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東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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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破幻法一句真詮~妙禪機五空覺悟

二道方演了兩法兒,皆被元通破了,便拜跪在尊者面前,說道:“老師尊,我等已知你神通高大,只求你方纔與高徒耳邊說的一句,不知是甚話。我等法術,入火不毀,入水不沉,怎麽到得高徒身邊,只見他把手一張開,法便解散?尊者答道:“貧僧閉目靜坐,便就是妙法,也未嘗見。若是附耳一句言語,問我元通徒弟自知。”二道方跪在元通面前,求說明張開手是何法。元通被二道乞求不過,只得把手張開與二道一看,那左右手心中,卻是二字。道人齊來觀看,墨跡未乾,乃“忠孝”二字顯明手心。衆道不解,齊嚮尊者說道:“求明附耳一句話說。”元通忙答道:“列位道者,何必深求!我師父附耳一句,叫我徒弟應答衆法,只鬚髮見一個正大光明心腸。小僧想來正大光明,莫過忠孝,一時便填寫手心之內,卻也不知怎便解了妙法。”二道聽得,頓首說道:“忠孝二字,果是正大光明,連我等法也破了,又何必結社做會?只是有一件,拜求師尊說明了罷。”尊者道:“何事又要說明?”二道說:“爲官的須要盡忠,有父母的須要盡孝。我等鄉村小民,哪裏去盡忠?久失雙親,哪裏去盡孝?”尊者不答。二道叩問不已。尊者道:“還去問吾徒。”二道乃問元通。元通笑道:“何必爲官,豈拘親在?與人謀盡己即忠,終身不忘于親即孝。”二道點首。尊者乃嚮元通說:“和尚家何必嘵嘵呶呶、講文說理,入了學士家風,爲此耳提面命?只就你手內二字,任他百種幻法、萬句經文,都叫他遠退千里。”衆道齊齊拜謝,半字也不敢說會使法了。

尊者見衆道了明正道,方纔問:“日前何處道衆路過貴方?能演甚法裏通法,誤了列位嚮道之心?”那石化鵲的老者,便道出梵志師徒的行徑。尊者聽得,說道:“貧僧離了印度國中,正要普度化緣,可不知何處遊方行教,不做脩行實果,敗壞玄門釋教!貧僧本當住此,與衆道講究玄理,只恐旁門惑亂正宗,少不得前行開導。且問道友:這衆道從何處去也?”衆道說:“去日已久,趕恐莫及。只是他要尋大檀越施主,前往勢里行去。”尊者聽得,便辭衆道,欲投勢里路走。衆道苦留,要做個課誦功果,尊者只得留住。道人中有一個老者問道:“師父,我見幻法無用,一心要拜投你做個師父,與我弟子剃個光頭,披師父這件衣服,隨你方外化緣。只是一件,我年過六旬,恐已老邁,若是師父不拒我這點真心,收做個老大徒弟。”說了便跪拜在地。尊者忙扯起老者來,說道:“出家,在家,總是一件道理。年老,年少,不過這點真心。你老人家,若把三惑輕看,便就五空不擾。剃這幾根短白頭毛何用?披我這一件破緇布衲何爲?”尊者說畢,只見衆道說:“師父,你便收這老徒弟也好。這老者生有五六個子女,俱各自衣食,一個也不供贍他。他每每要包個布巾出外求食。”尊者只聽了這幾句話,便動起慈心,說道:“你衆道叫貧僧收他做徒弟,卻帶他去不得。我們饑餐渴飲,曉行露宿,老者如何行得?”衆道齊聲道:“若是師父肯收他,我等各捐資財,啟建一座小菴,與他出家。況我這地方,只因好弄法術,故此無個菴廟。尊者依允,便與老道披剃出家,揀個良辰,修建善事。一時傳到鄉村大家小戶,都來佈施。尊者師徒爲此多留旬日。只見衆道說:“師父,既收了徒弟,也當與他起個法名,受他個戒行。”尊者聽了,乃道,“我前說他老人家若把三惑輕看,便就五空不擾。可叫做法名‘五空’。這三惑,即是戒行。”衆道不解,求尊者指明。尊者乃說一偈:

酒色財三惑,雖然老者輕。

尚有未了者,五蘊怎空清?按下尊者與老和尚起名受戒。且說梵志師徒,聽了往東百里村鄉有大頭腦人家,便趲步前行。到得村口,問人地名,指說勢里,就問通神廟。村人指道:“前轉彎,後抹角,自知廟所。”梵志聽了,同衆徒找路走來,果見一座廟宇,在那勢里鬧處。正走間,遠遠只見一個僧人來迎接,道:“列位師父,是投小僧廟裏來的?遠路辛苦,小僧有失遠迎,得罪得罪。”梵志聽了,一面答謝,一面與本智說:“這僧卻有些古怪,怎麽先知我等,遠來迎接。且到廟中,再查他來歷。”入得廟中,參禮聖像,即與僧人稽首。梵志便問,“師父法號?”僧人答道:“小僧法名妙虛,在此通神廟出家已久。”便問梵志師徒名號,梵志一一答知。反問妙虛上人,往來的施主何等名第。妙虛一一說出,盡是些富貴高門,這就欣動了梵志們的心腸。

卻說這勢里高門大戶,第一有個趙一品,第二個有個錢百萬,卻常與妙虛講究,也只因這和尚有些道術。一日,正在家閒暇,思欲到廟走走,忽家僕報道:“廟裏來了幾個非僧非道之人,狀貌不凡。”趙一品聽了,即傳與錢百萬知道。他兩家來廟,便引動多人,內中也有富貴的,也有貧寒的,入得廟門,妙虛長老只嚮那富貴的趨迎,把貧寒的怠慢。梵志見這光景,便也動了勢利心腸,嚮那趙、錢起敬起畏,把貧寒的藐視不睬。卻不知本慧、本定原是個豪俠少年,出家隨行梵師,並未曾見這勢利態度,今偶然見了,兩人暗說道:“原來梵師尋問大頭腦只爲勢利。勢利二字,豈是脩行出家本意?我們既爲他弟子,怎好參破了他?不如試一個小法兒取笑。”正在妙虛敬那富貴的之際,慢那貧寒的之時,他二人看他情景,便使出一法,只見一個寒士坐在堂中,衣衫襤縷,面貌慘姜,衆不爲禮。被本慧把手從外門一指,本定袖中扯幾塊碎紙飛出,頃刻,門外車馬僕從填門,擁入廟堂,見寒士跪倒,口稱:“奉印度國王旨令,幣聘先生,入朝講道。”這朝士便更衣冠,那衆人陡然刮目,趙、錢二家乃近前盡禮,那廟主何等樣奉承。衹有梵志見了,微微笑道:“徒弟,饒人不當如是,夠了夠了。我師父倒受你教誨了。”賽新園也笑道,“一家人算一家。”巫師說:“這叫做師不明,弟子拙。”本智道:“師怎不明?弟子怎拙?”正講笑處,只因一笑,那法便解了。車馬僕從頃刻無蹤,寒士情形依然傍坐。

衆人正疑,妙虛陡然發笑道:“原來梵師高徒捉弄妙法,貧僧也知一二。”梵志道:“妙虛師父,你既知一二法術,我徒弟們便也與你賽個玄妙。”妙虛道:“小僧試演一法。”把口望香爐吹了去,只見那爐煙騰起半空,化成紅霞萬道。這裏本定也把口望空吹去,只見狂風大作,把紅霞颳散。本慧把衣袖一指,頃刻只見堂前變成一沼紅蓮。妙虛也把袖一指,那沼內紅蓮盡化作錦鷄飛去,原是廟前階地。妙虛卻又喝一聲:“金刀子何在?”只見廟堂屋內,飛出兩個紫鷰,雙飛雙舞,漸漸飛近本智頭上,化成兩把刀子,去剃本智鬚髮。本智也不慌,便叫一聲:“葫蘆兒何在?”只見天井中葫蘆架子上,跳下一個大葫蘆,直去撞那妙虛的頭。妙虛也不忙,叫一聲:“金刀子,快快剃他段髮!”本智也不急,叫一聲:“葫蘆,著實撞他頭腦!”衆人看見,齊聲喝綵。也有那眼乖的,只看見剃鬚髮;也有那近覷眼,把耳聽,只聽得撞頭聲。笑得個趙一品、錢百萬只叫:“好手段!收了罷,莫當真剃光了!”衆人有笑倒的,說道:“好神通!再變別項罷,莫要撞破光頭。”梵志見幾個鬭法,心裏也耍弄個手段。妙虛卻早先知,只叫一聲:“青鸞跨著一個道士來尋徒弟了!”只這一聲叫,打動了本智真情,駭倒了梵志舊念,把眼望空四方一看,哪裏有甚青鸞跨著道士!乃笑容嚮妙虛問道:“師父,你的法術固高,小徒們也鬭賽得過。只是你緣何叫出青鸞跨著道士來,搜出我們師徒的根腳。”妙虛道:“實不相瞞,貧僧有個未卜先知的法術。比如師父未來時,我便知你到廟前,故此離廟遠接。”梵志聽得,乃稽首請教,問道:“玄隱道士可來?”妙虛道:“來便來,尚早。只是我輩有兩個從後而來。”梵志問道:“這兩個從後來何事?何人來也?”妙虛道:“禪機未可盡泄,小僧有幾句話兒,當作偈語,師父留騐。”說道:

相彼白毫光,騰騰高法界。

此際動王公,徒勞頂禮拜。

梵志聽了,不解其意,要妙虛說明。妙虛道:“貧僧受這法,未曾修到靈通處,衹能說出,卻不能解。若能解,便成超凡入聖也。梵志道:“比如前知小道來,又知青鸞事,這卻如何又說能騐?”妙虛答道:“小事則能。”梵志乃請教前途去事。妙虛只唸這四句偈語。卻好趙一品見了梵志衆徒演弄幻法妙處,方纔問梵志來歷。梵志乃說,脩行實事,不在這設奇弄詭的法兒,卻要尋個大頭腦的外戶。真一品笑道:“我便肯與你做個外戶,只是外戶也做了幾次,俱未成的。”錢百萬笑道:“要成的,我也千千萬了。”梵志聽了,也笑道:“一位也做不得大頭腦。”趙一品道:“你說我們做不得大頭腦,卻做個小施主麽?”梵志道:“貧道不求小施主。”一品道:“比如東印度國,有個左相,他執掌國度之綱,把握王侯之紀,此人可做得麽?”梵志道:“差不多可以做得。”一品道:“左相與我契交,我以一紙薦引,何難得個外戶。”梵志聽了大喜,當時便乞求一品薦引書簡。一品道:“薦書容易,只是法術再請師徒饒幾宗兒我等一看。”梵志道:“我門下法術頗多,哪裏演試得盡!”一品道:“有數目麽?”梵志道:“有數的,三千八百。”錢百萬道:“只求再試三兩件罷。”梵志聽了,便叫巫師:“你也有些手段,莫教空遊此處。”巫師道:“弟子便演個金寶法罷。”把手一指,只見廟門外山崗,盡變做金山銀嶺。衆人看見,莫不懽欣鼓舞。惟有錢百萬面帶愁容,你道他爲何愁容,後有猜著他的,賦一《西江月》說道:

百萬貲財不少,此何山積饒多。顯他不顯我如何,怎得這山幾座?趙一品見了道:“師父,你們既有這手段,何不收貯,自家做個大頭腦?”巫師道:“我這是眼前虛幻,沒有的。”一品道:“再求那一位試一法。”梵志便叫賽新園:“你也有些手段,莫使人笑你不能。”新園道:“小道便演個天人法罷。”把手望空一指,只見白雲天際,碧漢空中,現出玉橋金殿。衆人看見,個個稱奇道好。一品卻悶悶不言。你道他爲何悶悶,後有猜著他的,也賦一《西江月》說道:

一品當朝極貴,榮華也有歸期,暗思昔日拜丹墀,今日閒居家地。

錢百萬見了道:“原來天宮景象這等榮華。我空有百萬,怎能夠腳踏金階,山呼舞蹈?”趙一品道:“我卻見過,不如你多得幾貫。”一時收了幻法。一品寫了薦書付與梵志,辭別妙虛,離了勢里,望東前進。師徒們在路,只見三春花紅柳綠,許多遊人玩景,雖然異鄉花木,外國時光,辨理譯音,也有吟詩作句。梵志因也賦出七言四句。

詩曰:

紅桃綠柳應春妍,粉蝶遊蜂未許閒。

衹有道人心緒淡,任教妝點兩眸前。

第十五回 茶杯入見度家僧~一品遺書薦梵志

且說尊者收了老道,披剃做了個和尚,起法名叫做五空。衆道要與他建個小菴廟,他不肯,說道:“我現有子女,如何住菴廟,惹人笑子不養。”乃拜禮尊者,問道:“弟子既披剃出家,必須也要明白些禪機玄妙道理,若徒在菴廟,如常敲鐘打鼓,禮懺誦經,有何用處?”尊者答道:“汝手能敲鐘打鼓,口能禮懺誦經,便是禪機,自有用處。”五空言下大悟,稽首拜謝。衆道卻不解,乃問五空:“你爲何往日愚昧,今日做了和尚,就明白師父禪機妙理?”五空答道:“經文內多少禪機,口能誦,難道心不想?鐘鼓響多少叫醒,手能打,難道耳不聽?”衆道中也有點頭的,也有笑的。點頭的說:“我明白。”笑的說:“我尚不知。”五空說:“道友,只恐你打不得、誦不得,那時要打要誦,遲了無用。”衆道齊叫:“明白!明白!”尊者見五空受度,又想前行有弄法術變壞人心的,卻辭衆道東行。五空要隨行,只因披剃爲僧,便動了他子女本來天性,哭泣不捨,各相供養,遂別了尊者。

尊者與元通趲步趕行,來到一處地方,四顧荒僻,不覺腹中饑餓,乃叫元通尋個人煙去處,抄化一齋。元通道:“師父且在這路頭少坐,徒弟去尋些齋供。”卻走得一處,平平山徑,漸入松林,望那深處,卻似人家。走近來看,乃是山堂空屋。急回舊路,只見一個兔子奔來,直嚮元通身袖鑽入,似有躲避之狀。元通想道:“莫不是人家養的家兔?”乃坐地摸那兔子,哪裏肯出袖。忽然兩個獵人從山徑走來,見元通坐地,問道:“長老,見一隻兔子來麽?”元通就知兔子是獵人趕捉,慌來躲入袖中,乃答道:“小僧未見有甚兔子。”獵人道:“明明兔子入這林內,莫非長老藏了?”一個道:“我們鷹犬弩矢,尚不能捉住這狡兔,長老空拳,量怎捉他?”元通道:“善人說的正是。動問善人,小僧是東行道遠,無人煙處所化齋,不知何處方有人家。”獵人道:“此荒僻去處,哪有人家?往東十餘里,到大灣口,方纔人煙輻輳。說罷,獵人走去。元通卻摸袖中兔子,兔子已閉息死在袖中,扯將出來,僵死不動。元通嘆道:“兔子,想你是畏獵奔來,破膽喪氣,能知我僧家救你,不知你喪在袖中。如今棄你林內,只恐爲鷹犬之食。欲帶你去,僧家又無用處。也罷,掘地藏埋,使你原歸于土。”元通乃掘地,把兔子埋藏,又把往生咒語唸了一遍。哪知狡兔臨埋,忽然脫手飛走。元通見了,一面心喜,一面心嘆。喜的是慈悲心見兔復生,嘆的是想物情這般狡詐。後有比喻世情狡詐,豈止一兔貪生,總是一般仁人,當行側隱,五言八句:

狡詐在心間,豈止一兔子。

蟲蟻豈作僵,蜘蛛善裝死。

蠢物尚如斯,人情豈異此!

念我同生人,惻隱推元始。

元通嘆了一回,復走到尊者前,說:“此荒僻處所,無有人煙,再行十餘里,到大灣口,便人煙輻輳。”尊者乃與元通前行五六里,到一水涯去處,三五隻漁艇泊岸。元通近前,只見男女相雜說笑:“兩個和尚來了。”元通乃上前說道:“小僧們乃東行的,腹中饑餓,此地沒有人家,善人舟中可有便齋,願化一餐?”漁艇上無一人答應。元通與尊者只得在岸上打坐片時。漁艇上來一漁人間道:“長老們果然饑餓,我這魚籃內,有小魚食,胡亂吃幾尾充腹。”元通道:“善人,我們出家僧人不吃魚腥。”漁人道:“你不吃魚腥,卻吃何物?”元通說:“只吃水飯素食。”漁人道:“爲甚只吃水飯素食?”元通說:“出家人唸佛看經,五葷三魘不染,況魚蝦乃是血肉活物,與人共一生靈,食它肉,害它生,僧家不忍。”漁人道:“魚蝦乃水中無知蠢類,應該人食。若依你僧說不吃,則我等無此何以資生?”元通道:“善人,莫說蠢類無知,它在這水涯中,洋洋知樂,涸水處,乞憐知苦。驚人駭影知避,畏冷附泥知煖。怎說它無知?可憐它只爲貪餌被釣,誤入網罟,坑于漁公之手,爲人之食。”漁人笑道:“長老,你說的雖是,怎曉得世間物物相食甚多,我們食魚蝦,魚蝦食水蛭,大的吞小的,強的食弱的,總是天地間消長道理。無生不滅,無滅不生。若依長老不食,反于生機窮矣。”元通被漁人說得不能答。尊者乃嚮漁人說道:“善人,你說食魚總是力,我徒弟說不食總是心。食也罷,不食也罷,何必連纍了心力!”乃謝漁人,起身行去。

卻到了一個大灣口,果然人煙輻輳。師徒方到村邊,見一老者拈鬚坦腹,立于戶外,見了尊者師徒二人,趨迎上前,問道:“二位師父,往何處去?”元通答道:“貧僧欲往東印度去,順過寶方,偶因行路饑餒,便齋乞化一餐。”老者乃請尊者入屋,喚家童烹茶、具齋供奉,便問師父道號來歷。尊者一一答應,隨問老善人姓名。老者答道:“老漢姓名叫做家僧,只因喜談禪理,未曾削髮,又有這世法難丢,在家結幾個老友做會。雖然在家出家,興昧蕭然,卻也不異。”乃手捧一杯清茶奉尊者,尊者方接茶在手,家僧隨問道:“師父,道從何處見?”尊者隨答道:“從茶裏見。”家僧又問:“從何處入?”尊者道:“從茶裏入。”家僧道:“老拙未曾見,卻怎生入?”尊者答道:“善人,未曾入卻怎生見?”家僧忙嚮尊者茶杯內一看,照見鬚眉,笑道:“老拙見了入了。”尊者搖首道:“未真見,豈能真入?”家僧聽了,隨拜于地,道:“老拙求師父開度。”尊者道:“貧僧已開度了善人也。”後有贊嘆尊者答禪開度五言八句說道:

杯影見人道,鬚眉豈是真。

離卻杯中影,又侵物外因。

杯中與物外,總歸仁者心。

慈悲贊尊者,開度實恩深。

家僧感尊者開度,一時傳知老友說:“東行的長老講道參禪,大有見解。”許多老友齊到家僧堂上,相會尊者。見其狀貌莊嚴,都說:“比趙一品舉薦那起道衆不同。”元通聽了,乃問:“趙一品是何人?那起道衆是誰處來的?”家僧便答道:“日前有幾位道衆路過前村,卻都有手段法術,在通神廟住了旬日,與廟僧賽鬭,卻也無窮妙處。”元通便問:“前村何處地方?廟僧何名?”家僧道:“離此三十里,地名勢里,廟僧叫做妙虛。這師父有無限量的道法,卻有一件最神的是先知,比如師父們在這裏,不想到他廟去便罷,如一心要去,他便未卜先知。你來歷若是有些勢頭,便遠遠來迎接。”元通聽了道:“這等說來,廟僧卻有些勢利了。”家僧笑道:“正是,正是,這廟僧卻也有些道行,怎麽勢利,想是地名風俗使他如此。”元通道:“貧僧也少不得路過彼處,與他相會。”尊者道:“徒弟,那廟僧既有先知法術,我等不當預期到彼,入他術中。”家僧道:“師父你一意到彼,他便前知。”尊者說:“正是。莫先舉意,他自然不得前知。貧僧也有使他不得先知的道力。”家僧聽得,忙合掌求尊者破解。尊者乃合掌說了四句偈語,說道:

五內我不出,一外人怎知?于我且不知,靈通自莫測。

按下尊者在家僧屋裏與衆道友講論不提。且說梵志師徒離了勢里,望東前進。當春花柳鮮妍,不覺賦詩幾句。有遊人聽聞,便道遊方道人也解吟詩,卻傳語一個公子,這公子叫家僕來請。梵志師徒借此便前去,到得一座花園,甚是華麗。怎見得?但見:

百亩垣圍,千林徑接。朱門內,藏著萬卉奇葩;粉墻中,長成千竿嫩竹。薔薇架繞層臺,芍藥亭連遭閣,綠樹深蔭,黃鸝聲巧,紅芳簇錦,粉蝶飛忙。荷香池裏錦鱗遊,柳色堤邊玉驄繫。假山石排列雕欄,流水橋清分玉砌。真是數不盡的畫樓朱檻,看不了的當景名花。

梵志師徒進得園來,公子卻也有禮,見他師徒狀貌不凡,便問其來歷。梵志一一道出名姓,卻纔問公子姓名。公子答道:“某係當國左相之子,偶爾遊春郊外,適間衆道吟詠甚工,故此令家僕奉請。”梵志聽得是左相公子,便說出趙一品現有薦書,即時取出,遞與公子一看。公子見有一紙薦書,乃留梵志師徒在園居住,款待齋供。帶書回衙,傳報左相。左相拆書讀過,把書往几上一擲,說道:“趙通家閒居,何不親近些正人賢士,怎麽與方外僧道往來?就是與僧道來往,必擇高僧高道、了明玄理的,爲何書中誇揚他丹汞。且說他的法術玄奇,若不接待他,又恐一品體面。也罷,且從容相會,再作計較。”梵志師徒在公子園中居住,連謁左相,只推政事不暇。公子供奉有限,一日巫師與梵志計議說:“師父,我等久候左相消息,供給不支,俗語說得好:‘三日賣不得一件真,一日賣了三件假。’想我徒弟在鉅黿港,假託白鰻,哄誘村裏多少財物,今日也說不得弄個玄虛,哄騙些金寶度日也可。”梵志笑道:“往日雖弄法術,不過物來順應。人以法愚我,我以法弄人。今日卻教我先設幻詐人,情理有礙,豈是你我出家人做的?況我有大道在手,如何性急!料左相事暇,自然容見。他縱拒人千里,難道不看一品之面?”梵志雖說,無奈這衆徒弟各卻了邪心,借口外遊,都去賣弄手段。衹有本智,他原是海島真仙道童,立心還正,終日隨師守法。這巫師與本慧、本定、新園哪裏熬得寂寞!巫師和了些泥丸,賽新園熬了些膏藥,本慧去做戲法,本定去撮桶子。

且說東印度國中,往爲稠人廣衆,都來看本慧做戲法。只見本慧當場把一枝枯樹叫一聲“開花”,頃刻枯枝發蕊,開了滿枝桃花。又叫一聲“結果”,頃刻花落,結成滿枝桃子。摘將下來,賣與看的衆人。衆人爭買,將口去吃,都咬著手指。本慧頃刻得了許多錢。本定見本慧手段,便把兩個桶子放在地下,望東取了一口氣吹入,只見桶子裏飛禽走獸陣陣出來。本定去要看的出錢,方纔弄法。一時好勝的,便爭相出錢。本定得了錢,與本慧歸來甚喜。那巫師與新園泥丸子膏藥,賣了一日,哪有人要!二人見本慧、本定弄幻法得錢,忿忿不平,道:“你會弄法,偏我們不會?”

次日,本慧二人又當場作戲。巫師與新園雜在衆人中去看。恰好本慧又將樹枝插在地上,叫一聲:“開花!”只見枝上桃蕊密密匝匝,頃刻花開。巫師與新園齊誇道:“卻也好手段,莫要與他騙人錢鈔,待我破他的!”把口氣吹去,只見本慧正叫“結果”,那花落處,卻不結桃子,都變做大蜂,飛擁去亂叮人。衆看的一齊驚笑飛走。本慧見了,忖道:“是哪個破了我法?”把枯樹枝撥起來,望空一擲,那樹枝即變成狼牙刺刺,徑去尋破法的頭面上亂刺。卻不知是巫師。巫師眼快,便使個五遁法,把身子一抖,樹枝哪裏尋得著。便是本慧,也看不見巫師在衆人內。本定見本慧桃花落處,盡變了大毒蜂,知他法做不來,乃將桶子放在地上,望東取了一口氣,叫一聲:“飛禽走來!”只見桶子裏飛出黃鶯兒對對,紫鷰兒雙雙。衆人喝綵。新園與巫師說道:“他們原來弄這妙術騙錢,待我也破了他的。”本定正看著桶子,叫一聲:“走獸出來!”新園忙也吹口氣去,本定連叫幾聲,哪裏有個走獸出桶子?只見鑽出一條大花蛇,張牙吐燄,衆人害怕起來。有的說道:“昨日飛禽出後,便是兔子、獾兒出桶。今日如何這等惡蛇,好怕人!”看的走了大半。本定見了不靈,知有人破法。忙把桶子望空一擲,那桶子即變做大鐵罩,從空尋破法的罩將下來。賽新園卻因騎了假青鸞跌傷,眼害花蒙朧,一時照顧不到,卻被鐵罩罩將下來,把個新園罩在地下。衆看的驚走散去。本定卻把桶子揭起來,口裏駡道:“破我法的,破我生意,你卻也被我桶子罩住了。且拿出你來打一頓,消這一口氣。”揭起桶子,原來是新園,二人大笑,說道:“本慧師兄桃花變蜂,必也是你,如何刺刺卻不尋你,想是刺刺傷了你頭面眼睛,故此看不見桶子罩下。”新園道:“桃花變蜂,乃是巫師。”本慧聽了說:“他如今想是刺截了去也。”本定說:“刺若截了他,怎肯放他去。想是先去了。”哪知巫師仗著隱身法,與他三人對面站著,便說道:“先去了不是好漢,被刺截著的也不是好漢。”本慧聽到巫師聲音,說:“破人生意的卻在哪裏說話?”三人齊看不見,巫師只一聲笑,便現了本相。四個人正講笑間,不防對面樓閣上,有一人看見他們這樣手段,歸家說與妻妾,妻妾們聽得,都悄悄出來,觀看撮戲法。不是看戲法。有分教:

邪迷奪卻本來面,點化弘開善度門。

那樓閣上看的卻是何人,下回自曉。

第十六回 弄戲法暗調佳麗~降甘霖衆感巫師

話說本慧四個瞞著師父進城,鬧熱去處使弄戲法,騙人錢鈔。一時傳到左公子耳內,叫家僕尋一樓閣,卻好本慧們弄法。公子登樓看見,誇妙道奇,歸家說與妻妾,都來登樓觀看。其中卻有兩個美妾,一個喚做天香,一個喚做國色。他兩個偏好賣嬌妝俏,佔衆妾之前,露出頭面出那高樓之外。這本慧、本定二人,卻是在花柳店被歌婦引惹過的心腸,一時見了,把持不住,就動了邪心,放蕩禮法之外,不記脩行此中。他兩個手裏弄法,眼裏瞥樓,乃對巫師二人說道:“泥丸子膏藥,師兄們既賣不得,又忿忿不平我二人弄法。我如今把這變桃撮桶的法兒,料你俱全,且讓你做出騙錢,我二人卻把你丸子膏藥到城外賣去。”巫師、新園不知他二人卸擔子與他,便答道:“好情,好情。”把丸子膏藥交付與本慧二人。二人接了丸子膏藥,哪裏城外去賣,走到樓前,便一個隱身法,他便見人,人卻不見他。走進大門,直奔樓上。見兩妾一貌如花,花不如貌。他二人飽看了一會,說道:“待看何用?不如耍她二人,回去房櫳裏再作計較。”乃取兩丸泥丸,變做兩個磕睡蟲兒,飛入二妾鼻孔,兩個即盹睡起來,便回衙去了。本慧、本定仍仗著隱身法,直跟入臥房。兩妾是公子寵愛的,見他盹睡歸衙,隨跟入臥內。本慧二人只得隱身等候,怎敢戲弄!他爲甚不敢戲弄?豈無幻法算公子?只因同伴的能中有能,恐又被巫師們忌妒,知道了,又來算他,只這一個心腸,也是二妾不該點染。

卻好本智在梵志面前忽然想起四個人,終日外遊,做的何事。乃嚮師父說道:“本慧四人瞞師外遊,聞知弄法騙錢,萬一惹出事來,與師不便。徒弟去探訪看來。”梵志道:“正是,你去看來。”本智出得園門,進入城內,四處探訪,只見巫師與新園在熱鬧街市賣桃撮桶,賺哄人錢。卻不見本慧、本定二人。他一壁廂怪巫師弄法,一壁廂找尋慧定二人。找尋不見,只得見了巫師,盤問詳情。賽新園道:“我們作法,對面樓上有美貌婦女觀看,本慧二人眼不住的睃看,莫不是動了春心,去弄巧術?”本智道:“這二人日前曾在花柳村店,若非我看破,幾乎壞了門風。我與你到那美婦處探個消息。”當下巫師收了戲法,同本智、新園到得樓前,找問誰家婦女。有人說是公子衙內。本智與巫師計議;“門第深邃,如何尋訪?”乃作起隱身法,徑入內宅。會法的便看見本慧二人,在臥房伺候公子動身。公子坐久不出,他兩個將膏藥變做兩個大蝴蝶,飛到房內,又飛出房外。那公子見蝶,心裏喜愛,出房來看。蝴蝶飛飛引引,直出堂外。公子跟隨出堂。他二人正要假變公子調弄美妾,卻未防巫師。巫師把臉一抹,變出公子的正妻,帶著丫環進房來。本定見了,卻是巫師假變,大家一笑,即現出本像。這驚得兩婦大叫起來:“有賊!”只見房外走了幾個家婢來,慌得本智、本意、本定三人忙使隱身法,往外走了。只丢下賽新園,被婢妾們拿住。新園如何被捉?只因笑不休,便隱不著。衆婢捉扯到公子處,問他來歷,新園乃招出是梵志的徒弟,只因做戲法,誤入衙內。公子聽得是梵志徒弟,不便處治,乃帶到園中。本智此時已回園與本慧三人方便,瞞過梵師。衹有新園被公子帶到園中。他想有何面目見師父,把身一抖,騰空一路煙飛星馳去了。公子見沒有對證,不如不言,只得飲忍回衙。後有誇衆道徒弄法虛幻真乃妙術七言八句:

道有法兮真玄幻,人有靈兮神萬變。

化羊跨鶴太史慈,籠鵝吐婦稱陽羨。

長房騎竹化條龍,隱娘神劍飛雙燕。

莊周夢蝶莫言虛,雙鳧化履人曾見。

按下梵志與徒弟在園中,只候左相一會,也知衆徒生事,賽新園逃走,進退正在無計。卻遇著東印度天氣亢旱,人民望雨。一日,國王坐殿,執事官奏王,國中無雨。王問:“無雨當作何事?”左相奏道:“當竭誠祈禱。”王曰:“祈禱上在予,下在各臣脩省。”左相奏道:“我王固要脩省,還須著令僧道祈禳。”執事官道:“近日國中僧道有道行的少,往年旱澇,畢竟是我王虔誠,祈求得雨。”王曰:“一面予自脩省,一面出令,不拘遠近僧道:會祈禱的,令來求雨。”當下執事官朝散,寫一張榜文,令有遠近不論僧道:能祈求雨澤的,準來祈禱。榜文張持,卻好巫師見了,到園與梵師說知。梵志大喜道:“大頭腦檀越,可相會也。”乃令巫師揭下榜文,傳入王內,執事官乃喚巫師,問其來歷,合用壇場器物。巫師道:“俱各不用,只求我王,誠心朝天叩拜,焚一炷香,大雨隨到。”執事官聽得說道:“往日祈禱雨澤,僧人道士設壇行法,這個道人如何俱不用?”一時傳到國城內外,都來看道人祈雨。公子卻也到園中。看梵志師徒如何祈禱。只見巫師手執楊枝,口裏唸著經咒,從園門出去,遍走國城裏外街坊,頃刻雲霾蔽日,大雨淋灕。那雨隨著巫師大下一日一夜。人民哪個不稱好道人。國王大喜。因此,公子在左相面前舉薦道:“趙一品薦來道家,果是道行不凡。”左相聽說,乃到園中相會梵志,請到衙內,大設齋供款待。因講些修煉丹汞工夫,說些保和性命的道理。原來這梵志是個旁門外道:口能講得天花亂墜,哪裏有半分道行,專靠著些障眼幻法,引動到處人心。這左相只聽得他講的合道:遂留他衙內,終日談論。後有譏外道惑人五言四句。

詩曰:

道原不可道,講論何所稽。

只因愚不悟,多被外旁欺。

按下梵志在左相衙終日談論內外事理不提。且說海島玄隱道士丹鼎已成,將證真仙,偶出洞門觀看,見白鶴形孤,青鸞影絕,乃想起道童久逃在外,心裏卻也知他誤入旁門,乃又憐他邪迷歸路。把慧眼一觀,嘆道:“這劣徒,原來在東印度國。我若不度他回島,豈不叫他入了邪宗?”乃將仙丹一粒,先度了白鶴,只見白鶴得丹,抖一抖羽毛,一翅直入雲端,頃刻把青鸞引歸。玄隱正欲跨鶴來尋道童,只見毫光朗耀,一個童子從蓬萊仙境處來,坐于松蔭下。玄隱道士看那童子,年紀不過十六七歲,頭挽著個小髻兒,身穿件百衲衣,項上掛一串纓絡,只疑是道童歸來,近前卻不是。乃問:“童子,何方來的?”童子便答道:“何方來的。”玄隱把慧眼一看,隨稽首道:“童子往何方去?”童子便答道:“往何方去。”玄隱也不問,卻把青鸞喚過來,道:“童子,我小道知你東方去,順便青鸞奉騎。只是一事敢求。小徒道童得度,乞度他回島,料童子慈悲,定然不拒。”童子只聽了一聲“慈悲”二字,也不問,也不辭,跨上青鸞,嚮東而去。玄隱依舊洞中高臥。

這童子跨鸞直到東印度國中,遊行閭里,乞化齋供,昂昂氣象,不同塵俗,行路如飛。人問他姓名,答道:“與汝同姓。”人問他:“你行何急。”答道:“你行何慢。”人見他語言隨口而答,必要問他名姓。童子道:“何必苦苦詢名問姓?只我這纓絡,便是名姓。”人遂稱叫做“纓絡童子”。一日,梵志同著本智閒遊城中,童子見了本智,笑道:“這道童迷癡在腹,怎怪他忘卻舊境?”乃將手把本智腦後一打,說道:“玄隱道士尋汝。”本智聽了,陡然喚醒,道:“呀!我如何忘卻海島,只管浪遊在此?”也不問童子來歷,把眼望空一看,只見一隻青鸞從天飛下,本智即跨上青鸞,飛騰霄漢,望海島而去。梵志見本智跨鸞飛去,知是日前光景,隨手路旁取樹葉化鸞,叫本定變做本智,依舊去趕。哪知纓絡神通廣大,把手一指,那海洋即現出一座海島,也有一個本智,跨隻青鸞。真假渾攪海島空中。本定眼看海島在前,越奔越遠。梵志見本定去久不回,心內疑惑,把幻法收來,只指望本定與假鸞飛回,哪知本定被假樹葉墜地,化作南柯一夢,脫胎換骨,又入了別姓人家去也。梵志見本定不回,悶悶不樂,回到左衙與巫師、本慧商議,說道:“新園走了,本智、本定無蹤,左相道心未見堅固,如今不如遠去名山,再作脩行之計。”巫師道:“弟子祈了一場雨澤,功德及民,難道國王不加獎賞?”師徒正議,只見左相出得朝來,與梵志說:“國王要喚祈雨道人,想必有執事官來宣你。”梵志聽得,忖道:“除非這個施主,方纔算大。”果然執事官到了左衙,傳國王令旨,著梵志進朝。

梵志領旨,次日換件道服,頭垂半髮,進朝國王。王見梵志,狀貌卻也昂揚,舉止卻也端莊。乃問道:“汝出家幾載?”梵志奏道:“貧道出家五十載。”王曰:“汝年歲多少?”梵志答道:“貧道八十春秋。”王曰:“觀汝面貌,不過四五十歲,乃云八十,以何修如此?”梵志答道:“貧道性命雙修。”王曰:“修性何如?”梵志答道:“天如賦,使常醒。”王曰:“修命如何?”梵志答道:“人所稟,使常保。”王曰:“汝當傳予雙修之術,予試學習。”梵志答道:“貧道欲傳不能傳,我王雖學不能學。”王曰:“何爲不能傳,不能學?”梵志答道:“貧道所修,即父不能傳之子,子不能學之父。道家說得好:‘萬兩黃金買不得,十字街頭送于人。””

王聽了梵志之言,乃笑道:“予不能解,汝還有他道麽?”梵志答道:“貧道有三千八百種道,惟王意取。”左相在旁奏道:“王欲學道:不當空言,必須以師禮相待,然後道可授受。”王聽左相之言,即令執事官,擇日設壇郊外,拜梵志爲師。一時鼓動大小臣工民庶,僧尼道俗,都來瞻仰敬禮。梵志洋洋得意遂願。且莫說投教拜門的接踵,只說餽金獻幣的填門。後有誇梵志得時、又悲他未能證道七言四句。

詩曰:

論道非難體道難,得時正好證三三。

想因未諳玄玄理,空負當年郊外壇。

按下東印度王師事梵志不提。且說尊者度了家僧師徒,要趲路前行,家僧道:“前去三十里便是勢里,這里中富貴之家不少。聞日前經過的僧道:俱到通神廟住幾日,講經論道:師父必須去隨緣一遇。”尊者道:“出家人隨路遇緣,不當預設何處。”家僧口雖答應,心裏只要往通神廟去。元通也只得隨走。

到得勢里村口,妙虛早已迎接,說道:“久已知這位師父同家僧老施主到來,小僧有失遠接。”說罷,看著尊者不言,暗想:“這個老師父從何處來,怎我便不先知?”乃問家僧:“這老師父從何處來?”家僧道:“同來的便是這位師尊。”妙虛疑道:“小僧因何不知?”進得廟中,再敘來歷。妙虛一面獻齋,一面恭敬家僧與尊者,禮貌甚隆,哪裏簡略。元通乃忖道:“人言此僧勢利,僧豈勢利?人有取世的勢利,比如天地生物,載者培,傾者覆。即人之養嘉禾、去稂莠,理之自然。吾等莊嚴,不同凡俗體貌,自爾起人之敬。”元通私自忖度,尊者見了他思思想想,乃微微笑道:“徒弟動了妄想,妙虛師遠事且知,難道近事不知也。”妙虛聽了,乃稽首問道:“老師父,弟子先知,何不知師來歷?今乃知師天人佛也。元通師兄私議非妄,委實是天地間一派正理。”乃嚮家僧說道:“小僧嚮來原不以勢利待人,實欲人自警省,把生人事業,努力嚮上做一番,莫要使人以勢利加我,亦勸化世情耳。”家僧聽了,乃嚮尊者問道:“妙虛之言,老師尊信其是否?”尊者答道:“出家人自有真知。”妙虛拜謝,方纔認尊者天人,以師禮稱拜。

正說間,只見妙虛忽然道:“弟子失陪,廟外一品、百萬來也。”忙出迎接。家僧乃問尊者:“妙虛百事先知,如何師尊來便不知?”尊者道:“他亦知我,只是我在汝家,汝說他有先知,我便示他一個無始有的道理,他便不知也。”家僧聽了不解。尊者道:“汝若不解。”便把几上香丁一把,不知其數,遞與家僧,說:“妙虛進來時,汝將此得暗令他射猜。”家僧依言,只見妙虛迎接一品、百萬入得堂來,與尊者各相敘禮華,家僧便把手中香丁與妙虛猜。妙虛笑道:“此香丁也。家僧道:“即是香丁,卻有多少數?”妙虛不能猜,口中渾答。家僧乃嚮尊得拜謝道:“妙虛先知,弟子解也。”一品與百萬聽了,乃問家僧:“你解的卻是甚理?家僧乃嚮他二老說道:“解的是無始有的理。”卻是怎麽無始有,下回自曉。

第十七回 賽新園復修舊廟~東印度重禮真僧

卻說尊者以無始有的道理,度明家僧。一品不解,問家僧,家僧既悟,乃嚮一品說道:“先神先鬼,先稽我智,我智乃我知。我知,即始有;我不知,乃無始有。無始有,天地也不知。妙虛不過一幻法,焉能知道?”一品聽了,乃問元通:“家僧這議論可是?”元通答道:“是則是矣,恐未盡是。”家僧乃嚮尊得稽首請教,尊者不答,但說一偈。

偈曰:

未始有無始,無始猶然後。

盡此是仍非,知悟總皆謬。

尊者說偈畢,只見妙虛垂膝而坐,仰望尊者道:“師父,弟子此時五內若蒙,不復知來事矣。”尊者見他垂下一膝,乃答道:“妙師,你這會蒙然垂膝處,便得了無始有未始矣。”妙虛點首謝度。趙一品乃說出梵志在東印度,國王以師禮拜他,衆徒弟法術高妙的一度話。百萬也說是一品薦書、左相引進這一種的根由。尊者只是捻著指珠兒不答,一面辭謝衆人,一面與元通往東印度國行來不提。

且說賽新園被公子捉住,怒他弄障眼法隱身入他妾室房內,到園中來見梵志。新園心愧,使了一個脫殼金蟬法,一路煙飛星走了。他卻走到靈通關,原住在崗前小廟兒裏。乃收拾廟堂,打掃房屋,說道:“我久離廟內,你看這鼠穴蛛絲,把個房屋傾頹,可見要人居住。”乃嘆了幾句。後人遂爲新園代作了古風一律,說道:

生來有房屋,居此屋者誰?靜省三更夢,安常四序時。

晨脩明德廡,久輯太平基。

屬耳休頹壞,明堂未可倚。

屬耳休頹壞,明堂未可倚。

毋令鼠作穴,莫使蛛網絲。

勤勤時灑掃,刻刻莫輕離。

百年常固守,合宅得撐持。

奈何人好動,鑽穴隙相窺。

傷卻原來宅,仳離故遷移。

久去不復返,致令房屋虧。

墻垣頹乃塌,樓閣參且差。

及時忘葺輯,老大徒傷悲。

寄信知音者,克復莫教遲。

重整百年業,安居永不衰。

話說新園復歸舊廟,意慾再尋雨裏霧弟兄,據關隘處。忽然陰風慘慘,形影淒淒,一個人魂立于其前。新園喝道:“吾久未歸廟,何處精靈,敢侵吾廟宇?舊主已歸,尚敢白日現形?”這個魂漸漸顯明,答道:“新園別來不復相識耶?”新園定睛一看,原來是本定,忙驚道:“師兄,我爲遁法一時計拙,幾弄出醜。惶愧隨那梵師,故不辭,逃復舊廟。你緣何不跟隨梵師,來此何幹?想是梵師不充我新園,或者公子不執我作對,使你來尋我?卻如何藏藏躲躲,弄些淒慘陰風。”本定乃泣道:“青鸞假馭樹葉不靈,跌落塵埃,南柯夢裏,想梵師迷入外道:衆徒誤入,怎得超凡?我如今四大無收,想你爲吾指個脫離,故此來尋契交。”新園笑道:“師兄,你當初如何投拜,卻爲的何事?既入梵師之門,做的卻是何道?今日所欲脫離,何等方嚮,你自不明說,我如何指你個路境?”本定道:師兄我不說,果然你不知。你聽我道:

當年生長岐岐路,未識人倫把自誤。

拳打高山猛虎降,劍揮大海蛟龍怖。

只因戲法賽神通,要學脩行拜師父。

三尖嶺上救道人,花柳樓上原吃素。

鉅黿港裏虞巫師,撮桶街前迷美婦。

樹葉兩扮假青鸞,前趕獐兒後失兔。

法收樹葉復原來。一夢南柯本定數。

本定說畢,新園笑道:“師兄,原來苦苦爲弄幻,誤投門路,我新園自己尚錯,今日方整理舊屋,有甚教誨指你?你莫若權安小廟,待有行教的,不拘僧道:指點你個方嚮可也。”本定聽了,忽然不見。新園嘆怪嗟異不提。

且說東印席國王名堅固,我國王愛民禮賢,素稱有道。既爲雨澤蒼生,聽左相薦引梵志,立壇瞻禮。一日坐朝,梵師上殿不趨,國王迎侍恐後,乃設玉團花寶座,尊梵志坐了。國王問道:“國師所談的性命雙修,予一時未便是就會。聞說你道法能指滄海變桑田,指高山成平地,予欲國師演試一二觀看。”梵志道:“我王畏脩道之難,欲觀法術。不知這法術,只可愚凡俗,未可使于王所。”國王不聽,再三要觀。梵志乃喚徒弟演法。徒弟衹有本慧、巫師在旁侍立,乃問道:“師父叫弟子演個甚法?”梵志道:“就把王言滄海桑田、高山平地,試一法來。”只見本慧把手一指,階前茫茫大海,汪洋邈闊。本慧卻又一指,只見波浪兇湧,即時變阡陌井畝。那桑田中人民濟濟,分勞任苦。巫師也就把手一指,只見那桑田即時變成高山,巍峨形勢,險峻崗巒。又把手一指,依舊桑田平壤。國王一見,說道:“國師且休作法,予聞桑田乃民生大事,予見此法,雖說是變幻虛設,卻動了予憫念人民分勞任苦。”乃即傳命執事官,排齊鸞駕,出郊勸課農桑。執事官奏道:“桑田乃海變平壤,法術假託。”國王道:“汝道說假,予心卻真。”乃命駕出郊,與梵志同車共輦。正行之際,只見城外白氣漫漫,自南而東,貫于上下。王見了,問梵志:“此何祥瑞?”梵志早已知是尊者自南來,將入國境。恐怕國王改了念頭,懈怠拜師的禮節,乃佯言答道:這白氣蔽空,毫光直射,哪裏是祥瑞,是魔王妖氣耳。王可傳諭各門城外,但有外來僧人,即是此妖魔來到,勿容其入。”王依梵志之言,即傳諭四門,勿得縱放外來僧道。四門把守官役遵諭,但遇僧人,更加盤詰。

國王退朝入內。梵志乃歸私寓,對巫師、本慧說道:“勢妙虛曾遺四句偈語,說出白毫光事。今日與王出遊,見南來白氣,果應此偈。我想自岐岐路收你本慧,本定不知駕青鸞作何究竟,新園又愧心逃走,如今門徒寥若晨星,這般稀少,萬一南來僧道應此白毫,我等事體必被他奪。汝二徒有何計策,能阻逐他去?”本慧道:“師父不必多慮,料小徒法術能驅逐他去,何足爲患!”巫師道:“不然,往日有本智、本定、新園衆弟子,今日五去其三,勢孤力寡。萬一來的妖魔力大,可不徒勞了國王這一番頂禮!”巫師只這一句,便動了梵志疑心,說:“徒弟,你言越合妙虛之偈。如今之計,只得能中顯能。你與本慧,多方延攬幾個徒弟,演習些法裏通法,阻遏南來的僧人道士,堅確王心,勿使更改。”巫師依梵師之言,便設方法延攬弟子。這城中只因巫師祈禱雨澤,哪一個不認得,且衆見國王師事,往日要入門爲弟子不可得,今見巫師明言廣收博錄,一時便動了那少年浪蕩遊閒、不顧父母之養的,或博奕飲酒、花費了家產的,或無計資身、有過欲逃罪躲避的,紛紛亂投。一時便動了纓絡童子憫衆之心,也隨著這些投名拜門的衆等,混入郊壇。

巫師正入壇場,端坐問道:“汝等欲拜師學道,心各不同。只是吾師以大道度入門的弟子,汝等以何智力進門?”衆人哪裏悟巫師的言語,各各面視不答。纓絡童子便越次答道:“我等以正進門,以大求教。”巫師道:“何爲而正?”童子道:“不外不旁便正。”巫師道:“何爲而大?”童子道:“盡卻生人,皈依無量。”巫師聽了,忙下座來,一手扯著童子說道:“吾師得汝,傳道有人矣。”扯衣要走。那衆人見了,齊齊說道:“師父,你廣收博攬門徒,緣何不容我等,只扯著一個童子?”巫師道:“汝等來意在上,我便知內,做不得吾師門徒,就是我也不收你等。惟這童子,可以收入門中,做個徒弟。”巫師正說畢,要起身,只見童子說道:“我非投師,實來收徒弟的。”巫師聽了道:“童子如何說此妄言?你有何能,敢誇大口!”童子道:“你便是妄收徒弟,徒誇大口!”巫師道:“汝敢比法較術麽?”童子道:“比較便生嗔心,法術豈爲正大?”巫師哪裏覺悟,把手丢了童子衣袖,只一指,只見黑氣漫空,對面莫見。少頃那黑洞洞處,青面朱髮,山精水怪,無數見前,嚇得衆做徒弟的,走不敢走,站不敢站,只叫:“好師父,怪道:祈雨頃刻就風雲雷電,若像這樣神通,便是真仙活佛。”童子見了,把手也一指,黑氣即變做金光,青面朱髮即變做善男信女,各引著寶蓋長幡。乃喚衆人道:“你們從哪門投入?”衆人見了道:“爺爺呀,怎麽巫師見的那等惡?童子見的這等善?惡的嚇人,善的快意。罷,罷,罷!我等隨童子去罷。”童子見衆人要隨去,乃飛走離壇,衆人趕來,哪裏得近!巫師也顧不得,喝一聲:“疾風快雲何在?”只見風從壇起,雲自空生,巫師駕風雲,直追南嚮,哪裏見個童子!只見尊者師徒行來,將近國城之外,白毫光頂上騰騰,緇色衲風前擺擺。巫師忖道:“這光景,便是師父那樁兒事也。”他不趕童子,竟回梵志寓處,備將這事說出。梵志沒奈何,只得靜聽。後有替揚惟天惟地乃正大功果五言四句:

詩曰:

玄黃正之色,洪荒大之形。

于此有功果,昭昭屬聖人。

話說尊者與元通走近國城,只見宮墻黑氣騰騰,乃對元通說:“弟子,你可見宮墻黑氣麽?”元通答道:“弟子目見,但不知主何兆?”尊者微微笑道:“妖孽計吾等小難耳,何足介意!”乃大踏步入城。把門人明明看見兩個僧人入城,正欲攔阻,卻又不見僧人,只見兩個執事官員把僧人且迎接過去。尊者直至王所,國王忽然見了尊者莊嚴色相,也不疑怪,便問道:“師來何爲?”尊者答曰:“將度衆生。”王曰:“以何法度?”尊者答曰:“各以其類度之。”國王聽了,方纔叫執事官供具素齋在朝堂正殿。只見梵志進入朝堂,見了國王,卻與尊者稽首,隨問道:“僧人到此何事?”尊者也把答王的話說王。梵志聽了,不勝大怒,說道:“何方野僧,敢到此誇張大話!”便叫本慧徒弟:“何不以法壓之!”只見本慧把手一指,頃刻化了一座大山現前。怎見得大山?但見:

巔巒接漢,崗阜齊雲。高聳不說須彌,廣闊過如泰嶽。登峰嶺,只訝天低;覽形勝,偏嫌地小。飛漢倒影,宛似萬丈懸巖壓下;峭壁層巒,有如一天泰嶽飛來。

尊者見這大山,漸漸從天壓將下來,只把手一指,那山忽然皆從梵志師徒頭上壓去。梵志慌了,忙跪在地,道:“凡道不識聖僧,望賜指教。”尊者憫其愚感,再以手一指,那山隨滅。國王見尊者開度梵志,便問道:“梵師誨予性命雙修,此道非道麽?”尊者合掌答道:“性命雙修,他原未嘗非道。只是有道修,要有道行。口能言,而心不能應,徒自遠道耳。”王曰:“心何爲應?”尊者答道:“王所爲問,即是應己。”王明尊者之言,乃拜尊者爲師,願聞其法。尊者曰:“王欲問法,法有法要。”王曰:“願聞法要。”尊者曰:“當趣真乘,即是要己。”國王信受回宮,著令執事官役脩葺潔淨寺院,延尊者師徒居住。後有僧名懶雲,嘆是法要,因贊一偈。

偈曰:

本無有爲法,如何爲有要?如如何爲哇,即是法要己。

卻說梵志聽了尊者法要,又見本慧、巫師幻法不能阻真,辭王從海島而去。本慧與巫師,不忿尊者指破他化山,他卻也不隨梵師,各自懷忿散去不提。

且說本智,原是玄隱道真的道童,只因誤入蜃氛,迷了原性,忘卻舊師,跟隨梵志爲徒弟子。梵志道術原來也正,只因他門類繁多,時演幻術,亂收徒弟,遂入旁門。道童隨著他,起了法名本智,兩次青鸞接引他回島,只爲蜃氛堅固,且以幻法迷留,今既爲纓絡童子度脫,復明原宗,遂跨著青鸞,回歸洞裏,謁見玄隱真師。玄隱見了道童回還,憫其誤被蜃氛,妄宗外道,今感纓絡度回,他卻知纓絡非凡,且令道童仍守丹爐,卻往蓬萊赴會。後有妙夫道士贊嘆五言四句。

詩曰:

妖氣聚仍散,道童去復還。

不教仙聖引,迷昧怎超凡?話說東印度國王重禮真僧,一日聽尊者說法,要論真乘,心地了明。忽然左相朝王,說出城市中有纓絡童子,遊行閭里,莊嚴色相,若常不輕。市有人見他臨水欲渡,棄履赤足,浮水而行,登高山嶺,未見跋涉,突然行于巔上。閭里焚燒,能輕身入救不毀。見孤苦乞兒,乃哀憐說道:“汝如風颳楊花,入投糞穢,雖然是你遭遇,卻也有一種惡孽因緣積來。”市人與的飯食即施與乞者。王聽得左相之說,乃問尊道:“有此事麽?”尊者答道:“此國中當有聖人繼我,即是此婆羅門子也。”國王乃吩咐排列車輦,與尊者共轅而同出。正纔到通衢大路,只見一人,直闖車前,左右哪裏阻遏得住。卻是何人,下回自曉。

第十八回 二十七祖傳大法~達摩老祖度元通

尊者正與國王同車在道:忽然纓絡童子立于車前,望著國王與尊者稽首。尊者一見,便問道:“汝憶往事否?”童子答曰:“我念遠劫中與師同居。師演摩訶般苦,我轉甚深修多羅。今日之事,蓋契前因。”尊者點首,乃顧謂王曰:“此童子非他人,即大勢至菩薩是也。此聖人之後,復出二人,一人化南印度,一人緣在震旦。四五年內,卻返此方。”國王聽罷,隨下車敬禮。童子復嚮尊者求度,尊者乃以昔因,遂呼童子名爲般若多羅,說道:“吾爲普度化緣特行到東,來來路路,世法紛紛,度不能盡。我于光中已知我國後有東度之人,能繼我志,願汝其留意。”隨付法眼藏偈曰:

真性心地藏,無頭亦無尾。

應緣而化物,方便呼爲智。

尊者付法眼與般若多羅畢,乃辭王曰:“貧僧化緣已終,當歸寂滅,願王于最上一乘,毋忘外護。”王聽了尊者之說,乃道:“師何遽然辭去?我方欲大建道場,奉師廣演上乘,普度羣生,以昌國運。”尊者道:“法器吾已付般若多羅,道場功果尚有元通。”元通聽得,亦求終始度脫。尊者道:“汝尚有東來一路因緣,返國須當收拾,莫遺因中之因,以造未完之度。”元通志記了。國王乃命車載般若多羅,同歸國內。尊者到得國內,入得寓中,即還本座,跏趺而逝。國王之下無不悲泣。元通亦慘然落淚。惟有般若多羅說道:“我王不必悲泣,元通也未可哀號,俱是滯泥凡情,未曾燭照。吾師已返未始有始,到彼極樂世界。我王當以龕輿送出南郊,吾師自有神化。”國王乃造木龕送尊者郊外。元通等香花圍繞,只見翕中尊者化火自焚。王乃收其舍利,造塔瘞之。後有僧名覺義贊嘆一偈曰:

本來何處,既往何處。

未始有始,是往去往。

話說東印度王安瘞了密多尊者,乃建道場,崇修佛典,拜般若多羅尊者傳度國中。多羅尊者辭謝王曰:“吾師原自南印度來,今彼度復有聖出,吾當行化彼度,這道場當付元通主之。”言罷,嚮王一稽首,如風行電掣而去。元通只得完了道場別王,王亦以禮送出東郊,辭謝方行,回歸南印度。時德勝王已賓天,繼國度後王,名香至,賢明好道:崇奉佛乘,尊重供養度越倫等衆僧。一日查閱庫藏,見有無價寶球,乃命臣工佈施僧衆,有此功德。國王先是生有二子,長名月淨多羅,次名功德多羅。這日元通回朝,王問不如密多尊者東度事跡。元通一一啟王。王聽畢,合掌稱贊。忽然后宮祥光繞殿,異香襲人。宮人來報,生產一子,國王大喜。當時起名菩提多羅。賞賜一領錦襴袈裟與元通,令其淨刹養道不提。

且說香至王自生了三子,長大卻與兩子不同,穎悟非常,仁賢出衆,一心只要出家爲僧。父王及妃嬪屢勸不從。一日到淨刹中閒行,見元通閉關入定,乃問左右服侍行者,都說:“師尊自隨二十六祖東度歸來,多年閉關入定。”王子聽了,把手指彈關門四下,不言而回。左右不敢啟問。卻說香至王喜捨寶珠,忽然一個僧人來乞寶珠,口稱自東印度來,且求會三個殿下。國王隨傳諭三個王子,迎進僧人,入得朝堂,望上稽首。國王答禮賜座,問其法號。僧人答道:“貧僧法號般若多羅。”國王聽了,合掌道:“原來就是吾國不如密多尊者法嗣。元通禪師回國,備稱功德。”隨奉寶珠,尊者接了寶珠。三位王子出得宮來,見了尊者。尊者欲試其所得,乃以所受寶珠,問三位王子:“此寶光有能及此否?”第一月淨多羅與第二功德多羅同聲答道:“此寶七寶中貴重無二,非尊者道光力,孰能受之?”惟第三菩提多羅答道:“此是世寶,未足爲上;于衆寶中法寶爲上。此是世光,未足爲上;于衆光中智爲上。師如有道:其寶自光;衆生有道:心寶亦然。”尊者嘆其辨慧,乃復問道:“于諸物中,何物無相?答曰:“于諸物中不起無相。”尊者又問:“于諸物中何物最高?”答曰:“于諸物中人我最高。”又問:“于諸物中何物最大?”答曰:“于諸物中法性最大。”尊者知是法嗣,以時尚未至,且默而混之。即以寶珠拜還王所,不受。稽首辭王並三位王子,出朝飛步而去。後有贊揚菩提多羅三殿下辨慧五言四句。

詩曰莫載惟法性,人我皆具中。

天生菩提祖,獨悟無上宗。

卻說三王子,自與般苦多羅尊者辨論法性,尊者知是法嗣,辭謝王去後,他卻在宮朝夕只是打坐脩道。一日,香至王厭世,二王及諸妃嬪等號泣欲絕。惟獨三王子在父王柩前入定七日七夜,出定來,對衆說道:“汝等休要悲號太過,當盡事死事生的道理。我于定中已知父王賢聖,上登極樂。”衆方安慰。三王子乃求出家,二王苦留不住。正纔出得國門,忽遇般若多羅尊者,道:“汝來也。”三王子喜不自勝,乃拜尊者,從行到淨刹中,受具戒。尊者告曰:“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如是輾轉,乃至于我。”我今囑汝聽吾偈曰:

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

果滿菩提園,葉開世界起。

卻說三王子菩提多羅,正名開士,非他凡等,乃是初祖達摩大師。般若多羅便是二十七祖。般若尊者既以大法付達摩祖師,祖師因問尊者說:“弟子得法後,宜化何國”?尊者答曰:“汝得法後,俟吾滅度六十餘年,當往震旦國闡化。”祖師曰:“彼有法器,堪繼吾宗,千載之下,有留難否?”尊者答曰:“汝所演化方,得菩提者,不可勝數。吾滅度後,彼有劫難。水中文部,善自降之。汝至時,南方不可久留。聽吾偈曰:路行跨水複逢羊,獨自淒淒暗渡江。日下可憐雙象馬,二株嫩掛久昌昌。尊者說偈,一日呼達摩近前,復演八偈,皆預爲訐言。即于座上起立,舒左右手,各放光明二十七道,五色光耀人目。踴身虛空高七多羅樹,化火自焚。空中舍利如雨。當時衆信收了舍利,建塔安瘞。達摩祖師自尊者示寂,乃于國中尋得一清寧觀宇,在內面壁而坐,按下不提。卻說元通自受了不如密多尊者度語,回國閉關入定多年,被祖師彈關四下,不言而去。一日關內有聲。左右行者忙啟關,只見元能開眸問道:“誰到此動吾關門?”行者答道:“有三王殿下到此,手彈關門四下。”元通道:“曾說何話?”行者道:“不言而去。”元通合掌道:“善哉!善哉!吾師昔日示寂,已盡言矣,吾豈忘失?”行者便問師尊:“這是何意?”元通答曰:“吾昔年遠隨吾師東行,化緣普度,一路根因緣識,尚有未盡變化。迺今閉關,非示寂忘卻前因以遺後也。正爲了明此緣,尚留世法。殿下之四彈關門者,教吾不忘四緣不了之因也。”行者聽得,又問師尊哪四緣。元通答道:“汝等衹知出家雖然是了生死大事,哪裏知道是報四重大恩。”行者問道:“何謂四重大恩,我等不解。”元通答道:“人生在世,要知天地蓋載之恩,日月照臨之恩,皇王水土之恩,父母養育之恩。若不知報此四重大恩,出家何用?”行者道:“我等出家唸佛脩善,就是報恩。”元通道:“這雖是,未盡爲是。”行者道:“如何方盡了是?”元通答道:“只要莫使人說我等不忠君王,不孝父母,只要我等苦行實修,要完全了這‘忠孝’二字。”行者聽了,合掌稱贊。又問道:“師尊,殿下彈關,豈止這四重大恩一件,卻還有他意否?”元通道:“四彈之意,四事之教我者頗多,非汝等所知。我自收拾于不言不知之境,所以殿下不言,正謂他不言之教耳。”元通言畢,依舊閉目入定。左右行者仍閉關門。

這元通哪裏是入定爲自己成就功行,卻乃爲東行完了未結之局。四彈之教,他卻推廣到“四里”身上,說:“我當初隨師到靈通關,說破了那雨裏霧四人。彼時雖開度了他,只恐他們尚未盡化,流蕩著在不明人心地。我如今只得神行遠近道路村落,把個寡慾廉靜四德,變更這‘四里’心情,方爲不滲漏的功德。”只這一片心性,假作閉關,乃神遊道路,卻來到昔日惺惺里中,見卜漁父、卜公平已故。漁父之子,得了笑不老靜定之方,弱體復壯。卜公平之子,只因他父刻薄,不明心地,雖得了靜定功夫,卻又時作時輟,那刻薄舊病兒尚然未改。既故了,留害其子,蒙然愚昧。況又是那姦巧海蜃輪回化生。元通神遊到得里中,雖說是神遊,他卻不是凡人陰魂,乃是久修和尚,陽神顯化有形。這愚昧之子雖然頑冥不靈,卻因其父在日,得僧普度微力,偶發一念,與漁父之子說道:“往劫真僧將復至此,當修齋供以待。”漁父之子信其言,乃設齋供。次曰,果有一僧到門。卜家大小都說:“獃子說話,今日如何奇中?”漁父之子見和尚進門,便把獃子話嚮元通和尚說道:“我家有一個愚昧之人,卻說了一句奇中話,今日果騐。”和尚問道:“何言奇中?”答曰:“他說道:‘往劫真僧,將復至此,當修齋供以侍。’今日師父到來,想是前因。”和尚笑道:“果是前因。”漁父之子乃問道:“師父法號?從何方來?”和尚答道:“山僧無號,只以和尚稱便是。若問我何方,也無定處。且問施主何姓何名?”漁父之子答道:“小子姓卜名垢,這是我族弟名淨。曾聞先世有聖僧過,度脫父老輩。不知師父到此何事?”和尚答道:“山僧有未了之願欲完,路過到此,因而化緣。”卜垢道:“已設下齋供,請師父少留一飯。”卜淨見了,卻又昏昧,問道:“和尚哪裏來的?因何留他齋飯?”卜垢笑道:“真是愚頑!早時說的,此時如何便忘?”和尚道:“暗昧覺照反復,俱從未淨根因。”卜垢問道:“師父,根因何在?”和尚乃合掌,口誦一聲“彌陀佛”!那卜淨也隨著和尚,口唸了一聲,便破愚頑而啟慧,開昏昧而成聰,乃嚮和尚稽首道:“小子生來黯昧,惟知饑索食、寒索衣,不知天高地厚,安識古往今來?今聞師父一聲佛號,便似幽谷見天,寒霜遇日。往昔根因,從此識也。”和尚道:“你既識了根因,能歸淨業,行行不昧,真如自成正覺,若忘彌陀正念,恐又復障礙。”卜淨稽首禮謝。後有贊嘆一聲佛號頓開愚矇小贊:

佛即是心,無心佛在何處?心即是佛,有心佛又非真。有有無無,何處是佛?只在那一塊感應,便啟愚還覺;又恐定靜不常,昏愚復昧,所以千聲萬句,唸唸叫省。

卜垢見卜淨禮謝和尚,說的言語合理,且是明白,便也合掌稱誦功德,說道:“蒙然蠢陋,承師一言,大開覺悟。小子不知此大因緣自何感召,卻是靈通垂庇,卻是衆生有緣,還是偶然奇中?”和尚道:“感召之因,爲義最大,說之則小。凡惟慧照,自得其因。”和尚說畢,齋供已備。吃了齋飯,忽然屋裏走出一個老婦人來,嚮和尚說道:“師父,我方纔午困,見卜公平丈夫托夢與我說,只因他在日刻薄,自恃伶俐太過,當有此子,往劫就是師父點明他定靜功夫,他不當時行止,這刻薄依舊未改。今承師父道力宏深,得度明了他子,叫他又不可復恃伶俐刻薄,又使他不能往生善地。”和尚道:“汝不夢不說,山僧已久知這段因果。只是靜定功德,汝等到今尚復知否?”卜垢道:“小子深知。”卜淨道:“小子卻未深知。”和尚道:“往業未消,空費口傳心授。”

這卜淨勉強習學跏趺,妄演靜定,方纔閉目端坐,忽然似夢非夢,見兩上赤髮藍面精怪,一個口稱渾沌子,一個口稱睿智生,兩個在卜淨面前,爭鬧不息。只聽得混沌子把睿智生駡道:“你這精細怪,怎麽斫破我本來囫圇竅?”那睿智生也駡道:“你這愚蠢物,怎麽蒙蔽我虛靈不昧真?”一個道:“你馳神耗精,聰明何用?”一個道:“你幽昧昏暗,懞懂何知?”一個道:“我停慤自守,一任春秋來往,被你開發得知來知往。”一個道:“我推測爲用,頗知上下古今,被你蒙蔽得遺今忘古。”一個道:“操戈逐儒生,只因你提撕警覺。”一個道:“朽木比宰子,只爲你寤寐晨昏。”一個道:“似我樸素渾堅,乃入道之質,比你澆灕成性,天真喪而壽算虧,豈能長生不老?”一個道:“似我靈通虛應,乃察理之姿,比你魯鈍癡呆,穎悟少而智識昏,怎能參玄了道?”混沌子大怒起來,駡道:“你誇圓活,乃是個鷄卵,外活潑而中混沌。”睿智生暴躁起來,駡道:“你逞堅確,乃是那翁仲,外人類總塊石頭。”混沌子道:“我是石頭壓卵,彼惡敢當我?”睿智生道:“我鷄卵樣鐵錘,把石頭擊成齏粉也。”和尚見卜淨眼前現了這段情景,便看著卜垢,他卻綿綿若存,寂然不動,便叫一聲:“卜垢!清寧觀宇,靜刹關中,自有你功果!”把卜淨也喝一聲道:“蜃妖兀自留氛,你不九轉彌陀,其如怎成淨業?”和尚說畢,倏忽不見。他兩個都坐地驚醒,卻不見了和尚。卜垢于定中,明明聽得和尚說:“清寧觀宇,靜刹關中,自有功果”,乃默記在心。這卜靜被兩怪爭鬧了一番,便復昏憒,懕懕成病,反恨和尚糊塗說壞,遂而一劫遠投,按下不提。

且說卜垢得了和尚靜定功果,一心想起淨刹清寧去處。知國度中有,乃離家別業,走到國中,訪入淨刹。只見一個行者,守著個禪關,他便問行者:“關內師尊可得瞻仰否?”行者道:“師尊有戒,我不敢啟關與你瞻仰。”卜垢只得在關門前稽首。方纔禮畢,只見半空中一道毫光,自個觀宇處飛騰而起。卻是哪座觀宇,下回自曉。

第十九回 清寧觀道副投師~輪轉司元通閱卷

卻說達摩祖師在清寧觀中,面壁而坐,忽然出定起來,嚮聖像前叫一聲:“當仁樣子。”乃想起四彈老和尚關門,卻是教他不能完普度之局,當指引四個嚮道之人。元通和尚推原雖錯,因緣卻也自然湊成。祖師叫畢一聲,只見聖像頂上放大毫光,騰騰如白練虛空。卜垢見到毫光,遂隨光處找道而來,乃是清寧觀內。入得觀來,見祖師跏趺坐于蒲團之上。卜垢稽首師前。祖師便問:“汝自何來?”卜垢答道:“未明來處,止識惺惺。”祖師又問:“汝今何往?”卜垢道:“未知所往,志願皈依。”祖師道:“時日尚早,汝且到廚房,吃常住齋飯去。”卜垢復稽首,求立法名。祖師乃與他起個法名“道副”。卜垢當時三稽首。祖師道:“汝三稽首,乃三皈依也。”道副拜求問道:“弟子止知今皈依我師也。”祖師曰:“佛法僧,汝今從此進步。”道副拜謝,方纔到廚房吃齋,晨夕侍奉祖師之側。後有稱揚卜垢皈依正覺五言四句:

佛法僧三寶,總是一皈依。

一從何處入,豈南北東西。

按下祖師收了道副大弟子。且說人情本來清靜中和,能知恬澹自守,不汨于私慾,不迷于貪嗔。綱常倫理,是人性份中物,能不虧缺;富貴貧窮,是世間儻來的遇,一任有無。卻也古怪,能盡了本來自然,便成個富貴延年注福,毫髮不爽。有等貪戀私慾,鑿喪本真,使盡心機,希圖富貴,逞剛愎不仁動暴戾不忿。卻又古怪,冥冥就有地獄,劫劫便入輪回,一入輪回,豈無主宰?這輪回的,比如有之理,就有這事;有這事,就有這事的根由。卻說元通和尚神遊十方法界,天堂地府一任他往來探視。他自指引了卜垢,警戒了卜淨,逍遙雲際,忽然俯觀,見一座大第公廳。老和尚到得面前觀看,只見那大第:

巍巍閥閱,聳聳門楣,鹿角分排八字,螭頭高列兩楹。白茫茫玉砌長階,綠蔭蔭松連甬道。東西廊廡,列著許多青衣牙皂;南北坐嚮,儼然一個赤服郎官。案頭堆集,山樣公文;廳下輪旋,風車物件。

元通進得門來,見了這風車兒物件,心下不識,便大踏步直上廳來。只見赤服主者忙下廳迎接,各相舉手。主者便問:“高僧來自何處?有何事故到我敝廳?”元通和尚答道:“老僧只因未完普度,偶爾神遊到此,見貴廳傍列旋轉車輪,從來不識,故此直趨臺階,唐突威靈,慚懼惶恐。”主者微笑答道:“此世間生人善惡輪轉,高僧未見,難道不知?”元通道:“老僧久識在心,頗知其理,但未見其事,未觀其物。今神遊物接,願明府把風車兒輪轉幾轉,老僧一看。”主者笑道:“高僧久見性明心,寧不知這輪轉一轉,即是世人善善惡惡,一動死生。比如善心一轉,自下而上,你看那金童玉女,長幡寶蓋,在車輪頂上,這就是三十三天、王侯將相、富貴福壽的境界。比如惡念一轉,自中而下,你看那牛頭馬面,長槍大戟,在車輪底下,就是十八層地獄、疲癃喑啞、貧窮苦惱的行頭。”老和尚聽了主者之言,合掌稱道:“善哉!善哉!一至于此。”便問道:“據明府所說,山僧所見,如是凜凜可畏,那世人愚昧的怎得曉?明府卻不明明的與他說,乃暗暗的變化,這一件形象兒世人怎知怎見?”主者大笑起來,說道:“高僧,這何必要我細說!難道世間一個睜著眼,觀盡色相,何等爽心!一個閉著目,不睹光明,何等苦悶!若想生前,寧無來歷?”老和尚聽了,又合掌道:“善哉!善哉!無病無災,便無眼界,猶還是好。有一等饑寒困苦,又有一等遭刑受法,看起來,這分明說白了,叫他回頭一看。再請問明府,可憐世人受此苦惱,可有個解救的方法?”主者道:“有個解救的方法,也只在他自己。我當初自他脫生人道時,便就與了他一個風車兒輪轉樣子隨身,他如是能自家往上轉,莫下轉,自然下的往上,便離了苦惱。若是上的不回頭,把那下的比並一比並,說他也是生來秉受,我也是秉受生來,他如何這愈趨愈下,我必定要越轉越高,這便是我明明白白與他說了。”老和尚只是合掌道:“善哉!善哉!果然不是暗暗變化,真乃明明說知。只是老僧從東度,見了些善善惡惡之輩,不知可曾輪轉?”主者笑道:“輪轉一日,百千萬億,善惡各有其類。高僧既要知,卻也不在你那東度,一時能有幾件!”乃喚旁邊吏役:“可將那善惡文卷,取過來看。”

老和尚展開來一視,乃合掌唸了一聲佛號,道:“世事人心,幽幽曲折,有如此瑣瑣細細開注在此。乃有一善至百千萬善,小善大善的,有一惡至百千萬惡,小惡大惡的。有一善解了百惡的,有一惡壞了千善的。有有心爲善的,有無心作惡的。有他人善,在自己的;有自己善,在他人的;有他人惡,在自身的;有自己惡,在他人的。俱無富貴貧賤異等,卻有尊卑大小殊途。”老和尚見了,又唸一聲佛,乃去尋那南印度自東行的善惡人文卷。見那紛紛錯錯,四海九洲,昆蟲鳥獸也載在上面,哪裏去尋一個歸知故識!便嚮主者又唸了一聲佛號,問道:“老僧閱卷,萬國九州,廣注善惡生人,如何不見一個知識?”主者道:“人有一聲彌陀,改了一劫惡業,不曾往上往下,尚在五行中,未超三界外的。即就高僧這一聲,看來文卷便注著惺惺里卜淨的根因。中因他父刻薄,生他愚昧,又以一聲佛號度脫原來,雖免惡道,他卻未堅信心,又復障礙。”元通和尚閱得文卷根因,乃乞求與他輪轉個善地,使他完了度脫之局。主者道:“高僧德力,便轉他善地,卻要他堅心脩行,莫教怠惰前因。若是舊惡不改,孽障再新,縱是彌陀萬句,怎得上通天界,必定下墮地獄。”老和尚合掌稱謝,說道:“老僧也是神遊奇遇,望明府把這百千萬億大善小善、大惡小惡賜教,何者爲大,何者爲小,何者一善解得百惡,何者一惡壞了千善,怎的叫做有心無心,怎的叫做他人自己,明分細剖,不獨老僧受教,且利益衆生。”主者笑道:“高僧要知大善,無如綱常倫理、子孝臣忠,小善便是安分守己、濟人利物。能安分守己,何惡不消?不能濟人利物,何善能稱?有心求佛佛也靈,無心之過過即改。種種根因,高僧豈不久識,何須問我?”老和尚道:“他人自己,老僧卻尚未知,望明府備賜教言。”主者聽了,便往廳上把手一拱,道:“高僧,你明明知識,故意呶呶問我,你豈不知善積兒孫,惡辱宗祖?”說罷,把袖一拂,竟入廳去了。元通和尚心生觀喜,喜的是出家,得證了慧覺;又動哀憐,哀的是愚昧,不種下善根。後有清溪道人發明善惡、輪轉在心五言八句。

詩曰:

天堂問何在?在此靈明中。

地獄問何在?在此暗昧中。

靈明與暗昧,俱在轉輪中。

惟有善知識,不墮惡趣中。

話說元通和尚識了風車兒輪轉根因,俱是世間善惡輪回、百千萬劫,他的慈悲心腸,怎得家傳戶喻?叫醒了凡愚,無奈天地遼闊,生人繁多。只這慈心卻復到靈通關上,想起昔日度脫的“四里”因緣。只見賽新園仍居廟內,乃到廟相見。賽新園一見元通老和尚非復昔日,老和尚見新園也不似日前,兩人俱熬過春秋。雖是出家道體,卻也改變了些形容。話敘生平,便入玄論。新園乃問道:“師父你到何處化緣?見了些何方的光景?”元通和尚答道:“老僧實不相瞞,隨師功行已滿,只是願未終消,東行道路光景,料師兄也遊覽過。只是善根惡孽,師兄恐未盡知。”新園道:“地方風景不殊,果是善惡根因,真未盡曉。”老和尚便把輪轉司的話,備細說了一番。剛剛說到卜淨的因果,只見卜淨與本定兩個站立廟廡之下,齊道了一聲:“師父,你脩道的陽神安逸快樂,我二人迷昧的陰魄苦惱淒惶,望乞慈仁,指明超脫。”老和尚見了,笑道:“誰教你一個誤入旁門,一個佛心不固。苦知脩省,還可度;終若不悟,只恐你再墮無明,便沉苦海。”兩個聽了,口應心卻懷疑。頃刻只見陰雲漠漠,黑氣蒙蒙,兩個辭別新園與和尚,道:“生方去也。”臨行,和尚囑他勿忘正念,他恍恍惚惚,化一陣業風而去。

元通和尚微笑了一笑,乃問新園:“四里形跡,尚在何方?”新園道:“這‘四里’弟兄輩,無形少跡,到處便安。他卻哪裏顧甚人情物理,只是要隱害生人。師兄若要滿遂化緣,完了師尊的普度,說不得借勞神力,廣尋遠找,莫使他昧了大道:阻了善心。我弟子也要探尋我師真並同門的道友,叫他要知風車兒輪轉惡業,莫昧了大道善根。”老和尚道:“正是,正是。”說罷,倏忽陽神起在半空,莊嚴色相。賽新園道:“呀!原來是元通師父顯靈塵世,想是本定師兄脫生人天去也。我在這廟中,徒老歲月,不如再探梵志師弟們下落。”說罷,鎖了廟門,方纔要走,只見雲端裏老和尚道:“新園哪裏走!前已一誤,安可再誤?清寧觀宇,勝似山崗小廟,何不往投正路?”說罷不見。新園一念警省,離了廟門,過了山崗,四下裏找問清寧觀宇。有人指說,國度中有座清寧觀,新園乃飛奔前來。入得觀內,見一僧侍立雲堂之上,薄團上坐著一個禪師,閉目入定。新園乃嚮僧稽首,問:“打坐禪師是誰?”僧答道:“吾師入定,汝從何來?”新園道:“小道是從靈通關來。”僧問:“到此何事?”新園道:“有舊識僧人指引清寧觀宇,來投正路。僧何法號?”答道:“小僧法名道副,入定禪師乃吾師,道號達摩大師。汝若要投拜,當俟出定。”新園將“元通指引”四字說出,道副方知是老和尚度來,乃道:“大師出定尚早。元通禪師在靜刹閉關,汝當趨拜。”新園聽了,便往淨刹投來,只見老和尚緊閉關門,他兩廡叩問,只得暫住淨刹,寄食行者。見行者們晨夕課誦如來,新園偶生懽喜,隨行者晨夕焚修。

一日,走到清寧觀中,適遇祖師出定,新園上前稽首,備細說出來歷。祖師道:“我豈不知汝來,但你一片塵情未化,不是你入淨刹焚修,把念頭歸正,安可與語?只是吾教無言,汝當自悟。”新園想了一會,雙膝跪地道:“祖師不言,弟子終是不悟。”祖師不言,依舊把壁手彈了四下,道:“汝在這裏清寧了道:吾方納汝。如不能了,終是不納。”說罷,又復

入定。新園依舊不悟,苦苦哀求道副度脫。道副卻也不解師言,新園只得暫住觀中,又隨著道副晨夕功課,曉夜思想祖師彈壁四下。忽然想起元通老和尚在廟講到“四里”根因,乃發一唸道:“是了,是了。祖師之意,叫我清寧了‘四里’因緣,方纔收我歸正。想這‘四里’弟兄,汎汎萍蹤,何有定跡,何處尋他?怎生勸化?說不得還尋我往日梵師、同門舊友,求他們幫助勸化了他。”乃嚮祖師前稽著,辭別了道副,出了清寧觀,走得力倦,坐在地下,猛然想道:“嚮來全仗些幻法飛空,只因要歸正棄了,今到此勞倦,且要找尋舊日師友,只得重理法術。當時在地上練一個天馬行空之法,氣厲青雲,便飛騰直上,來得疾,去得快,不勞刹那之間,便歷山海之內。他擡頭一望,只見個青鸞與白鶴盤桓松蔭之下,乃想起昔日乘假鸞誤跌情由,因知本智歸島事跡。乃按落雲頭,下臨松嶺,只見白鶴叫了一聲,那洞裏走出一個小道士,新園見他打扮整齊,玄巾道服,真乃神仙中人。聽得那小道士口裏唱幾句道情,新園躲于松蔭,聽他唱的哪裏是道情曲兒,原來是仙家道語。他唱道:養氣忘言字,降心爲不爲。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氣回丹自結,壺中配坎離。陰陽生返復,普化一聲雷。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坐聽無弦曲,明通造化機。”都來二十句,端的上天梯。那小道士唱了唸,唸了唱,似歌非歌,似曲非曲。總是怡情養性,逍遙在洞口。新園聽了,卻走出松林,上前一看,原來那小道士不是別人。乃是那個,下回自曉。

第二十回 陶情逞能誇造酒~風魔設法警陶情

話說新園上前看那小道士,原來是本智。本智卻也認得新國,兩個笑敘別來多時。本智道:“師兄因何憔悴,不似往日?”新園道:“自弄法入公子衙被獲,無顏見師,走回小廟,見本定陰靈,備知他被假鸞誤墜而殞。今與一卜淨墮入輪回。小弟得元通和尚指引清寧觀,投歸正覺,那祖師又不納,教我幾句法言,尚未明悉,細想莫非叫我勸化‘四里’舊交。我一人哪裏去找尋這‘四里’,望師兄指教幫助。”本智道:“我只因妄投蜃腹,迷之道心,撇卻舊師,誤隨旁門,今承師真度脫,復歸島隨師,日守丹爐,怎得閒暇幫助?況那‘四里’,見了我等,遠避不敢相親,師兄既無投託,何不候我師真蓬萊會回,求賜收納,做個徒弟。”新園大喜。正敘間,只見鸞鶴飛鳴,舞跳起來,綵雲靄靄,果然玄隱道真回島。本智接了,便引新園上前稽首。玄隱問是何人,小道士備言來歷。玄隱聽得,笑了一笑,說道:“這‘四里’行蹤,我已洞曉。收服極難,勸化怎解?你不該設新園而弄幻,投左道而迷真,聖僧不納,也爲此一件。只是你有一點道緣,我且指汝個投嚮。我于八極普照見這‘四里’,各分境界,迷惑人情。汝一人力量,焉能開化?還當仗托老和尚高僧道力,方得度脫。”新園拜倒在地道:“師真,弟子也不願去找尋這‘四里’,也不能開化這‘四里’良心。方纔在前聽得小師兄唱唸的詩句兒,其實有味。望傳授了弟子,且暫借這海島閒洞,待弟子且做個閒散逍遙也罷。”道真聽了,笑道:“小徒自與汝等渾跡東行回來,想是學得我仙家些妙訣,閒吟歌唱,汝既要學,當叫他授你。只是我這海島,汝在小廟正可暫居,只恐‘四里’未化,終是汝要勤勞一番。”新園拜謝,在海島暫居。

且說這“四里”,自靈通關被和尚參破,各自離關,分頭散去。那雨裏霧走了些地方,沒個資生道路,一日來到一國度鄉村,他迷失路頭,只見鄉村人煙鬧熱,許多人叢雜生理,都是牛羊豆穀交易,往往來來。自思:“我遠投到此,又無個知識投託,欲待要交易些市物,又少本錢。”四面看了一回,猛然想起,說道:“這個鬧熱村鄉,人煙這等叢雜,卻怎麽沒一個酒肆茶坊?我想我生平技藝,會造醇酒美釀,何不設法弄幾斛豆穀,造成些春夏秋冬美味,滑辣香甜好酒,賣與這鄉村人家受用?”雨裏霧想了一會,恰好一個老漢子坐在那市上,手裏拿著一杯水吃。雨裏霧看見道:“這老漢子吃的不是茶,定然是酒。”乃上前問道:“老尊長吃的是茶還是酒?”老漢答道:“老兄說甚茶酒,我這地方,不長茶芽,無人吃酒。老漢杯中喫的是些白水。”雨裏霧道:“地方無茶,也難怪你。豆穀頗多,爲何不造些酒賣?”老漢道:“我這地方原不吃酒。”雨裏霧道:“酒乃世間一件美物,如何不吃?”老漢道:“這東西爲何是世間美物?”雨裏霧道:“老尊長不信,我有四句古詩說得好。”說道:

酒是人間祿,神仙祖代留。

三杯和萬事,一醉解千愁。

老漢聽了笑道:“你誇酒好,其如我這鄉村不吃,奈何!”雨裏霧道:“老尊長,你這鄉村難道一個人也不吃?”老漢道:“不但不吃,還有聞名不知是甚物的。只我老漢曉得,不吃他。”雨裏霧又道:“老尊長,你爲甚不吃?”老漢道:“酒乃爛腸之物,伐性之斧,吃了它,顛狂放蕩,助火傷神,好好的一個白面郎君,頃刻成一條赤臉漢子。蕩著他些兒,不是踢腳掄拳,便是拿刀弄杖。”雨裏霧笑道:“我聞糟物能久不壞,何云爛腸?散悶陶情,怎說伐性?佳人一朵,桃花上臉;好漢三杯,壯起威風。合懽、結盟,哪個不要他兩相和好,卻怎說踢腳掄拳、拿刀弄杖?”老漢道:“這還是小事,還有幾件大事,都是它弄出來的。”雨裏霧道:“甚大事,請老尊長說了罷。”老漢道:“干名犯義,都是它弄出來;爭強鬭勇,都是它使出來;傷災害病,都是它生出來;倒街臥巷,都是它發出來。”雨裏霧道:“倒街臥巷,小事小事,怎麽也說大事?”老漢道:“你卻原來不知,威儀濟楚,倒街像甚模樣?街頭破面臥巷,成甚男子?”雨裏霧聽了道:“實不瞞老尊長,小子路過到此,見交易處這等熱鬧,如何不沽釀賣酒?小子卻會造曲糪,釀蜜淋,只少些本錢,老尊長若肯扶持,我逆旅窮途,有這造酒手段,假貸幾貫,備辦家夥,倩間房屋,開一個酒肆,得以資生,便是大恩大德。”老漢聽得道:“老兄,莫怪莫怪,我這國度中,原禁吃酒,便是我這地方,個個莫說不吃,連酒字也不出口。其實安你不得,且要快快走去,莫教有道行的知了,把你指做酒頭,不打逐你,便送了你性命。”雨裏霧聽了,涕泣起來,道:“老尊長,你可憐我窮途逆旅,懷抱不開,不肯借本經營,求指引個吃酒的地界。”老漢聽了道:“鄰我這國吃酒的,我還要勸化他,如何反指引你?快去,快去!莫要撞著天性不吃的來。”老漢說罷,忽然不見。雨裏霧把眼四下一望,只見半空裏卻是一個老和尚,雲端現身。他定晴一看,卻認得是靈通關被他說散的僧人,乃道:“走罷,走罷,莫要又惹他了。”後有士人說酒可飲不可飲的五言四句,說道:

漫道酒爛腸,伐性亂方寸。

能調五髒和,智者不爲困。

雨裏霧見這鄉村不吃酒,卻是元通老和尚化做老漢子,又與他辯駁這一番。乃想道:“我當初不該起這個霧字名姓,惹那和尚惡到底,走到這個地方,他又來撥嘴撥舌。不如改個名姓,過了這國度,到個吃酒的所在,或是自造,巧立個名色,寫在招牌,引人來賣。或是零買治備些肴饌,引那饞嘴見菜來沽。”想了一會,乃自己起了一個名姓,叫做“陶情”。他一路走去,未過十餘里,只見漸漸有醺酣之人,陶情乃上前,聞那人口內,噴出一團酒氣,便扯他衣袖要問個路境,那人袖內卻藏著一個酒瓶。陶情見了,怎肯放過他,說道:“你這村鄉不吃酒,你如何酒氣噴噴,袖裏又籠著壺瓶?”那人慌了,答道:“老兄,你休怪我。我是沒奈何,好吃一杯的。只因我村鄉不吃酒,有戒,漸漸過來,便有偷著吃些的。再過百十餘里,就通行大飲。此去十里,也有零沽藏賣,小于悄悄偷買些吃。不想撞著老兄,莫怪!莫怪!”陶情聽得,滿心懽喜道:“不吃酒村中尚有偷吃的,好通行大飲地方,不知吃得怎個樣子?”乃忖道:“我一個孤身,又無資本,不如扯著這人,做個夥計生理。”乃問道:“老兄高姓大名?”那人道:“漢子問我名姓做甚?”陶情道:“小子會造酒,欲到前村去賣,實不相瞞,孤身無本。若老兄方便,做個夥計甚好。”那人聽得,笑道:“小子姓吳名厭,平生好吃一杯,只因居住不吃酒村鄉,沒奈何,袖著壺瓶做個小人計較。老兄既是高手,會造佳釀,正遂我心。願出資本,夥計管生,落得終朝痛飲,早晚醺酣。強似在家裏,躲躲拽拽,吃不快活!”陶情大喜,隨到吳厭家裏。吳厭收拾些本錢,與陶情出門,望前路走去。行到百里境界,卻又是個國度地方,他二人辛苦道途,正思吃之幾杯,卻好樹蔭下一個牌坊,上寫著兩行字。陶情近前看那兩行字,說道:

過客聞香駐馬,遊人知味停舟。

二人走入樹蔭深處,卻好一個酒家。入得門來,吳厭道:“有好酒釃來!”店家忙釃煖酒,擺出些下酒餚饌,他二人輪杯把盞。只見陶情攢著兩道眉,摸著一個胸,說道:“哎啊!蜇殺人也,脹壞人也!”吳厭問道:“老兄如何這等模樣?”陶情道:“掛真牌,賣假酒,這壺中,精精是醋,活活是水,怎生叫我吃得?”店家聽得,忙走到二人面前,說道:“二位,吃我這好酒,比衆店不同,如何說是醋,是水?”陶情道:“比如你這酒,造作可有個舊方?”店家道:“怎無舊方?”陶情道:“我那敝地舊方,卻是一斗糟。”店家道:“是一斗糟。”陶情道:“便是三擔水。”店主道:“也是三擔水。”陶情道:“卻要一擔穀。”店主道:“便是只少這一擔物體。”吳厭笑道:“這等還喜得一斗糟不少,纔有這些些酸味。”大家笑了一回。店家便問陶情來歷。陶情纔把會造酒,與吳厭做夥計的話說出。店主便道:“小店雖開,來沽的甚稀,想因造作不如法。陶兄如肯與小店代造幾甕,若是生意通行,卻也不忘大德。我這國裏,都卻會吃,只要造得有些名頭。名頭若好,便是‘金生麗’,也要來買些嚐嚐。”陶情道:“我小子造出來的,名頭卻也多。”店主問道:“請說幾樣一聽。”陶情乃說道:

蜜淋淋,打辣酥,燒壇時細並麻姑。

薄桃釀,薏苡香,金華蘇壽各村鄉。

惠泉白,狀元紅,茅柴中聖不相同。

珍珠露,琥珀漿,玉蘭金橘果然香。

店主聽了陶情這許多酒名,大喜道:“老兄有這手段,小子願把店中家夥本錢,交村與你,大張起個門面,擕帶小子起個家業,襯個興頭。”陶情應允。當時就寫立一紙券約,糴穀造酒,開張發市。一時吃了陶情的美酒,大家小戶,遠鄉近里,都來買酒,真是填門塞巷。吳厭把些本錢,也交付陶情,他只是終朝要吃,醉了便去,羅攬事端,卻好逞醉在那街坊生事。只見一個風魔道士,似醉非醉,如癡非癡,手內拿著一個葫蘆,口中叫賣幾丸靈藥。吳厭也不管個好歹,嚮前把葫蘆中搶人手裏,便倒那丸藥。那道士笑了一笑,把拂塵一揮,只見那葫蘆倒出許多大胡蜂,滿頭滿臉,把吳厭蜇得手慌腳忙,那裏趕得他去!那葫蘆如火熱,丢又不得脫手,只叫:“好道士,饒了我罷!”街市衆人看見,齊來幫助吳厭,說道:“你這風魔道士,如何使障眼法兒,捉弄我們地方酒客?”陶情與店主知道:也來看吳厭,被道士的葫蘆兒粘著手掌,火燒般痛。那吳厭始初還求饒,見燒的又痛,胡蜂蜇得又狠,越發怒駡起來。道士只是大笑道:“只蜇得你酒醒,蕩得你住口,方纔饒你。”衆人與陶情都怒道:“這風魔道士好生無禮,不打他,怎生饒恕!”你一拳,我一腳,頓時把個道士打得直僵僵無氣。

哪知國法不饒,那村鄉卻有官長,即時把吳厭拿去,供說是陶情酒蘖致醉,致生出一種事端。一時把陶情也捉將到官,五刑三拷。可憐陶情那裏叫屈,繫在獄中。他猛然想起,在靈通關賽新園與他結義,遇僧人一番議論,在前村中那老漢化出和尚的根因,便道了一聲:“新園道兄,你如在此,可也與你道友說個方便,饒了胡蜂火葫蘆,也不使吳厭醉狂,惹出這一番禍害。”正纔說了,忽然市上來報官長,說風魔道士活了。官長乃押著陶情去看,只見那道士把臉一摸,叫一聲:“雨裏霧契兄,及早改業,訪問高僧,莫叫墮落,作吳厭干連。”陶情一看,原來是賽新園道士。他乘此機會,只答應了一聲,問也不問,一陣煙飛星去了,丢下個吳厭,到店家去住。風魔道士昂昂而去。後有嘆逞醉生非弄出禍害,都是這陶情釀美酒五言四句說道:

萬事無過酒,生非惹事端。

不飲從他美,安居天地寬。

卻說元通老和尚,一心悟那彈關之教,只是運陽神尋那四種根因。見陶情國度鄉村造酒,卻有那新園得真仙妙訣,也能變化,去度他,可怪他迷尚不悟,得道士救了,便飛星逃走。恰好老和尚在雲端遇見新園道士,說:“雨裏霧更名陶情,這一番事跡。如今他不悟玄機道性,犯戒生非,不如罰他到輪轉司,與他個異劫警省,這卻又不是我僧家慈悲方便。”新園道:“師兄此言,也是成就他的方便。不似我們門中正法勦除。”元通老和尚聽得,只唸了一句梵語,頃刻陶情被神司捉到。陶情見是昔日辯論的僧人,便說道:“小子不曾違背了昔日之盟,雖然廣造多方博名的飲,原教人薄薄酒勝茶湯,誰教那吳厭醉狂,惹出禍害。”老和尚道:“雖是你自作自造,未嘗叫人生事,怎教你造出醇蘖,使那吳厭顛狂?我如今不教如來,只戒得沙門弟子,卻也難禁世人。你且去輪轉司,異變一劫,不飲人天。那時也注個無量功德。”陶情不敢作聲,抱頭竄耳,跟著神司,直到那輪轉司。主者正在那裏閱寶卷瓊書,查世間有情無情、機緣脫化,乃查到卜垢信道不篤,本定幻法迷真,一個尚有一句彌陀救解,一個也有梵師雙修的玄功。主者查到此有情,說:“叫轉輪使者,且把他二人輪轉中上,一個不離道岸,一個不出僧門。”使者方纔要把那風車兒左轉,只見級下神司押著陶情。主者見了,怒道:“你這業障,坑陷了多少風流浪蕩,鼓動了無限暴戾顛狂,應付異劫漂沉。”陶情泣道:“信如官長之言,只是陶情卻也有一種好陰功善果。”主者道:“汝有何功果?”陶情道:“散抑鬱不伸之氣,救好了無限災屯,解吳越莫大之仇,合懽了兩家世好。”主者聽了,笑道:“也只因你有這一種功勞,便救了你萬分的罪案。你既說有功,便查你的功罪。”叫吏役取過化卷來看,其中卻也載著百干億萬,功是功,罪是罪。主者乃叫開註明白,自有處分。卻是如何處分,下回自曉。

第二十一回 妄婦備細說衷腸~王范相逢謀道路

話說戎狄造酒、大禹惡之者,恐後世被它迷亂,乃酒固迷亂人性,卻是世間一件要物。僧家戒它,正爲亂性。世間又有一等豪放縱恣,哺糟啜釀,飲無曉夕,沉湎荒淫,不但迷亂,而且爲害不小。惟有仲尼至聖,說“惟酒無量不及亂”,又曰“不爲酒困”。大哉聖言!界于可飲不可縱之間矣,誰叫人縱飲,入于迷亂,造下這輪轉之業!再說冥司主者處分陶情,將他功罪查勘。罪大則輪轉自中而下,功大則輪轉自中而上。司吏執卷,主者展開,從無始以至于今,世人被他迷亂,放肆邪侈,無所不爲,卻也盈盈滿卷。主者怒目視著陶情,說道:“你造出這等惡業,罪如丘山,怎肯輕恕!”叫把陶情推入輪轉而下。陶情哪裏肯服,說道:“官長以罪加陶情,造此惡業,卻也要說出何業。”主者便把文卷中注載的,唸與他聽。說某人酗亂逆親,皆因陶情所造。主者只唸了這一宗文卷,便恨了一聲道:“罪何大于此!以下注載百千萬宗,卻也不小,左右可把陶情推入輪轉!”陶情又辯道:“逆親的,王法不赦。這一宗,卻也消磨了。”主者道:“王法所誅的是故犯的,還有溺愛的、柔懦的,不曾犯出。幽有鬼神,怎肯輕恕!”

正叫牛頭執叉,馬面操戟,來推陶情,只見西邊白毫光燦燦飛來,黃封冊明明投下。主者忙恭禮仰視,見一個神司,說:“陶情功可折罪。”主者拆開黃封,上注著:“孝子慈孫祭奠祖考,酹地獻神,一種誠敬,都在陶情所造將出。”主者道:“他逆親以下注的違法,百千萬宗不小。”神司道:“他誠敬之外,解鬱卻病,和餌療人,卻也百千萬宗不少。”主者聽得,回嗔拱手,謝去神司,隨把陶情放了,道:“諸事且看黃封赦你。衹有你有‘四里’,俱係一黨,在世弄人,惟有雲裏雨、膽裏生,皆是你造出他迷人惡業。我如今且放你,速去改正了他們。這綱常倫理所關,保命護身所繫,都在你就正他不小。若是他縱欲敗度,好勇鬭狠,不就你的規正,或你故違,有以使詐鼓舞他,罪卻也在你不輕。”陶情口裏連聲答應,心裏卻有幾分狐疑猶豫,忖道:“天生我這個招風惹草的情性,撞著我的,能有幾個斯文典雅?入我門來,投了意氣,便是斯文典雅,不覺的手舞足蹈。如今要脫離這輪轉,只得且口應了主者而去。”方離了大第公廳,走未十里,陶情見一人踉踉蹌蹌走將近來,後邊跟著四五個美貌婦女、清俊兒郎。陶情想道:“這人跟隨許多男女,若是妻子,也該攙扶他。若是僕婢,便是富家,也該用個轎馬。若是同行走路,怎麽讓他慢慢行走,卻都退後?”正在疑猜,恰好那人遠遠望見陶情,叫道:“舊相契!人何處來也?”陶情方纔睜眼看明,道:“原來是雲裏雨契兄,你如何這樣瘦弱伶仃、行步踉蹌?一嚮何處安身?”雲裏雨愁著眉,苦著臉,答道:“小弟自靈通關被那和尚瑣瑣碎碎說得沒趣,離了關,走到甚麽巫山地方,遇著高唐、孟禮兩個男女,惹了些風月機關,撞著甚麽冰人月老,把我勾引到一處,叫做甚麽陽臺地界。沒奈何,只得跟隨著這幾個,在那地界做了幾載伐柯生理。誰想這買賣順利,便起了千百兩家產,沒來由自恃有幾貫錢鈔,動了那風月情懷,今朝娶一個美妾,明朝買一個侍兒,被他們朝也來尋雲,暮也來尋雨,便惹了個門戶在身。這門戶難當,弄得鼻塌嘴歪。裹了幾兩銀子出外,別尋個事業,他們如今還跟著我不放。我再三苦苦哀求,饒了我罷,他們越不肯放,口裏還說,要押解我到甚麽超生地界。正在此噓噓氣喘,懕懕要病,卻喜幸逢舊契。沒奈何,替小弟方便一聲,到此地界饒了我罷。”陶情聽得,笑道:“老兄原來有此苦情,何不當初緊咬牙關,強制慾火,莫做這超生的買賣,怎得到這個境界!你放心放心,待小弟與你說個方便,叫他們放鬆你些兒罷。”乃問跟隨的婦女侍兒,方纔要開口,但見那婦女侍兒果然生果美麗:

一個個,千嬌百媚,多趣多情。烏雲半垂雙飛,粉黛淡妝濃抹。十指露纖纖春筍,兩鞋尖寸寸金蓮。一個個,藕絲嫩織羅裳,蘭蕙香薰玉袖。不說蕭娘風韻,真堪楚女標題。

陶情見了,上前唱了一個喏,說道:“衆位孃子,爲甚跟隨我這契兄不放?”婦女道:“誰叫他狂蕩不禁?”陶情道:“難道是他鑽穴相窺?”婦女道:“他縱不是鑽隙相窺,誰叫他房櫳充棟?”陶情道:“齊人丐子,也有一妻一妾。”婦女道:“宋弘義,生平只個糟糠。”陶情道:“他居纍千章,便多置幾寵也無害。”婦女聽得,把眉一攢,道:“你這引頭奪脆的,都是烘動他淫心,勾惹他春興,害得他如此。你哪裏知道世間陰陽配合,男女婚姻,只該一夫一婦處室,誰叫他吃一看二。你怎知,他多佔了我們一個,世上就有個鰥夫。”陶情道:“自古一妻三媵,原該有的,假如人生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娶妾生子,理該情當。這難道不許他?”婦女道:“許便許,你卻不知嫡妻生妒,能有幾個得完全的?”陶情道:“這完全的道理,我陶情倒不知請說!請說!”婦女愁著眉說道:

“娶妾納寵,你道世間最樂?殊不知其間傷害倫理處,十有七八,最苦最苦。嫡妻賢德,知自不育,爲丈夫捐簪珥,納妾生子,以繼公姑之脈,以續丈夫之嗣。若是不賢德,悍婦不容娶,淫婦心不忿,妒婦生謀害,惡婦動鞭楚。可憐人生嬌生嬌養,也是父娘一塊肉。或爲官錢私債,沒奈何嫁了人家做妾。且莫說這女子做了人妾,不能夠一夫一婦,白頭廝守,心腸裏怨恨,只說遭逢嫡婦妒惡,百般樣欺淩,千般樣謀害,這其間說不盡的苦惱,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染病亡身,也不知多少。”陶情笑道:“做男子的,只要自家風流,哪管妻妾相妒!還有一等嫡妻良善,寵妾惡狠,再加丈夫愛俏喜新,寵妾嫌妻,難道做妾的只是苦惱?”婦人道:“這越不好。男子寵妾,傷害了正嫡,夫婦倫虧,本當有子,只就這倫理虧處,便生了個絕滅根因。多妾必多欲,多欲便傷精耗神,身心失養,這叫做粉骷髏伴著死骷髏。”

婦女說罷,陶情又把眼看那侍兒,哪裏是侍婢丫環,卻是幾個龍陽小子。陶情看著他,也裝媚做嬌,便嚮雲裏雨說道:“這卻是老兄放蕩禮法之外,損傷元氣之根。怎怪他們齊齊押送你不放?”乃對婦女道:“小子聽了衆位孃子的言語,實是有理,千萬只看他平日恩情,饒了他押解罷。看起來,爲後嗣娶一個偏房,也是情理所該,比如一妾不生,再娶一個,也未爲傷害倫理。”婦女道:“你此話差了!一個不生,再娶一個,便替他淫慾開門路。娶一個,可該打發那個生的出門,與他個門路。誰叫他三個五個都留在家?這其間許多不完全處。”陶情道:“又有甚不完全,請說完了罷。”婦女道:“老夫不能遍及少妾,間有調私,其中還有妾妾相妒不容,怎得完全?”陶情聽了,方纔點頭。只見那婦女侍兒彼此亂打起來,你道是我不容你,我道是你不容我,你打我,我打你,先把侍兒打得一陣風去了。婦女只剩了二個,看著雲裏雨說道:“我叫你寡慾養心,節欲生子,你不依勸,以至于此!”雲裏雨答道:“從今依我,只是免押解,就得生路。”那婦人又看著陶情說道:“十個九家,都是你使作的他淫心,助起他的春興,以後他也該節,你也該戒。”說罷,那婦人把臉一抹,哪裏是婦人,原來是賽新園道士。陶情見了,笑將起來道:“師兄,你活活騙殺人!我前開店被你把吳厭捉弄一番,帶纍我費了多少磨折。今日卻又來捉弄雲裏雨契弟。”雲裏雨也說道:“娶妾近侍兒,雖也是小弟近日病根,只是婦女們哪裏會多嘴饒舌,與陶情兄辯論這一番,卻原來都是你。我想靈通關自被那和尚辯難了幾句,便別了道兄,你如何今日有這等法術神通,能變婦女,說一派道理的話?”新園答道:“話長,話長。”陶情道:“便是長腳話,也請說來一聽。”新園乃說道:

自從別卻靈通關,投託梵師爲徒弟。

巫師與我同入門,共師還有慧定智。

脩行本欲證大羅,誤入旁門終未濟。

跨鸞幾被假鸞傷。隱身法調佳人麗。

弄術迷人自著迷,左衙偶被公子繫。

愧心怕見那梵師,一路煙走知回避。

小廟久離狐鼠傾,重新再整安居計。

因懲本定墜鸞亡,清寧觀裏求了義。

僧家不納道緣深,海島相逢舊結契。

歌吟指出大丹歌,暫居洞谷真師地。

元通和尚出陽神,將吾摩頂授四記。

普願勸化“四里”身,寡慾廉靜保精氣。

假婦化身說盡情,特來度你無他意!

新園說罷,一陣風蹤影不見。陶情也要走去,雲裏雨說道:“契兄,當初也是你作成,入這門路,雖然道士教誨這一番,只他個個離了我身,莫說免了押解,便是心腸也快活許多。但好言好語聽了,也該三思省改。只是我生成骨格,長成心性,鰥寡難過,慾火又騰,說不得學老兄,也改個名姓,前途再更換個計較,完此一世事業。”陶情道:“事便是好,只是我改名換姓,做了一番事業,倒墮入輪轉。主司責我勸化你等回心嚮善,方纔饒我。今若依你,又隨你計較個事業去做,萬一再犯,如之奈何?”雲裏雨笑道:“料你事也只如此,有罪過,卻也有功勞。只是我弄得小男幼女沒顛沒倒,畢竟要完全了一樁事業。”陶情道:“你正該在幼小時養精蓄力,莫要弄到老來精力衰朽,悔之晚矣。”雲裏雨只是不聽。陶情道:“你且三思,我如今要去勸化浪裏淘、膽裏生兩個去哩。”說罷飛走。雲裏雨乃改個名姓,叫做“王陽”,他只因婦女侍兒離了他身,心裏又不愁這幾個押解他超生的地界,一時便四體舒暢,大脈平和,哪再踉踉蹌蹌。他走步如飛,往前行去。後有說婦女侍兒離身、便康健善走兩個嘆世《西江月》說道:

可嘆人生在世,遭逢美色無情。火坑明曉要邪行,多少因他成病。

智者遠離保命,寡慾百體康寧。東山健步藥雖靈,怎比這神藥性!

話說雲裏雨不聽陶情勸化,改名王陽,獨自一個走在路途,想一世的事業。走了十餘里,見一人獨坐在路口小亭子上呻吟,若有所思。王陽也來亭子上坐。那人問道:“何處去的?”王陽答道:“小子原離此處百里,一嚮伐柯生理,頗賺了幾文,娶了幾房家小,門戶難當,裹得幾貫出來,要尋些一世的事業。請問老兄何方人氏?獨坐在此,若有所思何意?”那人答道:“小子名喚范俏,也爲裹幾貫鈔,出外尋個事業。叵奈這地方近日事業難做,正在此思量。老兄若是有高見,小子倒與你計較個事兒去做。”王陽答道:“三百六十行,小子都會,只是勞碌辛苦,倒是當年做伐柯生理,見有等快活道路,思想這事倒做得。”范俏道:“甚快活道路?”王陽道:“如今不如買幾個婦人女子,販賣與江湖上做妓女爲娼,盡有些利錢,還討些好便宜。”范俏道:“有甚利錢便宜?”王陽道:“比如人家有好婦人女子,或是有丈夫的貧窘,養持妻子不能,央求伐柯,賣與外方客人,明說爲妻作妾;或是女子父母欠了官錢,少了私債,也圖幾兩銀子,賣與遠鄉人氏,明說做妾爲妻。買將過來,帶到別地,賣與娼家,買一販三,利錢頗多。那明說的意思,卻是買過來,一日未轉販,權且一日做夫妻。這卻是便宜幾倍。”范俏聽了,笑道:“原來老兄道路,就是小子道路。今日正在此想,一嚮這道路傷害天理,比如窮迫賣妻,貧窘鬻女,這個苦惱情景,莫說那骨肉兩分異鄉,生死莫得再面。只說這賣與娼家,老媽子要他接客,婦女非他親生骨血,若有不順她心情,棒打鞭敲,苦情嚮誰說訴?”王陽道:“既接客,便有客人的情意,妓女可以說訴,計較逃走的,也是娼妓的常事。”范俏道:“老兄莫要說這計較逃走,娼家老媽兒心計逆料,卻也週密。比如買得一個婦女,叫他接客,訪他嚮來細說鄉土姓名來歷,乃叫夥中假裝嫖客情厚,詐出婦女實言。老媽兒次日說破,痛打三番兩次,便真客情實探問,婦女也不敢說。”王陽道:“我做了一生伐柯生理,便不知這情由。可憐,可憐!”范俏道:“老兄若憐她,這道路卻真做不得。”王陽道:

“我想有個憐她的道路。”卻是何道路,下回自曉。

第二十二回 詠月王陽招諷誚~載酒陶情說轉輪

話說范俏、王陽他兩個計較販賣的事業,說出買良爲娼婦女的苦情,老鴇兒的行徑。王陽想了個憐婦女的道路,范俏聽得,便問:“老兄憐她,有何道路?”王陽答道:“買良爲娼,明王法,只要個清廉官府,搜奸剔弊。”范俏道:“哪個地方沒有廉明執法?怎奈作姦犯科的智藏巧隱。”王陽笑道:“說起來,這個道路,不如不去謀他做到,也免傷天理。”范俏道:“正是。我見傷了這天理的,縱然逃了王法,卻也逃不過幽譴鬼責。報應卻也多有,不是官非,便是疾病。或者逃亡死故,把本錢都消折。”王陽聽了,把頭一搖,打了個寒噤,說道:“這生理做不得!便是我當年做伐柯生理,與他天理一般傷了多少!”范俏道:“正是,正是。我們做媒引頭,比他販的還大。”王陽笑道:“話便是這般講,腰囊這幾貫,怎生與老兄計較?”范俏道:“買幾亩田地,耕種度日去罷。”王陽笑道:“這固是老兄本份事業,只是小子心性與他的情景婦女侍兒,種出來的根因。如今既無事業可做,老兄無事,地方可有勾欄院,不如去做個風流嫖客。”范俏答道:“老兄,這嫖客有甚好?且莫說他破財損鈔,蕩費家業,親友笑恥,妻妾憎嫌,玷辱了門風傷壞了宗祖。只說他貪風流可意,愛美麗春情,涸髓枯脂,耗神喪智,受片時有限淫樂,討一世無窮苦楚。我這地方,既無勾欄,哪有行院,小子也不會做這引頭經紀,伴客幫嫖。”王陽笑道:“地方既無勾欄,或者老兄相知相識,暗昧巢窩,得以了卻小于這一腔春興、半日情懷,便花費子這裹來囊橐,也無悔無怨。”范俏聽了,把眉頭一蹙,說道:“老兄,這事越做不得,耗財損神,事還是小,便生出一宗大禍害,傷天理,更甚更甚。”王明問道:“怎便傷天理,大禍害?”范俏道:“我小子有幾句口號說與老兄一聽。”說道:

世間男女原有別,男效材良女貞潔。

鑽穴相窺天理傷,逾墻相從人倫滅。

男兒百行備于身,女子耽兮不可說。

閉戶不納誦賢良,坐懷不亂真清白。

斷髮劓鼻女丈夫,秉燭待旦真英傑。

清風萬古正綱常,大節無虧上帝悅。

可怪夫婦愚不知,姦私邪婬大道絕。

摟其處子逾東墻,不惜身中精氣血。

明有國憲幽有神,報應昭彰墮惡業。

范俏說罷,王陽聽了笑道:“老兄也是一個買賣道路與小子同行,這會怎說出這許多道理文辭?”范俏道:“老兄實不瞞你,我小子名叫做富有,託名范俏,乃適早一人路往這村過,說後有一人,來尋事業做,只是腰裹幾貫,平生酷愛風流,把老兄來歷備細說出,托小子勸化你回心,莫要愛那風流,貽纍他入了輪轉。”王陽道:“原來老兄有人囑托你。如今世上,能有幾個清白賢良,不愛風流?便將地獄放在他眼前,推舂磨磨,與他明看,他若是心地不明,怎知保守?我小子非不領教,只是這幾貫在腰,少不得要往前途,再作計較。”

說罷,方欲辭富有,只見遠遠一人飛奔前來。見了王陽,大笑起來說道:“阿兄別來無恙?”王陽見了,便道:“原來是浪裏淘阿弟,自靈通關別後,一嚮在何處?”浪裏淘道:“小弟久已改了名姓,叫做艾多。這富有乃我近日結交的契弟。想我自那日別來,被一個相知留我在家,始初敬重,如膠似漆,終日不離,我替他引類呼朋,成了一個大家行止,誰料他刻薄寡恩,把我幽禁起來,鎖在個庫房之內數載,天日也不得見。”王明道:“阿弟,你卻怎得出來?”艾多道:“只因他恃財倚富,生事淩人,惹出禍端,要我們解救,方纔出得他庫房門外,到得這鄉村,結交富有契弟。日前聞知陶兄與阿兄勸解免押解等情,方纔知你路過到此,故此他托這契弟假名托姓,勸化你少愛風流,節省精力。”王明聽了道:“陶情大兄到此,阿弟卻怎不留他,如何又放他去了?”艾多說:“他來時,我被那相知幽禁不得出,陶兄千方百計要我相會,送相知錫壺、銀盞也不收,惠泉、金華也不受。”王陽道:“送的可謂精妙貴重,他如何不受?”艾多道:“他生平不飲,且不延客,所謂齊王好先竿,客來鼓瑟,禮物雖精,其如王之不好!故此陶兄未得相會。幸喜我這富契弟與陶兄相合、日日共飲,刻刻銜杯,卻又引得這村鄉典衣當物,花費衣算。陶兄自知,說道:‘莫叫又犯了甚麽文卷?’打聽膽裏生契弟,在甚麽分心寨做強人,他到彼處去了。既然阿兄到此,細想我們‘四里’弟兄,不可久抛各散,趁此囊中有餘,且往分心寨探望一番。”王陽道:“有理,有理。”乃別了富有,與艾多找路行來。時當三五良宵,見一輪明月中天,他兩個走到一村店人家,王陽只是想著偎紅倚翠,艾多見他唸唸不絕于口,乃叫店家沽得一壺酒,說道:“阿兄,客邸無聊,你且收拾起春心,飲一杯解興。小弟自離關,虧了這緣法,淘得多金,相處些山人墨客,學得幾句詩詞。你看今夕明月,試題一個小詞你下酒。”王陽道:“阿弟,你試題來。”艾多乃題出一個詞兒,卻是個《念奴嬌》牌兒,名詠月。他題道:

今夕何夕?豈尋常三五,青空遼闊。看那雲收星曜斂,何人玉盤推轉。照我金樽,清香獨滿。有藥得長生,煉起丹爐,萬斛珠璣,黃金一點。

王陽聽了艾多題詠,笑道:“阿弟,我雖不知詞句,細玩你丹爐一點,明明的發你衷情,難道我的心情,可辜負這一天皓月?依經傍注,也學你韻一個。”乃吟道:

煙村靜息,扶疏桂影滿,素娥煉就。怎麽簫鼓環珮遠,教人單吹玉管。年少追懽,空忍繾綣。縱然滿樽前,何處嫦娥,枉作雲收,爭如霧捲。

王陽吟罷,艾多笑道:“總是你一派心情有所出,只恐不能遂你衷腸。”二人正把杯,再欲歌吟,只見店家一個老漢走將出來,說道:“二位哪裏來的?吃酒把杯,吟風詠月,人誰管你?只是這一位吟出來,句句都是淫風邪韻,我老漢聽著何妨,小男婦女鄰坊聽了,豈不敗壞他心腸?從古到今,淫詞艷句,勾引出傷風敗俗之事,爲害不小。老漢願二位守目前本份,飲一杯客邸清醪,莫要邪思亂想,胡歌野叫,非理言語,調引春心。”王陽笑道:“老人家七顛八倒,妄譏亂誚,責備行客。我們路逢,到你店中,偶酌兩杯,見此明月歌幾句小詞,賞心樂事,有何勾引傷風敗俗之事?況窈窕之句,明月之章,亦是古人寄吟豪興,我們便歌唱侑酒,有何傷害?”老漢道:“古人樂而不淫,歌吟何害!只是人口是心非,言端行違,尚然作罪。老兄你借擬嫦娥,寄情績綣,不可!不可!”王陽被這老漢說得閉口藏舌。艾多乃問道:“老尊長,我動問你一聲,分心寨在何處?離此坊有多少路程?”老漢答道:“二位客官,你問這分心寨做甚麽?”艾多道:“我們要找尋個契弟。”老漢道:“分心寨,原是我這國度地方,叫做分中河,五處分界,只因河道淤塞,長起平灘,地界荒僻,不知何處來了幾個人,爲首的一個叫做膽裏生,他在此剪徑,自稱做分心魔王,便立名叫分心寨。這魔王好剛使氣,人有過路,遇著他的,一時激義,便和好相待,還給你路費銀錢。若是遇著他一時心裏不平,暴躁起來,卻也厲害。”艾多道:“正是膽裏生,便是我契弟。”老漢道:“老兄,我看你一貌堂堂,行端表正,卻怎麽與這魔王結爲契弟?”艾多道:“老尊長,我不說你不知。我們弟兄四個,大兄叫做雨裏霧,後改名陶情。第二叫做雲裏雨,便是這王陽二兄。第三就是小子,叫做浪裏淘,因爲改名艾多。這膽裏生,便是四契弟。當年我四人在一處地方,叫做靈通關,也做些不要本錢的生理。後來遇著兩個僧人,被他三言兩語,把我們弟兄說散了,各尋頭路。到如今東三西四,你無我不成,我無你不成。我想起來,相懽相聚,還須要我,何患不成!所以今日要找尋我這契兄弟,但不知分心寨離此處有多少路。”老漢道:“不遠,不遠,半路程。”說完,二人到客房宿歇。

那老漢猶自咕咕噥噥,自言自語,說道:“風騷人何苦吟風弄月,歌那邪詞艷句,惱亂人腸,造下風流罪孽!”艾多聽了,對王陽說道:“二兄,你聽這老漢還不住口,只是在你身上發揮。我小弟想,你也該自悔生前不自好德,造下這風流罪孽。”王陽被說,使起性子,大叫道:“生來骨格,情性難改。阿弟,由我罷!”艾多笑道:“由便由你,只恐押解的又來,陶情哥不在,無人說方便。”王陽道:“三弟睡罷,莫要饒舌。我如今又要想到高唐、孟禮處去也。”艾多不言而臥。後人有說淫詞喪德五言四句:

麗句工詞藻,德言養道心。

胡爲風俗惡,邪語誨人淫。

按下王陽、艾多在殿過宿,次日找路前行。卻說膽裏生自被元通和尚說破了他,離了靈通關,四下裏尋個道路。他哪裏知道,爲人到處俱要心地和平,度量寬厚,四海春風,何人不敬?哪個不容?這膽裏生只因存心窄小,性度躁急,半步不能容物,一時難忍吞聲,四下裏交情觸著他性,便怒從心上,惡嚮膽邊,故此沒個道路。偶然走到這分中河地方,招集了幾個嘍羅,立個寨栅,起名叫做分心寨魔王。在這道路把截,生事招非。過客有忍得他的,讓他惡狠,獻他些金寶。有不忿他的,與他抵敵,爭鬧一場,倒搶奪他些財鈔。一日正坐在寨內,嘍羅報道:“寨前有個販酒的客人,推著一輛小車子,載著幾十瓶打辣酥。”魔王聽得,隨叫嘍羅報來。嘍羅聽令,走出寨門,方欲去搶,那客人道:“好漢莫要搶!便搶了去,也只是吃。若是魔王刻薄,你搶了去,他獨自受用,一滴也不與你下小霑脣。不如待我開瓶,與你們吃些倒好。”嘍羅聽了,便問道:“這酒可是一樣的?”客人道:“幾等幾樣。”乃一瓶,道:“這一樣是五香藥燒酒。你們好漢吃了,許多好處。”嘍羅問道:“怎見得許多好處?”客人說道:“有個誇頭你聽。”

造出五香美味,甘松官桂良薑。陳皮薄荷與飴糖,吃了渾身和暢。

嘍羅聽了,有的說,且拿去獻魔王;有的說,依客人好言,且吃一瓶看。一時,四五個嘍羅,吃了藥酒,個個倒地,昏沉不醒。魔王見嘍羅出寨無回信,差盡左右,都被酒醉倒。乃發起怒來,自出寨外。卻原來客人乃是陶情。二人大笑起來,各相進寨,敘說別後衷情。陶情卻把改名換姓的事,備細說來,說到輪轉司叫他勸化幾個的話,魔王聽得大忿起來,說道:“人生在世,孰無個剛強不餒的情性?怎教我做個委靡不振的懦夫?誰來干犯我,難免撲簌簌怒填胸臆。”陶情道:“丈夫志意充滿浩然,誰不誇你得所養!或騰青雲,或衝牛斗,不縮不餒,爲國家鼓出些英雄豪邁。你卻不如此,往往匹夫爲諒,競短爭長,不忍一朝,徒生五內,爲爭名也是,爲爭利也是,小不忍也是,報不平也是。還有鬱鬱莫伸,懕懕成病,都是阿弟忍耐不住。仔細忖量,倒不如吃我陶情兩杯,消磨了這衷腸悶損。”二人正在寨中講論,那嘍羅忽然醒覺,一個道:“誤事,誤事!貪這瓶中,忘了寨令。”一個道:“好酒,好酒!吃兩杯,益壽延年。”一個道:“沒情,沒情!醉得我昏昏睡夢。”一個道:“有趣,有趣!能使我解悶消愁。”嘍羅們你長我短,說笑不了。忽然寨前來了兩上客人,問道:“這寨可是分心魔王住所?”嘍羅見了兩個客人,笑道:“自來衣食,往常過客聞風遠離,這兩個癡客反上門惹事。”幾個嘍羅扯拽兩客,到得寨內。陶情一見,原來是王陽、艾多二人,一齊笑了起來,說道:“久別多載,幸喜今日此地相逢!”分心魔王便叫嘍羅擺起筵席,大吹大擂,吃了一夜。次早相聚寨中,只見陶情開口說道:“列位弟兄,我有一句放話兒奉勸,若是肯聽依從,不獨免遭輪轉,大衆有益,不動無明。”王陽便答道:“大兄有何事見教,請說!”陶情乃撫掌高談。卻是何話,下回自曉。

第二十三回 貪嗔癡路過分心~清寧觀僧投老祖

話說陶情撫掌高談,說道:“我們四個弟兄,在人世間也是個好漢子,怎麽心情都不一?好酒貪花,逐利逞忿,終日營營,在我們自己身上,只當原來不曾有也罷了,怎麽結搆在世人心上,叫他生出許多禍害?我日前分明做我本等生理,苦被個吳厭夥計,朝夕酩酊,放肆顛狂,惹出莫大事來,連纍我官司受拷,逃不過明有王法。卻又被冥官較個功罪,幾乎轉推到地獄,受無限苦楚。幸虧神司黃封冊籍解救,叫我勸化列位弟兄,各各心歸于正,勿苦了自身,兼害了他人。列位契兄弟,若肯聽我勸,小弟從今日守我本份,做些淡薄生理。王陽阿弟也寡慾養心,葆合太和,資些壽命。艾多阿弟量入爲出,無吝無奢,一任天生,莫多剋己。惟有阿弟,你這分心魔王做不得,做不得。大則性命不保,小則災殃受苦,都是你忿忿不平,自家惹出。依我說,今後放個汪洋度量、闊大心情,自然人親人愛,果是虛懷善柔。”王陽聽了,拍手笑道:“阿兄,你可謂恕己責人,口是心非。我們三人個個都是你勾引。只說小弟日前在客店,偶見明月,只因沽得一壺,便惹動數句,扯出一段情詞,受那老漢咕噥了半夜。”艾多道:“便是小弟,也只因你這三盞,想起那萬斛。”魔王道:“不消講,只方纔嘍羅被阿兄這瓶兒,弄得七顛八倒。”三個人把個陶情說得主意不定,恍恍惚惚,說道:“是我勾引。我那車子上瓶堆瓶滿,一發取來,我們弟兄盡醉方休,且在這分心寨盤桓幾日,再作理會。”

正說間,只見嘍羅來報,寨前又來了三個客人。魔王便叫:“拿了他來!”嘍羅方纔去拿,卻被這三人打倒。魔王聽得大怒,執了一根棒,走出寨門,大喝一聲:“何處行人,不獻金寶,反恃衆生事!”這三個客人也大喝一聲道:“我們也是世間好漢,去尋些買賣做的。你是何人,有金寶快早獻些出來,與我過客做贐禮,便饒你這毛賊性命!”分心魔王聽了,道:“哎呀!倒騙起我們來了。你是甚好漢,也留個名姓。”只見三個客人,一個開口說道:“你問我有名,說與你聽。”

好漢名兒說你知,世間有我正當時。

利名場裏稱獨好,富貴叢中肯讓誰?偏多那敢爭吾少,計較誰能把我欺?

飲酒從來先我醉,逢財到處佔便宜。

尋花問柳般般耍,美味珍饈件件齊。

喜我盈廂並滿庫,教人退讓且差池。

弟兄三個人間世,一個真強一不癡。

你如問我名和姓,吳厭名兒說與伊。

魔王聽了,笑道:“原來是一個害不足癥候的客官,倒想我們的金寶。”吳厭也問道:“你是甚人,阻我行客?通個名姓來!”魔王道:“問我名姓也有,我說你聽。”

我姓名兒天下曉,父娘生來出世早,從來心性不和平,蕩著些兒便作惱。

也曾仗劍斗牛衝,也曾衝鋒山嶽倒,也曾浩然塞兩間,也曾怒發安一掃。

誇我好剛使出來,說我逞忿動不了。

那知我是英雄豪,赫赫威風真不小。

靈通關上知我名,分心寨內要金寶。

結交四個契弟兄,名喚分心老太保。

兩個通名道姓,正要動手動腳,爭打起來,卻好陶情在寨前看見,道:“休要動手!原來是吳厭老夥計。”吳厭見了陶情,笑道:“老夥計,你如何在這裏剪徑寨中?”陶情便把別他的事情說了一番,乃問道:“老兄,你別後在店家,還是開店?還是另尋生理?杯中物還是終日不離麽?”吳厭道:“自別了老兄,終日醺醺,也還仍舊,把幾貫本錢,也只爲這些忍不住,都消磨了,無計資生,懊悔不及。因此前往遠方外國,尋些生理,卻遇著這兩個朋友,也是無策度日,我三個遂結納做個忘年友,離了家鄉,投託個家過活也好。”陶情問道:“怎叫做忘年友?”吳厭道:“這一個朋友,說起來與你分心兄弟性格差不多。也只困他著怒好惱,少年心情慣了。這一個朋友秉性愚拙,站便站個呆,坐便坐個呆,他年紀老大,有幾分直樸,故此不論老少結交,所以謂之忘年友。”陶情聽罷,便請三人入寨,尚有餘瓶,隨排小宴。大家計較本分生理,卻沒本錢,都看著艾多,說道:“如今要生理,非艾多兄弟設處,斷乎不能。”艾多道:“本錢不難,只是要尋個地方。”吳厭道:“小弟也訪得有個國度中,盡好做生意。”陶情道:哪個國度中?”吳厭道:“離此數百里,有個震旦國度,人民廣衆,三百六十行,件件可做。”陶情道:“便散了這寨中嘍羅,守本分生理,是個千穩萬穩上計。”分心魔王依從,一時散了衆嘍羅,燒毀了寨栅,裹了些金寶本錢,前往國度中走。

他七個人正走上路頭,便錯了行境。恰好一個白鬚老漢走近前來,陶情便問道:“老翁,我們是往國度中尋生理的,錯了路境,請問一聲:這幾條路從哪條走是正道大路?”老漢道:“從中走是大道,這幾條是小路。近來地方人要近便,皆從小路,把個大道不走,他說大道迂遠,殊不知大道坦坦,該走該走。小路兒雖近便,卻邪僻險峻,天氣晴明,尚有高低難走,天陰雨雪泥濘,其實難行。你列位卻是做甚生理的?”陶情便把本行說出。老漢聽了,便駡道:“你這傷天理的,只圖賺人錢鈔,哪裏管人損傷!且莫說你一心忠厚,把醇釀美味賣與人,那人貪你美味,多少傾家害病!只說你們,不忠厚的,把水攙和在內,吃了你的,淡薄可當,泄瀉難忍,破人腸腹,致人疾病,罪過萬千。可恨!可惱!”老漢說了,不顧而去。陶情笑道:“真正晦氣,方纔出門,便撞著這個撥嘴老漢。”吳厭道:“陶兄,倒是我與你做過夥計,知道攙水情弊,哪裏就有百千罪過?世間做假攙水的生理甚多,難道都是罪過?”陶情道:“正是。莫說吹肉、灌魚、挑蔥、賣菜和水,就是販綾鬻緞也用些水,何獨責備酒家作罪?”王陽笑道:“這些和水不傷人,惟酒卻滲入腸腹,罪過在此。”艾多道:“誰教吃它,又費了我?若知情不隱,便攙盡井泉,何有于我!”七人口說步亂,便不覺走入邪僻小路,按下不提。後人有七言四句嘲飲水酒說道:

饞口流涎貪味美,圖錢害理攙和水。

費財腸腹又遭傷,不飲免教醉後悔。

按下陶情衆人行走僻路小道,前往國度中各相尋生理。他其中卻有生平不善經營,專一倚靠人身過活;學好本份,把主人件件做來合當;不學好挾邪,把主人種種行去逆理。按下衆人在路不提。且說元通老和尚陽神廣照,見“四里”改名換姓遠投異鄉去了,他四彈之教已明,普度之因既了,入定關中,一塵不擾。一日,在淨刹中,偶然出靜,吩咐行者:“是日當淨掃焚香,只恐國王到來。”說罷,仍復入定。那行者偶然失記,地也未掃,香也未焚。卻說國王,名號異見王,乃是達摩老祖之姪。王素不重釋門,一日命執事官導引,到清寧觀裏看叔。老祖知其來意,乃命徒弟道副出觀迎接。不意王先到淨刹裏來,看見刹中行者懈怠,不掃殿焚香,大怒,便問:“主刹僧道是誰?”行者答道:“衹有老和尚閉關入定。”王走至關前,見關門封閉,乃叫左右啟關。只見老和尚盤膝閉目,端坐關中。王一時怒起,叫左右打關,刹外用火焚燒。左右把關扛出刹外空地,行者泣哀求饒,王怒不解,方纔叫左右舉火,只見那關內,火騰騰焰起自焚。火光中一朵白蓮現出,蓮開,一個和尚望空而去。當時左右回報,異見王不信,喝令將報信執事官拿下拷罪。‘時便驚動了達摩老祖,正在觀中,命徒弟道副接王,忽然叫一聲;“徒弟,我姪王懷不信心,焚了元通和尚。他那裏知正當和尚示寂,化火自焚,左右回報,王即將其欺,下執事于獄,汝能救否?”道副答道:“弟子雖有救心,卻無救計,料王駕來,我師會面,自有方便。”

正說間,只見一個僧人走入門來,嚮老祖恭禮三拜。老祖見了,便問:“汝自何來?”僧人答道:“弟子自震旦國來,名喚波羅提,以夙因得投師門下,望賜收錄,備弟子數。”老祖道:“夙因果是不虛,只是汝方來此,便有一事用汝。汝能正王不信三寶、救下報信官之拷麽?”波羅提答道:“師命不敢違,願往救正。”老祖問道:“汝以何計救正?’’答曰:“世人不信,總自懷疑。火裏生蓮,道本不謬,蓮開見僧,理實不虛。只以未始有見,因以啟疑。弟子微以神通力攝他歸正。”老祖點首道:“事成而返,當以功錄。”當下波羅提即走至淨刹。時王在刹中,正吩咐駕臨清寧觀,只見一個和尚立于階前,望王稽首。左右都不知僧從何來,王越發大怒,左右不報。僧即言曰:“臣僧能上不自天,下不自地,左右前後,四方不自。我王左右,怎得知而報?”王曰:“誰也?人不有實立之地,怎生而來?汝見立階前,何云下不自地?”婆羅提聽得,即踴身而起,浮于空中,道:“我王見臣僧所從何處來否?”王一見,即舉手招僧,說道:“予知僧神力矣,可下地相與一談。”波羅提乃自空而下,問道:“我王疑和尚化火自焚,火裏蓮生,蓮中僧見,下報事者于獄,有之乎?”王答曰:“予正謂其誑。”波羅提乃把手一指,只見空中大火炎炎,光內蓮花百千萬朵,朵朵上都現出僧人,盤膝而坐。王見了,笑道:“此空幻耳,豈爲實有!”羅提答道:“世事未見,原屬空幻;見後又豈爲實有?比如王不焚關,空也;焚關,後空也;執事未報,空也;報而王疑,疑而拷,後空也。即王駕坐刹中爲有,返駕而回,皆屬空幻。”王笑曰:“此論可推廣否?”波羅提曰:“可推而廣。比如王前齋供,食畢放箸即空。只是懷不信而拷執事,雖說空而可憐,執事蒙不白疑冤,受諸苦惱,願王發信心,開天宥,原屬空來,著些實報耳。”王曰:“既屬空幻,又何實報?”波羅提答道:“一慈著善,善自有種,種善得善,即是報也。”王笑起來,吩咐饒了報信之拷,駕臨清寧觀看叔,仍命僧衆與元通和尚修齋,令波羅提主壇。後人有談萬法皆空五言四句:

萬法眼前實,過眼即皆空。

衹有善因果,報應不空中。

卻說達摩老祖令波羅提救正,國王不信,去後乃面壁入定。左右到觀中,見老祖入定,隨報王:“老祖入定。”王此時便信左右之言,回殿而去。波羅提主壇,齋事既畢,回觀適遇老祖出靜,波羅提上前參拜,老祖道:“我知汝微現神力,正王信心,他日演化功成,自見汝一臂之力。今日吾徒道副脩持,當借汝切磋功果。”波羅提拜受。老祖又問:“汝自震旦國來,彼國秉教善良否?”答曰:“善良固多,作業時有,非師大闡化緣,只恐迷而不悟,衆生染著,墮入無明,多生障礙。”老祖道:“一切惡業,不獨異國衆生,誤造迷染,便是本國多有。予欲演化本國,賴汝首開方便之功。”波羅提聽受謝退,老祖面壁而坐,二師各歸靜室。正纔放參,只聽得半空笙簫聲響而來。道副聽得,便問波羅提道:“師兄,你聞得樂音否?”波羅提道:“聞在師兄之間後,不聞在樂音之響先。”道副道:“既已聞音,響來何處?師兄能辨其音,作何凶吉?”答曰:“響自空來,其音多吉,近地必有喜慶之事。我以神力通聞,其乃送子于善門者乎?”道副問道:“人間育子,空動笙簫,何人吹送?”答曰:“積善應以和風,萬籟自成佳韻。積惡應以厲氣,一門必有怪徴。壽夭貴賤,皆兆于此。”道副聽得,合掌誦了一聲:“祖師,積善降祥,積惡降殃,人可不知修積?我當于靜定中,遊觀善因何在。”說罷,波羅提一笑而去。

卻說道副發了這遊觀善因志願,果于定中根尋笙簫音響之處。他縹縹緲緲在虛空中,果見祥雲靄靄,一簇長幡空蓋,躋躋人來。乃上前觀看,見無數童男童女,擺列前行,後邊一位神司押著。道副稽問道:“神司押這些童男童女何處去?”神司答道:“此皆善人所積,吾今送與他爲子爲孫。”道副道:

“僧聞世有善人,亡後自歸善道。比如那善人,不論士農工商,富貴貧窮,卻都是些長者,怎麽俱是些童男童女?”神司答道:“此未始有劫也。比如善人尚存在世,只就他善功一造,善念一舉,冥官注筆應有子孫,隨降誕佳兒佳女。待他積善不倦,且莫說他長生注福,只說他百年回首。卻是輪轉後劫,前亡後化的司主。”道副又問道:“比如這童男童女,俱是一般形貌,其中寧無個大小高下、參差不等的?”神司道:“又在他善功大小,自成個高下。只要世人固守善在,莫教悔改。”道副合掌唸了一聲佛號,說道:“此是現在善功,僧知報應神速,如此不差。若是世間爲惡的,卻是怎樣送子送孫與他?”神司聽了道副這一句,便皺著雙眉,卻又怒恨了一聲,說道:“我已說與你僧人,惡的自有轉輪一劫,這其中條款卻多,僧且靜聽吾說。”乃是幾般條款,下回自曉。

第二十四回 神司善惡送投生~和尚風魔警破戒

神司乃說道:“作惡也有大小,冥間報應條款卻也不少。有等應送幾個子孫與他,只因惡減其少,或少滅其無,甚且奪其已有,或送幾個頑劣的與他。若是送頑劣的與他,還是照他惡根頑劣,也還他個頑劣。此又冥報之小者。”道副又問道:“世間大惡小惡,想必有個條款?”神司道:“大小果是有條款。”道副問道:“大的何惡?”神司又恨了一聲道:“不忠君王,不孝父母,不敬日月三光,不義昆弟,不和夫婦,如種種十惡不赦之大。”道副聽了道:“善哉!善哉!信如神司之言,只說作惡之大,神必不肯送子孫與他。比如他已有多子多孫在先,卻作了大惡在後,如何奪得了?”神司聽了道:“僧何魯鈍至此!只就個不忠君王罪惡最大的,王法可饒他一個?”道副聽了,便稽首稱謝,說道:“小僧知也。還有小惡條款,望神司說了罷。”神司道:“小惡多端,如何說得盡!只是世間,凡有逆理,便是過惡。”道副又問道:“大惡無可解救,小惡可有解救麽?”神司道:“早知不做,便是大惡也可救。若是明知故爲,便是小惡也莫解。”道副道:“大惡斷乎莫救,除是不做。只是小惡,世人或有不知誤做的,卻如何解救?”神司道:“不知誤爲,知道即改,罪可消除,仍復無惡。”道

副連拜三首,道:“神司,請教個小惡能解的道理。”神司道:“僧人靜聽,我說解救的道理。”說道:

莫云惡小爲,些小不可作。

種種自招尤,造罪無可活。

有等無心愆,良心須早覺,改過不宜遲,舊污一旦濯。

嗟哉此冤纏,世或多染著。

惟願我仁人,一惡一善奪。

比如念嗔癡,廉靜能分豁;比如驕傲奢,寧我安舒約;比如姦狡私,須存正大樂。

種種衆惡生,種種衆善駁。

寧使一理明,莫教一欲潑。

神司最聰明,報應無擔擱。

諸惡永消除,種子長生藥。

神司說罷,道副道:“善惡大小,僧備知矣。善能解惡,僧知理矣。只是輪轉這惡業與那轉輪這善信,僧卻未知。”神司把手一指道:“我要送善知識家孝子慈孫去,無暇工夫與僧談也。你看那黑氣漫漫在下,便是造惡業赴輪轉;那白光爍爍在上,便是脩善行赴轉輪。”神司說罷,笙簫音響、幡蓋飄搖半空而去。道副停住了腳頭,定睛看那白光冉冉,隨著神司也去了。只見那黑氣悠悠不散,飛捲前來。把眼一看,黑氣中無數的軍械枷鎖、男女哭泣,那苦惱情狀,真是難觀。道副方纔合掌唸佛,只見那黑氣分開,那些男女分頭往下方各處散去,其後卻也有位神司押著。道副見這神司,比前那一位形像大不相同。只見他:

赤髮金冠頂束,皂袍鐵甲身披。手持利器怒威威,專押心瞞己昧。

神司見了道副,怒容轉變笑顏,道:“僧自何來,攔吾去路?”道副稽首答道:“小僧偶聞音樂之聲,暫發遊觀之意,妄觸雲軺,罪過!罪過!請問神司,方纔這些男女,情態十分兇惡,僧已知是輪轉變化,但不知分頭散去,何處脫生?作何究竟?”神司道:“此時世間作孽惡因,原該轉輪自下再下,入于六道末處。只因他尚有可原處,故此押他生方,還在人道。只待他悔過前非,一孽有一善解來,仍復還他個樂境。若是一誤再誤,便是吾神也不知他究竟也。”道副道:“這等說來,于衆男女還是小惡,從他改行從善;若是大惡,久已入六道之末矣。”神司道:“正是,正是。”道副方欲再問何處去,那神司鞭風駕雲,去如火速,便道了一聲:“去的路境,僧師自識。”道副聽罷,忽然出定,道:“哎呀!我只因笙簫音響根因,便入了塵情夢幻,染此一番境界,這卻也顯明。莫謂塵情夢幻,果是真實不虛的根因,吾已久歷師門,怎還有這一番夢覺?”說罷,天明到得祖師座前,只見老祖出靜,轉過身來,見道副侍立在旁,乃對道副說道:“波羅提曾云震旦國度善惡根因,吾于此度中緣熱,今欲與汝到彼演化,恐汝又多了一番塵擾。”道副答道:“恩師演化,正當擕弟子們知識。”祖師道:“汝于靜中已自知識,又何必外遊,把眼見反作空花?”道副聽了祖師參明了靜中知識,便跪倒說:“弟子隨師外遊,怎麽眼見反做空花?”祖師道:“徒弟,你眼見後何殊夢幻?”道副答道:“實理卻在于斯。”道副這一句,祖師便知他覺悟,乃問道:“汝既知非夢幻,便知塵世真因。”道副答道:“弟子知也。師以何法令衆生不染?”祖師道:“吾止有演化普度之願。願化本國一切有情,各發善心,成就無上菩提,共登彼岸,然後再化他國,以消滅惡業真因。”道副乃拜受而退,卻得了波羅提指授許多道術,便欲隨祖師演化本國不提。後人有衆生幸聞真因、願復正覺五言四句。

詩曰:

菩提具妙法,萬劫最難逢。

幸有聞見者,莊嚴與佛同。

話說東晉孝武帝改元寧康年間,有北魏拓跋氏國王名珪,一日坐朝,羣臣見畢,王問道:“天時當夏,酷暑蒸人,予欲尋個清涼地界,避此炎熱,汝等臣衆有知何處清涼,可堪避暑?”當下一臣奏道:“近地有座名山,名曰五台。這山高出雲表,廣佔方輿,上有石洞遮蔭,松筠蔽日。王欲避暑,此地實便。”王聽了,乃發騶從車輿,到得山間,設起錦幕,鋪著繡墩,正纔高坐,與臣下談經邦正務,講治國嘉猷。忽然一個梵僧來到王前,朝上稽首頂禮,乞化一坐具之地,以創脩行之所。王聽了道:“僧人,你要創個脩行之所,須也要十餘亩之山。一坐具不過一薄團,寧有幾許?便鋪具自坐,何必來嚮予乞化?”梵僧答道:“寸山尺土,皆王所有。臣僧不明白乞化,是欺佔也。”王遂允其化,說道:“一坐具之地,恁你自便。”楚僧乃謝王退去,把蒲團鋪于山巔之上。次日只見那蒲團,頭出星辰,尾搖日月,方圓五百餘里。臣下見了,忙來奏王,說道:“梵僧鋪坐具在山,甚是廣大,周圍丈量,不止五百餘里。”

王聽了,說道:“此必聖僧,予已允乞施地。但不知此僧何聖也。”乃下令,有識得此聖僧的說來。臣下哪有人知?只見一臣奏道:“我王要知聖僧來歷,臣有一知識僧人,法名神元,見在山腳下,結丈餘草屋脩行。主可召他來問。”王依言,召神元來問。神元到得王前,說:“臣僧只聞得坐具鋪山,卻也未知梵僧何聖。”王曰:“汝既是僧,如何不識?必要汝去查來,勿使予心疑惑。”

正說間,只見半空中祥雲靄靄,梵僧顯化法身,莊嚴坐于獅子身上。衆臣與王都見。神元忙下拜頂禮,少頃不見。神元乃奏王說道:“臣僧知是文殊菩薩化現也。”王乃令臣下焚香禮拜,即傳令啟建寺院,修演道場。王回朝稱贊不已。寺院道場事故,皆付與神元料理。當時便有好善士民,發心捐金的,捨身披剃出家的。工程卻也浩大,寺院卻也不小。神元做了方丈住持,工完事畢,朝見國王,國王乃命神元與晉通聘不提。

卻說輪轉司自放了陶情,叫做勸化“四里”,便查卷內有情無情、應轉因緣,有六道四生,上自天人道,下至畜生道,各有個去嚮。也有一念善解諸惡化的,也有一念惡仍悔了善因的。分項各投生在人間,仍看他造作更改。卻有卜淨、本定一類的,冥詞說他信道不堅,發他陽世,若再造作惡化,便墮入惡道;若改脩善行,還復他福緣。卜淨領著百千一類,卻脫生在晉、魏二國之間。這些性靈,那裏知識本來善行固有,惡念不無。晉國中就有一所菴寺,名喚湛虛院。院內有一僧,名猶然,他便是卜淨後身。只因他蜃化迷真,後有一聲彌陀之解,仍還他這一善根因。誰想他妖氛猶未淨蕩,名在院出家,依舊不守僧戒,外示人齋戒,暗實茹葷,貪財好色,不說俗人。

一日,正在院門外立,只見一個僧人,跟隨一個行者,近前稽首,說道:“老師父,我弟子是外國而來,朝聘帝主的,欲借上刹,暫住旬日。”猶然見這僧自遠來,行囊富麗,又聽得是朝聘僧人,便邀入方丈,彼此通問法號。僧人乃答道:“弟子係魏主遣來上國通聘,法名神元。請問師父,上刹何名?道號何稱?”猶然答道:“小菴名‘湛虛’,猶然便是弟子法名也。”當下備齋相留神元,次早報名朝見考武帝。帝問僧人:“汝國有多少寺院?”神元答道:“臣僧國內無有寺院。”帝問:“如何無寺院?”神元答道:“臣國自來未聞佛,止臣僧一人,原係南朝,遊行北地。只因國王避暑五台,感動菩薩,乞化山地。創建寺院,實始臣僧。今特通聘脩好。”武帝聽了,令臣下賜宴管侍,給與來文。神元拜謝辭朝,回到院中,猶然接著。兩僧正講菩薩化現、道場功果,只見院門外走進一個風魔和尚來化齋。猶然便將款待神元的素齋與他。這風魔和尚將素齋傾落在地,說道:“我不吃素,有葷食,快將些出來。”猶然變色,說道:“我院中皆齋僧,哪有葷食?”和尚笑道:“明齋暗葷,瞞著他人,怎欺得我?只說你吃葷一罪,欺瞞二罪,墮此惡孽,還不省改?輪轉卷上分明,不淨因中怎解?”猶然聽了,哪裏肯認,便怒起來,說道:“何處顛僧,破我清行!”神元也說道:“和尚,你要葷吃,這明是犯戒,且又冤人。我在此客寓,如何有勞你吃?”風魔笑道:“你是胎素,我自知你。你是口齋,我豈冤他!”乃叫一聲:“黃犬何不銜出骨來!”只見一隻狗子從門外飛走入猶然臥內,銜出幾塊肉骨。神元見了心疑,猶然赧顏覺愧,便發起怒來:“這顛和尚,不知是哪家狗子,從外銜了肉骨,卻來此處冤我!”和尚笑道:“你自作孽,何人冤你?”猶然師徒不忿,便把和尚推打。和尚乃問神元:“汝那方可有這明齋暗葷的僧人?”神元道:“我處無僧。便是有,也只是我寺幾個初入禪門弟子。”和尚笑了一聲道:“休推休打,我去也!”忽然化一道毫光而去,嚇得猶然跪在地下,只是磕頭,口稱,“弟子再也不敢也。”神元方纔說道:“猶然師父,這分明顯化,不是你藏肉在內,必是你徒弟如葷。急早回心,莫造惡孽!”猶然信服謝教。一時坊中僧俗,便就知風魔點化,猶然明吃素、暗茹葷,把他行止傳壞,立身不住,乃候神元出境三五里遙,他便同著三兩個徒弟趕上前來,道:“師父,我弟子們要到貴地一遊,望乞擕帶擕帶。”神元知他來意,卻也不辭。

衆僧往前行走,天色黃昏,看看月起,猶然便問神元說:“師父,天色已晚,怎無個住頭宿店?”神元答道:“我來時算定地方,有個住宿村店,卻怎不見?莫非往來人稀,我與你錯走了路頭?”方纔說講,只見前面現出村落人家,神元道:“此是住處了。”乃趲步上前,越走越遠,月色明而復晦,不覺黑暗難行。走到一個店家門首,那店外點著一盞燈籠,上寫著“安歇客商”。衆僧進得店門,方纔打點了宿歇之處,擺出些素食饃饃。猶然忽叫腹痛,要尋地方便,乃出店家後門,只見門後兩個男女,哼哼唧唧,若有苦楚情狀,嚮前跪倒,叫一聲:“師父,救我二人性命!”猶然問道:“你二人何事求救于我?”男女道:“實不相瞞,我二人往年負欠店主些錢債,好意今歲來還,已算償不少,他卻幽閉我二人,要害性命。師父出家人,若肯救生,決然報德!”猶然聽了,問道:“你往年欠店家甚債?今歲如何還他?既已算償不少,卻怎要害你性命?”男女道:“實不瞞師父說,我二人當年路過到此,借寓一宵,吃了他兩次饃饃飯食,只因他客衆人多,渾騙了一宵錢鈔。偶然今復過此,被他拿住,我二人產了幾個小男女,被店主算了個利上起利,盡被他賣了,如今還要計害。”猶然方纔答應。忽然,門旁一個黑漢子出來,把男女駡了一聲道:“你這作怪的,騙了他飯錢事小,你卻騙食了他二卵情深。比如我不欠他債,在此吃了他些無功之食,也遭他一日之害。”說罷,把眼看了猶然一眼,便上前來扯衣,說道:“你這和尚,是我仇人,如何到此?你可記得你口食甚美,不念我死者甚苦,你方且要填還我命,尚能與人救生。”猶然聽了,嚇得把手將那黑漢一推,往前邊飛走,便把這情節說與神元。神元聽得,忖道:“這店家必是個不良善之家,謀害過客的。”乃秉燭往後門去看,哪裏有甚男女,也無個黑漢,只見一個罩內兩隻肥鷄,半堵土墻,一豬倒臥。神元看了道:“是也,是也!猶然道行不備,遇此種因,求救是僧人形貌,說仇乃銜骨根因。”隨出得堂前,把二鷄一豕事情,說與猶然師徒。他半信半疑,全未有個慈悲之念;一驚一怕,都存著個畏懼之心,巴不得天明起身,離店前去。此時卻動了神元嚮道心腸,乃嚮店家說道:“小僧有件事兒,欲與店主商量。”店主問道:“何事商量?”神元道:“今已暮夜,待明日說罷。”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第二十五回 神元捐金救鷄豕~道士設法試尼僧

衆僧宿了一夜,次早起來,神元乃嚮店主說道:“世上有一種往因,店主可信?”店主道:“師父,甚麽往因?”神元道:“比如騙挾人財物,負欠人債垛,當世不還,劫後須償。”店主笑道:“人欠人財,人還人債,世上有的,小子如何不信?只是當世不曾還,劫後怎生償,這卻難信。即如我被人騙,安知非劫前我欠他未償?師父,你且說劫後償還的當作何狀?”神元道:“俗世說得好,‘欠債變驢變馬填還’。譬如店主家有驢馬,甚至犬豕鷄鴨,應與你賣錢食用,都是負欠不還根因業障。”店主道:“師父,你僧家議論太迂,信定了個往劫,那裏知財寶爲世資有無通義,若負欠了不還,便變人畜生道。這等果報,是個陷人機阱,不太刻薄至此!”神元笑道:“店主人,你衹知有無通義,那裏知騙挾機深,變畜填還,不在那不還債負,卻在這害人的機心。人心善良,無奸無狡,便是佛祖。人心姦狡,有債有負,便入輪回。我小僧在你後屋,見鷄豕在圈,偶動慈心,只恐是來還你夙債,我願代還,免它殺害。”店主道:“師父,我今日正要殺鷄宰豬延客,且後池尚有魚蝦千百,你能盡免得他今日之網否?”神元道:“小僧願捐金救免。”店主道:“我這地方鷄豬少有,魚蝦無多,便受你金也要尋買,萬一無得,何以延客?這難從命。”神元見他堅執不從,只得唸了一聲“彌陀”,出店門前行去了。這店主果是延客,盡將鷄豕宰殺,又網盡池內魚蝦,只希圖棄滿食前杯盤,哪知根因果報。這果報根因,卻有不同,豈是食一牲物就有一牲根因,乃是殺一性命便有一命果報。這根因果報,後有知其義的老衲,說了幾句偈,道:

論根因,有果報,老僧說與人知道。那裏是:食他肉便就還他,那裏是:殺他性命他也要,總是憐他一氣生,也是陰陽成鑄造。把豬圈,將鷄罩,他也識憂愁並安樂。人因故殺害慈仁,人因特殺供心好,殺機一動血淋灕,物豈無人之靈竅。求不饒,苦誰告?仇恨冤懲終報效。一還一報總關心,是以仁人遠廚竈。

卻說神元意慾捐金免鷄豕生命,店主堅執不允,一念慈心,無處能用,只得同猶然師徒並隨侍行者,趲路前行。在路卻纔與猶然講論吃齋不茹葷這一片善心。猶然道:“師父,你說得固是,只是世間豪門富屋,珍饈百味,殺牲宰豕,充滿五齊,誰不說天生物以養人!比如禽獸昆蟲,大食小,強食弱,俱隨口豢。”神元道:“天地生物之心,豈不願人物各安其生。你說大食小,強食弱,不過以力勝。猛虎食人,豈是天生人以養虎?人力不能勝虎,便爲虎食耳。”猶然又道:“不生不滅,不滅不生,生生滅滅,如四時疊運,二氣流行。只生不滅,萬年賢聖猶存。只滅不生,一去陰陽頓息。不幾于把化機室了?”神元道:“聖賢有這仁物之心,雖萬劫不滅。凡俗無這慈祥之念,便沉淪不返。我釋門專以果報根因勸人,畢竟是爲法門開個方便。”猶然的徒弟也多嘴饒舌,說道:“師父,小靈物蠢,見刀杖何知死具,說精魄也不甚多,豈比得生人性命?”

神元笑道,“你等淺識,安知大義?獨不見傷弓之鳥高飛,漏網之魚遠逝,鼯鼠五技何心,狡兔三穴何意。物既有性命所關,人豈無慈仁共視?”神元說了這一番,猶然師徒也有點頭的,也有口應的。

衆人走了一日,看看天晚,到得一村店人家,神元進得店門,只見一個老漢迎著,叫了幾聲:“好師父!請入內上房住宿。”便說道:“老漢合家是吃素的,敬僧的,今日遇著師父們,好,好。”神元道:“客店來往,豈皆必其食素?”老漢道:“正是。吃葷的客到此,見小店無葷,多是外市買來。昨日幾個客人買來一隻活鷄要殺,老漢見鷄有悲鳴之狀,不忍,勸客莫殺,寧可以飯食準算求換,可喜客有慈心肯換,此鷄得免殺戮。師父,你聽五更鷄鳴求曉,也是個活潑潑的性命。”神元合掌稱善。正說間,只見一人敲門求宿,老漢開了店門,那人入得門來,看見上房宿的是僧人,各屋尋了一番,道:“善根!善根!”往門外走去。猶然見這人光景,便跟出門來看。只見那人前走,後邊跟著幾個黑漢,無數男女往前飛去,口裏尚說道:“善根!善根!便少這一個也罷。”猶然疑懼,進得屋來,與老漢說了,又與神元說。神元聽得,乃嚮老漢說道:“這一鷄善根,不知救了老店主家中甚麽性命。”老漢答道:“一鷄怎麽救了小店性命。”神元道:“老店主方纔說,昨日救得客人一鷄性命。方纔這人進門,各房尋看說:‘善根!善根!’猶然出門,見他跟著許多黑漢男女,便是昨店後門一類根因。猶然師父,你兩次警戒,我見你師徒心葷未化。老店主,你一鷄之善,寧無家中事故可徴?”老漢道:“師父,你不說,我不知。自昨日救了這鷄,我一女久疾,昨忽少安”神元道:“此即是徴。”老漢笑道:“師父,難道一隻鷄,便救了一女?”神元道:“還不止,還不止。”老漢道:“怎麽不止?”神元道:“一女尚不足報你一念慈仁。”猶然道:“師父說的,無乃太甚?”神元道:“猶然,你獨不知干城棄于二卵?”老漢道:“這卻何解?”神元道:“古有干城大將,吃了人二鷄子,便使主疑見殺;救了一鷄,其功大矣。”神元說罷,老漢善心越堅。

衆人住宿,次早辭店前行。旬日,神元卻早到了國中,朝見了國王。國王備問通聘事實,神元一一奏稱,卻好說到風魔和尚警戒猶然僧吃葷之話,國王大異。便敬信沙門,一時興建寺院,就有三萬餘所;遠近人民被削緇髮,不止二百餘萬;譯經律論一千九百餘卷。自古佛塔之盛,無出于此。後人有說道:“爲僧超九祖”;又說道:“爲僧病四民”。獨有九九老人五言四句說道:

予不勸人僧,亦不于僧妒。

惟願僧人心,無忘君與父。

話說長爪梵志得不如密多尊者度化,離了東印度國,從海島遠去尋訪高真了道去訖,遺下本慧、巫師二人,也各自尋路。只因這二人弄幻出拙,誤入旁門,少不得輪回劫轉,卻又記恨尊者指破化山,滅了他手段,這一種恚忿根因,便思想個報復的究竟,他二人物化一靈,嚮方復歸人道。卻說拓跋氏傳至太武燾,即位年間,嵩山有一道士姓寇,名謙之,字輔真,卻是本慧更生。他早年心慕仙道,術修張魯,服食餌藥,歷年無效。他在雍州市上賣藥濟人,尤善祝由科,與人騙病。但凡有疾病的,吃他藥不效,便行祝由科,畫一道靈符,吞了便愈。或是人家有邪魅攪擾,便求他靈符驅逐。一日,正在街市賣符,卻遇一個漢子,近前道:“師們,你這符可驅得白日抛塼擲瓦精怪麽?”謙之道:“我的靈符專一治此。”漢子買了一張回家,帖在堂中。次日到謙之處,說道:“師父,你的符不靈,精怪更甚。”謙之不信,親自到漢子家來看,進得門,方纔開口,只見屋內大塼大瓦抛打出來。謙之忙唸咒步罡,哪裏治得!塼瓦越打得緊,幾被打傷。急出來,叫漢子閉門方止。謙之心裏疑懼,忖道:“我的符法怎麽不騐?”正在思想,只見一個道人在街市上化緣。謙之見那道人打扮卻也整齊,相貌卻也古怪。怎見得?但見:

青廂白道服,蜜褐黃絲縧。

沉香冠籠髮,棕草履懸腰。

葫蘆拴竹杖,符藥裹綿包。

爲何雙足赤?好去捉精妖!

謙之見了這道人生得古怪,便上前稽首道:“師父何處來的?要往何方去?弟子也是在道的,望乞垂教。”道人道:“觀子一貌清奇,是個脩真人物,爲何面貌清奇中卻帶些驚懼顏色?且問你名姓何稱?一嚮做的何事?”謙之答道:“弟子姓寇,謙之名也。幼慕仙道,未遇直師,日以符藥資生。今日正爲一件異事不能驅除,所以心情見面。請問道師名號。”道人答道:“吾名喚成公興,脩真年久,頗有呼風喚雨手段,驅邪縛魅神通,驚人法術也說不盡。吾觀子貌,可喜爲徒弟子。且問你今日有甚異事,不能驅除?”謙之便把漢子家打塼擲瓦精怪說了一番。成公興笑道:“諒此小事,何足介意!”便在那綿包內取了一張符,遞與漢子。漢子接了符,方纔開門,那大塼一下打出來,把張符都打破。漢子飛走過來,看著兩個道人,說道:“越發不濟,不濟。塼瓦連符打破了!”成公興聽了,把竹杖變做一桿長槍,左手執著葫蘆,右手執槍,赤著雙足,飛走入漢子之門。那塼依舊打出,被道人把葫蘆迎著,塊塊塼瓦,都收入葫蘆,只收得塼瓦打盡。道人兩個打進房裏,哪裏有個妖怪!卻原來是個奸盜賊頭,見人往房上去了。公興見了這個情景,已知其故,乃將符焚了一張,只見那屋內黑漫漫,若似個妖怪模樣,被符驅逐,行空走了。便嚮漢子道:“汝婦被邪,吾已驅去,只是速把婦移他所,以防復來。吾自有法與汝,驅逐其後。”漢子與鄰人都知屋內妖氣逐去,盛稱感謝成公興。衹有謙之背說:“師父法術,葫蘆收塼神妙;明見奸賊,怎麽指做妖氛?卻又與婦人掩護?”成公興道:“我等脩行人,心地要好,便就是常俗人心,也要爲人掩垢隱患。我方纔若明出奸賊,不但壞了婦行,且是傷了漢子名聲。汝遇這樣事情,當存方便。”謙之道:“師父說的固是,無奈婦不守節,奸又復來,卻不虛負這一番法術?”成公興道:“婦不守節,自有惡報,萬萬不差。奸賊得來,只是要費吾一妙法術,永絕其根。”乃將葫蘆內塼瓦盡倒出來,叫一聲:“變!”那塼瓦盡變做狼牙鹿角尖刺,叫漢子輔在房簷臥內,道:“此物防妖,偏能捉怪。”漢子拜謝。

成公興與謙之離了他們,望著路行走,到得一座菴前,謙之叩開大門,內走出一個比丘尼來,道:“我這是個尼菴,師父們請山門少坐,不敢留入菴內。”成公興見那尼生得青年貌美,乃忖道:“謙之道貌雖近,道心未知。”乃把自己面一摸,卻又把謙之面也一抹,頃刻二人妖滴滴、如花似朵起來,對尼說道:“我二人也是兩個道姑,今有公子衙內夫人外遊,喚我們陪伴,迷失了路頭,望尼師容留少住。”尼僧茫然忽略,便邀入菴內。衆尼齊相見了,敘其來歷,成公卻也伶俐,對答不差。尼僧即具素食,他二人卻也不辭。吃了,看看天晚,兩個只是不出菴,說道:“路遠,怎衙內不見人找尋而來?沒奈何,求尼師借宿一宵。”尼僧慨然留宿,公興卻又把謙之吹了一口氣,只見謙之頃刻燈下變了一個俊俏道士。那少年尼僧見了,都走入房去,道:“怪哉!怎麽道姑這會卻是道士也?男女有別,況我等即已離父母,不慕丈夫,入了空門,皈依三寶,當謹守禪規,牢持節介,莫教男女混雜,玷辱清修。”真好貞潔尼姑,個個躲入臥內,只剩了老小兩個,在外支應。公興待謙之打坐,他卻變那青年尼僧,執著一枝燈燭,走近謙之前,問道:“師父,老師父前堂打坐,你卻在此。若是嫌僻靜寒冷,我屋內可以避寒。”謙之聽得,正襟端坐,作色道:“優婆尼,你說的何話?小道因天晚借宿,彼此都爲何事出家,既已絕欲脩道,不但不可發此言,當不可舉此意,須要端正了身心,勿要犯了暮夜四知,入了姦淫十惡。”尼僧道:“我見師兄是個道姑,你卻是個道士。我只曉得春心一點,哪曉得甚麽暮夜四知?”謙之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傷風敗俗的事,做不得!”謙之越辭,那尼姑越嬌嬌媚媚起來。謙之心不覺也動,忽然想道:“成師父會弄假裝幻,萬一他假尼試我,豈不自壞家風?”乃真作怒容,堅心辭絕。成公興見他正氣,乃把臉一抹,現了本來面目。謙之忙起身投拜,道:“師父捉弄弟子,實是度脫弟子。”公興笑道:“我觀汝貌,今見汝心。”乃各相打坐,天明辭尼出菴。那尼姑見是兩個道士,懊悔在心,卻又見他們變化多端,疑神疑怪,不敢怠慢,送出菴門,緊閉入內。成公興乃稱道:“好貞潔尼僧!”謙之道:“師父,果然這菴尼貞吉。世可有一等不貞潔的。”公興道:“有貞潔二字,原對著沒貞潔一惡,這惡,作罪不小,比那在家沒貞潔更大。”謙之道:“總是一般過惡,如何更大?”公興道:“他污穢禪門,比玷辱夫綱更過,所以不小。”謙之道:“師言至教。”公興道:“汝聽我言,不但戒尼,亦且自戒。我于那試你之際,也曾見你到了個把持不住的境界。那時虧你一轉念返正,如今纔生出這一番隨緣論道的功果。只要你從今以後,更要蕩滌個純一不亂的境界,便入了脩行正宗。”謙之唯唯聽教。後有說:“色慾迷人,人若能咬定牙關,只在那相逢一刻之時正了念頭,便過後無災罪惡。”有八句詩說得好:

人情多愛色,淫慾總皆癡。

念戀成災罪,清貞免禍危。

牙關牢咬定,心地緊脩持。

不獨僧和道,還戒比丘尼。

第二十六回 公興五試寇謙之~正乙一科真福國

話說成公興道士與寇謙之離了尼菴,一路講論一番道理。謙之問道:“師父,弟子投拜入門,只爲往年慕道無功。今日願求個不老生方法。”成公興答道:“弟子你既要求長生不老方法,須是到個山中靜室,修煉服食藥餌,方得不老長生。我聞華山僻靜,當與汝到延緩處藏脩。”謙之拜謝,當時隨著成公興師父取道而行,到了華山腳下。只見那山:

巍巍頂接碧天齊,松檜森森路境迷。

鶴唳猿啼禽鳥噪,雪深石峻洞幽淒。

成公興與謙之到了山下,公興想道:“謙之雖然投拜我爲弟子,他道心真實,尚未深知,不三番五試,這道術萬一妄授匪人,彼此罪過不小。”公興乃把手一指,只見那山腳下,隱藏著一座茅草小屋,門外立著一個老婆子。成公興到得面前,嚮那婆子問道:“老婆婆,借問你一聲,這山上可有狼蟲虎豹麽?”婆子道:“有的。”又問道:“可有寺觀麽?”婆子答道:“沒有寺觀,衹有仙人留下的石室。”又問道:“石室可有人住麽?”婆子道:“無人住。”又問道:“上山到石室有多少路?”婆子道:“二三十里近路,只是過兩條嶺阜。”公興聽了,便叫謙之:“你可上山,看石室可潔淨幽僻,堪以居住?我因走來倦怠,且借茅屋暫歇。”謙之聽從,乃登巖涉嶺,上得山來,越走越遠,腹中又饑,思量進前力倦,退後不能。他正在嗟怨之時,只見一個山猿,在那石磴之上蹲著,見了謙之,攀援松檜枝上,望著謙之,唧唧噥噥。松下頃刻一隻白鶴,蹁躚跳舞。謙之也坐于石磴之上,觀聽那猿啼鶴舞,不覺脫了雙履,盤膝磴間。方閉目,不知那猿跳下樹來,悄悄把雙履拿去。謙之開眼見了,不覺怒從心起,道:“山猴孽畜!你拿了履去,我卻如何走這山嶺石徑?”乃去趕猿,這猴子趕便走,不趕又住,只把雙履穿上又脫,脫了又穿,乃至謙之走近,他又往那峻石險崖飛越蹲著。謙之急得紅汗交流,乃怨道:“師父耍我上山,他卻在婆子茅屋安坐,這回吃茶吃飯,叫我忍餓受苦。卻又被這孽畜偷了履去,如何走路!”

正怨間,只見公興走近前來,說道:“徒弟,爲何不尋石室,卻在這裏閒坐?教我茅屋久等。”謙之道:“師父,我弟子只因山嶺險峻又遠,力倦腹饑,坐此石上少歇,苦被猴子竊去雙履,在此沒計奈何。”公興笑道:“出家人時時謹戒,刻刻提防,雙履是身外之物,你未免不因它動了身內之火。如今你雙履在何處?”謙之乃指道:那猴子在那裏穿穿脫脫的便是。”公興見了,便把自己的雙履脫將下來,望平坦嶺傍一擲,那猴子見了,也把雙履脫下來,望嶺傍一擲。公興乃叫謙之取履,謙之方纔取得雙履,師徒穿上,過得嶺來。謙之問道:“師父,以你的道法幻術,諒一個猴子如何難治!爲何把雙履設個狡計算它?”公興笑道:“弟子,你既知狡計何異幻法,總屬欺詐。目前不是個正大脩行,人有個自然道理,你時尚未至,心地未堅,且自安常取順。”謙之拜謝,乃道:“師父,弟子走了許多遠嶺,腹中饑餓。”公興把手一指,只見嶺下青茸茸細草,公興先拔了一束自啖,卻叫道:“徒弟,此草可以充饑。”謙之依言,採而食下,即時腹飽,雖膏梁不美過草。師徒正行,只見峭壁懸巖處一個洞門,公興道:“此石室也。”乃與謙之入得洞來,只見洞裏幽僻潔淨,卻似個仙家屋室。怎見得?有《西江月》二律說道:

石室幽深淨潔,石床石磴依臺。仙人居處有誰來?洞卷白雲自在。簾掛珍珠滴漏,棋分青白安排。丹成瀟灑任徘徊,都是仙家境界。

卻說海島真仙玄隱道士,一日赴蓬萊會去,吩咐道童徒弟謹守洞門,叫新園收服這些邪魔外道,不得渾亂正大真機。新園道:“弟子心願收服邪魔,只是道力微小,望師真傳授幾般微妙正法。”玄隱道:“仙機高妙正法,輕易難聞,汝非脩立藥餌丹爐、九轉純一,何由得道?”又對道童說:“自汝復歸正乙,已自了明大道,尚差片步未登,將也有授受因緣。只是勿傳下土。”玄隱說罷,駕鶴淩空赴會。道童卻與新園思想,也要招個門下徒子徒孫。新園忽然一想,與道童說道:“本智師兄,我于往昔會中,見‘四里’遠投異度,擾亂人心情性,都叫人迷了這酒色財氣。近又附合了貪嗔癡,敗壞禪門,我力不能驅逐,想昔本定轉劫,卜淨投生,或可點化歸真,當圖共力。”道童道:“非人莫傳,師有明戒。師兄須要慎重。”新園點首。

卻說謙之得了公興指的青草,採食不饑。一日嚮公興說道:“師父,弟子久隨師父,每患肚饑,即得草食,止可因饑得飽,不能長飽無饑。”公興笑曰:“汝欲長飽不饑,亦非此草。”乃將手望松樹下一指,只見那松下長出許多茯苓藥草,叫謙之服食。謙之道:“師父,這物徒弟常賣市間,豈足以服了不饑!還求些異味。”公興道:“飽腹豈獨茯苓,長生還須柏葉。便是柏葉,也堪服食。”謙之不信,還求師異味飽腹。公興道:“我姑試汝,卻也不甚差訛,奈汝不信。也罷,吾昔有一師脩行海島,能修藥餌,若得他傳授,修煉服食。可以延年無算。”謙之訢然,求師訪海島真仙。一時二人離了華山石室,望海島趨來,渡海盤山,也不記時日。二人到得海島,依崖而上,只見洞門深鎖,道童本智門外兀坐。公興道:“吾昔有賽師,法號新園,久未會晤,聞他近在海島,故此來投。”本智道:“新園亦吾師。令吾暫留此地,責令收服邪魔歸正。他因想也要尋個門徒弟子,嚮在此間,今往別山去也。二位當于他處找尋。”公興便把謙之饑餓求飽的情由說出。道童道:“吾門謀道,自有餌藥,若爲饑餓求謀,便是誠心未至。吾師回洞無期,便是我也不授這般弟子。當速尋新園,他只恐也不收爲饑飽的弟子。”道童說罷,把衫袖一拂,頃刻那海島洞谷形跡連道童均不見,只見懸崖峭壁,密樹叢林,沒有路徑人跡。二人只得望洋四顧。公興看著謙之道:“到此光景,只得駕個幻雲,回華山石室。”乃作起法術,駕雲起在半空,公興低頭一看,說道:“吾師在此山。”謙之也低頭一看,果見一座大山在海,二人停雲落阜,依舊住足山腳下。謙之道:“師父,腹饑了,此地無那草,便是柏葉也無,如之奈何?”公興把手一指,地間忽然長出那青草,叫謙之採吃。謙之不肯去採,道:“弟了吃此,日久厭心。且問師父:這山是何處?遠近可有人家化緣賣藥,可以充腹?”公興道:“此嵩山也。我與汝登高峰,尋石洞,恐新園賽師在此,未可知也。”

二人上得高峰,果見石洞裏坐著一個全真。公興上前拜倒,說道:“弟子有失瞻依,爲罪萬千。”全真曰:“與汝別久,正你懸想。”乃顧謙之曰:“此爲誰?”公興答曰:“弟子招來徒弟。”全真曰:“既是新招徒弟,乃吾徒孫,只是以孫名汝,失了劫前相共患難之義。汝今來意,卻是爲何?”公興又說謙之腹饑欲飽之意。全真道:“汝既爲此,當以長生不饑藥餌之。”公興曰:“正惟師望。”全真乃具藥食。謙之一見,嚇得魂飛天外,膽顫心驚,嚮公興說道:“師父,怎麽是些毒蟲惡物?臭穢不堪,看著嚇人,還要入口!”自忖此非全真,必是山妖石怪,乃往外就走。全真見謙之要走,把口吹了一氣,只見石洞就有幾十層,全真與公興都不見了。謙之哪裏出得洞來,心慌跪地,叫:“成師父救我!”只見公興在石洞之外,遠遠聲應洞中,說道:“徒弟,你未可成仙,止可爲國王卿師相。”言畢,公興也不見。謙之獨自在石洞中,只得打坐修煉,想道:“公興師父三番五次試我,我不能專心致志,只在個饑飽。今在這洞中,如何得食?”正然心慮,只見那柏葉青草,蒙蒙茸茸,長入洞來。他採而食之,得以不饑。

一日,正在洞中修心養性,忽然那洞開峻石,謙之走將出來,見一大神,乘雲駕龍,導從百靈,集于山頂,自稱太上老君,謂謙之曰:“白天師道陵升遐以來,地上曠職,汝文身真理,吾故授汝王師之位,賜汝雲中新科二十卷。自開辟以來,不傳于世,汝宣吾新科,清整道教,除爲僞法、租米錢稅及男子合氣之術,大道清虛,寧有斯事!專以正大禮度爲首務,加之以服食閉煉。”使玉女九疑十二人,授謙之導引口訣。謙之拜受。忽然大神不見。謙之乃奉法辟穀,不復言饑。年餘,在石洞中,精神色澤大異昔時。一日,自想居些山中無事,乃出洞閒步,忽然見山嶺之上,又有一個神人端坐,旁有童子,執著許多經文冊籍。謙之投拜嶺下,請問:“上聖何神,顯化弟子?”神人答曰:“吾乃老子之孫,名號李譜文,因見子有仙風道骨,特賫圖籙真經、天宮靜輪之法與汝,汝若能敬奉正教,恪守真科,福國利民,永持善道,吾當與上界天仙導引汝超凡成聖。若或離經叛道,不但奪汝之祿,且有降罰于汝。”乃以經文六十卷賜謙之,謙之既拜受了圖籙真經,隨離了嵩山,望魏地而來。到得一座寺院門前,只見幾個僧人,在山門之下立地閒談。謙之近前,聽那僧人講談的不是別話,乃是迎接官府。謙之乃問道:“列位禪師講接官府,卻是哪位官府?”僧人見是個道流羽士,衣衫卻因久在洞谷不甚整齊,便輕易答:“接官府是個官府。”謙之一時便忍耐不住,說道:“世俗炎涼,只敬衣衫,不敬人品,且是勢利。官府管得他著,便伺候迎接。我無干礙,便答應,也沒好言。”乃弄個幻法,猛然換了一個整齊全真。那衆僧見他:

仙冠道服,白拂黃縧,兩道眉清分八行,一雙手長尖十指。體貌如蓬萊道衆,豐神似大羅真仙。小童兒捧著經文,大體面妝採圈套。

衆僧一時忽略,見道士人物整齊,衣衫新麗,便起敬起畏,躬身上前問道:“老師真何處降臨?請入方丈隨喜。”謙之答道:“吾乃官府相邀到來,僧人迎接的便是。”一面說,一面往山門,搖搖擺擺進來,後便跟隨兩個和尚,一個說到小房少坐,一個說到山居奉茶。謙之到得方丈,只見一個行者捧著一杯茶來。謙之接茶在手,不覺笑了一笑。行者瘋瘋顛顛的問道:“老師父笑誰?”謙之道:“世態炎涼,後恭前倨。”行者也笑了一笑,道:“誰教狡作?病則一般。”謙之聽了驚異,方欲再問,那行者聽得山門外清道聲傳,往外飛走,說:“官府來也!”只見衆僧凜凜排班迎接,那官府昂昂直進方丈而來。

衆僧只道是官府邀請來的全真,不敢叫謙之回避,哪知是謙之詐言!這官府卻是魏朝官長,姓崔名皓,進得方丈,見個道士坐在堂中,那謙之卻又弄個法兒,依舊是洞中出來的破服。崔皓見了怒起,便叫左右,一邊捉拿道士,一邊睬過僧人。方纔開口,謙之聽得,便叫:“官長休得羅唣!貧道不是與你捉拿的。”崔皓問道:“你是哪裏來的?”謙之道:“官長若問我貧道,聽我說來。”說道:

家住嵩山石洞裏,清淨幽深無可比,饑餐洞口萬年松,渴飲山頭一澗水。

我師公興本姓成,傳教譜文名說李,煉就金丹得九還,能延壽算成千紀。

賜我圖策與真經,掃除僞法租錢米,雲中新科二十宗,開辟以來不傳起。

謙之道士是吾名,特到塵凡來度你。

崔皓聽得,隨叫左右備車馬,把謙之請到府中,盤問他三藥三火之微妙,六時百日之深功。謙之隨問隨答。當時崔皓大喜,納頭便拜,請謙之的科儀圖籙、真經等卷看閱。謙之答道:“官長要看貧道這科儀等項,卻不是輕易看的。”怎生樣看,下回自曉。

第二十七回 行者點化崔夫人~魏王約束中軍令

卻說崔皓要看科儀等項,謙之道:“官長要看,須是齋戒沐浴,拜入道門爲個弟子,方纔看得。”崔皓哪裏肯依謙之之言,只是要看。謙之見不肯依言,乃使法術,只見空中黃巾力士,擁護著焚香童子,捧著許多經卷,只是在雲端現出,卻不下來。崔皓見了,方纔下拜,願意尊謙之爲師。謙之乃招手,叫童子捧經卷下來。那空中童子,方纔落下綵雲。崔皓一一看閱科儀等項,稱贊禮謝。後有說道法真僞總在道者之心五言四句:

大道原非假,清虛果是真。

但問脩行者,可是道真心?卻說拓跋氏太武燾臨朝,執事官奏道:“今有臣下崔皓上書,陳啟嵩山道士寇謙之道法靈異,圖籙經卷非世所有,且辟穀輕身,若欲修仙學道,非此人導引不可。”太武準奏,即令臣下召謙之入朝。崔皓又啟道:“這道士高傲自重,非可呼召而至,望王以禮待他。”太武依言,隨令謁者、執事官厚幣延來。只見執事官與謁者領了王命,備齊金緞表禮,兩員官私自一個說道:“王聽崔官長書薦一個山野道士,如何不召而禮請子若是禮請,這道士必是個公相,有經國安邦之略,治衆牧民之才,我們也安心上門去敦請。”一個道:“不然,賢能之士,養高抱道,厚幣延請固是。若是有道的全真,他能呼吸陰陽,旋轉造化,運神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便是以禮延請,要學他長生不老,這也說不得奉令莫辭勞苦。只是如今有道的,他不在深山窮谷完他的脩行,來你這塵凡作甚?”一個說:“修仙之人也有尋外戶的。只是這一件外戶之事,便就生出多少姦狡,壞了教門宗旨,那知道些法術,曉得些內養。他便裝體面,立崖岸,做模做樣。若是不知道的,與他相親,便就化緣,是佈施。”兩個執事官,說一回,笑一回。只見左右捧表禮的一個隨從人聽了,說道:“小的知這道士有道行,有法術,不肯輕易見人,便面也難會。”執事官聽了,乃問道:“你如何知這道士有法術?”從人答道:“這道士能驅邪縛魅,降怪除妖。”執事官聽了道:“我正有一怪事,他若能除,也不枉了奉令禮請。”謁者便問道:“先生有何怪事?”執事官答道:“山妻近日懷孕,臨盆之日,夢有四個漢子,領著無數孩童,口裏說道:‘分門散戶與人家鞠養。’這無數孩童,都是醜陋惡像,並無一個清秀容顏。山妻檢得一個,生下來,卻是精怪一般,不吃乳,不食飯,如今只要葷酒吃,便止啼哭。若是道士有法術,也要問他個原來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