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混沌初分,天地爲兩儀,日月星辰爲四象,山川草木,飛禽走獸,數不盡的萬物,生于其中。即人亦萬物中一物,只因人靈物蠢,人有知覺智識,能言善語,故配天地爲“三才”,乃最靈者。以本來原有個正大光明的道理,自生來在孤提時,混混樸樸,未凋未灕。光明一理,包含五內。及至長大成人,知誘物化,邪鬼外侵,本真內鑿,把個大道喪失。所以萬聖千真,立言行教,只要人克複本來,見性明心。這克復的何事?明見的何物?就是爲臣的,既受皇王官職,盡心事主,忠義報國,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貪位慕祿,希圖富貴,惜身家,不顧國。哪知根本既壞,枝葉終傷,後世子孫寧保不壞?爲子的,要思身從何處來,乃父母生育。且說那十月懷胎,三年乳哺,何等深恩,教敬不違,勞而不怨,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爲子的,貪妻愛,縱私慾,不孝雙親,哪知天鑒不宥,王法無私,報應卻也不小。爲弟兄的,應該念父母血脈,同胞生來,弟敬兄,兄愛弟,何等光明大道!乃有一等,爭家產,爲錢財,視弟兄如陌路,待手足如寇仇,哪知天合的弟兄既失,人合的財產怎長?爲夫妻的,陰陽配偶,子孫相承,相愛相憐,何等光明大道!乃有一等,貪淫縱欲,棄舊憐新,憎妻寵妾。更有淫妒婦女,不守妻節,敗壞風俗,多有性命不保。爲朋友的,要知德業相勸,過失相規,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勢利交,酒食友,處富貴親如手足,當患難視如路人。哪知天道好還,災難莫測,誰爲救恤?這五倫道理,正大光明,人能永保不失,自然邪鬼不侵,災害不作,福善資身,以完全生人道理。便是聖賢仙佛,也不過克全了這道。少有所失,便入邪宗。後有清溪道人五言八句,指出克復光明要法。
詩曰:
大道原明徹,邪魔擾世緣。
莫昧菩提樹,須開寶葉蓮。
五倫同此理,三省即先賢。
克復工須易,予欲又何言!
且說東京孝武帝寧康年間,天下廣闊,海宇遐荒。”出中華外國,有五印度國。一個南印度國海邊,有一漁父名叫卜老。因他終日面無慼容,見人只是譆譆,人稱他做笑不老。他夫婦兩個,日以捕魚資生。一日捕得鉅口細鱗,將欲烹食,只見那魚有乞哀貪生之狀。夫婦憐慈動念,乃計議放生,把這活魚仍投海水。那魚洋洋遊去。夫婦二人,便思持齋改業,怎奈邊海無策贍生。正窘急處,忽來一個老僧到門化齋,只是大笑不止。漁父雖笑,這日卻有慼容。老僧笑問道:“漁翁,貧僧素知你好笑,今日何故面色淒淒?”漁父強陪笑臉,那漁婦便答道:“師爺你有所不知,我夫婦原以捕魚資生,近爲捕得一魚,將欲烹食,那魚狀若乞憐,我夫婦不忍,放它歸海。因思人生世間,有可充腹之物,有可治生之事,何必傷物性命,以養人身?棄了此業,又無計資生。我夫爲此戚戚。但我夫平日好笑,他道:‘有魚便有酒,有酒便有笑,有笑乃不老。’人所以因他姓名,遂呼他爲笑不老。不知長老也笑不休,卻是何因?”老僧笑道:“貧僧打從中華來,到一處白蓮社,遇著一位遠公和尚,他有‘虎溪三笑’禪機授我,因此學他之笑,一路化齋到此,逢人便笑,海邊村戶人家,都叫貧僧做笑和尚。”漁父笑問道:“師父,我笑有個話頭兒,你笑不知可有?”老僧笑道:“貧僧有幾句話頭。”漁父道:“請唸唸我聽。”老僧一面笑著,一面口唸著,乃唸道:
笑,笑,笑,誰人識得這關竅。遠公傳我這根因,我因笑得笑中妙。豈是癡,非是傲,說與漁翁休見誚。你今嚮我笑笑人,我嚮你笑有玄奧。笑譆譆,自知道,非是笑九流,乃是笑三教。不笑爲臣忠,不笑爲子孝,不笑白髮自紅顏,不笑賢愚並不肖。也不笑矜驕,也不笑勢要,也不笑東施嫫母傚顰,也不笑子建潘安才與貌。那笑陶朱猗頓富多金,那笑范丹蘇季貧無鈔。非是笑愚頑,不學甘棄暴。非是笑旁門,詿誤入左道。非是笑喑聾瞽目不成人,感嘆悲嗟怨天造。仰天終日笑無休,今笑漁翁寄長嘯。這呵呵,有獨樂;這哈哈,有自好。只爲太平時序樂雍熙,但願豐亨無旱澇,四時佳景物色奇,風花雪月堪懽躍。一身丢開名利關,煩惱憂悉俱不效。古往今來只如斯,家風落在這圈套。你也嘻,我也笑,笑的是,浮生空自忙,是非閒爭鬧,人生何苦縐雙眉,且學老僧腔與調。
笑和尚唸畢,乃問漁父:“你的話頭兒,也唸唸貧僧聽”漁父笑道:“長老,我的話頭兒,卻是四個《西江月》。”乃唸道:
嘆世悲哀憂戚,怎如哈哈譆譆。人生縱有百年期,幾被憂愁奪易。
智者雖教看破,人情自古難齊。得懽笑處且怡怡,好個呵呵生意。
滿屋鬨堂大噱,一人獨自嚮隅。世間惟有這鬚眉,他也立身天地。
笑伊秃髮何事?笑我終日漁魚。衹有沽酒落便宜,因此呵呵爲計。
笑和尚聽罷,笑道:“漁翁,你既呵呵爲計,怎的又面帶憂容?”漁父道:“師爺你不知,我前捕得一鉅口細鱗,將烹而食,那魚狀若乞憐,我夫妻一時不忍,縱放它生于海。那魚得水,悠悠洋洋而去。因此我夫妻要持齋改業,又慮資生無策,因此憂慮不覺見于面,使師父見知。”笑和尚笑道:“漁翁,你夫妻既發慈悲,放生活物,我貧僧自有個與你資生計策。昨遊海岸,見一物放大光明,近前看是何物,乃是一件寶貝,欲要把這寶埋藏海岸沙中。你夫婦既有放生活魚的仁心,貧僧豈無爲你資生的好意!你可將此物上獻與國王,大則授你一官半職,小則賜你些金銀。何慮養生度日?”漁父笑問道:“師父,你的是何寶貝?”笑和尚答道:此寶不是凡寶。你聽我道:
一粒如粟,千劫不壞。堅牢不說,金剛九轉煉就,萬道霞光,照耀堪同日色。問根緣,從靜定中生出;說奧妙,自虛靈處發祥。如如不動,行無所住,纔有這樣圓通,豈是那般虛幻。總來一老撣和,留卻久修舍利子。
漁父聽得笑道:“我也曾聞僧家久修得道,化火自焚,必留一粒舍利,萬劫常存。但這寶貝,上獻國王,安知他受也不受?且這寶今在何處,何計取來?”笑和尚笑道:“此寶遠則九萬鵬程路尚近,近則一刹那間取即來。人人皆有,個個不無。”乃自胸襟內取出,付也漁父道:“舍利此物就是。漁父好去獻王。”漁父接得寶貝在手。那和尚化一道霞光而去。漁父得了舍利,打點進獻國王不提。
且說南印度國王歷代傳來,崇奉三寶。到一個國王,名德勝,生一子,心愛出家,脩行成道,法號“不如密多”。這尊者誓願普度羣迷,同歸大道,後成正果,位證二十六祖,演化東印度,此係前東度二十七祖成道。嗣後南印度國王,又傳位一個香至王,生三子,其季子名菩提多羅,也只愛出家,法號“達摩”。這老祖得二十七祖法器,欲繼普度之願,乃率弟子,演化本國。雖本無言之教,一意度人,明心見性,遵行正大綱常。自西竺東來,遇梁武帝,言化未合,摘蘆渡江,遺留聖跡而去。此乃後東度,今且按下不提。
再說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聽得海邊漁父進獻舍利子,乃到國王殿前,果見王坐朝。執事多官拜罷,一官朝王奏道:“今有海邊漁父進獻舍利子。”國王聞奏,道:“國以賢爲寶,民以食爲天。進獻的,不以賢、不以粟,那舍利子要他何用!”令執事官不得傳呼。正纔傳令,只見殿階前一個僧人,身披著錦襴袈裟,手執九環錫杖,卻不是近地來的禪和,也不是外國到的長老,乃是密多尊者。國王一見便問:“汝有何意見朝?”尊者答道:“臣僧聞漁父進寶,特來謁王。”國王道:“予正在此說這寶無用于國,免傳他進。”尊者答道:“我王以何爲有用?”王曰:“進賢治國,獻粟食民,這卻有用。”尊者答道:“信如王言,但臣僧願王收此舍利,蓋座浮屠寶塔藏了,建個佛會道場,以修功德,以遂臣僧普度化緣。”國王聽得尊者道場功德之言。乃問道:“道場功德何在?”尊者答曰:“在王一心。”王曰:“予一心只在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尊者答曰:“王心敬天,自然風雨調順。王心法祖,自然民國泰安。”王笑道:“這道場,予知之矣。但不知此外更有何功德。”尊者答道:“建立道場,小則悔過消愆,大則超亡薦祖。功德甚多,卻也說不盡。”王又笑道:“予嘗聞子有普度化緣之願,且說佛會道場,俱爲外務末節。”尊者答曰:“佛會功德,即是度己、勸世、化俗,于功德最大。”王又問道:“怎麽最大?”尊者答曰:“君子遵守王法,小人犯禁行惡。縱有刑加,藐然容有不畏。及聞佛會,便起敬心。不說三尺之嚴,頓悔一朝之過,有助政教,故云勸世。若上智不須佛會,君子可無道場,化善信,修陰功,前人留下這功課,願王遂臣僧普度化緣之行。”王乃笑道:“據汝此說,予正欲使四民守法,或有藐然不遵,使他同歸于善。便就修建一個道場,以答謝天地,未爲不可。”乃令衆僧依據科儀,建立法事,立尊者爲班首。尊者辭曰:“臣僧時有靜功,未便班居衆首。”王作主乃立衆僧中有德行者,職司班首。以尊者主壇。道場既建,水陸畢陳,雖遂普度化緣,實乃祝誕王壽。
按道場功課,燈燭虛儀,菩薩豈拜念所干,佛祖非香花所愛。只是善念在人心,昭格在禱祀。那一念投誠修建,陽長陰消,福緣善慶,盛世不廢,功德有些。
按下尊者爲王啟建道場不提。且說崑崙演派,蓬島分流,海有五嶽四瀆,名山勝水,哪一處不藏隱著神僧高道。有座崆峒深峽,削壁懸巖,中藏著一個全真道士,法名玄隱。這道士,他服氣不服氣,已列仙班;修性復修命,將成正果。一日偶出洞門,忽聞香信,把道眼遙觀,便知南印度國中修建勝會,乃嚮道童說道:“國度焚修,我與汝當隨喜。我駕青鸞先行,你可深鎖洞門,身騎白鶴後來。”道童唯命。只見道真駕著青鸞,頡頏霄漢,上下玄穹,霎時到了國中。入得道場,先禮聖像,後接衆僧,便問主壇。聖僧答道:“主壇尊者入定未出,道師當謁國王。”道士依言,先朝見國王,方來壇中拜謁尊者。此時尊者出定,兩人各敘禮通名。道士乃嚮尊者問道:“禪師,你佛會何因修建?”尊者答曰:“爲王得舍利,且因貧僧有願普度,故建此道場。”道士道:“何樣科儀?怎生功課?”尊者答道:“酌水獻花,焚香課誦。”道士笑道:“此燈燭倉耳。”尊者亦笑道:“道門依樣,也有醮事。”道士笑道:“吾門固有,但其中如導氣運神,水火煉度,還有一種實用工夫,如龍虎坎離,嬰兒姹女,九轉還丹,一真朝聖,便與師尊空門大異。”尊者答道:“道師說的果然不差,只是吾門豈專焚修課誦,徒張鐘鼓香花,也有入定出靜實用功德,與道家共派同流。只是後人分門立戶,各顯其宗,毫釐之差,千里之廖矣。”道士道:“果如師言,吾門抱元守一,即是釋家萬法歸一。釋家言五蘊皆空,即是吾門常清常淨。又何差別?”尊者道:“無始以來,我與道師心同此理。但願後人各歸正嚮,勿入邪宗。若有矛盾急歧,須引他轍轅共軌。”道士唯唯稱善。後有稱兩教事異功同五言四句。
詩曰:
道行正乙地,釋修勸化因。
有如撫共勦,總是正人心。
話說道士與尊者闡明真宗,僧道衆信各各開悟,都說兩教原自合一。國王傳令旨,齋供了道士,給賜了衆僧。當時見聞的,也有披緇入釋門,也有簪冠投道教,尊者與玄隱俱各指示各人入門路徑,各各感嘆稱揚。道場既完,玄隱便駕青鸞,回歸洞府。只見洞門深鎖,不見了道童、白鶴。把慧眼四顧,屈指一推,道了一聲:“呀!道童誤入旁門,白鶴倦投蜃腹。雖然是邪鬼迷真,卻也是他貪癡被誘,本當敕援歸正,一則道童有誤入旁門之難,一則丹鼎有鉛汞將成之功。且傚羲皇,北窻高臥。”後有駐玄隱脩真樂處七言四句。
詩曰:
快活仙家遠俗塵,茅菴草舍養精神。
任他童鶴迷邪鬼,且作羲皇枕上人。
話說道童騎鶴,蹁躚雲漢,只因領師旨鎖閉洞門,那青鸞先去,他與鶴未逐鸞未。一時離了海島,在那半空觀望景緻。只見那空中樓閣重曡,樹木森森,不說洞府之居,儼似神仙之宅。乘鶴徑投,哪裏是雕梁畫棟?睜睛去望,原來是氣化虛形。卻不是別物,乃是雉鳥化生的海蜃,邪迷逞弄的妖氛。樓臺盡皆幻設,樹木都是詭裝,引那鳥倦投林,便張喉吸腹。那蜃也不知是道童人類、靈機應物,怎肯與蜃吸吞?兩各渾攪爭強。畢竟人強物弱,鬧不過人。故道童得鞭鶴仍出蜃口,登得海岸。卻把個精神被蜃爭奪耗散,那白鶴也力倦心疲,俱在海岸上喘息。有分教:
邪鬼迷卻真常性,萬種因緣變化生。
卻說天地生育萬物,既有個陰陽消長的道理,便有個胎卵濕化的根因。乃人從胎類,禽屬卵生。一切昆蟲或因濕化。人在胎生,那上一等王侯卿相,或是神聖臨凡,或是星辰下降。又一等富貴中人,多福多壽,或是善人轉化,或是忠孝脫生。那最下的一等,疲癃殘疾,困苦刑傷。縱然說五行是坎坷,二所乖張,卻也多有心地黯淡,過惡昭彰。若不知改行從善,把心地明正,這陰陽五行,卻也真個奇怪,不變轉在自身,就更張在後代。世間既有這陰陽變轉的道理,應個主宰這道理的聖神。故此冥冥中有個掌脫化死的主者。只說這國度,海隅有一地方,名喚惺惺里。里中有一姓卜之家,人戶衆多。那漁父笑不老便是其族。只爲他夫婦捕魚資生,一時感發善心,放生活魚,冥冥就遇著神僧,與他個舍利寶貝,進獻國王,賞了他金銀歸家,改了這捕魚生理,做些有本營業。
卻說這卜老有個族弟,名喚卜公平,只因他心地淺窄,行事刻薄,村裏起了這個姓名。卜老年近五旬,尚然乏嗣。冥司掌管脫化主者,一日檢閱善惡簿中,觀見漁父積善根由,得了神僧舍利致富,乃道:“此等善良,一富未足以報。”及查卜公平,無甚過惡,只爲心地不明,行事刻薄,便道:“此等寧無報應?”乃查他二人後嗣,俱該不絕,遂于脫生薄上注筆:
“卜公平將雉化蜃爲他後嗣。卜漁父把迷蜃鶴作他兒郎。”註定生期,定令胎舍。爲何把這兩種脫化?只因蜃逞妖弄詭于生前,便教暗幽冥于再世。那鶴本自海島,素有清修,既從羽化,免墮卵生。又因漁父善念感召,卜公平刻薄因由,報應昭彰,誠爲可畏,後有嘆蜃狡脫化一詞《黃鶯兒》道:
蜃氣化爲樓,誑飛禽,吸入喉。亭臺花榭皆虛謬,鶴倦投,道童誤遊。險些兒做他糧糗。轉輪愁,狡奸脫化,頑鈍沒來由。
卻說白鶴與海蜃俱化。道童見白鶴望空揚去,也只道他回歸海島,自己一個被那蜃氣奪蔽真靈,終日海上往來。卻遇著一個道者,乃海上脩行之輩,他連毛髮,若似全真;剃髭鬚,又同長老。想是半從釋教半從仙,半悟禪機半悟道。這道者遊方海上,遍謁村中,到得這惺惺里,卻遇著卜公平老者正產一男,生下來渾渾沌沌,夫婦心情不喜。見了道者入門,忙延他上坐,乃問道:“師父何方來的?何姓何名?有何道術?”道者答道:“小道邊海人氏,法名梵志,只因指甲修長,人都呼我‘長爪梵志’。若論道術,有呼風喚雨之能,倒海移山之法,只因我兩教雙修,又好些旁門外術,故此未成正果。昨遊海岸,到得貴村,見有毫氣漫空,卻從善人居屋上出,知必有好事在門,因此來一則抄化,一則訪賢。”卜老答道:“正是。日前我族間生一子,清標雅致,只是略有些瘦弱。我也產了一個兒郎,卻渾渾沌沌,似一個頑鈍之子。不知這是何說?”梵志笑道:“小道善醫調,管你這瘦弱的強壯,懞懂的聰明。”卜老大喜,便留在家供養。
一日遍會里中親友,各捐金錢,蓋造一菴,名喚惺惺菴。怎喚做惺惺菴?只因里喚惺惺,使就菴同其里。惺惺之義,實乃方寸一竅通靈。這梵志住在菴中,依方調治,這頑鈍之子日益昏矇,那瘦弱之男尤然憔瘁。心下思量良藥,卻好正行海上,尋取仙方,遇著一個道童,行走到來,嚮梵志稽首。梵志問其來歷。道童卻是蜃氣蔽了靈機,不能應變,便把笑和尚指爲師,說道:“自幼出家隨僧,迷失父母籍貫。”梵志見其伶俐,乃留在惺惺菴,收爲弟子,教他些障眼幻法。這道童卻也心地聰明,都是妖蜃邪魔在腹,那移變幻甚精。梵志一日見醫兩子不效,久住意懶心灰。又見道童法術倒比師高妙幾倍,思量擕了徒弟遠去遊方,又恐笑和尚來尋道童。于是心生一計,對道童說道:“你隨我日久,學法頗精,但你師父來尋不便。我與你且離此地,前往別方脩行。只是這卜老等愛厚未酬,二老之子藥醫不效。我欲小試一法,使他不疑不怪,方與汝去。”道童答道:“師父要行何等之法?”梵志道:“必須把他兩個小子病根除去,得些金寶謝他,方纔快樂。”
道童道:“這有何難!”卻好兩個雀兒在屋簷飛躍,道童把氣一吹,那雀兒頃刻跳下地來,變化兩個孩子。一個肥胖胖,跳鑽鑽;一個俊聰聰,伶俐俐。道童喝道:“速去遮瞞了來。”只見二雀變的孩子飛空去了。梵志喝綵稱妙。他卻也就唸動咒語,平地下裂一穴,擁出金銀無數。
師徒正笑間,只見菴門外,一個漁父,一個卜公平,同著三五會友,笑譆譆進菴來,見了梵志師徒,又見滿地金銀,這幾個人利慾心動,你搶我袖,便忘了親友情分,幾乎爭毆起來。搶奪了一會,去的去,留的留,漁父與卜老方纔稱謝梵志道:“師父好妙劑,好藥方!兩家孩子俱病愈,就如換了個人一般。不是師父建此菴,我們怎得這許多金寶!”梵志隨答道:“正是。小道久在貴地,多承供養,無因報答。天教二位令郎病愈,且賜許多金銀,足以酬謝列位高情。今日良辰,欲要擕徒前往名山洞府,訪拜高賢。”衆人苦留。梵志只是要行。留的是金銀,動了衆人心。梵志當時拜辭了衆老,擕著道童前去,又恐笑和尚趕徒弟,乃留下一種幻法。他怎知道童妄說舊禪師,幻法空留遺笑柄。梵志與道童僞弄的機巧,不但使人喜喜懽懽離別,且令衆老各各忘義搶爭。後人有嘆利欲動人世法障眼一詞,乃是《沁園春》詞曰:
世道堪嗤,利名可知。金銀未見,甚契闊情愛,抖然物欲,動心貪癡。那顧親朋,爭少攘多,恨力綿勢弱,一腳踢倒道心思。且遂卻,我眼前富有,管甚姦欺!
按下梵志擕著道童離惺惺里前行。且說尊者,自道場圓滿,國王賞賜了漁父,把舍利子建搭安瘞了。一日朝會大衆,只見丹陛之前,尊者立地,口稱辭王東遊行度。國王問道:“子欲行度,當于何所?”尊者答曰:“臣僧隨方而化,因類而度,無有成心,安有預所?”王曰:“汝試說明,予因知汝去嚮。”尊者把慧眼一觀,乃答曰:“臣僧行度,多往東方,去來有日,願王保愛聖躬,毋忘調攝。”國王首肯。于是尊者稽首辭王,收拾衣缽,擇日啟行。當時門下有四個徒弟,尊者只欲帶一個隨行,乃設一問難以試。卻將手內數珠,喚四徒近前,說道:“汝等隨吾日久,個個體愛,但東行不能俱隨,欲同一個外遊。今以禪機爲試,汝等說是何物。”當時一徒名喚元湛,答道:“師父手中卻是數珠兒。”一徒名喚元同,答道:“師父手中卻是菩提子。”一徒名喚元空,答道:“師父手中卻是念頭兒。”一徒名喚元道,答道,“師爺手中卻是不忘佛。”尊者聽畢,乃令三徒侍奉香火,共守常住,只帶元通一人隨行。三徒不樂。尊者道:“汝等三人不須懷慍,後有繼吾東度僧人,汝等因緣,終成再劫。”三徒各各惟命。至期良辰,乃辭朝及諸宰職並僧俗人等,出了國門,望東前進。後有五言八句贊嘆尊者東度勝舉。
詩曰:
世俗染多迷,何獨東印度。
各具明鏡臺,苦被紅塵誤。
尊者大慈悲,指引光明路。
願佛一朝新,而無有恐怖。
九九老人讀記,有七言八句贊功德。
詩曰:
莫言東度事荒唐,縛魅驅邪正五常。
悖理亂倫歸孝悌,移風易俗樂羲皇。
格心何用弓刀力,化善須知筆舌強。
更有虔誠勤禮拜,敬天敬地敬君王。
話說玄隱道士高臥北窻,忽然覺來,想起童鶴未歸,乃喚青鸞近前,囑咐道:“誤入蜃氛,固是道童;翺翔住翮,卻乃白鶴。你與他兩個同逍遙吾門,今他迷卻故鄉,你寧無拯救?”那青鸞聽得仙旨,即便六翮淩空,片時到地。在那海岸左眄右顧,白鶴杳無蹤跡。道童卻在惺惺菴。乃一翅飛來,直到菴前,未提防梵志已留幻法,道童久離菴門,偶然絆索飛來,把個青鸞兩翅雙足,牢拴緊縛,掙扎不脫。那看守惺惺菴火居道人,忙將青鸞捉住,剪了翅兒,階前畜養。這正是:
邪氛迷去千年鶴,幻法牢拴兩翅鸞。
不是聖僧行普度,山中怎得好音傳?且說尊者與元通弟子自出東郭,望前行走,到得一村落人家。這村落,左環高山,右臨瀚海。尊者與元通見了,說道:“你看這村人家,樹木森森,風煙蕩蕩,山明水秀,犬吠鷄鳴,卻也好個村落!”元通答道:“果是好個村落。”怎見得?但見:
蒼蒼山繞屋左,玉壁何殊;茫茫水演居右,銀河渾似。綠樹擁出,青煙縹緲,繩樞甕牖;碧波橫飛,白霧縈回,東岸西洋。鳥韻鏗鏘,應谷聲,和律呂;魚鱗閃爍,翻錦浪,鼓精神。樵子漁夫,東歌西唱;山光水色,朝變夕更。都鋪敘的滿村景緻,足見的一境風光。且是徑通大道,往來何必問津;只見菴閉重門,清幽可堪寄旅。
尊者與元通走到村口,不見居人,但深入林間,只見一座茅菴,門懸一匾,上寫著“惺惺菴”。尊者乃令元通擊門。菴中忽應聲開戶,卻是一個火居道人。見了尊者師徒,便請入內堂裏坐。尊者瞻禮聖像,道人隨捧出清茶。尊者接茶在手,便問:“此菴何人所建?何宅香火?”道人答道:“這菴昔有位道者,在這鄉村化緣進道,村間檀越發心,蓋造這菴,與他棲止。他居此日久心煩,日前辭了村裏衆檀越,往東去了。”尊者問道:“道者講的何道?”道人答道:“他隨人詢問,應對卻也不窮,只是法術果然高妙,神通真個不凡。他有呼風喚雨之能,倒海移山之術,不是那平常掛單僧人,豈同而今化緣道士。”尊者聽了,微微笑容,問道:“你這村間,卻是哪個檀越重僧?哪個善人菴主?小僧師徒路過此間,也要拜訪一二高賢。”正說間,只見菴外一叟走進門來。見了尊者,便施禮問道:“二位長老從何方來?要往何處去?哪寺院出家?甚姓名呼喚?”尊者不言。元通乃答道:“貧僧打從南印度國中而來,要往東印度國內而去。自幼本國出家,名號不敢隱諱,偶造寶菴,不勝輕妄。請問老施主高姓大名。”老叟答道:“老夫姓卜名公平,這村間,只因往年來了一位道者,深有道術德行,在此化緣。我們幾個老友,蓋造此菴與他棲止。近來因他收留一個迷失道童,教習他些幻法,被人識破,故此辭別這方,往東去了。”元通笑道:“適纔道人甚誇他法術高妙,老叟因何說他幻法?”卜公平笑道:“比如老夫產了一子,甚是頑鈍,他道能醫,日久不愈。乃設幻法把個雀兒變做孩子,哄誘我家。一時甚喜,及他離菴去遠,這孩子即露本相。又道久攏我輩,平地現出金銀,誘哄我們爭奪一番,也待他去遠,俱是些塼石。故此這道者,損了一去之名。若猶在此,有何面目!”尊者聽得不言,只是微微而笑。元通乃嚮卜叟問道:“叟!孩子如今卻如何?”卜叟答道:“犬子只是渾渾沌沌,蒙然不曉。”元通道:“醫此何難!”卜叟笑道:“日前道者也是此話。師父你又來調謊。”元通答道:“本僧不敢欺詐。古人說得好:‘大病用功,小病用藥。’若叟孩子這恙,可以不藥而愈。”卜叟聽說大喜,便留尊者師徒在菴居住。次日衆老齊來探望。卻好漁父在內,他認得尊得者,乃道:“原來是道場主壇的師父。且問治療孩子何方?”元通又把前話說出。尊者笑嚮元通說道:“徒弟說差了。兩個小孩子,既不用藥,卻行何功?”元通答道:“藥既不用,功自有方。”乃嚮尊者面前,把胸上一摸,尊者點首。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話說元通手摸胸坎,尊者點首。衆老中一人問道:“師父明白見教,功是何用?藥是何方?摸胸是何主意?”元通答道:“功乃出定入靜,孩提之童,繈褓之子,不識不知,況且渾沌,如何教行?藥固有方,難醫冤孽,如何得愈?摸胸之意,小僧愚見,要老叟自揣。此胸內曾有大聰明、過智計之處麽?”這老者聽了,把卜公平看了一眼,也點了點頭,又問道:“比如我這笑不老的孩子卻伶俐,奈何憔瘁瘦弱。”元通不能答。尊者道:“這亦有因,何勞老施主過問。貧僧既有願行方普度,自有治療良法,異日當細與施主詳明。”衆老唯唯,各去商量齋供。尊者乃與元通尋個潔淨居室,方鋪下薄團,只見一隻青鸞,被道人剪秃雙翅,飛揚不起,在雲堂階廡行行走走,似有淒慘之狀。尊得見了,說道:“青鸞,你何事淒慘,必是冤枉在心。想你展翅雲霄,棲形海鳥,餐松飲泉,與鶴爲侶,何等極樂。今日到此,豈是貪茫茫之苦海,戀擾擾之紅塵,苦被凡情羈留在此?”尊者一面說嘆,一面把雙翅梳理,短處將薄草接長,一口氣吹在鸞身,那鸞抖一抖羽毛,展一展雙翅,騰空飛起,翺翔上下幾回,直嚮海南而去。
忽地道人走來,見尊者放了青鸞,急得大驚小怪,說道:“師父,你如何放飛了我豢養的青鸞?”尊者不答。那道人不住口的咕咕噥噥,瑣瑣啐啐。元通乃說道:“道人,你既入菴門,當尊釋教,我佛以慈悲爲念,方便爲門,衹有開籠放雀,那有豢鳥爲懽?且道人不知你我心情與飛禽何異,譬如人被羈囚,苦惱何狀,飛禽被縛,所以慘淒。”道人笑道:“禽鳥心情,師父緣何得知?縱有心情,蠢然時有時忘,非比人類。”元通笑道:“你可謂無慈悲矣。出家人第一功德在這兩字。你若見得透,參得明,何必敲鐘擊鼓,焚香禮懺,以求超脫?若執迷不悟,一時便沉淪萬劫。”道人聽罷,便嚮元通稽首。後有感此警勸一律。
詩曰:
世間何事最行非,豢鳥籠禽事可悲。
剪翅拔翎繩絆住,粘膠編竹鐵絲圍。
爲伊取樂消閒晝,害我同生性命虧。
勸世三春休捉鳥,巢中子望母飛歸!
元通與道人正講完放鸞功果,卻好衆老捧著蔬食素饌,到菴來齋尊者師徒二人。坐間便問:“二位師父既往東,卻爲化緣,還是訪道?”尊者答曰:“化緣乃事,訪道亦心。只爲小僧有願普度,故此東行。且問衆檀越,貴村喚惺惺,這菴亦喚惺惺,其義小僧知矣。只是其間怎麽有些渾渾濁濁氣味?”衆老笑道:“師父如何說此話?”尊者答曰:“小僧望氣,欲要推情,不是居此菴者有物欲之染,便是搆此菴的無正大之心。”一老笑道:“師父也說得有理,見得頗真。就如往日,那長爪梵志居此,釋非釋,道非道,不聞他講道參禪,每見他收徒演法。居菴日久無騐,往東去了。”尊者道:“不是,不是。常言道:‘出家清淨,那有塵氛。’這濁氣另在別項情由。”
一老道:“這情由可礙甚事麽?”尊者答曰:“礙事。比如濁濁就礙惺惺。”一老笑道:“是了,是了。”乃嚮卜公平說道:“老友你莫怪,我說就你。身上便可知矣。你爲人平日行爲少厚,智計太深,難怪你生的卻是個懞懂之子。我覺人家,父若渾厚,生子必聰。父若刻薄,生子必魯。公平每日卻有些不公平。”卜老聽得,便嚮尊者問道:“師父,我友此言,信有信無?”尊者答曰:“寧可信有,不可信無。”卜老道:“可更改得麽?”元通答道:“小僧摸胸,就乃此意。梵志師徒,未得醫此妙法,空費方書,徒施幻法不騐,毋怪其去。”卜老道:“老夫便認這冤愆,望師父搭慈航、垂普度,但求先將孩子醫好,自然不忘功德。”元通答道,“欲醫孩子,當先醫父。欲療凡私,當行鎮定。老叟若肯傚我小僧,行一片靜定工夫,把凡私動于昔年者,借這工夫一時掃盡。再悔卻昔年冤愆,急行些今朝的寬厚,這是欲茂枝葉,先沃本根。根本既沃,枝葉必榮。轉暗爲明,這感召分毫不爽。”卜老贊嘆信服,便拜跪菴堂,求師開度。只見那笑不老漁父近前說道:“師父說家老是了。只是老夫也生一子,卻不鈍,但瘦怯多災,這是何因?”元通道:“老來生子,必是你陰德所感,冥冥自有脫生主者,豈肯誤你?這老來精血,不比壯歲,瘦弱何妨!但把心術常端,自然孩壯。”漁老點頭。衆老吃罷素供,隨散。衹有卜公平要求靜定工夫,他卻存後。尊者師徒也不拒他,便口傳定靜之訣。後有誇揚尊者師徒開卜老洗心改厚八句五言。
詩曰:
刻薄生愚昧,因緣最不差。
洗心由卜老,普度羨僧家。
刻薄還忠厚,根修自好花。
人能存善念,跨竈必由爺。
話說卜老者得了師徒十之一二靜功口訣,回家倣傚打坐。老婦問道:“老官今日菴中回來,如何不睡?卻曲膝盤足,有何說話?”卜老答道:“菴中師父傳我坐功道理。”老婦道:“這道理有何好處?”卜老答道:“那師父說,坐功便是修養,一則保命延年,一則消愆悔過。好處說不盡。”老婦道:“如你這半夜不睡,坐得可有好處麽?”卜老道:“有好處,有好處。比如我方纔坐著,三年前人頭上欠我的本利,都想明白了。”老婦道:“這果然有好處。”按下不提。
且說梵志擕著道童,行到一村莊,名喚岐岐路。怎叫岐岐路?只因途徑繁多,路中有路,便立了我個名色。這地方路既多岐,人卻也稠密。村中聚著三五少年,閒遊浪蕩,弄棒舞槍,跌對走拳,正在那裏戲耍。卻遇著梵志到來,便問道:“道者何處來的?要往何處行去?你這一個長指甲,又帶著一個小道童子,遊方化緣,若撞見不良之徒,如何抵對?”梵志答道:“不良之徒豈肯傷害我出家之人?”少年道:“不良徒或有看你出家面上饒你,倘若山林曠野,忽然虎狼相遇,它卻不饒,如何行得?就如我們武藝精強,拳腳利便,思量要出外行走,也怕不良狼虎。”梵志答道:“貧道自有不怕手段、對敵行頭。莫說貧道,就是這小小道童也有來歷不怕。”只見一個少年聽得,變了面皮,笑道:“道人誇嘴,你兩個怎敵得當坊一村人衆!且莫說衆人,比如只我一個在此,你敢比較拳腳麽?”道者道:“這怎敢與施主爭能,但貧道遠遊訪賢,也要收攬一兩個門徒,脩行了道。”只見又一個少年說道:“道人,你既說小小道童也有來歷不怕,如今就與他比對個拳腳。”梵志猶上前謙讓,道童乃動嗔心,說道:“施主莫要輕視出家人。憑你誰爲比對。”一個少年乃近前一掌打來,說:“我與你比對。”這道童不慌不忙,伸一隻右手去擋,那少年手掌蕩著道童右手膊上,就如鋼鐵一般,擊得痛不可忍,縮了回去,便飛起腳來,踢著手膊,如前添一聲響,那腳疼痛,站立不住,往地坐倒。衆少年見了,大怒道:“諒此小道童有何手段,打倒我們朋友。”齊執棍棒起來,說道:“道童,你能使棍棒麽?”道童道:“請施主先使一看。”一少年忙掄起棍,左旋右轉,使個五路。道童也接過棍來,前花後攪,開個四門。少年中又一個拿過棒來,舞一回蛟龍出海,虎豹奔林。道童隨也舞一回泰山壓頂,枯樹盤根。衆皆喝綵。此時喜壞了梵志,卻惱了衆人。一少年執過一桿明晃晃、鋒刺刺長槍,直嚮道童戳來。道童一跳在高阜之處,答道:“善人如何動了嗔心惡意,卻莫怪我小道動粗魯了。”把手一揮,只見那槍棒盡變做長蛇,張牙吐舌,直去咬那衆少年。衆人慌怕起來,齊齊跪倒,只叫“饒命”。越叫,那蛇越咬。梵志笑將起來,分付道童收了法術。道童依師之言,收了法術,這蛇依舊是槍棒,在少年手內。
衆少年互相計議道:“這遊方僧道哪裏是武藝精通,都是障眼法術。我們雖學盡十八般武藝,怎敵得他這樣神通。不如拜入他門,做個徒弟,學幾件法術,卻也好遠走江湖。”計議定了,便齊齊下拜,說道:“我們村野凡夫,不識聖人,請二位師父到我村裏閒宅靜居,少住幾時,胡亂齋供,休罪唐突褻慢。”梵志正欲再招一二門徒服侍,滿面笑容,答道:“貧道正欲借個草舍茅簷,靜居閒宅,脩真講道,打坐參禪,便是招一二個門徒相共脩行,這也是夙願。”乃隨衆少年入得村來,果有空閒草屋。師徒進屋,衆少年齊齊禮拜,要做門徒。梵志乃開口問道:“吾門原要清淨,吾道本欲正修,只是你等立意何嚮?”衆少年開口,也有願學道成仙的,也有願參禪拜佛的,也有願習燒丹煉汞的,也有願採陰補陽的,也有願築基煉己的,也有願呼風喚雨的。卻又有願演習幻法的,說道:“方纔槍棍變蛇、手膊化鐵,這法兒甚妙,我若爲弟子,先求傳授這兩種神通。”梵志笑道:“我們中道理甚微,法術頗多,盡教你學。只是我卻容納不多。看你衆人修煉習學,待各相得手精妙時,再有進退去留之術。”衆少年唯唯各退,隨願去學。梵志與道童住在此空閒屋內,教習衆少年法術、諸家道理。後有譏旁門幻術非脩道正務五言四句。
詩曰:
正道原當習,旁門未可由。
清時有名教,何事不來投?話說尊者與元通住在惺惺菴,時常把定靜工夫教這村老。衆中也有得法能行的,也有魯鈍不能的,惟笑不老與卜公平兩個得了幾分傳授。一日,卜公平坐入靜中,偶然入了個境界,似夢非夢,見一座公堂上坐著一位官府。公平嚮上謁見。只見那官府檢閱一本簿籍,說道:“你,見我的可是卜公平?”卜老答道:“小人便是。”官府道:“你這人平昔用心太過,刻衆成家,當報你個黯淡之子,不通世務。可喜你遇神僧點化改過,寬厚存心,當使汝子由昧復靈。”卜老稟道:“小人怎該得此子,因何黯淡?”官府道:“此子乃海蜃化生,只因海蜃生前詭設樓臺,誘吞飛鳥,故此這般報應。”卜老道:“蜃乃昆蟲,既詭譎害物,當降罰它,如何反投人道?”官府道:“只因它吸了白鶴,得了道童仙家些正氣,故此不便泯滅。”卜老道:“蜃既吞了白鶴道童,這童鶴卻歸何處?”官府道:“道童投入蜃氛,邪以生邪,忘卻歸島,因他有誤入旁門之愆,久後自有度化之救。只是白鶴倦飛,迷入蜃腹,當年雖爲蓬島仙禽,今日卻爲塵凡人子。”卜老道:“他究竟若何?”官府道:“有日妖氣消散,終是復歸仙境。”卜老又問道:“如今化生何地?”官計乃低頭復閱簿籍道:“汝不問,我已忘了。當年汝族業漁,只因放魚積善,者得一子,雖然血氣少哀;久後自然發達。”卜老笑道:“陰陽之復,轉化之因,未必至此。”官府也笑道:“雀化蛤,雉化蜃,此猶物類相從。乃有美女化貞石,蒼狗變白雲,其怪誕虛幻若此!汝于世人,莫疑莫異。我冥司,卻也成真。但轉囑你族,切莫廢棄善因,致生他變。”卜老領諾,猛然驚醒,急奔菴中,把這夢境盡說知尊者。師徒但舉手合掌,望空稱贊:“善哉!善哉!夢由心作,雖幻實真,念我同生,但從正道。”卜老道:“師父,正道何人不從?愚昧怎能會悟?”元通正色厲語道:“老叟,你不陰會提引,怎能陽悟懺悔?”卜老明悉,只是下拜。後有《鷓鴣天》贊此:
幽冥問答假如真,夢幻須知作受因。惡念自然成惡境,仁慈畢竟報仁心。天堂近,地獄深,深處何如近處親?誰人不樂途由近,爭奈行非墮入陰。
元通聽了卜老夢境言語,看著尊者,嘆道:“可畏!可畏!幽冥報應有如此分明彰著。”尊者道:“理須不爽,只是二老信受,不變前脩,我與汝不負傳授他一片好心,久後還共登彼岸。”元通道:“弟子卻也不知蜃化人、人化鶴,將來作何度脫?”尊者道:“雖是各從化緣,如今卻迷正道。少不得使他得聞正道,仍復真元,自成正果。”元通稽首稱謝。尊者乃辭別惺惺菴衆老,往東路而行。衆老苦留不住,卜家二老涕泣不捨。尊者但安慰,叫他勿忘靜定,父子真傳,自有善緣在後。
二老謝教,仍求尊者再賜一言垂後。尊者乃留四句偈語,二老拜受而別。
偈曰:
知善貽聰,識惡生晦。
念夢警因,不忘逢惠。
話說卜公平只因刻薄,不明心地,便生個愚昧之子。雖遇尊者開度,冥府宣明,他半信半疑,少改前非。這愚昧子卻也未盡變化氣質。笑不老漁父,放生改業致富生子,他卻得了尊者開度,在家時演靜定工夫。老婦習知,也能打坐。故此孩子漸漸病愈。他孩子卻是白鶴迷入蜃氛,與道童同忘歸島。道童誤入旁門,這鶴卻棲遲海畔。卜漁父夫妻得了尊者開度,孩子病愈。這白鶴一靈雖化作人身,他原形尚存。卻說青鸞被惺惺菴道人拴縛,得尊者求度,飛起在雲霄,忽然見白鶴在那海畔,懕懕如病;又見那鶴旁枯魚蜃殼。他原是一類同氣,故此飛下。白鶴見了,也不覺展雙翅,隨鸞歸島。玄隱道士見青鸞引鶴歸來,卻不見道童,他已識破妖氛迷鶴、道童誤隨旁門這些因緣情識,卻故意把白鶴喝道:“這畜逐邪成病,我且不說破你去嚮的靈根,只是你且去靜守松林巖谷,吸露餐霞,再勿犯清規。久後真靈自復。”那鶴聽了,狀若點首而退。玄隱乃喚過青鸞,囑咐道:“汝領吾仙旨,逍遙雲漢,又不知貪戀紅塵何項,被人羈絆到今。看你綵翎多損,薄草尚留,縱然尋得鶴回,道童因何未返?速去找尋,不得婷誤!”青鸞兩眼望著道士,一嘴兩腋搜翎。玄隱使知他意,乃吹了一口氣在鸞身上,那鸞翅根根長出,頃刻鳴舞起來,展翅直飛上端而去。後有誇道法神通、青鸞長翅詩一言四句。
詩曰:
鸞鶴非凡鳥,神仙豈等閒?一吹生兩翅,妙寶出丹田。
話說長爪梵志在岐岐路村內,教授各家少年道法。那願學道希仙的,苦于金丹難煉;那願學參禪的,苦于佛法甚深;那習煉鉛煉汞的,難于火候;那要採陰補陽的,沒處尋偶;那要學築基,又難煉己;那要學喚雨,不會呼風。衹有幾個演習幻術的,他倒精通。俱是那少年心性,好怪務奇,故此學成了幾般法術,能指出成路,畫路成河,呼邪遣怪,撤豆成兵。遇景生情,真個玄妙。一日,梵志見道童長成,衆少年習熟,但冗冗雜雜,不是個出家脩行規矩,乃設一計,嚮衆徒說道:“吾門原要清淨,吾道原欲正修,汝等隨吾多精幻法,終是未得成佛作祖。我意慾試汝內中一二人,誰有些智量,能繼吾道,便傳授要訣,隨吾方外一遊,歸來了道。”衆徒答道:“弟子等蒙師教授道法,得入門墻,俱要隨侍,誰肯異心撇衆,獨受要訣?”梵志道:“不然。出家脩行,也不是多人,曉行夜聚,覺來不便。”只見道童開口問道:“師父以何法試我弟子等?”梵志道:“汝等分作左右兩班,吾試汝一計。比如吾坐在這屋內堂中,誰能移我出大門之外。如能者,班居左;不能者,班居右。”衆少年想了一想,居左班者四五人。梵志道:“居右班者是不能移的,自是沒智量,難承受吾傳授,一個也隨帶不去。你這左班,是有智量,必能移的,我且坐這堂中,你哪個能移我出大門之外?”只見左班一個徒弟道:“小徒能移。”梵志道:“你移我。”這徒把手一揮,只見屋內猛虎跳出,張牙舞爪,直奔梵志。梵志身也不動,把手也一揮,那虎弭耳攢蹄伏地,一時出去。梵志笑道:“移我不動。”只見班中又一徒道:“小徒能移。”把手一招,屋內火光裂焰,直飛出來,望梵志身來燒著。梵志眼也不覷,把手一招,那火如遇天河水一般滅了。梵志大笑道:“移我不動。”班中又一徒道:“看小徒移師。”口中叫一聲:“金甲力士何在?”只見半空裏飛下一個金甲大漢,把梵志將要扯出屋外。卻不防梵志也叫一聲:“黃巾力士何在?”頃刻就是一位黃巾力士飛下救護。各各散去。梵志又叫:“移我不動。”班內卻又一徒道:“看小徒移師。”他口中唸唸有詞,只見左屋高山壓頂,右屋大水傾潮。衆徒見了俱慌,梵志越發大笑,也口中唸唸有詞。頃刻大水倒流,高山平塌。口中只叫:“移不動我。”卻只剩下道童在班中。梵志道:“你也沒有智量移。”道童雙膝跪下,說道:“小徒怎敢把屋內師父逐移出大門之外,自取不敬師長之罪。縱有法術,也都是師父平日所傳。只是萬一師父外來,不肯進屋,坐在門外,小徒們設法移師進屋內,這于情理不背。就是師父有通神法術,不肯進門,小徒卻道法玄妙,非師傳授的一用,不怕師父不往屋內飛走。”梵志聽了,笑道:“這小小徒弟,倒說得有理。”便走出大門,坐在地下,叫一聲:“道童徒弟,何智量移我,看你使甚神通?”道童笑道:“師父在屋內,小徒已移出門外,又何有甚神通法術!”當時笑倒了衆徒,喜壞了梵志。這從少年方纔問道童名姓來歷。道童乃說道:
小道自幼入仙門,蓬島山中拜道真。
然雖日侍丹爐鼎,也有閒工習正文。
餐霞服氣爲靈藥,煉得虛無養谷神。
大道未成火候嫩,仙師點化也曾聞。
只爲隨師赴法會,身騎白鶴駕丹雲。
白鶴未隨青鳥去,誤將蜃氣假爲真。
樓臺樹木皆虛幻,畫閣雕梁盡蜃氛。
也是小童災難著,貪他景緻入他身。
渾攪一場蜃性滅,我生蜃滅鶴飛溟。
撇卻師真忘海島,詐言漁父是嚴親。
撇卻師真忘海島,詐言漁父是嚴親惺惺菴裏爲徒弟,棄卻前師拜後真。
今師道比前師大,前不忘恩今更深。
若還問我名和姓,本智名兒也姓孫。
衆人問出道童名姓,梵志方纔看著道童說道:“原來今日汝方說出真名真姓。那漁父笑和尚,俱是假說,卻乃蓬島玄隱道士徒弟,我知這玄隱,久修清淨,法宗正乙,彤道將成。若知你隨我外遊,縱然他看破世法,物我無間,只恐他失你道童,或來追取。”道童道:“人之徒弟,即己之徒弟,推恕總是一般。且從彼從此,也在徒弟之樂從。縱我前師來追取,小徒不去,也由不得他。”梵志心喜,笑道:“縱來找尋,我自有法。只是久住衆徒村屋,心卻不安。”意慾辭衆前行,乃把左班移師會法的,檢留兩個,其餘盡皆辭散。衆中也有苦苦要隨的,梵志只是推辭道:“此行我少不得回歸,後會有期。”衆徒只得依從。梵志同著道童,便將他名字,呼喚叫做孫本智。又收了這兩徒,便起名一個喚做本慧,一個喚做本定。師徒四人,離了岐岐路村裏,嚮東前進。正在路途,本慧與本定二人私議。本慧說:“法術勝如槍棒,智量高出法術。想這智量卻乃臨機應變,非可預設先籌的,總在這個心腸。”本定道:“正是。槍棒是人習學可能,法術是揣煉可行。這智量,是生來的靈變。”二人正議,只見半空裏一隻青鸞飛來。本定見了說道,“乘鸞駕鶴,本是仙家樂處,你我既隨了師父出家,又習了許多道法,便使個法兒,把這青鸞攔下來,跨著前行,有何不可!”本慧道:“青鸞跨它何難,只是師父在前,我一人跨著,到何處去?”本定道:“便跨在半空,隨著你們行走,可前可後。就是順風乘雲去遠,再展翅飛回,有何不可!”二人一面說,一面走,那鸞卻衹有頭頂上飛來飛去。
本定忍不住,便作起法術,把手一招,要鸞飛下。哪知青鸞來意是要接取道童,他見了道童,本意要飛下,又見道童非昔日未冠之時,只見三個布巾道扮,故此遲疑。任那本定行法,只做不睬。本定心疑道:“曾聞師父在惺惺菴變化金銀誘哄村老,去後不騐。今日教授我們法術,怎麽出了村口,便就不靈?”正在心疑,恰好本智道童聽得,方纔仰頭,看見青鸞故舊相逢,又想起白鶴雖是蜃迷妖邪,尚存在心。這一種念舊心腸一動,忽地便自地下飛騰鸞背。那青鸞見是舊日道童,展開六翮,直奔九天而去。驚得兩個道徒說道:“怎麽行法,也不如本智。”那梵志正行之際,只見本智乘鸞飛去,道:“呀,這是玄隱道士命鸞來取道童也。”事已至此,隨嚮樹枝摘得一葉,喝道:“變!”頃刻一隻青鸞,便叫本定騎上,嚮他吹了一口氣,只見青鸞也騰空,趕上道童。兩鸞相遇,真鸞兩眼看假鸞背上,分明是道童。自不能見,便疑錯了,他卻不歸海島,依舊飛回岐岐路。梵志卻在那村口地方坐等,只見道童回來,又恐是假的。正疑間,青鸞卸下真道童,一翅雙層,又騰空去。道童總是妖氣未除,心志不定,便也坐地,不問因由。少頃,假鸞飛回,本定復舊。好個梵志,肚裏明白。四人依舊前行。這真鸞不得真童,尚翺翔雲漢。這惱了梵志,把假鸞一指騰空。真假兩鸞雲端攪鬧一處,假鸞到把真鸞困倒。梵志再加添些幻法,把個真鸞纏縛在樹枝頭,道童也不知。梵志也不顧而去。此叫做:
青鸞再寄尋真信,尊者重施普度仁。
後人有嘆世假事換真四句《西江月》:
堪嘆世情詐僞,無情將假欺真。想來都是稱鈎心,叵耐人而無信。
話說尊者與元通離了惺惺菴前行,一日來到一個地方,遠望村落,密密雜雜。近前徑路,邃邃深深。越走越遠,越多越長,不見屋廬,但見森森樹木。師徒正走間,只見那林內長蛇擋著去路,及回頭,劍戟又阻著歸途。元通慌懼,嚮尊者說道,“弟子從未遠遊,怎麽外方有這樣奇怪去所?”尊者道:“世路險惡,人情變幻,你我出家人,任他罷了。”正說間,只見一個老叟在樹林槍刀之內,叫道:“長老,可是尋道童徒弟的?”元通答道:“僧家不是。就是找尋徒弟,必也是個沙彌。如何是道童?”老叟聽了,把蛇喝退,那劍戟仍舊是些樹木枝條。便問道:“你既是遊方僧人,怎麽不知路徑,入我這岐岐路來。”元通乃問:“老善人,這地方如何叫做岐岐路?”老叟答道:“二位師父,你且班荊席地,聽我說個長腳話。”他道:
岐岐路,路多岐。比做人心最險惡。方南北,忽東西,朝發秦韓暮楚齊。方寸也,有程期,何須叉處復生枝。惡蛇當路皆虛幻,劍戟叢叢盡自迷。澹臺不由曲徑道,墨子悲絲爲路啼。勸世人,莫狐疑,大道遵行莫待遲。若問路頭何近大,聖人在上有唐虞。盡卻綱常倫理暇,回頭趲步念阿彌。
元通聽畢,便問老叟:“小僧方纔想是走路腹饑眼花,見了這些惡蛇劍戟、叢雜當前,這一會得善人指引,便都消散。且問老叟明說,怎麽找尋道童?”老叟答道:“長老若是找尋道童,切莫前去;若是遊方化緣,坦行坦行。”元通道:“找尋道童,與化緣卻是何說?”老叟道,“這都是前日在我這村菴住的道者留下的幻法,要阻甚麽和尚。你若不是,前面林內煙炊人家,可去化齋。”元通回頭,那老叟化陣清風而去。尊者與元通嘆說神異。只見前面果然林內茅屋數楹,煙火幾處。元通走近前來,只見三五個年少漢子,正在那裏講梵志師父法術高妙、道童智計神奇。尊者與元通上前化齋。這少年漢子便問道:“長老,化齋事小,你卻有甚法術?”尊得不答。元通乃答道:“小僧們出家,脩行唸佛,遇緣化齋,那裏有甚神通法術!”少年漢子笑道:“我這村間,若沒些道法,怎生化得齋供?日前有一位師父,帶著一個道童,甚有手段,方能化動。我這地方人衆,縱是有手段,只帶了村間兩個弟子去。我們正怪恨他抛棄。叵耐他去遠,不然也不甘心。”元通便問:“這師父有甚手段?”少年乃把他道法一一說出。說一處,誇一處,說到妙處,獨誇道童更奇。尊者笑道:“出家人爲何事脩行,原爲了生死大事。若專在法術上誇揚,便錯了路頭也。”
正說間,只見深林大屋內走出一個白鬚老叟,嚮少年漢子說道:“我在屋內見這兩位師父行狀,聽他言詞,卻不是前日那半釋半道師父。”元通聽得,便問:“半釋半道,是怎說?”老叟道:“他說的彌陀,唸的彌陀,行的卻是仙家奧妙。只就他收的門徒,打坐參禪的甚多,燒丹煉汞的不少,還有一等,移山倒海、呼風喚雨、神通妙術的盈門。更有一個小道童,智量頗遠。”元通答道:“小童兒智量若深,便失了渾樸。殊不知出家人全要存這渾渾樸樸。”老叟問道:“渾樸何事,老漢不知,望長老明教。”元通指著尊者答道:“我師化緣,有願普度,他明白渾樸,叟當拜問。”老叟依言,乃嚮尊者頂禮。尊者道:“老僧卻也不知渾樸是何說。我僧家衹有老實脩身,廣開個方便法門。”老叟與衆漢子答道:“就是這方便,我們卻也不知,望師父明白說罷。”尊者本欲不言行教,至此不得不言,乃合掌道個“善哉,善哉”,衆善信聽我道:
這方便兮這方便,渾渾樸樸惟一善。
子當孝親臣要忠,兄弟怡怡夫婦勸。
朋友交情不可欺,富貴休忘貧與賤。
五倫理外有師尊,禮隆道重居無倦。
處己待人一恕推,內無怨尤外無間。
士農工商分各安,兢業常存勤與儉。
常行好事勿爲非,休犯王章存惡念。
存惡念兮天地知,暗有神明國有憲。
縱然逃得五刑加,怎欺轟轟雷與電?那時悔過事須遲,不如早把明心鑒。
明心鑒兮鑒頗明,人何自把靈明玷。
本是渾樸被貪嗔,癡愚蔽了這方便。
尊者說罷,衆人個個點首稱贊道:“日前道者只講些幻法,徒唸些經文。若是菩薩下降,必定也來聽講這段方便的因果。”後有誇揚尊者方便開門、指人迷津一律。詩曰:
方便何如東度經,指人迷境智光惺。靈山功德非他奧,鷲嶺慈航只此靈。智者能循歸大道,凡人覺悟可長齡。高明莫厭書言誕,惟願相看兩目清。
按下尊者在岐岐路,大開方便之門,指出脩行之路。且說梵志師徒,望前行走,逢人問途,遇店住宿。卻來到一個地方,四顧無一個人家,兩灣有三條路徑。梵志見了,對徒弟說道:“自岐岐路村口出來,也不曾詢問嚮導,此處兩灣三叉,不知哪條正路。”本慧答道:“弟子每聞這去處,卻是三尖嶺、兩刃山地方,三條路兒,要往中間行,便就直通大路。”梵志道:“徒弟也只耳聞,未嘗身歷,我們且坐在這三叉處路頭,等一個行人,問明前去。”按下師徒坐地。
且說這三尖嶺三阜高排,兩刃山兩巒齊聳。稠密的是林木森森,出沒的虎狼陣陣。這三條路兒,惟中路可通往來。有一個道人,法號純一,招徒四五,在中路結搆一菴,就喚名純一菴。終日閒時,遠近與人家做些善事。只因積聚的金銀充囊,也是道人貪婪招災,恰遇著嶺外有弟兄二人,一個叫做千里見,一叫做百里聞。他二人因何叫這名字?只因地方鄰里家,有甚酒食事情,他便知道,來吹來吃,來攬來管,以此起了他二人這個名色。他二人不耕不種,沒處吹吃。騙慣錢鈔,何曾長有;吹慣酒食,哪討常來?一日計議,兄教弟說:“阿弟,度日艱難,何計可救?”弟對兄道:“資生無策,何事可爲?”兄對弟說:“借貸奈無門。”弟對兄說:“行偷又畏法。”兄對弟道:“投人爲奴,嫌我好吃懶做。”弟對兄道:“削髮爲僧,又要把素持齋。”兄對弟說:“怎得個現成寺院,出家也罷。”弟對兄說:“便是得個不要本錢的生意,也做一場。”二人計較了半日,乃附耳低言說:“除非如此如此這個買賣。”後有猜著他這個買賣的四句口語說道:
弟兄計議好買賣,果然有穿又有戴。
馬羊美酒盡吃些,只是要去天靈蓋。
且說弟兄兩個附耳低言,說道:“三尖嶺上有個純一菴,道衆富足,我二人結納幾個弟兄,行劫他些金寶,足夠受用一生。若是盤據得此嶺,行劫往來客商,卻也受用不盡。”二人計議定了,遂結夥多人,拿刀弄杖,徑奔嶺來。這純一道人正坐菴中,與道徒受用人家帶來的法事素供、齋食點心,徒弟們你買一壺,我沽一甕,猜枚說令。只聽得菴前喊叫,鑼鼓轟天。徒弟門縫裏一望,叫道:“師父,不好了!有強盜爹爹來了。”徒弟中有個道人,眇一目,跛一足,他膽大,去看。只見衆賊中擁著一個爲首的,他眉稜雙聳,青白環睜,掄著一口鋼刀張路境;又有一個做頭的,他輪廓分明,聲聞遠達,橫拖著兩扇大斧聽風聲。衆夥齊擁菴前,只叫:“道人獻寶!”衆徒慌忙進屋內,但說:“徒弟關門。”那眇跛道人搖手道:“師父!莫怕,莫怕。我有解圍計策,都是普救寺法聰長老傳來。”你看他,歪側橫斜一隻眼,高低平墊半雙脛,張了一張,道:快取梯子來!待我趴上墻頭,說他幾句好話,他自是回去。”衆徒依言,取一木梯子,撮他上梯。他上了梯子,叫道:“列位強盜爹爹!聽小道一言。你們做這生意,都是綠林豪傑、梁上君子,何不一心歸正。下去邊塞立功,便在家門做些經營手藝。何乃做此不仁不義之事,汙名遺臭之行?聽小道一言,請各抛棄刀槍,丢卻棍棒,回家思想,嘴頭酒食可忍,身體破絮可遮。五更床上睡個快活覺,天明心裏抱個沒事牌,敲門也不怕,狗叫也不驚。趁早回去。若迷而不悟,悔之晚矣!”衆盜聽得怒起,駡道:“村野瞎道!前恭後倨,好生大膽!”塼頭石塊亂打上來。眇目看得不真,那堪一足又跛,翻斤斗跌下梯子。衆盜齊擁菴前,道士驚惶無措。
卻說梵志師徒久坐道上,沒個行人問路,只得深林等候。偶然聽得中路上喊聲震天,隨叫道童去看。原來是夥強人,劫擄菴廟。說道:“早知此處有廟,便是路頭,我若不救,如何得解?”乃吹了一口氣到菴前,就是一天大霧,對面不見人蹤。道童乃步至菴前,敲門叫道:“道友開門!莫要驚怕,我來救你。”純一師徒門縫裏偷看,卻是個全真道童,又恐是強盜裝扮哄門,遲疑半晌,只得開門放入。道童進了菴門,觀看動靜,問其平日何修。純一只是說貧訴苦。道童笑道:“你若貧苦,只招穿窬小賊,哪引強劫大盜。必定是你貪財饒積所招。我且救你一時之難,留些做三生後日之緣。”乃走出大門,又吹口氣,將手望上一指,只見白霧全收,紅輪高現。那東嶺畔,左條路叢林密箐,沉沉隱隱,虎狼鹿兔,種種繁繁。道童又把手望這條路上指來,只見那樹林內顯出一菴,虎狼變作美婦,鹿兔變作丫環,猿啼鶴唳,宛似琴瑟簫韶。這盜見了,乜斜著兩眼,愛那嬌嬈;那盜聽得,橫側著雙耳,喜那音韻。這盜笑說:“原來道人有別室,藏著佳人。”那盜笑說:“果然徒衆會音樂,響得清奇。”一齊棄了菴門,都往林中奔去。道童叫純一:“且閉戶。待我請了師父來,與你相會。”乃回林中,把事情一一說與梵志。梵志隨到菴來。純一師徒接見,各各敘禮,打點齋供。梵志便問:“徒弟,你便使法救得純一師徒一時,怎能救得他日後?”純一也說道:“師兄法術高妙,萬一你前行去,他後又來,如之奈何?”道童答道:“老師父,小道原是救你一時,讓你把金銀細軟搬移別處藏躲,把這空菴讓了他罷。”純一道:“這菴是我辛苦募化,拮據蓋造,怎忍捨棄?”道童道:“只爲你這般貪戀,便惹出這等冤愆。我師徒要趕前程,那法術卻難久等。快走,快走,莫生疑慮。”純一依言,收拾金銀,打點細軟,領著徒弟下嶺去了,只剩了一個瞎道人在菴裏。道童看是塼石打傷腿腳,梯上跌損骨筋,說:“你如何不走?”道人只是哼。道童正要使法救他,梵志道:“且留他防後邊舊師遣人趕你。”道童笑道:“小徒已說明,舊師假指笑和尚。”梵志答道:“新今卻有真青鸞。”這一句便打動在腹蜃氛,卻又生出一番枝節。後有笑瞎道人退盜一詞《如夢令》說道盜:
賊原無行止,單想金銀去使。勸他盡是忠言,反覺揭他廉恥。活死,活死,幾乎跌出狗屎。
卻說梵志師徒救了純一,問得路徑,卻仿青鸞那樁故事,步步要留幻法。道童仍被蜃邪迷舊,隨師徒往東行去。他既去,這法便解。那衆盜攻菴,忽然奔那林間,你搜尋美婦,我拉扯丫環。忽然,房屋窻楞盡是原來樹木,簫韶音樂俱乃猿鶴聲音。那美婦妖嬈都變惡狠狠狼虎,把衆賊驚得跌跌倒倒,那盜頭也踉踉蹌蹌,看見舊菴飛奔而來,千里見走忙了,被密箐戳破腳筋。這百里聞走慢了,被小鹿兒撞傷心膽。他兩個哼哼唧唧,入得菴來,卻是一座空廟。只有一個傷殘瞎道,在那後屋咕噥,按下不提。
且說尊者在岐岐路被老叟少年們供養,深信方便道理。少年漢子不去使槍弄棒,卻做些營業。這老的唸佛持齋,乃辭別衆人,前往東路。只見老叟道:“師爺要往東行,只是離村百里,有座三尖大嶺,兩刃高山,三條路,中間正道可通往來。上有一菴廟,主道喚做純一。這道士結納遠近地方施主,掙得幾貫銀錢。只因他蓄積饒多,人舍受用,聞得近日被兩個強徒佔了。往來行人有幾分難走,師父們須要仔細小心。”元通道:“我小僧門出家人,哪有金銀與他劫掠?老施主既說,也只得隨步行去。”當時辭別出村口。尊者與元通正行,只見前樹林中,繩縛著一隻青鸞。尊者嘆道:“這地方卻也鸞多,怎麽樹枝上又縛著一隻?”元通道:“前菴放鸞,被道人絮聒,這樹上纏縛,恐又是村人捉鸞誘鸞的法兒。”尊者道:“我等原以慈悲爲念,好歹解放了它。”元通乃上前,爬上高樹枝頭,解那繩索。忽然索解,鸞飛而去;那索卻把元通雙手縛住,兩腳又似膠粘在樹一般。元通笑道:“怪事!怪事!”看著尊者說道:“解索自索,這個冤愆何故?”尊者笑而不言,但口默唸了一句梵語。元通隨下樹爲,拜問師尊,點明這段公案。尊者笑道:“順以順應,逆以逆投者常。逆以順應,順以逆投者變。不爲順,安不爲逆?懼其變,自解。”元通拜悟。師徒依道而行,正舉步走,只聽得林中說道:“強中更有強中手,青鸞又放了去也!”師徒回頭一看,見一個老叟林中走來。元通上前施禮,問道:“樹林上鸞,想是老施主畜養的?”老者答道:“是一個師父,縛住寄養在這裏的。他道法高妙,指使老夫與他照管。你方纔那位老師父,德高道重,故此老夫憑他飛去罷了。”元通問道:“正是小僧解索放鸞,到被索牢拴,何故?”老叟道:“這是防範放鸞人法。”元通道:“世路險惡,人情變幻,我師徒方離國門,便有許多不濟不遇無情之感。”老叟答道:“早哩,早哩。我老夫有幾句閒言,唸與你聽。”乃唸道:
人生莫厭相逢異,萬狀千般兩眼遇。
行在東鄰飽飯餐,倏過西村耗血氣。
張家養的李家眠,大雨紛紛雪又霽。
漢于懷胎婦長鬚,牛馬牽絲蜂蝶戲。
啞口擊缶唱清詞,瞽目張眸眺遠地。
穿青說是白衣郎,坐地講道天邊際。
白頭傅粉啟朱脣,心作猿猴馬作意。
師父莫異路逢奇,總是夢中說夢記。
老叟說罷,元通聽了,回頭尊者已前行,乃謝辭老者。哪裏有個老者?只見那青鸞,尚在雲端裏磨。元通走近前,備細說知尊者。尊者只微笑不答,但叫:“徒弟,在三條中路前行,莫要惹動強徒。”正說間,卻好撞來一個帶傷的道人,見了尊者,稽首問道:“師父們,想是要過此嶺?”尊者答道:“便是要過嶺去。”道人道:“如今不比前番,日前我師爺純一住在此菴,應接往來行客。也是我師父不該,見理不透,出家人蓄積金銀作甚?惹了強人,把菴佔搶去了。”元通道:“你卻如何在此?”道人道:“純一師父逃避去了,丢下我殘疾之人。這盜卻也有仁心,。不害我,說道:‘你只與我嶺上嶺下訪看過路客商。’有金寶的,叫我通報他信。師父們若是空身,他也不傷。你若是有寶,卻也饒你不得。”元通道:“你便曉得,遊方的可帶得有多餘金銀?”道人道:“也是,也是。還有一件,這兩個爲首的,一個叫做千里見,一個叫做百里聞。他兩個你卻也瞞不得。你有寶無寶,自是我知。只是又有一件,他日前來搶菴時,卻有三四位僧道經過,哀憫我師,使了個神法,把對面兩刃山樹木變化成一座菴、美女、音樂,障了衆盜眼睛,都奔去佔菴的佔菴,搶婦女的搶婦女。待我師父逃躲去了,他們也前途而去。依舊是樹木,倒惹得狼虎出來。衆盜心慌,飛奔到我舊菴而來。不光慌急,跌的跌,跑的跑,傷筋動骨,如今兩個頭兒害病。今日曾說,哪裏尋個僧道與他祈禳禱告。師父或者有這緣法救解,未可知也。”
正說間,只見兩個嘍羅;執著一面銅鑼,兩桿槍刀,走近前來,叫一聲:“大膽和尚,有寶獻來!”道人乃說:“二位長老東行,無有金寶,到會與人禳解災難。你大王正要尋僧覓道,這卻正巧。”嘍羅聽得又是道人說的方便,就答應:“也罷,你就同二位到菴中去見大王。”
他二人說完,下嶺自去。道人卻領著師徒走到菴前,一路也不知遇見幾處嘍羅,俱是道人說明放過。
卻說二盜,只因奔菴躲那狼虎,驚懼傷了足,破了膽,懕懕成病,藥餌不靈。二人正議,尋兩個僧人道士禳解災難。嘍羅中有的說:“做強劫,怕傷甚天理?且神靈豈佑我這一等人?”有的說:“劫了客商猶可,奪了菴廟豈無神靈?”因此二盜主意已定,恰好道人領著兩個僧人進得菴門。嘍羅稟報,二盜忙叫請僧到後堂相會。尊者與元通入到後堂,只見二盜臥病在榻,一個捫心叫苦,一個摸足叫痛。見了尊者,便問來歷。尊者隨答道:“僧人自國度而來,要往東行,化緣出家,身邊無半分行李,料大王必知真實。今既蒙大王以慈悲哀憐僧人,敢不實言吐露?”二盜說:“二位長老在此,別話休提,只是我病原始末,料道人必定明白,如今只求你禳解。若得病痊,還當酬謝。”尊者道:“大王不必憂慮,貧僧自有禳解經咒懺文。只是病痊恐又復發,一發便無法可療。但願大王先發一誓,病愈不生悔心,自然災病消除,福壽無量。”二盜聽得,笑道:
“只願長老懺悔,禳解通靈,我二人一一聽教,大大發個誓願,不差不悔。”尊者大喜。卻是怎生發誓,下回自曉。
話說尊者要與二盜祈禳疾病,卻先要二盜發誓,方纔焚香課誦。二盜說:“只要長老救得病好,誓願決不敢悔,病愈如悔,便如此如此。”當下尊者經咒科儀,行持幾日。只見二盜起來,拜謝尊者道:“承師道力,病已愈九分。”一面吩咐嘍羅備齋,一面親捧金銀作謝。尊者不受,辭道:“貧僧東行,願爲化緣行度,金銀無處使用。但前二位大王曾發有誓,病愈依僧一言。如不依犯了咒誓,病再復發,不能解也。”二盜答道:“咒誓果是我們發過,這金銀請師父且收。”只見瞎道人在旁說道:“這金銀我們出家人更愛得緊,師父因何苦辭不受?”元通笑道:“怎麽我們出家的更愛?”道人說:“敲梆擊缽,說因果,唸經文,上門乞化,恐施主有悔心,還要註名姓在疏頭,這樣的還好哩。你們更有一等,閉關拖索,燃指燒臂,苦乞苦化哩。”道人又扯元通,附耳悄言道:“這強盜的金銀便收他些兒,也不傷天理。”元通笑道:“我師父不是這樣出家心腸。”二盜見尊者師徒堅意不受,乃問道:“師父,我二人誓發在先,決不敢悔。你只說一言何事。”尊者道:“人生世間,此身難得,正道難聞,一失人身,萬劫不再。若聞正道,行些善事,保愛這身體,莫種惡業。這惡業有十不赦法。一是行劫。不安一日之貧,偶動片時之暴,圖不義之財,恣無益之費,那知被獲遭刑,百般苦惱,呼天不應,叫地不靈。若當饑寒窮困之時,咬牙關,存忍耐,一思再忖道:餓死事小,犯法事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皇天后土,若叫這樣守死善道之人饑寒凍餒,萬無此理。二位大王,當時想必爲饑寒所迫,沒奈何做了這王法不赦之事。若肯依貧僧之勸,散去衆夥,回心嚮善,尋個薄業,以養終身,這病就永遠不發。”二盜聽得尊者之言,一時雖動了善心,點頭服義,不依又恐病發,依從又捨不得這營業買賣。兩人再三籌想,也畏王法,還有些天理,使概然答道:“師父說的真是苦口良藥,依你,依你。”一面吩咐嘍羅,散了積聚的衣糧,焚毀了傷人的器械,說道:“你們衆人各尋路去罷,我二人回鄉尋生理去也。”後有稱贊尊者一言化盜四句。
詩曰:
世人誰肯昧良心,故作非爲害此身。
若聽老僧一句話,刹那打破這迷津。
卻說二盜信尊者好言,散了衆夥,他二人辭了下嶺而去。瞎道人收拾些素供,款待師徒吃畢,吩咐叫他打掃巢穴,仍作雲堂。道人依言灑掃,以待純一復歸。尊者當時下嶺東行。這散夥的小盜,有贊嘆的,說:“好心腸,和尚言言切當,句句達理,真是苦口良藥,散得是。”有怨恨的,駡道:“這秃子甚來由,饒口饒舌,說家常,管人閒事。散了夥,叫我們哪裏投奔!”那悔前非的,果回鄉別尋生理;那不安分的,依舊別處非爲。
按下尊者師徒離嶺前進。且說梵志、道童,救了純一遠避,他師徒收了法術。過了三尖嶺,不勞找尋路境,望東大路前行,一面誇道:“徒弟,這耍弄賊盜法兒,到也伶俐。”一面說道:“往前去,卻也要尋個好處安身。”正說間,只見那前林內,懸著一面白粉招牌,上寫著兩行字。梵志叫:“徒弟,看那招牌上寫的是甚麽兩行字跡?”本慧隨去看了來,說道:“師父,是開店人家招引行商過客的牌兒。上寫著:‘尋花問柳無雙美,把酒烹茶第一樓。’”梵志道:“我們出家人,尋甚花,問甚柳,把甚酒?若是烹茶,這行路饑渴,還可去吃一杯。”師徒走近林來,遠遠望見深林裏面,卻有一座樓閣,四面虛窻,半卷圍幕。梵志說:“倒也好座高樓。”怎見得?但見:
簷飛雲樹,棟接山光,窻開四壁透風涼,人在半天觀景緻。笙蕭絃管,聲繞半空;清歌雅唱,腔盈兩耳。樓下往往來來,多是喬妝打扮;店中吆吆喝喝,盡皆喚酒呼盧。那裏是,曉催夜撞鼓鐘樓,梵中撣林僧道院。
梵志師徒到得樓前,嚮店主問道:“店主,我們過路師徒,身心勞倦,不吃你的葷酒,可有素食,求賣幾貫錢鈔。只是鬧烘烘樓閣,我們出家人愛清淨,不便當,可有潔淨別室,願借一坐。”店主見他師徒行狀閒雜,便答道:“有潔淨處所,只是也有兩個師父在內借住,卻是你一家,這也不礙。梵志道:“既是我輩,便一處少坐,真也無妨。”乃隨著店主引入側首一個小門,乃是三四楹小屋。師徒恰纔到屋,只見屋內道了一聲:“呀!恩師們到了。”梵志師徒睜睛一看,原來是純一菴避賊的道徒。見了梵志,便笑臉躬身說道:“托賴師父們救拔,得打點了些金銀財寶,躲避那強人。那是恩師道術高妙。正想恩無可報,不期此處相逢。”道童便也問道:“師父們如何在這熱鬧處居住?”純一道:“此乃門徒施主之家,相留避難。熱鬧是他從來生意,與我小道無干。”當下店主外去,叫走堂的捧了些茶食點心,到屋中鋪起桌子,列開凳兒,衆道吃的吃,說的說。吃的足芝麻餅、饊子箍、素油面捲粉饅頭;說的是吹玉簫、敲檀板、唱粉紅蓮帶錦纏道。道人緣何說這些話?只因這店家開張,酒館招牌上既寫道“尋花問柳”,卻不虛言。委實樓上兩個婦女絃歌雅唱,侑酒舉觴,村間少年,都被她引魂;鄉里浪子,盡被她動興。也有雅致騷人墨客,借登樓玩景,浮白賦詩;也有豪放富家清客,假嘲風弄月,喝雉呼盧。那愛妖嬈的,挾紅裙,買笑追懽;這做引頭的,落青蚨,幫閒湊趣。一時說動了那本慧、本定二人。他兩個原是愛槍棒的少年,學了些障眼兒幻法,未到脩行路,如何聽得衆人樓上說的話兒,就動了他羨樂心腸。瞞著梵志與道童師兄,兩個假說出外方便,卸卻出家衣帽,換了個深褶服巾,混上樓來。果然見兩個婦女,陪伴著一席酒客。一個紅裙綠襖的婦人,手捧著一盃酒,送與一個酒客,口裏便唱出一個曲兒。本慧二人扶欄傾耳而聽,唱的卻是個《晝錦堂》詞。他唱道:
雨濯紅芳,風揚白絮,日日飛眸前。懊惱一春心事,都鎖眉尖。悉聽梁間雙燕語,那堪歌枕孤眠。人憔悴,獨倚欄桿,怕風透入珠簾。
本定聽得,嚮本慧誇道,“絕妙好詞!且聽那個可會歌唱?”少頃,只見那一個紅衫大袖的女子,敲著檀板,接著《晝錦堂》詞尾,也唱道:
怪的是,鐵馬聲鬧吵,終朝永日長天。吩咐丫環服侍,怎奈懕懕。妝臺對鏡愁無語,龍蕭鳳管沒心拈。怎能夠,蕭郎到,這時節兩意俱懽。
本慧聽了,也嚮本定誇揚;“唱的好詞。”只見這兩個婦女唱罷,便起身走近本慧二人面前,道一個萬福,便問道:“二位官人,有的是空席閒座,何不喚店家整治杯盤,待我二人也來奉陪一會?”婦人說了,又走過去。本定便就動了懽情喜意,與本慧計議道:“我們隨侍師父出來,走了無邊遠路,費了多少腳頭,難得今日到這地方。師父遇著純一講道,道童本智又不幫襯。我等如今乘暇,且叫走堂的上樓,備辦些酒餚,快樂一會,有何不可!”二人計議已定,卻好一個後生走上樓來,說;“來的二位客官,可吃酒麽?還是要甚新鮮肴品?”本定答道:“吃酒,吃酒。不拘甚肴,只要美味的,備辦而來。”少頃,後生捧著酒餚鐘箸,看一座潔淨桌兒擺下。他二人方纔入席,酒尚未斟,卻就有一個青年,標標緻緻,穿一件長衣大袖,諢名“湊趣”,走到席前,諂著肩,陪著笑,拱著手,靠著席道:“二位,貴處到此何事?我小子卻有些面熟。這東道不消費鈔,一定都是小子備辦奉敘。”一面說,一面在袖中取出一個骰盆兒,內放著六個骰子,便坐在末席,叫後生快添一個杯箸。本慧見了這個景象情節,便想起道衆說的做引頭,幫閒湊趣,這人必是。一來他原是弄槍棒,少年英氣尚存;一來他隨師學了些幻法,卻也有趣。乃暗與本慧道:“我二人瞞著師父與本智,這樓上吃一杯解辛苦,偏就惹動他們。”本慧聽得笑道:“此事何難,只是我們未曾吃下一杯,怎肯先與他吃?”乃乘湊趣方纔釃下一杯,尚未到口,這本慧弄個法兒,袖中取一把刀子,對湊趣說道:“擲骰行令,我遠方人不知甚令。只是似我的飲酒。”乃把刀將下脣割下,放入酒中,說:“似我方飲酒。”本定見了,就把刀子割下些舌尖兒來,放在酒內,道:“似我方飲酒。”湊趣見了驚慌,把骰盆忙籠入袖,倒退兩步,說道:“這割嘴割舌的酒食,小子不敢吃了。”本慧、本定大笑,隨收了法兒。他兩個方纔把盞,湊趣忙跑下樓,嚮店主衆人說:“樓上有這古怪奇事,把脣舌割去下酒。”衆人哪裏肯信,齊上樓來觀看。卻好好兩客吃酒,問婦女與別座,都稱未見。店主衆人把駡湊趣道:“青天白日,何故說這樣鬼話,破了我生意?”湊趣又道:“我也不是白日見鬼,說這怪話,聞得古有兩個勇士吃酒無肴,一個道:‘汝非肴?’將刀割其肉下酒。一個說:‘汝非肴?’也將刀割其肉下酒。頃刻割盡。古人說:‘有如此勇,不如無勇。’看來似此的也有。”店主笑道:“此是古人喻言。”湊趣道:“也休管他喻言有的沒的,只是我沒這幫襯的緣法,撞著這樣怪事,湊不成趣了。”乃下樓而去。本意二人方纔吃到興頭上,只見兩個婦人近前來,拜了兩拜,便坐下,袖中取出檀板兒來,方纔啟朱脣要唱。
卻說本智伴著師父,與純一道人敘話,一時不見了本慧二人,忖道:“他從師未久,道規尚生,莫要花酒樓前壞了出家行止。”乃嚮師父說道:“二徒久不在座,那裏行走,待小徒看來。”梵志道:“正是,正是。”本智隨出小屋側門,卻也聽得樓上笙簫熱鬧,乃走到樓梯上,悄悄一望,只見他二人把杯弄盞,旁邊坐著兩個婦人。乃笑道:“原來果然不老成,不守道規,在此破戒。”本智把臉一抹,將身上一抖,卻變了一個青年,未冠的美貌小官,手裏拿著一架太平車兒,走上樓來到本慧二人席前,便去與本定按摩修養。那本意看見這小官生的俊俏,不說佳人,比這兩個婦女十分清雅,便動了奪趣淫心,把手扯著小官身衣,道:“也與我修養一番。”那小官出個妖媚態度,說道:“客官休要羅皂,我們修養的,學得師父按摩,到這酒樓上來,無非要趁幾貫錢鈔。客官不拘哪位,但是有錢鈔,我自然用心服侍。”本慧聽得,也不管本定體面,嚮桌子吹了一口氣,把那肴饌取得三五塊,就變做幾貫青蚨。小官見了青蚨,隨即陪著笑臉說道:“這位客官果然有鈔。”乃走到本慧身邊,把太平車兒渾身背滾。本定見了,就動嗔心,說道:“你會弄玄虛,變青蚨,偏我不會?”把把口嚮瓷杯吹一口氣,頃刻就變了一隻銀杯,放在桌子上,叫一聲:“修養的小官,這銀杯若愛,便賞了你罷。”小官見了銀杯,比青蚨多十倍,乃就走過本定身後,兩手揣捏。本慧氣不過,也把瓷杯變兩只銀杯,斟兩盃酒,遞與兩個婦女,說道:“送你二位做唱錢。”哪知兩個婦人正在那裏心疑,說道:“何處來的這一個小官?”心裏卻又愛他,眼裏不住看他,雖然懽喜銀杯,卻又忿不過小官兒奪愛,攙他生意。本智弄手段,心裏暗笑。那本慧二人爲欲忘真,哪裏顧得,把些不肯捨與湊趣吃的酒饌,都被修養吃了。本智弄了一會神通,不覺的笑了一聲,就復了本相,把個本慧二人羞得面紅耳赤,往樓下而走。那兩個婦人也驚怪起來,叫店主說:“湊趣言語不差。這兩個酒客與修養小官,都是妖怪。”店主問衆席:“可有此事?”衆席俱說:“只見好好的兩客吃酒,後又添一客,哪裏見甚修養小官?”店主卻怪二婦說謊,驚駭酒客,壞了生意。
樓下吵吵鬧鬧,梵志與純一正講談道法,聽得店外人吵,正問衆道。恰好三個徒弟進屋,面俱帶紅。梵志乃道:“出家人守規循矩,如何去吃酒?惹出事來不便。”正說問,只見店主人進得屋來,見了本慧等三人,道:“呀!原來就是師父們,我一時忘了。湊趣與二婦所說不假,必是三位師父有妙法神術,捉弄她們。”三人在師前不敢答應,只是低頭暗笑。店主道:“看純一師父份,酒錢決不敢要。只是兩個婦人被你耍了,那與她的錢鈔,都是油肉骨頭,污她衣袖。那銀杯卻是我店瓦器瓷壺,走堂後生不見了杯壺,卻在這兩婦身邊搜出,壞了她們行止。師父當與她們說明,還求賞賜幾貫錢鈔。”正說間,果然婦人家有老婦來說道:“小男婦女唱曲供筵,要趁兩個錢鈔。哪裏道人弄出邪術騙人酒食,引誘男女。”梵志聽得,便與了老婦幾貫鈔。老婦接妙,叫聲:“多謝。”臨去說道:“我聽得三尖嶺使法術捉弄強人,卻是幾個道扮。近又聽得,強人散了衆夥,又是甚道勸化。”只這句話,梵志聽了暗忖道:“想是玄隱來尋道童。”正擡頭,又見那青鸞雲端裏飛來飛去。他便嚮本慧耳邊說了一句話。卻是何話,下回自曉。
話說青鸞未得接取道童回島,又被假青鸞渾攪一番,他只在雲端跟隨,無能回島。尊者勸化了衆盜,訛傳前路說是道人勸化,就動了梵志留徒弟的心腸,乃嚮本慧耳邊說:“你可收拾行李前行,莫要生事招非。留個法術兒在這店中,以防來尋你師兄本智。”本慧聽得,依師吩咐,隨收拾行李,謝了店主,辭別純一,往前大路東去。後有笑梵志處處留法算人五言四句。
詩曰:
算人恆自算,推己每推人。
俱是出家子,何勞枉費神。
且說純一在店中躲盜,遇見梵志師徒,正是受恩當報,他盡以禮待梵志師徒。梵志見徒弟酒樓弄法,恐生出事來,又恐本智舊師來找,故此別去。純一忽聽得有人傳說,三尖嶺菴被行路僧道勸化散去。他聽得此信,心中大喜,對衆徒說道:“菴既平復,我們當還,不知又是何方聖僧高道救拔我們,你輩當打聽明白,以便收拾回菴。且說尊者與元通別了菴中道人,由大路行了兩日,恰也來到酒樓招牌之處。尊者見牌上寫的字,嚮元通說道:“這地方花柳店肆倒有,怎麽就沒有個菴堂道院?”元通道:“師父,想是此方好虛花,不尚正務,必定吃齋唸佛的少。”正說間,只見林中走出一個道人來,見了尊者,上前稽首問道:“師尊可是三尖嶺菴裏過來的?”元通便答道:“我們正是從此處來。”道人說:“聞知此菴被二盜劫奪,今遇甚高僧勸化二盜散去,菴原歸道人,不知確否?”元通答道:“果是不虛。”便指著尊者說:“這就是勸化二盜的老師父。”那道人聽得,便拜尊者:“請到店中,待我師父相謝。”尊者答道:“隨緣開度,原無成心。度者既去,事已泯忘。又何勞汝師?況酒樓村店,非我僧家所入。”道人答道:“此樓雖係酒店,店外卻有潔淨小屋,正是我菴純一師父借居避盜在此。師尊萬勿推拒。”尊者聽得,一則行路饑渴,一則拒人不可太甚,乃隨道人入得屋來。那道人忙說知純一,純一聽得,急走出小屋門來,只見一個僧人,卻也比衆不同。但見他:
豐頤闊額,圓頂高顴,眉高八字平分,耳列雙輪與廓。天中呈舍利,腹內隱禪機。身穿一領錦襴袈裟,手執百顆菩提珠子。毗盧帽光放白毫,棕油履雲飛紫電。宛如羅漢臨凡,真似彌陀出現。
純一道人見了尊者,色籼真金,光輝滿月,恭敬作禮。尊者師徒敬答相同。清茗出獻,蔬食隨供,便問二盜勸化根由。尊者但云偶爾。一時傳引坊村善信,都來觀看化盜僧人。內中卻有一個漢子,名喚酒傭,往日原在這酒店傭工,只因店主生有三個女兒,長與次嫁了兩個女婿,在遠村開店,卻留第三個女子在家,要招一婿。因爲開店的是酒肆,招牌上有這“問柳尋花”,又有侑酒絃歌婦女,遂種出來個淫私因果。這酒傭欺心短意,每懷著鑽穴窬墻的私念。無奈店主家嚴肅無隙。這酒傭遂結交了五六個弟兄,大哥就是千里見,二哥就是百里聞,還有兩三個。他諢名酒傭,真名實姓喚叫馬義。爲此投託入夥,在三尖嶺盜劫,希圖趁便搶擄店主的三女。誰料二盜被尊者度化回心,衆盜散去,這酒傭只得回家。又誰料女子已招有別婿。酒傭正忿忿不平,恰遇著尊者路過到此。他隨這地坊人衆來看和尚,卻原來就是尊者。他見了不勝忿恨,暗想道:“這破人好事,仇恨不可不報!”便對店主說道:“我兩位高僧,我久知他爲人禳災祈福,薦祖超亡,十分靈騐。”店主聽得大喜,說道:“我正要請僧超亡薦祖,祈福消災,卻也遇巧。”乃嚮純一備細說出前情。純一笑道:“從來施主有功德齋醮,都是我小道等做,今承款留,正該效勞。乃欲絕僧功德,置小道于何地?”店主方沉吟遲疑,無奈酒傭一心要算計尊者師徒,極力暗薦。
且說純一自顧不暇,豈能爲人祈禳!內外對他求說方允。店主把尊者請入內堂潔淨處,設起道場,漂水花燈,一依法事。至夜尊者方入靜時,忽見黑氣侵入道場,頃刻白雲裹去。尊者把慧光一照,忖道:“堂中善事,怎有淫妖邪念,破戒污齋情因:雖有白雲角散,只恐元通弟子不知防範。”乃嚮元通說破情景,元通拜受。後有說禎祥妖孽俱有先兆、惟聖神早見七言四句。
詩曰:
世間妖孽與禎祥,都有先機果異常。
君子前知惟善改,凡愚縱惡入淪亡。
話說酒傭馬義,只因尊者勸化二盜回心,解散他衆夥,不得遂他私淫惡念,忿恨僧人,今見了僧了,突生惡計,卻又是梵志留下了幻法防人。他在三尖嶺見尊者師徒不飲酒茹葷,突生一計,忖道:“五百大戒酒爲尊,我今乘他素供內暗著幾點葷油窨酒在內,破了他戒,再作計較。”哪知聖僧高道自有臨齋護法。那店主祖先于靜定之初,拜禮尊者之前,道,“承二位師父經功懺法,幽魂超度,但酒傭奸計暗傷戒行,不但于幽魂相礙,且于功德大損。僧家一霑染蘖,萬種塵情敗壞于此。二位師父當謹防範。”尊者把心印結起,說道:“汝等但候生方,我們自有準備。”那幽魂謝去。
尊者一夕靜定功完,店主已擺列下齋供。尊者與元通只吃清茶淡飯。店主進食,尊者辭謝道,“貧僧俱是一味清齋,暫不重品。”主人再三苦勸,師徒毫不霑脣。
酒傭奸計不行,乃復生一計,悄入婦房,盜婦白金戒指,戴在自己指上,從堂外窻隙伸將入來,卻扯元通禪衣。不意店主傍過,誤扯其衣。驚見窻隙戒指,女手入窻,大駭,忖道:“婦人淫亂至此!”乃解身縧,扣住其手,牢拴窻內。忙出堂看,卻是酒傭之手,頓時痛打大駡。尊者師徒反行勸解。道場事畢。辭別純一。純一道:“小菴復得,皆賴師尊。雖遠不能屈轉雲軺,請乞少留一日,以伸私謝。”尊者哪裏肯,正待辭行,只見店主樓上已設備清苟蔬食,苦求尊登樓敘別。元通力辭,說:“家師自不登酒樓花塢,就是小僧也隨師受戒,不敢違犯。”店主哪裏肯,那純一師徒,強把尊者、元通衣袖扯著上樓。尊者只得和容,隨著衆意,上得樓來。方纔獻茶奉食,只見兩個紅裙妖妖嬈嬈,走近席前,拜了幾拜,便坐下,敲著板兒,歌唱起來。這卻是幻法根由,哪裏知高僧道行。尊者啜一杯清茶,吃了幾品蔬食,隨起身下樓,給衆人與店主再留幻法。那妖妖嬈嬈、裊裊娜娜、邪邪媚媚兩個婦人要來扯留尊者。
哪知護法緊隨,靈道虛應,那兩婦一似膠粘的手,釘住的腳,怎近得僧身!尊者下得樓,辭別衆人,方纔展開腳步,望前大路行去。
卻說酒傭馬義暗害高僧,被店主識破,打駡一番,頓時逐出店去。這酒傭忿不解,跟隨尊得後塵而來。元通正在路間,問師父:“適早店樓污穢婦女邪氛,在弟子心胸渾擾,雖然驅除得去。只是也被他侵擾了一番。”尊者答道:“早間何處店樓,哪裏婦女?我便未曾登、未曾見也。倒是茶食飽心,尚懷著那衆人之敬。”元通聽了,稽首謝師。只聽後路酒傭叫道:“師父且慢慢走,待小子一同前行。”元通駐足,酒傭走近前說道:“夜來偶戲誤犯,卻被店主打駡趕逐,不容在店。今日得前途再尋投託度日。料師父們出家方便,慈悲宥過。”尊者笑道:“我僧家不但無怨無惡,且亦無煩無擾。夜來何事誤戲,並不知也。”又問道:“此去前途,何處地方?”酒傭答道:“此去還是這花柳店一處地方。這地方名喚一體村,有三家店,昨日師父功德處是一家店。此去乃二家,卻是店主第二個女婿開的。過去還有三家店,乃店主的大女婿。兩店小人俱幫作過。昨店主既不留我,古語說的好:‘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二位師父既往前行,小人自當陪伴。若到前店宿歇,當照顧些清淨茶飯。”尊者道:“多承,多謝。”大抵人生一種機械,便生一種愆尤。這酒傭懷著仇恨,口裏甜言,心下卻想道:“二家店夫婦,兩個面貌醜陋,心性兇惡,每每不喜人低頭不視。若是看他的,他道不嫌醜便心喜,茶飯件件小心奉承。若是不看他的,他道憎他陋便性惡,不但茶飯粗惡,還要下毒藥害人。”酒懷情恨,便生出一種機械,嚮元通說道:“前去二家店,茶飯清潔,店主賢德,只是有一件毛病,他夫婦貌醜,最怪人看他,若是看了他的,茶飯就不潔。師父出家人,料是不看婦女,便是這店主也不有視。”元通道:“我們出家不惹煩惱,過去古廟深林也寄一宿。”酒傭道:“這卻又難,我這地方,虎狼夜出,菴廟稀少,衹有這店。他夫婦不許行商過客他宿,恐惹出事來連纍。”尊者說,“便住他店有何礙!”
元通乃隨著酒傭引路,看看來到二家店,只見村口也掛著一面招牌,上寫著:“獨角店中真美酒,一體村處最佳肴。”尊者與元通說:“酒餚店我們不便投止,過去卻又無處安身,你可問他有潔淨素飯?”元通聽說,隨酒傭入得店來,果然夫妻二人面貌醜陋,乃忖道:“酒傭之言未足深信。”乃和色懽容,嚮他夫妻問道:“遠方吃素僧人,葷酒有戒,店主可有潔淨飯食?”兩眼頻看,那店主便答道:“有潔淨的。請坐,請坐。”尊者入門,卻與元通不同。那夫妻喜喜懽懽,正要起夥茶飯,只見尊者低頭不視,便起毒心,將飯中下了些濛汗藥,要害尊者。他哪裏知道聖僧前知。飯方擺下,是徒唸動咒食真言,尊者把手一招,那婦人捧著幾碗飯,叫丈夫與酒傭吃,又將幾碗送在尊者面前。師徒吃罷無恙,進屋去打坐。只見酒傭與女人丈夫,迷困伏几。女人把繩索將丈夫、酒傭反捆推入屋內。比及天明,尊者師徒收拾起程,婦人驚疑去看,捆縛的卻是丈夫、酒傭。兩個沉迷不醒。婦人連聲叫苦,急解繩索,用藥解醒。二人心明問故,婦人道:“我爲怪老和尚,明明藥他二人,如何錯投你碗?且連人都更變,這分明是聖僧顯化。我夫妻兩個,平日毒人,做此歹事。”酒傭笑道:“哪有此理!明是你爲一店逐我,故意不留,用此卻人計策,我便去罷。”遂出店門而去。夫婦兩個乃嚮尊者拜跪道:“凡人不識聖僧,平日過惡,望乞開赦。”尊者問道:“店主,你平日有何過惡?”夫婦齊答道:“我夫婦只因生得醜陋,憎人低頭不視,便起忌妒。行商過客投宿的,不知多少被我愚夫婦惡心毒害。昨見師父低頭,故此行出惡事。不知反著在自己人身上。只恐這過惡,將來還有報應。”尊者聽了,笑道:“算人算己,自作自受。將來報應更大。你夫婦此悔心一動,將來美心遂意,卻不在面貌醜陋也。貧僧行道心急,不暇細說,有四句偈留與你,你二人當謹記在心。”店主夫婦拜謝:“願聞師偈。”尊者乃說偈曰:
貌陋心良,諸兇化祥。
心惡貌美,妖屍魑鬼。
話說酒傭兩計不成,雖疑醜婦不留,乃忿心益動。出得店門道:“一不做,二不休。和尚此去,必往三店投宿。”須率再算一遭,料他就是活佛,也難逃我這計策。如今且坐在這大道路口,等待和尚。”尊者師徒行至路口,酒傭見了,便陪著笑臉,說道:“店家婦人恨丈夫留住他家,逐出工人,卻連夫帶我一起捆縛,我只得出他店門,再尋別路。想起有一親戚,在三店居鄰,三店夫婦極賢,平日最敬僧道,房屋又潔,飯食更精。二位師父必從他店投宿,我親與店比鄰,叫他看份上,外加些款待。”元通聽了,嚮尊者說:“此人語又是奸魔來了。”尊者說:“浮雲蔽天,青空自在。汝慮道,莫慮魔。”元通道:“師父,何以驅除?”尊者說:“我于未始有魔來已知魔去。這癡漢徒自魔耳。”尊者口雖教誨元通,心裏恐元通道力尚淺,乃把慧眼遙觀,果見前有個三家店,店內一婦,嬌妍異常,恐徒弟亂了道心。卻好近店有座傾頹古廟,僅存闐廈,幾塊頑石,尚存基址。尊者道力無邊。把手一指,只見金烏西墜,玉兔東升,天色黃昏,煙雲暗淡。前途樹杪,明見一個招牌有字,茅屋數間相連。你們慢慢走來。我叫店中燒下好茶等候。
”酒傭那裏是探親,燒下好清茶,卻是設計愚僧,先送信。怎見得,下回分曉。
話說酒傭先行,要騙和尚。他哪裏知道尊者道力宏深,手指處,古廟店家都是化現假設。酒傭只道是真,一直奔來。是屋婦人毫不差異,他從後門而入,只見店中婦人獨坐,見了酒傭懽天喜地,便叫一聲:“馬義哥!久不見你,何處行走?”酒傭道:“在你娘家幫作。”乃問:“孃子如何獨自在店?丈夫哪裏去了?”婦人道:“丈夫邀遊東印度國,去久未回。這店我自支持,正此無人,想個幫手。你來甚巧,我看你少壯伶俐,便做個夫妻也好。”酒傭大喜道:“多謝孃子美意,只是有件不平的事在心,今夜要報復他。”婦人問:“何事不平?”酒傭道:“我當初在你花柳店幫工,其實要貪你三妹,豈知你家嚴肅,乃結交幾個弟兄,入夥劫盜,指望擄成婿。不料國度中來了兩個和尚,勸化了寨主,解散了衆夥。我事不成,仇恨和尚。誰想他一路來投宿兩店,我兩次報他仇恨,都未遂計。今幸路過此處,必然投你店中,指望你夫婦替我報這仇恨。誰想你孤身在家。”婦人道:“此事何難?和尚們哪個不貪色,待他來,我把個風流態賣弄出來,你可尋幾個強鄰來,捉拿出氣。但如今丈夫未回,我且與你權做個夫妻。”酒傭聽了這話,動了慾心,哪顧人言,就同婦人入內屋同寢。這哪裏是三家店裏一佳人,卻是五戒門中干變化。後人有幾句說明尊者聖僧,哪會欺人幻術,只因人心險,便有人心印。尊者之心,坦然明白在耳。
詩曰:
禪心原不幻,安有幻弄人?只爲人情幻,因開幻化門。
如如常自在,妙妙莫須真。
嗟彼凡愚漢,徒勞精氣神。
按下酒傭與婦人入屋同寢。且說尊者,只因酒傭計較、元通說魔,道力自然變化出廟宇、村店現前。酒傭見了飛走先去。尊者卻與元通慢慢行來。天色尚明,偶遇一老漢子,雪鬢蓬樺,麻鞋竹杖,走近前來,道:“二位師父,天色將昏,欲往何處?”元通答道:“東行化緣,少不得望門投止。”老漢道:“我地人家稀少,往來衹有一個三家店住宿。此店夫婦非良,卻不是你出家歇的。”尊者道:“前有古廟可安。”老漢道:“頹廟難存,怎禁風露?不棄草茅小舍,暫留一宿,便齋不潔,聊供行廚,有何不可?”尊者合掌稱謝。師徒隨著老漢到得他家,便問道:“二位師父哪裏來?到何去?”元通備細說了一番,隨問老漢姓名。老漢笑道:“我姓鄭名修,世居此鄉,耕種爲業。”一面說名姓,一面修齋款留,收拾淨室,安宿師徒住下。那酒傭被婦人扯入臥房,恍恍惚惚,歪纏了一夜,及到天明,睜眼看時,哪裏是客房三殿,原來半廈廟堂,婦人是一塊大石,壓著他身,哪裏掙扎得動。叫喊無人,苦惱萬狀,方纔想起長老必是高僧。一念歸正,叫了一聲:“救苦慈尊!”這尊者正在老漢淨室裏打坐,偶然叫苦的“慈尊”二字入尊者之耳,偶嚮遠通說道:“業障自作,當須自受,何人苦你。悲哉!悲哉!是你添了我這一種因緣,反反復復。元通,你可往村店之後,古廟半廈之間,方便癡愚,無礙普度。”元通領師旨,走到古廟半廈處,果見酒傭被石壓住。元通用力掀石救起,酒傭拜倒在地,口口聲聲只問:“老師父哪裏?”隨著元通到尊者面前,磕頭謝罪,說:“小人惡念害僧,自作罪孽,願師尊赦宥。”尊者答道:“汝投幻妄,吾自無心,既悔前非,即是善己。”酒傭拜謝而去。後人有感頌尊者普度七言四句。
詩曰:
石頭原是石頭塊,破廟如何有婦人?想因普度成功德,感動高僧護道神。
且說尊者在鄭修家裏度化了酒傭,早起要行。老漢願留供養幾日。尊者見他意誠心敬,便住下不提。
且說梵志師徒在花柳樓混擾一番,恐徒弟不守道範,生出事來,乃繞一彎,迂徑小路而走。讓過三家店,卻來到一邊海的地方,問鄉里居人,復找大路。居人說道:“師父們,你錯走徑路.,反遠正途。我這地方喚做鉅黿港,一嚮好行,近日只因海洋潮發,擁來一條白鰻,約有五丈餘長,十圍粗大。這鰻,也不敢說它。”本定便問;“怎麽不敢說它?”居人道:“厲害,厲害。說起來神通廣大,變化莫測,卻不是鰻,竟成魚怪。我鄉村居人,若是不說它,敬奉它,便求它降些好事,一一依你。若是慢了它,再說它,就怒起來,丫頭孩子,也吃你一兩個。”本智聽了,嚮師父說:“想是個精怪。我們既聞知,須要與地方除害。”梵志道:“事便好,只是行路之人管這閒事?”本智說道:“師父差矣!我們爲甚出家?遇害不除,逢災不救,空爲慕道。”本慧道:“本智說的是。”乃嚮居人說:“我們出家人,極善驅邪縛魅,便與你鄉村掃除患害,也是功德。但只是借那空閒居宅一住,方便行事。”居人不敢應承。少頃,聽見的傳說,就來了十餘居人,這人方敢悄悄說出。衆居人內中有一老者說道:“遊方僧道,多有除妖捉怪的,也有緣法。大著膽尋間屋,住下這四個師父,再作計較。”本定道:“作甚計較?”老者也捫口不言。居人說:“老頭子,你講又不講明,難道我們是不怕的。”本智笑道:“且依老翁借空屋住下再議。”師徒乃問:“宅子何處?”居人趑趄,欲走不走,待言不言,總是乍相逢,不識衆道神通,怕口快,惹惱妖精作怪。等了半日,方纔領著師徒到一空宅。梵志住下,便問老者:“白鰻如何作怪?”老者道:“離村五里,就是鉅黿港。這港口有個巫師居住,專與居人禳解災福。只因潮擁這鰻來,成精作怪,居人被它害得不安。若是師父有本事,可除得,便去惹它。若無本事,莫動它也罷。”梵志道:“可有廟宇麽?”老者道:“無廟宇。若有廟宇,居人侍奉,便是降福正神。他卻只附著一個巫師。惱了它,只求巫師,方纔免得。”梵志聽得老者之言,乃嚮徒弟說道:“這巫師便是怪鰻使從,要除它,須探巫師的來歷。”當下居人收拾齋供,師徒住在空宅不提。
卻說哪裏是白鰻作怪,原來是巫師有些幻法,煉的耳報,但凡居人有甚事情,這耳報便嚮巫師報說,因此居人若說他不是,便作威福,騙人祭禮,假託白鰻獲利。這日,巫師正與人祈禳,耳邊忽報:“地方遠來了四個遊方道衆,計較要除妖滅怪。”巫師聽得耳報,大驚,忖道:“好好的生意,何處道衆來此攪擾!”隨使一法,叫兩個徒弟,帶了四把鐵鈎子,走到梵志空宅處,把師徒四人,方纔要鈎著頭髮扯去。哪知他四人都會法術,手眼快的,一轉變,倒把兩個徒弟四腳四手倒吊起來。好本智,手執著一條大棍,盤問他:“白鰻何故成精作怪?你們何故聽他役使?”巫師徒弟泣道:“哪裏甚白鰻,皆是我巫師設騙村人。師父們饒了我罷。我巫師卻也有些本事,只恐他不饒你。”本智笑道:“也罷,放你回去報信。”乃將鈎子放下,二人得命奔回,備細說出。巫師卻早已有耳報先知,大怒道:“何處野道,如此無禮!若不處他,怎在地方行教?”隨在港內取了些蚯蚓,共有二三十條,叫一聲:“變!”都變成大蛇,直奔梵志住宅,把一個宅子填塞將滿,都張牙吐燄,嚮師弟四個逼來。本定、本慧未曾提防,被蛇束手足,裹腰腹,掙扎不得。梵志與本智便使出法來,就把他前來鈎子一撒,叫聲:“變!”只見那鈎子,一把變十把,將蛇條條鈎出門外。卻不曾救得本慧二人,被那蛇纏縛住了,不由得自己走出宅門,望港上巫師處去。居人不見是蛇,只見兩個小道捆手縛膊,就如妖精捉去的一般。梵志與本智見了,沒法救援,只得隨著本慧二人,也來到港口。但見巫師立個壇場,坐在壇內,叫道:“白鰻大王吩咐,把遠來侮慢大王的野道,送入港內深水,賞賜小鰻。”跟去看的與居人老者,都上前哀求,說道:“遠來道衆經過此方,不識威靈,冒巧巳獲罪,望乞赦宥。居人願備牲醴祭奠謝過。”巫師道:“大王發怒,說爾等容留野道,亦當加罪。還爲方便。太是無知。”說畢,又叫快把野道推入港內。只見本慧二人昏昏沉沉,兩眼看著師父。梵志忽然叫一聲:“本慧徒弟,何不仗出慧劍!本定徒弟,切莫要亂了刀哇!”又看著本智道:“徒弟,你爲何不放出大光明來?”梵志一面說,一面口中唸唸有詞,把手望東連招了幾招,只見海港上陡然狂風大作。衆居人看了,個個立不住腳,都叫:“好大風!”怎見得?但見:
吼聲震地,聒耳轟雷,海揚波浪滾千層,樹連根葉飄萬曡。屋瓦飛空成蝶舞,行人竄耳作獐慌。那裏是:千林靜息鳥和鳴,但見的,八面威揚妖盡掃。
大風颳處,陡然本慧跳鑽走起,打得個壇場舉物粉碎。本定雄赳赳發作,倒把那巫師背捆起來。本智執著大棒叫:“巫師!你何處學來手段,敢在我們跟前鬭寶?”巫師卻也不慌不忙,把肩背一抖,猛然手內也執著一根大棒舞將起來,照著本智一棒打來。本智掄著棒劈空迎去。他兩個在港岸上使出武藝,只見本智氣餒棒亂。這舞槍弄刀,卻是本慧二人原來在家本事,近又習學了法術,便掣出劍來,望巫師斫去。巫師徒弟甚多,一齊簇擁上前。梵志也拔出慧劍相敵,衆人攪鬧一團。衆居人看著說道:“原來都是些成精作怪的,冤家撞著對頭,必定看兩家誰勝誰負。”看著巫師敵不過本智,衆徒棄棒要走,被梵志使了一個縛魅神通,帶了巫師歸來空宅,讅白鰻來歷。巫師乃實說道:“假託鰻精,要求祭祀”。衆居人方纔明白,卻又替巫師告饒。巫師只是磕頭求釋,情願入門爲個弟子。從居人備齋拜謝。
梵志師徒辭別要行,乃問大路。居人指引:“過了鉅黿港,轉過一山,山有重關,便通紅墻廟路前行。”梵志謝了衆居人。巫師惶恐,再不講白鰻舊話,卻隨著本智,要做個弟子。梵志說道:“汝要皈依,吾亦不拒。但只是門徒已多,行道不便。汝既發心,此去到了大路。凡見青鸞摩雲,或是道士尋徒,你當爲吾輸力。吾自有報于汝。”乃附耳嚮巫師云云而去。後有譏梵志一心只是不忘趕道童者五言四句。
詩曰:長途行已遠,門弟久既收。
青鸞無翅跡,何苦法頻留?按下梵志師徒問道前行。且說尊者在鄭修老漢家,連住旬日。老漢見尊者開度酒傭這件奇事,乃閒相問道:“酒傭何故石壓?師尊道力卻也甚深。老漢日前也有兩件奇事請教。”尊者答道:“酒傭機械疊出,欲傷人,卻先害自己。世事以無端出,自無端入,釐毫不差。倒不知老叟兩件奇事何也。”鄭修蹙著眉道:“老漢平生辛苦,換得幾亩田產,耕種度日。村間有一豪強大戶,倚勢淩弱,每每侵佔許多,他家益富,我地日削,天理不知何處。日前我這屋後,當初不知何地,偶鑿池塘,掘出金銀一甕,當時鄰衆皆知,便各爭搶。忽然金銀盡變爲魚蝦,衆心駭異。就是老漢爲此著惱成病。師尊有何道教我,且療這病。”尊者聽了,合掌道:“善哉!善哉!勢利迷人,乃人自迷,奪人之有,終有人奪。”鄭老不解,乃問元通。元通答曰:“吾師之意,明明說莫仗勢侵,冥自有報,莫迷財利,最是病人。”鄭老笑道:“老漢終是不解。”元通答曰:“只當原來無有。”鄭老方纔點頭明白。
師徒一日與鄭老閒行田間,徑路小道,草茨亂生。尊者舉步輕慢,一步數觀。鄭老問道:“師尊你一步三看地,且行慢足輕,何故?”尊者道:“荒田徑道,人無足跡,多有螻蟻。重足急行,所傷實多。貧僧心念在此,故不覺舉步輕慢。”鄭老嘆道:“不踐生草,不履生蟲,仁獸且然,況有靈者?師尊善念,老漢敬仰。”又行幾步,見一池塘,涸乾徹底。尊者道:“天旱無雨,池塘乾涸。”鄭老道:“我這村有雨不旱,且是水窪污地,只因當年畜養魚蝦,被人偷取。老漢恨忿駡道:‘魚賊你只偷個有,若池無魚,你有何竅?’古怪古怪,自發此言,三載蝦也不生一個。雖絕了偷的,卻害了畜的,如今池水也不存。師尊,這段情理何故?”尊者答道:“魚蝦雖濕化,亦秉性靈。你畜種殺機,他盜種惡業。只因你巧中一語,咒駡兩種惡消。池乎,涸乎,成就善知識的功德。”鄭老問道:“師尊,這功德何見?”尊者答道:“如水灌禾,爲日漸長,自見在老叟之子孫。”鄭老聽了,把手一指道:“師尊!你且看那前邊高房大屋,氣焰騰騰,子孫蕃衍,善功何在?若論種惡,卻也說他不盡。”尊者舉眼觀看,只見那高屋上,祥雲捲出,瑞氣飛揚。尊者道:“這人家善解不祥,何言種惡?”鄭老道:“這就是侵佔我產之家,受他害者莫不欲食他之肉。”尊者道:“惡固如老叟之說,但不知他曾行有何善?”鄭老想了一想,道“他也曾行了一件善事,未必就解了他惡。”元通道:“老叟,這家卻行了一件甚善事?”鄭老將欲說,只見遠遠一人走來,乃道:“要知是甚善事,老漢記不切,問這來人自曉。”來者卻是何人,知他何事,下回自曉。
卻說尊者與鄭老,正講那大戶一件善事,遠來了一人,乃是大戶家僕。元通便問此人:“你家主,鄭叟說他過惡甚多,卻曾行了一善,乃是何事?”僕人道:“若論我家主,侵人田地,奪人家產,過惡真說不盡;只因往年一僧到門,叫他莫絕人後,我主人問僧:‘怎叫莫絕人後?’僧說:‘老施主,你家僕若無妻室的,當娶與他;若無弟兄的,當使還族。’我主人一時感動,果依僧言,散了三五家僕,止留有弟兄宗族的使喚。後僧復來,甚稱功德。”尊者聽了,拿掌稱贊道:“如此善行,不小不小。侵奪損人,尚然昌後,況正人善信陰功,寧有窮際?”尊者與元通贊嘆一番,回到鄭老家中。方入靜定,只見元通身體動搖,卻似心意不寧之狀。尊者乃喚了一聲:“元通徒弟!何故把持不定?”元通答道:“弟子方入靜定,恍惚坐中見一婦近前,說:‘何故破我姻緣,揭吾身體。’弟子問其根由,他道:‘與酒傭漢子邂逅廈中,被你拆散。今夜孤形隻影,荒涼破廈,誰之罪過?’弟子聽了他詞,乃說他是頹廟頑石,怎幻化人形,以迷人性。今復以幻生幻,亂吾靜功,反說誰之罪過。其婦復嚮弟子說道:‘石自石,婦自婦,誰幻生幻?只因僧動傭嗔,惹出這段姻緣。你快還我酒傭漢子。’弟子正與他爭講,師父喚醒。不知弟子何故生出這段根因,總是返照未充。師父何以垂教?”尊者答曰:“徒弟何得把持不住?頑石化婦,本吾充滿化緣,以懲惡業,今酒傭業解,石當還石,婦宜還婦。何乃入徒弟將定未定之中,又示出個出幻入幻之境?何不充滿返照,見怪不怪,怪自壞矣。”尊者說畢,乃以手嚮空一指,說一偈曰:
幻自歸幻,空自還空。
原若本來,本來原若。
尊者說罷偈語,與元通安然各自入定。次日出靜,辭別鄭老,望東行去。此時正值春光明媚,物色鮮妍,師徒行在途中,見樹木綠襯紅芳,禽鳥聲相和應。元通嚮尊者問道:“師父,這時光物景,較那酷暑隆寒,人情物理,自是不同。你看往來道路行人,這心舒意暢,從何處發來?”尊者聽得,把手內數珠看了一眼,半字也不答。元通即悟,隨又問道:“師父,暑往寒來,皆是天地自然的氣化,怎麽烈風淫雨,時復變更?”尊者也不答,卻把手內數珠,掛在項上而走。元通道:“弟子了明也嚴正走間,只見後有三五個人,急喘喘,氣騰騰,趕道而來。這幾個人哪裏顧甚麽春光,聽甚麽鳥韻,他心裏惟恨路長,又恐怕力倦。且說這幾個人何人?卻是巫師帶領著幾個徒弟,趲路趕梵志師徒。爲何趕他?只爲梵志師徒攪擾了這一番,村居人識破了他詐僞,存身不住。又且壇場興建不起,那耳報又不靈。這徒弟幾個同巫師說道:“師父,你在這鄉村做壇場一番,卻被過往野道攪擾道法,你既不能報仇,反要投他做弟子。他臨去耳邊咕咕噥噥,又不知與你說甚麽秘密招兒。你安然受冷淡,我徒弟們也甘不得這般寂寞。你拜野道爲師,我們便降了一等,卻是他徒孫了。這氣難忍!”巫師道:“汝等意見卻要如何?”徒弟道:“我等意慾尋兩個舊契弟兄,到前途攔阻他去路,結果了他師徒,以報這一番仇恨。”巫師道:“正是。我一時也只爲法力不如他,省這口氣,說投入門爲弟子,哄他傳法些術。看他臨去,耳邊叫我但遇過往僧道,若是找尋道童徒弟的,看青鸞摩空爲記,便與他隨機應變,弄個神通,阻回他去。這等看來,也非出家正道。依你徒弟計較甚好。只是你尋那個舊契弟兄,設何計策,到前路何處地方阻攔,怎個法兒把他們結果?”只見一個徒弟說道:“弟子往日結義相交兩三個弟兄,一個叫做雨裏霧,一個叫雲裏雨,一個叫沙裏淘,便是小徒弟也與這三個排個名字,結誓爲盟,患難相顧。不料他三個外遊,聞說在甚靈通關做些買賣,因此小徒投入師父門下。今日師父遇著這樣嘔氣事情,好歹趕上他,傳信我那弟兄,叫攔阻結果了他,與師父出這口氣。”巫師道:“我一嚮也不知你這些事情。便是你與三個,排行叫做甚名?”徒弟道:“弟子排行,叫做膽裏生。就是同在師父門下這幾個弟兄,都隨著弟子,受不過那野道這一番欺侮。”這說得巫師動了報仇的心腸,同著衆人,從小路抄大道,來趕梵志師徒。到這地方,遇見尊者師徒行路,他急喘喘也不顧道途遠近,氣哼哼只是奮勇前奔。尊者見了,與元通道,“徒弟,你看這幾個人氣焰光景、狀貌情形,我知他皆非心腸中潔白。讓他前行,莫要招惹。”元通領諾,師徒緩步徐行。忽然見一座石橋接路,橋下流水清淺,僧家無纓可濯,有渴可消,乃走近橋上,扶欄觀望。但見:
路接長堤,溪流淺水,往來彼通此達,多少東嚮西奔。盡是磨塼砌就,白石裝成;真個徒槓利人,徒梁濟道。巧工創就渡頭船,善信洪開方便路。
尊者師徒觀望一番,便坐倚石欄憩息。卻說東行梵志師徒,前走到一個地方,名喚靈通關。這關卻是一山險道,十里高崗。那高崗裏,隱著幾戶人家,都做些不良的買賣,剪徑爲生,截路過活。就是巫師徒弟結交的那雨裏霧、雲裏雨、沙裏淘,這三人聚黨成羣,專一白日劫商,黑夜截客。一日正在崗子裏計較劫人,只見關前幾個人洶洶飛步奔來,雨裏霧看見,對雲裏雨說道:“崗前來人何洶?想到買賣到了。”正要上前捉住,看來乃是膽裏生。見了便問道:“兄弟別來日久,何處安身?聞道你在鉅黿港投師行教,卻怎得暇前來?這幾位何人?”膽裏生道:“這是巫師並我師兄師弟。只因前日有幾個過路道衆,道又非道,破了我師壇場,受了他一番磨折,今想著衆位契兄,必能爲我報怨,因此遠奔投託。料他必經過此道,所以抄小路而來,急騰騰,哪顧氣喘喘。不知這起道衆可曾過此?”雨裏霧答道:“這道衆還未曾到,只是聞得你巫師有耳報通神,你們也有些法術手段,如何就敵不過他們?”膽裏生把眉蹙著,說:“他們手段法術更高,敵他不過。”雨裏霧道:“莫要怕;我們弟兄便不濟,卻有一個新結義的哥哥,叫做賽新園,他離十里崗五里廟脩行,我這位哥哥手段甚高,若喚來,料道衆怎生敵得,便是結果他何難!”膽裏生聽了,便問道,“這哥怎喚做賽新園?”雨裏霧答道:“我這崗頭,有一個大戶,造了一座花園,樓閣花榭,極工甚麗,名喚新園。我這哥偶在園戲耍,園主怪他往來頻擾,閉門不納。他便顯個手段,在崗頭堆了幾塊塼石,插了幾枝花木,吹了一口氣,揮了幾揮手,說著變出一座花園來,地方哪個不去戲耍!便起他名,叫做賽新園。”說畢,纔請過巫師,衆弟子相見敘禮,到雨裏霧衆人家裏,燒茶煮飯,釃酒烹肴,大吃大嚼,一心等候梵志師徒。
卻說梵志師徒依居人指路前行。一則辛苦,一則逢春遇景,師徒們登眺行遲。走了兩日,方到這山崗,要過靈通關去。有人傳到雨裏霧家,說:“崗前來了幾個道衆。”膽裏生便惡狠狠起來,叫聲:“師父,你仇人來也。”巫師帶應不應。他因何不應?只因他手段不甚高強,又爲日前磕頭謝罪,弱了些氣兒,且許做徒弟,故此同衆徒弟,來便來了,心尚有些怯懦。當時雨裏霧率領三個弟兄走到關前,見梵志們坐在地下石頭上,恰好本智一個在關側淨處出恭、撒溺。雲裏雨瞥見,便使個潑天網罩將下來,把個本智蓋在網裏,纔要捆手縛足,哪知本智原是個伶俐道童,雖然被雲裏雨罩住,他卻手段高強,把身子一撐,兩手一扯,網破數窟,走到關前,見本定與本慧各各裝束,要與雨裏霧、沙裏淘廝打。卻便叫道:“師弟,莫要輕敵,這來頭卻大。”梵志道:“徒弟,怎見得來頭大?”本智道:“他會使潑天網兒,徒弟方纔撒溺,幾被他溺也撤不成。”本定聽得,嚮本慧說道:“我們須要在撒溺處防他的潑天網漫空罩下。”本慧笑道:“我不撒溺,任他網來。”師徒正商議間,只見雨裏霧執著大棍喝道:“大膽野道,敢聞此關!”那膽裏生便也喝道:“前日受了你們兇毆,今日卻也到此。早早把行囊卸下,叩首關前,饒你的性命!”梵志便問道:“你是何人?阻攔行客,執棍傷人,豈無王法?”雨裏霧哪裏理睬,掄棍只要打來。好本定,裝束了,也執一根棒,上前抵敵。雨裏霧便問:“來道何人?”本定答道:“你要識何人,聽我講來。”雨裏霧將棍架著棒,道:“你講來,講來。”本定道:“我講,你聽著。”乃講道:
自小生來瀟灑性,年未三旬正當令。
平生好使棒一根,刀槍劍戟都相稱。
爺娘管我莫持兇,師父傳來越添勁。
使出蛟龍不敢侵,打進虎狼誰敢近!
岐岐路裏遇吾師,跟隨出家到東境,純一菴中救道人,鉅黿港處饒巫命。
有些道法治強梁,吃得軟來不怕硬。
有齋趁早去烹庖,有鈔獻來說你敬。
若還怠慢我師徒,你這山崗沒趣頭,往來買賣做不成,結夥弟兄都要病。
你今問我甚姓名,半路出家名本定。
本定執棒,也架著雨裏霧棍,說道:“你叫做甚麽姓名,也須通報與我。”雨裏霧便道:“我也有姓名,你聽我道。”
乃道:
情性從來我最憨,終朝曲蘖口中貪。
曾嚮蜜淋淋打辣,也曾茅草釀中山;也曾麻姑謁中聖,也曾香藥造還丹。
陶潛白社愁眉解,樊噲鴻門仗劍談。
腰下金貂須可換,甕邊吏部不須攙。
穆生懷忿辭丹陛,太白酣醺寫黑蠻。
能使英雄生俠氣,從教蹙額解和顏,相逢不飲空回去,洞口桃花也笑姗。
若問我名並我姓,聖君曾惡不須甘。
蕩著棍兒教你倒,難過崗中第一關。
本定聽了笑道:“原來你是個囊包。”雨裏霧道:“且請教你是哪裏人氏,何方鄉語?囊包是駡,是稱?”本定笑道:
“我與你異鄉各地,談說不明。只就中華土語,你是飯袋的弟,醉漢的兄。我也不怕你。若不是我出家心性,一口吞你的無影無蹤。”雨裏霧道:“口說無憑,量你吃不下。”本定也微微冷笑道:“包你有憑,吃得下你。”便將棒去直打,關前大鬧一會。雨裏霧漸漸力弱,叫一聲:“雲裏雨兄弟上,上前相助!”雲裏雨乃舞動那把刀,奮身照本定砍來。本慧見了,忙挺長槍,直撞上去。雲裏雨見了本慧,便也問道:“來道何人?”本慧答道:“你要問我姓名,聽著我說。”雲裏雨道:“說來,說來。”本慧乃說道:
我乃岐岐路少年,家中頗有幾文錢。
不宗經史學文字,情性生來好走拳。
打盡世間無敵手,名聞海內不須言。
刀槍使得風難透,棍棒開來浪不漩。
正在村鄉演手段,遇我明師把道傳。
也會唸經並禮懺,也會遊方去化緣;鉅黿港上傳名姓,降了巫師拜我賢。
要往東行過此路,何物妖魔擋住關?有禮送行須早辦,折乾也是你心虔。
若問我名並我姓,灑家本慧姓辛田。
本慧說罷,把長槍也架著雲裏雨那把刀,道:“你這淫污惡物,須也有個姓名,早早報來!”雲裏雨道:“我也有名,說來你聽。”本慧道:“你說,你說。”雲裏雨乃說道:
問我名須也有名,平生好樂不邪婬。
假做陽臺夢裏會,巫山借喻雨和雲。
曾把千金買一笑,莫須妖冶說傾城。
餘桃食處楚王憂,書簡傳來君瑞情。
只因結契三兄弟,靈通關上阻人行。
兩把鋼刀腰下繫,守關鼙鼓夜間鳴。
誰敢關前誇好漢,快輸珍寶與金銀。
莫教惱了兄和弟,手內鋼刀不奉承。
活捉道徒名本慧,還拿師父捆麻繩。
休說雨裏雲名姓,說起當關第一人。
本慧聽了笑道:“你原來是個饞癆,只可恨當時何人把你譬喻。這兩字名姓,傷毀好人,損壞天理,今日好好備辦齋供,送我等過關,便饒你性命。”雲裏雨將刀直斫,本慧挺槍相迎,兩個戰了半晌,雲裏雨漸漸刀法亂了。沙裏淘忙掣劍在手,舞上前來。這裏本智也舞起青鋒寶劍,上前對敵。沙裏淘見了本智,便問道:“野道莫要亂舞亂斫,我也聞知你名姓,你只把你武藝法術說來我聽。”本智道:“我的名姓如何你知?”沙裏淘道:“你師父附耳說與巫師知道,明明叫來找尋你的,因此知道。”本智笑道:“你要知我手段,我說你聽。”沙裏淘道:“你說我聽。”本智乃說道:
手段生來我最強,十八般藝出遊方。
煉就渾身生鐵柱,打成道體發金光。
只因騎鶴臨法會,蜃氣妖氛弄海洋;爲貪景緻投它腹,混攪三軍鬧一場。
降卻蜃妖離海島,遠隨師父走村鄉。
若說法術無邊妙,應變隨機件件長。
入水不沉火不毀,刀槍劍戟怎能傷?來到此關你說峻,我心覷作矮垣墻。
莫教使出神通手,快早低頭來受降!
本智說畢,把劍停著,道:“你這髒物,也通個名姓來。我卻不知你的神通手段。”沙裏淘笑道:“說我名姓,真真嚇壞了你,卻又喜壞了你。”本智道:“既嚇壞,如何又喜壞?”沙裏淘道:“我說你聽。”卻低頭不說,思思想想。怎麽思想不說,下回自曉。
話說本智停著雙劍,聽沙裏淘說名姓,他低頭不語。本智道:“髒物,你便說罷,何故低頭沉思不語?”沙裏淘道:“我的名姓,說于也要想,想了也要說,便是你伶俐聰明、術精藝妙,聽我說出,也要思想。”本智喝一聲道:“說便說罷!我們出家人不想,想便亂了道行。”沙裏淘笑道:“莫騙我,只恐你們想了又想。”本智怒起,把劍就斫去。沙裏淘道:“莫性急,難道我終不說,我說你聽。”
我名那個不深知?走盡乾坤東與西。
有我寒冬如挾纊,歲荒枵腹不能饑。
我能逆兒成孝子,我能妒婦作良妻,弟兄有我相和睦,朋友有我不姦欺。
有我安康無疾病,有我憂愁轉笑嘻。
我有雕梁並畫閣,我有牛馬與豬鷄;我有莊田多僕妾,我有林木共山谿;我有綾羅綢緞錦,我有金石寶珠犀。
說起我名誰不想,尊富榮華無盡期。
本智聽了,“啊”了一聲,道:“你原來是個虛利阿堵,我本智與你再續兩句。”沙裏淘道:“你怎麽與我續兩句?”本智道:“君子固窮誰想你,小人貪你反增淒。”他六個人在關前大鬧。沙裏淘也劍法亂了,膽裏生看見,便惡狠狠鼓起胸膛,怒洶洶睜著兩眼,口裏噴出一道煙,肚內忉量三穴狡,思量也要執一根棍,去幫助三個弟兄。又見梵志雄赳赳模樣,也像要尋敵手似的,乃忖道:“鉅黿港巫師輸了與這幾人,特來煩弟兄們報仇,卻又輸了,怎像模樣?”想起救兵,早早去尋賽新園師父來救。膽裏生離關方行了半里,卻好賽新園這道人,正在他十里崗頭五里廟內打坐,猛然想起雨裏霧弟兄,崗中有人傳來關前敵鬭。他便取了幾件法具,走近關前,卻好遇見膽裏生。相見後,一面敘久闊私情,一面說當關急難。賽新園聽了道:“阿弟休要怕,待我去救。”飛步到關前,只見他六個人轉燈兒相鬭。賽新園袖中忙取出一個小瓶子,往上一擲,只見那瓶變得缸大,把本定當頭罩下。本定措手不及,倒悶在瓶下。道人又將袖子裏綿索一根,往空一擲,那索飛空而下,把本慧捆倒在地。又在袖中摸出幾塊銅鐵金銀大塊,把本智亂打,三個人無法施展。梵志見了,叫徒弟何不使法術,三個徒弟同口一詞,說道:“師父,弟子們不拘甚利害能解,惟有這三宗沒法驅除,望師父解救解救。”梵志便怒道:“這三宗不能解脫,還出甚家!”隨口中唸唸有詞,自己頃刻變得赤面紅腮、圓眼耷耳,口裏噴出火燄,萬道毫光,那三個徒弟越發叫:“不濟,不濟。瓶索銅塊愈加緊了。”梵志道:“誰人緊你?你自己放鬆些纔是。”當時急得三個人抓耳撓腮。
道人賽新園也口中唸唸有詞,只見梵志那噴出來的火燄,漸漸消滅。三個徒弟道:“好了,好了,師父口裏沒有火燄,我們徒弟日子這回好過了。”膽裏生仍要賽新園道人作法,說:“把這四個野道,結果了罷。”道人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巫師便也說道:“刀下且留人,想當日鉅黿港,也只因我假設白鰻作怪,愚騙居人,惹動這道徒惡狠,雖然惡狠,他也爲居人縛魅驅邪。況我那時投誠降服,他就好意寬恕。今日徒弟膽裏生苦苦要結果他們報仇,也沒甚來由。古語說得好:‘省一時,免百日。’依我巫師,饒恕他過關去罷。我當日也有些法術弄他們,他們法術也不小,他今日弭耳攢蹄,只恐假詐。”賽新園便把繩瓶收了。只見本智三個人好好的站起,立在關前。梵志道,“徒弟何故不使出手段?”本智答道:“這道人仗著他四個弟兄,勢力惡狠狠,這關無法打得過,好歹忍受他些兒,哄過關去,再作理會。”梵志道:“便是我心也如此。”巫師見賽新園收了法術,梵志師徒卻小心下志,上前躬身道:“列位若要金寶,我們設法不難,只怕哄你們不得。若要行囊,料值不多。若是要報仇,我們與列位無干。就是相逢列位,必然恭敬。”雨裏霧道:“你們時常遠慢我等,今日過關,敵我弟兄不過,說出好看話兒。依我膽裏生兄弟,定要結果你們,出他一腔仇恨。依我巫師,念你日前放他,他今日反來勸我們饒你。也罷,敢便放你們過此關,只是莫冷淡我們弟兄。”梵志道:“我貧道既過貴關急切,與列位相逢甚少,冷淡時有。”雨裏霧道:“別方遠處,有相知相厚,作成親熱,莫要說破戒,便就不是冷淡。”梵志道:“領命,領命。”兩下講和。巫師依舊請了梵志師徒,到賽新園道人小廟,設備齋供。雨裏霧弟兄哪裏肯吃素齋,乃治辦葷食,要強梵志師徒們吃。梵志不肯,力辭道:“若是開了齋素,便難過貴關。”沙裏淘笑道:“只要有小弟,怕甚關難過!”衆人吃了齋供,梵志辭行。巫師遠送幾里,回到關下,衆兄弟便留住巫師。巫師忽然耳報說道:“關前有幾個販珍珠瑪瑙商客,要過關去。”巫師笑道:“你如何幾日不報事,哪裏去來?”耳報道:“只因梵志師徒在此,我邪不敢犯。”巫師道:“他們也非正。”耳報道:“雖然他們今受了些妖法,卻日後要遇正還真。”巫師聽了耳報之說,隨說與雨裏霧弟兄。衆人便知巫師有先知之術,因此留在賽新園廟住。
卻說國度中這起商販珍寶客人,各販貨物在身,要過靈通關。也聞得關前有截路剪徑強人。這離關三里,卻有一大戶人家,衆商計議先來投託,借勢過關。這大戶卻是鄭修的兄弟,名喚鄭齊,此人家纍千金,田園頗富,俱是倚強淩弱,佔奪起的。年近六旬,尚無子嗣。一日正坐在家,計算人頭上花利。家僮忽報,南路有幾個商客拜訪。鄭齊聽了,忙出戶相見,各敘賓主之禮。鄭齊開口問道:“列位到舍,有何見教?”衆客答道:“小子們販得些珍寶,要過此關,久聞關前有夥截路惡人,不敢輕過,願借勢力保護過關。謹備薄禮相酬。”鄭齊聽了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何勞厚禮!便是保護過關,有何難處!”衆客大喜。鄭齊隨備酒飯款留衆客,把行囊俱放在鄭齊家,少歇一日兩夜。哪知鄭齊未曾保護,先起奸貪,暗約歹人要劫商寶。這商客中卻有一人,平生吃素,好誦經文,早起望空禮拜。這善心感動天地,幽冥中卻有保護之人。卻是何人?乃是尊者師徒,正別了鄭修。鄭修臨別,卻也說道:“我有一弟,在靈通關住,平日心術不正,師父們若過關,可會則會,如不可會,便過關去罷,不要霑惹他更好。”此時尊者一面叫元通記了,一面行路,卻又見三五個趕路之人,便稍停緩步,或歇息林間,或棲遲道路。恰好離關前三五里遠,只見一個高房大屋人家,隱隱在林中現出。元通嚮尊者說道:“師父,高大房屋,想必是鄭老弟家。他叫我們不要會他。如今趁早過關去罷。”尊者聽了元通之話,擡頭觀看,果然高房大屋,在那深林密樹中隱隱現出。怎見?但見:
瓦獸雄飛,粉墻疊出,層樓鉅閣連雲,峻宇高垣接漢。居非府第,總是村落沒遮攔;家有金錢,且做快心違制屋。
尊者看見大屋,嚮元通說道:“徒弟,依鄭老之言,可以不會。論普度之心,怎教放下?我且見那大屋之上,若似日前那還僕繼後的祥煙,卻又伏著暗昧妖邪的氣焰,我且與你到他家,探望一番亦可。”當時元通便隨著尊者,走到大屋門前,只聽得屋裏誦經聲出。尊者乃道:“善哉!人傳鄭惡,怎有善行?”正說間,內裏卻走出兩個客商來,見了尊者,便問;“長老尋誰?”尊者答道:“施主莫非地主?”商人道:“我等非言,乃是過客。長老要謁地主,少待家僕傳報,主人自是相見。”尊者依言,便坐在大門外首。果然,少頃家僕出來,尊者便煩他通報。那鄭齊心方在算計商客,又聽得遠來和尚,不知是化緣的,還是販寶的,便延捱不出。師徒聽這誦經聲止,乃有一人走出,也是個商客。他見了僧人,與他誦經吃齋情意搭合,便邀尊者到他客寓,備問師徒來歷。尊者一一答應,卻兩眼看那客人,面帶暗晦氣色,乃問道:“客官有甚心情?貧僧望色而見。”客人便把過關的情由說了一遍。尊者聽了,暗記在心,只候主人出會。少頃,鄭齊出屋。見尊者師徒莊嚴相貌,不同凡僧,乃延入正廳堂上,敘問來歷。尊者備細說了一番,卻說到鄭脩身上,與那侵佔他產的大戶,縱還家僕繼人後嗣的功果。鄭齊便笑道:“功果之說,似有似無。且問師父,比如一人饑餓,爲因無粟;一人飽足,乃是多金。得金易粟,怎教人不攫金?攫金換飽,怎便就無功果?”尊者笑道:“人人依施主這說,白晝所以有傷害之事,罪惡無端,何言功果?”鄭齊問道:“功果可有報?罪惡可有應?”尊者不答,只合掌誦了一聲:“善哉!善哉!”鄭齊不能解,兩眼卻看著元通笑道:“長老合掌怎說善哉?我卻莫解。”元通乃答道:“我師父已是明白說與施主了。”鄭齊大笑起來,說道:“往常見僧首們說啞謎、糊塗話,令人猜解,愚昧的解不來。”便磕頭禮拜說:“長老師父度化他了,他哪裏知道都是他暗裏起發佈施的行頭。”只這一句,尊者就答應道:“施主,這講道理說糊塗,雖是暗昧,比那暗味使心、用奸騙人的,大不相同。”鄭齊道:“暗昧使心,怎麽不同?”尊者道:“施主備細問小徒自知。”鄭齊乃問元通。元通答道:“使心暗昧在冥間,報應昭彰在世上。小僧有幾句三字語,施主須聽。”鄭齊道:“小師父,你說來我聽。”元通乃說道:“施主,小僧隨便說,你莫怪和尚家多口饒舌。”鄭齊道:“任小師父饒舌。”元通乃說道:
漫饒舌,三字勸,願仁人,端正念。富休奢,貴休僭,勢毋驕,貧毋怨。德莫忘,愛莫戀。創業勤,處家儉。禁邪私,謹災患。苦瞞心,將人騙,財貨侵,田產佔,起奸謀,暗裏算,天不高,舉頭見;神不欺,目如電。自禍淫,必惡套。怎如心,一慈善。子子孫,永無間,高門楣,增福算。
元通說罷,鄭齊忽然自忖道:“僧家說話,卻也明白。若果有善惡報應,何苦我暗昧存心!”乃口中說道:“師父講便講的有理,只是人面不同,有如其心。我以善待人,人卻不以好待我。俗語說得好:‘虎無傷人意,人有傷虎心。”元通道:“畢竟人遭虎啖,哪曾有虎被人吞!”鄭齊笑道:“人多食虎。”元通道:“虎不能逃入機阱,終是獵家食。獵家多是遇著大蟲,卻也放它不過。”鄭齊道:“解脫何如?”元通道:“不如莫生機阱。”兩個辯難了半晌。鄭齊心地覺明,便道:“小子且留二位師父在舍,多住幾日,願聞教誨。”當下家僕擺出素齋,款待師徒,收拾靜室留住。
卻說鄭齊心裏要串同雨裏霧這一夥人,阻截商客,被元通一番三字勸語,開明了他心意,自想道:“我生平侵佔人田產,謀騙人錢財,雖然積纍富饒,叵奈尚無子嗣。”又想:“和尚在哥哥鄭修家,說那縱放家僕、不絕人後的子孫蕃衍,我今日卻又暗算商客,天理何在?”這心腸想便想的端正了,只是三心二意,善根還不堅固。一面且不行暗約串同之計,一面且徘徊睡臥之間。這夜就做了一夢,明明夢中見他亡過祖父,托夢叫道:“鄭齊,你惡滿災殃大至,何不勇往遵奉僧言,急早回心瑩白,廣修方便善事,不但免墮輪回,必且後接榮昌。”鄭齊聽得“後接榮昌”四字,便想起自家六旬尚無子嗣,一念動了善心,道,“謹領夢中之言。”早起安排飯食,請客商入屋內,寫了數字帖兒,付與商客道:“過關若遇強梁,此帖必能解救。”衆商接帖,吃了飯食,辭謝方行。只見那誦經商客忙忙入屋,到靜室中來謝尊者,說道:“夜于夢中見一僧人,持一卷經授我道:‘勿間誦唸之功,自有風波不擾,虎豹強梁不加害之報。’暗想得過此關,卻要借賴師父之力。”尊者與元通以好言回答,這衆客方纔訢然而去。從商客辭別時,鄭齊又叮嚀附耳幾句,明說“莫忘了簡帖中話。”商客謝了又謝。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話說鄭齊聽了元通三字善言,感動良心,丢開奸計,寫了一個帖兒,付與商客過關。商客謝他禮物,一毫也不受,臨行耳邊仍與他說幾句附耳低言。這商客持著帖子,大著膽兒,行到關前。只見把關的說道:“客商們過關須要小心些,我這地方卻有不良之人乘黑剪徑。”商客聽了,口裏答謝,心裏驚怕。那吃齋的客商,口裏咕咕噥噥只唸著佛。衆人走過關來,天色黃昏,正欲前奔宿店,只見深林裏走出幾個人來,一個丢瓶,一個擲索,一個打塼石,一個開口叫道:“走路的,好生看家夥!”商客把眼一看,只道是槍刀棍棒,卻原來這樣家夥。心裏雖然不比器械驚人,卻又不知這家夥怎樣厲害。只見那家夥,套的套,拴的拴,打的打,把客商行囊搶去,卻丢下這客商在僻路之中,奔店又遠,退走又遲,只得坐在深林地下。這幾個人搶了行囊回到家裏,開了一看,只見一紙簡帖兒,卻是寫與賽新園的。上定著:“今有客親眷過關,其中有一商人脩善,感動高僧神力警戒,小子已回心嚮善,道兄可方便這商客過關,日下商僧過關,再圖面謝。”這幾個人,卻就是雨裏霧等等,見了書簡是鄭齊的,乃道:“癡客如何不當面說出鄭姓親眷?既是有來歷,便將行囊仍包封起來,送到林間,付與衆商,叫他往大道去罷。”
卻說衆商得了行囊貨物,心喜神懽。他怎的不說出鄭齊名姓?只因鄭齊臨行,附耳叫他不要提名道姓,使衆各爭奪行李,所以商客不言,反得方便過關。雖然是鄭齊的方便,卻感激長老功德。畢竟是商中一人誦經的報應。後人有四句五言贊嘆靈異。
莫異誦經文,紙上空聒聒。
善念到靈通,神哉諸惡化。
卻說鄭齊方便了衆商客過關前去,留著尊者師徒,在家敬奉齋供,誦唸經文,懺悔平日過惡。尊者要辭行,鄭齊道:“家兄處師父也多住旬日,小子處便求多住幾朝,未爲不可。只是褻慢高賢,得罪得罪。”尊得稱謝。一日,與元通到村鄉善信人家,課誦經懺,歸來天晚,只見遠遠有幾個人,來的氣焰兇惡。尊者乃嚮元通道:“天色夜晚,前面人來的氣焰不良,多是關前截路剪徑之輩,我與你當回避。”元通道:“此地都說不良的多,弟子與師父也不當夜晚歸來。”尊者道:“爲人功課,須當盡心。完了齋醮法事,豈有爲天晚路遙,便怠慢簡略善事?”乃與元通避于深林大樹之後偷看。那幾個人手執著兇器,口裏駡的卻是鄭齊侵佔他田地,欺辱他弟男。怒氣衝衝,要去報仇。這幾人前走,後邊卻跟隨著許多兇暴惡怪,那形狀真是怕人!尊者嚮元通悄悄說道:“善哉!善哉!徒弟,你看做歹事的兇徒,後邊就跟著些兇惡。”元通答道:“師父,這兇惡既去害鄭齊施主,我們當去救護他。”尊者道:“出家人如何救護?手不能格猛,身不帶寸鐵,鄭施主惡結日久,勸化已遲。況這兇惡不可近,萬一遷怒我們,反爲無益。我這幾日見商客去後,鄭施主面色光綵,覺似有些善念感發,定然不招兇惡。你與我且歇息深林,聽這究竟。”元通領了尊者之言,雖打坐林中,卻也心神不靜。怎似尊者,如常入定,跏跌而坐。
卻說這兇人持械直奔鄭齊家來,要把鄭齊快心洩忿。恰好走至大門前面,只見他家門首兩個勇猛大將,頂盔貫甲,把住門口。這幾人看見,嚇了一驚。只見那兩個大將怒眼環睜,虎鬚倒插,若有吞牛食虎之狀,宛然天丁力士之形。衆人心怕起來,說道:“鄭家如何有人防範我們?想是他平日結交的好漢。”及擡頭望上一看,又見他房屋上,祥光瑞氣蒸蒸現出,都在那尊者靜室之處。內中就有一個計較道:“列位且不消動手打進他們,聞他近日留著路過僧人在家脩善,這祥光是僧人臥房。又聞道僧人有手段法術,萬一弄出事來,非但不能報仇,恐反害己。”衆人也有見大將怕的,也有聽聞僧人手段的。既說到僧人身上,便也有悔心要做好事的。一時各相息忿,道:“且回家去,再作計較。”衆人回到深林前過,這元通哪裏打坐,只在要前窺探。忽然衆兇回來,元通忙入樹後偷看。只見衆人頭頂上祥光爍爍,後面卻跟著些善眉善眼福神,待那起人過去,乃走到尊者前。恰好尊者也出靜,元通乃問道:“師父,方纔徒弟見那起人都回來,後邊跟隨,不是前邊兇暴惡怪,都換了善相福神。又聽得他內中說道:‘鄭齊家門前有防守的頂盔貫甲大將,房屋上有騰起的瑞氣祥雲。’這是怎說?”尊者微微笑道:“這就是解也。只是解便解了,還要費我們一片苦心,方能成就他無窮的功德。”元通問道:“師父一片苦心,卻是師父開度的美意,無窮的功德。卻是怎說?”尊者隨說了四句偈語道:
天地無窮盡,善根無了期。
人能常固守,葉底又生枝。
元通覺悟。當時天漸明亮,師徒乃回鄭齊靜室。此時鄭齊尚寢未起,只見鄭家一牛童走出屋來,嚮尊者說道:“師父,我有一件事情,敢請師父去看。”尊者問道:“何事?”牛童道:“事卻在靈通關前一座破菴堂內,請師父去看。”尊者道:“有事便講。”牛童哪裏肯講,只要尊者同去看。尊者見他意專,卻又是菴堂內事,便叫元通同他去。元通同牛童到得破菴堂前,只見菴久頹傾殿塌,聖像風雨淋灕毀壞。牛童便嚮元通說道:“師父,小子別無他說,只因往日放牛,遇雨躲避這殿中,見雨淋聖像,小子不忍,發了個心願,欲脩理這殿,裝塑聖像。叵奈無有錢財,意慾煩師父們轉說知主人,把一二年放牛的工銀先借出,脩理這一件事情。”元通聽了牛童此話,合掌嚮聖像唸一聲“彌陀”,滿口應承,回見尊者,備說這一件事情。師徒嘆道:“一個村野牛童小子,起這一片善心,鄉村多少富室大戶,偏無一人動念。”乃隨候鄭齊出屋,相見了。鄭齊問道:“二位師父,昨日歸來天晚,卻在何處經宿?”尊者答道:“便是昨夜歸來天晚,昏暗難行。貧僧師徒,只得在深林打坐,天明方來。”鄭齊道:“深林恐有蛇蟲虎豹。師父們不當住此。”尊者笑道:“貧僧出家人,隨所住處常安。但衹有一件奇怪事情,小徒于黑夜間,見有數人,各執兇器,口稱報仇,往林邊過去復來。小徒見這數人去時,身後有許多兇惡邪怪隨著,回來便換了許多福善人形。這人卻是何處行兇,要報哪個仇恨?貧僧想:這兇人去時一種惡意,便是一種惡報的怪孽;回來時必是事未曾遂,悔心發萌,便是一種福善隨身。但不知貴村鄉,誰與人仇?誰存惡念?老施主若知些緣由,也當暗行勸解,免教積忿,生出這種根因,不但後悔已遲,且于陰功亦損。”鄭齊聽了,渾身冷汗交流,一心小鹿兒亂撞,便道:“半夜犬吠,想是此因。”半日沉吟,乃嚮尊者前稽首,說道:“實不瞞師父,此事情亦幾乎弄出。明明夜夢祖先說道:‘不遇二位師尊,此惡怎解?’卻實實是小子平日中了些惡毒與前村這幾家人也。但此事如何化解,望師父指教個良策。”尊者道:“語云:‘一善能解百惡’。施主但行一善事,自然化解。試想你平日,與你結仇的何事?懷忿的何人?天地間,財產容易得,便虧欠了些微,也是小失,萬一傷損了心術,佔奪了人便宜,弄出惡報,爲害不小。”鄭齊點頭說道:“而今而後,小子知過隨改。”元通乃開口說:“施主,如今卻有一件事情,要施主慨然行去。”鄭齊問道:“甚事要小子行去?莫不是有甚緣要化?小子一一奉承。”元通就把牛童的心腸說出來。鄭齊慨然道:“這個愚蠢牛童,怎麽發出這點心腸!小子既承師父說,一一應承,把三年顧他工錢算明與他。”這牛童接了工錢,便遞與元通道:“師父,你便與我計算裝修聖像工價。”元通道:“這還是你家主計算興工爲便。”乃擇日興工脩理。後有誇牛童感發善心五言四句。
詩曰:
嗟彼放牛童,而有此發善。
富貴具鬚眉,陰功能幾勸?話說冥有報應神司,專掌人間善惡。這神司卻是楚大夫伍員,生爲忠義,死做神靈。一日,正檢善惡報應簿籍,見上面鄭齊過惡多端,當遭兇害,只因毀心救放商客,受僧教戒,且解兇報,卻又成就牛童一點善心,遂查他身後根因,當作何報。見他注下尚無子嗣,遂降他一子。正吩咐待從,將應脫生人類的,送令投鄭婦之腹。忽然西邊毫光爍爍,金甲護教神人下降,神司執香拜迎。只見那神人說道:“報內司神,既查出鄭齊脩善解兇,成就牛童功德,如何不查牛童,善心作何報應?他以愚蠢傭兒,發大善行,當從厚報。”神司接丁護教旨意,隨查牛童前世,乃奸盜詐僞之屬,身死名滅已兩世,水淹虎咬報應矣。這轉應當同鄭齊受殺傷兇惡之報。鄭齊以供奉聖僧,受教行善,解化兇徒。牛童尚未勘報,將有兵刑之加,卻喜他發了這件善念,當免其死于兵刑也。護教聽得神司之說,乃道:“裝修聖像,苫蓋神殿,其功德非小,今鄭齊既無嗣,應給其子。何不便把牛童爲其後裔。”神司領旨,護教金光從西而去。
有此一段根因,這鄭齊與元通到得破菴堂,看見聖像雨淋毀壞,殿宇風打傾頹,自己也動了不忍心腸。隨喚木匠、泥工、裝塑匠人,估工脩理。便傳到大村小里,老幼婦女齊來觀看,莫不稱贊道:“鄭家一個愚蠢牛童,發這一種善念。”各各捐錢鈔的,施米穀的,同他一樣斫柴牧羊的孩子,也出心來幫拾塼瓦,運漿泥,成就這件功果。不數日功完。這村裏善信人等,見鄭家做這好事,又有尊者師徒在其中化緣幫助,便商議,功完做個圓滿道場。尊者依擬行數,遂修建善事。這日,村裏大小婦女、老幼男子,齊來隨喜道場。只見牛童懽懽喜喜到菴堂禮拜聖像,忽然倒地,奄奄絕氣身死,把村裏衆人嘆的嘆,說道:“好心的如何沒好報?”笑的笑,說道:“牛童微賤,有何力量做此僭妄之事,褻瀆聖賢?”惟有尊者微笑不言,把慧眼四面一望,嚮元通道:“善哉!善哉!報應神速,亦至于此。”元通問道:“師父,這牛童事奇怪,灰了衆心,如之奈何?”尊者道:“頃刻自明,衆心自解。”
卻說鄭齊的妻子久未懷孕,十月之前,懷著一個積惡來的冤家,只因善根充滿,牛童忽死,隨投其腹。鄭齊正坐在廳上,忽見牛童從門外直入,鄭齊見了,說道:“菴堂道場善事,你在彼處瞻拜,如何回家?”那牛童全然不答不睬,直入臥內。鄭齊疑怪,隨後跟入。牛童忽然不見,只聽得哇哇之聲,出自臥內。婢妾懽天喜地,說道:“孺人生產個小員外來也。”鄭齊一面大喜,卻又疑牛童入內不見何說。正忖度間,尊者師徒道場事畢回來,鄭齊出會。元通不知鄭齊生子,便把牛童身故事情說出。鄭齊聽得,吃了一驚,嚮尊者說道:“這事卻蹺蹊古怪,奈之何也!”尊者問道:“施主何事蹺蹊?怎生古怪?”鄭齊便把牛童入內之話說出。尊者合掌道:“善哉!善哉!施主作福有種,行善有根也。這事也不消貧僧細說,料施主心地自明。”鄭齊也合掌稱揚尊者功德。元通道:“施主生子陰騭,卻不是與貧僧稱揚功德的。”
當下鄭齊備齋供款待尊者師徒。因此鄉村傳開,都說牛童行善,鄭齊得子,牛童死時,入鄭齊臥內,這善功感應真實不妄。那執兇器要報仇的衆人,不但懷忿頓消,且各各暗地稱贊。又遇著鄭齊被尊者師徒勸化,他把侵佔人的田產,盡行退讓還人,以此好名反震動鄉村遠近,都稱鄭齊爲老佛。尊者見鄭齊行善聲聞村裏,乃與元通辭行,鄭齊苦留不住。師徒決意前行,方近靈通關口,只見四個人捧著香爐,上前問道:“二位師父,可是在鄭員外家裏來的?”元通答道:“貧僧二人便是鄭員外家裏來的。”這四個人執香拜倒關口。尊者忙答禮,說道:“衆善信何爲恭禮貧僧至此?”衆人道:“凡愚墮落火炕,無從解脫,聞鄭員外供養高僧,成就了無邊善果,解釋了萬咱冤愆,某等欲遠投瞻仰,只爲塵情羈絆,今日幸得寶蓋遙臨,故此夢竿迎接。望發慈仁降臨敝處,開度愚矇,幸甚!幸甚!”尊者會但拱手廉讓。元通乃暗嚮尊者說:“弟子聞關前有一夥剪徑歹人,這衆人形貌卻像,語言何文理溫恭?”尊者道:“這言辭情景,正是此輩著人的去處。”卻是何事著人,下回自曉。
話說這衆人說了些溫和道理言辭,把香爐焚著沉檀速降,往前引導,尊者師徒只得舉步隨行。到了一處,崗子林深,茅屋數楹,衆人請尊者入內。卻早有兩個道者出現。尊者師徒看那道者,打扮得齊齊整整,舉止卻肅肅雍雍,上前恭迎道:“久仰高僧功德道行,今見莊嚴色相,果然人聖。”尊者亦以禮答。坐定,尊者乃問道:“檀越高姓大名?從未識荊,何緣過辱迎待?”只見兩個道者答道:“小道一個喚做巫師,一個喚做賽新園。這四個,一喚雨裏霧,一喚雲裏雨,一喚沙裏淘,一喚膽裏生。”尊者聽得,已知這幾個行徑,乎日攔阻過客,劫掠行人,今日如何謙恭下氣,接待我等。想是鄭齊的交契,曾有幾行信寄先容。乃正色問道:“久聞列位洪名美譽,未曾會面,今覿英風偉貌,果是名不虛傳。只是貧僧師徒借行關前,直探大道,望列位關照一二。”賽新園便開口說道:“小道與這幾弟兄,結納契交,只因這膽裏生兄弟,有些小忿到此。如今忿已解去,終日與巫師在此。因見雨裏霧弟兄,雖日日相逢,過往不虛,未免勞憂度日。小道與巫師閒居在此。也虛度了時光,聞二位師父在鄭員外家大開方便,感化有情,伏望不吝慈航,一垂普度。”尊者聽得,一句不答,只把手內數珠兒輪著。賽新園叩問再三,元通見尊者不答,心已了明師意,但新園等不解,便把眼看那新園,貌似蓮花,形同菡萏,不像個五蘊皆空,倒似有百千變化。更見他那三寸舌爽朗高談,把幾個人行藏盡吐。他便指著雨裏霧,嚮元通說道:“師父,你看我這契弟,他性秉醇濃,情高放達,待人真是識冷煖,行事卻也甚和同。只因他與人過于情愛,壯添顏色,反使人顛狂忿戾,今日請教個解脫,意慾與師父結個契交。”元通答道:“雨裏霧檀越,莫怪貧僧說,你今後只一味淡淡相識,薄薄時光,令那受你惠愛的不困,得你情意的不見罪于你,莫造鴆毒傷人,釀作極佳待客,自是人不病你。你多與人有益。”雨裏霧聽了,便拱手說道:“師父可謂知己,小子欲與你結個往還兄弟。”元通道:“貧僧出家人,局量褊淺,久已謝絕交情,不敢攀援親近。”雨裏霧聽了惶恐,起身道:“空費了虛文,接待這沒緣法的和尚,不如離了這關,再尋度量大的去也。”乃避席飛走而去。
賽新園又指著雲裏雨,說道:“你看我這個契弟,他態度風流,情懷嫺雅,常結交幾許同氣連枝,亦且成就人家佳偶。也只因人爲他縱情過度,逞慾勞傷,反使人荒亡多病。今日請教個解脫,意慾與師父結個婚姻。”元通答道:“雲裏雨檀越,莫怪貧僧說,你今後只是正心寡慾,保命養神,令那愛你的毋勞其形,貪你的毋搖基精。你勿作邪荒嬌媚,勾引浪蕩春心,自是落花流水,兩作無情。”雲裏雨聽了,便整衣上前道:“師父可謂情深,小子與你結個通家契合。”元通道:“貧僧方外人,嗜慾不染,淫私無挾,難做通家契合。”雲裏雨聽了,羞羞滿面,道:“沒趣,沒趣。可惜興頭,空與這和尚講,不如棄了這關,另尋婚媾去也。”乃漸面汗顏而去。
賽新園卻又指著沙裏淘說道:“你看我這個契弟,他生來富家大戶,貴重華美,常托忖著幾個貪戀儉嗇之交,壯了人多少顏色膽子。也只因他勢利炎涼,嫌貧愛富,反令人驕傲的輕狂,窘乏的寂寞。今日請教個解脫,意慾與師父結個神交。”元通答道:“沙裏淘檀越,莫怪貧僧說,你今後只如貧賤交情,潔廉自守,勿做孔方兄之勢,免教人阿堵物之稱。任人滿櫃盈箱,只當空囊竭橐,自是說伊有禮。”沙裏淘聽了,便和容悅色說道:“師父,足見你語言寬裕,小子欲與你結個忘懷合意。”元通道:“貧僧已超塵外,久處空門,不慕奢華,焉敢趨教?”沙裏淘聽了,斂容屏息,道:“著甚來由,不自安享充饒,與這和尚搶白一場?不如別了這關,附個鄙吝哥哥去也。”乃抱頭竄耳而走。
賽新園見他三個都被僧人參破,使性而去,把手將欲指膽裏生,說他生平來歷。只見膽裏生豎起兩道眉、橫睜一雙眼,大叫道:“師兄不必說我的行徑,說起來,這長老難免一番騰騰火性,直燒巖廟,我敢不能忍一朝忿忿不平,赳赳心腸。”賽新園只得吞聲忍耐,不敢多談。卻惹得元通和顏悅色,降心縛志,說道:“膽裏生檀越,你莫怪貧僧說。只因你見理不透,不忍一朝之忿,行事欠明,頓發五內之煙,不是傷了交情和好,便是的損了頤養天真,浩然空做了暴戾睚眥,一腔盡成了強梁跋扈。萬一遇著英雄豪輩,豈不鼓動彼此閒爭?戒之!戒之!少年免淘勿鬭。”膽裏生聽了,笑將起來:“師父你教誨極切骨入髓,其淪肌洽膚,小子實是敬服。欲要與你結納攀援,無奈你坦然謝卻。也罷,既承點化,我也難據此關。別處去投個暴躁心性、不忍耐的弟兄去也。”急走如飛,不顧而去。
元通見這四個遽然而走,便辭賽新園與巫師,要過關前去。只見巫師嚮賽新園說道:“我與師兄往日會著的那道徒,雖說逞妖弄法,卻還有些情意,與我們結個師徒交契。今日這長老們,把我們幾個結交,都說得沒興趣去了。衹有膽裏生是我個徒弟,他如何也離關而走?”賽新園道:“正是,正是。如今之計,孤立無伴,在此地無用,不如我與師兄往東趕那道衆去罷。”說了一聲,二人不顧尊者與元通,往關前直走而去。元通見二人徑去不顧,乃嚮尊者問道:“適纔弟子與這幾個阻關之衆講辯,這一番都離開散去。師父以爲何如?”尊者但答道:“是你做徒弟的本來,是那阻關的去往。他們既去,我且與你暫留住空宅,明早東行。”
卻說巫師與賽新園離關往東路趕長爪梵志,巫師道:“他們前去已遠,怎趕得上?”賽新園道:“趕路隨路,再作道理。”正說間,只見雲端裏兩隻青鸞飛來飛去,當初原是一隻青鸞,尋取道童,如今緣何兩隻?這一隻,原來是梵志摘的樹枝葉幻化的青鸞,與假道童騎回。兩個拴縛林間,真假莫辨,被尊者解救。那真的,一心要尋道童,未歸海島,在這雲間飛來飛去。巫師見了,便與賽新園說道:“當日在鉅黿港我拜梵師,他托我留了幻法,但逢青鸞便教阻攔,莫令東飛。今我與道兄既趕梵師,何不就借鸞作馭去趕?”新園聽了,擡頭果見兩隻青鸞雲端裏雙飛,卻嚮巫師說道:“好一對青鸞!”你看它:
綵翎鋪錦,青翮淩雲,乘風蕭蕭,參差上下,摩空對對,並偶和鳴。雙足直逼翅間,兩眸遍觀宇內。一隻是:海島奉真仙令旨迎童;一隻是:樹林被道人變成幻化。他兩隻巧遇有心情,這二人恰逢多掛礙。
話說賽新園擡頭果見兩隻青鸞,聽了巫師說話,把手一招,只見兩隻青鸞雙雙飛落在地。他二人各跨一隻,飛騰霄漢,往前直趕梵志師徒。梵志師徒自離了靈通關往東行走,正走間,只見雲端裏雙鸞飛來,卻跨著兩個道士。梵志見了,嚮本智說道:“罷了,那海島老仙兒來也。”本智道:“來也無用,弟子久已隨師,無心舊業。師父何不仗一法術,使他回鸞而去?”梵志聽得,忖道:“本智既發此念,我且使個神通,把飛鸞攝下,叫他跨鸞的跌下半空。”一口氣望空吹去,哪知假鸞跨著新園,真鸞騎著巫師,真鸞那口氣不下來,假鸞原是林葉,被梵志一口氣,原來還歸原去,把個新園半空跌將下地。也是新園晦氣,跌得頭破血流,及使法術,已遲不及。那巫師跨著真鸞,在雲端裏見新園跌下受傷,忙從空飛下。梵志師徒見了,笑道:“原來是巫師兩人。”急救起新園,新園陡然發起怒道:“我有情奔你,你如何不以禮待,卻弄術傷人?”把眼看那青鸞,卻是樹枝枯葉。他從地上跳將起來,分明是賽新園,卻把臉一抹,就變了個海島玄隱道士的模樣,叫駡起來道:“何處山野村夫,如何把我道童徒弟拐騙前來?”梵志見了,也只道是真玄隱假託新園來尋取徒弟,卻又見巫師近旁解勸。衹有本智,他原跟隨玄隱師父日久,雖然被蜃氣妖氛迷亂真元,卻還認得舊師道貌,且忖道:“吾舊師道力洪深,大宗正乙,他怎肯跨假鸞被梵師使法跌落?定然是新園使法。他既會弄神通,難道我偏不會?”也便弄法,只見賽新園抹臉假變玄隱,一面嚷著,一面看著本智道:“你是我道童徒弟,如何忘卻舊恩,不歸海島?”
本智也把臉一抹,隨變了個新園,道:“你是哪裏來的無名野道,妄認徒弟?”兩個人渾吵亂爭,巫師哪裏分辯真假,只是心疑亂勸,與梵志幫著本智假變的新園,反來攻說假變的玄隱。這賽新園見了本智變的卻是自己,笑了一聲道:“晦氣,真渾帳,如何他卻是我,我卻是誰?”只因一笑,就復了本像。本智也笑了一聲,復了本像。
巫師方纔明白。梵志師徒都笑將起來,乃問道:“二位緣何跨鸞趕來?”巫師半句不提尊者師徒事情,只答道:“雨裏霧四個離關各散,我與新園道兄思慕師父道範,特地趕來,不意兩隻青鸞飛空,借他四翮遙臨,卻怎一隻枯葉、一隻又騰空而去?”梵志道:“我以假渾真,纏繞他忘歸海島,你今誇真,他見假,自然揚去。只是新園誤跌,反爲我等之罪。”新園方知這情節,心方息忿,說道:“弟子二人願隨師父前行,伏乞教誨,乃求不隱。”
正說間,忽見前村路口有個界石,乃是海外印度國五處通道。師徒們往東行去,見一村落人家,綵幡高掛,鐘鼓聲聞,卻是許多火居道人,輪修法會。梵志衆人見了,徑奔前來。道人們見了梵志師徒,便邀入堂中,各相敘禮,乃問道:“衆師何方來?欲往何方去?還是禪宗,還是道教?”梵志答道:“吾門傳教,不論禪宗道教,俱在脩行。”衆道人道:“師父既不論何宗教,請問可會甚法術麽?梵志道:“乍爾相逢,怎便問起法術?”道人說:“我這地方,常常有遊方異人到此,弄甚障眼法,使甚五遁術,因此我等也學習了幾樁,在此輪流作會。若是師父們有甚神通妙法,使一兩樁與我等一看,我們卻也不敢怠慢。”梵志聽了不言。只見本智答應道:“法術我們也會得三兩樁,不知道衆友要如何作起?”衆道說:“我這村裏,人人都知弄法,卻只是一法,不能法裏通法。師父們若能法裏通法,便請試一二。”本智不知,兩眼看著本慧、本定,他二人也不知,卻看著梵志。梵志笑道:“這有何難?”乃嚮賽新園說道:“此法裏通法,道友知否?”新園答道:“知道,知道。但被假鸞跌損,不能神運,乞借梵師法力顯示。”
梵志乃對衆道說:“貧道能法裏通法,就請道友示個法來,貧道能通。”只見衆道中一人說道,“我等請師父示一法。”梵志乃叫本慧:“汝試演一法。”本慧不敢違教,隨演出一法,只見茫茫大海現前。衆道人齊稱:“好大海水!’梵志卻叫:“誰人能法裏通法?”衆皆不應。梵志仍叫本慧:“汝能麽?”本慧也不答應。梵志隨把手一指,只見水中一隻老虎咆哮出來。衆道人看見那虎,金晴白額,鐵踞斑毛,吼一聲,威震山谷;跳兩步,勢搖林莽。衆人且驚且喜。驚的是,惡狠狠狀若撲人;喜的是,氣馴馴形如蹲伏。莫不稱:“師父好法裏法也。”衆道中一人道:“再求一法。”梵志便教本定:“汝試演一法。”本定也不辭,隨演一法。只見騰騰烈燄燒來。衆人齊道:“好大火燄!”便求師父也示個法裏通法。梵志不辭,把手一指,只見火裏一條赤龍盤旋出來。衆道人看那傑龍,紅鬣金鱗,赤鬚白角,舒四爪,柱若擎天;展雙眼,光如飛電。衆人齊誇齊看。看的是,從來未見火中鱗;誇的是,梵師好個法裏法。
只見衆道人中,又有一個問道:“師父的法裏通法,我等盡見,不知此外更有何法?”梵志答道:“吾法無窮,各隨理現,這纔龍嚮火裏,虎出水中,若要推廣,自有妙道。”本智便嚮衆道人說:“小道能推廣吾師法外之法。”道人便問道:“師兄以何法推廣?”本智道:“誰能再演出火龍、水虎。小水道試演一法,請看。”賽新園道:“我能演。”乃口中唸唸有詞,只見半空火龍出現,水虎示形。本智把手一指,那龍現處彤雲飛漢,虎嘯處烈風揚空。把衆道喜得聲聲叫喚:“好妙法!”梵志見衆道叫好,便說道:“貧道遊方過此,豈在試演無用幻法,實欲借勢脩行。衆位道人不脩些有用的道理,卻只教貧道演法,非貧道遊方之本意也。”衆道聽了梵志之言,乃斂手問道:“師你欲借何勢脩行?梵志答道:“貧道說來,乞衆位垂聽。”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話說梵志見衆道人乃習俗染成,好奇弄法,雖然敲鐘打鼓,結綵揚幡,卻是個燈燭的道場,那裏做得實用因果。見這衆道人齊齊整整,威儀體面,都是有家私勢利的,可以借些來歷,遂他遊方脩行之志。乃乘他誇好道妙,就跟進一步說道:“修些有用的道理,必須借勢能行。”衆道人問:“道何勢?”梵志乃說道:“貧道欲借個大大施主、富貴檀越,與貧道成就了這九轉還丹、一真合聖的功德。”衆道人聽了,個個不答。梵志復又說道:“如衆位力量不能一人成就,便是三五人共力合成也可。只見道人中一人答道:“師父,你要尋大頭腦施主,我這村卻少,往東百里,有一村,名喚勢里。這里中富貴人多,有一廟叫做通神廟,廟有一僧在內出家,頗知道術。師父們若到彼處,可以如意。我等此地結會,不過是火居有家眷,焚香課誦,修祈來世因果,況師父說的九轉,不知還甚麽丹?一真,不知閤誰家聖?”梵志聽了他言,笑了一笑,便起身辭謝要行。衆道說:“師父既來,請安坐。待我們供奉素齋而去。”梵志師徒聽得前行百里,有勢里、通神廟,哪裏肯久住,吃了些素齋,師徒們往前行去。後有指明水火龍虎道法詩。
詩曰:火屬心兮水屬腎,龍虎坎離交相認。
風從虎嘯雲從龍,識得玄詮當謹慎。
按下梵志師徒往勢里行來。且說密多尊者與元通在靈通關度化了雨裏霧四人,暫住空宅,次早東行在路,師弟子閒敘一路來相逢的人物事跡。元通乃問道:“師父,我等離國度行來,並未見個光明正大善人君子,都逢著些瑣瑣屑屑。如昨日這關前一起有姓名的衆人,雖被弟子說破了他去,他這心腸,生來不悔,又不知何處去算人!可憐愚味的,被他勾結坑陷,怎是師父法力,驅除了這業障。”尊者答道:“徒弟,我若不言,你卻怎曉!我若說出,此業入了昏愚,殊爲可憫。我如今言與不言,只教你自省悟。”師徒閒敘間,卻走到一處,見四面沒有行人,乃是荒沙去所。尊者道:“徒弟,怎麽這路的大道只因講話迷失?”元通道:“徒弟看來。”元通左望右顧,找尋大路,卻走到一處海沙淺處,見一人踉蹌在水中行走,漸入深洋,若艱難形狀。乃想道:“海中行走,莫非捕魚?試叫他一聲,問個路境。”大叫數聲,那人不應。元通又想道:“此不像捕魚,莫非泅水?卻又如何掙掙銼銼、踉踉蹌蹌,宛似迷路失水,無目之人?他一心驚恐,何暇答我!”乃裸衣入海去扯這人。這人摸著元通之手,方纔開口,氣喘喘的說道:“老哥救命!我是個聾瞽之人,往時到海邊,等販海的商船,乞化些錢來。今早到此,被狂風把我颳倒,不知如何失腳海中。只因雙目不見,哪知東西南北!兩耳不聞,怎聽水響人聲!進前不敢,退後不能,往左不知,往右不識,驚惶苦惱,怕的淹沒死亡。大哥救我登岸,得了殘生,陰功保你福壽。”元通聽了他說,便扯他手,引上海岸。這人上得岸來,謝了元通,就問道:“大哥,哪裏是紅墻廟?”元通問道:“哪個紅墻廟?”這人聽不見,只問紅墻廟,兩個正渾問莫解,卻好尊者近前。元通把這人失水聾瞽事情,說知尊者。尊者道:“此人爲利失水于茫茫苦海,何不探水勢早早回頭是岸!他既遇救得生,尋家找道,幸喜還不昧良心。這紅墻廟必是他來的路境,指與迷人,便就還了我們大道。”元通聽得尊者之言,乃登阜處,嚮四面觀望,果然見南來東往,正中左處一座紅墻小廟,便引著這人而走。這人走近廟前,摸著墻垣,方纔笑道:“我得生也!”深深拜謝。後人有五言四句叫明。
詩曰:
茫茫苦海內,世法迷昧多。
岸頭有紅廟,取道必須摸。
話說聾瞽人摸著廟墻,便大膽前走,行近半里,就有人來,見這人渾身水濕,便問情由。元通卻把前情說出,因說他耳目不見不聞,失水的寒冷苦楚。行人嘆息,因問元通來歷。元通說出東行迷失途路。行人道:“師父,你們走雖大道,此去東路迂遠。近來因人奔新開邪徑,便迷失此途。不是此紅廟尚存,行商過客誰不錯入迷途。前走卻無處棲止,須是這紅廟清淨可住。”元通聽得,與尊者回走紅墻廟來。遠看窄隘,近前卻也不小。高門大殿,宛然一座禪林;邃宇重楹,卻是滿堂聖像。師徒進了廟門,只見殿內走出一個僧人,相見敘禮,便問尊者來歷。尊者一一答應,因問僧人道號。僧人答道:“弟子法名正持。”也敘出家始末。尊者見廟臨海岸,果是塵情不擾,主僧賢德,可共安居,便與元通住下。日間化緣,夜裏打坐。
卻說這正持和尚,與尊者師徒終日講些靜定工夫,他方知空門的實行,乃嚮尊者說道:“弟子雖披剃多年,終日衹知接待施主,有時誦唸經文,叫行者敲鐘打鼓,喚沙彌點燭燒香。今朝方識得脩行的本業。卻只是有一件,請教師父。弟子禪關未透,凡念每生,習靜不靜,求靜反抗。這卻怎生持守?”尊者答道:“師父,你思名顧義,入道何難?你若求靜,其心即動。”這正持和尚哪裏解悟尊者玄旨,卻又夜夜隨著習靜。一日打坐天明,尊者見他色相變常,靈光卻似入幻景象,乃與元通說道:“正持入定不出,必是業魔纏繞。”元通答道:“正持入定不出,正乃得彼常清,何爲業繞?”尊者答曰:“色相失了真常,靈光必有他嚮。”元通問道:“師何以度?”尊者答曰;“待他出靜,吾自有度。”後有說:
化緣祥和子,幾個識脩真?靜修識得處,須忘貪與嗔。
卻說這正持僧人,雖是披剃出家,終日忙忙應教,哪裏知道靜定工夫。只因伴師徒學習,勉強跏跌,便成幻境。卻說他靜中,一靈飛越,有如駕霧騰空;五體端凝,卻似木鵰泥塑。忽來嶺畔,偶見白鶴淩霄,遂賞心樂事,誇道:“好白鶴!”怎見得好?看他:
毳毛弄雪,丹頂呈珠。摶風摹漢,上盤桓于九天;展翅垂眸,下瞻視乎四野。山明水秀,都在他頡頏之下;樹頭林抄,盡教的頫仰之間。
這正持方誇揚好鶴,不覺便入了鶴竅,卻飛在半空,遍觀海島。恰好玄隱洞間那一隻病鶴,正在青松深處,白石洞前,往來行走,見了正持這靈入的白鶴,意氣相投,便抖擻六翮,屈伸雙足,一翅直上虛空。他兩個翺翔霄漢,頫仰乾坤,見山林樹木蔥翠,崗阜巔巒凸凹,賞心樂處雖多,卻有一纖介意。雌鳴雄不應,乃是一種伴道根因;彼樂此不知,只因兩意不通言語。正持化鶴,雖遂了誇揚心腸,卻入了邪迷境界。又因這心中喜悅,樂處不似人能言語,說出最樂極佳,乃是個不言語的物類,把心一急,便出定覺來。見尊者師徒在堂中對坐,方纔說了這段情景。尊者不言,元通乃笑道:“正持,你持守不正,已入幻門,幾成物化。”正持也笑道:“弟子們出家在這廟內,只曉撞鐘打鼓,唸佛看經,答應一村施主,收些月米齋糧,哪知止靜坐禪,祛魔絕妄。”尊者聽得,也微微笑道:“坐禪止靜,正是僧家本領,脫卻生死機關。若只攻鐘鼓香花,化緣秉教,便與在家凡俗,只多于幾根鬚髮。”正持了悟,稽道謝教。
一日,與元通海岸閒行,見大海汪洋遼闊,正持乃問元通道:“師兄,你看大海茫茫,無涯無際,世間可有與他比並的?”元通答道:“我與你心胸寬廣,比並也無差。只是莫生風浪。”正持又問道:“怎麽莫生風浪?”元通答道:“廣大光明,怎麽教他波濤光湧?”正說間,只見兩三個海鷗飛來飛去,隨波上下。正持便問:“海鷗來往,是戀海不去,還是海戀鷗來?”元通答道:“還是海鷗相戀。”正持答道:“鷗戀海,海豈戀鷗?”元通也笑道:“如何叫海闊從他來往,有以使他不去?”忽然風生浪湧,見兩隻海舟泊淺。正持問道:“舟人在海裏,還是海在舟人眼裏?”元通答道:“總是海、舟、人都在這裏。”正持不能解。卻好尊者見二僧閒行海岸不歸,恐其世事觸目亂心,乃步至海邊。果見他二僧站立海之上,見了尊者,端莊恭伺。尊者便問:“正持師有見解否?”正持答道:“弟子與元通師兄,正在此辯難不解。”尊者道:“何事辯問?”正持說:“弟子說:‘大海茫茫無邊無岸,世間可有與他比並的?’師兄道:‘我與你心胸廣闊可比。’尊者笑道:“此內大包,法界比不得,比不得。”正持道:“弟子見海鷗來來去去,狀如不捨,不知是海戀鷗、鷗戀海。師兄道是海鷗相戀。”尊者道:“誰教海引鷗、鷗來海、你二人戀戀。”正持又道:“舟人在海裏,還是海在舟人眼裏。師兄說:‘總是海、舟、人都在這裏。’”尊者道:“誰教你我都在這裏?”尊者與元通、正持三個海岸上閒講。
只見海舟裏幾個客人,見海岸三個和尚站立,俱各猜疑。一個說是抄化的,一個說是做道場、吃了齋閒走消食的,一個說是菴廟裏招商接客的。只見一個客人道:“何必猜疑,淺沙可登上岸,相會一問自知。”衆客上得岸來,彼此敘禮。客人便問:“三位長老站立海岸,講論何事?”正持便說:“紅墻廟住處化緣貧僧。”尊者也答應:“附搭在廟居住,欲東行前去。”客人道:“小子們卻也東行販賣貨物,偶遇風波,暫泊在此。二位師父必善法事,便順搭小舟,我等正欲修一善功,祈保風恬浪靜。”尊者聽了,順舟樂行。一面謝辭正持,一面附搭海舟。上得船裏,狂風不息,尊者合掌,唸了一聲佛號,頃刻風靜浪平。衆客大喜。後有稱揚尊者登舟、平風息浪功德五言四句。
詩曰:
海浪洶洶日,天風烈烈時。
慈悲有尊者,靜定仗阿彌。
風既平,浪自息,舟人駕船東撐,卻來到一海洋港口:客商要停泊販賣貨物,尊者便辭別舟人登岸。客商見尊者平定風浪,同聲乞求道力,擁護行舟。尊者乃將經文一卷,送客供奉。客商方捧經在手,果然天風效靈,轉順而去。尊者上得岸來,方欲問東行大路,只見港口一座牌樓,上有三字篆文。元通識得,嚮尊者說道:“東行有了路頭。師父,我們行舟,搖搖心倦,且在這牌樓下,少歇息片時再走。”尊者道:“正是,正是。你可將經文取出,誦唸幾卷。”元通依言,取出經文,方展卷誦唸,便引動港內多人都來聚觀。只見高樹枝頭,一個烏鴉聲叫不休。衆聽經的擲石打飛鴉去。傾又飛一靈鵲來枝,聲叫不住。衆人聽經如故,毫不介意。經文誦畢,尊者乃問元通:“徒弟,你見鴉鵲枝頭同一聲叫。緣何衆人,一惡擲石打鴉,一喜任鵲聒噪?”元通答道:“衆心惡鴉聲惡,故擲石打鴉。衆心喜鵲聲好,故任其噪。”尊者道:“汝言又拘在海舟,都在這裏,哪裏知道善惡?在鴉自取好善,惡惡出自人心,鴉豈自知?況它乃無心音聲,便動了十方法界之憎;人若有心作惡,未有不動了萬年之臭也。”
正說間,只見鴉鵲去又復來,那聽經多人又擲石打鴉,連鵲都驚飛而去。元通偶發一言說:“列位善人,由它罷了。或者禽鳥也來隨喜。”只見衆人中一個老者說道:“你這和尚,怎麽說鴉鵲也來隨喜?我等在此隨喜,便也是禽類也。”元通忙陪笑道:“貧僧也只爲說,人與禽鳥,各隨其性,既飛來,卻被善人以石打去。這其間根因,便有個兩失其性也。”老者道:“如何兩失其性?”元通道:“鴉鵲被石驚去,善人因鳥怪貧僧一言之犯。”那老者聽了元通之說,笑道:“這和尚講的倒也有理。”把手望空一指,說道:“長老,我便還了你個兩全其性。”只見空中飛來兩個鴉鵲,連聲不住。衆人聽得,齊叫:“好老道!”尊者見了,把慧眼一看,對元通道:“此幻法也。海港老人,如何會法?”乃把一手捻了個心印,只見那鴉鵲,化了兩塊石頭落地。老者怒起,說道:“和尚!如何破了我法?”元通笑容恭敬起來,道:“老善人,貧僧往東行度,偶順海船,到貴方化緣,少坐歇息,有何力量敢破老善人之法?且問老善人,何等道法被貧僧們破了?”老者道:“我們有幾個會友,都是在家脩行火居道人,平日雖結會焚香課誦,卻人人都拜了師,習學幾種法術。方纔見長老坐地誦經,走來觀聽,只因鴉鵲根同,是我偶施小法,怎麽仍還化石?必定長老又有高出我的手段,破了我法。既說東行化緣開度,且請到小村,與我衆道友相會,供奉些素齋,指一條大路前行。”尊者聽了,便起身跟隨老者,過長街,轉小道,卻來到一座高門大戶人家。果然有幾個火居道人,在門前站立講話。見了尊者師徒,都迎入屋內查敘來歷。尊者便說出名號、東行緣由。衆道乃問同來老者,如何得遇二位長老。老者方說出鴉鵲根因。只見一道人說道:“遊方僧道法術手段,強中更有強中手。比如我們有幾件法兒,哪曉得有個法裏法,如前日去的那幾位道衆。”只這一句,有分教,惹出慈悲念度,盡有情因,下回自曉。
卻說道人說了日前過去的幾位道衆,又誇自己有幾件法兒。尊者見他弄幻術,以石化鵲,便忖道:“這起人聚會講法,必定是方纔那石化鴉鵲的術兒。卻又說日前過去的道衆,想也是走方耍戲、撮桶子的。且問他個明白,方好度他。”乃問道衆:“有幾件甚法,貧僧們卻不知,可見得麽?”衆道答道:“長老有甚奇妙法術,請試演幾個我們一看。”尊者道:“貧僧卻不曉得法術,衹知誦唸經文,化緣行度。”衆道說:“誦唸經文,我等全曉。化緣是長老的疏頭,行度卻是何法?”尊者道:“比如道衆會法,貧僧就會隨你法類行度。”衆道說:“隨類而度,可礙我法?”尊者道:“只恐貧僧行度,你法就不靈。”衆道說:“這等講來,卻比那法裏通法又高出一等。”尊者便問道:“如何法裏通法?”衆道說:“日前有幾個道友過此,我等行一法,他便推廣一法。如大海汪洋,乃我等演出的法,他就海中咆哮猛虎。我等演出大火烈燄,他就火裏盤旋蛟龍。”尊者道:“這何足奇!若是貧僧,虎裏還有水,龍裏還有火。”衆道笑道:“長老這是何說?”尊者道:“水原還水,火原還火。但使水火各安,莫叫彼此爭勝。”只見一道說:“長老誇張,隨口答應,我等既學習了幾分法裏法,便演出來,看他們如何抵對?”尊者聽得,乃嚮元通耳邊說了一句真詮。元通點首道:“謹領師旨。”這衆道中一人說道:“長老,我如今先演一法,你卻莫要心慌。”元通答道:“貧僧不慌。”只見那道人口中唸唸有詞,頃刻天昏地暗,烈風暴雨,轟雷掣電。衆道一面誇揚好法,一面心驚膽顫起來。尊者閉目靜坐,那雷電直近元通身來。元通只把左手一張開,頃刻風雨靜息,依舊白日。又一道人,口中也唸唸有詞,頃刻狂風大作,黑霧漫空,見幾個兇神惡鬼,手持軍械枷鎖,直奔元通,若似捉拿之狀。元通卻把右手一張開,頃刻兇惡消散,依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