後代定然生出不孝不順子孫。”老漢答道:“先世無有這樣祖父,便是老漢也不敢誇口。”總持道:“爲何不敢誇口?”老漢道:不是誇口,我老漢爲子時,父母在堂,師父聽我說:

父母在,不遠遊,戲綵斑衣解憂愁。

飽食煖衣供早夕,不氣和顏聲更柔。

這孝敬,在心留,少有違拂獨自尤。

只願雙親心喜悅,福壽康寧到白頭。

老漢說了笑道:“師父莫怪老漢誇口,其實祖代傳來並無不孝的。”尼總持道:“世間怪事,多從積惡中來。只恐老善人祖父積來過惡。”老漢道:這也不敢欺瞞,我祖父——都積善,不行惡,代代務本不逐末。

無有奸盜與邪業,寬厚居家常守約。

不趨勢利與炎涼,安分守己爲生活。

老漢說罷,尼總持道:“據老善人說來,祖父都行善,無有過惡,宜子孫代代孝順。今五子二女無一個行孝,想是老善人溺愛不明,未得孝子之方,縱放他的良心。你莫知他惡,這卻難勸化。教訓已遲,其實在老善人,脩省也無用。”老漢道:“師父,如今仰仗道力,與老漢做個功德,使他們悔過前非,也見佛法無邊。”尼總持道:“善功德力固可感化,將來只是轉變得你五子良心發現。我佛力不設怪誕,不行成令,順善心自然,成就菩提已耳。”道副聽得,乃對尼總持道:“師弟你答老漢之言,雖是一團至理,卻只是收拾已壞之人心,不得不行個激濁揚清之術。比如雷霆懲惡,天道無私;五刑禁姦,王法不赦。若只拘于我釋門慈悲方法,一聽其白化,只恐那幼失教訓,執惡堅意不回的,卻怎生覺悟他悔改?”尼總持聽了,哪裏有個主意!兩隻眼只看著老漢。老漢乃自袖中取出寶珠十數顆,奉尼總持說道:“師父,你定是能教誨我子女轉心改意,有道法的。願以此珠奉獻。”尼總持見老漢手捧著寶珠,卻又把眼看那右廡,見第二位阿羅尊者合掌笑著,傍有琉璃舍利之光,乃生覺悟,便嚮老漢說道:“小僧們爲生死出家,一切世法金珠寶貝俱以塵土視之,受此無用。老善人何不把這些寶珠分給你子女,世間父子分顏生出那違拂情狀,多繫財帛愛多競少。”祖師聽得總持說出這兩句,便睜眼看著那老漢,道了四句偈語說道:

種惠生愛,種施生因。

爲失愛施,何不反惠?祖師說偈畢,依舊閉目端坐。老漢哪裏知解?只求師父超脫他子女回頭轉意。道副說道:“老善人,我師尊說偈之意,也叫你回家分佈些金寶與你子女,他自然孝順敬愛你。”老漢道:“實不瞞師父說,老漢莊田地土也不少,金銀財寶也略充,,每每分給子女,反惹得他們怨懟,毫無遜順,每每干犯我老漢。”道育在旁聽得笑道:“老善人,此情易測,人心無有厭足,易起爭端,只恐你分佈不均,偏多偏少,得少便僧。若是有教訓,知道理,安分受惠,方且感父母之遺愛。若是失教誨,不明理,爭多嫌少,便生起不均之怨恨。”老漢道:“我從來公平,哪有偏多偏少。師父總是你說得好,人心無厭足。又且少年失了教訓,他個個不明白道理,如今釀成了個忤逆的性情。欲要呈明官府,只恐王法不宥。他卻反說我老漢不慈。”道副說道:“老善人,你請回家,我小僧親來拜探我五位善人。”老漢大喜道:“老漢姓鬱名全,家住地方,就呼做鬱全村。師父若肯降臨,當齊相候。”老漢說罷回家。只見五子已有人說與他道:“你父在寺與僧人備細講你弟兄不孝事情,卻也一問一答,都有道理。”五子聽了,個個生嗔,說道:“我等有何有孝之事?與和尚家講甚道理?”他這五人,心胸都是那邪魅鼓弄,三屍魔倡,一個個忿恨起來,直奔到寺。只見殿上:

香煙雲繞,鐘鼓聲敲,聖像莊嚴,高坐蓮花寶座;僧凜肅,分誦海會經文。‘傍列著一十八尊阿羅漢,位位金身;背坐著五十三參觀世音,活活菩薩。兩廡廊塑十殿閻羅,一山門排四金剛聖像。護法執杵降魔,彌勒開顏笑世。笑的是,忙忙愚俗墮紅塵;降的是,昧昧邪心沉苦海。

話說這五人忿恨,走到寺來,見無數善男信女,燒香禮懺,又見了許多佛像菩薩,心裏便有幾分敬畏。及至到得祖師前,見衆人瞻拜,只得也合掌敬禮。便嚮祖師前說道:“我等五人,即是鬱家老父之子。聞老父在師父這裏備細講說我等不是,不知有何不是?故此特來請問。”祖師閉目只是不答。尼總持便問道:“列位善人名號?”五人齊聲答應。卻是何名,下回自曉。

第三十二回 執迷不悟墮酆都~忤逆妖魔降正法

只見爲首的一個答道:“我們弟兄五人都是鬱家老父所生,第一名富,次名貴,三名福,四名祿,五名壽。”尼總持聽了,便合掌道:“善哉!善哉美名!都是轟轟烈烈奇男子,怎麽使老尊不得全享五位之愛?”只見鬱富開口問道:“師父何故發此言?想必說我等不是。便是這寺內,你哪知我父母一般生出我五人,內中又無一個乞養外來不明之子,每每偏心不均。比如有幾許金寶,你多我少,說幾句言語,你是我非。又不是老人家顛倒,又沒有甚讒佞刁唆。我弟兄家常或有一句兩言衝撞他老人家,便說我們不孝。”尼總持聽了道:“下列位犯了逆天大罪,卻怎生解救?當即嚮佛前誠心懺悔,歸家孝順父母,只恐從前罪孽還解救不得。若再遲時日,便墮入一十八層地獄,受諸苦惱。”只見鬱貴聽得笑道:“師父,你僧家專說沒對證、費思想的話,地獄何處?苦惱何罪?只講個眼見的,方纔可信。”尼總持道:“見在的便是王法,你若忤逆了父母,一字入公門,五刑憑受用。這便是眼見的苦惱,有據的地獄。”鬱貴笑道:“不瞞長老說,我鬱貴,也有個小小前程,我父母便怪我不是,卻也不送入公門;便是入了公門,五刑卻也免加。”尼總持聽了道:“先生既是有前程,難道不求前程進一步?這個方寸被這不孝壞了。又恐不能前進,挨時日過了。倒退幾步,那時公門也入得,五刑也加得,悔是遲了。”鬱壽在末坐聽了,笑道:“長老,你說挨過時日,到了前程退步,那時人已老邁,公門五刑也入不得了。”尼總持聽了,把眼看著鬱壽道:“善人,你可知仁者壽?你心術既爲干名犯義,傷壞了這仁,安知可能到那老邁?”五個人,你一言,我半語,空費尼總持講說,都是那邪魅盤據在心。道副見這光景,深知難以口舌化。乃嚮十殿閻羅聖像前把手合掌,道了幾句梵語,這五人見衆僧顧左右,言他事,乃笑語離了寺門回家。時天色已暮,五人越走越遠,迷失路境,不覺來到一所大衙門前,他五人擡頭一看,但見:

門樓高聳逼雲霄,階砌坦平鋪玉石。

戶擁金釘和獸環,檻橫鐵段如蛇直。

獸頭飛瓦出千條,鹿角橫木圍三尺。

牛頭左列做公差,馬面右邊爲皂隷。

寒風冷冷似人號,陰氣霾霾不見日。

他五人心下慌疑,進前不敢,退後不能。回頭一看,那裏是原來之路,左右又皆大水汪洋,只得坐地,彼此商議。鬱富嚮鬱貴說道:“兄弟,都是你嚮僧家,不信公門,這卻明明公門,只是我等如何到此?”鬱福也說道:“阿兄,都是你說地獄何處,這莫非是地獄?”鬱祿也說道:“阿弟,都是你說老邁,這卻是老邁的行境。”五人正說,只見十餘個青臉獠牙鬼使趕將前來。一個喝道:“你們要老邁不走這行境,何不早念救苦慈悲世尊。”一個道:“家中也有兩個救苦世尊,便是肯恭敬唸他一聲,也不得到這境界。”鬱富乃問道:“列位,此是何處?你們卻是何人?”鬼使道:“此是陰司,即名地獄。誰叫你干犯雙親,蹈了逆天罪過?我們奉勘問冥司,特來提你。”說罷,兩個押一個,繩索牢拴,扯拽前走。鬱富乃泣道:“鬼使哥,我平日雖有一兩句衝犯父母,卻也無甚大過。”鬼使怒道:“人子見父母面上略帶些不和柔氣色,便入了不孝之罪,還說一句兩句衝犯言語。”鬱貴也泣道:“鬼使哥,縱我有一時誤犯,卻也念微末前程,放鬆些繩索。”鬼使怒道:“若說愚俗凡夫,不知誤犯,還可哀憫;你有前程,故作誤犯,該罪加一等。”那繩索越扯得緊。鬱福也泣道:“望賜寬些,多奉些金寶。”鬼使大怒道:“汝等正爲心地不明,父母弟兄分上,重利不顧義,被這金寶陷害,卻又來愚弄我等。你哪裏知道,我這冥司,金寶無用。”鬱祿問道:“鬼使哥,怎麽說金寶無用?世間燒錢化紙,卻在哪個項下?”鬼使道:“這都是生入耳目,敬祖心賜,代代不忘。先世借冥資表這敬念。若是冥司有用,富家到底是富,貧鬼到底是貧。且要這金寶買值何物?爲人子的生不肯捨金寶供養生身父母,死後焚紙,金錢何用?反造了惡孽。那佛祖要你這金寶也無用處。”鬱富道:“依鬼使你說來,這金寶冥司無用,世人便不當焚修。”鬼使道:“汝愚不明至此,世人敬天祀祖,只看你心,不問你寶。你心無寶,不將出敬,故存你金寶玉帛。”

五人聽了,心裏略明。被鬼使扯拽,入了大門,走到一所官廳去處。擡頭看廳上,有大粉匾,上寫著“勘問冥司”。五人伺候一刻,冥司掌勘問主者登堂,鬼使押了五人,階下跪著。司主取文簿一看,大怒起來道:“扶持乾坤,振揚世教,專在五倫。這正大光明道理,你等如何背亂?當押入十八層地獄,與他備受孽因,輪轉到畜生之道,歷劫不饒。”主者一面叫左右,押他五人下地獄,一面卻把簿子點名,叫一聲:“鬱富,你爲何只念貨財,不捨養親?粉骨碎身,不足以消這惡孽。”

鬱富答道:“小人念貨財是真,卻也未不養親,朝魚暮肉,也曾供父母,如何不捨?”主者道:“你供親,實爲自供。雖比那不供的罪稍減,但曾款客,以剩殘之食食親,致父母少有不豫之色。此與不捨養親何異?”叫左右押去。鬱富又辯道:“處家之常,即以款客之餘養親,勝如不養。”主者喝道:“你非貧子,安傚家常?不敬之罪難恕!”叫左右押他入酆都地獄。卻又點鬱貴,說道:“你爲何衹知求名,不知榮親?馘首刳心,不足以償這惡孽。”鬱貴答道:“小子求名是實,名尚未就,如何榮親?”主者道:“你求名之念,一派要高官厚祿、治產蔭子心腸,何嘗念及榮封父母、盡忠君主?”鬱貴又辯道:“小子雖是有此心,卻也未嘗到此地。比如到此地,榮封父母自是有的。便是盡忠君王,也須成了名位。難道名位未成,便責我不忠?”主者喝道:“人世遺孝于忠,忠臣出于孝子之門,你立心未入孝道,自知你揚名,不入忠公。這罪也難饒。”叫左右押入酆都地獄。卻又點鬱福名,主者怒道:“你欲安逸,勞苦二親。”又點鬱祿名,主者怒色道:“你欲肥甘,不行視食具膳。”又點鬱壽名,主者猶色未解慍道:“你欲免三災九厄,爲何不行問安侍疾?你這一行人,只圖爲已,不念生身。殊不知你愛富得貧,要榮反辱,只因不孝所招。不但利未得,名難就,這罪孽,倒天河難洗。”叫左右把這五人押入酆都,再察輕重,分派地獄。左右正纔把五人繩索捆起來,只見吳厭、陶情這一種冤纏,齊齊跳躍出來,懽天喜地說道:“送了他們下地獄,我們又去世間,另尋別項。”正說間,只見半空中來了一個僧人。衆人看這僧人,如何色相:

頭戴著一頂毗盧帽,身穿著一領錦襴衫,腳踏著一雙棕油履,手捧著一隻椰子瓢,口唸著一聲彌陀佛,眼看著一起作孽人。

這僧人看著押解的,叫一聲:“且慢!”衆押解只得暫停。僧人嚮主者稽首,主者立起身來,拱手道:“聖僧何因到此?”僧人道:“小僧從師東行普度,暫寓萬聖禪林,前化嚮氏一門爲孝,今度鬱宅諸子回心。只因他偏執不信陽因,故此陷入陰果,但念未離正覺之門,且恕他尚昏之業,與他個自新正路。”主者道:“陽造惡因,陰陷惡道,毫不差忒,救所難癬。可恨他一種惡根。正在此押解他酆都,遍歷陰山背後一十八層地獄,聖僧何得來說方便?”僧人道:“司主固乃陰間執法,但吾門以慈悲爲主。即如司主仲尼,不爲已甚,有過許令自新。鬱氏五子雖犯彌天大罪,其實也因其父未行教訓,當年溺愛不明,故縱其惡莫知。他哪裏曉得人間世爲父母的,未曾臨盆,其子尚在七八月間,便有胎教。爲父的或歌詩誦書,嚮妻說些五倫道理,那子在腹,母聽他也聽,氣備混沌中,便生出一點靈覺,所以生育出來,十有八九聰明秀麗。若是爲夫的葷酒終朝,淫慾徹夜,腹內黯黯不明,一團血肉生出來,多是頑鈍愚蠢。及生出來,三六九歲,不令他從師習禮,終日與他放蕩嬉遊。義禮不明,誰爲孝子?或有孝子順孫,必是他父祖積德,冥冥善功所召。若無積德善功,萬萬無有好子。還有那不肖的生將出來,連纍祖父災殃氣惱。”主者聽了,拱手說道:“高僧之言,真如金石,且請問好子如何?何爲不肖?”僧人答道:“勤儉攻四民之業,榮親耀祖,便是好子。博弈爲非,傾家蕩產,便是不肖。這不肖,便是不孝。”主者拱手:“善哉!善哉!信如高僧之言,今看佛面,且免他押解地獄。這地獄中,都是不明那正大光明道理的,我陰司也不願設此以待不肖,只是他自作自投。聖僧若肯一概慈悲,方便他們,超生出世。”

僧人道:“慈悲方便,是我門中宗旨。只是司主這地獄中,都乃已結證發覺,情無可矜,法所不赦,難以一概度脫。”僧人說罷,只見陶情這一班業障,齊吆喝起來,道:“和尚家,不去自己脩持個見性明心、歷劫不毀的大法,即來這裏說人的孽根,管人的閒事,把我們弄送的冤孽、結搆的窩巢提明說破,長你家志氣,滅我們威風,是何道理?早早脫卸僧帽禪衣,入我夥來,受用些葷和酒色。你那清門淡飯,有甚好處?”僧人聽了,大喝一聲道:“孽障,你是何方鬼怪?哪裏妖魔?在這地獄門前,不知覺悟,早早脩省,尚敢毀我僧人,亂人正覺!”只見陶情這一班隊裏,走出一個邪魔來,看著僧人道:“你是哪寺和尚?何廟闍黎?法名何叫?甚處生人?”僧人道:你這業障,問我來歷,我且說與你聽:

我身南印度中降,早年父母齊齊喪。

士農工商總不爲,不思出將並入相。

一心只要入禪林,爲報親恩做和尚。

清寧觀宇披剃時,投拜師真有名望。

教我出入靜定中,傳我心神不可放。

久久煉得悟禪機,世法盡教無礙障。

一心不欲在家門,隨師普度朝東嚮。

出得國城暫止棲,萬聖禪林參佛像。

阿羅尊者顯慈仁,試我扶持驅魔障。

執戟郎官延我齋,葷油攙入素食餉。

我師老祖識腥風,道力除卻妖和妄。

度脫父子婦和妻,孝道仍還一門嚮。

相傳指引鬱全村,五子不明仍放蕩。

祖師慈悲度脫他,設此地獄將他放。

我今見聞憐卻愚,指引回頭超若浪。

你若問我姓和名,總持法號多名望!

尼總持僧人見這個邪魔生得:

紅頭髮,藍面臉,兩只金晴燈盞眼。

一雙肉角插天庭,十個指頭青靛染。

一嘴尖,兩耳捲,鼻子朝天額下掩。

獠牙露出兩腮前,叫了一聲如呐喊。

尼總持看了他,乃大喝一聲:“邪魔,你也生長何地?喚甚名誰?”邪魔道:長老你要識我來歷,我說你聽:

問我姓名原有嚮,不是無根沒聲望。

自從盤古天地分,那時便有我色相。

只因人皆直樸純,孝順父母忠君上。

大舜大孝貫古今,空勞斯時身附象。

文王視膳問安康,伯魚當年哀泣杖。

郭鉅埋兒天賜金,丁蘭刻木爲娘像。

董永傭工葬父親,感得嫦娥從天降。

世間都是這般人,與我魔王全沒帳。

分心寨裏遇陶情,惹出我等多魔障。

本來只要附人心,落得一身稱豪放。

送了一個入幽冥,又送一個地獄上。

我名忤逆有名邪,不怕道尼與和尚。

無父無君說你們,蕩著些兒叫你喪。

尼總持聽了喝道:“原來是你這邪魔。我想,天地間除了正人君子你不敢亂他些毫志意,再除了我等出家僧道你不敢侵近色身,世上被你陷害了多少愚夫愚婦墮這十八層。墮這十八層,還是逃得王法的,若是逃不得王法的——”尼總持說到這一句,便攢眉泣涕起來。那魔笑道:“和尚是個哭膿包,怎麽說一句逃不得王法的,便哭起來?”卻是爲何,下回自曉。

第三十三回 試撣心白猿獻果~墮惡業和尚忘經

尼總持泣道:“世上被你這邪魔陷入天羅,萬種苦惱,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身體髮膚受的是父母的,被你弄得毀傷萬狀。可憐他在公廳,受那五刑三拷。有一等惡狠父母,仇視其子,恨不得食其肉。有一等動了天性恩的,哀憐已遲。爲父母的,哪裏知道刑罰的是自己身體?爲子的,哪裏知道刑罰的是父母髮膚?此處愚夫,至死還有不悔不反自己過惡,甚且仇恨無端。可憐他怎知不盡的王法,還有地獄在後。”邪魔聽了,大笑起來,道:“我生就反常背道,專要逞弄著這等。世上愚夫送一個,再換一個,纔有些精神滋養。”尼總持便厲色起來說道:“我僧家不迷入真境,如今遇著你這邪魔,只得哀求正法除你。”乃合掌望著空中贊了一聲:“護法大力尊者!”只見空中現出一尊神將,手執降魔法器,專擊忤逆邪魔。邪魔見了尊神,匍匐在地,口稱:“遠離紅塵,再不嚮人間鼓弄。”尊神怒道:“汝等變幻不常,隱顯叵測,何足爲信?”乃叫鬼使押入黑暗地獄,這邪魔涕泣求饒,尊神怒目不解。只見他黨中陶情輩低聲囑道:“何不皈依僧人,還求他方便。”雅魔乃叫一聲:“總持師父,方便方便。”總持道:“你自方便,誰能與你方便!”乃嚮神將說道:“驅此邪魔,仰仗神力。如此斬草除根,免其再發。世間凡夫俗子,不明綱常倫理,被他鼓惑迷弄,今日費神力之勦蕩,勞聖僧之脣吻,皆此邪魔猖獗。”神將道:“若以吾神力職掌,專勦滅此魔,但既屬僧門,聊存方便。即此地獄昭然見在,借勞僧步,一一押赴,便他日見被陷之人受諸苦惱,自生悔心。須是大借神威押赴,不然此妖邪又復逃避支吾。”又道:“吾要護持三寶,日赴千壇,鑒觀大地逆理亂常之輩,以伸吾勦滅驅除之權,不暇留此。吾僧若隨師演化,後再有便化衆生,不得已而用吾神,當稱揚梵語,吾即來臨扶助。”神將說罷,飛空而去。

尼總持乃嚮主者說道:“鬱氏五子,小僧本欲乞求免押陰曹,令其自悔。乃其實是被忤逆邪魔鼓弄,今押此輩遍遊地獄,使他目擊被陷凡愚,不得不連他順帶,使他也經目警省。”主者拱手,隨喚鬼使去押邪魔。鬼使方纔去扯那邪魔,陶情輩等邪一陣煙走了,只剩得一個邪魔被鬼使押著。鬱氏五子也被鬼使鎖押。尼總持見了,乃復嚮主者求寬,說道:“望司主垂念他未離禪林寸地,尚在慈悲我師光照之中,免其鎖押,容小僧保領,遍遊示戒可也。”主者道:“既是僧以方便爲解,姑領其教。”乃喝退押解鬼使。五人見總持與他方便鎖押,又且身邊無一惡狠狠解人,乃低頭拜謝,說道:“昨日在寺中承師父教誨,只是我等固執不明。今陷于此,乃承救拔,得免押解,不知前途何處去所?這押解的何等邪魔?”總持道:“汝等便是這邪魔迷惑,鎮日朝昏不捨,你等如何不認?可喜他離了你身,你且前去,看那被他坑陷之輩受苦。”當下總持辭別主者,叫鬼使押著忤逆邪魔前行。這鬱氏五人隨後,走不多時,只見前面尋座大城,攔著去路。怎見得大城,但見:

石砌堞高百雉,金釘門掩三開。東連西接海天寬,上逼青霄不斷。黑霧漫天籠罩,寒風侵首無端。城門外設許多般,刀戟精靈無算。

鬼使押著邪魔,手執著一面押解牌兒,那精靈看了,便放他進城,卻攔著鬱富等不放其進。總持嚮精靈說道:“小僧保此惡孽,欲遍遊地獄,以示警戒,汝等不必阻攔。”精靈道:“人間自有地獄,僧人何不指與他看?”總持道:“人間犯法者衆,牢獄習以爲常。上官三令五申,耳提面命,詳細在那申明亭內,懲創在那軍械枷中。善者自善,惡者不畏,所以小僧乞求前司主者,保得這輩觀遊,乞賜容放,不致差池。”正說間,只見一個白猿手執一桃,獻與總持,說道:“僧食此可免入此城。”總持暗思:“廡殿有阿羅三位尊者受白沐猴獻果,我何人斯,敢當受獻?”只這一念,那白猿飛空而去。城門洞開,精靈拱手,聽僧人帶五人入城。總持入了城門,徑直走去。只見一座大門樓,上寫著“酆都地獄”。傍墻上貼有許多告示,上寫著“一禁欺誤君國、忤逆父母、不忠不孝衆生。”總持看了,便叫鬱富等:“你等觀看。”那邪魔便欲掙脫繩索,說道:“鬼使哥,此處禁止我類名色,理不當入,乞放了我罷。”鬼使怒道:“此正是送你萬劫不超生的境界。”只見鬱富等說道:“人間欺君誤國,忤逆父母,也有個重輕,怎麽一般示禁?就沒個等第?”鬼使怒道:“獄裏禁著的,自有等第,你怎得知?要知,須待獄主升廳,僧人稟白過,方纔現形與你見知。”正說間,果聽得雲板三聲,獄主升廳。衆人在門外觀見那獄主:

頭戴金冠黑翅,身穿絳色紅袍,白玉帶上繫青縧,足下雙靴染皂。左列著文書掌判,右列著善惡功曹。階下擺著戟和刀,專候罪人拷較。

獄主升廳,鬼使押著邪魔到了階下。門上哪裏肯放總持入去。總持方纔合掌,唸了一聲佛號。只見廳上主者見了門外僧人,便問左右,鬼使乃答應前情。主者聽得,忙叫左右延入總持,以禮相待。乃問:“高僧自何而來?到此何事?”總持便把前情說出。主者道:“僧不言,吾已備知。但你要觀看,只是色相難觀,垢穢難近。又恐你僧家慈悲不忍,發出一個方便來,破了迷情,走了這惡孽。”總持道:“即如司主說,我僧家原除了俗情煩惱,不忍觀看惡業自作自受,只是爲吾師有度化情因,不欲叨叨口耳,每欲緘默中示人一種道理,令使自化。苦奈羣情不慧,衆生迷昧者多。故此我徒弟輩,隨師演化,發師未發之旨,以開衆生有情之路。望乞見原,把獄中不忠不孝惡孽,與此鬱富等一觀,滌慮洗心,或者在此警省。”獄主聽了,笑道:“據僧所言,當放出縱觀,但已結證、未結證、已發覺、未發覺,輕重不等,刑罰亦異。那重的,已結證的,或發在畜生道,或發在餓鬼道;那輕的,未發覺的,或使他活受災害,或使他見刑世間;那已發覺,尚未結證的,乃幽囚地獄中。此地獄中,雖似世獄一般拘繫,卻與塵世不同。塵世人情多爲利誘,禁卒與主者公私不同,受賄徇情,容有把罪犯安罪閒散之處,苦了那貧苦的,禁押他在那甕隘湫底之間。若我這冥司,不逐利賄,不受私情,貧苦愚氓,還憐他個少訓失教;富貴奸頑,反恨他逞兇肆惡,總是一般幽囚,無分彼此。”獄主說畢,乃叫左右把獄中忤逆罪犯,不分輕重,放出獄門之外。左右奉令去放罪犯,主者乃拱手延僧廳上側坐,把鬱富等五人並押的妖魔,分佈兩階。只見那虎頭犴狴之中,軍械枷鎖,爛腿折腳,愁眉苦臉,哼疼叫痛,一個個挨挨擦擦,哭哭啼啼,走將出來。

尼總持見了嘆息,嚮罪犯說道:“人生世間,乾父坤母,乾即是天,坤即是地。天地蓋載之恩,高厚無極,所以父母配合,天地一樣罔極恩深。有此父母,就有此孝順人子,職份當爲,一毫之外不可加,一毫之內不可少。要加添無處加添,若少了一毫,便入罪犯。可憐你這衆中也有不明故兇的,也有明知故爲的,受這苦惱。可恨你自作自爲,不自覺悟,不畏王法,不怕冥譴。”衆犯聽著點首,鬱富等見了寒心。只見衆犯把眼往階下一看,嚮主者訴說道:“我等生前豈不知父母生身?只因一時酒色財氣、貪嗔所染,卻被那階下押來的忤逆邪魔,坑陷了我等好好心腸,清清世界,都被他鼓惑弄壞到此。”邪魔見了衆犯,已自驚愧,卻又聽了衆言,乃答道:“你們自心無主,與我何干?想我那來鼓弄你之時,你父母也曾把好恩情言語與你說;那好親戚鄰里,也曾把甜言美語與你勸;那知道義的好朋友,也曾把綱常倫理與你講;那賢惠妻妾,也曾把忠言苦口與你諫。誰叫你執邪罔化,不聽良言?自作非爲,與我何干?”衆犯聽了,只是咬牙切齒道:“分明是你鼓弄我等,迷了本家,送在這苦惱去處,還要多嘴饒舌。”主者聽了,大喝一聲道:“這些業障,到此還行強辯,你豈不知俗語說,‘門裏君子,門外君子至。’又古語說得好,‘貞女在室,狂夫禁焉。’你衆犯苦便正大光明,那邪魔敢無端勾引?”喝叫左右仍押入獄。卻叫把那忤逆邪魔押赴陰山背後,永遠莫使他出世。這邪魔聽了,苦屈皇天,叫:“高僧方便。”尼總持道:“我僧人無法可治,還有何法方便于你?”獄主乃吩咐鬼使寫了一道牒文,把忤逆邪魔押去。乃喚鬱富等過來,說道:“汝等不孝之罪雖未發覺,然已跡著,特勘問司主未結證定罪。聖僧爲汝等賢執罔化,故設報應因緣,爲汝等警戒。你可知逆理犯順,無邊罪孽,皆從你不孝中積出。今我這地獄中,第一禁欺君誤國不忠的,忤逆父母不孝的,汝等犯了不孝之條,故押出這黨罪犯,欲使汝等各知悔悟。若復執迷不改,須置汝等生王法,死地獄,汝無後悔。”乃嚮總持拱手,道:“高僧不便久留,諸獄總皆罪惡幽繫,睹一自知。若必欲遍令此輩遊觀,恐見了這許多罪案光景,動了你釋氏慈悲,顯得吾執法不存忠厚。但保助你祖師演化,此行水陸國度,苦有見聞善惡苦惱,有情等衆應得度脫,解罪消災,但誦梵音,吾自顯應。”獄主說罷,尼總持合掌稱謝起身。只見獄主復留住總持,說道:“我亦有一事,在勘問司尚未勘明發過,須與聖僧有三分瓜葛,少留待發過來,當仗方便。”尼總持乃問道:“司主有何事要小僧方便?”獄主道:“吾在陽世一門行孝,故此百年得襲此職。今聞吾子不改先志,爲父母持齋,延請僧人持誦諸品經咒。有寺僧法名輕塵,得受經資,棄置不誦,已入惡孽勘問,只是未完此件公案。敢煩順寄僧徒,續完此功德。”

正說間,只見兩個公差押著一個和尚,手執著公文,呈上獄主。獄主拆覽公文,乃叫推過那和尚來,便是輕塵不誦經文,妄受貲財這宗公案。尼總持見是僧家,不待獄主清讅,便開口請饒。獄主笑道:“地獄無私,安行囑托?想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總持道:“僧家方便存心,見俗且救,況一門同宗,安忍坐視?”一面求饒,一面看那和尚滿身都是鐵釘釘著,無一皮膚好處,苦楚萬狀。總持不忍,哀求獄主釋放,去了鐵釘。獄主道:“事關于我,我正也躊躇;若要去他鐵釘,還須叫他徒子若孫補定經咒。”總持道:“小僧既認他做一門同宗,便是代他持誦經咒諸品,也是小僧披剃到今習熟。”乃隨口誦出諸經一過,只見那輕塵身上鐵釘根根自脫。獄主乃謝總持,叫左右且放了和尚,在那壁間發落。一面喝鬱富等,說道:“汝等信陰陽一理,報應不差麽?”鬱富五人磕頭,滿口答道:“深信,深信。”獄主道:“且饒你一十八層之解,幸喜你尚未離足佛門。”說罷,把袍袖一拂,頃刻公廳不見,他五人原來出了寺門,見天色昏暗,朦朦朧朧,復走入寺廊,在那左廡下就宿。寺僧見他五入睡臥,只當借宿,也不驚動他。尼總持打坐殿上,又復入了這種根因。祖師見總持出定,乃笑道:“徒弟雖把持不定,卻也于度化有功。”乃說一偈道:

自種有因,因以成衆。

受魔卻魔,爲靜之動。

尼總持起身,先拜了左右阿羅尊者,隨嚮祖師稽首,卻信步走到十殿閻羅聖像廡下,見鬱富五人方纔睜眼起身,一個道:“詫事,怪異,怪異!”一個道:“在此對像前,便做這景像夢?”一個道:“做夢只一人知覺,哪有五個通同?”一個道:“明明顯化我等。”一個道:“只看那長老可知?”五人正說,只見總持走嚮跟前道:“小僧如何不知?若不是我小僧方便,押解一十八層。”五人聽了道:“爺爺,地獄昭然,我等罪惡何解?須是到殿上求告祖師。”總持道:“這纔解得。”五人乃走上殿來。卻是何等求解,下回自曉。

第三十四回 求課誦報本回心~說忠欺災祥果報

話說祖師趺坐在大雄寶殿之上,旁左兩楹之間來往善信瞻仰不斷。寺僧焚香懺,借師演化,因而交攬檀越施主,也有許願酬恩的,也有齋僧結緣的,也有問道求度的,也有悔過消愆的,也有爲自身祈禳疾病痊癒的,也有爲妻子保安修醮的,那祝延聖壽牌位設在正中,和尚只持科文,晨夕誦唸一遍。那曾見爲父母的來叩大慈,恩光普照,又見那僧衆奉承勢利,忙忙碌碌,道人行者奔走,躋躋蹌蹌。祖師大展智光,乃嚮三個徒弟道:“世態人情百千變幻,我等欲行度脫,只管得目前。即此目前尚漏,如何普及萬方,永垂歷劫?”道副答道:“師盡師心,一隨萬變。”尼總持答道:“只據現在,任其去來。”道育答道:“有我有人,無人無我。”祖師聽得道:“汝三人意見雖別,現實不殊。只是于三世慈尊原意少異。”尼總持便合掌稽首,拜問三世原意。祖師道:“爲父母出家,今已披剃在佛門,那些地獄中有情,寧忘了演化?”尼總持當下穎悟,乃兩眼看著鬱富五人,上殿來瞻禮。祖師卻又一心裏想著輕塵的課誦根因,只見鬱富五人上得殿來,跪拜在祖師面前,也不言語,只是磕頭。祖師大放光明,備知來意,但口誦一偈。說道:

知心便問心,雲何墮此獄?反此不正經,消愆在慎獨。

鬱富等不知偈意,惟鬱貴叩首師前道:“小子知也。”乃起身嚮寺僧告許經願,祈保雙親康健,災難無侵。當時就有一個僧人近前道:“施主要建一會經願道場,還是健一藏課誦功德?”鬱貴道:“一會怎麽說?一藏怎麽解?”僧人道:“一會乃是一時修個法會,一藏是課誦經文五千四百八十卷爲一藏。一時法會燈燭香花齋儀,與一藏課誦的功德費用多寡不同。”鬱貴說道:“只要功德廣大,我祈求得益。”僧人道:“如此,須是與施主課誦一藏經文。”尼總持聽了僧人課誦之言,乃嚮僧人道:“莫要似輕塵的課誦。”鬱貴笑道:“師父不言,小子也忘了,但不知可有此事?”那僧人聽得,吃了一驚,忙嚮尼總持問道:“師父如何說輕塵的課誦?輕塵乃吾師也。見今疾病在房,師父這言說得有些古怪蹺蹊,請畢其說。”總持但合掌不言。鬱富便說道:“我等爲不明孝道,誤犯雙親,被陰司冥譴,已墮成獄。幸未離善地,得聖僧救度,于冥冥中見獄主懲治一僧,說他爲人課誦得賄,不完經功,把週身鐵打遍釘,得聖僧救解。我們影響之間,尚記得他名號輕塵,叫他徒子若孫速補完經文,以釋前罪。”僧人聽得,問道:“施主,此言卻從何處見聞?”鬱富道:“便是夜來山門廡廊處,明明顯化。”僧人道:“果是吾師爲人課誦經文未完,偶患惡瘡,遍身疼痛,將已垂亡。昨夜忽然瘡口合愈,住痛得生。細思冥冥報應不差,我等爲師續經懺罪,自顧不暇,尚敢又攬施主經文,重復造孽?”僧人乃稽首尼總持,說道:“師父既解救我師于冥冥,這鬱施主經文一藏,借道力與他成就了功德罷。”總持道:“我等隨師東行,功夫不能久留。”僧又嚮道育前稽首說道:“望三師父與他課誦罷。”道育答道:“此係吾總持師兄攬來的功果,小僧未敢承攬。”時在堂尚有衆僧,齊道:“我等不必推讓,何不稽首祖師前,聽教何人課誦?”衆意乃定,齊到祖師前合掌啟知祖師。祖師與道副正閉目端坐,衆侍左右。忽然祖師開眼道:“得四句四偈語。”說道:

誦經本孝,爲誦則忠。

失卻忠孝,須歸仁者。

祖師說偈畢,乃看著道育說道:“徒弟,汝當推廣本來善願。”道育道:“祖師爲東普度,法駕將行,弟子爲人課誦,恐坐日遲延,未爲事便。”祖師道:“吾雖爲東行度,但與本國夙昔有緣,順道演化,只要成就衆善,何忌遲延?”當下道育嚮師禮謝,遂承應課誦經文。只見衆僧知輕塵果報,又見鬱氏五子回轉孝心,爲親修建功果報本,鬱老夫妻得知,遍傳引得遠村近里僧尼道俗、善信男女,各出金粟,建一個祝延聖壽報本的道場。衆信僧人都拜請祖師登座,爲衆說法。祖師道:“既令吾徒弟承行課誦,一切科儀悉聽他行持,吾暫移靜室打坐。”乃令道副隨身,按下不提。

且說阿羅三位尊者見尼總持以口舌化鬱富等五人不回,動了嗔念,嚮十殿聖前唸了幾句梵語,現出真實不虛地獄,警戒他五人。又爲出家高僧,安可令他遨遊地獄?那犯法罪惡,污穢僧身,只爲救度衆生,說不得廣施方便,乃以白沐猴獻果試他禪心。尼總持那時若見了白猿桃果,說吃了免入地獄,一時吃得,便入念癡。只就他一心自忖,不敢僭受聖真之獻,便成就了他這一件功德。也是鬱氏五人之幸,又得道育高僧與他課誦經文,修建法會,阿羅三位尊者乃嚮四位尊者道:“尼總持以孝化忤,以順懲逆,吾故試以法,以扶其教。今道育課誦,雖爲鬱氏五子報本根因,實爲輕塵和尚消愆。尊者慈悲,曾云法試,毋使他禪心不力,又被邪魔亂正。”第四位尊者生懽喜心,允首答道:“俟彼誦持演化,吾自有法以試。”

卻說輕塵和尚爲受賄課經不完遭譴,被聖僧救度。這一端情由,往來寺中無一個不知。他自己也省悟悔改,一時瘡痛已痊,入堂參拜聖像,忤悔罪逆。乃謝尼總持畢,隨上道育法座前合誦經咒。恍恍惚惚,只見一個蠻使手捧二函,上寫著一行字:一函開著“經資三金”;一函開著經儀七金”。七金者,置于道育座前,三金者,置在輕塵前面。那輕塵看了又看,道育端誦不顧。少頃蠻使與函不見。道育經文誦畢,乃嚮鬱氏及衆信說道:“小僧奉師旨承攬經功,此心惟恐心與經文不一,或生慢心,或生忘心,或生利欲等等邪心,或生育我種種私心。口雖誦唸,眼實外觀,經隨眼去,孽隨誦入。自保不暇,焉能與人度脫?諸善信當鑒小僧真誠,切莫惠佈金錢,不但受領入了念邪,只一入眼,恐起了無明之忘。”道育說罷,只見衆信中一男子開口問道:“聖僧之言,果是真誠。爲十方衆生,課誦功德實行。且請問:我等佈施金珠,供養三寶,聖僧課誦經文,代消災罪,與受原屬至情正道。祗園長者也曾佈施,我佛慈尊也曾受納,延緩此利益,不背人天。聖僧方纔說入貪起妄,不知墮入哪項孽因?”道育道:“小僧出家,原爲感皇王水土之恩,無有個職名之報,願以一忠披剃。今只就這忠之一字,爲諸善信開陳。人生世間,這個方寸,無形無聲,斂之至微,發之至大,百干樣變幻,皆從此出。只就這忠道,對著個欺罔,這忠有百千樣福祥,欺有百千樁業障,福祥多少榮,業障無限苦,總在這方寸。人何爲自苦!”男子聽了,合掌稱謝道:“願聖僧把這忠字,爲何有百千樣?這福祥卻是何等樣受?這欺字爲何有百千樁?那業障卻是怎幾樁苦?”道育道:忠有第一樣,衆善信,你聽小僧說來:

第一爲臣子,願得稱爲良。

上事堯舜主,仁義佐贊襄。

登庸賢哲士,綏猷及萬方。

惟知道事上,那念家門昌?入相或出將,雄名著邊疆。

每念身殉國,不問家與鄉。

爲牧及爲尹,萬民命所當。

廉靜普慈仁,不貪酷與賍。

莫雲民易虐,微疵若自傷。

抱此一赤節,名傳萬載香。

善男子聽了,心生懽喜,說道:“聖僧說的一團道理,果然正大。我這寺中往往有高僧來講經說法,有一等只講些禪機梵語,愚昧的聽了打盹瞌睡起來,那有敢輕藐釋教的,只是磕頭唸佛,哪裏明白?雖說禪機深奧,有緣的自悟入道,不肯輕泄匪人。世人一登善地,一聞梵音,便超凡界。只是不如聖僧明明白白教道。且再請問第一樣忠道之下還有多少?”道育答道:“忠道多端,比如爲人,謀事盡自己一個實心,把他人事如己事故,便就是忠。一存個爲利的心腸,或無終始,或反傷壞,或畏嫌忌,或貪酬報,便是不忠矣。比如小僧們爲人課誦,那善信一種求佛的志誠,何等厚望你完成,你卻念利,不盡實心,這罪孽怎生懺悔?”道育說到此處,只見輕塵與徒弟子,俱各合掌瞻拜謝過。男子聽了,便懇求聖僧備細把盡忠福祥與欺罔的罪孽苦惱一一教道。道育道:“衆善信既要備細聽聞,小僧也說不得刻薄,攻人之短,有礙慈仁。但存忠是世人自己享福免苦,小僧便喋喋呶呶,寧甘罪過。你聽我說來。”

說忠良,護厚福,百代金紫何須卜。

好名萬古永流芳,爲聖爲神爲仙佛。

想高官,貪厚福,功名富貴何時足。

一心只顧保身家,那念公庭與民物。

肆貪財,逞暴酷,不恤黎元遭茶毒。

一朝天網說恢恢,難保身家無刖戮。

縱然漏網在生前,身後寧逃災病促!

道育說罷,男子合掌稱善。只見一個士人,名姓喚做昌遠,嚮這男子叫一聲:“錢定兄,你今備問,高僧備答,固然陰陽報應,善惡不爽。只就你方纔說的,忠良與欺罔,福祥罪孽,如今卻有一宗不明白,請教請教。比如我小子三世善良,一心忠慤,告諸天地不悖,質諸鬼神無疑,怎麽纍世貧寒,前程阻隘?我這隔海沙村,一富厚世家,說起他積惡,真是挽西江之水,罄南山之竹,也寫不盡。你看他代代拖金衣紫,個個蔭子榮妻。看這報應,卻又何在?”道育聽了,問道:“先生有怨心否?有妒意麽?”昌遠答道:“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小子何怨?彼或固有這富貴,于我何與?又何妒?只是就高僧言事論事,這一件不得明白。”錢定說道:“五行秉受,世遠變幻,或者僥幸苟免。”道育笑道:“若如此說,造化又私,陰陽報應復舛矣。先生但固守君子之行,不入怨尤之地,安心靜聽,終有見聞。縱不在一時之因,自有百年之應。”昌遠也笑道:“高僧見教,一團正理。只是小子刻間不明白,難免日後不生疑,看來報應還在個有無之間矣。”道育聽得,乃看著輕塵說道:“師兄,你的一宗公案未消,這宗事必須借重昌先生明早心胸,定然明白。”道育說罷,乃續課誦。在堂僧衆也有聽了這一番說話的,道忠良姦欺、福祥罪孽,真真不爽。也有聽了昌遠說的,尚懷不信心。還有私議法座,被士人參駁倒了,又不知何事借重輕塵,莫是答應不出,把輕塵甚麽公案推託也。當下天晚,衆各散歸。

卻說道育退下座來,進入靜室,稽首了祖師,復入蒲團坐位。卻想起昌遠之一宗問答,乃端坐默唸了一聲梵語,只見一尊神將立前,說道:“吾僧有何委託?”道育道:“前所臨獄主一宗公案,乃寺僧輕塵災罪未決,今已爲他度脫,便是這種根因。但又生出一宗,使衆生不明因果。敢借神力押那輕塵和尚往前獄,消了這宗公案。仍復查明一個昌遠士人不明白的因果,以伸了吾師演化之願,成了我等扶助東度之功。”神將便問:“何事士人疑惑辨問?”道育說道:“據這士人自稱,三世善良,一生忠慤,怎麽纍代受貧,前程不利?海村富貴,積惡多端,如何代代金紫?這報應差殊,他心地穎惑。”神將聽得,隨化了一道金光,直到輕塵和尚房中。只見那和尚自在堂中課誦了經文,吃了晚齋歸到僧房,不肯調攝方愈的身體,乃便碌碌查收割的稻穀帳目,叫那徒子若孫攬張施主家的經,送李施主家的疏,駡行者不掃地,嚷道人不燒茶。徒弟好的,不作聲,讓他聒聒噪噪。不忍耐的,說道:“老師父,瘡纔好了,痛纔止了,早早安息罷。”和尚方纔收拾欲臥,朦朧閉眼,只見金甲神人近前,把他陽魂攝去,復問他昌遠士人何處。和尚指說:“近寺不遠。”神入押著和尚到了昌遠家門。只見那士人在那書房中:

青燈獨守,黃卷自溫。寒氈坐破,了無慍戚之容;石硯磨穿,那有憂貧之色。展採錯落,文房四寶;呻吟訏嘆,義理千篇。只見他:玉漏頻催殘夜,金猊已冷香煙。那士人,猶挑盡寒燈不輟;這神將,但喚那障眼來魔。

神人見了這士人窮居陋室,破壁寒窻,對著聖賢經傳,不忘誦讀功夫。一念慈悲,不忍他這勤心貧困。但受了高僧之托,只得攝引他魂,忙叫睡魔把他精神疲倦。昌遠不覺打了一個呵欠,于夢寐中便隨著神人來到一座公廨去處。只見一位主者,正在那廳上拷問許多善惡情由,左右報稱神將降臨。那主者忙出階恭接,道:“上界尊神,何事降臨?”神將道:“一爲高僧代誦經咒,押這和尚消了罪孽;一爲士人昌遠不明忠欺報應,稽查這種根因。”主者聽得,延神將上坐,隨喚過輕塵和尚到階下,戒諭他一番,說道:“你受人之托,當忠人之事,經文咒語,三寶真言,登善信于天堂,救罪人于地獄。可是你貪金錢,便是賣錢焚香禮聖可也,怎教你指經不誦?分明貪詐人財。那托你焚修課誦之人,心念一舉,你豈知冥冥中隨注筆立卷。你不誦,怎銷功果?今幸東度高僧與你消釋,你當苦守禪規,勿傚凡愚鬻利。”主者說罷,便叫左右取出一簿子,注上一個“銷”字,喝一聲:“縱放你回,再看你後!”卻是如何,下回自曉。

第三十五回 輕塵和尚消罪案~伯嚭奸魂被鐵鞭

昌遠聽得主者戒諭和尚說課誦功果,心念一舉,冥必注筆,便自裁度:“怎麽經卷,世人立心課誦,便注筆立卷,要銷了這功果,看來皆是紙上陳言,豈有此理!”昌遠方自裁懷,那主者便知。乃問神將,帶此士人何故。神將便把他不明忠欺報應的事說了一遍。主者乃喚士人到階前,說道:“汝執迷不明,皆由執理太迂。汝豈知經者,心也。世人誦經,即是誦心。經者,善也。世人誦心,即是行善。吾冥冥豈取其經,蓋取其心之嚮善。”昌遠又道:“惡心善心,作受在人。冥冥何必諄諄與他計較?”主者笑道:“汝不敏慧,亦至于此。世間善惡兩心,關係甚大。怎知一善感發多少生機,一惡念萌多少殺機。比如,見一胎卵濕化衆生,或陷于水火、刀砧,性命危亡;人心發一慈悲不忍,救度了他,便合了上天好生至德。若是見危不救,且生殺害他的心腸,這段惡因,便拂了聖神慈悲正念。推廣這個善心,不但存個殺害心,便是存個不救心,就入了忍心害理。這忍字在心,欺魔邪妄,就猖狂作橫,把個正道昏昧。所以聖神扶持世道,注作經文,與人課誦。那上智之士,會至理,得悟上乘,超凡入聖;中智之士,借經功,端正念,體慈悲,行善果,長生獲福;就是那下愚之人,得聞人課誦,也不知經意淺深,只聞現在功果,捻土焚香,見像作佛。他這一片真心,便成善道。善道充滿乾坤,衆生安福無量。天地成物,至意不虧,聖神參贊,化機不息,孰謂經功無補?若是不明經文,違背旨意,忍心害理,報應不差。即如輕塵和尚,受賄不誦,入了不忠,自當欺詐之報。只因聖僧度脫他罪,尚要他撫助善門,故此且從權釋放。”昌遠聽了道:“既是忠欺,冥冥必報,因何若海村世家,代代作惡,見今富貴接踵,金紫盈門?若小子三世善良,一心忠直,貧寒每至,捉襟露肘,饑餒多見,枵腹枯腸,莫不是幽有炎涼,阿謀勢利?不然,報應何此不均?未免使寒士有偏疇之嘆。”主者聽了笑道:“報應冥冥豈差?世人昧昧未覺,汝自不知,何怪增嘆!”乃叫左邊案吏,把沙海世家與昌遠歷代所行善惡文簿,查過來看。只見案吏查了一宗文卷過來,衆目展開一看。只見:

簿籍陳陳已久,條開欵欵如新。分明善惡注根因,都是姦欺忠信。前代忠奸貽後,後代善惡觀心。增增減減不差分,好似執圖索印。

案吏取過簿籍,當著衆面展開,一行行注著:某人行某善,應否貽子若孫榮富;某人行某惡,應否貽子若孫禍害。昌遠見了說道:“祖父積了善惡,難道自身不承受,乃貽于子孫。若子孫再行了善惡,卻怎麽報應?”主者道:“世人積了善惡,一觀他善惡大小。若小,在自身承受;若大,乃餘及子孫。子孫若是行善,以繼祖父之善,這榮富增長何須疑說?若是行惡,傷了祖父之善,難免災危。若祖父以惡貽,子孫以善改,卻也要稽察他個重輕大小。這其間有個增減報應。”昌遠聽了,便求個增減公案一看。主者迺在那簿子上翻前揭後,卻尋出昌遠的祖父積過的事實一看,乃皺著雙眉說道:“可惱,可惱。”

便把簿子指與昌遠道:“汝看,汝看。這一派名姓,可是汝祖汝宗的?”昌遠忙看,果是祖宗名諱。一行上注著:“昌國不忠,以纔能殺害兵衆,不行安撫,流禍後代,應報以殄滅。”昌遠一看,汗流浹背,驚惶無地,卻逐行看到他祖父下面注著,有爲人謀事盡心事,有爲友以忠告諫言者。又看到自己名下,注著“安貧守志,篤實不欺”。主者乃轉過悅色,道:“幸也,幸也。汝果三世良善,只是沒有大善功,準折了前代百萬生靈命脈。汝若能于善良外,再積個大大功德,即使汝富貴榮華,乃繼祖公門第也。”昌遠聽了,忙拜倒,請問個大善功。主者道:“善功何可預說名狀?總在汝一念救百萬仁心。”昌遠道:“百萬豈是易得的?”主者笑道:“一個慈仁,若是一命能救,志量便就充滿。人心豈有一物慈,不慈萬物的?細觀汝家報應,應以惡增。今因三代善良,合當減矣。減盡再積汝善,善報自然不小。”昌遠拜謝,乃求世家所注一看。

主者依言,乃檢閱到世家文卷,說道:“善哉,善哉。他祖忠公,曾安撫窮民,救荒濟饑,一疏活了百萬生靈,當代代金紫,世世榮華之報。乃看他一行行列後,只因積惡減小,有請求囑托,得賄不效,以失人望的;有見父行爲過惡不行諫阻的;有自逞豪勢、淩辱貧寒、佔奪人產業的,種種多端,難以盡述,報應當減,猶不失衣冠榮富。若現今不改行從善,災禍之來不輕也。”昌遠道:“觀他豪惡,就當絕滅,如何慢慢消減?”主者道:“他公祖活人陰功重大,後世雖有小不忠,幸未傷害了一人性命。若是逞勢淩人,傷了一人,便壞了百萬根因也。此文卷汝當信記,乃冥司不爽分毫道理。”昌遠拜謝道:“小子心地明白了。”只見神將坐在殿上道:“汝既明白,汝遵依獄主,好去抱忠存赤,以自取榮名。”神將說罷,化一道金光不見。主者乃叫鬼使指引和尚與士人從舊境回去。昌遠醒了,乃是一場夢中警戒。天早到寺,禮聖像,拜僧人,明白這增減報應之理,一心存忠心,抱赤意。果然後來成名榮顯。後有說不忠良的人心,俱是那欺罔邪魔作橫,若論忠良正氣,充塞宇宙,何物邪魔敢于作橫?但忠良近在渾厚,一邊欺罔的心僞,姦狡百出,世法人情不古,忠直者少,敵他不過。所以聖賢治世要勦滅邪魔,以扶正氣。清溪道人爲此五言四句說道:

人心嗟不古,忠良被邪魁。

能伸至大剛,幺魔自遠退。

話說崔皓不忠,已正王法。其毀經溺像罪孽,自墮酆都。他豈無血心在世,只因歷古來的姦衺魍魎流害于後人,他這邪魔,便自坑陷了伯嚭。爲人不忠的,被吳厭、分心魔等交結入了他腸,送了他性命。他這精靈復又東闖西投,卻遇著伍相國忠神,正執著鋼鞭,追捉伯嚭形魂,陡然遇著。卻說人死形魂,善者上登天堂,生極樂國;惡者墮入地獄,受諸罪孽,怎麽又復在冥間,西投東闖?不知人有三魂,墮地獄者,一魂;守屍骸者,一魂;那一魂,卻遇著分心魔等正結聚思量,又去鼓惑世人,乃遇著相國忠魂。這伯嚭精靈見了就要逃躲,被相國手執鋼鞭,撾倒在地。旁邊卻惱了分心魔等,大驚小怪起來,見相國捉住伯嚭,齊計議奪救他。這邪魔哪有器械?卻也會騰挪,走到萬聖寺內,把祖師衆僧徒的降魔錫杖、戒尺等器械,偷了出來抵敵。相國見這衆魔洶湧出來,抖擻神威,搖身變化,衆魔齊齊看見。只見相國:

頭戴幞頭光閃耀,身穿金甲紅袍罩。

腰間寶帶虎獅蠻,腳下雙靴貔虎套。

手執長鞭節節鋼,口喝一聲星火暴。

一心只要捉姦回,那顧青紅與白皂!

相國見了衆魔,執杵的執杵,拿錫杖的拿錫杖,還有雙舞著戒尺的,跳趲趲一似山猴子,也來逞弄精怪。乃笑道:“佛門無此輩,是何處詐冒來禪林家夥?若說是僧,卻又有鬚髮,若說是俗,卻又有鬚沒髮,有髮沒鬚,想是佛門廣大。”這些邪妖影射在裏,相國見了,乃以一腳,把伯嚭形魂踢倒在地,卻執著鞭,撾得無影蹤。少頃,孽風一陣,又復聚出個伯嚭的形像,被相國抓翻,用索子捆縛在地。卻來嚮衆魔說道:“我爲姦佞不忠坑陷報仇,汝等何魔,敢來放肆?”只見分心魔道:“我等各有姓名,你當初爲甚被他坑陷,還是你坑陷了他?”相國怒道:“他不忠吳王,讒邪害我,如何是我坑陷了這賊?”分心魔道:“他不忠吳王,與你何干,滿國多人,偏你與他相拗,自取災危,如何嗔他坑陷?就是坑陷你,你在世既忠良,吳亡你也亡,你生爲忠義,亡爲正神,受帝封于萬劫,享忠名于百世,倒是他成就了你這美名盛德。爲你這忠義,倒陷得他人亡家也亡:受的美女死了,得的金珠散了,治下的富貴榮華,子孫不能長久。坑陷得他萬劫漂流地獄,輪回畜生道,苦楚不盡,遺臭萬年。這如今還受了你鞭打腳踢,卻不是你坑陷了他?”相國聽了怒道:“我爲吳臣,恨不得捐軀報吳,成就他國社萬年有道。被這賊得越復滅吳,恨不得食他肉,寢他皮。你倒說他成就我這萬年美名,這美名豈是我臣子所喜所願?正是榮我百世,恨他百世,豈獨我恨,便是百世有一點良心的,無有不恨。”

相國說罷,舉鞭就嚮分心魔打來。分心魔側身躲過,乃嚮崔皓的形魂說道:“來打伯大夫的,乃是忠良正氣神道,卻是你反常逆了他。你當爲伯大夫出力,與他抵敵。”崔皓道:“我固與伯大夫一體,究根找源,卻是你們勾引,還是你們上前,敵那神道。”分心魔與陶情輩計議道:“崔司徒也說的是。”乃舉起禪杖去迎。哪知禪杖是真正僧人械器,這魔哪裏能使?被相國鞭打得無影無蹤,一鞭一個。都棄了家夥,化了一陣怪風走了,只剩了一個崔皓孤魂,猶執著兩柄戒尺,正要擋抵鋼鞭。忽然陰風颼颼,只見許多僧尼、和尚魂靈近前來,把崔皓的戒尺奪去,駡道:“你這奸賊,生前毀我們經典,此時又借我們戒尺何用?”崔皓手內沒了戒尺,那相國的鞭便及他的身。這奪戒尺的和尚,反將戒尺亂打。可憐崔皓打得如泥,,頃刻孽風一陣,又復了身形,被相國用鞭挑了崔、伯兩個,說道:“且送他地獄受罪去也。”

相國既去,這些僧尼和尚冤魂,卻是崔、寇陷害的僧衆,有情無情因果。無情的,是在當時出家,當守五戒八戒,誰叫他吃葷酒,藏婦女,犯了大惡,與崔、寇何士?有情的,是因不守戒的和尚,連纍學好的含冤。這些精靈,也是東飛西越,恰好來到國度,遇著這一宗因由,見了那些分心魔等。陶情邪輩,卻也知是他這一種鼓感了他心。方纔要扯打魔等,卻被相國鞭走,棄下了僧家杖戒等器,各執在手中,沒個來歷,不知頭嚮。正疑思間,卻好萬聖寺中鐘聲鼓響。衆靈飛越寺前,欲進山門,只見兩位把守山門大神喝道:“何處精靈,妄來福地?”衆靈看大寺齊整,山門潔靜,把守的大力神王卻也威猛。怎見得?但見:

射目金光冠勒明,纏腰玉帶錦袍成。

手中寶杵降妖孽,足下雲鳧壓怪形。

坐列嚴嚴生殺氣,守山凜凜不容情。

若問尊神何上將,禪關把守大靈神。

衆僧靈齊上跪地,說道:“僧等不幸,遭崔、寇讒捏被屠,飛越到此。不知這寺何處禪林,誰家香火,住持何僧?若肯容留掛單,願上聖俯容進寺,瞻仰金容。倘霑法露,也是恩及宗門。”神王聽得怒道:“寺中大衆被妖邪竊去戒尺,禪杖等器,只因吾兩位西參佛祖,一時不在,被妖盜去,正在此稽查何方妖孽,卻原來是你等邪魔。”神王舉起寶杵便欲就打,衆靈乃泣道:“上聖且息霆威,我等實不曾來盜衆器,只爲在前途偶遇吳國伍相國追捉伯嚭,瓜藤蔓引扯出許多邪魔,各執著這些器械抵敵相國不住,各自逃形,丢下這器械。我等不知來歷,執著尋個頭項,不想就是上刹中衆師的器械,如何被他們竊去?我想出家人惺惺不寐,便就是入定,這隨身械器也不當被魔竊奪。”神王道:“汝等不知,上等高僧不用械器,便是械器也不用,可有可無。若入靜定,與魔爭器,便入癡因。惟中等僧人,用此戒尺、禪杖。有等外像示人,專用心在這械器上,裝體面。你不知寺裏高僧,在內演化本國,又欲東土度人。你等衷情,吾神已燭照不虛。若要懷冤度脫,須是投誠,另作計較。我這門中,一概魑魅魍魎難以輕入。”衆靈道:“吾門慈悲,攝孤施食,專爲普度魑魅,便容其入,何爲不可?”神王道:“攝孤施食,須也要看那法主有無道德,若是有道德的,唸動真言咒語,萬里孤魂,頃刻到壇。一粒法食,遍滿十方。若是無道德的,攝自攝,孤自孤,誰來食他那沒手眼的法食?便是對面也不能攝他。”

衆聽了道:“上聖,據你這般,寺裏既是高僧演化,東土度人,我等正是東土被崔、寇的冤僧,合當求度生方,乞放入山門,以瞻高僧法像。”神王道:“不須亂講。若要進吾山門,須是看你衆靈緣法。”卻是甚樣緣法,下回自曉。

第三十六回 神女化婦試真僧~冤孽逢魔謀報怨

話說萬聖寺山門神將,不容衆和尚陰靈入寺。衆靈哀苦求告。神王道:“須是看你們緣法,這寺內一個輕塵和尚,受賄賣經,墮了罪孽,被高僧開度救解。事必醮謝道場圓滿,定然攝孤。乘此機會,汝等仰仗道力,方得入門。”衆靈大喜。

卻說道育爲鬱氏五人課誦經功,上通三界,感動諸佛聖衆。第五位阿羅尊者,正在洋洋大海觀濤,抱膝而坐。只見波中現出一位神女,嚮著尊者拜舞。尊者問道:“法身何自,色相何爲?”神女不答,但袖出一書。尊者令侍側蠻使受其書,看了亦不語。良久,只見蠻使說道:“尊者問女而不答,女出書看而不語,何以示侍使?”尊者乃說一偈道:

法身色相,即道之在。

海洋神女,隱顯何礙?阿羅尊者說偈畢,把手嚮寺前一指,說道:“試法座課誦之禪心,濟山門有情之冤孽。”那神女聽得,忽然出波飛空到得寺門,分身顯化,變了一個婦女。但見他:

國色妖嬈,形容窈窕。蛾眉橫翠黛,粉臉映紅桃。額上花鈿,妝出多嬌多媚;風前繡帶,飄掛傾國傾城。顫巍巍斜插鳳頭釵,輕盈盈緩動金蓮步。宛然月裏嫦娥,恰似廣寒仙女。

卻說阿羅尊者神光照察,山門外有情冤孽,未得高僧度脫,終是阻隔在一種魍魎孤魂之內。護教威靈,監門嚴肅,又何敢妄進山門,受領高僧法食?但他在世,披剃入教,尚爾有情,所以還動了阿羅大慈悲意,指示神女到寺,正爲有情一節。神女原屬道體法身,不言覺悟,化身徑到寺中。天龍八部,位位都知這神女奉尊者道旨,只見她雜在衆信男女中,等候衆僧香帳幡導引,道育上殿。道育出了靜室,緩步中行,上得殿來。先參禮世尊金容,便合掌兩廡聖衆,然後端坐法座,朗誦經文。衆僧敲鐺擊鼓,齊誦諸品。這神女越出衆善信男女班中,爽爽朗朗上前,扭扭捏捏出衆,合掌跪拜,把一點秋波左右四顧。此時衹有捧茶侍衆的行者眼睃,隨喜的男女偷看道:“誰家這等個婦人也來聽經?”這神女聽聞經畢,只見衆僧中一個首座和尚,起身走近道育座前,說道:“道場圓滿,衆信欲要施一堂法食,以超度孤魂魍魎。”道育道:“我爲報本者課誦諸品經咒,心願既酬,這法食功果,衆師自有道法兼全的一憑勝舉。”此時輕塵和尚受過警戒,自投誠嚮道,乃出一班答道:“弟子願施法食。”神女乘空兒上前說道:“我爲丈夫客外,保佑公婆,願施一堂法食。”衆僧方纔擡頭一看,道育在法座上,只如不曾見聞。輕塵忙說:“女善信,我這道場俱是僧房,共湊功果,不受外方分文錢鈔。你若爲公婆保佑,便是孝;爲丈夫立心許願,便是忠。只須道個姓,通個名,我們法會中,自與你通稱保佑。女善信,且請回家,不必在寺中伺候。”神女聽了,一面稱謝,一面把神力普照。見那衆僧班中,上等信受佛祖脩持,自然不動色慾心性;中等見道育高僧對境兩忘,他也禁止邪私,就是有一等顧盼色相的,畏宗教禁戒,不敢萌一毫淫念。神女遍照中情,單單暗誇道育:“真是西方有手眼的長老,那見衆等禪心不亂!”乃走出山門。果然見許多長老沙彌,冤魂罪孽,乃問道:“汝等既是削髮出家,宜歸善道,何以狼狽到此?”衆靈泣道:“某等俱是遭崔、寇讒誅,亂竄至此,伏望女菩薩擕帶進寺門,瞻仰勝會。”神女道:“汝等生前皆是釋門弟子,出入寺刹,本無障礙,爲甚汝不守禪規,謹持戒行?生負釋教遭誅,死後尤難入寶殿。你且靜聽,俟施法食。若及汝等有情,那高僧自有慈霑一類。”

神女戒諭他們一番,飛空仍復歸海。見了阿羅尊者,方開言說道:“尊者大慈,令我試僧禪心,度脫冤孽。果然守真的,自守其事,毫髮不亂;冤業的,自取冤業,當有度脫道場。只是命我試僧,這一番色相,反設出幻化不情,非道心所有。”尊者笑道:“將欲匡助其功,必先探試其德。功由德著,試乃德因。世尊以慈悲演教,愛人無已,盛心正見于此。”阿羅尊者說罷,那神女散去,阿羅仍復歸聖位不提。

卻說道育經功圓滿,衆僧議施法食。乃虔誠入靜室,拜請祖師登座,攝孤施食。祖師方出靜,問三弟子:“這兩朝上殿作何功德?”衆僧便把課誦功德備說一番,仍乞祖師登座。祖師微微笑道:“施攝科儀,吾從前未演;經文諸品,吾能誦未專,吾于慧眼中見汝等見色相把持不亂,即此一念,渾忘人天兩合,有情無情皆從此度。本不當又生別法,只是可憐那冤愆愚昧魍魎,尚守山門外地。盡汝衆心,自去修建。我當令徒弟子,助一時之力。”衆僧聽了,唯唯退出靜室,各相計議修建圓滿施食道場。嚮、鬱二氏父子及遠近村鄉善男信女,喜捨功德,衆僧卻也不辭,也不募化,當下就尊輕塵爲班首,上法座攝孤施食。經文咒語,這輕塵和尚果是精熟。但見他:

毗盧帽頂戴莊嚴,錦袈裟身穿齊整。

口裏誦咒語梵間,手上結牟尼心印。

卻說輕塵和尚嚮來心性不明,墮了罪孽,被尼總持救脫,祖師演化,自悔前因,頓修淨業,在施食壇上顯設法力,開度孤魂等衆。那山門外這些冤孽,有當初在世學好的,只因被那不學好的連纍坑害,雖然是限數莫逃,劫難適值,到底好的有情,精靈未投六道,偶逢道場勝會,還得神力慈悲,霑及佛門法食,免沉餓鬼道中。那在世不學好的,已違戒犯規,墮入不明罪孽,卻被正氣神王,不容他渾擾道場,阻攔不放他進。這冤孽,見內中生前好的,個個容入山門;攔著的,都是那吃葷飲酒、邪婬犯戒、避王法、躲差徭。他道釋門廣大,豈知冥冥鑒察,更是個惡業。這一種惡業不得進山門,鬧鬧吵吵,在神王前哀求道:“上聖可憐我也是無主孤魂,放進山門,瞻仰勝會。”神王道:“你生前不自憐,此際誰憐你?”衆孽答道:“我愚,不知生前何不自憐。”神王道:“這憐字,乃慈悲方便第一個正大道理;這自字,乃是你心中一點獨聞獨見。比如那既受戒行,切不可吃葷肆殺,減卻了慈憐,不念那衆生受諸苦惱,只要快口充腸。中心既忍不憐,到此又誰憐你?”神王一面說,一面把降魔寶器打逐這些冤孽,這孽中就有一種憊賴的說道:“方便門口攝孤普度,原不論有情無情,一概超度。他既不放我等,難道沒處去走?世語說得好,‘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幾多冤孽被神王打逐的,沒遠沒近跳竄。

且說那陶情輩這些邪魔不服,押解地獄,乘空飛越,到得一座邊海極處,冷落空山相聚,自羞自愧,各各說一番,笑一會,惱一場,哭一頓。那陶情說道:笑我陶情,昏沉日行。只貪解悶,不惜損神。今朝把盞,明日提瓶。厚結曲蘖,結契醁醽。滔滔皆是,陶令同盟。正喜交懽,遂欲逞淫。誰知薄倖,遇著僧人。直拒不染,使我孤憐。還押地獄,滅我令名。這宗仇恨,心實不平。

王陽對著衆魔也說道:

哭我王陽,不聽人勸。終日邪思,姦淫眷戀。別室專房,後庭充院。喜的青樓,親的粉面。龍陽西施,枕席日薦。刮髓枯精,是吾之願。誰料寡情,遭僧下賤。不近分毫,反取僧厭。押赴冥司,威生慧劍。恩愛成仇,一揮兩斷。

艾多對著衆魔也說道:

怪我艾多,爲世奔波。

囊廂充裕,有笑有呵。

生涯寂寞,受辱受磨。

有餘父母,夫妻以和。

交朋搭友,愛弟敬哥。

我因恃此,爲世所呵。

誰知命蹇,遇此秃魔。

不貪爲念,絕我奈何。

似欲示清,廉靜無苛。

可笑可恨,想有刁唆。

分心魔對衆人也說道:

說我分心,剛暴結姻。

好使忿戾,怒把仇侵。

三皇伊始,盤古到今。

干犯吾淺,報復要深。

些微不耐,動輒生嗔。

好勇鬭狠,不顧辱親。

誰知自餒,和尚根因。

綿綿火性,不起半分。

還要滅我,押出迷津。

太和靜定,斂息存真。

分心魔說畢,看著貪嗔癡衆邪魔許多種類,卻也會說笑,會嗟嘆,個個也要說一番。他便禁止衆魔,說道:“你等也該容你訴說心中抑鬱情節。只是你們久與和尚隔別,縱有一等與你們霑染的,卻是自上門的生意,他來尋你,不是我等到人門上尋人。”陶情們正講說,怪恨和尚絕滅他,一心裏偏要尋,趁和尚過惡,報復仇恨。卻遇著神王打逐的這些冤孽,飛空到得這海山冷處,聽得陶情等咕咕噥噥,笑笑惱惱,說的一篇情話,乃見形與衆相見。陶情卻認的是往日鼓弄他們舊主顧,奪了他們搪鐵鞭,偷得戒尺等器的一班熟腳。乃問道:“自往日相別,今朝乃會,一嚮的風聲,聞知你們得以類度。何事又到此來?”冤孽泣道:“我等只因與列位交納,雖快一時心情,卻墮落無邊罪孽。昨在萬聖寺山門,把守神將不肯放入。他道我等污穢道場。”陶情道:“山門出入,莫說你等,便是我們若回心嚮善,也得入方便之路。”冤孽道:“莫要講他,正是說我們知法犯法,比列位又加一等,不肯放入。如今事已到此,所謂一不做,二不休,想當時不受戒行,吃葷飲酒,與列位相親,倒不致如此。如今反被戒行誤了。我聞他師徒演化震旦國度,因欲東行,不免附搭著列位,阻撓他東行去路,教他們難行演化。”陶情道:“你們叫做當坊欺壓當坊。世語說得好,‘若要佛法興,除非僧贊僧。’你自家人要害自家,只恐行不得。”冤孽道:“如今既到列位這處,萬乞見,仍同舊好。”只見王陽說道:“我等混跡紅塵,恣情清世,往年歷一劫,起一名,改一姓,想在那靈通關,被遠通和尚嘴嘴舌舌,講他不過,躲離了他。聞知他隨師行教,善功已滿。卻又悟了上乘,騰雲駕霧,找尋我等找尋不著,如今往西方去了。”艾多聽了笑道:“那和尚若是悟了上乘,何勞找尋我等?我等自有神王押解與他。”分心魔問道:“艾多哥,你如何知他不曾悟得上乘?”艾多道:“上乘就是達摩四彈禪關之旨,當時便是叫他把我等四個會意。”陶情道:“聞知元通和尚也悟得廉靜寡慾,四個我們對頭。”王陽道:“悟便悟了,還未悟徹。聞知如今這達摩老祖,隨有三個弟子得了四彈家教,所以誓願演化。”

衆冤孽問道:“四彈之教,果有何意?”王陽道:“高僧尚未覺悟,我等何知?但只聞得他師弟子,往往開發世人正大光明,莫不就是這四彈道理?”冤孽又問道:“正大光明卻是何等道理?”王陽道:“就是世人孝弟忠信這一派道理。”冤孽笑道:“和尚家,爲生死事大,自有脩行先天最上一乘。不去度脫凡愚,卻在這後天人道上勞心。可惜我等生前被列位蒙蔽,迷而不悟,失卻了先天道理。如今悟又遲了。”只見貪嗔癡等邪魔聽了,也說道:“你們生前連人也不悟,還講甚麽先天。你那裏知他師徒著意後天人道,演化世人,正是培植世教,格正人心,積纍後天之理,以超上乘之基。”衆冤孽聽了道:“你們如何知之明?”貪魔道,“我等也只因他們守之固,與我等相謬。”冤孽道:“我等正在此不得入門,說不得甚麽知之明,守之固,借一位與我等報個冤仇。”只見嗔癡邪魔道:“小子幫你報個怨罷,好歹鼓弄幾個不正大光明的,阻攔著他師徒演化。”分心魔道:“如今也難阻攔他了。”怎麽難阻,下回自曉。

第三十七回 公道老叟看妖魔~獻身行者陳來歷

卻說衆冤孽,只因神將打逐他,不容入山門,受領高僧法食,抱怨在念,來到海山,與陶情等相逢,得嗔魔扶助他,阻攔高僧演化。分心魔道:“如今難阻了。當時我等,有那件逆邪魔,欺罔妖魅,正犯著這幾個和尚戒頭,今被他押解到酆都受罪,鞭打到陰山滅蹤。我們空有移山倒海之能,怎奈世無干名犯義之輩,忤逆被他化爲孝順,欺罔被他化爲忠良,大道坦坦,如何阻礙?”衆冤孽道:“一事與列位計議,你等冷落海山,我輩又不容入善地,世縱無不孝之人心,或者尚有不信不悌等情性,好歹使作幾個,勞他師父口吻,費他徒弟精神,阻攔他東行,延宕他時日,叫他西來沒興,東度無緣,也遂了分心嗔魔一念。就是列位也不被他四個字兒趕逐得躲躲拽拽。”陶情等聽了,道:“也說得是。”乃各弄精細,一陣風大家散了,按下不提。

卻說嚮尚正有前妻二子,家業又有二媳能支。一官既解,王福當安,難道房櫳天伏侍之奴,早晚無呼喚之婢?畢竟被王陽領了個妖嬈入夢,使了個慾火迷心,卻又被那媒妁甜言美語誘哄,引動春心,續弦了這個撥嘴拔舌的後婚婦女,耗精損神,把個元陽枯竭,一命歸陰。留下金珠財玉,理當嚮今、嚮古均分。他二人孝道,被高僧點化,雖名美讓,卻也幾分未諳。哪裏是未讀聖傳賢書,不知義理;哪裏是忘卻同氣連枝,罔念父母情分。都是那不悌邪迷與那個遜妖魔,盤據在二人心內。卻說這兩個邪魔各據著一個,乘那嚮古、嚮今分產之際,嚮古要佔東園,嚮今偏奪不讓;嚮今要佔西囿,嚮古偏爭不遜。家私,兄說弟多;田舍,弟說兄廣。他兩個心氣方平些兒,卻又被那邪魔鬭狠。一日正分析之夜,只見他弟兄臥房上,兩個邪魔在空中,猙獰面目十分惡狀。但見他:

一個光亮亮燈盞兩隻圓眼,一個蓬鬆松刺蝟樣一個毛頭。一個查耳朵,似蒲扇揚風;一個竅鼻樑,如冬瓜倒地。一個藍臉,靛染何差;一個紅髮,硃砂無異。一個齜著獠牙,只叫我要多些;一個挾著尖嘴,駡道你如何佔我。

他兩個邪魔都是艾多之黨,迷亂你弟兄二人心內,被親友勸解不開,官法懲治不怕,只嚷出他髒腑之外,蹲在那房屋之高,你駡我,我嚷你,你揭我平日心間違法的事,我揚你暗地虧心短行的非。吵鬧得鴉雀兒也不敢往他房上歇,貓兒也不敢他家瓦上行。卻有鄰家一個公道老叟起早到寺來燒香,只看見這兩個邪魔大嚷大駡。老叟躲在門裏,悄悄聽他駡到興頭,一個往屋下,執了一把大桿刀,跳在屋簷上,左舞右旋,要去廝殺;一個到房內,拿了一柄長槍,鑽出天窻外,前戳後刺,只要爭鋒。老叟看了一會,聽了多時,想道:“原來他弟兄爭奪產財,歲無寧日。我只道是他父在,偏心不均,他弟兄全無義氣,忍心害理。原來卻是這兩個妖魔在他身上作變。我想嚮尚正老兒在日,也忠直積善,冥冥不當有這家鬼弄家神。緣何這邪魔猖獗,必然是他存日瞞心昧己,佔人駢邑,死後有這冤孽作橫。他弟兄怎怪得終朝爭竟,勸解不省。”這老叟,一則起得天早,一則看這二魔怎生解散。他把門兒半掩,身子躲著,只露著一隻眼耳聽勸。這二魔駡了一番,各顯手段,一個把刀斫去,明晃晃有如電掣;一個把槍戳來,光閃閃宛似星飛。兩個乜乜斜斜,卻不是個久慣將家子,使出那十八般武藝,又不是個積年老教習,賣弄那各家的槍法神通。挽住弓,你扯我拽,真似小鬼奪索;搪著槍,我爭你推,如同餓虎撲食。

他二怪爭鬭了一會,彼此氣力漸衰。只見分心幾個妖魔來相解勸,道:“你二妖何故自相魚肉,當家子相害?我等原叫你盤據在那分財產的心胸,迷亂他爭鬧,擾那演化的和尚嚮方。誰叫你兩虎相鬭,終有一傷,倒放還了那爭長競短的人。”乃分開兩下,帶著不悌邪魔往空飛去,說道:“前村又有幾家不敬長、有愛弟的,在那裏梗化,須率去也。”卻只丢了一個不遜妖魔,坐在那屋簷上呻呻吟吟,自思自想道:“我當初原與不悌同出一門,爲何反與他相競?如今不悌邪魔既被分心魔帶去,撇卻我一個,如今且投入嚮古身上,搬弄一番去罷。”乃往屋下去了。這公道老叟聽了邪魔說的是不遜話,又見邪魔行狀這等惡,乃一面嘆息道:“人家昆弟忘義爭財,我只道他是不讀詩書,不明道理,把金寶產業當做生命,把昆弟看做路人。也不想金寶失去可掙得來,昆弟傷了怎能再得?卻原來都是不遜邪魔在他心胸鼓弄。我早起欲往寺中參禮高僧,如今既見聞這樣古怪事情,鄰里情分,且往嚮家勸解他二人一番。”

公道老叟走到嚮家,只見家僕傳入,嚮今出屋來相見老叟。老叟便開口問道:“昆五連日家事何處?”嚮今聽了,嘆一口氣答道:“老尊鄰莫要提起,我想先父存日,這些家私原該二均分。如今我兄恃長佔強,侵匿父遺的財寶,且又撿肥饒田產,侵奪了去。我屈無伸,如今說不得要告官司,與他分理。”老叟道:“事果是你兄沒理,但家事讓長,你做弟的讓他幾分罷。”嚮今答道:“尊鄰見教,敢不聽從。只是我兄侵佔了我家財也罷,又明欺我懦,把上腴田地又奪了肥己。這如何甘忍?”鄰叟道:“父母份上,只當尊翁原前不曾有這家產,你如今將何以爭?他將何以佔?”嚮今又道:“便是佔了去也罷,他且惡狠狠,恃長淩幼,毆辱小子。”鄰叟又勸道:“長兄爲父,長嫂爲母,便是打了你幾下,忍一口氣,也不是外人。”嚮今被老叟勸了一番,他心胸那不悌邪魔,被分心魔帶去別處成精,他便信理,聽鄰叟之勸。往屋裏吩咐家眷治一盃酒,留鄰叟。卻好嚮古從內屋出來,見了鄰叟,沒好沒氣,說道:“老官兒與我那不才兄弟講甚麽話?”老叟道:“正是爲你昆玉和睦些,看父母份上,把家私田產從公均分,莫要爭多角少,惹人恥笑。”嚮古聽了,便動了嗔氣,卻不是那不遜邪魔在他腹內,說道:“家私原都有分派單帳,哪個肯讓?有一宗田產,卻是我當年幫著老父掙的,他卻年小,沒有功勞,難道如今讓他?”老叟道:“便是同居無異財,就讓一半與弟,也見你長兄的義氣仁心。只看令尊份上。”老叟方說出“看令尊份上”,嚮古纔動了高僧日前勸化的孝心,口正欲答句好話,卻被那不遜邪魔在他肚內,又使作他起來,便道:“老官兒,我知你爲我弟作說客,聽他在家殺鷄爲黍,款待你也。”說罷,往屋內進去。老叟沒奈他何,自家沒趣要走。嚮今卻忙走出屋來,苦苦留住。

卻說那不遜邪魔在嚮古腹中搬弄,猛然想到:嚮古被老叟勸化,幾動了孝父心腸,隨口欲讓,被我使作的忿忿進屋,如今不免再到嚮今腹內使作他一番。乃乘嚮古氣昏昏要睡,便出他腹,得到堂前,見嚮今與老叟對酌,難入他腹。卻是怎難?只因他被鄰老一番“看父母份上”正大光明的道理,把住了咽喉關,不容他邪入內。這魔正在無計,卻好半空來了陶情。這邪魅,他與分心魔在別地迷人,見分心魔來,便說道:“使他兩個搬弄嚮氏二人,尚恐力弱。爲何帶一個來,叫那一個孤立無援。非計也。”乃飛空來探不遜邪魔作何情景,卻遇著不遜魔正在嚮今席前,想入肚計。陶情見了,問道:“不遜魔,如何不在他肚搬弄,卻乃立在席前,想是圖些哺啜。”不遜道:“當初兩魔不同一氣,反相爭鬭,被分心魔帶了一個去,叫我兩下裏做魔難。嚮今被這老兒勸化得將次回心,我要入他腹卻難入。你有何計?”陶情道:要進何難?我有一計授你,你聽我道:

曲蘖從來亂性,莫教滲入柔腸。饒君懦弱性偏剛,乘著中直嚮。

不遜魔聽了,笑道:“好計!好計!”只見嚮今滿斟一盃酒敬鄰叟說道:“動勞尊鄰勸解。小子怎敢不聽從?便就是克讓也是個美事。”鄰叟也回斟一杯與嚮今,說道:“老拙直言,莫非要昆玉和睦。”嚮今接過盃酒,方飲入肚,那不遜邪魔乘著酒力,一直飛滾入腹,便在嚮今心裏,就比那刁唆兩家是非的還狠,戳嘴弄舌的更兇。嚮今被酒作引子,便動了不遜心情,問鄰叟:“我家兄方纔卻如何說?”老叟吃了他一杯兒,乃直言說出田產,當年他幫助有功,今日便佔兩亩肥腴也應得的。嚮今只聽了這一句,乃發怒起來,說道:“甚麽有功!這明明欺我幼弱。”便跳起身,要進屋去嚷。老叟見他惡兇兇的,忙扯住他,說道:“老拙好言勸你,終無惡意。”嚮今哪裏依從?往門外飛走,說道:“不申明官府,終不得出這口屈氣。”只見嚮古從屋內走出來,說道:“我小子在內,聽得老尊長善處人昆弟,句句說的忠言直語。叵奈惡弟悻悻的要去申明官府。敢煩尊長,勸他莫要使這不明道理的心性。便是田產,憑老尊長親鄰公處,小子讓他些也罷。”嚮古這幾句好言,卻是那邪魔鑽出來了。老者聽了嚮古之言,口中答應,心裏裁度,說道:“他弟兄難勸,一個順從,一個又拗,多是那屋梁上兩個精怪作橫。我如何降服得他?且到寺中與高僧計較,再作道理。”乃到萬聖寺來,參禮聖像燒香。

卻說祖師在靜室端坐,道副上前說道:“師尊爲演化本國,寺中這兩日善信往往來來頗衆,聞知嚮、鬱二家子弟改心行孝。雖虧了兩個師弟度脫,也是師尊功德甚深。但人心非古,這遠近村鄉人民且衆,難道一概良善?若知嚮、鬱報答改行這些根因,家家孝順之子,忠義之子,也不枉了演化這一功德。”祖師笑道:“演化在我等,改行在人心。卻如何強得必得?只是我等原意嚮前演化,久在寺中,費他常住,引勸方人,生一方騷擾,非吾本意。你三人可打點行李,往前途去,順風赴大舟可也。”三弟子正要收拾行李,只見一個老僧,同著一行者,手捧著兩個大西瓜,走入靜室,嚮祖師前說道:“天氣酷暑,剖瓜而食,以薦高僧師父。”道副便問老僧:“此瓜何自而來?”老僧答道:“乃行者得來的。”尼總持便問行者:“此瓜何處買來?”行者答道:“我于市上見一人持此二瓜,故買來敬師。師不敢自食,故持以獻高僧。”道育道:“昨日瓜園有駡偷瓜之賊,只恐偷來,賣與行者。我等不食嗟來之食,況竊來者乎?”行者乃道:“我自捐價以買,何必問瓜竊來?況偷的未必是此瓜。”道育道:“已蒙疑念,終不吃疑在腹。”行者道:“必如何來的方食?”道育乃把手指著六位尊者聖前,道:“你看必如這尊者,方受侍者剖瓜之獻。”

道育說罷,那老僧與行者持瓜退出靜室。只見祖師嚮三弟子說道:“汝等見道矣,得驅魔矣。”道副聽了,便拜叩見道驅魔之旨。祖師道:“我于靜中,已早識其故。汝等方纔若不讅瓜之所從來,但據其敬獻一言,訢訢剖而食之,便入了許多業障。”道副又問道:“祖師靜中何見?”祖師道:“此瓜果係市人偷賣,行者貪其賤債而買。這老僧哪裏是敬獻我等好心?卻是一種邪魔,使作他來迷弄我等。這其間若不問破他來歷,不指那六位尊者,莊嚴色相,愛那正大法食,哪裏驅逐得這邪魔退去?”道副又問:“這邪魔怎生來迷弄人?”祖師道:“室外有公道老叟,抱邪魔之疑,又要費汝等驅除力也。但汝等得阿羅尊者道庇,可出廡榭,便知公道人來。”道育聽了,忙出殿上,嚮六位尊者頫首作禮。正拜間,只見一個老叟上前問道:“師父,你可是東行演化的?”道育見那老叟:

身穿著白色道袍多褶,腰繫著黃絲縧子拴結。頭頂著氈絨帽兒齊眉,鬢插著剔牙棒兒歪塞。

老叟見了道育,近前問知,乃隨著道育進了靜室,望著祖師禮佛的一般,合掌三拜。祖師答他,卻只合掌高拱,道:“善信安福。”這老叟便開口說道:“聞知高僧度脫嚮氏父子一門孝順,這功德甚深,只是孝順之家,便當生出餘慶。怎麽嚮老物故,遺下二子,便各相爭競起來?兄不遜弟,弟不讓兄。如今不至訟至官府,不肯甘休。若是經官動府,不是傷了弟兄和氣,便是破了產業。高僧以普度存心,這宗功德若行得使他不致爭競,卻也真見方便門開。”祖師不答,閉目端坐半個時辰,乃開眼看著道副,說了四句偈語,道:

邪魔梗化,展轉人心。

詢此獻瓜,因消不悌。

老叟聽了不知何意,乃問道副說:“師父,你老祖禪機,我下愚不悟。”道副也不答,乃看著尼總持道:“此事當師弟勞一番心意。”尼總持點頭允意。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第三十八回 聖僧不食疑心物~神將能降不遜魔

話說尼總持點頭允意,他是了明祖師偈意,乃嚮公道老叟說道:“我師偈意,乃是說嚮氏弟兄心地不明爭產,入了不悌不遜邪魔,以致如此。”老叟聽了,便笑道:“是了,是了。我今起得早夜,開了大門,見嚮家房屋上兩個兇惡狠怪。我始驚爲盜賊,細觀竊聽,乃是兩個精靈相爭互駡,拿刀弄槍,卻又不會廝殺。一會卻去了一個,只見這一個口稱不遜魔王,往他屋下去了。你老祖神僧想先知道,故發此偈。只不知詢及獻瓜,這是何意?”尼總持道:“方纔正爲寺中一老僧同一行者,來送瓜與我師解暑,我師未受其獻。”老叟道:“人來獻瓜,乃是恭敬,況出僧心,如何拒卻?”總持答道:“只因我弟子們盤問行者,恐其來歷不明,故此未受其獻。今我師偈意,說‘因消不悌’,當詢問獻瓜。我與老善人去問行者。”當時總持乃同老叟走出殿來,左廊下恰好一人在那裏與獻瓜的行者爭嚷,說道:“你如何偷我的兩個瓜?”老叟乃近前問那人:“你如何說他偷瓜?”那人說道:“老尊長,我不說你如何知道?你曉是今年村鄉家家不結瓜,只我這地上結了兩個西瓜。我這地卻也是有來歷的,也不是等閒人家。我家主人,當年父祖居宦,掙有多過,惟此瓜田最良。生有二子,一心偏愛少子,私把這瓜田給與少子,就是我的主人。我主人心極忠厚,不肯偏多受分,每年收熟,把瓜暗分,送與長兄。今長兄不在世,他卻念舊不忘,見今年結了兩瓜,叫小人下一個去奠兄,迺今不知何人盜去?昨有人說,寺中行者摘了來,故此與他爭嚷。”行者說:“我是用價市上買來的。”尼總持乃問道:“瓜值幾貫?”行者道:“二十貫買來的。”尼總持乃嚮老者身邊借得二十貫鈔,付與行者贖瓜。行者道:“瓜已吃了一個,尚存一個。”那人乃說道:“有賊證便是賊。”行者道:“市上賣瓜人見在。”便扯著這人,往市上尋那賣瓜人。

老叟與尼總持也只得隨著走。他兩個意念,一則是祖師偈意,要明了獻瓜行者情由;一則是見他二人爭嚷,要與他方便解紛。只見行者同這人走到市上,那賣瓜的在一個藥店取藥。行者一見,忙拽住道:“偷的人瓜,如何詐我鈔,又連纍于我?”這人見了,滿口認過,說:“是我一時見瓜,陡起了盜心,望恕了我罷。我賣的瓜鈔二十貫,已取了藥也。”尼總持笑道:“世人心地不仁,偷人瓜、詐人鈔,乃贖了藥。若是藥不能醫病,得了人鈔,又不知作何項用矣。”醫藥者聽了道:“你這長老,如何說這話?此人偷瓜賣鈔,事雖違法,情有可矜。他有兄病在家,無鈔取藥醫治,都是盜瓜賣鈔,此二十貫,吾不取,當還他作瓜價賠償罷。”那瓜主人見有了賊,扯著往他家裏去。衆人齊勸解,他哪裏肯放?說道:“我主人說我匿了瓜,又說我不小心看守,如何放得?”衆人一齊隨著,到得瓜主人家,只見一個士入門來,見了衆人,彼此把這些情由說出。瓜主士人笑了一聲,教放了偷瓜的罷,乃對衆說道:“我爲士人,因先君愛我,分此瓜田與我。我有長兄,理當讓長,我兄不肯拂了先君意,且說把這瓜田讓了我不會灌溉的書生。我當年要辭,恐反負了先人好意;受了,又欺了兄長。只得每年瓜熟,分敬長兄。今兄不在,遇著瓜少,只結了兩個,我留一以祭先兄,如何被你盜去!今衆人來勸,說你爲兄病,盜吾瓜贖藥救兄,寧甘不義之名,而全大節之實。吾又豈忍責你!還當贈汝以鈔。”老叟聽了此言,便叫行者把那一瓜送來還主。士人道:“瓜既是行者用鈔買得,且既入寺門,已作僧家之享,就當祭度吾兄,作福田罷也。”

衆人謝辭了士人,歸到寺中。行者把瓜獻與尼總持,道:“早時高僧們不吃我瓜,果疑者當。今已明白,且出自士人敬僧,當得受了。”尼總持道:“此義瓜也,老尊長可體想吾祖師偈意,擕回嚮家,備說此瓜情由,或者嚮氏弟兄悔念不爭,未可知也。”老叟依言,擕了一瓜回家,正遇著嚮今惡兇兇的要尋代書,興詞訟理,天氣暑熱,坐在那一座避暑亭子上,氣哼哼的。見了老叟,恐怕他又多言說勸,起身要走,被老叟一手拉住,道:“天氣炎熱,有甚要緊事忙忙碌碌,且吃我一塊解暑瓜。”乃把瓜剖開,遞一半與嚮今。嚮今只是接在手中,叫一聲“多謝”,甜蜜蜜般吃下肚去。

卻說這瓜結時,不過一種生物,有命無性之仁根結來,只因世有忠肝義膽精靈,便有倚草附木神異。這瓜爲敬讓昆弟這一種根因,其中便附著一個瓜精正氣。始初賣與寺中,行者吃了,倒安靜。只是不明來的飲食,人若不存在正念吃他,便入了不正之食,終有個口腹身災。只因高僧懷疑,正是這個念頭之正。又逢著六位尊者顯化試僧,再遇著老叟這一派勸化嚮家的忠心義氣,這瓜中便生一個瓜精。這精靈顯神,專攻那不悌不遜邪妖。卻說不遜邪魔正盤踞在嚮今腹中,使作的墮入欺兄地獄。只管他詞訟一入公門,便遂妖魔心志。不防瓜精在瓜內附著,趁嚮今一口吞下,邪正相逢,不容並立。他兩個在嚮今腹中,你執槍,我舞棍,直鬭出空中。

一個駡道,你這干犯兄長,罪比常人加等;一個駡道,你這無知妖孽,躲在囫圇葫蘆;一個駡道,你這不遜弟的,該杖你孤拐;一個駡道,你這皮焦裏不熟的,該啐嚼你身屍;一個駡道,你這背理亂倫的,把你送入油鍋;一個駡道,你這熟過頂的,叫你爛作蛆包;一個駡道,你這避兄離母的,叫你吃了倒吐;一個駡道,你這誇名的,叫你首陽之餓;一個駡道,你這殺舜的,放你有痺之方。

他兩個戰一番,到底邪不勝正。不遜邪魔被瓜精正氣駡敗,便望四方叫救人。只見分心魔、陶情等輩,帶著不悌邪魔,各持器械,都來助陣。瓜精見了笑道:“你這些墮阿鼻的,不明長勸正道,不知遜讓美德,鼓惑世上弟兄,不念同胞共乳,一氣連枝,苦苦爲產業相爭,忘了父娘情分;爲妻子恩情,失了弟兄天倫大義;爲酒肉朋友相交,把嫡親手足不顧;爲歌兒舞女、婢妾侍兒交懽,忘了並蒂蓮芳、一脈共派的昆仲。我瓜神秉天地正氣,直叫你墮入陰山,使世間都是知禮男子。你尚敢操鋒執刃,抵敵我威靈?”不遜、不悌兩魔原雖一氣,卻是各附在嚮氏分爭,到此只得合心共力,聽了瓜精這一番戒駡,乃說道:“你誇你正氣,你且說來,從來和睦弟兄的有何好處?”瓜精道:你要問我從來好處,便把幾位古人說與你聽:

聖舜遭逢傲象,讒言肆害親君。完廩浚井計謀兄,奪卻諸般何用?一朝舜爲天子,忘仇把象榮封。聖人德重處心公,天地鬼神欽重。

不遜邪魔聽了,笑道:“世間能有幾個聖人?你卻把小民下愚來比,可笑,可笑!”瓜精道:“如你說伯夷、叔齊兄弟讓國,也是聖賢,不必說了。長枕大被,弟兄共臥,也是賢主,不必講也。只說庾袞撫二兄之柩,病疫不避。楊椿弟兄和睦,旦暮問安。立心仁厚,報應非小,後來俱各昌榮。真是家和萬事業,哪見弟兄不和睦和得久長富貴?”只見分心魔聽了,說道:“不悌、不遜兩魔,何苦與瓜精舌戰。我等天性生來只要圖自己順心遂意,哪管什麽今人古人!既已被你呼來助陣,好歹鏖戰一場,定個輸贏勝負,再作道理。”這些妖孽一齊舉起器械,把個瓜精圍在核心。瓜精卻也不慌不忙,叫一聲:“衆子何在?”只見頃刻一陣小瓜精,紅的似血潑身軀,黑的似烏油肢體,各執著兩扇大斧,好似板門,一齊擁簇上前,把個陶情駭倒,說道:“這些小冤家,曾在人家筵前相會,每每吃他送個甕盡杯空,他的手段大著哩。走了罷,也助不得甚陣,也使作不得甚弟兄。”王陽聽得陶情要走,說戰不過瓜精衆小子,連忙扯著說道:“陶情哥,你卻只說衆小精人家筵上送你,卻不知還是你我送他。我那風流輩中送他的,也不知千千萬萬。他送你不過三杯兩盞,那耍榔頭的、吃下波的,他便稀少;不似我送他的妖嬈浪蕩,看燈走橋,大把滿袖,只叫他舌敝齒酸,還要搜他個寸草不留。如今既來助陣,莫要長他們威風,滅俺們銳氣!”陶情聽了,只得立住腳跟,把駭倒要走志念牢拴,便酸心蜇肝也說不得。只見那瓜精與衆子齊攻過來,這不遜等邪魔各舉兵刃迎戰上去,都在那嚮今頭上半空裏賭鬭。好賭鬭,怎見得:

瓜精正氣似天神,不遜邪魔真鬼怪。這個噴出火燄賽霞飛,那個吐出金光過電掣。使長槍晃晃蛇矛,用板斧片片雪刃。刀來蛇龍伸瓜。棍去鸞鳳穿花。一邊只叫:我迷人管你甚事?一邊大喝:你這賊害了同胞!

諸魔與衆精攪做一團兒撕殺。始初邪魔不能勝正氣,嗣後正氣不能勝邪魔。瓜精看看敗陣,那衆魔個個逞強。這嚮今同老叟坐在亭子上,猶忿忿不平,恰好瓜精與衆子正要逃走,說道:“這紀綱扶持不成了。”只見空中兩位紅袍神人經過,各執著雙舞劍,看他們廝殺。見瓜精將次敗陣,乃問道:“汝等何事交鋒?有何仇隙?何姓何名?”瓜精便說道:“這一派不遜、不悌邪魔,我以正氣勦他,勿使他鼓弄得手足爭競,以壞天倫。迺今衆寡不敵,姦狡難滅。說不得,只率鏖戰一場。”那神人怒將起來,說道:“原來是這黨長而無述、幼而不遜。我二神非他,乃齊楚管仲、鮑叔。生前以異姓弟兄相愛,如膠似漆。亡後,這一種義氣成神。最恨這一黨邪魔使作的同胞各視。”乃舞劍直奔衆魔。只見艾多執棍,架住雙劍,問道:“來將何人?”二神答道:“吾乃春秋戰國有名管鮑。”艾多聽了笑道:“晦你的氣,你說你異姓契如手足,你只好在朋友中逞能,如何到摘弟兄內爭勝?我想老管與鮑子,分金佔多,且三戰三北,有甚奇能,敢來助陣?”鮑叔道:“管兄縱佔金,卻也虧我能讓。”艾多笑道:“你纔能自揣不及,故意退讓成名;若是才能高出管仲,你豈不會爭吵?”鮑叔道:“我故知他才能,一匡齊伯,所以讓他。”艾多又笑道:“益見你趨炎敬勢。若是不知他後有大權,我當時肯與交好,讓金不較?”二神被艾多一番譏貶,手雖舞劍,心卻自惶,也要尋空而走。忽然紫袍玉帶一位尊神到前。管、鮑卻認得是伍相國,便叫一聲:“相國,乞借威靈掃蕩。”相國乃揮鞭大喝道:“邪魔休得無禮,且看吾鞭!”只見分心魔笑道:“相國,你莫怪。我說你這鞭,只好鞭那伯豁不忠,卻鞭不得弟兄不睦。”

相國喝道:“我如何鞭不得?”艾多道:“伍尚一弟不能保全,如何鞭得?”相國喝道:“吾能爲手足鞭楚報仇,這鞭忠義有夙,專鞭你這妖魔。”乃舞鞭直打。這些邪魔卻也猙獰耐戰,饒著相國名將,卻也被他纏繞多時。衆魔正熬不得衆神正氣,只見西方來了一位金甲神將,威風凜烈。邪魔見了,先有幾分畏怕。衆人共看那神將,怎樣威風?但見:

萬道金光出頂上,一團殺氣湧身前。

手持七寶降妖劍,口喝一聲天地旋。

神將在空中,看見相國與管鮑幫助瓜精衆小子戰那些邪魔,乃大喝一聲道:“邪魔休得無禮,看吾劍來!”不遜等魔乃停住手中器械,顫兢兢的問道:“冤家,這些小子,倒有這許多神將來幫助廝殺。”神將聽了,喝道:“你這邪魔,莫藐視了衆小子,他身形雖小,在母腹中次第分排,各各相讓,不相僭越,個個都有仁心,長大各生枝葉,不似汝等邪魔,各存崖岸,彼此好爭。”邪魔道:“便是他好處,也與你無干。你如何來幫助?”神將怒道:“吾監觀八極,巡遊萬方,專察人善惡。似你這不遜、不悌邪魔,乃吾神痛恨不容一刻在人心者。”說罷揮劍斫來,衆相國等一齊擁上。陶情輩慌了,道:“嚮古無此魔,都是嚮今出不遜來的,與我等不相干。走罷走罷。”一陣煙走了。瓜精與衆子卻把不遜、不悌二魔捉住。神將道:“好了,那幾個邪妖逃走也罷,這兩魔原係正犯,吾神雖職掌滅邪,但勘問原有地獄,借重相國去處治也罷。”相國答道:“吾乃專司不忠之輩,借重管、鮑二位處治他罷。”管、鮑答道:“吾乃亦專司朋友之倫,況冥中未受滅邪之柄,借重瓜精衆子輩處治他罷。原係你們有干涉來的,還當你們完結。”瓜精答道:“我等原與他不空並立,只因勢寡力弱,以致魔等猖獗。今既蒙尊神助力捉住,伏乞借威解下束甲縧子,把魔捆縛送到一個地方處治罷。”神將等問:“何處地方處治他?”瓜精道:“有個不怒而威,不勞刑罰而嚴如刀斧的地方,叫他遠離人心,一歸蕩盡。”卻是何處地方,下回自曉。

第三十九回 師兄師弟爭衣~缽秉教神王護法

世間最難得,兄弟出同胞。

休生傷弟劍,莫動害兄刀。

財產世未易,妻孥人合交。

怎知天合義,兄愛弟恭高。

神將聽得瓜精之言,笑道:“看你一個青皮夯貨、爛肚東西,說什麽不勞刑罰勦滅他的地方,能使他遠離人心,一歸蕩盡。”瓜精答道:“上聖莫輕覷了我等,雖然外貌青皮,內抱赤膽,在世間專與人解煩消渴,口蜜舌甜,何嘗與世相侮,不分個青白?就是我衆子,個個出世,遇著那潑嘴潑舌的,緊鬭牙關,不饒讓他分毫,他也只是把一點仁心相對。只因有這一點謙遜仁心,便是傷害了他生出枝葉,他也不計仇,不抱怨。我衆子爲甚不計仇抱怨?他說道,我同父同母一胞胎流來血脈,弟兄甚多,千百之中,若留得一個兄或是一個弟,生出枝葉來,兄弟生的子便是己之子,一般都是同胞胎來的血脈。只因衆子存了這一點仁心,你看他代代相傳,劫劫不滅,子孫充滿世間。高門大戶,富貴屋階,哪裏不是他積德?”神將聽了笑道:“這精靈語句雖支離怪誕,倒也有幾分合理。吾神日遊萬方,要去監察這不遜讓的弟兄,輕則災殃,重則禍害,不暇在此混擾。汝既有處治這魔的地方,可將邪魔叫你衆子押去。”瓜精道:“願借神力捆縛住他,莫教逃走。”神將乃就瓜精身上摘了兩根藤兒,吹口神氣,變了兩條索子,把二魔拴縛,交付與衆子,乃化一道金光去了。伍相與管、鮑也各相拱手辭去。衆子精把兩個邪魔押著,乃問瓜精道:“多事的老子,費了許多功夫氣力,虧神聖們降服了這魔,你便隨他們勦滅處治,卻又討他這差,押甚麽地方。倘拴縛不緊,遇著那逃走了的一黨來救他們,卻不又費精力?”瓜精笑道:“汝等小子衹知說今日現成言語,哪裏知道前輩事實來歷,卻有個緣故。”衆人道:“有甚緣故,我等不知。請說請說。”瓜精乃說道:

自小生來原有種,長在富家膏腴隴。

只因兄弟兩謙和,把吾寶重如古董。

可恨賊人揪斷藤,雙雙偷去將人哄。

哄了人鈔二十貫,贖藥醫兄情亦勇。

萬聖寺內有高僧,行者買去祈恩寵。

高僧不吃疑與嗟,這段根因說惶恐。

公道老叟解紛爭,把吾剖來暗譏諷。

不想正氣遇邪魔,大衆交鋒各逞猛。

金甲神將顯威靈,助我擒邪扶道統。

根因原自出僧人,高僧斷不留他種。

衆人精聽了,道:“原來前情這般委曲。如今押他寺中,憑高僧處分罷了。”卻說公道老叟在亭子上扯著嚮今,遞了一半甜瓜與他。他吃得心中涼爽,那老叟見了他意思轉過些好顏色,乃乘著天氣炎熱,說道:“與弟兄爭財奪產,且莫說曲直,只說這炎天酷暑有甚要緊,忙忙碌碌?萬一傷兄,這罪怎當?家私、性命不保,萬一自己受了暑熱成病,卻也真真有甚要緊。”嚮今一則是邪魔被瓜精逐出在外,一則是涼瓜逼去煩心,聽了老叟公道一語,便省悟起來,嚮老叟說道:“承尊鄰教誨,小子何苦執迷不悟?只是既已與兄爭競一番,彼此言語成仇,怎便甘休了?老鄰尊,再教誨小子一個和睦方法。”老叟道:“實不瞞你說,你弟兄當年都是孝順的,後轉變了不孝不順情節。雖說是你令尊在日娶繼一宗自錯,卻也有些古怪。我昨日起得天早,見你家屋上有一樁古怪,不必說破。但寺中高僧深知,如今佛門廣大慈悲,須知到寺中請教他們,自有度脫的功德。”當下嚮今如夢方醒,隨著老叟到得寺來。卻好祖師與三弟子正收拾行李,要離寺前行,卻遇著老叟與嚮今到來。嚮今嚮祖師前稽首,自行懺悔。祖師把慧光一照,已知嚮今改心轉意的根因,卻又知瓜精押著邪魔來寺的情節,總是方便慈悲度化,便側著道眼之眸不言,過了半晌,乃說一偈道:

無情有情,邪魔妄行。

謙光合德,大道乃明。

嚮今聽了,拜謝道:“小子回家,只一味做個有情,謙讓吾兄便了。”說罷,扯著公道老叟,拜辭祖師衆僧,往山門外去了。

瓜精押著邪魔,專聽高僧處治,卻遇著祖師說偈,乃悟道:“即如偈意,便是處分。”乃指著二魔問道:“汝所僧偈,知悟了麽?如不悟,說不得押你赴冥司;若是悟得,當速改正。”二魔泣道:“禪語明明說邪魔生妄,不明大道,以致有情作了無情。我今悔卻,願歸謙讓也。”瓜精聽了,叫二魔發個咒誓。邪魔道:“我已改悔,出自本心。若不出自本心,便發誓何用?古語說得好,信不由衷,質無益也。”瓜精聽了,不覺心生懽喜,把二魔放了捆縛。那藤子原是自己身上的,復還了己身。那邪魔飛空走了,說道:“騙了他去也。”瓜爲見他騙走了,卻不敢衝犯高僧陽神正氣,乃與衆子埋怨說道:“都是我包攬了押邪魔到寺中,與僧人們處治他。誰料高僧說偈,只度脫了生人嚮今,卻不能把這邪魔度化。”衆子精說道:“人心得度復明,惟有這魔心姦狡,非神將威靈,怎治得他?”瓜精聽了,隨嚮空中禱告,呼動神將來臨,見了瓜精,便問:“你押的邪魔,地方怎生處治?”瓜精道:“實不敢欺瞞上聖,原係寺中東度高僧師徒生出。如今解與他們處治,一則知佛門廣大,能度化邪魔,一勞斧鉞,一則我等根因,得以超脫。誰叫高僧說了一偈,只度了生人弟兄心意,這邪魔卻使個騙法兒走了。”神將道:“南方有一派儒門大理,專度生人,西方有這派禪機,專消魔孽。這邪如何不悟?”衆子精道:“悟也悟了,他因叫解了繩捆,我們因叫他發誓。他道:出正本心,咒誓何用?當初只該叫他發了誓,後放繩索。不想放了繩索,他卻騙走也。”神將聽了笑道:“誰叫你以疑招疑,動了他個不信志念?”瓜精問道:“何謂以疑招疑?”神將道:“世有一語說得好,‘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人必先疑,而後讒人。你叫他發誓,是先疑也。他姦狡不情,就生出疑來,便騙走了。但這等狡騙魔能騙得你,怎能騙得吾虛空往來、監察善惡神將?汝等且不必疑慮了,當抱著吃,心中涼,濟度世人煩渴,將要熟明正理,莫要與生人吃口白舌。”瓜精等聽了神諭,退散去了。

這神將神目如電,便照見二魔脫了索,走在半空,四下裏尋頭路。他看見四海之內,不愛不敬的弟兄頗多,不遜不悌的男女甚衆。莫說俗人,便是出家的僧道,借名師兄師弟,本是異姓同門,有等好的勝如骨肉,有等不好的,爭奪不讓,更俗人。他這一等在道叛道,也都是這邪魔鼓弄。卻好二魔四方觀看,只見萬聖寺中,就是那買瓜行者的主僧,只因他不讅瓜之來歷,妄獻老祖師徒。老祖不受他的,回去剖開,徒子徒孫吃了。哪知這瓜卻是那義氣之弟敬祭兄的。妄自吃了,便惹出一種不義不敬的根因。這老僧有三四個徒弟,爲分衣缽不均,大家正在那裏爭爭講講。卻說神將照見二魔在半空,隨駕雲追之,大喝一聲:“邪魔行騙逃走,往哪裏去!”二魔見了,魂裏生魂,飛越天外之外,尋地方要走。卻好老僧家徒弟,正吵吵鬧鬧,他卻一直下投,忙躲入衆徒弟之腹。神將見了,笑道:“這業障入生門,你怎知高僧住處毫髮不容?我且饒他,諒自有釋門秉教。”神將一道金光去了。

這二魔潛形在僧徒腹內。後有說出家爭衣缽的邪魔更熾五言四句說道:

既已入空門,當思離世法。

貪嗔何更兇,墮入惡羅刹。

卻說祖師師徒正要辭別寺僧前行,只聽得僧房嚷鬧。道副乃問方丈主僧:“何事僧房這等嚷鬧?”主僧道:“師兄不問,我卻也不敢說。想師父們在寺中開講的是孝悌道理,度化的是不遜讓人心,成就功德,隱顯神通,誰不稱贊?怎麽往來善信聽聞目見,感化的不少,卻偏是本寺中師兄師弟,爲分析衣缽,倒爭竟異常?”道副聽得,乃合掌嚮著祖師說道:“這種孽障,說不得還要驚動我師,借重道力。”祖師把慧光一照,笑道:

“孽障果是又要費片言覺語。事在汝等,只恐非一時能化。汝等且把行囊放下,靜室再借一宵。”主僧道:“正欲師尊留駕,多住幾日,把這爭端與他們息了。”這方丈主僧一面說,一面叫行者去換了爭衣缽的衆和尚來。不移時,只見那獻瓜的老僧帶著幾個小和尚,走到靜室門外,伺候進參祖師。祖師乃嚮道副說道:“我曾云,獻瓜妖孽是那一等使他來迷弄我等,不可令人吾靜室,使他犯吾秉教執法,汝當令他出方丈之外。除了他們這等邪魔,自然各還個異姓同居的敬愛。”道副聽了,乃問道:“師尊,弟子一嚮也不曾聞得,靜室中怎麽他們進入便犯了秉教執法?”祖師道:“吾靜室便是不擾執法秉教。我等既奉教居中,豈容紛紛外魔來擾?此魔一入,自是執法,以法滅其魔,豈不于他有損?”尼總持聽了,在旁問道:“師尊,此等邪魔擾亂這不明道理與不知愛敬的和尚,正要勦滅其形,如何倒留其跡,以成其惡?”祖師笑道:“汝哪裏知,正是吾門方便,令其自悟,成就和尚功德,安比世俗驅魔,直滅其黨?”尼總持聽了,便覺悟了,乃出靜室嚮僧徒說:“吾師尊方纔入定,衆位可到方丈外少候。”衆僧依從,出得方丈,到得大殿上來,各各議論。及有說“祖師師徒談禪論道,微妙無窮”的;也有說“祖師師徒正倫明理,演化不孝不忠”的;也有說“祖師不言,但只叫徒弟高談闊論度人”的。衆僧沒有那邪魔在腹的,和容悅色,相親相愛,講一回“祖師未嘗吝教,就是不言,也有授人至妙道理之處。”卻又說一回“那個施主家有經醮,那個師父到甚施主家去募緣”,你道“師兄師弟不可爭競衣缽,分散了門徒”。我道“師父那老和尚,不該暗有偏心”。紛紛講論,都不關心。衹有邪魔躲入腹中的兩個徒弟,狠狠的心胸,忿忿的氣色,你嗔我,我怪你。他既聽方丈主僧喚來,又聽得尼總持吩咐,只得在殿上等候下落。

卻說尼總持與道副、道育三個,領了祖師旨意,方纔出靜室,到外堂無人處所。只見一個行者捧著一個缽盂,持著一根錫杖,嚮三師說道:“聞知師父們出殿公評,我家師父們分析衣缽,這缽仗是我太師父叫我送上,千萬公評,說幾句嚮他的話。”道副見了,笑而不言。尼總持搖手道:“人來僧家無此事理。”道育搖頭道:“這邪魔來迷弄我等。”乃扯那行者出殿,說道:“你看看左右兩邊坐著的是甚尊者?那對看殿門的是甚麽神將?出家僧人不但無此事,亦且無此心。”那行者一面走,一面說:“缽杖皆是師父們用的,便受了何妨?”三師只是不顧。走到殿上,只見道副嚮聖像前三拜,再嚮護法稽首,只說了幾句道:“誰叫那老和尚招了一班徒弟,立出個俗,叫弟兄有俗名,更有俗纍;有俗纍,便有俗爭。若要不爭,除非異俗。”尼總持道:“師兄,如何爲異俗?”道副道:“只叫他代代接下,莫非弟兄,衣缽便世世相傳。”道育道:“今已排定,誰甘退讓?”道副道:“吾門原屬空俗,名原乃暇,今爭空假之衣缽,留與後來之異姓。這邪魔,你盤據在無人無我,無眼、耳、鼻、舌之家,逞甚精靈?徒招孽報。”道副只說了這幾句,嚇得二魔出了僧腹,往空就要飛走,卻被護法神王打下,道:“此是何門,你敢來渾擾?”二魔被打,泣道:“爺爺呀,是他們先有爭競不讓之心,我們方敢乘機投入。”神王道:“吾神居此,所司正爲嚴肅禪門。誰敢違法,同污類俗?如有此類,吾自不饒。你這孽障當押入地獄。”二魔泣道:“上聖開言,吾等地獄自墮,又何要解押?”說罷抱頭竄耳而去。這殿上衆僧方纔迎著三師,拱手說道:“不守禪規,妄爭衣缽,何勞三師評論?我等正在此議說不公,都是他師父多出來這宗孽障。”三師不答,只見兩三個爭競的小和尚齊齊退出。你說道:“不是我父娘掙的家財,少些也罷。”我說道:

“既是出了家,入了空門,便這衣缽有也罷,無也罷,何必苦苦相爭?各各自去,都是那邪魔造事。”衆僧等見了,都笑起來說道:“早若回心,也不勞這幾日爭鬧。”有的說:“好師父,一上殿來不言不語,只在菩薩前咕咕噥噥,想是有甚降魔咒語,勸解的法兒,不勞多口饒舌,自家覺悟去了。”三師見爭競的和尚自行退去,便回轉殿廡,見七位阿羅尊者前,有胡僧持短錫杖,蠻奴捧缽而立,乃警悟于心,上前稽首禮拜,說道:“尊者以道示法,弟子輩守法護教,于自心不愧,尊者不作。”三師正說罷,只見天色黃昏,忽然一陣狂風大作。卻是何故發這一陣狂風,下回自曉。

第四十回 貞節婦力拒狐妖~反目魔形逃女將

道副師等度脫爭競衣缽的和尚,轉回殿廡,稽首阿羅尊者,是高僧與佛心一體。忽然起了這一陣狂風,怎見得風狂,但見:

黃昏天色暗,忽地一聲來。穿窻入戶響如雷,折樹飛沙狠似箭。炎天六月冷颼颼,寶殿三層開扇扇。紅日刮西沉,星斗摧昏亂,行見燈燭影搖紅,一刹滿堂滅去掐。驚得敲鐘長老閉雙眸,打鼓沙彌遮著面。頭上吹去瓢帽兒,個個光光明月現。

狂風颳處,衆僧人個個驚魂喪膽,惟有三師心和意平,色相如舊,毫釐不變。三師進得靜室,見了祖師,把僧人爭競回心的事情說了一遍。祖師道:“我于光照中已知其事,只是大風颳處,我等前行,恐于海舟不便。還有一端有情怪事,未免又要我等演化一番。”道副乃問:“有何怪事干犯師尊?”祖師道:“風雖天地吹噓,大塊噫氣,但清和曰風,狂烈曰暴,有暴風便有妖怪。汝等道力,諒能降伏其妖,驅除其怪,且自靜聽。”祖師說罷,師徒各于室中入定。

卻說近寺山門,有一嫗年近六旬,止有一子,擔柴爲業,名喚力生,娶了遠村一女爲妻,卻也賢德,事夫敬姑,無半點兒過失。一日,力生擔了柴到遠村去賣,遇著一個朋友,兩相敘情,遂到一個酒肆,吃了些投菜的寡酒,不覺醉倒在深林靜處。天色黃昏,其妻不見夫回,乃走到遠村尋找。不知這深林靜處原有一個妖狐,只因變了個婦女,引誘了村間一個流蕩子弟,吸了他那風流精血,遂作妖弄怪。有時變女子迷人,有時變男子迷婦。力生倒在深林夜靜,其妻入林,看見丈夫臥地,醉叫不醒。正在那裏獨自一個力不能支,口叫無人,只得坐地,等夫醉醒。看看月上柳梢,忽然一陣大風,風過處,月朗星稀。忽然一個青年漢子走近婦前。他打扮得風流俊俏,怎見得,但見:

眉清目秀,五短身材,色嫩顏嬌,一腔豐韻。戴一頂蘇吳小帽,盡是風流;穿一領綺羅輕裳,果是標緻。說句甜甜美美話兒,賣上斯斯文文腔子。

這漢子上得前來問道:“孃子,這夜靜林深,人家離遠,卻守著一個不省的漢子做甚?”婦人見了也不答,站起身來往林外立著,道:“男女自有分別,且各守嫌,何必問我來歷?”漢子道:“我好意問你,只恐這臥著的是你丈夫或兄妹醉倒在此。你孤孺無力,不能扶架他去。便是問知住處,幫你扶他,也是個與人方便。你爲何說拒人千里之話?”婦人見漢子說的話近情理,乃說道:“我丈夫擔柴賣,想是貪多酒醉,倒臥在此。我婦女力弱不能扶去。望乞替我扶出林間,待少醒走罷。”漢子聽著,把他丈夫推了幾推,打了幾下,力生哪裏得醒?這漢子卻走近婦前,賣乖使俏,說道:“孃子,夜靜林深,無人知覺,你丈夫不醒。不瞞你說,我家貲頗富,前邊高樓大屋就是我家。我若肯與我諧個伉儷,成個懽好,大則瞞了丈夫,躲藏我家。小則結個長久,早晚到你家行走,贈你些金珠財寶。就是你丈夫知道,也強如擔柴營生。”婦人聽得,暴躁起來,說道:“漢子差矣。你道夜靜林深無人知覺,無形無聲的是鬼神,有眼無知的是天地。你道不醒的丈夫可瞞,不道睜眼的男子可愧。你奈富有家貲,我守婦女節操。”漢子聽了,笑道:“孃子莫要錯過風流,你看你這等妖嬈美貌,嫁了這個醜陋柴夫,怎如我少年才調。若成就個姻緣,卻也是個佳會。”婦人怒起,連叫了幾聲丈夫,卻又指著漢子駡道:“是哪裏無知惡少,不明道理村夫,不畏神明的癡漢,怎麽清平世界淫亂綱常。快走出林,莫討禍害。倘我丈夫醒來,斷不饒你!”漢子道:“你丈夫斷然不醒。”婦人道:“你若不去,定有禍害。”漢子道:“風流事兒,有甚禍害?”婦人道:“我拼一命,你禍害即生。”婦人言詞真是個賢良,哪裏知道這漢子卻是妖狐變化。他見婦人堅執不允,便生出惡狠心腸,地下抓了一把土泥,把力生滿眼鼻塗了,卻又取力生捆柴一根索子,往婦人身上一丢,看看婦人被妖縛倒。

豈料世事邪正,都有個神靈感應。人若心地歪斜,一時起了個姦心、盜心、邪心、淫心、殺心、害心、騙心、驕心、傲心、諂心、媚心,種種歹心,這冥冥中就有一個神靈管著,真是厲害。就如那姦心一樣,偏有一個管姦心的神靈。這神靈卻怎樣管他?是上天賜與他的幾樁寶貝。卻是甚麽寶貝?乃是一條索子,專捆世上姦夫;一把鋒芒利刀,專殺不義男子;一個長枷,枷那和姦兩個男女;一款轉變條兒,卻是淫人妻子,妻子淫人。一面手牌,上寫道:“押送姦心,墮那抽筋地獄。”一座轉輪,轉輪那姦淫的人畜生道。這狐妖假借人形,迷亂賢婦。哪知賢婦操了一個貞潔正心,這冥冥中也就有一位神靈管著,真是威嚴。婦人堅意一點正氣,這神靈隨執著幾件寶貝,乃是一座貞節牌坊,上寫著“賢孝”二字;乃是兩件珠冠霞帔,叫她好受榮封;乃是一個葫蘆,盛著幾丸長生靈藥,叫她享壽百二;乃是一對長幡寶蓋,引她到極樂天宮;乃是一片鐵石心腸,叫她死不怕,生不轉,專擊那狐妖亂怪。這狐妖方纔使出妖法,把婦人捆倒,便驚動那正氣神靈,颳起一陣狂風。林間跳出一隻白額猛虎咆哮,直奔狐妖。狐妖心慌,現出原身,飛奔出林而去。此乃神虎,婦人哪曾看見?

只見林間來了一個老叟,見了婦人道:“孃子夜靜林深,因何守著一個醉漢在此?”婦人答道:“老翁,這是我丈夫,醉倒不醒。我婦人力弱扶他不去,故此看守在此。”婦人也只道漢子去,老叟來,一心懽喜。卻又想道:“倒是守我婦道,一力拒人;若是邪了一時,撞著這老叟來,可不羞殺了人,傷壞了丈夫行止。”老叟聽了婦人之言,乃上前把力生面上土泥去了,說:“怪道你叫他不醒,哪裏是酒醉,原來是鬼迷。”卻去推了一推,叫了一聲,力生頓然酒醒,翻身跳起,抹一抹臉,啐了一口,拿起柴擔索子,方纔看見孃子與老叟在前。孃子把因由說出,力生謝了老叟,與妻道咱回家。正走到一僻路口,只見月已西沉,遠寺鐘聲初響。卻說狐妖怕的是虎,正纔迷弄婦人,哪曾防神靈放虎來救賢婦?他懼怕起來,正走在這僻路,想起調弄婦人情節,卻好月影兒下,夫婦二人走來。他卻曾迷過個邪婦,吸了他精髓,遂變了個婦人。在這路口,見了他夫婦,乃上前叫一聲:“大哥大嫂,沒奈何,帶我一帶,前途家去。”力生便問大嫂:“你到哪家去?”婦人道:“前村張家去。”卻說男子心腸,多少不如婦女的,婦女心腸卻也有多少歪亂的。力生見了靜夜一個婦人,要帶前走。他看婦人妖妖嬈嬈,便就動了淫心,乃哄自己妻道:“你先家去,恐婆婆記掛。我送這孃子張家去來。”其妻信然,先到家去。老嫗見了方纔放心,問道:“你丈夫爲何不歸?”婦人卻也真

個賢德,恐老婆婆怪子酒醉臥林,乃說道:“丈夫因買柴主顧人家,煩他送個家小到娘家去了。”婆婆道:“媳婦如何也去這半夜?”婦人道:“我也是那人家相留,與他家小作伴。丈夫不時就回。”那老嫗聽了,方纔去睡。

卻說狐妖變婦,力生領著她,哪裏甚麽張家去,卻來到近寺前一個靜僻小菴倒塌房子處所。這菴中雖供有神像,一嚮只因在菴住的沒有個正經僧道。神像都是泥塑木鵰,哪裏靈應?有像只當無像。迺今高僧師徒們住在寺中,諸聖衛護,便是破廟頹菴,都有聖靈在內。這狐妖只當平常迷人,把柴夫力生引來。柴夫也只當破菴中每常依棲著些過往乞化閒人,動起慾心。誰知柴夫之妻賢守婦道,他這一點良心不獨自家感動,神明保佑,便是丈夫起了淫心,亦通能解得冤愆業障。力生同著狐婦一路走到菴前破房子內,他兩個正要調情,只見菴中走出一個黃巾力士,手執大斧,喝道:“無知孽畜!何處地方,敢來迷弄漢子,污穢善堂?”一面把柴夫駡道:“無知癡漢!如何妄起淫心?本當殺汝,但念你妻賢德,能守婦道,姑且饒你。快走快走,莫要污穢了山門。”一面舉斧就斫狐妖。

狐妖翻轉面前,奪了柴夫扁擔,變了一個兇惡大漢,兩個戰鬭起來。柴夫嚇得飛走道:“惶恐!惶恐!”力士與狐妖兩個交鬭半會,不見勝負。只見菴門外忽然來了一個邪魔,自稱反目魔王,手裏拿著一把兩面三刀,也不問個來歷,幫著狐妖來戰力士。力士看看力弱,往空中便走。妖魔也飛空趕上,卻好一位女將手執寶劍,上前大喝一聲:“妖魔,休得無禮!堂堂力士,你怎敢大膽與他爭鋒?”妖魔停著刀,住著擔,問道:“來的女將,通個姓名。”女將道:妖魔要知我姓名,我說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