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須賈得命,連夜奔回大梁,來見魏王,述范雎吩咐之語。那送家眷是小事,要斬相國之頭,干礙體面,難于啟齒。魏王躊躇未決。魏齊聞知此信,棄了相印,連夜逃往趙國,依平原君趙勝去了。魏王乃大飾車馬,將黃金百鎰,綵帛千端,送范雎家眷至咸陽。又告明:“魏齊聞風先遁,今在平原君府中,不干魏國之事。”范雎乃奏聞秦王。秦王曰:“趙與秦一嚮結好,澠池會上,結爲兄弟,又將王孫異人爲質于趙,欲以固其好也。前秦兵伐韓,圍閼與,趙遣李牧救韓,大敗秦兵,寡人嚮未問罪。今又擅納丞相之仇人,丞相之仇,即寡人之仇,寡人決意伐趙,一則報閼與之恨,二者索取魏齊。”乃親帥師二十萬,命王翦爲大將,伐趙,拔三城。
是時趙惠文王方薨,太子丹立,是爲孝成王。孝成王年少,惠文太后用事,聞秦兵深入,甚懼。時藺相如病篤告老,虞卿代爲相國。使大將廉頗帥師禦敵,相持不決。虞卿言于惠文太后曰:“事急矣!臣請奉長安君爲質于齊,以求救。”太后許之。原來惠文王之太后,乃齊愍王之女。其年齊襄王新薨,太子建即位,年亦少,君王后太史氏用事。兩太后姑嫂之親,親情和睦,長安君又是惠文太后最愛之少子,往質于齊,君王后如何不動心?于是即命田單爲大將,發兵十萬,前來救趙。
秦將王翦言于秦王曰:“趙多良將,又有平原君之賢,未易攻也。況齊救將至,不如全師而歸。”秦王曰:“不得魏齊,寡人何面見應侯乎?”乃遣使謂平原君曰:“秦之伐趙,爲取魏齊耳!若能獻出魏齊,即當退兵。”平原君對曰:“魏齊不在臣家,大王無誤聽人言也。”使者三往,平原君終不肯認。秦王心中悶悶不悅。欲待進兵,又恐齊、趙合兵,勝負難料;欲待班師,魏齊如何可得?再四躊躇,生出一個計策來。乃爲書謝趙王,略曰:
寡人與君,兄弟也。寡人誤聞道路之言,魏齊在平原君所,是以興兵索之。不然,豈敢輕涉趙境?所取三城,謹還歸于趙。寡人願復前好,往來無間。
趙王亦遣使答書,謝其退兵還城之意。田單聞秦師已退,亦歸齊去訖。秦王回至函谷關,復遣人以一緘致平原君趙勝。勝拆書看之,略曰:
寡人聞君之高義,願與君爲布衣之交。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爲十日之飲。
平原君將書來見趙王。趙王集羣臣計議,相國虞卿進曰:“秦,虎狼之國也。昔孟嘗君入秦,幾乎不返。況彼方疑魏齊在趙,平原君不可往!”廉頗曰:“昔藺相如懷和氏璧單身入秦,尚能完歸趙國,秦不欺趙。若不往,反起其疑。”趙王曰:“寡人亦以此爲秦王美意,不可違也。”遂命趙勝同秦使西入咸陽。秦王一見,懽若平生,日日設宴相待。盤桓數日,秦王因極懽之際,舉卮嚮趙勝曰:“寡人有請于君,君若見諾,乞飲此酌。”勝曰:“大王命勝,何敢不從!”因引卮盡之。秦王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爲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爲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太公仲父也!范君之仇魏齊,托在君家,君可使人歸取其頭,以畢范君之恨,即寡人受君之賜!”趙勝曰:“臣聞之:‘貴而爲友者,爲賤時也;富而爲友者,爲貧時也。’夫魏齊,臣之友也。即使真在臣所,臣亦不忍出之,況不在乎?”秦王變色曰:“君必不出魏齊,寡人不放君出關!”趙勝曰:“關之出與不出,事在大王。且王以飲相召,而以威劫之,天下知曲直之所在矣。”秦王知平原君不肯負魏齊,遂與之俱至咸陽,留于館舍。使人遣趙王書,略曰:
王之弟平原君在秦,范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魏齊頭旦至,平原君夕返。不然,寡人且舉兵臨趙,親討魏齊,又不出平原君于關,惟王諒之!
趙王得書大恐,謂羣臣曰:“寡人豈爲他國之亡臣,易吾國之鎮公子?”乃發兵圍平原君家,索取魏齊。平原君賓客多與魏齊有交,乘夜縱之逃出,往投相國虞卿。虞卿曰:“趙王畏秦,甚于豺虎,此不可以言語爭也。不如仍走大梁,信陵君招賢納士,天下亡命者皆歸之,又且平原君之厚交,必然相庇。雖然,君罪人,不可獨行,吾當與君同往!”即解相印,爲書以謝趙王,與魏齊共變服爲賤者,逃出趙國。
既至大梁,虞卿乃伏魏齊于郊外,慰之曰:“信陵君慷慨丈夫,我往投之,必立刻相迎,不令君久待也。”虞卿徒步至信陵君之門,以刺通。主客者入報,信陵君方解髮就沐,見刺,大驚曰:“此趙之相國,安得無故至此?”使主客者辭以主人方沐,暫請入坐,因叩其來魏之意。虞卿情急,只得將魏齊得罪于秦始末,及自家捐棄相印,相隨投奔之意,大略告訴一番。主客者復入言之。信陵君心中畏秦,不欲納魏齊,又念虞卿千里相投一段意思,不好直拒,事在兩難,猶豫不決。虞卿聞信陵君有難色,不即出見,大怒而去。信陵君問于賓客曰:“虞卿之爲人何如?”時侯生在旁,大笑曰:“何公子之暗于事也?虞卿以三寸舌取趙王相印,封萬戶侯,及魏齊窮困而投虞卿,虞卿不愛爵祿之重,解綬相隨,天下如此人有幾?公子猶未定其賢否耶?”信陵君大慚,急挽髮加冠,使輿人駕車疾驅郊外追之。
再說魏齊懸懸而望,待之良久,不見消息,想曰:“虞卿言信陵君慨慷丈夫,一聞必立刻相迎。今久而不至,事不成矣!”少頃,只見虞卿含淚而至曰:“信陵君非丈夫也,乃畏秦而卻我。吾當與君間道入楚。”魏齊曰:“吾以一時不察,得罪于范叔,一纍平原君,再纍吾子,又欲子間關跋涉,乞殘喘于不可知之楚,我安用生爲?”即引佩劍自刎。虞卿急前奪之,喉已斷矣。虞卿正在悲傷,信陵君車騎隨到。虞卿望見,遂趨避他所,不與相見。信陵君見魏齊屍首,撫而哭之曰:“無忌之過也!”
時趙王不得魏齊,又走了相國虞卿,知兩人相隨而去,非韓即魏,遣飛騎四出追捕。使者至魏郊,方知魏齊自刎。即奏知魏王,欲請其頭,以贖平原君歸國。信陵君方命殯殮魏齊屍首,意猶不忍。使者曰:“平原君與君一體也。平原之愛魏齊,與君又一心也。魏齊若在,臣何敢言?今惜已死,無知之骨,而使平原君長爲秦虜,君其安乎?”信陵君不得已,乃取其首,用匣盛之,交封趙使,而葬其屍于郊外。髯翁有詩詠魏齊云:
無端辱士聽須賈,只合捐生謝范雎。
殘喘纍人還自纍,咸陽函首恨教遲!
虞卿既棄相印,感慨世情,遂不復遊宦,隱于白雲山中,著書自娛,譏刺時事,名曰:《虞氏春秋》。髯翁亦有詩云:
不是窮愁肯著書,千秋高尚記虞兮。
可憐有用文章手,相印輕抛徇魏齊!
趙王將魏齊之首,星夜送至咸陽,秦王以賜范雎。范雎命漆其頭爲溺器,曰:“汝使賓客醉而溺我,今令汝九泉之下,常含我溺也。”秦王以禮送平原君還趙,趙用爲相國,以代虞卿之位。范雎又言于秦王曰:“臣布衣下賤,幸受知于大王,備位卿相,又爲臣報切齒之仇,此莫大之恩也。但臣非鄭安平,不能延命于魏,非王稽,不能獲進于秦,願大王貶臣爵秩,加此二臣,以畢臣報德之心,臣死無所恨!”秦王曰:“丞相不言,寡人幾忘之!”即用王稽爲河東守,鄭安平爲偏將軍。于是專用范雎之謀,先攻韓、魏,遣使約好于齊、楚。范雎謂秦王曰:“吾聞齊之君王后,賢而有智,當往試之。”乃命使者以玉連環獻于君王后曰:“齊國有人能解此環者,寡人願拜下風!”君王后命取金錘在手,即時擊斷其環,謂使者曰:“傳語秦王,老婦已解此環訖矣。”使者還報。范雎曰:“君王后果女中之傑,不可犯也。”于是與齊結盟,各無侵害,齊國賴以安息。
單說楚太子熊完爲質于秦,秦留之十六年不遣。適秦使者約好于楚,楚使者朱英,與俱至咸陽報聘。朱英因述楚王病勢已成,恐遂不起。太傅黃歇言于熊完曰:“王病篤而太子留于秦,萬一不諱,太子不在榻前,諸公子必有代立者,楚國非太子有矣。臣請爲太子謁應侯而請之。”太子曰:“善。”黃歇遂造相府說范雎曰:“相君知楚王之病乎?”范雎曰:“使者曾言之。”黃歇曰:“楚太子久于秦,其與秦將相無不交親者,倘楚王薨而太子得立,其事秦必謹。相君誠以此時歸之于楚,太子之感相君無窮也!若留之不遣,楚更立他公子,則太子在秦,不過咸陽一布衣耳。況楚人懲于太子之不返,異日必不復委質事秦。夫留一布衣,而絕萬乘之好,臣竊以爲非計也。”范雎首肯曰:“君言是也。”即以黃歇之言,告于秦王,秦王曰:“可令太子傅黃歇先歸問疾;病果篤,然後來迎太子。”
黃歇聞太子不得同歸,私與太子計議曰:“秦王留太子不遣,欲如懷王故事,乘急以求割地也。楚幸而來迎,則中秦之計;不迎,則太子終爲秦虜矣。”太子跪請曰:“太傅計將若何?”黃歇曰:“以臣愚見,不如微服而逃。今楚使者報聘將歸,此機不可失也!臣請獨留,以死當之。”太子泣曰:“事若成,楚國當與太傅共之。”黃歇私見朱英,與之通謀,朱英許之。太子熊完乃微服爲御者,與楚使者朱英執轡,竟出函谷關,無人知覺。
黃歇守旅舍,秦王遣歸問疾。黃歇曰:“太子適患病,無人守視,俟病稍愈,臣即當辭朝矣。”過半月,度太子已出關久,乃求見秦王,叩首謝罪曰:“臣歇恐楚王一旦不諱,太子不得立,無以事君,已擅遣之,今出關矣。歇本欺君之罪,請伏斧鑕!”秦王大怒曰:“楚人乃多詐如此!”叱左右囚黃歇,將殺之。丞相范雎諫曰:“殺黃歇不能復還太子,而徒絕楚懽,不如嘉其忠而歸之。楚王死,太子必嗣位;太子嗣位,歇必爲相,楚君臣俱感秦德,其事秦必矣。”秦王以爲然,乃厚賜黃歇,遣之歸楚。史臣有詩云:
更衣執轡去如飛,險作咸陽一布衣。
不是春申有先見,懷王餘涕又重揮。
歇歸三月,而楚頃襄王薨,太子熊完立,是爲考烈王。進太傅黃歇爲相國,以淮北地十二縣封春申君。黃歇曰:“淮北地邊齊,請置爲郡,以便城守。臣願遠封江東。”考烈王乃改封黃歇于故吳之地。歇修闔閭故城,以爲都邑;浚河于城內,四縱五橫,以通太湖之水;改破楚門爲昌門。時孟嘗君雖死,而趙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以養士相尚,黃歇慕之,亦招致賓客,食客常數千人。平原君趙勝常遣使至春申君家,春申君館之于上舍。趙使者欲誇示楚人,用玳瑁爲簪,以珠玉飾刀劍之室。及見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以明珠爲履,趙使大慚。春申君用賓客之謀,北兼鄒、魯之地,用賢士荀卿爲蘭陵令,修舉政法,練習兵士,楚國復強。
話分兩頭。再說秦昭襄王已結齊、楚,乃使大將王齕帥師伐韓,從渭水運糧,東入河洛,以給軍餉。拔野王城,上黨往來路絕。上黨守臣馮亭,與其吏民議曰:“秦據野王,則上黨非韓有矣。與其降秦,不如降趙。秦怒趙得地,必移兵于趙,趙受兵,必親韓,韓、趙同患,可以禦秦。”乃遣使持書並上黨地圖,獻于趙孝成王。時孝成王之四年,周赧王之五十三年也。
趙王夜臥得一夢,夢衣偏裻之衣,有龍自天而下,王乘之,龍即飛去,未至于天而墜,見兩旁有金山、玉山二座,光輝奪目。王覺,召大夫趙禹,以夢告之。趙禹對曰:“偏衣者,合也;乘龍上天,升騰之象;墜地者,得地也;金玉成山者,貨財充溢也。大王目下必有廣地增財之慶,此夢大吉。”趙王喜,復召筮史敢占之。敢對曰:“偏衣者,殘也;乘龍上天,不至而墜者,事多中變,有名無實也;金玉成山,可觀而不可用也。此夢不吉,王其慎之!”趙王心惑趙禹之言,不以筮史爲然。
後三日,上黨太守馮亭使者至趙。趙王發書觀之,略曰:
秦攻韓急,上黨將入于秦矣!其吏民不願附秦,而願附趙,臣不敢違吏民之欲,謹將所鎋十七城,再拜獻之于大王。惟大王辱收之!
趙王大喜曰:“禹所言廣地增財之慶,今日騐矣!”平陽君趙豹諫曰:“臣聞無故之利,謂之禍殃,王勿受也。”趙王曰:“人畏秦而懷趙,是以來歸,何謂無故?”趙豹對曰:“秦蠶食韓地,拔野王,絕上黨之道,不令相通,自以爲掌握中物,坐而得之,一旦爲趙所有,秦豈能甘心哉?秦力其耕,而趙收其獲,此臣所謂‘無故之利’也。且馮亭所以不入地于秦,而入之于趙者,將嫁禍于趙,以舒韓之困也。王何不察耶?”趙王不以爲然,再召平原君趙勝決之。勝對曰:“發百萬之衆,而攻人國,逾年歷歲,未得一城。今不費寸兵斗糧,得十七城,此莫大之利,不可失也。”趙王曰:“君此言,正合寡人之意。”乃使平原君率兵五萬,往上黨受地,封馮亭以三萬戶,號華陵君,仍爲守。其縣令十七人,各封以三千戶,皆世襲稱侯。馮亭閉門而泣,不與平原君相見。平原君固請之,亭曰:“吾有三不義,不可以見使者。爲主守地不能死,一不義也;不由主命,擅以地入趙,二不義也;賣主地以得富貴,三不義也。”平原君嘆曰:“此忠臣也!”候其門,三日不去。馮亭感其意,乃出見,猶垂涕不止;願交割地面,別選良守。平原君再三撫慰曰:“君之心事,勝已知之,君不爲守,無以慰吏民之望。”
馮亭乃領守如故,竟不受封。平原君將別,馮亭謂曰:“上黨所以歸趙者,以力不能獨抗秦也。望公子奏聞趙王,大發士卒,急遣名將,爲禦秦計。”
平原君回報趙王。趙王置酒賀得地,徐議發兵,未決,秦大將王齕進兵圍上黨。馮亭堅守兩月,趙援兵猶未至,乃率其吏民奔趙。時趙王拜廉頗爲上將,率兵二十萬來援上黨。行至長平關,遇馮亭,方知上黨已失,秦兵日近。乃就金門山下,列營築壘,東西各數十,如列星之狀,別分兵一萬,使馮亭守光狼城,又分兵二萬,使都尉蓋負蓋同分領之,守東西二鄣城,又使裨將趙茄遠探秦兵。
卻說趙茄領軍五千,哨探出長平關外,約二十里,正遇秦將司馬梗,亦行探來到。趙茄欺司馬梗兵少,直前搏戰。正在交鋒,秦第二哨張唐兵又到。趙茄心慌手慢,被司馬梗一刀斬之,亂殺趙兵。廉頗聞前哨有失,傳諭各壘用心把守,勿與秦戰,且使軍士掘地深數丈以注水,軍中都不解其意。王齕大軍已到,距金門山十里下寨。先分軍攻二鄣城,蓋負、蓋同出戰,皆敗沒。王齕乘勝攻光狼城,司馬梗奮勇先登,大軍繼之。馮亭復敗走,奔金門山大營,廉頗納之。秦兵又來攻壘,廉頗傳令:“出戰者,雖勝亦斬!”王齕攻之不入,乃移營逼之,去趙營僅五里,挑戰幾次,趙兵終不出。王齕曰:“廉頗老將,其行軍持重,未可動也。”偏將王陵獻計曰:“金門山下有流澗,名曰楊谷,秦、趙之軍,共取汲于此澗。趙壘在澗水之南,而秦壘踞其西,水勢自西而流于東南,若絕斷此澗,使水不東流,趙人無汲,不過數日軍必亂,亂而擊之,無不勝矣。”王齕以爲然,使軍士將澗水築斷。至今楊谷名爲絕水,爲此也。誰知廉頗預掘深坎,注水有餘,日用不乏。秦、趙相持四個月,王齕不得一戰,無可奈何。遣使入告于秦王,秦王召應侯范雎計議,范雎曰:“廉頗更事久,知秦軍強,不輕戰,彼以秦兵道遠,不能持久,欲以老我而乘其隙。若此人不去,趙終未可入也。”秦王曰:“卿有何計,可以去廉頗乎?”范雎屏左右言曰:“要去廉頗,須用‘反間之計’,如此恁般,..非費千金不可。”秦王大喜,即以千金付范雎,乃使其心腹門客,從間道入邯鄲,用千金賄賂趙王左右,佈散流言曰:“趙將惟馬服君最良,聞其子趙括勇過其父,若使爲將,誠不可當!廉頗老而怯,屢戰俱敗,失亡趙卒三四萬,今爲秦兵所逼,不日將出降矣。”
趙王先聞趙茄等被殺,連失三城,使人往長平催頗出戰。廉頗主“堅壁”之謀,不肯出戰,趙王已疑其怯,及聞左右反間之言,信以爲實,遂召趙括問曰:“卿能爲我擊秦軍乎?”括對曰:“秦若使武安君爲將,尚費臣籌畫;如王齕不足道矣。”趙王曰:“何以言之?”趙括曰:“武安君數將秦軍,先敗韓、魏于伊闕,斬首二十四萬;再攻魏,取大小六十一城;又南攻楚,拔鄢郢,定巫黔;又復攻魏,走芒卯,斬首十三萬;又攻韓,拔五城,斬首五萬;又斬趙將賈偃,沉其卒二萬人于河;戰必勝,攻必取,其威名素著,軍士望風而慄,臣若與對壘,勝負居半,故尚費籌畫。如王齕新爲秦將,乘廉頗之怯,故敢于深入;若遇臣,如秋葉之遇風,不足當迅掃也。”趙王大悅,即拜趙括爲上將,賜黃金綵帛,使持節往代廉頗,復益勁軍二十萬。
括閱軍畢,車載金帛,歸見其母。母曰:“汝父臨終遺命,戒汝勿爲趙將,汝今日何不辭之?”括曰:“非不欲辭,奈朝中無如括者!”母乃上書諫曰:“括徒讀父書,不知通變,非將才,願王勿遣!”趙王召其母至,親叩其說。母對曰:“括父奢爲將,所得賞賜,盡以與軍吏;受命之日,即宿于軍中,不問及家事;與士卒同甘苦每事必博咨于衆,不敢自專。今括一旦爲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所賜金帛,悉歸私家。爲將豈宜如此?括父臨終,嘗戒妾曰:‘括若爲將,必敗趙兵!’妾謹識其言,願王別選良將,切不可用括!”趙王曰:“寡人意已決矣。”母曰:“王即不聽妾言,倘兵敗,妾一家請無連坐。”趙王許之。趙括遂引軍出邯鄲,望長平進發。
再說范雎所遣門客,猶在邯鄲,備細打聽,盡知趙括嚮趙王所說之語,趙王已拜爲大將,擇日起程,遂連夜奔回咸陽報信。秦王與范雎計議曰:“非武安君不能了此事也!”乃更遣白起爲上將,王齕副之,傳令軍中秘密其事:“有人洩漏武安君爲將者斬!”
再說趙括至長平關,廉頗騐過符節,即將軍籍交付趙括。獨引親軍百餘人,回邯鄲去訖。趙括將廉頗約束,盡行更改,軍壘合併成大營。時馮亭在軍中,固諫不聽。括又以自己所帶將士,易士舊將。嚴諭:“秦兵若來,各要奮勇爭先。如遇得勝,便行追逐,務使秦軍一騎不返!”
白起既入秦軍,聞趙括更易廉頗之令,先使卒三千人出營挑戰。趙括輒出萬人來迎,秦軍大敗奔回。白起登壁上望趙軍,謂王齕曰:“吾知所以勝之矣!”趙括勝了一陣,不禁手舞足蹈,使人至秦營下戰書。白起使王齕批:“來日決戰。”因退軍十里,復營于王齕舊屯之處。趙括喜曰:“秦兵畏我矣!”乃椎牛饗士,傳令:“來日大戰,定要生擒王齕,與諸侯做個笑話!”白起安營已定,大集諸將聽令。使將軍王賁、王陵率萬人列陣,與趙括更疊交戰,只要輸,不要贏,引得趙兵來攻秦壁,便算一功。再喚大將司馬錯、司馬梗二人,各引兵一萬五千,從間道繞出趙軍之後,絕其糧道。又遣大將胡傷引兵二萬,屯于左近,只等趙人開壁出逐秦軍,即便殺出,要將趙軍截爲二段。又遣大將蒙驁、王翦各率輕騎五千,伺候接應。白起與王齕堅守老營。正是:“安排地網天羅計,待捉龍爭虎鬭人。”
再說趙括吩咐軍中,四鼓造飯,五鼓結束,平明列陣前進。行不五里,遇見秦兵,兩陣對圓,趙括使先鋒傅豹出馬。秦將王賁接戰,約三十餘合,王賁敗走,傅豹追之。趙括復遣王容率軍幫助。又遇秦將王陵,略戰數合,王陵又敗。趙括見趙兵連勝,自率大軍來追。馮亭又諫曰:“秦人多詐,其敗不可信也。元帥勿追!”趙括不聽,追奔十餘里,及于秦壁。王賁、王陵繞營而走,秦壁不開。趙括傳令一齊攻打,連打數日,秦軍堅守不可入。趙括使人催取後軍,移營齊進。只見趙將蘇射飛騎而來,報曰:“後營被秦將胡傷引兵衝出遏住,不得前來!”趙括大怒曰:“胡傷如此無禮,吾當親往!”使人探聽秦軍行動,回報道:“西路軍馬不絕,東路無人。”趙括麾軍從東路而轉。
行不上二三里,大將蒙驁一軍從刺斜裏殺出,大叫:“趙括你中了我武安君之計,還不投降!”趙括大怒,挺戟欲戰蒙驁;偏將王容出曰:“不勞元帥,容某建功。”王容便接住蒙驁交鋒。王翦一軍又至,趙兵折傷頗衆。趙括料難取勝,鳴金收軍,就便擇水草處安營。馮亭又諫曰:“軍氣用銳,今我兵雖失利,苟能力戰,尚可脫歸本營,並力拒敵。若在此安營,腹背受困,將來不可復出!”趙括又不聽。使軍士築成長壘,堅壁自守;一面飛奏趙王求援,一面催取後隊糧餉。誰知運糧之路,又被司馬錯、司馬梗引兵塞斷。白起大軍遮其前,胡傷、蒙驁等大軍截其後,秦軍每日傳武安君將令,招趙括投降。趙括此時方知白起真在軍中,唬得心膽俱裂。
再說秦王得武安君捷報,知趙括兵困長平,親命駕來至河內,盡發民家壯丁,凡年十五以上,皆令從軍,分路掠取趙人糧草,遏絕救兵。趙括被秦軍圍困,凡四十六日,軍中無糧,士卒自相殺食,趙括不能禁止。乃將軍將分爲四隊:傅豹一隊嚮東,蘇射一隊嚮西,馮亭一隊嚮南,王容一隊嚮北。吩咐四隊,一齊鳴鼓,奪路殺出,如一路打通,趙括便招引三路齊走。誰知武安君白起,又預選射手,環趙壘埋伏,凡遇趙壘中出來者,不拘兵將便射。四隊軍馬,衝突三四次,俱被射回。又過一月,趙括不勝其憤,精選上等銳卒五千人,俱穿重鎧,乘坐駿馬,趙括握戟當先,傅豹、王容緊幫在後,冒圍突出。王翦、蒙驁二將齊上,趙括大戰數合,不能透圍。復身欲歸長壘,馬蹶墜地,中箭而亡。趙軍大亂,傅豹王容俱死。蘇射引馮亭共走,馮亭曰:“吾三諫不從,今至于此,天也!又何逃乎?”乃自刎而亡。蘇射奔脫,往胡地去訖。
白起豎起招降旗,趙軍皆棄兵解甲,投拜呼:“萬歲!”白起使人揭趙括之首,往趙營招撫。營中軍士尚二十餘萬,聞主帥被殺,無人敢出拒戰,亦皆願降。甲胄器械,堆積如山,營中輜重,悉爲秦有。白起與王齕計議曰:“前秦已拔野王,上黨在掌握中,其吏民不樂爲秦,而願歸趙。今趙卒先後降者,總合來將近四十萬之衆,倘一旦有變,何以防之?”乃將降卒分爲十營,使十將以統之,配以秦軍二十萬,各賜以牛酒,聲言:“明日武安君將汰選趙軍,凡上等精銳能戰者,給以器械,帶回秦國,隨徴聽用;其老弱不堪,或力怯者,俱發回趙。”趙軍大喜。是夜,武安君密傳一令于十將:“起更時分,但是秦兵,都要用白布一片裹首。凡首無白布者,即係趙人,當盡殺之。”秦兵奉令,一齊發作。降卒不曾準備,又無器械,束手受戮。其逃出營門者,又有蒙驁王翦等引軍巡邏,獲住便砍。四十萬軍,一夜俱盡。血流淙淙有聲,楊谷之水,皆變爲丹,至今號爲丹水。武安君收趙卒頭顱,聚于秦壘之間,謂之頭顱山。因以爲臺,其臺崔嵬傑起,亦號白起臺。臺下即楊谷也。後來大唐玄宗皇帝巡幸至此,淒然長嘆,命三藏高僧,設水陸七晝夜,超度坑卒亡魂,因名其谷曰省冤谷。此是後話。史臣有詩云:
高臺百尺盡頭顱,何止區區萬骨枯!
矢石無情緣鬭勝,可憐降卒有何辜?通計長平之戰,前後斬虜首共四十五萬人,連王齕先前投下降卒,並皆誅戮。止存年少者二百四十人未殺,放歸邯鄲,使宣揚秦國之威。
不知趙國存亡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趙孝成王初時接得趙括捷報,心中大喜;已後聞趙軍困于長平,正欲商量遣兵救援。忽報:“趙括已死,趙軍四十餘萬,盡降于秦,被武安君一夜坑殺,止放二百四十人還趙。”趙王大驚,羣臣無不悚懼。國中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孫,妻哭其夫,沿街滿市,號痛之聲不絕。惟趙括之母不哭,曰:“自括爲將時,老妾已不看作生人矣。”趙王以趙母有前言,不加誅,反賜粟帛以慰之。又使人謝廉頗。趙國正在驚惶之際,邊吏又報道:“秦兵攻下上黨,十七城皆已降秦。今武安君親率大軍前進,聲言欲圍邯鄲。”趙王問羣臣:“誰能止秦兵者?”羣臣莫應。平原君歸家,遍問賓客,賓客亦無應者。適蘇代客于平原君之所,自言:“代若至咸陽,必能止秦兵不攻趙。”平原君言于趙王,趙王大出金幣,資之入秦。
蘇代往見應侯范雎,睢揖之上坐,問曰:“先生何爲而來?”蘇代曰:“爲君而來。”范雎曰:“何以教我?”蘇代曰:“武安君已殺馬服子乎?”睢應曰:“然。”代曰:“今且圍邯鄲乎?”睢又應曰:“然。”代曰:“武安君用兵如神,身爲秦將,所收奪七十餘城,斬首近百萬,雖伊尹、呂望之功,不加于此。今又舉兵而圍邯鄲,趙必亡矣!趙亡,則秦成帝業,秦成帝業,則武安君爲佐命之元臣,如伊尹之于商,呂望之于周。君雖素貴,不能不居其下也!”范雎愕然前席曰:“然則如何?”蘇代曰:“君不如許韓、趙割地以和于秦。夫割地以爲君功,而又解武安君之兵柄,君之位,則安于泰山矣!”范雎大喜。明日即言于秦王曰:“秦兵在外日久,已勞苦,宜休息。不如使人諭韓、趙,使割地以求和。”秦王曰:“惟相國自裁。”于是范雎復大出金帛,以贈蘇代之行,使之往說韓趙。韓趙二王懼秦,皆聽代計。韓許割垣雍一城,趙許割六城,各遣使求和于秦。秦王初嫌韓止一城太少,使者曰:“上黨十七縣,皆韓物也!”秦王乃笑而受之。召武安君班師。
白起連戰皆勝,正欲進圍邯鄲,忽聞班師之詔,知出于應侯之謀,乃大恨。自此白起與范雎有隙。白起宣言于衆曰:“自長平之敗,邯鄲城中,一夜十驚,若乘勝往攻,不過一月可拔矣。惜乎應侯不知時勢,主張班師,失此機會!”秦王聞之,大悔曰:“起既知邯鄲可拔,何不早奏?乃復使起爲將,欲使伐趙。白起適有病不能行,乃改命大將王陵。陵率軍十萬伐趙,圍邯鄲城。趙王使廉頗禦之。頗設守甚嚴,復以家財募死士,時時夜縋城,往砍秦營。王陵兵屢敗。時武安君病已愈,秦王欲使代王陵。武安君奏曰:“邯鄲實未易攻也。前者大敗之後,百姓震恐不寧,因而乘之,彼守則不固,攻則無力,可剋期而下。今二歲餘矣,其痛已定,又廉頗老將,非趙括比。諸侯見秦之方和于趙,而復攻之,皆以秦爲不可信,必將‘合從’而來救,臣未見秦之勝也!”秦王強之行,白起固辭。秦王復使應侯往請。武安君怒應侯前阻其功,遂稱疾。秦王問應侯曰:“武安君真病乎?”應侯曰:“病之真否未可知,然不肯爲將,其志已堅。”秦王怒曰:“起以秦別無他將,必須彼耶?昔長平之勝,初用兵者王齕也,齕何遽不如起?”乃益兵十萬,命王齕往代王陵。王陵歸國,免其官。
王齕圍邯鄲,五月不能拔。武安君聞之,謂其客曰:“吾固言邯鄲未易攻,王不聽吾言,今竟如何?”客有與應侯客善者,泄其語。應侯言于秦王,必欲使武安君爲將。武安君遂僞稱病篤。秦王大怒,削武安君爵土,貶爲士伍,遷于陰密,立刻出咸陽城中,不許暫停。武安君嘆曰:“范蠡有言:‘狡兔死,走狗烹。’吾爲秦攻下諸侯七十餘城,故當烹矣!”于是出咸陽西門,至于杜郵,暫歇,以待行李。應侯復言于秦王曰:“白起之行,其心怏怏不服,大有怨言,其託病非真,恐適他國爲秦害。”秦王乃遣使賜以利劍。令自裁。使者至杜郵,致秦王之命。武安君持劍在手,嘆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良久曰:“我固當死!長平之役,趙卒四十餘萬來降,我挾詐,一夜盡坑之,彼誠何罪?我死固其宜矣!”乃自剄而死。時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十一月,周赧王之五十八年也。
秦人以白起死非其罪,無不憐之,往往爲之立祠。後至大唐末年,有天雷震死牛一隻,牛腹有白起二字。論者謂白起殺人太多,故數百年後,尚受畜生雷震之報。殺業之重如此,爲將者可不戒哉!
秦王既殺白起,復發精兵五萬,令鄭安平將之,往助王齕,必攻下邯鄲方已。趙王聞秦益兵來攻,大懼,遣使分路求救于諸侯。平原君趙勝曰:“魏,吾姻家,且素善,其救必至。楚大而遠,非以‘合從’說之不可,吾當親往。”于是約其門下食客,欲得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同往。三千餘人內,文者不武,武者不文,選來選去,止得一十九人,不足二十之數。平原君嘆曰:“勝養士數十年于兹矣,得士之難如此哉?”有下坐客一人,出言曰:“如臣者,不識可以備數乎?”平原君問其姓名,對曰:“臣姓毛名遂,大梁人,客君門下三年矣。”平原君笑曰:“夫賢士處世,譬如錐之處于囊中,其穎立露。今先生處勝門下三年,勝未有所聞,是先生于文武一無所長也。”毛遂曰:“臣今日方請處囊中耳!使早處囊中,將突然盡脫而出,豈特露穎而已哉?”平原君異其言,乃使湊二十人之數。即日辭了趙王,望陳都進發。
既至,先通春申君黃歇。歇素與平原君有交,乃爲之轉通于楚考烈王。平原君黎明入朝,相見禮畢,楚王與平原君坐于殿上,毛遂與十九人俱敘立于階下。平原君從容言及“合從”卻秦之事。楚王曰:“‘合從’之約,始事者趙,後聽張儀遊說,其約不堅。先懷王爲‘從約長’,伐秦不剋。齊愍王復爲‘從約長’,諸侯背之。至今列國以‘從’爲諱,此事如團沙,未易言也。”平原君曰:“自蘇秦倡‘合從’之議,六國約爲兄弟,盟于洹水,秦兵不敢出函谷關者十五年。其後,齊、魏受犀首之欺,欲其伐趙,懷王受張儀之欺,欲其伐齊,所以從約漸解。使三國堅守洹水之誓,不受秦欺,秦其餘之何哉?齊愍王名爲‘合從’,實欲兼併是以諸侯背之,豈‘合從’之不善哉?”楚王曰:“今日之勢,秦強而列國俱弱,但可各圖自保,安能相爲?”平原君曰:“秦雖強,分制六國則不足;六國雖弱,合制秦則有餘。若各圖自保,不思相救,一強一弱,勝負已分,恐秦師之日進也。”楚王又曰:“秦兵一出而拔上黨十七城,坑趙卒四十餘萬,合韓、趙二國之力,不能敵一武安君。今又進逼邯鄲,楚國僻遠,能及于事乎?”平原君曰:“寡君任將非人,致有長平之失。今王陵、王齕二十餘萬之衆,頓于邯鄲之下,先後年餘,不能損趙之分毫。若救兵一集,可以大挫其鋒,此數年之安也。”楚王曰:“秦新通好于楚,君欲寡人‘合從’救趙,秦必遷怒于楚,是代趙而受怨矣。”平原君曰:“秦之通好于楚者,欲專事于三晉。三晉既亡,楚其能獨立哉?”楚王終有畏秦之心,遲疑不決。
毛遂在階下顧視日晷,已當午矣。乃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可決。今自日出入朝,日中而議猶未定,何也?”楚王怒問曰:“彼何人?”平原君曰:“此臣之客毛遂。”楚王曰:“寡人與汝君議事,客何得多言?”叱之使去。毛遂走上幾步,按劍而言曰:“‘合從’乃天下大事,天下人皆得議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色稍舒,問曰:“客有何言?”毛遂曰:“楚地五千餘里,自文、武稱王,至今雄視天下,號爲盟主。一旦秦人崛起,數敗楚兵,懷王囚死。白起小豎子,一戰再戰,鄢郢盡沒,被逼遷都。此百世之怨,三尺童子,猶以爲羞,大王獨不念乎?今日‘合從’之議,爲楚,非爲趙也!”楚王曰:“唯唯。”遂曰:“大王之意已決乎?”楚王曰:“寡人意已決矣!”毛遂呼左右,取歃血盤至,跪進于楚王之前曰:“大王爲‘從約長’,當先歃,次則吾君,次則臣毛遂。”于是從約遂定。毛遂歃血畢,左手持盤,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宜共歃于堂下!公等所謂‘因人成事’者也。”楚王既許“合從”,即命春申君將八萬人救趙。平原君歸國,嘆曰:“毛先生三寸之舌,強于百萬之師!勝閱人多矣,迺今于毛先生而失之,勝自今不敢復相天下士矣。”自是以遂爲上客。正是:
櫓檣空大隨人轉,秤錘雖小壓千斤;利錐不與囊中處,文武紛紛十九人。
時魏安釐王遣大將晉鄙帥兵十萬救趙。秦王聞諸侯救至,親至邯鄲督戰,使人謂魏王曰:“秦攻邯鄲,旦幕且下矣。諸侯有敢救者,必移兵先擊之!”魏王大懼,遣使者追及晉鄙軍,
戒以勿進。晉鄙乃屯于鄴下。春申君亦即屯兵于武關,觀望不進。此段事權且放過。
卻說秦王孫異人,自秦、趙會澠池之後,爲質于趙。那異人乃安國君之次子。安國君名柱,字子傒,昭襄王之太子也。安國君有子二十餘人,皆諸姬所出,非適子。所寵楚妃,號爲華陽夫人,未有子。異人之母,曰夏姬,無寵,又早死,故異人質趙,久不通信。當王翦伐趙,趙王遷怒于質子,欲殺異人。平原君諫曰:“異人無寵,殺之何益?徒令秦人借口,絕他日通和之路。”趙王怒猶未息,乃安置異人于叢臺,命大夫公孫干爲館伴,使出入監守,又削其廩祿。異人出無兼車,用無餘財,終日鬱鬱而已。
時有陽翟人姓呂,名不韋,父子爲賈,平日往來各國,販賤賣貴,家纍千金。其時適在邯鄲,偶于途中望見異人,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雖在落寞之中,不失貴介之氣。不韋暗暗稱奇,指問旁人曰:“此何人也?”答曰:“此乃秦王太子安國君之子,質于趙國,因秦兵屢次犯境,我王幾欲殺之。今雖免死,拘留叢臺,資用不給,無異窮人。”不韋私嘆曰:“此奇貨可居也!”乃歸問其父曰:“耕田之利幾倍?”父曰:“十倍。”又問:“販賣珠玉之利幾倍?”父曰:“百倍。”又問:“若扶立一人爲王,掌握山河,其利幾倍?”父笑曰:“安得王而立之?其利千萬倍,不可計矣。”
不韋乃以百金結交公孫干。往來漸熟,因得見異人,佯爲不知,問其來歷,公孫干以實告。一日,公孫干置酒請呂不韋,不韋曰:“座間別無他客,既是秦國王孫在此,何不請來同坐?”公孫干從其命,即請異人與不韋相見,同席飲酒。至半酣,公孫干起身如廁,不韋低聲而問異人曰:“秦王今老矣。太子所愛者華陽夫人,而夫人無子。殿下兄弟二十餘人,未有專寵,殿下何不以此時求歸秦國,事華陽夫人,求爲之子,他日有立儲之望。”異人含淚對曰:“某豈望及此!但言及故國,心如刀刺,恨未有脫身之計耳。”不韋曰:“某家雖貧,請以千金爲殿下西遊,往說太子及夫人,救殿下還朝,如何?”異人曰:“若如君言,倘得富貴,與君共之!”言甫畢,公孫干到,問曰:“呂君何言?”不韋曰:“某問王孫以秦中之玉價,王孫辭我以不知也。”公孫干更不疑惑,命酒更酌,盡懽而散。自此不韋與異人時常相會,遂以五百金密付異人,使之買囑左右,結交賓客。公孫干上下俱受異人金帛,串做一家,不復疑忌。
不韋復以五百金市買奇珍玩好,別了公孫干,竟至咸陽。探得華陽夫人有姊,亦嫁于秦,先買囑其家左右,通話于夫人之姊,言:“王孫異人在趙,思念太子夫人,有孝順之禮,托某轉送。這些小之儀,亦是王孫奉候姨孃者。”遂將金珠一函獻上。姊大喜,自出堂,于簾內見客,謂不韋曰:“此雖王孫美意,有勞尊客遠涉。今王孫在趙,未讅還想故士否?”不韋答曰:“某與王孫公館對居,有事罄與某說,某盡知其心事,日夜思念太子夫人,言自幼失母,夫人便是他嫡母,欲得回國奉養,以盡孝道。”姊曰:“王孫嚮來安否?”不韋曰:“因秦兵屢次伐趙,趙王每每欲將王孫來斬,喜得臣民盡皆保奏,幸存一命,所以思歸愈切。”姊曰:“臣民何故保他?”不韋曰:“王孫賢孝無比,每遇秦王太子及夫人壽誕,及元旦朔望之辰,必清齋沐浴,焚香西望拜祝,趙人無不知之。又且好學重賢,交結諸侯賓客,遍于天下,天下皆稱其賢孝。以此臣民,盡行保奏。”不韋言畢,又將金玉寶玩,約值五百金,獻上曰:“王孫不得歸侍太子夫人,有薄禮權表孝順,相求王親轉達!”姊命門下客款待不韋酒食,遂自入告于華陽夫人。夫人見珍玩,以爲“王孫真念我!”心中甚喜。夫人姊回復呂不韋,不韋因問姊曰:“夫人有子幾人?”姊曰:“無有。”不韋曰:“吾聞‘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今夫人事太子甚愛而無子,及此時宜擇諸子中賢孝者爲子,百歲之後,所立子爲王,終不失勢。不然,他日一旦色衰愛馳,悔無及矣!今異人賢孝,又自附于夫人,自知中男不得立,夫人誠拔以爲適子,夫人不世世有寵于秦乎?”姊復述其言于華陽夫人。夫人曰:“客言是也。”
一夜,與安國君飲正懽,忽然涕泣,太子怪而問之。夫人曰:“妾幸得充后宮,不幸無子,君諸子中惟異人最賢,諸侯賓客來往,俱稱譽之不容口。若得此子爲嗣,妾身有托。”太子許之。夫人曰:“君今日許妾,明日聽他姬之言,又忘之矣。”太子曰:“夫人倘不相信,願刻符爲誓!”乃取玉符,刻“適嗣異人”四字,而中剖之,各留其半,以此爲信。夫人曰:“異人在趙,何以歸之?”太子曰:“當乘間請于王也。”
時秦昭襄王方怒趙,太子言于王,王不聽。不韋知王后之弟楊泉君方貴幸,復賄其門下,求見楊泉君。說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楊泉君大驚曰:“吾何罪?”不韋曰:“君之門下,無不居高官,享厚祿,駿馬盈于外廄,美女充于後庭;而太子門下,無富貴得勢者。王之春秋高矣,一旦山陵崩,太子嗣位,其門下怨君必甚,君之危亡可待也!”楊泉君曰:“爲今之計當如何?”不韋曰:“鄙人有計,可以使君壽百歲,安于泰山,君欲聞否?”楊泉君跪請其說。不韋曰:“王年高矣,而子傒又無適男,今王孫異人賢孝聞于諸侯,而棄在于趙,日夜引領思歸,君誠請王后言于秦王,而歸異人,使太子立爲適子,是異人無國而有國,太子之夫人無子而有子,太子與王孫之德王后者,世世無窮,君之爵位可長保也。”楊泉君下拜曰:“謹謝教!”即日以不韋之言告于王后,王后因爲秦王言之。秦王曰:“俟趙人請和,吾當迎此子歸國耳。”
太子召呂不韋問曰:“吾欲迎異人歸秦爲嗣,父王未準,先生有何妙策?”不韋叩首曰:“太子果立王孫爲嗣,小人不惜千金家業,賂趙當權,必能救回。”太子與夫人俱大喜,將黃金三百鎰付呂不韋,轉付王孫異人爲結客之費。王后亦出黃金二百鎰,總付不韋。夫人又爲異人制衣服一箱,亦贈不韋黃金共百鎰。預拜不韋爲異人太傅,使傳語異人:“只在旦晚,可望相見,不必憂慮。”不韋辭歸,回至邯鄲,先見父親,說了一遍。父親大喜。次日,即備禮謁見公孫干。然後見王孫異人,將王后及太子夫人一段說話,細細詳述。又將黃金五百鎰及衣服獻上。異人大喜,謂不韋曰:“衣服我留下,黃金煩先生收去,倘有用處,但憑先生使費,只要救得我歸國,感恩不淺!”
再說不韋嚮取下邯鄲美女,號爲趙姬,善于歌舞,知其懷娠兩月,心生一計,想道:“王孫異人回國,必有繼立之分。若以此姬獻之,倘然生得一男,是我嫡血,此男承嗣爲王,嬴氏的天下,便是呂氏接代,也不枉了我破家做下這番生意。”因請異人和公孫干來家飲酒,席上珍饈百味,笙歌兩行,自不必說。酒至半酣,不韋開言:“卑人新納一小姬,頗能歌舞,欲令奉勸一杯,勿嫌唐突。”即命二青衣丫鬟,喚趙姬出來。不韋曰:“汝可拜見二位貴人。”趙姬輕移蓮步,在氍毹上叩了兩個頭。異人與公孫干慌忙作揖還禮。不韋令趙姬手捧金卮,嚮前爲壽。杯到異人,異人擡頭看時,果然標緻。怎見得?雲鬢輕挑蟬翠,蛾眉淡掃春山,朱脣點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白玉。微開笑靨,似褒姒欲媚幽王;緩動金蓮,擬西施堪迷吳主。萬種嬌容看不盡,一團妖冶畫難工。趙姬敬酒已畢,舒開長袖,即在氍毹上舞一個大垂手、小垂手。體若遊龍,袖如素蜺,宛轉似羽毛之從風,輕盈與塵霧相亂。喜得公孫干和異人目亂心迷,神搖魂蕩,口中贊嘆不已。趙姬舞畢,不韋命再斟大觥奉勸,二人一飲而盡。趙姬勸酒完了,入內去訖。賓主復互相酬勸,盡量極懽。公孫干不覺大醉,臥于坐席之上。異人心念趙姬,借酒裝面,請于不韋曰:“念某孤身質此,客館寂寥,欲與公求得此姬爲妻,足滿平生之願。未知身價幾何?容當奉納。”不韋佯怒曰:“我好意相請,出妻獻妾,以表敬意,殿下遂欲奪吾所愛,是何道理?”異人跼蹐無地,即下跪曰:“某以客中孤苦,妄想要先生割愛,實乃醉後狂言,幸勿見罪!”不韋慌忙扶起曰:“吾爲殿下謀歸,千金家產尚且破盡,全無吝惜,今何惜一女子。但此女年幼害羞,恐其不從,彼若情願,即當奉送,備鋪床拂席之役。”異人再拜稱謝,候公孫干酒醒,一同登車而去。
其夜,不韋嚮趙姬言曰:“秦王孫十分愛你,求你爲妻,你意若何?”趙姬曰:“妾既以身事君,且有娠矣,奈何棄之,使事他姓乎?”不韋密告曰:“汝隨我終身,不過一賈人婦耳。王孫將來有秦王之分,汝得其寵,必爲王后。天幸腹中生男,即爲太子,我與你便是秦王之父母,富貴俱無窮矣。汝可念夫婦之情,曲從吾計,不可洩漏!”趙姬曰:“君之所謀者大,妾敢不奉命!但夫妻恩愛,何忍割絕?”言訖淚下。不韋撫之曰:“汝若不忘此情,異日得了秦家天下,仍爲夫婦,永不相離,豈不美哉。”二人遂對天設誓。當夜同寢,恩情倍常,不必細述。
次日,不韋到公孫干處,謝夜來簡慢之罪。公孫干曰:“正欲與王孫一同造府,拜謝高情,何反勞枉駕?”少頃,異人亦到,彼此交謝。不韋曰:“蒙殿下不嫌小妾醜陋,取侍巾櫛,某與小妾再三言之,已勉從尊命矣。今日良辰,即當送至寓所陪伴。”異人曰:“先生高義,粉骨難報!”公孫干曰:“既有此良姻,某當爲媒。”遂命左右備下喜筵。不韋辭去,至晚,以溫車載趙姬與異人成親。髯翁有詩云:
新懽舊愛一朝移,花燭窮途得意時。
盡道王孫能奪國,誰知暗贈呂家兒!
異人得了趙姬,如魚似水,愛眷非常。約過一月有餘,趙姬遂嚮異人曰:“妾獲侍殿下,天幸已懷胎矣。”異人不知來歷,只道自己下種,愈加懽喜。那趙姬先有了兩月身孕,方嫁與異人,嫁過八個月,便是十月滿足,當產之期,腹中全然不動。因懷著個混一天下的真命帝王,所以比常不同,直到十二個月週年,方纔產下一兒。產時紅光滿室,百鳥飛翔。看那嬰兒,生得豐準長目,方額重瞳,口中含有數齒,背項有龍鱗一搭,啼聲洪大,街市皆聞。其日,乃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朔旦。異人大喜曰:“吾聞應運之王,必有異徵,是兒骨相非凡,又且生于正月,異日必爲政于天下。”遂用趙姬之姓,名曰趙政。後來政嗣爲秦王,兼併六國,即秦始皇也。當時呂不韋聞得趙姬生男,暗暗自喜。
至秦昭襄王五十年,趙政已長成三歲矣。時秦兵圍邯鄲甚急,不韋謂異人曰:“趙王倘復遷怒于殿下,奈何?不如逃奔秦國,可以自脫。”異人曰:“此事全仗先生籌畫。”不韋乃盡出黃金共六百斤,以三百斤遍賂南門守城將軍,託言曰:“某舉家從陽翟來,行賈于此,不幸秦寇生發,圍城日久,某思鄉甚切,今將所存資本,盡數分散各位,只要做個方便人情,放我一家出城,回陽翟去,感恩不淺!”守將許之。復以百斤獻于公孫干,述己欲回陽翟之意,反央公孫干與南門守將說個方便。守將和軍卒都受了賄賂,落得做個順水人情。不韋預教異人將趙氏母子,密寄于母家。是日,置酒請公孫干說道:“某只在三日內出城,特具一杯話別。”席間將公孫干灌得爛醉。左右軍卒,俱大酒大肉,恣其飲啖,各自醉飽安眠。至夜半,異人微服混在僕人之中,跟隨不韋父子行至南門,守將不知真假,私自開鑰,放他出城而去。論來王齕大營,在于西門,因南門是走陽翟的大路,不韋原說還鄉,所以只討南門。三人共僕從結隊連夜奔走,打大彎轉欲投秦軍。至天明,被秦國遊兵獲住。不韋指異人曰:“此秦國王孫,嚮質于趙,今逃出邯鄲,來奔本國,汝輩可速速引路!”遊兵讓馬匹與三人騎坐,引至王齕大營。王齕問明來歷,請入相見,即將衣冠與異人更換,設宴管待。王齕曰:“大王親在此督戰,行宮去此不過十里。”乃備車馬,轉送入行宮。秦昭襄王見了異人,不勝之喜,曰:“太子日夜想汝,今天遣吾孫脫于虎口也。便可先回咸陽,以慰父母之念。”異人辭了秦王,與不韋父子登車,竟至咸陽。
不知父子相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呂不韋同著王孫異人,辭了秦王,竟至咸陽。先有人報知太子安國君。安國君謂華陽夫人曰:“吾兒至矣!”夫人並坐中堂以待之。不韋謂異人曰:“華陽夫人乃楚女,殿下既爲之子,須用楚服入見,以表依戀之意。”異人從之。當下改換衣裝,來至東宮,先拜安國君,次拜夫人。泣涕而言曰:“不肖男久隔親顏,不能侍養,望二親恕兒不孝之罪!”夫人見異人頭頂南冠,足穿豹潟,短袍革帶,駭而問曰:“兒在邯鄲,安得效楚人裝束?”異人拜稟曰:“不孝男日夜思想慈母,故特制楚服,以表憶念。”夫人大喜曰:“妾,楚人也,當自子之!”安國君曰:“吾兒可改名曰子楚。”異人拜謝。安國君問子楚:“何以得歸?”子楚將趙王先欲加害,及賴得呂不韋破家行賄之事,細述一遍。安國君即召不韋勞之曰:“非先生,險失我賢孝之兒矣。今將東宮俸田二百頃,及第宅一所,黃金五十鎰,權作安歇之資。待父王回國,加官贈秩。”不韋謝恩而出。子楚就在華陽夫人宮中居住。不在話下。
再說公孫干直至天明酒醒,左右來報:“秦王孫一家不知去嚮!”使人去問呂不韋,回報:“不韋亦不在矣。”公孫干大驚曰:“不韋言三日內起身,安得夜半即行乎?”隨往南門詰問。守將答曰:“不韋家屬出城已久,此乃奉大夫之命也。”
公孫干曰:“可有王孫異人否?”守將曰:“但見呂氏父子,及僕從數人,並無王孫在內。”公孫干跌足嘆曰:“僕從之內,必有王孫,吾乃墮賈人之計矣!”乃上表趙王,言:“臣干監押不謹,致質子異人逃去,臣罪無所辭!”遂伏劍自刎而亡。髯翁有詩嘆曰:
監守晨昏要萬全,只貪酒食與金錢;醉鄉回後王孫去,一劍須知悔九泉。
秦王自王孫逃回秦國,攻趙益急。趙君再遣使求魏進兵。客將軍新垣衍獻策曰:“秦所以急圍趙者有故。前此與齊愍王爭強爲帝,已而復歸帝不稱,今愍王已死,齊益弱,惟秦獨雄,而未正帝號,其心不慊,今日用兵侵伐不休,其意慾求爲帝耳。誠令趙發使尊秦爲帝,秦必喜而罷兵,是以虛名而免實禍也。”魏王本心憚于救趙,深以其謀爲然。即遣新垣衍隨使者至邯鄲,以此言奏知趙王。趙王與羣臣議其可否。衆議紛紛未決,平原君方寸已亂,亦漫無主裁。時有齊人魯仲連者,年十二歲時,曾屈辯士田巴,時人號爲“千里駒”。田巴曰:“此飛兔也,豈止千里駒而已!”及年長,不屑仕宦,專好遠遊,爲人排難解紛。其時適在趙國圍城之中,聞魏使請尊秦爲帝,勃然不悅,乃求見平原君曰:“路人言君將謀帝秦,有之乎?”平原君曰:“勝乃傷弓之鳥,魄已奪矣,何敢言事。此魏王使將軍新垣衍來趙言之耳!”魯仲連曰:“君乃天下賢公子,乃委命于梁客耶?今新垣衍將軍何在?吾當爲君責而歸之!”平原君因言于新垣衍。衍雖素聞魯仲連先生之名,然知其舌辯,恐亂其議,辭不願見。平原君強之,遂邀魯仲連俱至公館,與衍相見。
衍舉眼觀看仲連,神清骨爽,飄飄乎有神仙之度,不覺肅然起敬,謂曰:“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奈何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耶?”魯仲連曰:“連無求于平原君,竊有請于將軍也。”衍曰:“先生何請乎?”仲連曰:“請助趙而勿帝秦。”衍曰:“先生何以助趙?”仲連曰:“吾將使魏與燕助之,若齊、楚固已助之矣。”衍笑曰:“燕則吾不知,若魏,則吾乃大梁人也,先生又烏能使吾助趙乎?”仲連曰:“魏未睹秦稱帝之害也。若睹其害,則助趙必矣!”衍曰:“秦稱帝,其害如何?”仲連曰:“秦乃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恃強挾詐,屠戮生靈,彼並爲諸侯,而猶若此,倘肆然稱帝,益濟其虐。連寧蹈東海而死,不忍爲之民也!而魏乃甘爲之下乎?”衍曰:“魏豈甘爲之下哉?譬如僕者,十人而從一人,寧智力不若主人哉?誠畏之耳!”仲連曰:“魏自視若僕耶?吾將使秦王烹醢魏王矣!”衍咈然曰:“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魏王乎?”仲連曰:“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女而美,獻之于紂。女不好淫,觸怒紂,紂殺女而醢九侯。鄂侯諫之,並烹鄂侯。文王聞之竊嘆,紂復拘之于羑里,幾不免于死。豈三公之智力不如紂耶?天子之行于諸侯,固如是也。秦肆然稱帝,必責魏入朝。一旦行九侯、鄂侯之誅,誰能禁之?”新垣衍沉思未答,仲連又曰:“不特如此。秦肆然稱帝,又必將變易諸侯之大臣,奪其所憎,而樹其所愛。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爲諸侯之室,魏王安能晏然而已乎?即將軍又何以保其爵祿乎?”新垣衍乃蹶然而起,再拜謝曰:“先生真天下士也!衍請出復吾君,不敢再言帝秦矣。”秦王聞魏使者來議帝秦事,甚喜,緩其攻以待之。及聞帝議不成,魏使已去,嘆曰:“此圍城中有人,不可輕視!”乃退屯于汾水,戒王齕用心準備。
再說新垣衍去後,平原君又使人至鄴下求救于晉鄙。鄙以王命爲辭。平原君乃爲書讓信陵君無忌曰:“勝所以自附爲婚姻者,以公子高義,能急人之困耳!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前,豈勝平生所以相托之意乎?令姊憂城破,日夜悲泣。公子縱不念勝,獨不念姊耶?”信陵君得書,數請魏王求敕晉鄙進兵。魏王曰:“趙自不肯帝秦,乃仗他人力卻秦耶?”終不許。信陵君又使賓客辯士,百般巧說,魏王只是不從。信陵君曰:“吾義不可以負平原君。吾寧獨赴趙,與之俱死!”乃具車騎百餘乘,遍約賓客,欲直犯秦軍,以徇平原君之難,賓客願從者千餘人。行過夷門,與侯生辭別。侯生曰:“公子勉之!臣年老不能從行,勿怪,勿怪!”信陵君屢目侯生,侯生並無他語。信陵君怏怏而去。約行十餘里,心中自念:“吾所以待侯生者,自謂盡禮。今吾往奔秦軍,行就死地,而侯生無一言半辭爲我謀,又不阻我之行,甚可怪也!”乃約住賓客,獨引車還見侯生。賓客皆曰:“此半死之人,明知無用,公子何必往見!”信陵君不聽。
卻說侯生立在門外,望見信陵君車騎,笑曰:“嬴固策公子之必返矣。”信陵君曰:“何故?”侯生曰:“公子遇嬴厚,公子入不測之地,而臣不送,必恨臣,是以知公子必返。”信陵君乃再拜曰:“始無忌自疑有所失于先生,致蒙見棄,是以還請其故耳。”侯生曰:“公子養客數十年,不聞客出一奇計,而徒與公子犯強秦之鋒,如以肉投餓虎,何益之有?”信陵君曰:“無忌亦知無益,但與平原君交厚,義不獨生。先生何以策之?”侯生曰:“公子且入坐,容老臣徐計。”乃屏去從人,私叩曰:“聞如姬得幸于王,信乎?”信陵君曰:“然。”侯生曰:“嬴又聞如姬之父,昔年爲人所殺,如姬言于王,欲報父仇,求其人,三年不得,公子使客斬其仇頭,以獻如姬。此事果否?”信陵君曰:“果有此事。”侯生曰:“如姬感公子之德,願爲公子死,非一日矣。今晉鄙之兵符,在王臥內,惟如姬力能竊之。公子誠一開口,請于如姬,如姬必從。公子得此符,奪晉鄙軍,以救趙而卻秦,此五霸之功也。”信陵君如夢初覺,再拜稱謝。乃使賓客先待于郊外,而獨身回車至家,使所善內侍顏恩,以竊符之事,私乞于如姬。如姬曰:“公子有命,雖使妾蹈湯火,亦何辭乎?”是夜,魏王飲酒酣臥,如姬即盜虎符授顏恩,轉致信陵君之手。信陵君既得符,復往辭侯生。侯生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信,或從便宜,復請于魏王,事不諧矣。臣之客朱亥,此天下力士,公子可與俱行。晉鄙見從甚善,若不聽,即令朱亥擊殺之。”信陵君不覺泣下。侯生曰:“公子有畏耶?”信陵君曰:“晉鄙老將無罪,倘不從,便當擊殺,吾是以悲,無他畏也。”于是與侯生同詣朱亥家,言其故。朱亥笑曰:“臣乃市屠小人,蒙公子數下顧,所以不報者,謂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正亥效命之日也。”侯生曰:“臣義當從行,以年老不能遠涉,請以魂送公子!”即自剄于車前。信陵君十分悲悼,乃厚給其家,使爲殯殮,自己不敢留滯,遂同朱亥登車望北而去。髯仙有詩云:
魏王畏敵誠非勇,公子捐生亦可嗤!
食客三千無一用,侯生奇計仗如姬。
卻說魏王于臥室中失了兵符,過了三日之後,方纔知覺,心中好不驚怪。盤問如姬,只推不知。乃遍搜宮內,全無下落。卻教顏恩將宮娥內侍,凡直內寢者,逐一拷打。顏恩心中了了,只得假意推問,又亂了一日。魏王忽然想著公子無忌,屢次苦苦勸我敕晉鄙進兵,他手下賓客,鷄鳴狗盜者甚多,必然是他所爲。使人召信陵君,回報:“四五日前,已與賓客千餘,車百乘出城,傳聞救趙去矣。”魏王大怒,使將軍衛慶,率軍三千,星夜往追信陵去訖。
再說邯鄲城中盼望救兵,無一至者,百姓力竭,紛紛有出降之議,趙王患之。有傳舍吏子李同,說平原君曰:“百姓日乘城爲守,而君安享富貴,誰肯爲君盡力乎?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于行伍之間,分功而作,家中所有財帛,盡散以給將士,將士在危苦之鄉,易于感恩,拒秦必甚力。”平原君從其計。募得敢死之士三千人,使李同領之,縋城而出,乘夜斫營,殺秦兵千餘人。王齕大驚,亦退三十里下寨。城中人心稍定。李同身帶重傷,回城而死。平原君哭之慟,命厚葬之。
再說信陵君無忌行至鄴下,見晉鄙曰:“大王以將軍久暴露于外,遣無忌特來代勞。”因使朱亥捧虎符與晉鄙騐之。晉鄙接符在手,心下躊躇,想道:“魏王以十萬之衆托我,我雖固陋,未有敗衄之罪,今魏王無尺寸之書,而公子徒手捧符,前來代將,此事豈可輕信?”乃謂信陵君曰:“公子暫請消停幾日,待某把軍伍造成冊籍,明白交付何如?”信陵君曰:“邯鄲勢在垂危,當星夜赴救,豈得復停時刻?”晉鄙曰:“實不相瞞,此軍機大事,某還要再行奏請,方敢交軍。..”說猶未畢,朱亥厲聲喝曰:“元帥不奉王命,便是反叛了!”晉鄙方問得一句:“汝是何人?”只見朱亥袖中出鐵錘,重四十斤,嚮晉鄙當頭一擊,腦漿迸裂,登時氣絕。信陵君握符謂諸將曰:“魏王有命,使某代晉鄙將軍救趙,晉鄙不奉命,今已誅死。三軍安心聽令,不得妄動!”營中蕭然。比及衛慶追至鄴下,信陵君已殺晉鄙,將其軍矣。衛慶料信陵君救趙之志已決,便欲辭去。信陵君曰:“君已至此,看我破秦之後,可還報吾王也。”衛慶只得先打密報,回復魏王,遂留軍中。信陵君大犒三軍,復下令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獨子無兄弟者,歸養;有疾病者,留就醫藥。”是時告歸者約十分之二,得精兵八萬人,整齊步伍,申明軍法。信陵君率賓客,身爲士卒先,進擊秦營。王齕不意魏兵猝至,倉卒拒戰。魏兵賈勇而前,平原君亦開城接應,大戰一場。王齕折兵一半,奔汾水大營。秦王傳令解圍而去。鄭安平以二萬人別營于東門,爲魏兵所遏,不能歸,嘆曰:“吾原是魏人!”乃投降于魏。春申君聞秦師已解,亦班師而歸。韓王乘機復取上黨。此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周赧王五十八年之事也。
趙王親擕牛酒勞軍,嚮信陵君再拜曰:“趙國亡而復存,皆公子之力,自古賢人,未有如公子者也。”平原君負弩矢,爲信陵君前驅。信陵君頗有自功之色。朱亥進曰:“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公子有德于人,公子不可不忘也。公子矯王命,奪晉鄙軍以救趙,于趙,雖有功;而于魏,未爲無罪,公子乃自以爲功乎?”信陵君大慚曰:“無忌謹受教!”比入邯鄲城,趙王親掃除宮室,以迎信陵君,執主人之禮甚恭。揖信陵君就西階,信陵君謙讓不敢當客,踽踽然細步循東階而上。趙王獻觴爲壽,頌公子存趙之功。信陵君跼蹐遜謝曰:“無忌有罪于魏,無功于趙。”宴畢歸館,趙王謂平原君曰:“寡人欲以五城封魏公子,見公子謹讓之至,寡人自愧,遂不能出諸口。請以鄗爲公子湯沐之邑,煩爲致之。”平原君致趙王之命,信陵君辭之再四,方纔敢受。信陵君自以得罪魏王,不敢歸國,將兵符付將軍衛慶,督兵回魏,而身留趙國。其賓客之留魏者,亦棄魏奔趙,依信陵君。
趙王又欲封魯仲連以大邑,仲連固辭,贈以千金,亦不受,曰:“與其富貴而詘于人,寧貧賤而得自由也。”信陵君與平原君共留之。仲連不從,飄然而去,真高士矣!史臣有贊云:
卓哉魯連,品高千載!不帝強秦,寧蹈東海。
排難辭榮,逍遙自在;視彼儀秦,相去十倍。
時趙有處士毛公者,隱于博徒。有薛公者,隱于賣漿之家。信陵君素聞其賢名,使朱亥傳命訪之,二人匿不肯見。忽一日,信陵君蹤跡二人,知毛公在薛公之家,不用車馬,單使朱亥一人跟隨,微服徒步,假作買漿之人,直造其所,與二人相見。二人方據壚共飲,信陵君遂直入,自通姓名,敘嚮來傾慕之意。二人走避不及,只得相見,四人同席而飲,盡懽方散。自此以後,信陵君時與毛、薛二公同遊。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嚮者吾聞令弟天下豪傑,公子中無與爲比。今乃日逐從博徒賣漿者同遊,交非其類,恐損名譽!”夫人見信陵君述平原君之言。信陵君曰:“吾嚮以爲平原君賢者,故寧負魏王,奪兵來救。今平原所與賓客,徒尚豪舉,不求賢士也。無忌在國時,常聞趙有毛公、薛公,恨不得與之同遊。今日爲之執鞭,尚恐其不屑于我,平原君乃以爲羞,何云好士乎?平原君非賢者,吾不可留!”即日命賓客束裝,欲適他國。平原君聞信陵君束裝,大驚,謂夫人曰:“勝未敢失禮于令弟,爲何陡然棄我而去?夫人知其故乎?”夫人曰:“吾弟以君非賢,故不願留耳。”因述信陵君之語。平原君掩面嘆曰:“趙有二賢人,信陵君且知之,而吾不知,吾不及信陵君遠矣!以彼形此,勝乃不得比于人類。”乃躬造館舍,免冠頓首,謝其失言之罪。信陵君然後復留于趙。平原君門下士聞知其事,去而投信陵君者大半。四方賓客來遊趙者,咸歸信陵,不復聞平原君矣。髯翁有詩云:
賣漿縱博豈嫌貧,公子豪華肯辱身。
可笑平原無遠識,卻將富貴壓賢人!
再說魏王接得衛慶密報,言:“公子無忌果竊兵符,擊殺晉鄙,代領其衆,前行救趙,並留臣于軍中,不遣歸國。”魏王怒甚,便欲收信陵君家屬,又欲盡誅其賓客之在國者。如姬乃跪而請曰:“此非公子之罪,乃賤妾之罪,妾當萬死!”魏王咆哮大怒,問曰:“竊符者乃汝乎?”如姬曰:“妾父爲人所殺,大王爲一國之主,不能爲妾報仇,而公子能報之。妾感公子深恩,恨無地自效!今見公子以念姊之故,日夜哀泣,賤妾不忍,故擅竊虎符,使發晉鄙之軍,以成其志。妾聞:‘同室相鬭者,被髮冠纓而往救之。’趙與魏猶同室也。大王忘昔日之義,而公子赴同室之急,倘幸而卻秦全趙,大王威名揚于遠近,義聲騰于四海,妾雖碎屍萬段,亦何所恨乎?若收信陵君家屬,誅其賓客,信陵兵敗,甘服其罪,倘其得勝,將何以處之?”魏王沉吟半晌,怒氣稍定,問曰:“汝雖竊符,必有傳送之人。”如姬曰:“遞送者,顏恩也。”魏王命左右縛顏恩至,問曰:“汝何敢送兵符于信陵?”恩曰:“奴婢不曾曉得什麽兵符。”如姬目視顏恩曰:“嚮日我著你送花勝與信陵夫人,這盒內就是兵符了。”顏恩會意,乃大哭曰:“夫人吩咐,奴婢焉敢有違?那時只說送花勝去,盒子重重封固,奴婢豈知就裏?今日屈死奴婢也!”如姬亦泣曰:“妾有罪自當,勿纍他人。”魏王喝教將顏恩放綁,下于獄中,如姬貶入冷宮,一面使人探聽信陵君勝負消息,再行定奪。
約過了二月有餘,衛慶班師回朝,將兵符繳上,奏道:“信陵君大敗秦軍,不敢還國,已留身趙都,多多拜上大王:‘改日領罪!’”魏王問交兵之狀,衛慶備細述了一遍,羣臣皆
羅拜稱賀,呼:“萬歲!”魏王大喜,即使左右召如姬于冷宮,出顏恩于獄,俱恕其罪。如姬參見謝恩畢,奏曰:“救趙成功,使秦國畏大王之威,趙王懷大王之德,皆信陵君之功也。信陵君乃國之長城,家之宗器,豈可棄之于外邦?乞大王遣使召回本國,一以全‘親親’之情,一以表‘賢賢’之義。”魏王曰:“彼免罪足矣,何得云功乎?”但吩咐:“信陵君名下應得邑俸,仍舊送去本府家眷支用,不準迎歸。”自是魏、趙俱太平無話。
再說秦昭襄王兵敗歸國,太子安國君率王孫子楚出迎于郊,齊奏呂不韋之賢。秦王封爲客卿,食邑千戶。秦王聞鄭安平降魏,大怒,族滅其家。鄭安平乃是丞相應侯范雎所薦,秦法凡薦人不效者,與所薦之人同罪,鄭安平降敵,既已族誅,范雎亦該連坐了;于是范雎蓆藁待罪。
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鄭安平以兵降魏,應侯范雎是個薦主,法當從坐,于是蓆藁待罪。秦王曰:“任安平者,本出寡人之意,與丞相無干。”再三撫慰,仍令復職。羣臣紛紛議論,秦王恐范雎心上不安,乃下令國中曰:“鄭安平有罪,族滅勿論。如有再言其事者,即時斬首!”國人乃不敢復言。秦王賜范雎食物,比常有加。應侯甚不過意,欲說秦王滅周稱帝,以此媚之。于是使張唐爲大將,伐韓,欲先取陽城,以通三川之路。
再說考烈王聞信陵君大破秦軍,春申君黃歇無功,班師而還,嘆曰:“平原‘合從’之謀,非妄言也!寡人恨不得信陵君爲將,豈憂秦人哉!”春申君有慚色,進曰:“嚮者‘合從’之議,大王爲長。今秦兵新挫,其氣已奪,大王誠發使約會列國,並力攻秦,更說周王,奉以爲主,挾天子以聲誅討,五伯之功,不足道矣。”楚王大喜,即遣使入周,以伐秦之謀,告赧王。赧王已聞秦王欲通三川,意在伐周,今日伐秦,正合著《兵法》“先發制人”之語,如何不從?楚王乃與五國定從約,刻期大舉。
時周赧王一嚮微弱,雖居天子之位,徒守空名,不能號令。韓、趙分周地爲二,以雒邑之河南王城爲西周,以鞏附成周爲東周,使兩周公治之。赧王自成周遷于王城,依西周公以居,拱手而已。至是,欲發兵攻秦,命西周公簽丁爲伍,僅得五六千人,尚不能給車馬之費。于是訪國中有錢富民,借貸以爲軍資,與之立券,約以班師之日,將所得鹵獲,出息償還。西周公自將其衆,屯于伊闕,以待諸侯之兵。時韓方被兵,自顧不暇;趙初解圍,餘畏未息;齊與秦和好,不願同事;惟燕將樂閒,楚將景陽,二枝兵先到,俱列營觀望。秦王聞各國人心不一,無進取之意,益發兵助張唐,攻下陽城;別遣將軍嬴樛,耀兵十萬于函谷關之外。燕、楚之兵,約屯三月有餘,見他兵不集,軍心懈怠,遂各班師。西周公亦引兵歸。赧王出兵一番,徒費無益。富民俱執券索償,日攢聚宮門,嘩聲直達內寢。赧王慚愧,無以應之,乃避于高臺之上。後人因名其臺曰“避債臺”。
卻說秦王聞燕、楚兵散,即命嬴樛與張唐合兵,取路陽城,以攻西周。赧王兵糧兩缺,不能守禦,欲奔三晉。西周公進曰:“昔太史儋言:‘周、秦五百歲而合,有伯王者出。’今其時矣!秦有混一之勢,三晉不日亦爲秦有,王不可以再辱。不如捧土自歸,猶不失宋、杞之封也。”赧王無計可施,乃率羣臣子姪,哭于文、武之廟,三日,捧其所存輿圖,親詣秦軍投獻,願束身歸咸陽。嬴樛受其獻,共三十六城,戶三萬。西周所屬地已盡,惟東周僅存。嬴樛先使張唐護送赧王君臣子孫入秦奏捷,自引軍入雒陽城,經略地界。赧王謁見秦王,頓首謝罪。秦王意憐之,以梁城封赧王,降爲周公,比于附庸。原日西周公降爲家臣。東周公貶爵爲君,是爲東周君。赧王年老,往來周、秦,不勝勞苦。既至梁城,不逾月病死。
秦王命除其國。又命嬴樛發雒陽丁壯,毀周宗廟,運其祭器,並要搬運九鼎,安放咸陽。周民不願役秦者,皆逃奔鞏城,依東周公以居。亦見人心之不肯忘周矣!將遷鼎之前一日,居民聞鼎中有哭泣之聲。及運至泗水,一鼎忽從舟中飛沉于水底,嬴樛使人沒水求之,不見有鼎,但見蒼龍一條,鱗鬣怒張,頃刻波濤頓作,舟人恐懼,不敢觸之。嬴樛是夜夢周武王坐于太廟,召樛至,責之曰:“汝何得遷吾重器,毀吾宗廟?”命左右鞭其背三百。嬴樛夢覺,即患背疽,扶病歸秦,將八鼎獻上秦王,並奏明其狀。秦王查閱所失之鼎,正豫州之鼎也。秦王嘆曰:“地皆入秦,鼎獨不附寡人乎?”欲多發卒徒,更往取之。嬴樛諫曰:“此神物有靈,不可復取。”秦王乃止。嬴樛竟以疽死。
秦王以八鼎及祭器,陳列于秦太廟之中,郊祀上帝于雍州,佈告列國,俱要朝貢稱賀,不來賓者伐之。韓桓惠王首先入朝,稽首稱臣。齊、楚、燕、趙皆遣國相入賀。獨魏國使者,尚未見到。秦王命河東守王稽,引兵襲魏。王稽素與魏通,私受金錢,遂泄其事。魏王懼,遣使謝罪,亦使太子增爲質于秦,委國聽令。自此六國,俱賓服于秦。時秦昭襄王之五十二年也。秦王究通魏之事,召王稽誅之。范雎益不自安。
一日,秦王臨朝嘆息。范雎進曰:“臣聞‘主憂則臣辱,主辱則臣死。’今大王臨朝而嘆,由臣等不職之故,不能爲大王分憂,臣敢請罪!”秦王曰:“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猝。今武安君誅死,而鄭安平背畔,外多強敵,而內無良將,寡人是以憂也。”范雎且慚且懼,不敢對而出。
時有燕人蔡澤者,博學善辯,自負甚高,乘敝車遊說諸侯,無所遇。至大梁,遇善相者唐舉,問曰:“吾聞先生曾相趙國李兌,言:‘百日之內,持國秉政。’果有之乎?”唐舉曰:“然。”蔡澤曰:“如僕者,先生以爲何如?”唐舉熟視而笑,謂曰:“先生鼻如蠍蟲,肩高于項,魋顏蹙眉,兩膝攣曲,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澤知唐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耳!”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年!”蔡澤笑曰:“吾飯粱嚙肥,乘車躍馬,懷黃金之印,結紫綬于腰,揖讓人主之前者,四十三年足矣!尚何求乎?”及再遊韓、趙不得意,返魏,于郊外遇盜,釜甑皆爲奪去,無以爲炊,息于樹下,復遇唐舉。舉戲曰:“先生尚未富貴耶?”蔡澤曰:“方且覓之。”唐舉曰:“先生金水之骨,當發于西。今秦丞相應侯,用鄭安平、王稽皆得重罪,應侯慚懼之甚,必急于卸擔。先生何不一往,而困守于此?”蔡澤曰:“道遠難至,奈何?”唐舉解囊中,出數金贈之。
蔡澤得其資助,遂西入咸陽。謂旅邸主人曰:“汝飯必白粱,肉必甘肥,俟吾爲丞相時,當厚酬汝。”主人曰:“客何人,乃望作丞相耶?”澤曰:“吾姓蔡名澤,乃天下雄辯有智之士,特來求見秦王。秦王若一見我,必然悅我之說,逐應侯而以吾代之,相印立可懸于腰下也。”主人笑其狂,爲人述之。應侯門客聞其語,述于范雎。范雎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莫不聞,衆口之辯,遇我而屈,彼蔡澤者,惡能說秦王而奪吾相印乎?”乃使人往旅邸召蔡澤。主人謂澤曰:“客禍至矣!客宣言欲代應侯爲相,今應府相召,先生若往,必遭大辱。”蔡澤笑曰:“吾見應侯,彼必以相印讓我,不須見秦王也。”主人曰:“客太狂,勿纍我。”
蔡澤布衣躡屩,往見范雎。睢踞坐以待之。蔡澤長揖不拜。范雎亦不命坐,厲聲詰之曰:“外邊宣言,欲代我爲丞相者是汝耶?”蔡澤端立于旁曰:“正是!”范雎曰:“汝有何辭說,可以奪我爵位?”蔡澤曰:“訏!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退,將來者進。君今日可以退矣!”范雎曰:“吾不自退,誰能退之?”蔡澤曰:“夫人生百體堅強,手足便利,聰明聖智,行道施德于天下,豈非世所敬慕爲賢豪者與?”范雎應曰:“然。”蔡澤又曰:“既已得志于天下,而安樂壽考,終其天年,簪纓世祿,傳之子孫,世世不替,與天地相終始,豈非世所謂吉祥善事者與?”范雎曰:“然。”蔡澤曰:“若夫秦有商君,楚有吳起,越有大夫種,功成而身不得其死,君亦以爲可願否?”范雎心中暗想:“此人談及利害,漸漸相逼,若說不願,就墮其說術之中了。”乃佯應之曰:“有何不可願也。夫公孫鞅事孝公,盡公無私,定法以治國中,爲秦將拓地千里;吳起事楚悼王,廢貴戚以養戰士,南平吳越,北卻三晉;大夫種事越王,能轉弱爲強,並吞勁吳,爲其君報會稽之怨;雖不得其死,然大丈夫殺身成仁,視死如歸,功在當時,名垂後世,何不可願之有哉?”此時范雎雖然嘴硬,卻也不安于坐,起立而聽之。蔡澤對曰:“主聖臣賢,國之福也。父慈子孝,家之福也。爲孝子者,誰不願得慈父?爲賢臣者,誰不願得明君?比干忠而殷亡,申生孝而國亂,身雖惡死,而無濟于君父,何也?其君父非明且慈也。商君、吳起、大夫種亦不幸而死耳,豈求死以成後世之名哉?夫比干剖而微子去,召忽戮而管仲生,微子、管仲之名,何至出比干召忽之下乎?故大丈夫處世,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傳而身死者,其次也;惟名辱而身全,斯爲下耳。”這段話說得范雎胸中爽快,不覺離席,移步下堂,口中稱:“善!”蔡澤又曰:“君以商君、吳起、大夫種殺身成仁爲可願也,然孰與閎夭之事文王,周公之輔成王乎?”范雎曰:“商君等弗如也。”蔡澤曰:“然則今王之信任忠良,忄享厚故舊,視秦孝公、楚悼王奚若?”范雎沉吟少頃,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自量功在國家,算無失策,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范雎又曰:“吾弗如!”蔡澤曰:“今王之親信功臣,既不能有過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踐,而君之功績,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過盛,私家之富,倍于三子,如是而不思急流勇退,爲自全計,彼三子者,且不能免禍,而況于君乎?夫翠鵠、犀、象,其處勢非不遠于死,而竟以死者,惑于餌也。蘇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自庇,而竟以死者,惑于貪利不止也。君以匹夫,徒步知遇秦王,位爲上相,富貴已極,怨已讎而德已報矣。猶然貪戀勢利,進而不退,竊恐蘇秦、智伯之禍,在所不免。語云:‘日中必移,月滿必虧。’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擇賢者而薦之?所薦者賢,而薦賢之人益重,君名爲辭榮,實則卸擔。于是乎尋川巖之樂,享喬松之壽,子孫世世,長爲應侯,孰與據輕重之勢,而蹈不可知之禍哉?”范雎曰:“先生自謂雄辯有智,今果然也。睢敢不受命!”于是乃延之上坐,待以客禮,遂留于賓館,設酒食款待。
次日入朝,奏秦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有王伯之才,通時達變,足以寄秦國之政。臣所見之人甚衆,更無其匹,臣萬不及也。臣不敢蔽賢,謹薦之于大王。”秦王召蔡澤見于便殿,問以兼併六國之計。蔡澤從容條對,深合秦王之意,即日拜爲客卿。范雎因謝病,請歸相印。秦王不準。睢遂稱病篤不起。秦王乃拜蔡澤爲丞相,以代范雎,封剛成君。睢老于應。
話分兩頭。卻說燕自昭王復國,在位三十三年,傳位于惠王。惠王在位七年,傳于武成王。武成王在位十四年,傳于孝王。孝王在位三年,傳于燕王喜。喜即位,立其子丹爲太子。燕王喜之四年,秦昭襄王之五十六年也。是歲,趙平原君趙勝卒,以廉頗爲相國,封信平君。燕王喜以趙國接壤,使其相國栗腹,往吊平原君之喪,因以五百金爲趙王酒資,約爲兄弟。栗腹冀趙王厚賄。趙王如常禮相待,栗腹意不懌。歸報燕王曰:“趙自長平之敗,壯者皆死,其孤尚幼。且相國新喪,廉頗已老,若出其不意,分兵伐之,趙可滅也。”燕王惑其言,召昌國君樂閒問之。閒對曰:“趙東鄰燕,西接秦境,南錯韓、魏,北連胡貊,四野之地,其民習兵,不可輕伐。”燕王曰:“吾以三倍之衆而伐一,何如?”樂閒曰:“未可。”燕王曰:“以五倍伐一,何如?”樂閒不應。燕王怒曰:“汝以父墳墓在趙,不欲攻耶?”樂閒曰:“王如不信,臣請試之。”羣臣阿燕王之意,皆曰:“天下焉有五而不能勝一者?”大夫將渠獨切諫曰:“王且勿言衆寡,而先言曲直。王方與趙交懽,以五百金爲趙王壽,使者還報,而即攻之,不信不義,師必無功。”燕王不以爲然。使栗腹爲大將,樂乘佐之,率兵十萬攻鄗。使慶秦爲副將,樂閒佐之,率兵十萬攻代。燕王親率兵十萬爲中軍,在後接應。方欲升車,將渠手攬王綬,垂淚言曰:“即伐趙,願大王勿親往,恐震驚左右。”燕王怒,以足蹴將渠。渠即抱王足而泣曰:“臣之留大王者,忠心也。王若不聽,燕禍至矣!”燕王愈怒,命囚將渠于獄,俟凱旋日殺之。三軍分路而進,旌旗蔽野,殺氣騰空,滿望踏平趙土,大拓燕疆。
趙王聞燕兵將至,集羣臣問計。相國廉頗進曰:“燕謂我喪敗之餘,士伍不充,若大賁國中,使民十五歲以上者,悉持兵佐戰,軍聲一振,燕氣自奪。栗腹喜功,原無將略,慶秦無名小子,樂閒、樂乘以昌國君之故,往來燕、趙,不爲盡力,燕軍可立破也。”乃薦雁門李牧,其才可將。趙王用廉頗爲大將,引兵五萬,迎栗腹于鄗,用李牧爲副將,引兵五萬,迎慶秦于代。
卻說廉頗兵至房子城,知栗腹在鄗,乃盡匿其丁壯于鐵山,但以老弱列營。栗腹探知,喜曰:“吾固知趙卒不堪戰也!”乃率衆急攻鄗城。鄗城人知救兵已至,堅守十五日不下。廉頗率大軍赴之,先出疲卒數千人挑戰。栗腹留樂乘攻城,親自出陣,只一合,趙軍不能抵擋,大敗而走。栗腹指麾將士,追逐趙軍。約六七里,伏兵齊起,當先一員大將,馳車而出,大叫:“廉頗在此!來將早早受縛!”栗腹大怒,揮刀迎敵。廉頗手段高強,所領俱是選的精卒,一可當百。不數合,燕軍大敗,廉頗生擒栗腹。樂乘聞主將被擒,解圍欲走。廉頗使人招之,樂乘遂奔趙軍。恰好李牧救代得勝,斬了慶秦,遣人報捷;樂閒率餘衆保于清涼山,廉頗使樂乘爲書招閒,閒亦降趙。燕王得知兩路兵俱敗沒,遂連夜奔回中都。廉頗長驅直入,築長圍以困之。燕王遣使乞和。樂閒謂廉頗曰:“本倡伐趙之謀者,栗腹也。大夫將渠有先幾之明,苦諫不聽,被羈在獄。若欲許和,必須要燕王以將渠爲相國,使他送款,方可。”廉頗從其說。
燕王出于無奈,即召將渠于獄中,授相印。將渠辭曰:“臣不幸言而中,豈可幸國之敗以爲利哉!”燕王曰:“寡人不聽卿言,自取辱敗,今將求成于趙,非卿不可。”將渠乃受相印,謂燕王曰:“樂乘樂閒,雖身投于趙,然其先世有大功于燕,大王宜歸其妻子,使其不忘燕德,則和議可速成矣。”燕王從之。將渠乃如趙軍,爲燕王謝罪,並送還樂閒、樂乘家屬。廉頗許和,因斬栗腹之首,並慶秦之屍,歸之于燕,即日班師還趙。
趙王封樂乘爲武襄君,樂閒仍稱昌國君如故。以李牧爲代郡守。時劇辛爲燕守薊州,燕王以劇辛素與樂毅同事昭王,使爲書以招二樂。樂乘、樂閒以燕王不聽忠言,竟留于趙。將渠雖爲燕相,不出燕王之意,未及半載,託病辭印。燕王遂用劇辛代之。此段話且擱過一邊。
再說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年近七十,至秋得病而薨。太子安國君柱立,是爲孝文王。立趙女爲王后,子楚爲太子。韓王聞秦王之喪,首先服衰絰入吊,視喪事,如臣子之禮。諸侯皆遣將相大臣來會葬。孝文王除喪之三日,大宴羣臣,席散,回宮而死。國人皆疑客卿呂不韋欲子楚速立爲王,乃重賄左右,置毒藥于酒中,秦王中毒而死。然心憚不韋,無敢言者。于是不韋同羣臣奉子楚嗣位,是爲莊襄王。奉華陽夫人爲太后。立趙姬爲王后。子趙政爲太子,去趙字,單名政。蔡澤知莊襄王深德呂不韋,欲以爲相,乃託病,以相印讓之。不韋遂爲丞相,封文信侯,食河南雒陽十萬戶。不韋慕孟嘗、信陵、平原、春申之名,恥其不如,亦設館招致賓客,凡三千餘人。
再說東周君聞秦連喪二王,國中多事,乃遣賓客往說諸國,欲“合從”以伐秦。丞相呂不韋,言于莊襄王曰:“西周已滅,而東周一線若存,自謂文、武之子孫,欲以鼓動天下,不如盡滅之,以絕人望。”秦王即用不韋爲大將,率兵十萬伐東周,執其君以歸,盡收鞏城..等七邑。周自武王己酉受命,終于東周君壬子,歷三十七王,共八百七十三年,而祀絕于秦。有歌訣爲證:
周武成康昭穆共,懿孝夷厲宣幽終,以上盛周十二主,二百五十二年逢。
東遷平桓莊釐惠,襄頃匡定簡靈繼,景悼敬元貞定哀,思考威烈安烈序。
顯子慎靚赧王亡,東周廿六湊成雙,係出嚳子后稷棄,太王王季文王昌。
首尾三十有八主,八百七十年零四,卜年卜世數過之,宗社靈長古無二。
秦王乘滅周之盛,復遣蒙驁襲韓,拔成臯、滎陽,置三川郡,地界直逼大梁矣。秦王曰:“寡人昔質于趙,幾爲趙王所殺,此仇不可不報!”乃再遣蒙驁攻趙,取榆次..等三十七城,置太原郡。遂南定上黨,因攻魏高都,不拔,秦王復遣王齕將兵五萬助戰。魏兵屢敗,如姬言于魏王曰:“秦所以急攻魏者,欺魏也。所以欺魏者,以信陵君不在也。信陵君賢名聞于天下,能得諸侯之力。大王若使人卑辭厚幣,召之于趙,使其‘合從’列國,並力禦秦,雖有蒙驁等百輩,何敢正眼視魏哉!”魏王勢在危急,不得已從其計,遣顏恩爲使,持相印,益以黃金綵幣,往趙迎信陵君。遺以書,略曰:
公子昔不忍趙國之危,今乃忍魏國之危乎?魏急矣!寡人舉國引領以待公子之歸也。公子幸勿計寡人之過!
信陵君雖居趙國,賓客探信,往來不絕。聞魏將遣使迎己,恨曰:“魏王棄我于趙,十年于兹矣。今事急而召我,非中心念我也!”乃懸書于門下:“有敢爲魏王通使者死!”賓客皆相戒,莫敢勸其歸者。顏恩至魏半月,不得見公子。魏王復遣使者催促,音信不絕。顏恩欲求門下客爲言,俱辭不敢通。欲候信陵君出外,于路上邀之。信陵君爲回避魏使,竟不出門。顏恩無可奈何。
畢竟信陵君肯歸魏否,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顏恩欲見信陵君不得,賓客不肯爲通,正無奈何。適博徒毛公和賣漿薛公來訪公子,顏恩知爲信陵君上客,泣訴其事。二公曰:“君第戒車,我二人當力勸之。”顏恩曰:“全仗,全仗!”二公入見信陵君曰:“聞公子車駕將返宗邦,吾二人特來奉送。”信陵君曰:“那有此事?”二公曰:“秦兵圍魏甚急,公子不聞乎?”信陵君曰:“聞之。但無忌辭魏十年,今已爲趙人,不敢與聞魏事矣。”二公齊聲曰:“公子,是何言也!公子所以重于趙,名聞于諸侯者,徒以有魏也。即公子之能養士,致天下賓客者,亦借魏力也。今秦攻魏日急,而公子不恤;設使秦一旦破大梁,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縱不念其家,獨不念祖宗之血食乎?公子復何面目寄食于趙也?..”言未畢,信陵君蹴然起立,面發汗,謝曰:“先生責無忌甚正!無忌幾爲天下罪人矣。”即日命賓客束裝,自入朝往辭趙王。趙王不捨信陵君歸去,持其臂而泣曰:“寡人自失平原,倚公子如長城,一朝棄寡人而去,寡人誰與共社稷耶?”信陵君曰:“無忌不忍先王宗廟見夷于秦,不得不歸。倘邀君之福,社稷不泯,尚有相見之日。”趙王曰:“公子嚮以魏師存趙,今公子歸赴國難,寡人敢不悉賦以從!”乃以上將軍印,授公子,使將軍龐煖爲副,起趙軍十萬助之。信陵君既將趙軍,先使顏恩歸魏報信,然後分遣賓客,致書于各國求救。燕、韓、楚三國,俱素重信陵之人品,聞其爲將,莫不喜懽,悉遣大將引兵至魏,聽其節制。燕將將渠,韓將公孫嬰,楚將景陽,惟齊國不肯發兵。
卻說魏王正在危急,得顏恩報說:“信陵君兼將燕、趙、韓、楚之師,前來救魏。”魏王如渴時得漿,火中得水,喜不可言。使衛慶悉起國中之師,出應公子。時蒙驁圍郟州,王齕圍華州,信陵君曰:“秦聞吾爲將,必急攻。郟、華東西相距五百餘里,吾以兵綴蒙驁之兵于郟,而率奇兵赴華。若王齕兵敗,則蒙驁亦不能自固矣。”衆將皆曰:“然。”乃使衛慶以魏師合楚師,築爲連壘,以拒蒙驁。虛插信陵君旗號,堅壁勿戰。而身帥趙師十萬,與燕韓之兵,星馳華州。信陵君集諸將計議曰:“少華山東連太華,西臨渭河,秦以舟師運糧,俱泊渭水,而少華木多荊杞,可以伏兵。若以一軍往渭劫糧,王齕必悉兵來救,吾伏兵于少華,邀而擊之,無不勝矣。”即命趙將龐煖,引一支軍往渭河,劫其糧艘。使韓將公孫嬰,燕將將渠,各引一支軍,聲言接應劫糧之兵,只在少華山左右伺侯,共擊秦軍。信陵君親率精兵三萬,伏于少華山下。
龐煖引軍先發,早有伏路秦兵,報入王齕營中,言:“魏信陵君爲將,遣兵徑往渭口。”王齕大驚曰:“信陵善于用兵,今救華,不接戰,而劫渭口之糧,是欲絕我根本也!吾當親往救之。”遂傳令:“留兵一半圍城,餘者悉隨吾救渭。”將近少華山,山中閃出一隊大軍,打著“燕相國將渠”旗號。王齕傳令列成陣勢,便接住將渠交鋒。戰不數合,又是一隊大軍到來,打著“韓大將公孫嬰”旗號,王齕急分兵迎敵。軍士報道:“渭河糧船,被趙將龐煖所劫。”王齕道:“事已如此,且只顧廝殺,若殺退燕、趙二軍,又作計較。”三國之兵,攪做一團,自午至酉,尚未鳴金。信陵君度秦兵已疲,引伏兵一齊殺出,大叫:“信陵君親自領兵在此!秦將早早來降,免污刀斧!”王齕雖是個慣戰之將,到此沒有三頭六臂,如何支持得來?況秦兵素聞信陵君威名,到此心膽俱裂,人人惜命,個個奔逃。王齕大敗,折兵五萬有餘,又盡喪其糧船,只得引殘兵敗將,嚮路南而遁,進臨潼關去訖。信陵君引得勝之兵,仍分三隊,來救郟州。
卻說蒙驁諜探信陵君兵往華州,乃將老弱立營,虛建“大將蒙”旗幟,與魏、楚二軍相持,盡驅精銳,銜枚疾走,望華州一路迎來,指望與王齕合兵。誰知信陵君已破走了王齕,恰好在華陰界上相遇。信陵君親冒矢石,當先衝敵。左有公孫嬰,右有將渠,兩下大殺一陣。蒙驁折兵萬餘,鳴金收軍。當下札住大寨,整頓軍馬,打點再決死敵。這邊魏將衛慶,楚將景陽,探知蒙驁不在軍中,攻破秦營老弱,解了郟州之圍,也望華陰一路追襲而來。正遇蒙驁列陣將戰,兩下夾攻,蒙驁雖勇,怎當得五路軍馬,腹背受敵,又大折一陣,急急望西退走。信陵君率諸軍,直追至函谷關下,五國札下五個大營,在關前揚威耀武。如此月餘,秦兵緊閉關門,不敢出應。信陵君方纔班師。各國之兵,亦皆散回本國。史臣論此事,以爲信陵君之功,皆毛公、薛公之功也!有詩云:
兵馬臨城孰解圍?合從全仗信陵歸。
當時勸駕誰人力?卻是埋名兩布衣。
魏安釐王聞信陵君大破秦軍,奏凱而回,不勝之喜,出城三十里迎接。兄弟別了十年,今日相逢,悲喜交集,乃並架回朝。論功行賞,拜爲上相,益封五城,國中大小政事,皆決于信陵君。赦朱亥擅殺晉鄙之罪,用爲偏將。此時信陵君之威名,震動天下,各國皆具厚幣,求信陵君兵法。信陵君將賓客平日所進之書,纂括爲二十一篇,陣圖七卷,名曰《魏公子兵法》。
卻說蒙驁與王齕領著敗兵,合做一處,來見秦莊襄王,奏曰:“魏公子無忌,‘合從’五國,兵多將廣,所以臣等不能取勝。損兵折將,罪該萬死!”秦王曰:“卿等屢立戰功,開疆拓土,今日之敗,乃是衆寡不敵,非卿等之罪也。”剛成君蔡澤進曰:“諸國所以‘合從’者,徒以公子無忌之故。今王遣一使脩好于魏,且請無忌至秦面會,俟其入關,即執而殺之,永絕後患,豈不美哉!”秦王用其謀,遣使至魏脩好,並請信陵君。馮諼曰:“孟嘗、平原,皆爲秦所羈,幸而得免,公子不可復蹈其轍。”信陵君亦不願行,言于魏王,使朱亥爲使,奉璧一雙以謝秦。秦王見信陵君不至,其計不行,心中大怒。蒙驁密奏秦王曰:“魏使者朱亥,即錘擊晉鄙之人也。此魏之勇士,宜留爲秦用。”秦王欲封朱亥官職,朱亥堅辭不受。秦王益怒。令左右引朱亥置虎圈中。圈有斑斕大虎,見人來即欲前攫。朱亥大喝一聲:“畜生何敢無禮!”迸開雙睛,如兩個血盞,目眥盡裂,迸血濺虎。虎蹲伏股慄,良久不敢動。左右乃復引出。秦王嘆曰:“烏獲、任鄙,不是過矣!若放之歸魏,是與信陵君添翼也。”愈欲迫降之。亥不從。命拘于驛舍,絕其飲食。朱亥曰:“吾受信陵君知遇,當以死報之!”乃以頭觸屋柱,柱折而頭不破。于是以手自探其喉,絕咽而死,真義士哉!
秦王既殺朱亥,復謀于羣臣曰:“朱亥雖死,信陵君用事如故,寡人意慾離間其君臣,諸卿有何良策?”剛成君蔡澤進曰:“昔信陵君竊符救趙,得罪魏王,魏王棄之于趙,不許相見。後因秦兵圍急,不得已而召之。雖然糾連四國,得成大功,然信陵君有震主之嫌,魏王豈無疑忌之意?信陵君錘殺晉鄙,鄙死,宗族賓客,懷恨必深。大王若捐金萬斤,密遣細作至魏,訪求晉鄙之黨,奉以多金,使之佈散流言,言:‘諸侯畏信陵君之威,皆欲奉之爲魏王,信陵君不日將行篡奪之事。’如此,則魏王必疏無忌而奪其權。信陵君不用事,天下諸侯,亦皆解體。吾因而用兵,無足爲吾難矣。”秦王曰:“卿計甚善!然魏既敗吾軍,其太子增猶質吾國,寡人欲囚而殺之,以泄吾恨,何如?”蔡澤對曰::“殺一太子,彼復立一太子,何損于魏?不若借太子使爲反間于魏。”秦王大悟,待太子增加厚。一面遣細作持萬金,往魏國行事;一面使其賓客皆與太子增往來相善,因而密告太子曰:“信陵君在外十年,交結諸侯,諸侯之將相,莫不敬且憚之,今爲魏大將,諸侯兵皆屬焉,天下但知有信陵君,不知有魏王也。雖吾秦國,亦畏信陵君之威,欲立爲王,與之連和。信陵君若立,必使秦殺太子,以絕民望。即不然,太子亦將終老于秦矣。奈何!”太子增涕泣求計。客曰:“秦方欲與魏通和,太子何不致一書于魏王,使其請太子歸國?”太子增曰:“雖請之,秦安肯釋我而歸耶?”客曰:“秦王之欲奉信陵,非其本意,特畏之耳。若太子願以國事秦,固秦之願也,何患請而不從哉?”太子增乃爲密書,書中備言諸侯歸心信陵,秦亦欲擁立爲王等語,後乃敘己求歸之意,將書付客,托以密緻魏王。于是秦王乃修書二封,一封致魏王歸朱亥之喪,託言病死;一封奉賀信陵君,另有金幣等物。
卻說魏王因晉鄙賓客佈散流言,固已心疑。及秦使捧國書來,欲與魏息兵脩好,叩其來意,都是敬慕信陵之語,又接得太子增家信,心中愈加疑惑。使者再將書幣,送信陵府中,故意洩漏其語,使魏王聞之,卻說信陵君聞秦使講和,謂賓客曰:“秦非有兵戎之事,何求于魏?此必有計!”言未畢,閽人報秦使者在門,言:“秦王亦有書奉賀。”信陵君曰:“人臣義無私交,秦王之書幣,無忌不敢受。”使者再三致秦王之意,信陵君亦再三卻之。恰好魏王遣使來到,要取秦王書來看。信陵君曰:“魏王既知有書,若說吾不受,必不肯信。”遂命駕車將秦王書幣,原封不動,送上魏王,言:“臣已再三辭之,不敢啟封。今蒙王取覽,只得呈上,但憑裁處!”魏王曰:“書中必有情節,不啟不明。”乃發書觀之,略曰:
公子威名,播于天下,天下侯王,莫不傾心于公子者。指日當正位南面,爲諸侯領袖;但不知魏王讓位當在何日?引領望之!不腆之賦,預佈賀忱,惟公子勿罪!
魏王覽畢,付與信陵君觀看。信陵君奏曰:“秦人多詐,此書乃離間我君臣,臣所以不受者,正慮書中不知何語,恐墮其術中耳。”魏王曰:“公子既無此心,便可于寡人面前,作書復之。”即命左右取紙筆,付信陵君作回書。略云:
無忌受寡君不世之恩,糜首莫酬,南面之語,非所以訓人臣也。蒙君辱貺,昧死以辭!
書付秦使,並金幣帶回。魏王亦遣使謝秦,並言:“寡君年老,欲請太子增回國。”秦王許之。太子增既回魏,復言信陵不可專任。信陵君雖則于心無愧,度王心中芥蒂,終未釋然,遂託病不朝,將相印兵符,俱繳還魏王,與賓客爲長夜之飲,多近婦女,日夜爲樂,惟恐不及。史臣有詩云:
俠氣淩今古,威名動鬼神;一身全趙魏,百戰卻嬴秦。
鎮國同堅礎,危詞似吠狺;英雄無用處,酒色了殘春。
再說秦莊襄王在位三年,得疾,丞相呂不韋入問疾。因使內侍以緘書密緻王后,追述往日之誓。後舊情未斷,遂召不韋與之私通。不韋以醫藥進王,王病一月而薨。不韋扶太子政即位,此時年僅一十三歲。尊莊襄后爲太后,封其母弟成嶠爲長安君,國事皆決于不韋,比于太公,號爲尚父。不韋父死,四方諸侯賓客,吊者如市,車馬填塞道路,視秦王之喪,愈加衆盛。正是“權傾中外,威振諸侯”。不在話下。
秦王政元年,呂不韋知信陵君退廢,始復議用兵。使大將蒙驁,同張唐伐趙,攻下晉陽。
三年,再遣蒙驁同王齕攻韓,韓使公孫嬰拒之。王齕曰:“吾一敗于趙,再敗于魏,蒙秦王赦而不誅,此行當以死報!”遂帥其私屬千人,直犯韓營,齕力戰而死。韓兵亂,蒙驁乘之,大敗韓師,殺公孫嬰,取韓十二城以歸。自信陵君廢,而趙、魏之好亦絕。趙孝成王使廉頗伐魏,圍繁陽,未克,而孝成王薨。太子偃嗣立,是爲悼襄王。時廉頗已克繁陽,乘勝進取。而大夫郭開,素以諂佞爲廉頗所嫉,常因侍宴面叱之。郭開銜怨在心,譖于悼襄王,言:“廉頗已老,不任事,伐魏久而無功。”乃使武襄君樂乘,往代廉頗。廉頗怒曰:“吾自事惠文王爲將,于今四十餘年,未有挫失,樂乘何人,而能代我?”遂勒兵攻乘,乘懼走歸國。廉頗遂奔魏,魏王雖尊爲客將,疑而不用。廉頗由是遂居大梁。
秦王政四年,十月,蝗蟲從東方來,蔽天,禾稼不收,疫病大作。呂不韋與賓客議令百姓納粟千石,拜爵一級。後世納粟之例,自此而起。是年,魏信陵君傷于酒色,得疾而亡。馮諼哭泣過哀,亦死,賓客自剄從死者百餘人。足見信陵君之能得士矣!明年,魏安釐王亦薨,太子增嗣立,是爲景愍王。秦知魏新喪君,又信陵君已死,思報敗績之仇,遣大將蒙驁攻魏,拔酸棗..等二十城,置東郡。未幾,又拔朝歌,又攻下濮陽。衛元君乃魏王之婿,東走野王,阻山而居。景愍王嘆曰:“使信陵君尚在,當不令秦兵縱橫至此也!”于是遣使與趙通好。趙悼襄王亦患秦侵伐無已,方欲使人往糾列國,重尋信陵、平原二君“合從”之約。忽邊吏報道:“今有燕國,拜劇辛爲大將,領兵十萬,來犯北界。”
那劇辛原是趙人,先在趙時,原與龐煖有交。後來龐煖仕趙,劇辛投奔燕昭王,昭王用爲薊郡守。及燕王喜被趙將廉頗圍困都城,賴將渠講和而罷,深以爲恥。將渠相燕,原出于趙人所命,非燕王之意,雖則助信陵君戰秦有功,到底君臣之間,未能十分相信。將渠爲相歲餘,即託病歸其印綬。燕王乃召劇辛于薊,用爲相國,共圖報趙之事,奈心憚廉頗,不敢動撣。今日廉頗奔魏,龐煖爲將,劇辛意頗輕之,乃迎閤燕王之意,奏曰:“龐煖庸才,非廉頗之比。況秦兵已拔晉陽,趙人疲敝,乘釁攻之,栗腹之恥可雪也。”燕王大悅曰:“寡人正有此意,相國能爲寡人一行乎?”劇辛曰:“臣熟知地利,若蒙見委,定當生擒龐煖,獻于大王之前。”燕王大悅,遂使劇辛將兵十萬伐趙。趙王聞報,即召龐煖計議。煖曰:“劇辛自恃宿將,必有輕敵之心。今李牧見守代郡,使引軍南行,從慶都一路來,以斷其後,臣以一軍迎戰,彼腹背受敵,可成擒矣。”趙王從計而行。
卻說劇辛渡易水,取路中山,直犯常山地界,兵勢甚銳。龐煖帥大軍屯于東垣,深溝高壘,以待其來。劇辛曰:“我軍深入,若彼堅壁不戰,成功無日矣。”問帳下:“誰敢挑戰?”驍將栗元,乃栗腹之子,欲報父仇,訢然願往。劇辛曰:“更得一人幫助方可。”末將武陽靖請行。劇辛給銳卒萬人,使犯趙師。龐煖使樂乘、樂閒,張兩翼以待,而親率軍迎戰。兩下交鋒,約二十餘合,一聲砲響,兩翼並進,俱用強弓勁弩,亂射燕軍。武陽靖中箭而亡。栗元不能抵當,回車便走。龐煖同二將從後掩殺,一萬銳卒,折去三千有餘。劇辛大怒,急催大軍親自接應。龐煖已自還營去了。劇辛攻壘不能入,乃使人下書,約明日于陣前,單車相見。龐煖允之,兩下各自準備。
至次日,彼此列成陣勢,吩咐:“不許施放冷箭。”龐煖先乘單車立于陣前,請劇將軍會面。劇辛亦乘單車而出。龐煖在車中欠身曰:“且喜將軍齒髮無恙。”劇辛曰:“憶昔別君去趙,不覺距今已四十餘年,某已衰老,君亦蒼顏。人生如白駒過隙,信然也。”龐煖曰:“將軍嚮以昭王禮士,棄趙奔燕,一時豪傑景附,如雲之從龍,風之從虎。今金臺草沒,無終墓木已拱,蘇代鄒衍,相繼去世,昌國君亦歸吾國,燕之氣運,亦可知矣!老將軍年逾六十,孤立于衰王之庭,猶貪戀兵權,持兇器而行危事,欲何爲乎?”劇辛曰:“某受燕王三世厚恩,粉骨難報,趁吾餘年,欲爲國家雪栗腹之恥!”龐煖曰:“栗腹無故攻吾鄗邑,自取喪敗,此乃燕之犯趙,非趙之犯燕也。”兩下在軍前反覆詶答,龐煖忽大呼曰:“有人得劇辛之首者,賞三百金!”劇辛曰:“足下何輕吾太甚?吾豈不能取君之首耶?”龐煖曰:“君命在身,各盡其力可耳!”劇辛大怒,把令旗一麾,栗元便引軍殺出。這裏樂乘、樂閒,雙車接戰,燕軍漸失便宜。劇辛驅軍大進,龐煖亦以大軍迎之。兩下混殺一場,燕軍比趙損折更多。天晚,各鳴金收兵。
劇辛回營,悶悶不悅。欲待回軍,又在燕王面前誇了大口;欲待不回,又難取勝,正自躊躇。忽有守營軍士報道:“趙國遣人下書,見在轅門之外,未取擅投。”劇辛命取書到,其書再三緘封其固。發而觀之,略曰:
代州守李牧,引軍襲督亢,截君之後。君宜速歸,不然無及。某以昔日交情,不敢不告!
劇辛曰:“龐煖欲搖動我軍心耳!縱使李牧兵至,吾何懼哉!”命以書還其使人,來日再決死敵。趙使者已去,栗元進曰:“龐煖之言,不可不信。萬一李牧果引軍襲吾之後,腹背受敵,何以處之?”劇辛笑曰:“吾亦慮及于此。適纔所言,穩住軍心;汝今密傳軍令,虛札營寨,連夜撤回,吾親自斷後,以拒追兵。”栗元領計去了。
誰知龐煖探聽燕營虛設,同樂乘、樂閒,分三路追來。劇辛且戰且走,行至龍泉河,探子報道:“前面旌旗塞路,聞說是代郡軍馬。”劇辛大驚曰:“龐煖果不欺我!”遂不敢北進,引兵東行,欲取阜城,一路奔往遼陽。龐煖追及,大戰于胡盧河。劇辛兵敗,嘆曰:“吾何面目爲趙囚乎?”自刎而亡。——此燕王喜十三年,秦王政之五年也。髯翁有詩嘆云:
金臺應聘氣昂昂,共翼昭王復舊疆;昌國功名今在否?獨將白首送沙場!
栗元被樂閒擒而斬之。獲首二萬餘,餘俱奔潰,或降,趙兵大勝。龐煖約會李牧,一齊征進,取武遂、方城之地。燕王親詣將渠之門,求其爲使,伏罪乞和。龐煖看將渠面情,班師奏凱而回。李牧仍守代郡去訖。趙悼襄王郊迎龐煖,勞之曰:
“將軍武勇若此,廉、藺猶在趙也!”龐煖曰:“燕人已服,宜及此時‘合從’列國,並力圖秦,方保無虞。”不知“合從”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龐煖欲乘敗燕之威,“合從”列國,爲並力圖秦之計。除齊附秦外,韓、魏、楚、燕,各出銳師,多者四五萬,少亦二三萬,共推春申君黃歇爲上將。歇集諸將議曰:“伐秦之師屢出,皆以函谷關爲事,秦人設守甚嚴,未能得志。即我兵亦素知仰攻之難,咸有畏縮之心。若取道蒲板,由華州而西,徑襲渭南,因窺潼關,《兵法》所謂‘出其不意’也。”諸將皆曰:“然。”遂分兵五路,俱出蒲關,望驪山一路進發,直攻渭南,不剋,圍之。
秦丞相呂不韋使將軍蒙驁、王翦、桓齮、李信、內史騰,各將兵五萬人,五枝軍兵,分應五國。不韋自爲大將,兼統其軍,離潼關五十里,分爲五屯,如列星之狀。王翦言于不韋曰:“以五國悉銳,攻一城而不剋,其無能可知矣。三晉近秦,習與秦戰,而楚在南方,其來獨遠,且自張儀亡後,三十餘年不相攻伐,誠選五營之銳,合以攻楚,楚必不支,楚之一軍破,餘四軍將望風而潰矣。”不韋以爲然。于是使五屯設壘建幟如常,暗地各抽精兵一萬,約以四鼓齊起,往襲楚寨。時李信以糧草稽遲,欲斬督糧牙將甘回,衆將告求得免,但鞭背百餘。甘回挾恨,夜奔楚軍,以王翦之計告之。春申君大驚,欲馳報各營,恐其不及,遂即時傳令,拔寨俱起,夜馳五十餘里,方敢緩緩而行。比及秦兵到時,楚寨已撤矣。王翦曰:“楚兵先遁,必有泄吾謀者。計雖不成,然兵已至此,不可空回。”遂往襲趙寨。壁壘堅固,攻不能入。龐煖仗劍立于軍門,有敢擅動者即斬。秦兵亂了一夜,至天明,燕、韓、魏俱合兵來救,蒙驁等方纔收兵。龐煖怪楚兵不至,使人探之,知其先撤,嘆曰:“‘合從’之事,今後休矣!”諸將皆請班師,于是韓、魏之兵,先回本國。龐煖怒齊獨附秦,挾燕兵伐之,取饒安一城而返。
再說春申君奔回郢城,四國各遣人來問曰:“楚爲從長,奈何不告而先回,敢請其故?”考烈王責讓黃歇,歇慚懼不容。時有魏人朱英,客于春申君之門,知楚方畏秦,乃說春申君曰:“人皆以楚強國,及君而弱,英獨謂不然。先君之時,秦去楚甚遠,西隔巴蜀,南隔兩周,而韓、魏又眈眈乎擬其後,是以三十年無秦患。此非楚之強,其勢然也。今兩周已並于秦,而秦方修怨于魏,魏旦暮亡,則陳、許爲通道,恐秦、楚之爭,從此方始,君之責讓,正未已也。何不勸楚王東徙壽春,去秦較遠,絕長、淮以自固,可以少安。”黃歇然其謀,言于考烈王,乃擇日遷都。按楚先都郢,後遷于退,復遷于陳,今又遷于壽春,凡四遷矣。史臣有詩云:
周爲東遷王氣歇,楚因屢徙霸圖空;從來避敵爲延敵,莫把遷岐托古公。
再說考烈王在位已久,尚無子息,黃歇遍求婦人宜子者以進,終不孕。有趙人李園,亦在春申君門下,爲舍人。有妹李嫣色美,欲進于楚王,恐久後以無子失寵,心下躊躇:“必須將妹先獻春申君,待其有娠,然後進于楚王,幸而生子,異日得立爲楚王,乃吾甥也。”又想:“吾若自獻其妹,不見貴重。還須施一小計,要春申君自來求我。”于是給五日假歸家,故意過期,直待第十日方至。黃歇怪其來遲。李園對曰:“臣有女弟名嫣,頗有姿色,齊王聞之,遣使來求。臣與其使者飲酒數日,是以失期。”黃歇想道:“此女名聞齊國,必是個美色。”遂問曰:“已受其聘否?”園對曰:“方且議之,聘尚未至也。”黃歇曰:“能使我一見乎?”園曰:“臣在君之門下,即吾女弟,誰非君妾婢之流,敢不如命。”乃盛飾其妹,送至春申君府中。黃歇一見大喜,是夜即賜李園白璧二雙,黃金三百鎰,留其妹侍寢。未三月,即便懷孕。李園私謂其妹嫣曰:“爲妾與爲夫人孰貴?”嫣笑曰:“妾安得比夫人?”園又曰
:“然則爲夫人與爲王后孰貴?”嫣又笑曰:“王后貴盛!”李園曰:“汝在春申君府中,不過一寵妾耳!今楚王無子,幸汝有娠,倘進于楚王,他日生子爲王,汝爲太后,豈不勝于爲妾乎?”遂教以說詞,使于枕席之間,如此這般:“..春申君必然聽從。”李嫣一一領記。夜間侍寢之際,遂進言于黃歇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未有子,千秋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兄弟于君無恩,必將各立其所親幸之人,君安得長有寵乎?”黃歇聞言,沉思未答。嫣又曰:“妾所慮不止于此也。君貴,用事久,多失禮于王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豈特江東封邑不可保而已哉?”黃歇愕然曰:“卿言是也,吾慮不及此!今當奈何?”李嫣曰:“妾有一計,不惟免禍,而且多福。但妾負愧,難于自吐,又恐君不我聽,是以妾未敢言。”黃歇曰:“卿爲我畫策,何爲不聽?”李嫣曰:“妾今自覺有孕矣,他人莫知也。幸妾侍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佑生男,異日必爲嫡嗣,則是君之子爲王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黃歇如楚初覺,如醉初醒,喜曰:“‘天下有智婦人,勝于男子’。卿之謂矣。”
次日,即召李園,告之以意,密將李嫣出居別舍。黃歇入言于楚王曰:“臣所聞李園妹名嫣者,有色,相者皆以爲宜子,當貴,齊王方遣人求之,王不可不先也。”楚王即命內侍宣取李嫣入宮。嫣善媚,楚王大寵愛之。及產期,雙生二男,長曰捍,次曰猶。楚王喜不可言,遂立李嫣爲王后,長子捍爲太子。李園爲國舅,貴幸用事,與春申君相併。園爲人多詐術,外奉春申君益謹,而中實忌之。及考烈王二十五年,病久不愈,李園想起其妹懷娠之事,惟春申君知之,他日太子爲王,不便相處,不如殺之,以滅其口。乃使人各處訪求勇力之士,收置門下,厚其衣食,以結其心。
朱英聞而疑之,曰:“李園多蓄死士,必爲春申君故也。”乃入見春申君曰:“天下有無妄之福,有無妄之禍,又有無妄之人,君知之乎?”黃歇曰:“何謂‘無妄之福’?”朱英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名爲相國,與楚王無二。今楚王病久不愈,一旦宮車晏駕,少主嗣位,而君輔之,如伊尹周公,俟王之年長,而反其政;若天與人歸,遂南面即真。此所謂‘無妄之福’也。”黃歇曰:“何謂‘無妄之禍’?”朱英曰:“李園,王之舅也,而君位在其上,外雖柔順,內實不甘。且同盜相妒,勢所必至也。聞其陰蓄死士,爲日已久,何所用之?楚王一薨,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妄之禍’也。”黃歇曰:“何謂‘無妄之人’?”朱英曰:“李園以妹故,宮中聲息,朝夕相通,而君宅于城外,動輒後時。誠以郎中令相處,某得領袖諸郎,李園先入,臣爲君殺之。此所謂‘無妄之人’也。”黃歇掀髯大笑曰:“李園弱人耳,又事我素謹,安有此事?足下得無過慮乎?”朱英曰:“君今日不用吾言,悔之晚矣。”黃歇曰:“足下且退,容吾察之。如有用足下之處,即來相請。”朱英去三日,不見春申君動靜,知其言不見用,嘆曰:“吾不去,禍將及矣!鴟夷子皮之風可追也。”乃不辭而去,東奔吳下,隱于五湖之間。髯翁有詩云:
紅顏帶子入王宮,盜國奸謀理不容;天啟春申無妄禍,朱英焉得令郎中?
朱英去十七日,而考烈王薨。李園預與宮殿侍衛相約:“一聞有變,當先告我。”至是聞信,先入宮中,吩咐秘不發喪,密令死士伏于棘門之內。捱至日沒,方使人徐報黃歇。黃歇大驚,不謀于賓客,即刻駕車而行。方進棘門,兩邊死士突出,口呼:“奉王后密旨,春申君謀反宜誅!”黃歇知事變,急欲回車。手下已被殺散。遂斬黃歇之頭,投于城外,將城門緊閉,然後發喪。擁立太子捍嗣位,是爲楚幽王,時年纔六歲。李園自立爲相國,獨專楚政。奉李嫣爲王太后。傳令盡滅春申君之族,收其食邑。哀哉!自李園當國,春申君賓客盡散,羣公子皆疏遠不任事。少主寡后,國政日紊,楚自此不可爲矣。
話分兩頭。再說呂不韋憤五國之攻秦,謀欲報之,曰:“本造謀者,趙將龐煖也。”乃使蒙驁同張唐督兵五萬伐趙。三日後,再令長安君成嶠,同樊于期率兵五萬爲後繼。賓客問于不韋曰:“長安君年少,恐不可爲大將。”不韋微笑曰:“非爾所知也!”
且說蒙驁前軍出函谷關,取路上黨,徑攻慶都,結寨于都山。長安君大軍營于屯留,以爲聲援。趙使相國龐煖爲大將,扈輒副之,率軍十萬拒敵,許龐煖便宜行事。龐煖曰:“慶都之北,惟堯山最高,登堯山可望都山,宜往據之。”使扈輒引軍二萬先行。比至堯山,先有秦兵萬人,在彼屯劄,被扈輒衝上殺散,就于山頭下寨。蒙驁使張唐引軍二萬,前來爭山,龐煖大軍亦到,兩邊于山下列成陣勢,大戰一場。扈輒在山頭用紅旗爲號,張唐往東,旗便往東指;張唐往西,旗便從西指。趙軍只望紅旗指處,圍裹將來。龐煖下令:“有人擒得張唐者,封以百里之地。”趙軍無不死戰。張唐奮盡平生之勇,不能透出重圍。卻得蒙驁軍到,接應出來,同回都山大寨。慶都知救兵已到,守禦益力。蒙驁等不能取勝,遣張唐往屯留,催取後隊軍兵。
卻說長安君成嶠,年方十七歲,不諳軍務,召樊于期議之。于期素惡不韋納妾盜國之事,請屏去左右,備細與成嶠敘述一遍,言:“今王非先王骨血,惟君乃是適子。文信侯今日以兵權托君,非好意也。恐一旦事泄,君與今王爲難,故陽示恩寵,實欲出君于外。文信侯出入宮禁,與王太后宣婬不禁,夫妻父子,聚于一窟,所忌者獨君耳。若蒙驁兵敗無功,將借此以爲君罪。輕則削籍,重則刑誅。嬴氏之國,化爲呂氏,舉國人皆知其必然,君不可不爲之計。”成嶠曰:“非足下說明,某不知也。爲今計,當奈何?”樊于期曰:“今蒙驁兵困于趙,急未能歸,而君手握重兵,若傳檄以宣婬人之罪,明宮闈之詐,臣民誰不願奉適嗣以主社稷者!”成嶠忿然按劍作色曰:“大丈夫死則死耳!寧能屈膝爲賈人子下乎?惟將軍善圖之!”樊于期僞嚮使者言:“大軍即日移營,多致意蒙將軍,用心準備。”使者去後,樊于期草就檄文,略曰:
長安君成嶠佈告中外臣民知悉:傳國之義,適統爲尊;覆宗之惡,陰謀爲甚。文信侯呂不韋者,以陽翟之賈人,窺咸陽之主器。今王政,實非先王之嗣,乃不韋之子也。始以懷娠之妾,巧惑先君,繼以奸生之兒,遂蒙血胤。恃行金爲奇策,邀返國爲上功。兩君之不壽有繇,是可忍也?三世之大權在握,孰能禦之!朝豈真王,陰已易嬴而爲呂;尊居假父,終當以臣而篡君。社稷將危,神人胥怒!某叨爲嫡嗣,欲訖天誅。甲胄干戈,載義聲而生色;子孫臣庶,念先德以同驅。檄文到日,磨礪以須;車馬臨時,市肆勿變。
樊于期將檄文四下傳佈。秦人多有聞說呂不韋進妾之事者,及見檄內懷娠奸生等語,信其爲實,雖然畏文信侯之威,不敢從兵,卻也未免觀望之意。時彗星先見東方,復見北方,又見西方,占者謂國中當有兵起,人心爲之搖動。樊于期將屯留附縣丁壯,悉編軍伍,攻下長子、壺關,兵勢益盛。
張唐知長安君已反,星夜奔往咸陽告變。秦王政見檄文大怒,召尚父呂不韋計議。不韋曰:“長安君年少,不辦爲此,此乃樊于期所爲也。于期有勇無謀,兵出即當就擒,不必過慮。”乃拜王翦爲大將,桓齮、王賁爲左右先鋒,率軍十萬,往討長安君。
再說蒙驁與龐煖相持,等待長安君接應不到,正疑訝間,接得檄文,如此恁般,大驚曰:“吾與長安君同事,今攻趙無功,而長安君復造反,吾安得無罪?若不反戈以平逆賊,何以自解?”乃傳令班師,將軍馬分爲三隊,親自斷後,緩緩而行。龐煖探聽秦軍移動,預選精兵三萬,使扈輒從間道伏于太行山林木深處,囑曰:“蒙驁老將,必親自斷後,待秦兵過且盡,從後邀擊,方保全勝。”蒙驁見前軍徑去無礙,放心前行。一聲砲響,伏兵突出,蒙驁便與扈輒交戰。良久,龐煖兵從後追及,秦兵前去者,已無鬭志,遂大潰。蒙驁身帶重傷,復猶力戰殺數十人,復親射龐煖,中其脅,趙軍圍之數重,亂箭射之,矢如蝟毛,可惜秦國一員名將,今日死于太行山之下。龐煖得勝,班師回趙,箭瘡不痊,未幾亦死。此事擱過不提。
再說張唐、王翦等兵至屯留,成嶠大懼。樊于期曰:“王子今日乃騎虎之勢,不得復下,況悉三城之兵,不下十五萬,背城一戰,未卜勝負,何懼之有!”乃列陣于城下以待。王翦亦列陣相對,謂樊于期曰:“國家何負于汝,乃誘長安君造逆耶?”樊于期在車上欠身答曰:“秦政乃呂不韋奸生之子,誰不知之?吾等世受國恩,何忍見嬴氏血食爲呂氏所奪?長安君先王血胤,所以奉之。將軍若念先王之祀,一同舉義,殺嚮咸陽,誅淫人,廢僞主,扶立長安君爲王,將軍不失封侯之位,同享富貴,豈不美哉。”王翦曰:“太后懷妊十月,而生今王,其爲先君所出無疑。汝乃造謗,汙衊乘輿,爲此滅門之事,尚自巧言虛飾,搖惑軍心。拿住之時,碎屍萬段!”樊于期大怒,瞋目大呼,揮長刀直入秦軍。秦軍見其雄猛,莫不披靡。樊于期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王翦麾軍圍之,凡數次,皆斬將潰圍而出,秦兵損折極多。
是日天晚,各自收軍。王翦屯兵于傘蓋山,思想:“樊于期如此驍勇,急切難收,必須以計破之。”乃訪帳下:“何人與長安君相識?”有末將楊端和,乃屯留人,自言:“曾在長安君門下爲客。”王翦曰:“我修書一封與汝,汝可送與長安君,勸他早圖歸順,無自取死。”楊端和曰:“小將如何入得城去?”王翦曰:“俟交鋒之時,乘其收軍,汝可效敵軍打扮,混入城中。只看攻城至急,便往見長安君,必然有變。”端和領計。王翦當下修書,緘訖,付與端和自去伺候行事。再召桓齮引一軍攻長子城,王賁引一軍攻壺關城,王翦自攻屯留,三處攻打,使他不能來應。樊于期謂成嶠曰:“今乘其分軍之時,決一勝負。若長子、壺關不守,秦兵勢大,更難敵矣。”成嶠年幼畏懦,涕泣言曰:“此事乃將軍倡謀,但憑主裁,勿誤我事。”樊于期抽選精兵萬餘,開門出戰。王翦佯讓一陣,退車十里,屯于伏龍山。于期得勝入城,楊端和已混入去了。因他原是本城之人,自有親戚收留安歇。不在話下。成嶠問樊于期曰:“王翦軍馬不退如何?”樊于期答曰:“今日交鋒,已挫其銳,明日當悉兵出戰,務要生擒王翦,直入咸陽,扶立王子爲君,方遂吾志。”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王翦退軍十里,吩咐深溝高壘,分守險厄,不許出戰。卻發軍二萬,往助桓齮、王賁,催他早早收功。樊于期連日悉銳出戰,秦兵只是不應。于期以王翦爲怯,正想商議分兵往救長子、壺關二處,忽哨馬報道:“二城已被秦兵攻下!”于期大驚,乃立屯于城外,以安長安君之意。
卻說桓齮、王賁聞王翦移營伏龍山,引兵來見,言:“二城俱已收復,分兵設守,諸事停妥。”王翦大喜曰:“屯留之勢孤矣!只擒得樊于期,便可了事。”言未畢,守營卒報道:“今有將軍辛勝,奉秦王之命來到,已在營外。”王翦迎入帳中,問其來意。辛勝曰:“一者,以軍士勞苦,命賫犒賞頒賜;二者,秦王深恨樊于期,傳語將軍:‘必須生致其人,手劍斬首,以快其恨!’”王翦曰:“將軍此來,正有用處。”遂將來物犒賞三軍。然後發令,使桓齮、王賁各引一軍,分作左右埋伏,卻教辛勝引五千人馬,前去搦戰,自己引大軍,準備攻城。
再說成嶠聞長子壺關二城不守,使人急召樊于期入城商議。樊于期曰:“只在旦晚,與決一戰,若戰而不勝,當與王子北走燕趙,連合諸侯,共誅僞主,以安社稷。”成嶠曰:“將軍小心在意。”樊于期復還本營。哨馬報:“秦王新遣將軍辛勝,今來索戰。”樊于期曰:“無名小卒,吾先除之。”遂率軍開營出迎。略戰數合,辛勝倒退。樊于期恃勇前進,約行五里,桓齮、王賁兩路伏兵殺出,于期大敗。急收軍回,王翦兵已佈滿城下。于期大奮神威,殺開一條血路,城中開門接應入去了。王翦合兵圍城,攻打甚急。樊于期親自巡城,晝夜不倦。
楊端和在城中,見事勢甚危,乘夜求見長安君成嶠,稱:“有機密事求見。”成嶠見是舊日門下之客,訢然喚入。端和請屏左右,告曰:“秦之強,君所知也。雖六國不能取勝,君乃欲以孤城抗之,必無幸矣。”成嶠曰:“樊于期言:‘今王非先王所出。’導我爲此,非吾初意也。”端和曰:“樊于期恃匹夫之勇,不顧成敗,欲以君行僥幸這事。今傳檄郡縣,無有應者,而王將軍攻圍甚急,城破之後,君何以自全乎?”成嶠曰:“吾欲奔燕、趙,‘合從’諸國;足下以爲可否?”端和曰:“‘合從’之事,趙肅侯、齊愍王、魏信陵、楚春申俱曾爲之,方合旋散,其不可成明矣。六國誰非畏秦者?君所在之國,秦遣一介責之,必將縛君以獻,君尚可望活乎?”成嶠曰:“足下爲吾計,當如何?”端和曰:“王將軍亦知君爲樊于期所誘,有密書一封,托致于君。”遂將書呈上。成嶠發而觀之,略曰:
君親則介弟,貴則侯封,奈何聽無稽之言,行不測之事,自取喪滅,豈不惜哉?首難者樊于期,君能斬其首,獻于軍前,束手歸罪,某當保奏,王必恕君。若遲回不決,悔無及矣!
成嶠看畢,流淚而言曰:“樊將軍忠直之士,何忍加誅?”端和嘆曰:“君所謂婦人之仁也!若不見從,臣當辭去。”成嶠曰:“足下且暫勞作伴,不可遠離,所言俟從容再議。”端
和曰:“願君勿泄吾言也。”
次日,樊于期駕車來見成嶠曰:“秦兵勢盛,人情惶懼,城旦暮不保,願同王子出避燕、趙,更作後圖。”成嶠曰:“吾宗族俱在咸陽,今遠避他國,知其納否?”樊于期曰:“諸國皆苦秦暴,何愁不納?”正話間,外報:“秦兵在南門索戰。”樊于期催並數次曰:“王子今不行,後將不可出矣。”成嶠猶豫不決。樊于期只得綽刀登車,馳出南門,復與秦兵交鋒。楊端和勸成嶠登城觀戰。只見樊于期鏖戰良久,秦兵益進,于期不能抵當,奔回城下,高叫:“開門!”楊端和仗劍立于成嶠之旁,厲聲曰:“長安君已全城歸降矣!樊將軍請自便。有敢開門者斬!”袖中出一旗,旗上有個“降”字。左右皆端和親戚,便將降旗豎起,不由成嶠做主,成嶠惟垂泣而已。樊于期嘆口氣曰:“孺子不足輔也!”秦兵圍于期數重,因秦王之命,欲生致于期,不敢施放冷箭。于期復殺開一條血路,遙望燕國而去。王翦追之不及。
楊端和使成嶠開門,以納秦兵。將成嶠幽于公館,遣辛勝往咸陽報捷,兼請長安君發落。秦太后脫笄代長安君請罪,求免其死,且轉乞呂不韋言之。秦王政怒曰:“反賊不誅,骨肉皆將謀叛矣!”遂遣使命王翦即梟斬成嶠于屯留。凡軍吏從嶠者,皆取斬。合城百姓,盡遷于臨洮之地。一面懸賞格購樊于期:“有能擒獻者,賞以五城。”使者至屯留,宣秦王之命。成嶠聞不蒙赦,自縊于館舍。翦仍梟其首,懸于城門。軍吏死者凡數萬人。百姓遷徙,城中一空。此秦王政七年事也。髯翁有詩云:
非種侵苗理合鋤,萬全須看勢何如?屯留困守終無濟,罪狀空傳一紙書。
是時,秦王政年已長成,生得身長八尺五寸,英偉非常,質性聰明,志氣超邁,每事自能主張,不全由太后、呂不韋做主。既定長安君之亂,乃謀復蒙驁之仇,集羣臣議伐趙。剛成君蔡澤進曰:“趙者,燕之世仇也,燕之附趙,非其本心。某請出使于燕,使燕王效質稱臣,以孤趙之勢。然後與燕共伐趙,我因以廣河間之地,此莫大之利也。”秦王以爲然,即遣蔡澤往燕。澤說燕王曰:“燕、趙皆萬乘之國也,一戰而栗腹死,再戰而劇辛亡,大王忘兩敗之仇,而與趙共事,西嚮以抗強秦,勝則利歸于趙,不勝則禍歸于燕,是爲燕計者過也。”燕王曰:“寡人非甘心于趙,其奈力不敵何?”蔡澤曰:“今秦王欲修五國‘合從’之怨,臣竊以爲燕與趙世仇,其從兵殆非得已,大王若遣太子爲質于秦,以信臣之言,更請秦之大臣一人,以爲燕相,則燕、秦之交,固于膠漆,合兩國之力,于以雪恥于趙不難矣。”燕王聽其言,遂使太子丹爲質于秦,因請大臣一人,以爲燕相。呂不韋欲遣張唐,使太史卜之,大吉。張唐託病不肯行。不韋駕車,親自往請,張唐辭曰:“臣屢次伐趙,趙怨臣深矣!今往燕,必經趙過,臣不可往。”不韋再三強之,張唐堅執不從。
不韋回府中,獨坐堂上納悶。門下客有甘羅者,乃是甘茂之孫,時年僅十二歲;見不韋有不悅之色,進而問曰:“君心中有何事?”不韋曰:“孺子何知,而來問我?”甘羅曰:“所貴門下士者,謂其能爲君分憂任患也。君有事而不使臣得聞,雖欲效忠無地矣。”不韋曰:“吾嚮者令剛成君使燕,燕太子丹已入質矣。今欲使張卿相燕,占得吉,而彼堅不肯行,吾所以不快者此耳!”甘羅曰:“此小事,何不早言?臣請行之。”不韋怒,連叱曰:“去,去!我親往請之而不得,豈小子所能動耶?”甘羅曰:“昔項橐七歲爲孔子師。今臣生十二歲,長于橐五年,試臣而不效,叱臣未晚。奈何輕量天下之士,遽以顏色相加哉?”不韋奇其言,改容謝之曰:“孺子能令張卿行者,事成當以卿位相屈。”
甘羅訢然辭去,往見張唐。唐雖知爲文信侯門客,見其年少輕之,問曰:“孺子何以見辱?”甘羅曰:“特來吊君耳!”張唐曰:“某有何事可吊?”甘羅曰:“君之功,自謂比武安君何如?”唐曰:“武安君南挫強楚,北威燕趙,戰勝攻取,破城墮邑,不計其數,某功不及十之一也。”甘羅曰:“然則應侯之用于秦也,視文信侯孰專?”張唐曰:“應侯不及文信侯之專。”甘羅曰:“君明知文信侯之權,重于應侯乎?”張唐曰:“何爲不知。”甘羅曰:“昔應侯欲使武安君攻趙,武安君不肯行,應侯一怒,而武安君遂出咸陽,死于杜郵。今文信侯自請君相燕,而君不肯行;此武安君所以不容于應侯者,而謂文信侯能容君乎?君之死期不遠矣。”張唐悚然有懼色,謝曰:“孺子教我!”乃因甘羅以請罪于不韋,即日治裝。將行,甘羅謂不韋曰:“張唐聽臣之說,不得已而往燕,然中情不能不畏趙也。願假臣車五乘,爲張唐先報趙。”不韋已知其才,乃入言于秦王曰:“有甘茂之孫甘羅,年雖少,然名家之子孫,甚有智辯。今者張唐稱病,不肯相燕,甘羅一說而即行。復請先報趙王,惟王遣之!”秦王宣甘羅入見,身纔五尺,眉目秀美如畫,秦王已自喜懽,問曰:“孺子見趙王何以措詞?”甘羅對曰:“察其喜懼,相機而進。言若波興,隨風而轉,不可以預定也。”秦王給以良車十乘,僕從百人,從之使趙。
趙悼襄王已聞燕、秦通好,正怕二國合計謀趙,忽報秦使者來到,喜不可言,遂出郊二十里,迎接甘羅。及見其年少,暗暗稱奇,問曰:“嚮爲秦通三川之路者,亦甘氏,于先生爲何人?”甘羅曰:“臣祖也。”趙王曰:“先生年幾何?”對曰:“十二歲。”趙王曰:“秦廷年長者,不足使乎?何以及先生?”甘羅曰:“秦王用人,各因其任。年長者任以大事,年幼者任以小事。臣年最幼,故爲使于趙耳。”趙王見其言辭磊落,又暗暗稱奇,問曰:“先生下辱敝邑,有何見教?”甘羅曰:“大王聞燕太子丹入質于秦乎?”趙王曰:“聞之。”甘羅又曰:“大王聞張詔相燕乎?”趙王曰:“亦聞之。”甘羅曰:“夫燕太子丹入質于秦,是燕不欺秦也。張唐相燕,是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而趙危矣!”趙王曰:“秦所以親燕者何意?”甘羅曰:“秦之親燕,欲相與攻趙,而廣河間之地也。大王不如割五城獻秦,以廣河間,臣請言于寡君,止張唐之行,絕燕之好,而與趙爲懽。夫以強趙攻弱燕,而秦不爲救,此其所得,豈止五城而已哉?”趙王大悅,賜甘羅黃金百鎰,白璧二雙,以五城地圖付之,使還報秦王。秦王喜曰:“河間之地,賴孺子而廣矣!孺子之智,大于其身。”乃止張唐不遣,張唐亦深感之。趙聞張唐不行,知秦不助燕,乃命龐煖、李牧合兵伐燕,取上谷三十城,趙得十九城,而以十一城歸秦。秦王封甘羅爲上卿,復以嚮時所封甘茂田宅賜之。今俗傳甘羅十二爲丞相,正謂此也。有詩爲證:
片言納地廣河間,上谷封疆又割燕;許大功勞出童子,天生智慧豈因年?
又有詩云:
甘羅早達子牙遲,遲早窮通各有時;請看春花與秋菊,時來自發不愆期。
燕太子丹在秦,聞秦之背燕而與趙,如坐針氈,欲逃歸,又恐不得出關,乃求與甘羅爲友,欲資其謀,爲歸燕之計。忽一夕,甘羅夢紫衣吏持天符來,言:“奉上帝命,召歸天上。”遂無疾而卒。高才不壽,惜哉!太子丹遂留于秦矣。
話分兩頭。卻說呂不韋以陽偉善戰,得寵于莊襄后,出入宮闈,素無忌憚;及見秦王年長,英明過人,始有懼意。奈太后淫心愈熾,不時宣召入甘泉宮。不韋怕一旦事後,禍及于己,欲進一人以自代,想可以稱太后之意者,而難其人。聞市人嫪大,其陽具有名,里中淫婦人爭事之。秦語呼人之無士行者曰毒,因稱爲嫪毒。偶犯淫罪,不韋曲赦之,留爲府中舍人。秦俗:農事畢,國中縱倡樂三日,以節其勞。凡百戲任人陳設,有一長一藝,人所不能者,全在此日施逞。呂不韋以桐木爲車輪,使嫪毒以其陽具穿于桐輪之中,輪轉而具不傷,市人皆掩口大笑。太后聞其事,私問于不韋,似有欣羨之意。不韋曰:“太后欲見其人乎?臣請進之。”太后笑而不答,良久曰:“君戲言耶?此外人,安得入內?”不韋曰:“臣有一計在此。使人發其舊罪,下之腐刑,太后行重賂于行刑者,詐爲閹割,然後以宦者給事宮中,乃可長久。”太后大悅曰:“此計甚妙!”乃以百金授不韋,不韋密召嫪毒,告之以故。毒性淫,訢然自以爲奇遇矣。不韋果使人發其他淫罪,論以腐刑。因以百金分賂主刑官吏,取驢陽具及他血,詐作閹割,拔其鬚眉。行刑者故意將驢陽傳示左右,盡以爲嫪毒之具。傳聞者莫不駭異。嫪毒既詐腐如宦者狀,遂雜于內侍之中以進。
太后留侍宮中。夜令侍寢,試之,大暢所欲,以爲勝不韋十倍也。明日,厚賜不韋,以酬其功。不韋乃幸得自脫。太后與嫪毒相處如夫婦。未幾懷妊,太后恐生產時不可隱,詐稱病,使嫪毒行金賂卜者,使詐言宮中有崇,當避西方二百里之外。秦王政頗疑呂不韋之事,亦幸太后稍遠去,絕其往來,乃曰:“雍州去咸陽西二百餘里,且往時宮殿俱在,太后宜居之。”于是太后徙雍城,嫪毒爲御而往。既去咸陽,居雍故宮,名曰大鄭宮,嫪毒與太后,益相親不忌,兩年之後,連生二子,築密室藏而育之。太后私與毒約,異日王崩,以其子爲後,外人頗有知者,但無人敢言。太后奏稱嫪毒代王侍養有功,請封以土地。秦王奉太后之命,封毒爲長信侯,予以山陽之地。毒驟貴,愈益恣肆。太后每日賞賜無算,宮室輿馬,田獵遊戲,任由所欲,事無大小,皆決于毒。毒蓄家僮數千人,賓客求宦達,願爲舍人者,復千餘人。又賄結朝貴爲己黨,趨權者爭附之,聲勢反過于文信侯矣。
秦王政九年春,彗星見,其長竟天,太史占之曰:“國中當有兵變也。”按秦襄公立鄜畤以祀白帝,後德公遷都于雍,遂于雍立郊天之壇,秦穆公又立寶夫人祠,歲歲致祭,遂爲常規。後來雖再遷咸陽,此規不廢。太后居于雍城,秦王政每歲以郊祀之期,至雍朝見太后。因舉祀典,自有祈年宮駐駕。是春復當其期,適有彗星之變,臨行,使大將王翦耀兵于咸陽三日,同尚父呂不韋守國。桓齮引兵三萬,屯于岐山,然後起駕。
時秦王已二十六歲,猶未冠。太后命于德公之廟,行冠禮,佩劍,賜百官大酺五日。太后亦與秦王宴于大鄭故宮。也是嫪毒享福太過,合當生出事來。嫪毒與左右貴臣,賭博飲酒,至第四日,嫪毒與中大夫顏泄,連博失利,飲酒至醉,復求覆局。泄亦醉,不從。嫪毒直前扭顏泄,批其頰。泄不讓,亦摘去嫪毒冠纓。嫪怒甚,瞋目大叱曰:“吾迺今王之假父也!爾窶人子,何敢與我抗乎?”顏泄懼,走出,恰遇秦王政從太后處飲酒出宮。顏泄伏地叩頭,號泣請死。秦王政是有心機之人,不發一言,但令左右扶至祈年宮,然後問之。顏泄將嫪毒批頰,及自稱假父之語,述了一遍。因奏:“嫪毒實非宦者,詐爲腐刑,私侍太后,見今產下二子,在于宮中,不久謀篡秦國。”秦王政聞之,大怒,密以兵符往召桓齮,使引兵至雍。
有內史肆、佐弋竭二人,素受太后及嫪毒金錢,與爲死黨,知其事,急奔嫪毒府告之。毒已酒醒,大驚,夜叩大鄭宮,求見太后,訴以如此這般:“今日之計,除非乘桓齮兵未到,盡發宮騎衛卒,及賓客舍人,攻祈年宮,殺卻今王,我夫妻尚可相保。”太后曰:“宮騎安肯聽吾令乎?”嫪毒曰:“願借太后璽,假作御寶用之。託言:‘祈年宮有賊,王有令,召宮騎齊往救駕。’宜無不從。”太后是時主意亦亂,曰:“惟爾行之。”遂出璽付毒。毒僞作秦王御書,加以太后璽文,遍召宮騎衛卒,本府賓客舍人,自不必說,亂至次日午牌,方纔取齊。嫪毒與內史肆、佐弋竭,分將其衆,圍祈年宮。秦王政登臺,問各軍犯駕之意。答曰:“長信侯傳言行宮有賊,特來救駕。”秦王曰:“長信侯便是賊!宮中有何賊耶?”宮騎衛卒等聞之,一半散去;一半膽大的,便反戈與賓客舍人相鬭。秦王下令:“有生擒嫪毒者,賜錢百萬;殺之而以其首獻者,賜錢五十萬;得逆黨一首者,賜爵一級。輿隷下賤,賞格皆同。”于是宦者及牧圉諸人,皆盡死出戰。百姓傳聞嫪毒造反,亦來持梃助力。賓客舍人死者數百人。嫪毒兵敗,奪路斬開東門出走,正遇桓齮大兵,活活的束手就縛,並內史肆佐弋竭等皆被擒,付獄吏拷問得實。秦王政乃親往大鄭宮蒐索,得嫪毒奸生二子于密室之中,使左右置于布囊中撲殺之。太后暗暗心痛,不敢出救,惟閉門流涕而已。秦王竟不朝謁其母,歸祈年宮。以太史占星有騐,賜錢十萬。獄吏獻嫪毒招詞,言:“毒僞腐入宮,皆出文信侯呂不韋之計。其同謀死黨,如內史肆佐弋竭..等,凡二十餘人。”秦王命車裂嫪毒于東門之外,夷其三族。肆、竭等皆梟首示衆。諸賓客舍人,從叛格鬭者,誅死。即不預謀亂者,亦遠遷于蜀地,凡遷四千餘家。太后用璽黨逆,不可爲國母,減其祿奉,遷居于棫陽宮,此乃離宮之最小者,以兵三百人守之,凡有人出入,必加盤詰。太后此時,如囚婦矣,豈不醜哉。
秦王政平了嫪毒之亂,回駕咸陽。尚父呂不韋懼罪,僞稱疾,不敢出謁。秦王欲並誅之,問于羣臣。羣臣多與交結,皆言:“不韋扶立先王,有大功于社稷;況嫪毒未嘗面質,虛實無憑,不宜從坐。”秦王乃赦不韋不誅,但免相,收其印綬。桓齮擒反賊有功,加封進級。是年夏四月,天發大寒,降霜雪,百姓多凍死。民間皆議:“秦王遷謫太后,子不認母,故有此異。”大夫陳忠進諫曰:“天下無無母之子,宜迎歸咸陽,以盡孝道,庶幾天變可回。”秦王大怒,命剝去其衣,置其身于蒺藜之上,而捶殺之,陳其屍于闕下,榜曰:“有以太后事來諫者,視此!”秦臣相繼來諫者不止。
不知可能感悟秦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秦大夫陳忠死後,相繼而諫者不止,秦王輒戮之,陳屍闕下,前後凡誅殺二十七人,屍積成堆。時齊王建來朝于秦,趙悼襄王亦至,相與置酒咸陽宮,甚懽,及見闕下死屍,問其故,莫不嘆息私議秦王之不孝也。
時有滄州人茅焦,適遊咸陽,寓旅店,同舍偶言及此事,焦憤然曰:“子而囚母,天地反覆矣。”使主人具湯水:“吾將沐浴,明早叩閽入諫秦王。”同舍笑曰:“彼二十七人者,皆王平日親信之臣,尚且言而不聽,死不旋踵,豈少汝一布衣耶?”茅焦曰:“諫者自二十七人而止,則秦王遂不聽矣;若二十七人而不止,王之聽不聽,未可知也。”同舍皆笑其愚。次早五鼓,嚮主人索飯飽食。主人牽衣止之,茅焦絕衣而去。同寓者度其必死,相與剖分其衣囊。
茅焦來至闕下,伏屍大呼曰:“臣齊客茅焦,願上諫大王!”秦王使內侍出問曰:“客所諫者何事?得無涉王太后語耶?”茅焦曰:“臣正爲此而來。”內侍還報曰:“客果爲太后事來諫也。”秦王曰:“汝可指闕下積屍告之。”內侍謂茅焦曰:“客不見闕下死人纍纍耶?何不畏死若是!”茅焦曰:“臣聞天有二十八宿,降生于地,則爲正人。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尚缺其一,臣所以來者,欲滿其數耳。古聖賢誰人不死,臣又何畏哉?”內侍復還報。秦王大怒曰:“狂夫故犯吾禁!”顧左右:“炊鑊湯于庭,當生煮之。彼安得全屍闕下,爲二十七人滿數乎?”于是秦王按劍而坐,龍眉倒豎,口中沫出,怒氣勃勃不可遏,連呼:“召狂夫來就烹!”內侍往召茅焦,茅焦故意踽踽作細步,不肯急趨。內侍促之速行,茅焦曰:“我見王即死矣!緩吾須臾何害?”內侍憐之,乃扶掖而前。茅焦至階下,再拜叩頭奏曰:“臣聞之:‘有生者不諱其死,有國者不諱其亡;諱亡者不可以得存,諱死者不可以得生。’夫死生存亡之計,明主之所究心也。不讅大王欲聞之否?”秦王色稍降,問曰:“汝有何計,可試言之?”茅焦對曰:“夫忠臣不進阿順之言,明主不蹈狂悖之行。主有悖行而臣不言,是臣負其君也;臣有忠言而君不聽,是君負其臣也。大王有逆天之悖行,而大王不自知,微臣有逆耳之忠言,而大王又不欲聞,臣恐秦國從此危矣。”秦王悚然良久,色愈降,乃曰:“子所言何事?寡人願聞之。”茅焦曰:“大王今日不以天下爲事乎?”秦王曰:“然。”茅焦曰:“今天下之所以尊秦者,非獨威力使然;亦以大王爲天下之雄主,忠臣烈士,畢集秦庭故也。今大王車裂假父,有不仁之心;囊撲兩弟,有不友之名;遷母于棫陽宮,有不孝之行;誅戮諫士,陳屍闕下,有桀紂之治。夫以天下爲事,而所行如此,何以服天下乎?昔舜事嚚母盡道,升庸爲帝;桀殺龍逢,紂戮比干,天下叛之。臣自知必死,第恐臣死之後,更無有繼二十八人之後,而復以言進者。怨謗日騰,忠謀結舌,中外離心,諸侯將叛,惜哉,秦之帝業垂成,而敗之自大王也。臣言已畢,請就烹!”乃起立解衣趨鑊,秦王急走下殿,左手扶住茅焦,右手麾左右曰:“去湯鑊!”茅焦曰:“大王已懸榜拒諫,不烹臣,無以立信。”秦王復命左右收起榜文。又命內侍與茅焦穿衣,延之坐,謝曰:“前諫者,但數寡人之罪,未嘗明悉存亡之計。天使先生開寡人之茅塞,寡人敢不敬聽!”茅焦再拜進曰:“大王既俯聽臣言,請速備駕,往迎太后;闕下死屍,皆忠臣骨血,乞賜收葬!”秦王即命司里,收取二十七人之屍,各具棺槨,同葬于龍首山,表曰:“會忠墓”。是日秦王親自發駕,往迎太后,即令茅焦御車,望雍州進發。南屏先生讀史詩云:
二十七人屍纍纍,解衣趨鑊有茅焦;命中不死終須活,落得忠名萬古標。
車駕將至棫陽宮,先令使者傳報,秦王膝行而前,見了太后,叩頭大哭,太后亦垂淚不已。秦王引茅焦謁見太后,指曰:“此吾之潁考叔也。”是晚,秦王就在棫陽宮歇宿。次日,請太后登輦前行,秦王后隨,千乘萬騎,簇擁如雲,路觀者無不稱頌秦王之孝。回至咸陽,置酒甘泉宮中,母子懽懽。太后別置酒以宴茅焦,謝曰:“使吾母子復得相會,皆茅君之力也。”秦王乃拜茅焦爲太傅,爵上卿。又恐不韋復與宮闈相通,遣出都城,往河南本國居住。
列國聞文信侯就國,各遣使問安,爭欲請之,處以相位,使者絡繹于道。秦王恐其用于他國,爲秦之害,乃手書一緘,以賜不韋。略曰:
君何功于秦,而封戶十萬?君何親于秦,而號稱尚父?秦之施于君者厚矣!嫪毒之逆,由君始之,寡人不忍加誅,聽君就國。君不自悔禍,又與諸侯使者交通,非寡人所以寬君之意也。其與家屬徙居蜀郡,以郫之一城,爲君終老。
昌不韋接書讀訖,怒曰:“吾破家扶立先王,功孰與我?太后先事我而得孕,王我所出也,親孰與我?王何相負之甚也!”少頃,又嘆曰:“吾以賈人子,陰謀人國,淫人之妻,殺人之君,滅人之祀,皇天豈容我哉?今日死晚矣!”遂置鴆于酒中,服之而死。門下客素受其恩者,相與盜載其屍,偷葬于北邙山下,與其妻合冢。今北邙道西有大冢,民間傳稱呂母冢,蓋賓客諱言不韋葬處也。
秦王聞不韋已死,求其屍不得,乃盡逐其賓客。因下令大索國中,凡他方遊客,不許留居咸陽,已仕者削其官,三日內皆要逐出境外,容留之家,一體治罪。有楚國上蔡人李斯,乃名賢荀卿之弟子,廣有學問,嚮遊秦國,事呂不韋爲舍人。不韋薦其才能于秦王,拜爲客卿。今日逐客令下,李斯亦在逐中,已被司里驅出咸陽城外。斯于途中寫就表章,託言機密事,使郵傳上之秦王。略曰:
臣聞:“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成其德。”昔穆公之霸也,西取繇余于戎,東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平豹、公孫枝于晉;孝公用商鞅,以定秦國之法;惠王用張儀,以散六國之從;昭王用范雎,以獲兼併之謀。四君皆賴客以成其功,客亦何負于秦哉?大王必欲逐客,客將去秦而爲敵國之用,求其效忠謀于秦者,不可得矣。
秦王覽其書,大悟,遂除逐客之令,使人馳車往追李斯,及于驪山之下。斯乃還入咸陽,秦王命復其官,任用如初。
李斯因說秦王曰:“昔秦穆公興霸之時,諸侯尚衆,周德未衰,故未可行兼併之術。自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併,僅存六國,秦之役屬諸侯,非一代矣。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掃蕩諸國,如拂竈塵。乃不及此時汲汲圖功,坐待諸侯復強,相聚‘合從’,悔之何及!”秦王曰:“寡人欲並吞六國,計將安出?”李斯曰:“韓近秦而弱,請先取韓,以懼諸國。”秦王從其計,使內史騰爲將,率師十萬攻韓。
時韓桓惠王已薨,太子安即位。有公子非者,善于刑名法律之學,見韓之削弱,數上書于韓王安,韓王不能用。及秦兵伐韓,韓王懼,公子非自負其才,欲求用于秦國,乃自請于韓王,願爲使聘秦,以求息兵。韓王從之。公子非西見秦王,言韓王願納地爲東藩;秦王大喜。非因說之曰:“臣有計可以破天下之‘從’,而遂秦兼併之謀。大王用臣之謀,若趙不舉,韓不亡,楚、魏不臣,齊、燕不附,願斬臣之頭,以徇于國,爲人臣不忠者之戒。”因獻其所著《說難》、《孤憤》、《五蠹》、《說林》等書,五十餘萬言。秦王讀而善之,欲用爲客卿,與議國事。李斯忌其才,譖于秦王曰:“諸侯公子,各親其親,豈爲他人用哉?秦攻韓,韓王急而遣非入秦,安知不如蘇秦反間之計?非不可任也。”秦王曰:“然則逐之乎?”李斯曰:“昔魏公子無忌,趙公子平原,皆曾留秦,秦不用,縱之還國,卒爲秦患。非有才,不如殺之,以翦韓之翼。”秦王乃囚韓非于雲陽,將殺之。非曰:“吾何罪?”獄吏曰:“一棲不兩雄。當今之世,有才者非用即誅,何必罪乎?”非乃慷慨賦詩曰:
《說》果難,《憤》何已?《五蠹》未除,《說林》何取!膏以香消,麝以臍死。
是夜,非以冠纓自勒其喉而死。韓王聞非死,益懼,請以國內附稱臣。秦王乃詔內史騰罷兵。
秦王一日與李斯議事,誇韓非之才,惜其已死。李斯乃進曰:“臣舉一人,姓尉名繚,大梁人也,深通兵法,其才勝韓非十倍。”秦王曰:“其人安在?”李斯曰:“今在咸陽。然其人自負甚高,不可以臣禮屈也。”秦王乃以賓禮召之。尉繚見秦王,長揖不拜。秦王答禮,置之上座,呼爲先生。尉繚因進說曰:“夫列國之于強秦,譬猶郡縣也,散則易盡,合則難攻。夫三晉合而智伯亡,五國合而齊愍走。大王不可不慮。”秦王曰:“欲使散而不復合,先生計將安出?”尉繚對曰:“今國家之計,皆決于豪臣,豪臣豈盡忠智,不過多得財物爲樂耳。大王勿愛府庫之藏,厚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而諸侯可盡。”秦王大悅,尊尉繚爲上客,與之抗禮,衣服飲食,盡與己同,時時造其館,長跪請教。
尉繚曰:“吾細察秦王爲人,豐準長目,鶻膺豺聲,中懷虎狼之心,殘刻少恩,用人時輕爲人屈,不用亦輕棄人。今天下未一,故不惜屈身于布衣,若得志,天下皆爲魚肉矣!”一夕,不辭而去。館吏急報秦王。秦王如失臂手,遣軺車四出追還,與之立誓,拜爲太尉,主兵事。其弟子皆拜大夫。于是大出內帑金錢,分遣賓客使者,奔走列國,視其寵臣用事者,即厚賂之,探其國情。
秦王復問尉繚以並兼次第。尉繚曰:“韓弱易攻,宜先;其次莫如趙、魏。三晉既盡,即舉兵而加楚。楚亡,燕、齊又安往乎?”秦王曰:“韓已稱藩,而趙王嘗置酒咸陽宮,未有加兵之名,奈何?”尉繚曰:“趙地大兵強,且有韓、魏爲助,未可一舉而滅也。韓內附稱藩,則趙失助之半矣。王若患伐趙無名,請先加兵于魏。趙王有寵臣郭開者,貪得無厭,臣遣弟子王敖往說魏王,使賂郭開而請救于趙王,趙必出兵,吾因以爲趙罪,移兵擊之。”秦王曰:“善。”乃命大將桓齮,率兵十萬,出函谷關,聲言伐魏。復遣尉繚弟子王敖往魏,付以黃金五萬斤,恣其所用。
王敖至魏,說魏王曰:“三晉所以能抗強秦者,以脣齒互爲蔽也。今韓已納地稱藩,而趙王親詣咸陽,置酒爲懽。韓、趙連袂而事秦,秦兵至魏,魏其危矣。大王何不割鄴城以賂趙,而求救于趙?趙如發兵守鄴,是趙代魏爲守也”魏王曰:“先生度必得之趙王乎?”王敖謬言曰:“趙之用事者郭開,臣素與相善,自能得之。”魏王從其言,以鄴郡三城地界,並國書付與王敖,使往趙國求救。
王敖先以黃金三千斤,交結郭開,然後言三城之事。郭開受魏金,謂悼襄王曰:“秦之伐魏,欲並魏也;魏亡,則及于趙矣。今彼割鄴郡之三城以求救,王宜聽之。”悼襄王使扈輒率師五萬,往受其地。秦王遂命桓齮進地兵攻鄴。扈輒出兵拒之,大戰于東崓山。扈輒兵敗。桓齮乘勝追逐,遂拔鄴,連破九城。扈輒兵保于宜安,遣人告急于趙王。趙王聚羣臣共議,衆皆曰:“昔年惟廉頗能禦秦兵,龐氏、樂氏,亦稱良將,今龐煖已死,而樂氏亦無人矣。惟廉頗尚在魏國,何不召之?”
郭開與廉頗有仇,恐其復用,乃譖于趙王曰:“廉將軍年近七旬,筋力衰矣。況前有樂乘之隙,若召而不用,益增怨望。大王姑使人覘視,倘其未衰,召之未晚。”趙王惑其言,遣內侍唐玖以犭唐猊名甲一幅,良馬四匹勞問,因而察之。郭開密邀唐玖至家,具酒相餞,出黃金二十鎰爲壽。唐玖訝其太厚,自謙無功,不敢受。郭開曰:“有一事相煩,必受此金,方敢啟齒。”玖乃收其金,問:“郭大夫有何見諭?”郭開曰:“廉將軍與某素不相能。足下此去,倘彼筋力衰頹,自不必言,萬一尚壯,亦求足下增添幾句,只說老邁不堪,趙王必不復召,此即足下之厚意也。”唐玖領令,竟往魏國,見了廉頗,致趙王之命。廉頗問曰:“秦兵今犯趙乎?”唐玖曰:“將軍何以料之?”廉頗曰:“某在魏數年,趙王無一字相及,今忽有名甲良馬之賜,必有用某之處,是以知之。”唐玖曰:“將軍不恨趙王耶?”廉頗曰:“某方日夜思用趙人,況敢恨趙王也?”乃留唐玖同食,故意在他面前施逞精神,一飯斗米俱盡,啖肉十餘斤,狼餐虎嚥,吃了一飽。因披趙王所賜之甲,一躍上馬,馳驟如飛。復于馬上舞長戟數回,乃跳下馬,謂唐玖曰:“某何如少年時?煩多多拜上趙王,尚欲以餘年報效!”唐玖明明看見廉頗精神強壯,奈私受了郭開賄賂,回至邯鄲,謂趙王曰:“廉將軍雖然年老,尚能食肉善飯,然有脾疾,與臣同坐,須臾間,遺失三次矣。”趙王嘆曰:“戰鬭時豈堪遺矢?廉頗果老矣!”遂不復召,但益發軍以助扈輒。時趙悼襄王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一年也。其後楚王聞知廉頗在魏,使人召之。頗復奔楚爲楚將,以楚兵不如趙,鬱鬱不得志而死。哀哉!史臣有詩云:
老成名將說廉頗,遺矢讒言奈若何?請看吳亡宰嚭死,郭開何事取金多!
時王敖猶在趙,謂郭開曰:“子不憂趙亡耶?何不勸王召廉頗也?”郭開曰:“趙之存亡,一國事也。若廉頗,獨我之仇,豈可使復來趙國?”王敖知其無爲國之心,復探之曰:“萬一趙亡,君將焉往?”郭開曰:“吾將于齊、楚之間,擇一國而託身焉。”王敖曰:“秦有並吞天下之勢,齊、楚猶趙、魏也。爲君計,不如託身于秦。秦王恢廓大度,屈己下賢,于人無所不容。”郭開曰:“子魏人,何以知秦王之深也?”王敖曰:“某之師尉繚子,見爲秦太尉,某亦仕秦爲大夫。秦王知君能得趙權,故命某交懽于子,所奉黃金,實秦王之贈也。若趙亡,君必來秦,當以上卿授子。趙之美田宅,惟君所欲。”郭開曰:“足下果肯相薦,倘有見諭,無不奉承。”王敖復以黃金七千斤,付開曰:“秦王以萬金見托,欲交結趙國將相,今盡以付君,後有事,當相求也。”郭開大喜曰:“開受秦王厚贈,若不用心圖報,即非人類。”王敖乃辭郭開歸秦,以所餘金四萬斤反命曰:“臣以一萬金了郭開,以一郭開了趙也。”秦王知趙不用廉頗,更催桓齮進兵。趙悼襄王憂懼,一疾而薨。
悼襄王適子名嘉。趙有女娼,善歌舞,悼襄王悅之,留于宮中,與之生子,名遷。悼襄王愛娼,因及遷,乃廢適子嘉而立庶子遷爲太子,使郭開爲太傅。遷素不好學,郭開又導以聲色狗馬之事,二人相得甚懽。及悼襄王已薨,郭開奉太子遷即位。以三百戶封公子嘉,留于國中。郭開爲相國用事。桓齮乘趙喪,襲破趙軍于宜安,斬扈輒,殺十萬餘人,進逼邯鄲。趙王遷自爲太子時,聞代守李牧之能,乃使人乘急傳,持大將軍印召牧。牧在代,有選車千五百乘,選騎萬三千匹,精兵五萬餘人;留車三百乘,騎三千,兵萬人守代,其餘悉以自隨,屯于邯鄲城外;單身入城,謁見趙王。趙王問以卻秦之術。李牧奏曰:“秦乘纍勝之威,其鋒甚銳,未易挫也。願假臣便宜,無拘文法,方敢受命。”趙王許之。又問:“代兵堪戰乎?”李牧曰:“戰則未足,守則有餘。”趙王曰:“今悉境內勁卒,尚可十萬,使趙蔥、顏聚各將五萬,聽君節制。”李牧拜命而行,列營于肥纍,置壁壘,堅守不戰。日椎牛享士,使分隊較射。軍士日受賞賜,自求出戰,牧終不許。桓齮曰:“昔廉頗以堅壁拒王齕,今李牧亦用此計也。”乃分兵一半,往襲甘泉市。趙蔥請救之。李牧曰:“彼攻而我救,是致于人也,兵家所忌。不如往攻其營,彼方有事甘泉市,其營必虛,又見我堅壁已久,不爲戰備。若襲破其營,則桓齮之氣奪矣。”遂分兵三路,夜襲其營。營中不意趙兵猝至,遂大潰敗,殺死有名牙將十餘員,士卒無算。敗兵奔往甘泉市,報知桓齮奇。桓齮大怒,悉兵來戰。李牧張兩翼以待之,代兵奮勇當先。交鋒正酣,左右翼並進,桓齮奇不能抵當,大敗,走歸咸陽。趙王以李牧有卻秦之功,曰:“牧乃吾之白起也!”亦封爲武安君,食邑萬戶。秦王政怒桓齮兵敗,廢爲庶人。復使大將王翦楊端和,各將兵分道伐趙。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趙王遷五年,代中地震,墻屋傾倒大半,平地裂開百三十步,邯鄲大旱。民間有童謠曰:
秦人笑,趙人號,以爲不信,視地生毛。
明年,地果生白毛,長尺餘,郭開蒙蔽,不使趙王聞之。時秦王再遣大將王翦、楊端和分道伐趙。王翦從太原一路進兵,楊端和從常山一路進兵。復遣內史騰引軍十萬,屯于上黨,以爲聲援。時燕太子丹爲質于秦,見秦兵大舉伐趙,知禍必及于燕,陰使人致書于燕王,使爲戰守之備。又教燕王詐稱有疾,使人請太子歸國。燕王依其計,遣使至秦。秦王政曰:“燕王不死,太子未可歸也。欲歸太子,除是烏頭白,馬生角,方可!”太子丹仰天大呼,怨氣一道,直衝霄漢,烏頭皆白。秦王猶不肯遣。太子丹乃易服毀面,爲人傭僕,賺出函谷關,星夜往燕國去訖。今真定府定州南,有臺名聞鷄臺,即太子丹逃秦時,聞鷄早發處也。秦王方圖韓、趙,未暇討燕丹逃歸之罪。
再說趙武安君李牧,大軍屯于灰泉山,連營數里,秦兩路車馬,皆不敢進。秦王聞此信,復遣王敖至王翦軍中,王敖謂翦曰:“李牧北邊名將,未易取勝。將軍姑與通和,但勿定約,使命往來之間,某自有計。”王翦果使人往趙營講和。李牧亦使人報之。王敖至趙,再打郭開關節,言:“李牧與秦私自講和,約破趙之日,分王代郡。若以此言進于趙王,使以他將易去李牧,某言于秦王,君之功勞不小。”郭開已有外心,遂依王敖說話,密奏趙王。趙王陰使左右往察其情,果見李牧與王翦信使往來,遂信以爲實然,謀于郭開。郭開奏曰:“趙蔥、顏聚,現在軍中,大王誠遣使持兵符,即軍中拜趙蔥爲大將,替回李牧,只說:‘用爲相國’,牧必不疑。”
趙王從其言,遣司馬尚持節至灰泉山軍中,宣趙王之命。李牧曰:“兩軍對壘,國家安危,懸于一將,雖有君命,吾不敢從!”司馬尚私告李牧曰:“郭開譖將軍欲反,趙王入其言,是以相召,言拜相者,欺將軍之言也。”李牧忿然曰:“開始譖廉頗,今復譖吾,吾當提兵入朝,先除君側之惡,然後禦秦,可也。”司馬尚曰:“將軍稱兵犯闕,知者以爲忠,不知者反以爲叛,適令讒人借爲口實。以將軍之才,隨處可立功名,何必趙也。”李牧嘆曰:“吾嘗恨樂毅、廉頗爲趙將不終,不意今日乃及自己!”又曰:“趙蔥不堪代將,吾不可以將印授之。”乃懸印于幕中,中夜微服遁去,欲往魏國。趙蔥感郭開舉薦之恩,又怒李牧不肯授印,乃遣力士急捕李牧,得于旅人之家,乘其醉,縛而斬之,以其首來獻。可憐李牧一時名將,爲郭開所害,豈不冤哉!史臣有詩云:
卻秦守代著威名,大廈全憑一木撐;何事郭開貪外市,致令一旦壞長城!
司馬尚不敢復命,竊妻孥奔海上去訖。趙蔥遂代李牧掛印爲大將,顏聚爲副。代兵素服李牧,見其無辜被害,不勝憤怒,一夜間逾山越谷,逃散俱盡,趙蔥不能禁也。
卻說秦兵聞李牧死,軍中皆酌酒相賀。王翦、楊端和兩路軍馬,刻期並進。趙蔥與顏聚計議,欲分兵往救太原常山二處。顏聚曰:“新易大將,軍心不安,若合兵猶足以守,一分則勢弱矣。”言未畢,哨馬報:“王翦攻狼孟甚急,破在旦夕!”趙蔥曰:“狼孟一破,彼將長驅井陘,合攻常山,而邯鄲危矣!不得不往救之。”遂不聽顏聚之諫,傳令拔寨俱起。王翦覘探明白,預伏兵大谷。遣人于高阜了望,只等趙蔥兵過一半,放起號砲,伏兵一齊殺出,將趙兵截做兩段,首尾不能相顧。王翦引大軍傾江倒峽般殺來,趙蔥迎敵,兵敗,爲王翦所殺。顏聚收拾敗軍,奔回邯鄲。秦兵遂拔狼孟,由井陘進兵,攻取下邑。楊端和亦收取常山餘地,進圍邯鄲。
秦王政聞兩路兵俱已得勝,因命內史騰移兵往韓受地。韓王安大懼,盡獻其城,入爲秦臣。秦以韓地爲潁川郡。此韓王安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七年也。
韓自武子萬受邑于晉,三世至獻子厥,始執晉政。厥三傳至康子虎,始滅智氏。虎再傳至景侯虔,始爲諸侯。虔六傳至宣惠王,始稱王。四傳至王安,而國入于秦。自韓虎六年,至宣惠王九年,凡爲侯共八十年;自宣惠王十年,至王安九年國滅,凡爲王九十四年。自此,六國只存其五矣。史臣有贊云:
萬封韓原,賢裔惟厥;計全趙孤,陰功不泄。始偶六卿,終分三穴;從約不守,稽首秦闕。韓非雖使,無救亡滅!
再說秦兵圍邯鄲,顏聚悉兵拒守,趙王遷恐懼,欲遣使鄰邦求救。郭開進曰:“韓王已入臣,燕、魏方自保不暇,安能相救?以臣愚見,秦兵勢大,不如全城歸順,不失封侯之位。”
王遷欲聽之。公子嘉伏地痛哭曰:“先王以社稷宗廟傳于王,何可棄也?臣願與顏聚竭力效死!萬一城破,代郡數百里,尚可爲國,奈何束手爲人俘囚乎?”郭開曰:“城破則王爲虜,豈能及代哉?”公子嘉拔劍在手,指郭開曰:“覆國讒臣,尚敢多言!吾必斬之!”趙王勸解方散。
王遷回宮,無計可施,惟飲酒取樂而已。郭開欲約會秦兵獻城,奈公子嘉率其宗族賓客,幫助顏聚加意防守,水泄不漏,不能通信。其時歲值連荒,城外民人逃盡,秦兵野無所掠,惟城中廣有積粟,食用不乏,急切不下;乃與楊端和計議,暫退兵五十里外,以就糧運。城中見秦兵退去,防範稍弛,日啟門一次,通出入。郭開乘此隙,遣心腹出城,將密書一封,送入秦寨。書中大意云:
某久有獻城之意,奈不得其便。然趙王已十分畏懼,倘得秦王大駕親臨,某當力勸趙王行銜璧輿櫬之禮。
王翦得書,即遣人馳報秦王。
秦王親帥精兵三萬,使大將李信扈駕,取太原路,來至邯鄲,復圍其城,晝夜攻打。城上望見大旆有“秦王”字,飛報趙王。趙王愈恐。郭開曰:“秦王親提兵至此,其意不破邯鄲不已,公子嘉、顏聚輩不足恃也。願大王自斷于心!”趙王曰:“寡人欲降秦,恐見殺如何?”郭開曰:“秦不害韓王,豈害大王哉?若以和氏之璧,並邯鄲地圖出獻,秦王必喜。”趙王曰:“卿度可行,便寫降書。”郭開寫就降書,又奏曰:“降書雖寫,公子嘉必然阻擋。聞秦王大營在西門,大王假以巡城爲名,乘駕到彼,竟自開門送款,何愁不納?”趙王一嚮昏迷,惟郭開之言是聽,到此危急之際,益無主持,遂依其言。
顏聚方在北門點視,聞報趙王已出西門,送款于秦,大驚。公子嘉亦飛騎而至,言:“城上秦趙王之命,已豎降旗,秦兵即刻入城矣。”顏聚曰:“吾當以死據住北門,公子收斂公族,火速到此,同奔代地,再圖恢復。”公子嘉從其計,即率其宗族數百人,同顏聚奔出北門,星夜往代。顏聚勸公子嘉自立爲代王,以令其衆;表李牧之功,復其官爵,親自設祭,以收代人之心;遣使東與燕合,屯軍于上谷,以備秦寇。代國賴以粗定。不在話下。
再說秦王政準趙王遷之降,長驅入邯鄲城,居趙王之宮。趙王以臣禮拜見,秦王坐而受之,故臣多有流涕者。明日,秦王弄和氏之璧,笑謂羣臣曰:“此先王以十五城易之而不得者也!”于是秦王出令,以趙地爲钜鹿郡,置守;安置趙王于房陵;封郭開爲上卿。趙王方悟郭開賣國之罪,嘆曰:“使李牧在此,秦人豈得食吾邯鄲之粟耶?”那房陵四面有石室,如房屋一般。趙王居石室之中,聞水聲淙淙,問左右。對曰:“楚有四水,江、漢、沮、漳,此名沮水,出房山達于漢江。”趙王淒然嘆曰:“水乃無情之物,尚能自達于漢江,寡人羈囚在此,望故鄉千里,豈能至哉!”乃作山水之謳云:
房山爲宮兮,沮水爲漿;不聞調琴奏瑟兮,惟聞流水之湯湯!水之無情兮,猶能自致于漢江;嗟余萬乘之主兮,徒夢懷乎故鄉!夫誰使余及此兮?乃讒言之孔張!良臣淹沒兮,社稷淪亡;余聽不聰兮!敢怨秦王?終夜無聊,每一發謳,哀動左右,遂發病不起。代王嘉聞王遷死,諡爲幽謬王。有詩爲證:吳主喪邦繇佞嚭,趙王遷死爲貪開;若教貪佞能疏遠,萬歲金湯永不隤。
秦王班師回咸陽,暫且休兵養士。郭開積金甚多,不能擕帶,乃俱窖于邯鄲之宅第。事既定,自言于秦王,請休假回趙,搬取家財。秦王笑而許之。既至邯鄲,發窖取金,載以數車,中途爲盜所殺,取金而去。或云:“李牧之客所爲也。”嗚呼!得金賣國,徒殺其身,愚哉!
再說燕太子丹逃回燕國,恨秦王甚,乃散家財,大聚賓客,謀爲報秦之舉。訪得勇士夏扶、宋意,皆厚待之。有秦舞陽,年十三,白晝殺仇人于都市,市人畏不敢近,太子赦其罪,收致門下。秦將樊于期得罪奔燕,匿深山中,至是聞太子好客,亦出身自歸。丹待爲上賓,于易水之東,築一城以居之,名曰樊館。太傅鞠武諫曰:“秦虎狼之國,方蠶食諸侯,即使無隙,猶將生事,況收其仇人以爲射的,如批龍之逆鱗,其傷必矣。願太子速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結匈奴,然後乃可徐圖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丹心如焚炙,不能須臾安息。況樊將軍窮困來歸,是丹哀憐之交也。丹豈以強秦之故,而遠棄樊將軍于荒漠?丹有死,不能矣。願太傅更爲丹慮之!”鞠武曰:“夫以弱燕而抗強秦,如以毛投爐,無不焚也,以卵投石,無不碎也。臣智淺識寡,不能爲太子畫策。所識有田光先生,其人智深而勇沉,且多識異人。太子必欲圖秦,非田光先生不可。”太子丹曰:“丹未得交于田先生,願因太傅而致之。”鞠武曰:“敬諾。”
鞠武即駕車往田光家中,告曰:“太子丹敬慕先生,願就而決事,願先生勿卻!”田光曰:“太子,貴人也,豈敢屈車駕哉?即不以光爲鄙陋,欲共計事,光當往見,不敢自逸。”
鞠武曰:“先生不惜枉駕,此太子之幸也。”遂與田光同車,造太子宮中。
太子丹聞田光至,親出宮迎接,執轡下車,卻行爲導,再拜致敬,跪拂其席。田光年老,僂行登上坐,旁觀者皆竊笑。太子丹屏左右,避席而請曰:“今日之勢,燕、秦不兩立,聞先生智勇足備,能奮奇策,救燕須臾之亡乎?”田光對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及其衰老,駑馬先之。’今鞠太傅但知臣盛壯之時,不知臣已衰老矣。”太子丹曰:“度先生交遊中,亦有智勇如先生少壯之時,可代爲先生持籌者乎?”田光搖首曰:“大難,大難!雖然,太子自讅門下客,可用者有幾人?光請相之。”太子丹乃悉召夏扶、宋意、秦舞陽至,與田光相見。田光一一相過,問其姓名,謂太子曰:“臣竊觀太子客,俱無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則面赤;宋意脈勇之人,怒則面青;秦舞陽骨勇之人,怒則面白。夫怒形于面,而使人覺之,何以濟事?臣所知有荊卿者,乃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似爲勝之。”太子丹曰:“荊卿何名?何處人氏?”田光曰:“荊卿者,名軻,本慶氏,齊大夫慶封之後也。慶封奔吳,家于朱方,楚討殺慶封,其族奔衛,爲衛人。以劍術說衛元君,元君不能用。及秦拔魏東地,並濮陽爲東郡,而軻復奔燕,改氏曰荊,人呼爲荊卿,性嗜酒,燕人高漸離者,善擊築,軻愛之,日與飲于燕市中。酒酣,漸離擊築,荊卿和而歌之,歌罷,輒涕泣而嘆,以爲天下無知己。此其人沉深有謀略,光萬不如也。”太子丹曰:“丹未得交于荊卿,願因先生而致之。”田光曰:“荊卿貧,臣每給其酒資,是宜聽臣之言。”太子丹送田光出門,以自己所乘之車奉之,使內侍爲御。
光將上車,太子囑曰:“丹所言,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于他人。”田光笑曰:“老臣不敢。”田光上車,訪荊軻于酒市中。軻與高漸離同飲半酣,漸離方調築。田光聞築音,下車直入,呼荊卿。漸離擕築避去。荊軻與田光相見,邀軻至其家中,謂曰:“荊卿嘗嘆天下無知己,光亦以爲然。然光老矣,精衰力耗,不足爲知己驅馳。荊卿方壯盛,亦有意一試其胸中之奇乎?”荊軻曰:“豈不願之,但不遇其人耳。”田光曰:“太子丹折節重客,燕國莫不聞之。今者不知光之衰老,乃以燕秦之事謀及于光。光與卿相善,知卿之才,薦以自代,願卿即過太子宮。”荊軻曰:“先生有命,軻敢不從!”田光欲激荊軻之志,乃撫劍嘆曰:“光聞之:‘長者爲行,不使人疑。’今太子以國事告光,而囑光勿泄,是疑光也。光奈何欲成人之事,而受其疑哉!光請以死自明,願足下急往報于太子。”遂拔劍自刎而死。
荊軻方悲泣,而太子復遣使來視:“荊先生來否?”荊軻知其誠,即乘田光來車,至太子宮。太子接待荊軻,與田光無二。既相見,問:“田先生何不同來?”荊軻曰:“光聞太子有私囑之語,欲以死明其不言,已伏劍死矣!”太子丹撫膺慟哭曰:“田先生爲丹而死,豈不冤哉!”良久收淚,納軻于上座,太子丹避席頓首。軻慌忙答禮。太子丹曰:“田先生不以丹爲不肖,使丹得見荊卿,天與之幸,願荊卿勿見鄙棄。”荊軻曰:“太子所以憂秦者,何也?”丹曰:“秦譬猶虎狼,吞噬無厭,非盡收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其欲未足。今韓王盡已納地爲郡縣矣。王翦大兵復破趙,虜其王。趙亡,次必及燕。此丹之所以臥不安席,臨食而廢箸者也。”荊軻曰:“以太子之計,將舉兵與角勝負乎?抑別有他策耶?”太子丹曰:“燕小弱,數困于兵。今趙公子嘉自稱代王,欲與燕合兵拒秦。丹恐舉國之衆,不當秦之一將,雖附以代王,未見其勢之盛也。魏、齊素附于秦,而楚又遠不相及,諸侯畏秦之強,無肯‘合從’者。丹竊有愚計,誠得天下之勇士,僞使于秦,誘以重利,秦王貪得,必相近,因乘間劫之,使悉返諸侯侵地,如曹沫之于齊桓公,則大善矣。倘不從,則刺殺之。彼大將握重兵,各不相下,君亡國亂,上下猜疑,然後連合楚、魏,共立韓、趙之後,並力破秦,此乾坤再造之時也!惟荊卿留意焉。”荊軻沉思良久,對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當任使。”太子丹前頓首固請曰:“以荊卿高義,丹願委命于卿,幸毋讓!”荊軻再三謙遜,然後許諾。于是尊荊軻爲上卿,于樊館之右,復築一城,名曰荊館,以奉荊軻。
太子丹日造門下問安,供以太牢。間進車騎美女,恣其所欲,惟恐其意之不適也。軻一日與太子遊東宮,觀池水,有大龜出池旁,軻偶拾瓦投龜,太子丹捧金丸進之以代瓦。又一日共試騎,太子丹有馬日行千里,軻偶言馬肝味美,須臾,疱人進肝,所殺即千里馬也。丹又言及秦將樊于期得罪秦王,現在燕國。荊軻請見之。太子治酒于華陽之臺,請荊軻與樊于期相會,出所幸美人奉酒,復使美人鼓琴娛客。荊軻見其兩手如玉,贊曰:“美哉手也!”席散,丹使內侍以玉盤送物于軻,軻啟視之,乃斷美人之手。自明于軻,無所吝惜。軻嘆曰:“太子遇軻厚,乃至此乎?當以死報之!”
不知荊軻如何報恩,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荊軻平日,常與人論劍術,少所許可,惟心服榆次人蓋聶,自以爲不及,與之深結爲友。至是,軻受燕太子丹厚恩,欲西入秦劫秦王,使人訪求蓋聶,欲邀請至燕,與之商議。因蓋聶遊蹤未定,一時不能勾來到。太子丹知荊軻是個豪傑,旦暮敬事,不敢催促。忽邊人報道:“秦王遣大將王翦,北略地至燕南界。代王嘉遣使相約,一同發兵,共守上谷以拒秦。”太子丹大懼,言于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足下雖欲爲燕計,豈有及哉?”荊軻曰:“臣思之熟矣!此行倘無以取信于秦王,未可得近也。夫樊將軍得罪于秦,秦王購其首,黃金千斤,封邑萬家。而督亢膏腴之地,秦人所欲。誠得樊將軍之首,與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彼必喜而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丹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何忍殺之?若督亢地圖,所不敢惜!”
荊軻知太子丹不忍,乃私見樊于期曰:“將軍得禍于秦,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爲戮歿,今聞購將軍之首,金千斤,邑萬家,將軍將何以雪其恨乎?”樊于期仰天太息,流涕而言曰:“某每一念及秦政,痛徹心髓!願與之俱死,恨未有其地耳。”荊卿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將軍肯聽之乎?”于期亟問曰:“計將安出?”荊軻躊躇不語。
于期曰:“荊軻何以不言?”軻曰:“計誠有之,但難于出口。”于期曰:“苟報秦仇,雖粉骨碎身,某所不恤,又何出口之難乎?”荊軻曰:“某之愚計,欲前刺秦王,而恐其不得近也。誠得將軍之首,以獻于秦,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斫其胸,則將軍之仇報,而燕亦得免于滅亡之患矣。將軍以爲何如?”樊于期卸衣偏袒,奮臂頓足,大呼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而恨其無策者也,今乃得聞明教。”即拔佩劍刎其喉,喉絕而頸未斷,荊軻復以劍斷之。有詩爲證:
聞說奇謀喜欲狂,幽魂先已赴咸陽;荊卿若遂屠龍計,不枉將軍劍下亡。
荊軻使人飛報太子曰:“已得樊將軍首矣!”太子丹聞報,馳車至,伏屍而哭,極哀。命厚葬其身,而以其首置木函中。荊軻曰:“太子曾覓利匕首乎?”太子丹曰:“有趙人徐夫人匕首,長一尺八寸,甚利,丹以百金得之,使工人染以毒藥,曾以試人,若出血霑絲縷,無不立死。裝以待荊卿久矣!未知荊卿行期何日?”荊軻曰:“臣有所善客蓋聶未至,欲俟之以爲副。”太子丹曰:“足下之客,如海中之萍,未可定也。丹之門下,有勇士數人,惟秦舞陽爲最,或可以副行乎?”荊軻見太子十分急切,乃嘆曰:“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此往而不返者也。臣所以遲遲,欲俟吾客,本圖萬全。太子既不能待,請行矣。”于是太子丹草就國書,只說獻督亢之地,並樊將軍之首,俱付荊軻。以千金爲軻治裝。秦舞陽爲副使,同行。
臨發之日,太子丹與相厚賓客知其事者,俱白衣素冠,送至易水之上,設宴餞行。高漸離聞荊軻入秦,亦持豚肩斗酒而至,荊軻使與太子丹相見,丹命入席同坐。酒行數巡,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爲變徴之聲。歌曰: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聲甚哀慘,賓客及隨從之人,無不涕泣,有如臨喪。荊軻仰面呵氣,直衝霄漢,化成白虹一道,貫于日中,見者驚異。軻復慷慨爲羽聲,歌曰:
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噓氣兮成白虹!
其聲激烈雄壯,衆莫不瞋目奮勵,有如臨敵。于是太子丹復引卮酒,跪進于軻。軻一吸而盡,牽舞陽之臂,騰躍上車,催鞭疾馳,竟不反顧。太子丹登高阜以望之,不見而止,淒然如有所失,帶淚而返。晉處士陶靖節有詩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