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東周列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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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龐涓兵敗桂陵

再說龐涓初時,聞齊國退了田忌、孫臏不用,大喜曰:“吾今日乃可橫行天下也!”是時,韓昭侯滅鄭國而都之,趙相國公仲侈如韓稱賀,因請同起兵伐魏,約以滅魏之日,同分魏地。昭侯應允,回言:“偶值荒饉,俟來年當從兵進討。”龐涓訪知此信,言于惠王曰:“聞韓謀助趙攻魏,今乘其未合,宜先伐韓,以沮其謀。”惠王許之。使太子申爲上將軍,龐涓爲大將,起傾國之兵,嚮韓國進發。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咸陽市五牛分商鞅

話說龐涓同太子申起兵伐韓,行過外黃,有布衣徐生請見太子。太子問曰:“先生辱見寡人,有何見諭?”徐生曰:“太子此行,將以伐韓也。臣有百戰百勝之術于此,太子欲聞之否?”申曰:“此寡人所樂聞也。”徐生曰:“太子自度富有過于魏,位有過于王者乎?”申曰:“無以過矣!”徐生曰:“今太子自將而攻韓,幸而勝,富不過于魏,位不過于王也,萬一不勝,將若之何?夫無不勝之害,而有稱王之榮,此臣所謂百戰百勝者也。”申曰:“善哉!寡人請從先生之教,即日班師。”徐生曰:“太子雖善吾言,必不行也。夫一人烹鼎,衆人啜汁。今欲啜太子之汁者甚衆,太子即欲還,其誰聽之?”徐生辭去。太子出令欲班師。龐涓曰:“大王以三軍之寄,屬于太子,未見勝敗,而遽班師,與敗北何異?”諸將皆不欲空還。太子申不能自決,遂引兵前進,直造韓都。

韓哀侯遣人告急于齊,求其出兵相救。齊宣王大集羣臣,問以:“救韓與不救,孰是孰非?”相國騶忌曰:“韓、魏相併,此鄰國之幸也,不如勿救。”田忌、田嬰皆曰:“魏勝韓,則禍必及于齊,救之爲是。”孫臏獨嘿然無語。宣王曰:“軍師不發一言,豈救與不救,二策皆非乎?”孫臏對曰:“然也。夫魏國自恃其強,前年伐趙,今年伐韓,其心亦豈須臾忘齊哉?若不救,是棄韓以肥魏,故言不救者非也。魏方伐韓,韓未敝而吾救之,是我代韓受兵,韓享其安,而我受其危,故言救者亦非也。”宣王曰:“然則何如?”孫臏對曰:“爲大王計,宜許韓必救,以安其心。韓知有齊救,必悉力以拒魏,魏亦必悉力以攻韓。吾俟魏之敝,徐引兵而往,攻敝魏以存危韓,用力少而見功多,豈不勝于前二策耶?”宣王鼓掌稱:“善。”遂許韓使,言:“齊救旦暮且至。”韓昭侯大喜,乃悉力拒魏。前後交鋒五六次,韓皆不勝,復遣使往齊,催趲救兵。齊復用田忌爲大將,田嬰副之,孫子爲軍師,率車五百乘救韓。田忌又欲望韓進發,孫臏曰:“不可,不可!吾嚮者救趙,未嘗至趙,今救韓,奈何往韓乎?”田忌曰:“軍師之意,將欲如何?”孫臏曰:“夫解紛之術,在攻其所必救。今日之計,惟有直走魏都耳。”田忌從之。乃令三軍齊嚮魏邦進發。

龐涓連敗韓師,將逼新都,忽接本國警報,言:“齊兵復寇魏境,望元帥作速班師!”龐涓大驚,即時傳令去韓歸魏,韓兵亦不追趕。孫臏知龐涓將至,謂田忌曰:“三晉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爲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云:‘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趨利者,軍半至。’吾軍遠入魏地,宜詐爲弱形以誘之。”田忌曰:“誘之如何?”孫臏曰:“今日當作十萬竈,明後日以漸減去,彼見軍竈頓減,必謂吾兵怯戰,逃亡過半,將兼程逐利。其氣必驕,其力必疲,吾因以計取之。”田忌從其計。

再說龐涓兵望西南而行,心念韓兵屢敗,正好征進,卻被齊人侵擾,毀其成功,不勝之忿。及至魏境,知齊兵已前去了。遺下安營之跡,地甚寬廣,使人數其竈,足有十萬,驚曰:“齊兵之衆如此,不可輕敵也!”明日又至前營,查其竈僅五萬有餘,又明日,竈僅三萬。涓以手加額曰:“此魏王之洪福矣!”太子申問曰:“軍師未見敵形,何喜形于色?”涓答曰:“某固知齊人素怯,今入魏地,纔三日,士卒逃亡,已過半了,尚敢操戈相角乎?”太子申曰:“齊人多詐,軍師須十分在意。”龐涓曰:“田忌等今番自來送死,涓雖不才,願生擒忌等,以雪桂陵之恥。”當下傳令:選精銳二萬人,與太子申分爲二隊,倍日並行,步軍悉留在後,使龐蔥率領徐進。孫臏時刻使人探聽龐涓消息,回報:“魏兵已過沙鹿山,不分早夜,兼程而進。”孫臏屈指計程,日暮必至馬陵。那馬陵道在兩山中間,谿谷深隘,堪以伏兵。道傍樹木叢密,臏只揀絕大一株留下,餘樹盡皆砍倒,縱橫道上,以塞其行。卻將那大株嚮東樹身砍白,用黑煤大書六字云:“龐涓死此樹下!”上面橫書四字云:“軍師孫示。”令部將袁達、獨孤陳,各選弓弩手五千,左右埋伏,吩咐:“但看樹下火光起時,一齊發弩。”再令田嬰引兵一萬,離馬陵三里埋伏,只待魏兵已過,便從後截殺。分撥已定,自與田忌引兵遠遠屯劄,準備接應。

再說龐涓一路打聽齊兵過去不遠,恨不能一步趕著,只顧催趲。來到馬陵道時,恰好日落西山,其時十月下旬,又無月色。前軍回報:“有斷木塞路,難以進前。”龐涓叱曰:“此齊兵畏吾躡其後,故設此計也。”正欲指麾軍士搬木開路,忽擡頭看見樹上砍白處,隱隱有字跡,但昏黑難辨。命小軍取火照之。衆軍士一齊點起火來。龐涓于火光之下,看得分明,大驚曰:“吾中刖夫之計矣!”急教軍士:“速退!”說猶未絕,那袁達、獨孤陳兩支伏兵,望見火光,萬弩齊發。箭如驟雨,軍士大亂。龐涓身帶重傷,料不能脫,嘆曰:“吾恨不殺此刖夫,遂成豎子之名!”即引佩劍自刎其喉而絕。龐英亦中箭身亡。軍士射死者,不計其數。史官有詩云:

昔日僞書奸似鬼,今宵伏弩妙如神。

相交須是懷忠信,莫學龐涓自隕身!

昔龐涓下山時,鬼谷曾言:“汝必以欺人之事,還被人欺。”龐涓用假書之事,欺孫臏而刖之,今日亦受孫臏之欺,墮其減竈之計。鬼谷又言:“遇馬而瘁。”果然死于馬陵。計龐涓仕魏至身死,剛十二年,應花開十二朵之兆。始見鬼谷之占,纖微必中,神妙不測。

時太子申在後隊,聞前軍有失,慌忙屯劄住不行。不提防田嬰一軍,反從後面殺到,魏兵心膽俱裂,無人敢戰,各自四散逃生。太子申勢孤力寡,被田嬰生擒,縛置車中。田忌和孫臏統大軍接應,殺得魏軍屍橫遍野,輕重軍器,盡歸于齊。田嬰將太子申獻功,袁達、獨孤陳將龐涓父子屍首獻功。孫臏手斬龐涓之頭,懸于車上。齊軍大勝,奏凱而還。其夜太子申懼辱,亦自刎而死。孫臏嘆息不已。大軍行至沙鹿山,正逢龐蔥步軍,孫臏使人挑龐涓之頭,示之,步軍不戰而潰。龐蔥下車叩頭乞命,田忌欲並誅之。孫臏曰:“爲惡者止龐涓一人,其子且無罪,況其姪乎?”乃將太子申及龐英二屍,交付龐蔥,教他回報魏王:“速速上表朝貢,不然,齊兵再至,宗社不保。”龐蔥喏喏連聲而去。此周顯王二十八年事也。

田忌等班師回國,齊宣王大喜,設宴相勞,親爲田忌、田嬰、孫臏把盞。相國騶忌,自思昔日私受魏賂,欲陷田忌之事,未免于心有愧,遂稱病篤,使人繳還相印。齊宣王遂拜田忌爲相國,田嬰爲將軍,孫臏軍師如故,加封大邑。孫臏固辭不受。手錄其祖孫武《兵書》十三篇,獻于宣王曰:“臣以廢人,過蒙擢用,今上報主恩,下酬私怨,于願足矣。臣之所學,盡在此書,留臣亦無用,願得閒山一片,爲終老之計!”宣王留之不得,乃封以石閭之山。孫臏住山歲餘,一夕忽不見,或言鬼谷先生度之出世矣。此是後話。武成王廟有《孫子贊》云:

孫子知兵,翻爲盜憎;刖足銜冤,坐籌運能。救韓攻魏,雪恥揚靈;功成辭賞,遁跡藏名。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說齊宣王將龐涓之首,懸示國門,以張國威。使人告捷于諸侯,諸侯無不聳懼。韓、趙二君,尤感救兵之德,親來朝賀。宣王欲與韓、趙合兵攻魏,魏惠王大恐,亦遣使通和,請朝于齊。齊宣王約會三晉之君,同會于博望城,韓、趙、魏無敢違者。三君同時朝見,天下榮之。宣王遂自恃其強,耽于酒色,築雪宮于城內,以備宴樂。辟郊外四十里爲苑囿,以備狩獵。又聽信文學遊說之士,于稷門立左右講室,聚遊客數千人,內如騶衍、田駢、接輿、環淵..等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爲上大夫日事議論,不脩實政。嬖臣王驩等用事,田忌屢諫不聽,鬱鬱而卒。

一日,宣王宴于雪宮,盛陳女樂。忽有一婦人,廣額深目,高鼻結喉,駝背肥項,長指大足,髮若秋草,皮膚如漆,身穿破衣,自外而入,聲言:“願見齊王。”武士止之曰:“醜婦何人,敢見大王!”醜婦曰:“吾乃齊之無鹽人也,復姓鍾離,名春,年四十餘,擇嫁不得。聞大王遊宴離宮,特來求見,願入后宮,以備灑掃。”左右皆掩口而笑曰:“此天下強顏之女子也!”乃奏知宣王。宣王召入。羣臣侍宴者,見其醜陋,亦皆含笑。宣王問曰:“我宮中妃侍已備,今婦人貌醜,不容于鄉里,以布衣欲干千乘之君,得無有奇能乎?”鍾離春對曰:“妾無奇能,特有隱語之術。”宴王曰:“汝試發隱術,爲孤度之。若言不中用,即當斬首。”鍾離春乃揚目炫齒,舉手再四,拊膝而呼曰:“殆哉,殆哉!”宣王不解其意,問于羣臣,羣臣莫能對。宣王曰:“春來前,爲寡人明言之。”春頓首曰:“大王赦妾之死,妾乃敢言。”宣王曰:“赦爾無罪。”春曰:“妾揚目者,代王視烽火之變;炫齒者,代王懲拒諫之口;舉手者,代王揮讒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遊宴之臺。”宣王大怒曰:“寡人焉有四失?村婦妄言!”喝令斬之。春曰:“乞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後就刑。妾聞秦用商鞅,國以富強,不日出兵函關,與齊爭勝,必首受其患,大王內無良將,邊備漸弛,此妾爲王揚目而視之。妾聞‘君有諍臣,不亡其國;父有諍子,不亡其家。’大王內耽女色,外荒國政,忠諫之士,拒而不納,妾所以炫齒爲王受諫也。且王驩等阿謀取容,蔽賢竊位,騶衍等迂談闊論,虛而無實,大王信用此輩,妾恐其有誤社稷,所以舉手爲王揮之。王築宮築囿,臺榭陂池,殫竭民力,虛耗國賦,所以拊膝爲王拆之。大王四失,危如纍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顧異日之患。妾冒死上言,倘蒙採聽,雖死何恨!”宣王嘆曰:“使無鍾離氏之言,寡人不得聞其過也!”即日罷宴,以車載春歸宮,立爲正后。春辭曰:“大王不納妾言,安用妾身?”于是宣王招賢下士,疏遠嬖佞,散遣稷下游說之徒,以田嬰爲相國,以鄒人孟軻爲上賓,齊國大治。即以無鹽之邑封春家,號春爲無鹽君。此是後話。史臣有詩曰:

六宮粉黛足如花,醜女無鹽敢自誇。

指點安危言鑿鑿,滿朝文武不開牙。

話分兩頭。卻說秦相國衛鞅聞龐涓之死,言于孝公曰:“秦、魏比鄰之國,秦之有魏,猶人有腹心之疾,非魏並秦,即秦並魏,其勢不兩存明矣。魏今大破于齊,諸侯叛之,可乘此時伐魏,魏不能支,必然東徙。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孝公以爲然。使衛鞅爲大將,公子少官副之,帥兵五萬伐魏。師出咸陽,望東進發,警報已至西河。守臣朱倉告急文書,一日三發。惠王大集羣臣,問禦秦之計。公子卬進曰:“鞅昔日在魏時,與臣相善,臣嘗舉薦于大王,大王不聽。今日臣願領兵前往,先與講和。如若不許,然後固守城池,請救韓、趙。”羣臣皆贊其策。惠王即拜公子卬大將,亦率兵五萬,來救西河,進屯吳城。那吳城是吳起守西河時所築,以拒秦者,堅固可守。公子卬正欲修書,遣人往秦寨通問衛鞅,欲其罷兵。守城將士報道:“今有秦相國差人下書,見在城外。”公子卬命縋城而上,發書看之。書曰:

鞅始與公子相得甚懽,不異骨肉。今各事其主,爲兩國之將,何忍治兵,自相魚肉?鄙意慾與公子相約,各去兵車,釋甲胄,以衣冠之會,相見于玉泉山,樂飲而罷,免使兩國肝腦塗地;使千秋而下,稱吾兩人之交情,同于管、鮑。公子如肯俯從,幸示其期!

公子卬讀畢大喜曰:“吾意正欲如此。”遂厚待使者,答以書曰:

相國不忘夙昔之好,舉齊桓故事,以衣裳易兵車,安秦、魏之民,明管、鮑之誼,此卬志也。三日之內,惟相國示期,敢不聽命。

衛鞅得了回書,喜曰:“吾計成矣!”復使人入城訂定日期,言:“秦兵前營已撤,打發先回,只等會過元帥,便拔寨都起。”復以旱藕、麝香遺之曰:“此二物秦地所產,旱藕益人,麝香闢邪,聊志舊情,永以爲好。”公子卬謂衛鞅愛己,益信其無他,答書謝之。

衛鞅假傳軍令,使前營盡撤,公子少官率領先行。卻暗暗吩咐,一路只說射獵充食,在狐岐山、白雀山等處,四散埋伏,期定是日午末未初,齊到玉泉山下,只聽山上放砲爲號,便一齊殺入,將來人盡數拿住,不許走漏一人。

至期,侵晨,衛鞅先使人報入城中,言:“相國先往玉泉山伺候,隨行不滿三百人。”公子卬十分相信,亦以酋車載酒食,並樂工一部,乘車赴會,人數與衛鞅相當。衛鞅在山下相迎。公子卬見人從既少,且無軍器,坦然不疑。相見之間,各敘昔日交情,並及今日通和之意。魏國從人,無不懽喜。兩邊俱有酒席,公子卬是地主,先替衛鞅把盞。三獻三酬,奏樂三次。衛鞅使軍吏席上報時,即命撤了魏國筵席,另用本國酒饌。兩個侍酒的,都是秦國有名的勇士,一個喚做烏獲,力舉千鈞,一個喚做任鄙,手格虎豹。衛鞅纔舉初杯相勸,以目視左右,便去山頂上放起一聲號砲,山下亦放砲相應,聲震陵谷。公子卬大驚曰:“此砲何來?相國莫非見欺否?”衛鞅笑曰:“暫欺一次,尚容告罪!”公子卬心慌,便欲奔逃。卻被烏獲緊緊幫住,轉動不得。任鄙指揮左右拿人。公子少官率領軍士,拘獲車仗人等,其個是滴水不漏。衛鞅吩咐將公子卬上了囚車,先遞回秦國報捷。卻將所獲隨行人衆,解其束縛,賜酒壓驚,仍用原來車仗,教他:“只說主帥赴會回來。賺開城門,另有重賞;如若不從,即時斬首!”那一行從人,都是小輩,誰不怕死,盡皆依允。卻教烏獲假作公子卬坐于車中,任鄙作護送使臣,單車隨後。城上認得是自家人從,即時開門。那兩員勇將,一齊發作,將城門一拳一腳,打個粉碎,關闔不得。軍士上前者,都被打倒。背後衛鞅親率大軍,飛也似趕來。城中軍民亂竄,衛鞅縱軍士亂殺一陣,遂佔了吳城。朱倉聞知主帥被虜,度西河難守,棄城而遁。

衛鞅長驅而入,直逼安邑。惠王大懼,使大夫龍賈,往秦軍行成。衛鞅曰:“魏王不能用吾,吾故出仕秦國。蒙秦王尊爲卿相,食祿萬鐘,今以兵權交付,若不滅魏,有負重託。”龍賈曰:“吾聞‘良鳥戀舊林,良臣懷故主。’魏王雖不能用足下,然父母之邦,足下安得無情?”衛鞅沉思半晌,謂龍賈曰:“若要我班師,除非將河西之地,盡割于秦,方可。”龍賈只得應諾,回奏惠王。惠王從之,即令龍賈奉河西地圖,獻于秦軍買和。衛鞅按圖受地,奏凱而歸。公子卬遂降于秦。魏惠王以安邑地近于秦,難守,遂遷都大梁去訖。自此稱爲梁國。

秦孝公嘉衛鞅之功,封爲列侯,以前所取魏地商于等十五邑,爲鞅食邑,號爲商君。後世稱爲商鞅,爲此也。鞅謝恩歸第,謂家臣曰:“吾以衛之支庶,挾策歸秦,爲秦更治,立致富強。今又得魏地七百里,封邑十五城,大丈夫得志,可謂極矣。”賓客齊聲稱賀。內有一士厲聲而前曰:“‘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爾等居商君門下,豈可進諂而陷主乎?”衆人視之,乃上客趙良也。鞅曰:“先生謂衆人之諂,試言吾之治秦,與五羖大夫孰賢?”良曰:“五羖大夫之相穆公也,三置晉君,並國二十,使其主爲西戎伯主。及其自奉,暑不張蓋,勞不坐乘,死之日,百姓悲哭,如喪考妣。今君相秦八載,法令雖行,刑戮太慘,民見威而不見德,知利而不知義。太子恨君刑其師傅,怨入骨髓,民間父兄子弟,久含怨心。一旦秦君晏駕,君之危若朝露,尚可貪商于之富貴,而自誇大丈夫乎?君何不薦賢人以自代?辭祿去位,退耕于野。尚可望自全也。”

商君默然不樂。

後五月,秦孝公得疾而薨。羣臣奉太子駟即位,是爲惠文公。商鞅自負先朝舊臣,出入傲慢。公子虔初被商鞅劓鼻,積恨未報,至是,與公孫賈同奏于惠文公曰:“臣聞‘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重者身危。’商鞅立法治秦,秦邦雖治,然歸人童稚,皆言商君之法,莫言秦國之法。今又封邑十五,位尊權重,後必謀叛。”惠文公曰:“吾恨此賊久矣!但以先王之臣,反形未彰,故姑容旦夕。”乃遣使者收商鞅相印,退歸商于。鞅辭朝,具駕出城,儀仗隊伍,猶比諸侯。百官餞送,朝署爲空。公子虔、公孫賈密告惠文公,言:“商君不知悔咎,僭擬王者儀制,如歸商于,必然謀叛。”甘龍、杜摯證成其事。惠文公大怒,即令公孫賈引武士三千,追趕商鞅,梟首回報。公孫賈領命出朝。當時百姓連街倒巷,皆怨商君。一聞公孫賈引兵追趕,攘臂相從者,何止數千餘人。商鞅車駕出城,已百餘里,忽聞後面喊聲大振,使人探聽,回報:“朝廷發兵追趕。”商鞅大驚,知是新王見責,恐不免禍,急卸衣冠下車,扮作卒隷逃亡。走至函關,天色將昏,往旅店投宿。店主索照身之帖,鞅辭無有。店主曰:“商君之法,不許收留無帖之人,犯者並斬!吾不敢留。”商鞅嘆曰:“吾設此法,乃自害其身也。”乃冒夜前行,混出關門,徑奔魏國。魏惠王恨商鞅誘虜公子卬,割其河西之地,于是欲囚商鞅以獻秦。鞅復逃回商于,謀起兵攻秦,被公孫賈追至縛歸。惠文公曆數其罪,吩咐將鞅押出市曹,五牛分屍。百姓爭啖其肉,須臾而盡。于是盡滅其族。可憐商鞅變立新法,使秦國富強,今日受車裂之禍,豈非過刻之報乎?此周顯王三十一年事也。髯翁有詩云:

商于封邑未經年,五路分屍亦可憐!

慘刻從來兇報至,勸君熟讀《省刑》篇。

自商鞅之死,百姓歌舞于道,如釋重負。六國聞之,亦皆相慶。甘龍、杜摯先被革職,今皆復官。拜公孫衍爲相國。衍勸惠文公西並巴、蜀,稱王以號召天下,要列國悉如魏國割地爲贄,如有違者,即發兵伐之。惠文公遂稱王,遣使者遍告列國,都要割地爲賀。諸侯俱猶豫未決。惟楚威王熊商,任用昭陽,新敗越兵,殺越王無疆,盡有越地,地廣兵強,與秦爲敵。秦使至楚,被楚王叱咤而去。于是洛陽蘇秦挾“兼併”之策,以說秦王。

不知蘇秦如何說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蘇秦合從相六國~張儀被激往秦邦

話說蘇秦、張儀,辭鬼谷下山,張儀自往魏國去了。蘇秦回至洛陽家中,老母在堂,一兄二弟,兄已先亡,惟寡嫂在,二弟乃蘇代、蘇厲也,一別數年,今日重會,舉家懽喜,自不必說。過了數日,蘇秦欲出遊列國,乃請于父母,變賣家財,爲資身之費。母嫂及妻,俱力阻之,曰:“季子不治耕獲,力工商,求什一之利,乃思以口舌博富貴,棄現成之業,圖未獲之利,他日生計無聊,豈可悔乎?”蘇代、蘇厲亦曰:“兄如善于遊說之術,何不就說周王,在本鄉亦可成名,何必遠出?”蘇秦被一家阻擋,乃求見周顯王,說以自強之術。顯王留之館舍。左右皆素知蘇秦出于農賈之家,疑其言空疏無用,不肯在顯王前保舉。

蘇秦在館舍羈留歲餘,不能討個進身。于是發憤回家,盡破其產,得黃金百鎰,制黑貂裘爲衣,治車馬僕從,遨遊列國,訪求山川地形,人民風土,盡得天下利害之詳。如此數年,未有所遇。聞衛鞅封商君,甚得秦孝公之心,乃西至咸陽,而孝公已薨,商君亦死,乃求見惠文王。惠文王宣秦至殿,問曰:“先生不遠千里而來敝邑,有何教誨?”蘇秦奏曰:“臣聞大王求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並天下乎?”惠文王曰:“然。”秦曰:“大王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胡、貉,此四塞之國也。沃野千里,奮擊百萬,以大王之賢,士民之衆,臣請獻謀效力,並諸侯,吞周室,稱帝而一天下,易如反掌。豈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惠文王初殺商鞅,心惡遊說之士,乃辭曰:“孤聞‘毛羽不成,不能高飛。’先生所言,孤有志未逮,更俟數年,兵力稍足,然後議之。”蘇秦乃退。復將古三王五霸攻戰而得天下之術,匯成一書,凡十餘萬言,次日獻上秦王。秦王雖然留覽,絕無用蘇秦之意。再謁秦相公孫衍,衍忌其才,不爲引進。

蘇秦留秦復歲餘,黃金百鎰,俱已用盡,黑貂之裘亦敝壞,計無所出。乃貨其車馬僕從,以爲路資,擔囊徒步而歸。父母見其狼狽,辱駡之。妻方織布,見秦來,不肯下機相見。秦餓甚,嚮嫂求一飯,嫂辭以無柴,不肯爲炊。有詩爲證:

富貴途人成骨肉,貧窮骨肉亦途人;試看季子貂裘敝,舉目雖親盡不親。

秦不覺墮淚,嘆曰:“一身貧賤,妻不以我爲夫,嫂不以我爲叔,母不以我爲子,皆我之罪也!”于是簡書篋中,得太公《陰符》一篇,忽悟曰:“鬼谷先生曾言:‘若遊說失意,只須熟玩此書,自有進益。’”乃閉戶探討,務窮其趣,晝夜不息。夜倦欲睡,則引錐自刺其股,血流遍足。既于《陰符》有悟,然後將列國形勢,細細揣摩,如此一年,天下大勢,如在掌中。乃自慰曰:“秦有學如此,以說人主,豈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這位者乎?”遂謂其弟代、厲曰:“吾學已成,取富貴如寄,弟可助吾行資,出說列國。倘有出身之日,必當相引。”復以《陰符》爲弟講解。代與厲亦有省悟,乃各出黃金,以資其行。

秦辭父母妻嫂,欲再往秦國,思想:“當今七國之中,惟秦最強,可以輔成帝業。無奈秦王不肯收用。吾今再去,倘復如前,何面復歸故里?”乃思一擯秦之策,必使列國同心協力,以孤秦勢,方可自立。于是東投趙國。時趙肅侯在位,其弟公子成爲相國,號奉陽君。蘇秦先說奉陽君,奉陽君不喜。秦乃去趙,北遊于燕,求見燕文公,左右莫爲通達。

居歲餘,資用已罄,饑餓于旅邸。旅邸之人哀之,貸以百錢,秦賴以濟。適值燕文公出遊,秦伏謁道左。文公問其姓名,知是蘇秦,喜曰:“聞先生昔年以十萬言獻秦王,寡人心慕之,恨未得能讀先生之書。今先生幸惠教寡人,燕之幸也。”遂回車入朝,召秦入見,鞠躬請教。蘇秦奏曰:“大王列在戰國,地方二千里,兵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然比于中原,曾未及半。乃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睹覆車斬將之危,安居無事,大王亦知其故乎?”燕文公曰:“寡人不知也。”秦又曰:“燕所以不被兵者,以趙爲之蔽耳。大王不知結好于近趙,而反欲割地以媚遠秦,不愚甚耶?”燕文公曰:“然則如何?”秦對曰:“依臣愚見,不若與趙從親,因而結連列國,天下爲一,相與協力禦秦,此百世之安也。”燕文公曰:“先生合從以安燕國,寡人所願,但恐諸侯不肯爲從耳。”秦又曰:“臣雖不才,願面見趙侯,與定從約。”燕文公大喜,資以金帛路費,高車駟馬,使壯士送秦至趙。

適奉陽君趙成已卒,趙肅侯聞燕國送客來至,遂降階而迎曰:“上客遠辱,何以教我?”蘇秦奏曰:“秦聞天下布衣賢士,莫不高賢君之行義,皆願陳忠于君前。奈奉陽君妒才嫉能,是以遊士裹足而不進,捲口而不言。今奉陽君捐館舍,臣故敢獻其愚忠。臣聞‘保國莫如安民,安民莫如擇交。’當今山東之國,惟趙爲強。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數年。秦之所最忌害者,莫如趙。然而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襲其後也。故爲趙南蔽者,韓、魏也。韓、魏無名山大川之險,一旦秦兵大出,蠶食二國,二國降,則禍次于趙矣。臣嘗考地圖,列國之地,過秦萬里,諸侯之兵,多秦十倍,設使六國合一,並力西嚮,何難破秦。今爲秦謀者,以秦恐嚇諸侯,必須割地求和。夫無故而割地,是自破也。破人與破于人,二者孰愈?依臣愚見,莫如約列國君臣,會于洹水,交盟定誓,結爲兄弟,聯爲脣齒。秦攻一國,則五國共救之,如有敗盟背誓者,諸侯共伐之。秦雖強暴,豈敢以孤國與天下之衆爭勝負哉?”趙肅侯曰:“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聞至計。今上客欲糾諸侯以拒秦,寡人敢不敬從!”乃佩以相印,賜以大第,又以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匹,使爲“從約長”。

蘇秦乃使人以百金往燕,償旅邸人之百錢。正欲擇日起行,歷說韓、魏諸國。忽趙肅侯召蘇秦入朝,有急事商議。蘇秦慌忙來見肅侯。肅侯曰:“適邊吏來報:‘秦相國公孫衍出師攻魏,擒其大將龍賈,斬首四萬五千,魏王割河北十城以求和。衍又欲移兵攻趙。’將若之何?”蘇秦聞言,暗暗吃驚:“秦兵若到趙,趙君必然亦效魏求和,‘合從’之計不成矣!”正是“人急計生”,且答應過去,另作區處。乃故作安閒之態,拱手對曰:“臣度秦兵疲敝,未能即至趙國,萬一來到,臣自有計退之。”肅侯曰:“先生且暫留敝邑,待秦兵果然不到,方可遠離寡人耳。”這句話,正中蘇秦之意,應諾而退。

蘇秦回至府第,喚門下心腹,喚做畢成,至于密室,吩咐曰:“吾有同學故人,名曰張儀,字餘子,乃大梁人氏。我今予汝千金,汝可扮作商賈,變姓名爲賈舍人,前往魏邦,尋訪張儀。倘相見時,須如此如此。若到趙之日,又須如此如此。汝可小心在意。”賈舍人領命,連夜望大梁而行。

話分兩頭。卻說張儀自離鬼谷歸魏,家貧,求事魏惠王不得。後見魏兵屢敗,乃挈其妻去魏遊楚,楚相國昭陽留之,爲門下客。昭陽將兵伐魏,大敗魏師,取襄陵..等七城。楚威王嘉其功,以“和氏之璧”賜之。何謂“和氏之璧”?當初楚厲王之末年,有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荊山,獻于厲王。王使玉工相之,曰:“石也!”厲王大怒,以卞和欺君,刖其左足。及楚武王即位,和復獻其璞。玉工又以爲石。武王怒,刖其右足。及楚文王即位,卞和又欲往獻,奈雙足俱刖,不能行動,乃抱璞于懷,痛哭于荊山之下,三日三夜,泣盡繼之以血。有曉得卞和的,問曰:“汝再獻再刖,可以止矣。尚希賞乎?又何哭爲?”和曰:“吾非爲求賞也。所恨者,本良玉而謂之石,本貞士而謂之欺,是非顛倒,不得自明,是以悲耳!”楚文王聞卞和之泣,乃取其璞,使玉人剖之,果得無瑕美玉,因制爲璧,名曰:“和氏之璧”。今襄陽府南漳縣荊山之顛有池,池旁有石室,謂之抱玉巖,即卞和所居,泣玉處也。楚王憐其誠,以大夫之祿給卞和,終其身。此璧乃無價之寶,只爲昭陽滅越敗魏,功勞最大,故以重寶賜之。昭陽隨身擕帶。未嘗少離。

一日,昭陽出遊于赤山,四方賓客從行者百人。那赤山下有深潭,相傳姜太公曾釣于此。潭邊建有高樓,衆人在樓上飲酒作樂,已及半酣。賓客慕“和璧”之美,請于昭陽,求借觀之。昭陽命守藏豎于車箱中取出寶櫝至前,親自啟鑰,解開三重錦袱,玉光爍爍,照人顏面。賓客次第傳觀,無不極口稱贊。正賞玩間,左右言:“潭中有大魚躍起。”昭陽起身憑欄而觀,衆賓客一齊出看。那大魚又躍起來,足有丈餘,羣魚從之跳躍。俄焉雲興東北,大雨將至,昭陽吩咐:“收拾轉程。”守藏豎欲收“和璧”置櫝,已不知傳遞誰手,竟不見了。亂了一回,昭陽回府,教門下客捱查盜璧之人。門下客曰:“張儀赤貧,素無行。要盜璧除非此人。”昭陽亦心疑之。使人執張儀笞掠之,要他招承。張儀實不曾盜,如何肯服。笞至數百,遍體俱傷,奄奄一息。昭陽見張儀垂死,只得釋放。旁有可憐張儀的,扶儀歸家。其妻見張儀困頓模樣,垂淚而言曰:“子今日受辱,皆由讀書遊說所致;若安居務農,寧有此禍耶?”儀張口嚮妻,使視之,問曰:“吾舌尚在乎?”妻笑曰:“尚在。”儀曰:“舌在,便是本錢,不愁終困也。”于是將息半愈,復還魏國。

賈舍人至魏之時,張儀已回魏半年矣。聞蘇秦說趙得意,正欲往訪。偶然出門,恰遇賈舍人休車于門外,相問間,知從趙來。遂問:“蘇秦爲趙相國,信果真否?”賈舍人曰:“先生何人,得無與吾相國有舊耶?何爲問之?”儀告以同學兄弟之情。賈舍人曰:“若是,何不往遊?相國必當薦揚。吾賈事已畢,正欲還趙,若不棄嫌微賤,願與先生同載。”張儀訢然從之。既至趙郊,賈舍人曰:“寒家在郊外,有事只得暫別。城內各門俱有旅店,安歇遠客,容卑人過幾日相訪。”張儀辭賈舍人下車,進城安歇。

次日,脩刺求謁蘇秦。秦預誡門下人,不許爲通。候至第五日,方得投進名刺。秦辭以事冗,改日請會。儀復候數日,終不得見,怒欲去。地方店主人拘留之,曰:“子已投刺相府,未見發落,萬一相國來召,何以應之?雖一年半載,亦不敢放去也。”張儀悶甚,訪賈舍人何在,人亦無知者。又過數日,復書刺往辭相府。蘇秦傳命:“來日相見。”儀嚮店主人假借衣履停當,次日,侵晨往候。蘇秦預先排下威儀,闔其中門,命客從耳門而入。張儀欲登階,左右止之曰:“相國公謁未畢,客宜少待。”儀乃立于廡下,睨視堂前官屬拜見者甚衆。已而,稟事者又有多人。良久,日將昃,聞堂上呼曰:“客今何在?”

左右曰:“相君召客。”儀整衣升階,只望蘇秦降坐相迎,誰知秦安坐不動。儀忍氣進揖,秦起立,微舉手答之,曰:“餘子別來無恙?”儀怒氣勃勃,竟不答言。左右稟進午餐。秦復曰:“公事匆冗,煩餘子久待,恐饑餒,且草率一飯,飯後有言。”命左右設坐于堂下。秦自飯于堂上,珍饈滿案。儀前不過一肉一菜,粗糲之餐而已。張儀本待不吃,奈腹中饑甚,況店主人飯錢先已欠下許多,只指望今日見了蘇秦,便不肯薦用,也有些金資賫發,不想如此光景。正是:“在他矮簷下,誰敢不低頭!”出于無奈,只得含羞舉箸。遙望見蘇秦杯盤狼藉,以其餘肴分賞左右,比張儀所食,還盛許多。儀心中且羞且怒。食畢,秦復傳言:“請客上堂。”張儀舉目觀看,秦仍舊高坐不起。張儀忍氣不過,走上幾步,大駡:“季子,我道你不忘故舊,遠來相投,何竟辱我至此!同學之情何在?”蘇秦徐徐答曰:“以餘子之才,只道先我而際遇了,不期窮困如此。吾豈不能薦于趙侯,使子富貴?但恐子志衰才退,不能有爲,貽纍于薦舉之人。”張儀曰:“大丈夫自能取富貴,豈賴汝薦乎?”秦曰:“你既能自取富貴,何必來謁?念同學情分,助汝黃金一笏,請自方便!”命左右以金授儀。儀一時性起,將金擲于地下,憤憤而出。蘇秦亦不輓留。

儀回至旅店,只見自己鋪蓋,俱已移出在外。儀問其故。店主人曰:“今日足下得見相君,必然贈館授餐,故移出耳。”張儀搖頭,口中只說:“可恨,可恨!”一頭脫下衣履,交還店主人。店主人曰:“莫非不是同學,足下有些妄扳麽?”張儀扯住主人,將往日交情,及今日相待光景,備細述了一遍。店主人曰:“相君雖然倨傲,但位尊權重,禮之當然。送足下黃金一笏,亦是美情,足下收了此金,也可打發飯錢,剩些作歸途之費。何必辭之?”張儀曰:“我一時使性,擲之于地,如今手無一錢,如之奈何?”

正說話間,只見前番那賈舍人走入店門,與張儀相見,道:“連日少候,得罪!不知先生曾見過蘇相國否?”張儀將怒氣重復吊起,將手往店案上一拍,駡道:“這無情無義的賊!再莫提他!”賈舍人曰:“先生出言太重,何故如此發怒?”店主人遂將相見之事,代張儀敘述一遍:“今欠帳無還,又不能作歸計,好不愁悶!”賈舍人曰:“當初原是小人攛掇先生來的,今日遇而不遇,卻是小人帶纍了先生,小人情願代先生償了欠帳,備下車馬,送先生回魏。先生意下何如?”張儀曰:“我亦無顏歸魏了。欲往秦邦一遊,恨無資斧。”賈舍人曰:“先生欲遊秦,莫非秦邦還有同學兄弟麽?”張儀曰:“非也。當今七國中,惟秦最強,秦之力,可以困趙。我往秦,幸得用事,可報蘇秦之仇耳!”賈舍人曰:“先生若往他國,小人不敢奉承。若欲往秦,小人正欲往彼探親,依舊與小人同載,彼此得伴,豈不美哉?”張儀大喜曰:“世間有此高義,足令蘇秦愧死!”遂與賈舍人爲八拜之交。賈舍人替張儀算還店錢,見有車馬在門,二人同載,望西秦一路而行。路間爲張儀制衣裝,買僕從,凡儀所須,不惜財費。及至秦國,復大出金帛,賂秦惠文王左右,爲張儀延譽。

時惠文王方悔失蘇秦,聞左右之薦,即時召見,拜爲客卿,與之謀諸侯之事。賈舍人乃辭去。張儀垂淚曰:“始吾困阨至甚,賴子之力,得顯用秦國,方圖報德,何遽言去耶?”賈舍人笑曰:“臣非能知君,知君者,乃蘇相國也。”張儀愕然良久,問曰:“子以資斧給我,何言蘇相國耶?”賈舍人曰:“相國方倡‘合從’之約,慮秦伐趙敗其事,思可以得秦之柄者,非君不可。故先遣臣僞爲賈人,招君至趙,又恐君安于小就,故意怠慢,激怒君。君果萌遊秦之意。相君乃大出金資付臣,吩咐恣君所用,必得秦柄而後已。今君已用于秦,臣請歸報相君。”張儀嘆曰:“嗟乎!吾在季子術中,而吾不覺,吾不及季子遠矣。煩君多謝孝子,當季子之身,不敢言‘伐趙’二字,以此報季子玉成之德也。”

賈舍人回報蘇秦,秦乃奏趙肅侯曰:“秦兵果不出矣。”于是拜辭往韓,見韓宣惠公曰:“韓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然天下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今大王事秦,秦必求割地爲贄,明年將復求之。夫韓地有限,而秦欲無窮,再三割則韓地盡矣。俗諺云:‘寧爲鷄口,勿爲牛後。’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羞之!”宣惠公蹴然曰:“願以國聽于先生,如趙王約。”亦贈蘇秦黃金百鎰。蘇秦乃過魏,說魏惠王曰:“魏地,方千里,然而人民之衆,車馬之多,無如魏者,于以抗秦有餘也。今乃聽羣臣之言,欲割地而臣事秦,倘秦求無已,將若之何?大王誠能聽臣,六國從親,並力制秦,可使永無秦患。臣今奉趙王之命,來此約從。”魏惠王曰:“寡人愚不肖,自取敗辱。今先生以長策下教寡人,敢不從命!”亦贈金帛一車。蘇秦復造齊國,說齊宣王曰:“臣聞臨淄之塗,車轂擊,人肩摩,富盛天下莫比,乃西面而謀事秦,寧不恥乎?且齊地去秦甚遠,秦兵必不能及齊,事秦何爲?臣願大王從趙約,六國和親,互相救援。”齊宣王曰:“謹受教!”蘇秦乃驅車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地五千餘里,天下莫強。秦之所患,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今列國之士,非從則衡。夫‘合從’則諸侯將割地以事楚,‘連衡’則楚將割地以事秦,此二策者,相去遠矣!”楚威王曰:“先生之言,楚之福也。”秦乃北行回報趙肅侯,行過洛陽,諸侯各發使送之,儀仗旌旄,前遮後擁,車騎輜重,連接二十里不絕,威儀比于王者。

一路官員,望塵下拜。周顯王聞蘇秦將至,預使人掃除道路,設供帳于郊外以迎之。秦之老母,扶杖旁觀,嘖嘖驚嘆;二弟及妻、嫂,側目不敢仰視,俯伏郊迎。蘇秦在車中謂其嫂曰:“嫂嚮不爲我炊,今又何恭之過也?”嫂曰:“見季子位高而金多,不容不敬畏耳!”蘇秦喟然嘆曰:“世情看冷煖,人面逐高低。吾今日乃知富貴之不可少也!”于是以車載其親屬,同歸故里。起建大宅,聚族而居,散千金以贍宗黨。今河南府城內有蘇秦宅遺址,相傳有人掘之,得金百錠,蓋當時所埋也。秦弟代、厲,羨其兄之貴盛,亦習《陰符》,學遊說之術。

蘇秦住家數日,乃發車往趙。趙肅侯封爲武安君,遣使約齊、楚、魏、韓、燕五國之君,俱到洹水相會。蘇秦同趙肅侯預至洹水,築壇佈位,以待諸侯。燕文公先到,次韓宣惠公到。不數日,魏惠王、齊宣王、楚威王陸續俱到。蘇秦先與各國大夫相見,私議坐次。論來楚、燕是個老國,齊、韓、趙、魏,都是更姓新國;但此時戰爭之際,以國之大小爲敘:楚最大,齊次之,魏次之,次趙,次燕,次韓;內中楚、齊、魏已稱王,趙、燕、韓尚稱侯,爵位相懸,相敘不便。于是蘇秦建議,六國一概稱王。趙王爲約主,居主位。楚王等以次居客位,先與各國會議停當。至期,各登盟壇,照位排立。蘇秦歷階而上,啟告六王曰:“諸君山東大國,位皆王爵,地廣兵多,足以自雄。秦乃牧馬賤夫,據咸陽之險,蠶食列國,諸君能以北面之禮事秦乎?”諸侯皆曰:“不願事秦,願奉先生明教。”蘇秦曰:“‘合從擯秦’之策,嚮者已悉陳于諸君之前矣,今日但當刑牲歃血,誓于神明,結爲兄弟,務期患難相恤。”六王皆拱手曰:“謹受教!”秦遂捧盤,請六王以次歃血,拜告天地及六國祖宗,一國背盟,五國共擊。寫下誓書六通,六國各收一通,然後就宴。趙王曰:“蘇秦以大策奠安六國,宜封高爵,俾其往來六國,堅此從約。”五王皆曰:“趙王之言是也!”于是六王合封蘇秦爲“從約長”,兼佩六國相印,金牌寶劍,總鎋六國臣民。又各賜黃金百鎰,良馬十乘。蘇秦謝恩。六王各散歸國。蘇秦隨趙肅侯歸趙。此乃周顯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詩云:

相要洹水誓明神,脣齒相衣骨肉親;假使合從終不解,何難協力滅孤秦?

是年,魏惠王燕文王俱薨,魏襄王燕易王嗣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僞獻地張儀欺楚

話說蘇秦既“合從”六國,遂將從約寫一通,投于秦關。關吏送與秦惠文王觀之,惠文王大驚,謂相國公孫衍曰:“若六國爲一,寡人之進取無望矣!必須畫一計,散其從約,方可圖大事。”公孫衍曰:“首從約者,趙也。大王興師伐趙,視其先救趙者,即移兵伐之。如是,則諸侯懼,而從約可散矣。”時張儀在座,意不欲伐趙,以負蘇秦之德。乃進曰:“六國新合,其勢未可猝離也。秦如伐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悉銳師以助戰。秦師拒鬭不暇,何暇他移哉?夫近秦之國無如魏,而燕在北最遠。大王誠遣使以重賂求成于魏,以疑各國之心,而與燕太子結婚,如此,則從約自解矣。”惠文王稱善,乃許魏還襄陵..等七城以講和。魏亦使人報秦之聘,復以女許配秦太子。

趙王聞之,召蘇秦責之曰:“子倡爲從約,六國和親,相與擯秦,今未逾年,而魏、燕二國皆與秦通,從約之不足恃明矣。倘秦兵猝然加趙,尚可望二國之救乎?”蘇秦惶恐謝曰:“臣請爲大王出使燕國,必有以報魏也。”秦乃去趙適燕,燕易王以爲相國。時易王新即位,齊宣王乘喪伐之,取十城。易王謂蘇秦曰:“始先君以國聽子,六國和親。今先君之骨未寒,而齊兵壓境,取我十城,如洹水之誓何?”蘇秦曰:“臣請爲大王使齊,奉十城以還燕。燕易王許之。蘇秦見齊宣王曰:“燕王者,大王之同盟,而秦王之愛婿也。大王利其十城,不惟燕怨齊,秦亦怨齊矣。得十城而結二怨,非計也。大王聽臣計,不如歸燕之十城,以結燕、秦之懽。亦得燕、秦,于以號召天下不難矣。”宣王大悅,乃以十城還燕。

易王之母文夫人,素慕蘇秦之才,使左右召秦入宮,因與私通。易王知之而不言。秦懼,乃結好于燕相國子之,與聯兒女之姻。又使其弟蘇代、蘇厲,與子之結爲兄弟,欲以自固。燕夫人屢召蘇秦,秦益懼,不敢往。乃說易王曰:“燕、齊之勢,終當相併。臣願爲大王行反間于齊。”易王曰:“反間如何?”秦對曰:“臣僞爲得罪于燕,而出犇齊國,齊王必重用臣。臣因敗齊之政,以爲燕地。”易王許之,乃收秦相印,秦遂奔齊。齊宣王重其名,以爲客卿。秦因說宣王以田獵鐘鼓之樂。宣王好貨,因使厚其賦斂;宣王好色,因使妙選宮女;欲俟齊亂,而使燕乘之。宣王全然不悟,相國田嬰,客卿孟軻極諫,皆不聽。宣王薨,子愍王地立。初年頗勤國政,娶秦女爲王后,封田嬰爲薛公,號靖郭君,蘇秦客卿,用事如故。

話分兩頭。再說張儀聞蘇秦去趙,知從約將解,不與魏襄陵七邑之地。魏襄王怒,使人索地于秦。秦惠王使公子華爲大將,張儀副之,帥師伐魏,攻下蒲陽。儀請于秦王,復以薄陽還魏。又使公子繇質于魏,與之結好。張儀送之。魏襄王深感秦王之意。張儀因說曰:“秦王遇魏甚厚,得城不取,又納質焉。魏不可無禮于秦,宜謀所以謝之。”襄王曰:“何以爲謝?”張儀曰:“土地之外,非秦所欲也。大王割地以謝秦,秦之愛魏必深。若秦、魏合兵以圖諸侯,大王之取償于他國者,必十倍于今之所獻也。”襄王惑其言。乃獻少梁之地以謝秦;又不敢受質。秦王大悅。因罷公孫衍,用張儀爲相。

時楚威王已薨,子熊槐立,是爲懷王。張儀乃遣人致書懷王,迎其妻子,且言昔日盜璧之冤。楚懷王面責昭陽曰:“張儀賢士,子何不進于先君,而迫之使爲秦用也?”昭陽嘿然甚愧,歸家發病死。懷王懼張儀用秦;復申蘇秦“合從”之約,結連諸侯。而蘇秦已得罪于燕,去燕奔齊。張儀乃見秦王,辭相印,自請往魏。惠文王曰:“君捨秦往魏何意?”儀對曰:“六國溺于蘇秦之說,未能即解。臣若得魏柄,請令魏先事秦,以爲諸侯之倡。”惠文王許之。儀遂投魏,魏襄王果用爲相國。儀因說曰:“大梁南鄰楚,北鄰趙,東鄰齊,西鄰韓,而無山川之險可恃,此四分五裂之道也。故非事秦,國不得安。”魏襄王計未定。張儀陰使人招秦伐魏,大敗魏師,取曲沃。髯翁有詩云:

仕齊卻爲燕邦去,相魏翻因秦國來;雖則從橫分兩路,一般反復小人才。

襄王怒,益不肯事秦,謀爲“合從”,仍推楚懷王爲“從約長”。于是蘇秦益重于齊。

時齊相國田嬰病卒,子田文嗣爲薛公,號爲孟嘗君。田嬰有子四十餘人,田文乃賤妾之子,以五月五日生。初生時,田嬰戒其妾棄之勿育。妾不忍棄,乃私育之。既長五歲,妾乃引見田嬰。嬰怒其違命。文頓首曰:“父所以見棄者何故?”嬰曰:“世人相傳五月五日爲兇日,生子者長與戶齊,將不利于父母。”文對曰:“人生受命于天,豈受命于戶耶?若必受命于戶,何不增而高之?”嬰不能答,然暗暗稱奇。及文長十餘歲,便能接應賓客,賓客皆樂與之遊,爲之延譽。諸侯使者至齊,皆求見田文。于是田嬰以文爲賢,立爲適子,遂繼薛公之爵,號孟嘗君。

孟嘗君既嗣位,大築館舍,以招天下之士。凡士來投者,不問賢愚,無不收留。天下亡人有罪者,皆歸之。孟嘗君雖貴,其飲食與諸客同。一日,待客夜食,有人蔽其火光。客疑飯有二等,投箸辭去。田文起坐,自持飯比之,果然無二。客嘆曰:“以孟嘗君待士如此,而吾過疑之,吾真小人矣!尚何面目立其門下?”乃引刀自剄而死。孟嘗君哭臨其喪其哀,衆客無不感動。歸者益衆,食客嘗滿數千人。諸侯聞孟嘗君之賢,且多賓客,皆尊重齊,相戒不敢犯其境。正是:

虎豹踞山羣獸遠,蛟龍在水怪魚藏;堂中有客三千輩,天下人人畏孟嘗。

再說張儀相魏三年,而魏襄王薨,子哀王立。楚懷王遣使吊喪,因徴兵伐秦,哀王許之。韓宣惠王、趙武靈王、燕王噲皆樂于從兵。楚使者至齊,齊愍王集羣臣問計。左右皆曰:“秦甥舅之親,未有仇隙,不可伐。”蘇秦主“合從”之約,堅執以爲可伐。孟嘗君獨曰:“言可伐與不可伐,皆非也。伐則結秦之仇,不伐則觸五國之怒。以臣愚計,莫如發兵而緩其行,兵發則不與五國爲異同,行緩則可觀望爲進退。”愍王以爲然。即使孟嘗君帥兵二萬以往。孟嘗君方出齊郊,遽稱病延醫療治,一路耽擱不行。

卻說韓、趙、魏、燕四王,與楚懷王相會于函谷關外,刻期進攻。懷王雖爲“從約長”,那四王各將其軍,不相統一。秦守將樗里疾大開關門,陳兵索戰,五國互相推諉,莫敢先發。相持數日,樗里疾出奇兵,絕楚餉道,楚兵乏食,兵士皆嘩。樗里疾乘機襲之,楚兵敗走。于是四國皆還。孟嘗君未至秦境,而五國之師已撤矣。此乃孟嘗君之巧計也。孟嘗君回齊,齊愍王嘆曰:“幾誤聽蘇秦之計!”乃贈孟嘗君黃金百斤,爲食客費,益愛重之。蘇秦自愧以爲不及。楚懷王恐齊、秦交合,乃遣使厚結于孟嘗君,與齊申盟結好,兩國聘使往來不絕。

自齊宣王之世,蘇秦專貴寵用,左右貴戚,多有妒者。及愍王時,秦寵未衰。今日愍王不用蘇秦之計,卻依了孟嘗君,果然伐秦失利,孟嘗君受多金之賞,左右遂疑愍王已不喜蘇秦矣,乃募壯士,懷利匕首,刺蘇秦于朝。匕首入秦腹,秦以手按腹而走,訴于愍王。愍王命擒賊,賊已逸去不可得。蘇秦曰:“臣死之後,願大王斬臣之頭,號令于市曰:‘蘇秦爲燕行反間于齊,今幸誅死,有人知其陰事來告者,賞以千金。’如是,則賊可得也。”言訖,拔去匕首,血流滿地而死。愍王依其言,號令蘇秦之頭于齊市中。須臾,有人過其頭下,見賞格,自誇于人曰:“殺秦者,我也!”市吏因執之以見愍王。王令司寇以嚴刑鞫之,盡得主使之人,誅滅凡數家。史官論蘇秦雖身死,猶能用計自報其仇,可爲智矣!而身不免見刺,豈非反覆不忠之報乎?蘇秦死後,其賓客往往泄蘇秦之謀,言:“秦爲燕而仕齊。”愍王始悟秦之詐,自是與燕有隙,欲使孟嘗君將兵伐燕。蘇代說燕王,納質子以和齊。燕王從之,使蘇厲引質子來見愍王。愍王恨蘇秦不已,欲囚蘇厲。蘇厲呼曰:“燕王欲以國依秦,臣之兄弟陳大王之威德,以爲事秦不如事齊,故使臣納質請平。大王奈何疑死者之心,而加生者之罪乎?”愍王悅,乃厚待蘇厲。厲遂委質爲齊大夫。蘇代留仕燕國。史官有《蘇秦贊》曰:

季子周人,師事鬼谷;揣摩既就,《陰符》伏讀。合從離橫,佩印者六;晚節不終,燕齊反覆。

再說張儀見六國伐秦無成,心中暗喜,及聞蘇秦已死,乃大喜曰:“今日乃吾吐舌之時矣。”遂乘間說魏哀王曰:“以秦之強,禦五國而有餘,此其不可抗明矣。本倡‘合從’之議者蘇秦,而秦且不保其身,況能保人國乎?夫親兄弟共父母者,或因錢財爭鬭不休,況異國哉?大王猶執蘇秦之議,不肯事秦,倘列國有先事秦者,合兵攻魏,魏其危矣。”哀王曰:“寡人願從相國事秦,誠恐秦不見納,奈何?”張儀曰:“臣請爲大王謝罪于秦,以結兩國之好。”哀王乃飾車從,遣張儀入秦求和。于是秦、魏通好。張儀遂留秦,仍爲秦相。

再說燕相國子之身長八尺,腰大十圍,肌肥肉重,面闊口方,手綽飛禽,走及奔馬,自燕易王時,已執國柄。及燕王噲嗣位,荒于酒色,但貪逸樂,不肯臨朝聽政,子之遂有篡燕之意。蘇代、蘇厲與子之相厚,每對諸侯使者,揚其賢名。燕王噲使蘇代如齊,問候質子,事畢歸燕,燕王噲問曰:“聞齊有孟嘗君,天下之大賢也,齊王有此賢臣,遂可以霸天下乎?”代對曰:“不能。”噲問曰:“何故不能?”代對曰:“知孟嘗君之賢,而任之不專,安能成霸?”噲曰:“寡人獨不得孟嘗君爲臣耳,何難專任哉!”蘇代曰:“今相國子之,明習政事,是即燕之孟嘗君也。”噲乃使子之專決國事。

忽一日,噲問于大夫鹿毛壽曰:“古之人君多矣,何以獨稱堯、舜?”鹿毛壽亦是子之之黨,遂對曰:“堯、舜所以稱聖者,以堯能讓天下于舜,舜能讓天下于禹也。”噲曰:“然則禹何爲獨傳于子?”鹿毛壽曰:“禹亦嘗讓天下于益,但使代理政事,而未嘗廢其太子。故禹崩之後,太子啟竟奪益之天下。至今論者謂禹德衰,不及堯舜,以此之故。”燕王曰:“寡人欲以國讓于子之,事可行否?”鹿毛壽曰:“王如行之,與堯、舜何以異哉?”噲遂大集羣臣,廢太子平,而禪國于子之。子之佯爲謙遜,至于再三,然後敢受。乃郊天祭地,服袞冕,執圭,南面稱王,略無慚色。噲反北面列于臣位,出就別宮居住。蘇代、鹿毛壽俱拜上卿。將軍市被心中不忿,乃帥本部軍士,往攻子之,百姓亦多從之。兩下連戰十餘日,殺傷數萬人,市被終不勝,爲子之所殺。鹿毛壽言于子之曰:“市被所以作亂者,以故太子平在也。”子之因欲收太子平。太傅郭隗與平微服共逃于無終山避難。平之庶弟公子職,出犇韓國。國人無不怨憤。

齊愍王聞燕亂,乃使匡章爲大將,率兵十萬,從渤海進兵。燕人恨子之入骨,皆簞食壺漿,以迎齊師,無有持寸兵拒戰者。匡章出兵,凡五十日,兵不留行,直達燕都,百姓開門納之。子之之黨,見齊兵衆盛,長驅而入,亦皆聳懼奔竄。子之自恃其勇,與鹿毛壽率兵拒戰于大衢。兵士漸散,鹿毛壽戰死,子之身負重傷,猶格殺百餘人,力竭被擒。燕王噲自縊于別宮。蘇代奔周。匡章因毀燕之宗廟,盡收燕府庫中寶貨,將子之置囚車中,先解去臨淄獻功。燕地三千餘里,大半俱屬于齊。匡章留屯燕都,以徇屬邑。此周赧王元年事也。齊愍王親數子之之罪,淩遲處死,以其肉爲醢,遍賜羣臣。子之爲王纔一歲有餘,癡心貪位,自取喪滅,豈不愚哉!

燕人雖恨子之,見齊王意在滅燕,衆心不服,乃共求故太子平,得之于無終山,奉以爲君,是爲昭王。郭隗爲相國。時趙武靈王不忿齊之並燕,使大將樂池迎公子職于韓,欲奉立爲燕王,聞太子平已立,乃止。郭隗傳檄燕都,告以恢復之義,各邑已降齊者,一時皆叛齊爲燕。匡章不能禁止,遂班師回齊。昭王仍歸燕都,脩理宗廟,志復齊仇,乃卑身厚幣,欲以招來賢士,謂相國郭隗曰:“先王之恥,孤早夜在心。若得賢士,可與共圖齊事者,孤願以身事之,惟先生爲孤擇其人。”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之馬。途遇死馬,旁人皆環而嘆息,涓人問其故,答曰:‘此馬生時,日行千里,今死,是以惜之。’涓人乃以五百金買其骨,囊負而歸。君大怒曰:‘此死骨何用,而廢棄吾多金耶?’涓人答曰:‘所以費五百金者,爲千里馬之骨故也。此奇事,人將競傳,必曰:“死馬且得重價,況活馬乎?”馬今至矣。’不期年,得千里之馬三匹。今王欲致天下賢士,請以隗爲馬骨,況賢于隗者,誰不求價而至哉?”于是昭王特爲郭隗築宮,執弟子之禮,北面聽教,親供飲食,極其恭敬。復于易水之旁,築起高臺,積黃金于臺上,以奉四方賢士,名曰招賢臺,亦曰黃金臺。于是燕王好士,傳佈遠近。劇辛自趙往,蘇代自周往,鄒衍自齊往,屈景自衛往。昭王悉拜爲客卿,與謀國事。元劉因有《黃金臺詩》云:

燕山不改色,易水無剩聲;誰知數尺臺,中有萬古情!

區區後世人,猶愛黃金名;黃金亦何物,能爲賢重輕?

周道日東漸,二老皆西行;養民以致賢,王業自此成。

話分兩頭。再說齊愍王既勝燕,殺燕王噲與子之,威震天下,秦惠文王患之。而楚懷王爲“從約長”,與齊深相結納,置符爲信。秦王欲離齊、楚之黨,召張儀問計。張儀奏曰:“臣憑三寸不爛之舌,南遊于楚,伺便進言,必使楚王絕齊而親于秦。”惠文王曰:“寡人聽子。”張儀乃辭相印遊楚。知懷王有嬖臣,姓靳名尚,在王左右,言無不從。乃先以重賄納交于尚,然後往見懷王,懷王重張儀之名,迎之于郊,賜坐而問曰:“先生辱臨敝邑,有何見教?”張儀曰:“臣之此來,欲合秦、楚之交耳!”楚懷王曰:“寡人豈不願納交于秦哉?但秦侵伐不已,是以不敢求親也。”張儀對曰:“今天下之國雖七,然大者無過楚、齊,與秦而三耳。秦東合于齊,則齊重,南合于楚,則楚重。然寡君之意,竊在楚而不在齊。何也?以齊爲婚姻之國,而負秦獨深也。寡君慾事大王,雖儀亦願爲大王門闌之廝。而大王與齊通好,犯寡君之所忌。大王誠能閉關而絕齊,寡君願以商君所取楚商于之地六百里,還歸于楚,使秦女爲大王箕帚妾。秦、楚世爲婚姻兄弟,以禦諸侯之患。惟大王納之!”懷王大悅曰:“秦肯還楚故地,寡人又何愛于齊?”羣臣皆以楚復得地,合詞稱賀。獨一人挺然出奏曰:“不可,不可!以臣觀之,此事宜吊不宜賀!”楚懷王視之,乃客卿陳軫也。懷王曰:“寡人不費一兵,坐而得地六百里,羣臣賀,子獨吊,何故?”陳軫曰:“王以張儀爲可信乎?”懷王笑曰:“何爲不信?”軫曰:“秦所以重楚者,以有齊也。今若絕齊,則楚孤矣。秦何重于孤國,而割六百里之地以奉之耶?此張儀之詭計也。倘絕齊,而張儀負王,不與王地,齊又怨王,而反附于秦,齊、秦合而攻楚,楚亡可待矣!臣所謂宜吊者,爲此也。王不如先遣一使,隨張儀往秦受地,地入楚而後絕齊未晚。”大夫屈平進曰:“陳軫之言是也。張儀反覆小人,決不可信!”嬖臣靳尚曰:“不絕齊,秦肯與我地乎?”懷王點頭曰:“張儀不負寡人明矣。陳子閉口勿言,請看寡人受地。”遂以相印授張儀,賜黃金百鎰,良馬十駟,命北關守將勿通齊使。一面使逢侯丑隨張儀入秦受地。

張儀一路與逢侯丑飲酒談心,懽若骨肉。將近咸陽,張儀詐作酒醉,失足墜于車下。左右慌忙扶起,儀曰:“吾足脛損傷,急欲就醫。”先乘臥車入城,表奏秦王,留逢侯丑于館驛。儀閉門養病,不入朝。逢侯丑求見秦王,不得,往候張儀,只推未愈。如此三月,丑乃上書秦王,述張儀許地之言。惠文王復書曰:“儀如有約,寡人必當踐之。但聞楚與齊尚未決絕,寡人恐受欺于楚,非得張儀病起,不可信也。”逢侯丑再往張儀之門,儀終不出。乃遣人以秦王之言,還報懷王。懷王曰:“秦猶謂楚之絕齊未甚耶?”乃遣勇士宋遺假道于宋,借宋符直造齊界,辱駡愍王。愍王大怒,遂遣使西入秦,願與秦共攻楚國。張儀聞齊使者至,其計已行,乃稱病愈,入朝。遇逢侯丑于朝門,故意訝曰:“將軍胡不受地,乃尚淹吾國耶?”丑曰:“秦王專侯相國面決,今幸相國玉體無恙,請入言于王,早定地界,回覆寡君。”張儀曰:“此事何須關白秦王耶?儀所言者,乃儀之俸邑六里,自願獻于楚王耳。”丑曰:“臣受命于寡君,言商于之地六百里,未聞只六里也。”張儀曰:“楚王殆誤聽乎?秦地皆百戰所得,豈肯以尺土讓人?況六百里哉?”

逢侯丑還報懷王。懷王大怒曰:“張儀果是反覆小人,吾得之,必生食其肉!”遂傳旨發兵攻秦。客卿陳軫進曰:“臣今日可以開口乎?”懷王曰:“寡人不聽先生之言,爲狡賊所欺,先生今日有何妙計?”陳軫曰:“大王已失齊助,今復攻秦,未見利也。不如割兩城以賂秦,與之合兵而攻齊,雖失地于秦,尚可取償于齊。”懷王曰:“本欺楚者,秦也,齊何罪焉?合秦而攻齊,人將笑我。”即日拜屈匄爲大將,逢侯丑副之,興兵十萬,取路天柱山西北而進,徑襲藍田。

秦王命魏章爲大將,甘茂爲副,起兵十萬拒之。一面使人徴兵于齊。齊將匡章,亦率師助戰。屈匄雖勇,怎當二國夾攻,連戰俱北。秦、齊之兵,追至丹陽,屈匄聚殘兵復戰,被甘茂斬之。前後獲首級八萬有餘,名將逢侯丑等死者七十餘人,盡取漢中之地六百里,楚國震動。韓、魏聞楚敗,亦謀襲楚。楚懷王大懼,乃使屈平如齊謝罪。使陳軫如秦軍,獻二城以求和。魏章遣人請命于秦王,惠文王曰:“寡人欲得黔中之地,請以商于地易之,如允,便可罷兵。”魏章奉秦王之命,使人言于懷王。懷王曰:“寡人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如上國肯以張儀畀楚,寡人情願獻黔中之地爲謝。”

不知秦王肯放張儀入楚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脛~莽赴會楚懷王陷秦

話說楚懷王恨張儀欺詐,願白獻黔中之地,只要換張儀一人。左右忌嫉張儀者,皆曰:“以一人而易數百里之地,利莫大焉!”秦惠文王曰:“張儀吾股肱之臣,寡人寧不得地,何忍棄之?”張儀自請曰:“微臣願往!”惠文王曰:“楚王含盛怒以待先生,往必見殺,故寡人不忍遣也。”張儀奏曰:“殺臣一人,而爲秦得黔中之地,臣死有餘榮矣!況未必死乎?”惠文王曰:“先生何計自脫?試爲寡人言之。”張儀曰:“楚夫人鄭袖,美而有智,得王之寵。臣昔在楚時,聞楚王新幸一美人,鄭袖謂美人曰:‘大王惡人以鼻氣觸之,子見王必掩其鼻。’美人信其言。楚王問于鄭袖曰:‘美人見寡人,輒掩鼻,何也?”鄭袖曰:‘嫌大王體臭,故惡聞之。’楚王大怒,命劓美人之鼻。袖遂專寵。又有嬖臣靳尚,媚事鄭袖,內外用事。而臣與靳尚相善,臣自料能借其庇,可以不死。大王但詔魏章等留兵漢中,遙爲進取之勢,楚必然不敢殺臣矣。”秦王乃遣儀行。

儀既至楚國,懷王即命使者執而囚之,將擇日告于太廟,然後行誅。張儀別遣人打靳尚關節。靳尚入言于鄭袖曰:“夫人之寵不終矣,奈何!”鄭袖曰:“何故?”靳尚曰:“秦不知楚王之怒張儀,故遣使楚。今聞楚王欲殺儀,秦將還楚侵地,使親女下嫁于楚,以美人善歌者爲媵,以贖張儀之罪。秦女至,楚王必尊而禮之,夫人雖欲擅寵,得乎?”鄭袖大驚曰:“子有何計,可止其事?”靳尚曰:“夫人若爲不知者,而以利害言于大王,使出張儀還秦,事宜可已。”鄭袖乃中夜涕泣,言于懷王曰:“大王欲以地易張儀,地未入秦,而張儀先至,是秦之有禮于大王也。秦兵一舉而席捲漢中,有吞楚之勢,若殺張儀以怒之,必將益兵攻楚。我夫婦不能相保,妾中心如刺,飲食不甘者,纍日矣。且人臣各爲其主,張儀天下智士,其相秦國久,與秦偏厚,何怪其然?大王若厚待儀,儀之事楚,亦猶秦也。”懷王曰:“卿勿憂,容寡人從長計議。”靳尚復乘間言曰:“殺一張儀,何損于秦?而又失黔中數百里之地。不如留儀,以爲和秦之地。”懷王意亦惜黔中之地,不肯與秦,于是出張儀,因厚禮之。張儀遂說懷王以事秦之利。懷王即遣張儀歸秦,通兩國之好。

屈平出使齊國而歸,聞張儀已去,乃諫曰:“前大王見欺于張儀,儀至,臣以爲大王必烹食其肉,今赦之不誅,又欲聽其邪說,率先事秦。夫匹夫猶不忘仇讎,況君乎?未得秦懽,而先觸天下之公憤,臣竊以爲非計也。”懷王悔,使人駕軺車追之,張儀已星馳出郊二日矣。張儀既還秦,魏章亦班師而歸。史臣有詩云:

張儀反覆爲嬴秦,朝作俘囚暮上賓;堪笑懷王如木偶,不從忠計聽讒人。

張儀謂秦王曰:“儀萬死一生,得復見大王之面。楚王誠畏秦甚,雖然,不可使臣失信于楚。大王誠割漢中之半,以爲楚德,與爲婚姻,臣請借楚爲端,說六國連袂以事秦。”秦王許之。遂割漢中五縣,遣人往楚脩好。因求懷王之女爲太子蕩妃,復以秦女許妻懷王之少子蘭。懷王大喜,以爲張儀果不欺楚也。秦王念張儀之勞,封以五邑,號武信君。因具黃金白璧,高車駟馬,使以“連衡”之術,往說列國。

張儀東見齊愍王,曰:“大王自料土地孰與秦廣?甲兵孰與秦強?從人爲齊計者,皆謂齊去秦遠,可以無患。此但狃目前,不顧後患。今秦、楚嫁女娶婦,結昆弟之好,三晉莫不悚懼,爭獻地以事秦。大王獨與秦爲仇,秦驅韓、魏攻齊之南境,悉趙兵渡黃河,以乘臨淄、即墨之敝,大王雖慾事秦,尚可得乎?今日之計,事秦者安,背秦者危!”。齊愍王曰:“寡人願以國聽于先生。”乃厚贈張儀。儀復西說趙王曰:“敝邑秦王,有敝甲凋兵,願與君會于邯鄲之下,使微臣先聞于左右。大王所恃者,蘇秦之約耳。秦背燕逃齊,又以反誅,一身不保,而人猶信之,誤矣!今秦、楚結婚,齊獻魚鹽之地,韓、魏稱東藩之臣,是五國爲一也。大王欲以孤趙抗五國之鋒,萬無一幸!故臣爲大王計,莫如事秦。”趙王許諾。儀復北往燕國,說燕昭王曰:“大王所最親者,莫如趙。昔趙襄子嘗以其姊爲代王夫人,襄子欲並代國,約與代王爲好會,令工人制爲長柄金斗,方宴,廚人進羹,反斗柄以擊代王,破胸而死,遂襲據代國。其姊聞之,泣而呼天,因摩笄以自刺。後人因號其山曰摩笄山。夫親姊猶欺之以取利,況他人哉?今趙王已割地謝過于秦,將入朝秦王于澠池。一旦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燕昭王恐懼,願獻恆山之東五城以和秦。

張儀“連衡”之說既行,將歸報秦。未至咸陽,秦惠文王已病薨,太子蕩即位,是爲武王。齊愍王初聽張儀之說,以爲三晉皆已獻地事秦,故不敢自異。及聞儀說齊之後,方往說趙,以儀爲欺,大怒。又聞秦惠文王之薨,乃使孟嘗君致書列國,約共背秦,復爲“合從”。疑楚已結婚于秦,恐其不從,先欲伐之。楚懷王遣其太子橫爲質于齊,齊兵乃止。愍王自爲“從約長”,連結諸侯,約能得張儀者,賞以十城。秦武王生性粗直,自爲太子時,素惡張儀之多詐。羣臣先忌儀寵者,至是皆讒譖之。儀懼禍,乃入見武王曰:“儀有愚計,願效于左右。”武王曰:“君計安出?”張儀曰:“聞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儀願辭大王,東往大梁,齊之伐梁,必矣。梁、齊兵連而不解,大王乃乘間伐韓,通三川以窺周室,此王業也。”武王以爲然。乃具革車三十乘,送張儀入大梁。魏哀王用爲相國,以代公孫衍之位。衍乃去魏入秦。

齊愍王知儀相魏,果然大怒,興師伐魏。魏哀王大懼,謀于張儀。儀乃使其舍人馮喜,僞爲楚客,往見愍王曰:“聞大王甚憎張儀,信乎?”愍王曰:“然。”馮喜曰:“大王如憎儀,願無伐魏也。臣適從咸陽來,聞儀去秦時,與秦王有約,言‘齊王惡儀,儀所在,必興師伐之。’故秦王具車乘,送儀于魏,欲以挑齊、魏之鬭。齊、魏兵連而不解,秦乃得乘間而圖事于北方。王今伐魏,中儀計。王不如無伐,使秦不信張儀,儀雖在魏,亦無能爲矣。”愍王遂罷兵,不伐魏。魏哀王益厚張儀。逾年,張儀病卒于魏。是歲,齊無鹽后死。

卻說秦武王長大多力,好與勇士角力爲戲。烏獲、任鄙自先世已爲秦將,武王復寵任之,益其祿秩。有齊人孟賁字說,以力聞,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虎狼,發怒吐氣,聲響動天。嘗于野外見兩牛相鬭,孟賁從中以手分之,一牛伏地,一牛猶觸不止。賁怒,左手按牛頭,以右手拔其角,角出,牛死。人畏其勇,莫敢與抗。聞秦王招致天下勇力之士,乃西渡黃河。岸上人待渡者甚衆,常日,以次上船。賁最後至,強欲登船先渡。船人怒其不遜,以楫擊其頭曰:“汝用強如此,豈孟說耶?”賁瞋目而視,發植目裂,舉聲一喝,波濤頓作。舟中之人,惶懼顛倒,盡揚播入于河。賁振橈頓足,一去數丈,須臾過岸,竟入咸陽,來見武王。武王試知其勇,亦拜大官,與烏獲、任鄙,並見寵任。時周赧王六年,秦武王之二年也。

秦以六國皆有相國之名,不屑與同,乃特置丞相,左右各一人,以甘茂爲左丞相,樗里疾爲右丞相。魏章忿其不得相位,奔梁國去了。武王思張儀之言,謂樗里疾曰:“寡人生于西戎,未睹中原之盛。若得通三川,一遊鞏、洛之間,雖死無恨!二卿誰能爲寡人伐韓乎?”樗里疾曰:“王之伐韓,欲取宜陽以通三川之道也。宜陽路險而遠,勞師費財,梁、趙之救將至,臣竊以爲不可。”武王復問于甘茂,茂曰:“臣請爲王使梁,約共伐韓。”武王大喜,使甘茂往說梁王,梁王許秦助兵。

甘茂初與樗里疾相左,恐從中阻撓其事,先遣副使嚮壽回報秦王,言:“魏已聽命矣。然雖如此,勸王勿伐韓爲便。”秦武王疑其言,乃親往迎甘茂,至息壤,與甘茂相遇。武王曰:“相國許爲寡人約魏攻韓,今魏人聽命,相國又曰:‘勿伐韓爲便。’何也?”甘茂曰:“夫越千里之險,以攻勁韓之大邑,此不可以歲月計也。昔曾參居費,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奔告其母曰:‘曾參殺人!’其母方織,應曰:‘吾子不殺人。’織如故。未幾,又一人奔告曰:‘曾參殺人!’其母停梭而思,曰:‘吾子必無此事。’復織如故。少頃,又一人奔告曰:‘殺人者,果曾參也!’其母投杼下機,逾墻走匿。夫以曾參之賢,其母信之;然而三人言殺人,而慈母亦疑矣。今臣之賢,不及曾參,王之信臣,未必如曾參之母,而謗臣殺人者,恐不止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武王曰:“寡人不聽人言也,請與子盟!”于是君臣歃血爲誓,藏誓書于息壤。遂發兵五萬,使甘茂爲大將,嚮壽副之。

兵室宜陽,圍其城五月,宜陽守臣固守不能拔,右相樗里疾言于武王曰:“秦師老矣,不撤回,恐有變。”武王召甘茂班師。甘茂乃爲書一函,以謝武王。武王啟函視之,書中惟“息壤”二字。武王悟曰:“甘茂固嘗言之,是寡人之過也。”更益兵五萬,使烏獲往助甘茂。韓王亦使大將公叔嬰率師救宜陽,大戰于城下。烏獲持鐵戟一雙,重一百八十斤,獨入韓軍,軍士皆披靡,莫敢禦者。甘茂與嚮壽各率一軍,乘勢並進。韓兵大敗,斬首七萬有餘。烏獲一躍登城,手攀城堞,堞毀,獲墮于石上,折肋而死。秦兵乘之,遂拔宜陽。韓王恐懼,乃使相國公仲侈,持寶器入秦乞和。武王大喜,許之。詔甘茂班師,留嚮壽安戢宜陽地方。使右丞相樗里疾先往三川開路。隨後引任鄙、孟賁一班勇士起程,直入雒陽。

周赧王遣使郊迎,親具賓主之禮。秦武王謝弗敢見,知九鼎在太廟之傍室,遂往觀之。見九位寶鼎一字排列,果然整齊。那九鼎是禹王收取九州的貢金,各鑄成一鼎,載其本州山川人物,及貢賦田土之數,足耳俱有龍文,又謂之“九龍神鼎”。夏傳于商,爲鎮國之重器。及周武王克商,遷之于雒邑。遷時,用卒徒牽挽,舟車負載,分明是九座小鐵山相似,正不知重多少斤兩。武王周覽了一回,贊嘆不已。鼎腹有荊、梁、雍、豫、徐、揚、青、兗、冀等九字分別,武王指雍字一鼎嘆曰:“此雍州,乃秦鼎也!寡人當擕歸咸陽耳。”因問守鼎吏曰:“此鼎曾有人能舉之否?”吏叩首對曰:“自有鼎以來,未曾移動。聞人傳說每鼎有千鈞之重,誰人能舉?”武王遂問任鄙、孟賁曰:“二卿多力,能舉此鼎否?”任鄙知武王恃力好勝,辭曰:“臣力止可勝百鈞,此鼎十倍之重,臣不能勝。”孟賁攘臂而前曰:“臣請試之,若不能舉,休得見罪。”即命左右取青絲爲臣索,寬寬的繫于鼎耳之上,孟賁將腰帶束緊,揎起雙袖,用兩枝鐵臂,套入絲絡,狠狠的喝一聲:“起!”那鼎離起約有半尺,仍還于地。用力過猛,眼珠迸出,目眥流血。武王笑曰:“卿大費力。既然卿能舉起此鼎,寡人難道不如!”任鄙諫曰:“大王萬乘之軀,不可輕試!”武王不聽。即時卸下錦袍玉帶,束縛腰身,更用大帶扎縛其袖。任鄙拖袖固諫。武王曰:“汝自不能,乃妒寡人耶?”鄙遂不敢復言。武王大踏步嚮前,亦將雙臂套入絲絡,想道:“孟賁止能舉起,我偏要行動數步,方可誇勝。”乃盡生平神力,屏一口氣,喝聲:“起!”那鼎亦難地半尺。方欲轉步,不覺力盡失手,鼎墜于地,正壓在武王右足上,趷札一聲,將脛骨壓個平斷。武王大叫:“痛哉!”登時悶絕。左右慌忙扶歸公館。血流牀席,痛極難忍,捱至夜半而薨。武王自言:“得遊鞏雒,雖死無恨。”今日果然死于雒陽,前言豈非讖乎。

周赧王聞變大驚,急備美棺,親往視殮,哭吊盡禮。樗里疾奉其喪以歸。武王無子,迎其異母弟稷嗣位,是爲昭襄王。樗里疾討舉鼎之罪,磔孟賁,族滅其家,以任鄙能諫,用爲漢中太守。疾復宣言于朝曰:“通三川者,甘茂之謀也!”甘茂懼爲疾所害,遂奔魏國,後死于魏。

再說秦昭襄王聞楚送質子于齊,疑其背秦而嚮齊,乃使樗里疾爲大將,興兵伐楚。楚使大將景快迎戰,兵敗被殺。楚懷王恐懼。昭襄王乃遣使遺懷王書,略云:

始寡人與王約爲兄弟,結爲婚姻,相親久矣。王棄寡人而納質于齊,寡人誠不勝其憤!是以侵王之邊境,然非寡人之情也。今天下大國,惟楚與秦,吾兩君不睦,何以令于諸侯?寡人願與王會于武關,面相訂約,結盟而散。還王之侵地,復遂前好,惟王許之。王如不從,是明絕寡人也,寡人不能以兵退矣。

懷王覽書,即召羣臣計議曰:“寡人欲勿往,恐激秦之怒;欲往,恐被秦之欺。二者孰善?”屈原進曰:“秦,虎狼之國也。楚之見欺于秦,非一二次矣,王往必不歸。”相國昭雎曰:“靈均乃忠言也!王其勿行。速發兵自守,以防秦兵之至。”靳尚曰:“不然。楚惟不能敵秦,故兵敗將死,輿地日削。今懽然結好,而復拒之,倘秦王震怒,益兵伐楚,奈何?”懷王之少子蘭,娶秦女爲婦,以爲婚姻可恃,力勸王行,曰:“秦、楚之女,互相嫁娶,親莫過于此。彼以兵來,尚欲請和,況懽然求爲好會乎?上官大夫所言最當,王不可不聽。”懷王因楚兵新敗,心本畏秦,又被靳尚子蘭二人攛掇不過,遂許秦王赴會。擇日起程,衹有靳尚相隨。

秦昭王使其弟涇陽君悝,乘王車羽旄,侍衛畢具,詐爲秦王,居武關;使將軍白起引兵一萬,伏于關內,以劫楚王;使將軍蒙驁引兵一萬,伏于關外,以備非常。一面遣使者爲好語,前迎楚王,往來不絕。楚懷王信之不疑,遂至武關之下。只見關門大開,秦使者復出迎曰:“寡君侯大王于關內三日矣。不敢辱車從于草野,請至敝館,成賓主之禮。”懷王已至秦國,勢不容辭,遂隨使者入關。懷王剛剛進了關門,一聲砲響,關門已緊閉矣。懷王心疑,問使者曰:“閉關何太急也?”使者曰:“此秦法也。戰爭之世,不得不然。”懷王問:“爾王何在?”對曰:“先在公館伺候車駕。”即叱御者速馳。

約行二里許,望見秦王侍衛,排列公館之前,使者吩咐停車。館中一人出迎,懷王視之,雖然錦袍玉帶,舉動卻不像秦王。懷王心下躊躇,未肯下車。那人鞠躬致詞曰:“大王勿疑,臣實非秦王,乃王弟涇陽君也。請大王至館,自有話講。”懷王只得就館。涇陽君與懷王相見。方欲就坐,只聽得外面一片聲喊起,秦兵萬餘,圍住公館。懷王曰:“寡人赴秦王之約,奈何以兵見困耶?”涇陽君曰:“無傷也。寡君適有微恙,不能出門,又恐失信于君王,故使微臣悝奉迎君王,屈至咸陽,與寡君一會。以些少軍卒,爲君侍衛,萬勿推辭。”那時不由楚王做主,擁之登車。留蒙驁一軍于關上。涇陽君陪乘,白起領兵四下擁衛,西望咸陽而去。靳尚逃歸楚國。懷王嘆曰:“悔不聽昭雎、屈平之言,乃爲靳尚所誤!”流淚不已。

懷王既至咸陽,昭襄王大集羣臣及諸侯使者于章臺之上。秦王南面上坐,使懷王北面參謁,如藩臣禮。懷王大怒,抗聲大言曰:“寡人信婚姻之好,輕身赴會。今君王假稱有疾,誘寡人至于咸陽,復不以禮相接,此何意也?”昭襄王曰:“嚮者蒙君許我黔中之地,已而不果。今日相屈,欲遂前約耳!倘君王朝許割地,暮即送王歸楚矣。”懷王曰:“秦縱欲得地,亦當善言,何必詭計如此?”昭襄王曰:“不如此,君必不從。”懷王曰:“寡人願割黔中矣!請與君王爲盟,以一將軍隨寡人至楚受地,何如?”昭襄王曰:“盟不可信也。必須先遣使回楚,將地界交割分明,方與王餞行耳。”秦之羣臣,皆前勸懷王。懷王益怒曰:“汝詐誘我至此,復強要我以割地,寡人死即死耳,不受汝脅也!”昭襄王乃留懷王于咸陽城中,不放回國。

再說靳尚逃回,報與昭雎,如此恁般:“秦王欲得楚黔中之地,拘留在彼。”昭雎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而太子又質于齊,倘齊人與秦合謀,復留太子,則楚國無君矣!”靳尚曰:“公子蘭見在,何不立之?”昭雎曰:“太子之立已久,今王猶在秦,遽棄其命,捨嫡立庶,異日王幸歸國,何以自解?吾今詐訃于齊,以請太子,齊必信從。”靳尚曰:“吾不能爲君御難,此行當效微勞耳!”昭雎即遣靳尚使齊,詐稱楚王已薨,迎太子奔喪嗣位。齊愍王謂其相國孟嘗君田文曰:“楚國無君,吾欲留太子以求淮北之地,何如?”孟嘗君曰:“不可。楚王固非一子,吾留太子,而彼以地來贖,可也;倘彼別立一人爲王,我無尺寸之利,而徒抱不義之名,將安用之?”愍王以爲然。乃以禮歸太子橫于楚。

橫即楚王位,是爲頃襄王。子蘭、靳尚用事如故。遣使告于秦曰:“賴社稷神靈,國已有王矣!”秦王空留懷王,不可得地,乃大慚怒,使白起爲將,蒙驁副之,帥師十萬攻楚,取十五城而歸。楚懷王留秦歲餘,秦守者久而懈怠,懷王變服,逃出咸陽,欲東歸楚國。秦王發兵追之,懷王不敢東行,遂轉北路,間道走趙。

不知趙國肯納懷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孟嘗君偷過函谷關

話說趙武靈王身長八尺八寸,龍顏鳥噣,廣鬢虬髯,面黑有光,胸開三尺,氣雄萬夫,志吞四海。即位五年,娶韓女爲夫人,生子曰章,立爲太子。至十六年,因夢美人鼓琴,心慕其貌,次日,嚮羣臣言之。大夫胡廣自言其女孟姚,善于琴。武靈王召見于大陵之臺,容貌宛如夢中所見,因使鼓琴,大悅之,納于宮中,謂之吳娃,生子曰何。及韓後薨,竟立吳娃爲后,廢太子章,而立何爲太子。武靈王自念趙國北邊于燕,東邊于胡,西邊于林胡、樓煩,與趙爲鄰,而秦止一河之隔,居四戰之地,恐日就微弱。乃身自胡服,革帶皮靴,使民皆效胡俗,窄袖左衽,以便騎射。國中無貴賤,莫不胡服者。廢車乘馬,日逐射獵,兵以益強。武靈王親自帥師略地,至于常山,西極雲中,北盡雁門,拓地數百里。遂有吞秦之志,欲取路雲中,自九原而南,竟襲咸陽。以諸將不可專任,不若使其子治國事,而出其身經略四方。乃使羣臣大朝于東宮,傳位于太子何,是爲惠王。武靈王自號曰主父。主父者,猶後世稱太上皇也。使肥義爲相國,李兌爲太傅,公子成爲司馬。封長子章以安陽之地,號安陽君,使田不禮爲之相。此周赧王十七年事也。

主父欲窺秦之山川形勢,及觀秦王之爲人,乃詐稱趙國使者趙招,賫國書來告立君于秦國。擕工數人,一路圖其地形;竟入咸陽,來謁秦王。昭襄王問曰:“汝王年齒幾何?”對曰:“尚壯。”又問曰:“既在壯年,何以傳位于子?”對曰:“寡君以嗣位之人,多不諳事,欲及其身。使嫺習之。寡君雖爲‘主父’,然國事未嘗不主裁也。”昭襄王曰:“妝國亦畏秦乎?”對曰:“寡君不畏秦,不胡服習騎射矣。今馳馬控弦之士,十倍昔年,以此待秦,或者可終徼盟好。”昭襄王見其應對鑿鑿,甚相敬重。使者辭出就館。昭襄王睡至中夜,忽思趙使者形貌魁梧軒偉,不似人臣之相,事有可疑,展轉不寐。天明,傳旨宣趙招相見。其從人答曰:“使人患病,不能入朝,請緩之。”過三日,使者尚不出。昭襄王怒,遣吏迫之。吏直入舍中,不見使者,止獲從人,自稱真趙招,乃解到昭襄王面前。王問:“汝既是真趙招,使者的係何人?”對曰:“實吾王主父也。主父欲睹大王威容,故詐稱使者而來,今已出咸陽三日矣。特命臣招,待罪于此。”昭襄王大驚,頓足曰:“主父大欺吾也!”即使涇陽君同白起領精兵三千,星夜追之。至函谷關,守關將士言:“趙國使者,于三日前已出關矣。”涇陽君等回復秦王,秦王心跳不寧者數日,乃以禮遣趙招還國。髯翁有詩云:

分明猛虎踞咸陽,誰敢潛窺函谷關?不道龍顏趙主父,竟從堂上認秦王。

次年,主父復出巡雲中,自代而西,收兵于樓煩。築城于靈壽,以鎮中山,名趙王城。吳娃亦于肥鄉築城,號夫人城。是時趙之強,甲于三晉。其年,楚懷王自秦來奔,惠王與羣臣計議,恐觸秦怒,且主父遠在代地,不敢自專,遂閉關不納。懷王計窮,欲南奔大梁。秦兵追及之,復與涇陽君俱至咸陽。懷王憤甚,嘔血斗餘,遂發病,未幾而薨。秦乃歸其喪于楚。楚人憐懷王爲秦所欺,客死于外,百姓往迎喪者,無不痛哭,如悲親戚。諸侯咸惡秦之無道,復爲“合從”以擯秦。

楚大夫屈原痛懷王之死,繇子蘭、靳尚誤之,今日二人,仍舊用事,君臣貪于苟安,絕無報秦之志,乃屢屢進諫,勸頃襄王近賢遠佞,選將練兵,以圖雪懷王之恥。子蘭悟其意,使靳尚言于頃襄王曰:“原自以同姓不得重用,心懷怨望,且每嚮人言大王忘秦仇爲不孝,子蘭等不主張伐秦爲不忠。”頃襄王大怒,削屈原之職,放歸田里。原有姊名嬃,已遠嫁,聞原被放,乃歸家,訪原于夔之故宅。見原被髮垢面,形容槁杭,行吟于江畔,乃喻之曰:“楚王不聽子言,子之心已盡矣!憂思何益?幸有田畝,何不力耕自食,以終餘年乎?”原重違姊意,乃秉耒而耕,里人哀原之忠者,皆爲助力。月餘,姊去,原嘆曰:“楚事至此,吾不忍見宗室之亡滅!”忽一日,晨起,抱石自投汨羅江而死。其日乃五月五日。里人聞原自溺,爭棹小舟,出江拯救,已無及矣。乃爲角黍投于江中以祭之,繫以綵線,恐爲蛟龍所攖食也。又龍舟競渡之戲,亦因拯救屈原而起,至今自楚至吳,相沿成俗。屈原所耕之田,獲米如白玉,因號曰“玉米田”。里人私爲原立祠,名其鄉曰姊歸鄉。今荊州府有歸州,亦因姊歸得名也。至宋元豐中,封原爲清烈公,兼爲其姊立廟,號姊歸廟,後復加封原爲忠烈王。髯翁有過《忠烈王廟詩》云:

峨峨廟貌立江傍,香火爭趨忠烈王。

佞骨不知何處朽,龍舟歲歲吊滄浪。

再說趙主父出巡雲中,回至邯鄲,論功行賞,賜通國百姓酒餔五日。是日,羣臣畢集稱賀。主父使惠王聽朝,自己設便坐于傍,觀其行禮。見何年幼,服袞冕南面爲王,長子章魁然丈夫,反北面拜舞于下,兄屈于弟,意甚憐之。朝既散,主父見公子勝在側,私謂曰:“汝見安陽君乎?雖隨班拜舞,似有不甘之色。吾分趙地爲二,使章爲代王,與趙相併,汝以爲何如?”趙勝對曰:“王昔日已誤矣!今君臣之分已定,復生事端,恐有爭變!”主父曰:“事權在我,又何慮哉?”主父回宮,夫人吳娃見其色變,問曰:“今日朝中有何事?”主父曰:“吾見故太子章,以兄朝弟,于理不順,欲立爲代王,勝又言其不便,吾是以躊躇而未決也。”吳娃曰:“昔晉穆侯生二子,長曰仇,弟曰成師,穆侯薨,子仇嗣立,都于翼,封其弟成師于曲沃,其後曲沃益強,遂盡滅仇之子孫,並吞翼國。此主父所知也。成師爲弟,尚能戕兄,況以兄而臨弟,以長而臨少乎?吾母子且爲魚肉矣!”主父惑其言,遂止。

有侍人舊曾服事故太子章于東宮者,聞知主父商議之事,乃私告于章。章與田不禮計之。不禮曰:“主父分王二子,出自公心,特爲婦人所阻耳。王年幼,不諳事,誠乘間以計圖之,主父亦無如何也。”章曰:“此事惟君留意,富貴共之!”太傅李兌與肥義相善,密告曰:“安陽君強壯而驕,其黨甚衆,且有怨望之心。田不禮剛狠自用,知進而不知退。二人爲黨,行險僥幸,其事不遠。子任重而勢尊,禍必先及,何不稱病,傳政于公子成,可以自免。”肥義曰:“主父以王屬義,尊爲相國,謂義可托安危也。今未見禍形,而先自避,不爲苟息所笑乎?”李兌嘆曰:“子今爲忠臣,不得復爲智士矣。”因泣下,久之,別去。肥義思李兌之言,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展轉躊躇,未得良策。乃謂近侍高信曰:“今後若有召吾王者,必先告我。”高信曰:“諾。”

忽一日,主父與王同遊于沙邱,安陽君章亦從行。那沙邱有臺,乃商紂王所築。有離宮二所,主父與王各居一宮,相去五六里,安陽君之館適當其中。田不禮謂安陽君曰:“王出遊在外,其兵衆不甚集。若假以主父之命召王,王必至。吾伏兵于中途,要而殺之,因奉主父以撫其衆,誰敢違者!”章曰:“此計甚妙!”即遣心腹內侍,僞爲主父使者,夜召惠王曰:“主父卒然病發,欲見王面,幸速往!”高信即走告相國肥義,義曰:“王素無病,事可疑也。”乃入謂王曰:“義當以身先之,俟無他故,王乃可行。”又謂高信曰:“緊閉宮門,慎勿輕啟。”

肥義與數騎隨使者先行,至中途,伏兵誤以爲王,羣起盡殺之。田不禮舉火騐視,乃肥義也。田不禮大驚曰:“事已變矣!及其機未露,宜悉衆乘夜襲王,幸或可勝。”于是奉安陽君以攻王。高信因肥義吩咐,已預作準備。田不禮攻王宮不能入。至天明,高信使從軍乘屋發矢,賊多傷死者。矢盡,乃飛瓦下擲之。田不禮命取鉅石繫于木,以撞宮門,嘩聲如雷。惠王正在危急,只聽得宮外喊聲大舉,兩隊軍馬殺來,賊兵大敗,紛紛而散。原來是公子成、李兌在國中商議,恐安陽君乘機爲亂,各率一枝軍前來接應,正遇著賊圍王宮,解救了此難。

安陽君兵敗,謂田不禮曰:“今當如何?”不禮曰:“急走主父處涕泣哀求,主父必然相庇,吾當力拒追兵。”章從其言,乃單騎奔主父宮中,主父果然開門匿之,殊無難色。田不禮驅殘兵,再與成、兌交戰,衆寡不敵,不禮被兌斬之。兌度安陽君無處託身,必然往投主父,乃引兵前圍主父之宮。打開宮門,李兌仗劍當先開路,公子成在後,入見主父,叩頭曰:“安陽君反叛,法所不宥,願主父出之。”主父曰:“彼未嘗至吾宮中,二卿可他覓也。”兌、成再四告稟,主父並不統口。

李兌曰:“事已至此,當搜簡一番,即不得賊,謝罪未晚。”公子成曰:“君言是也。”乃呼集親兵數百人,遍搜宮中,于復壁中得安陽君,牽之以出。李兌遽拔劍擊斷其頭。公子成曰:“何急也?”兌曰:“若遇主父,萬一見奪,抗之則非臣禮,從之則爲失賊,不如殺之。”公子成乃服。李兌提安陽君之首,自宮內出,聞主父泣聲,復謂公子成曰:“主父開宮納章,心已憐之矣!吾等以章故,圍主父之宮,搜章而殺之,無乃傷主父之心?事平之後,主父以圍宮加罪,吾輩族滅矣!王年幼,不足與計,吾等當自決也。”乃吩咐軍士:“不許解圍。”使人詐傳惠王之令曰:“在宮人等,先出者免罪;後出者即係賊黨,夷其族!”從官及內侍等,聞王令,爭先出宮,單單剩得主父一人。主父呼人,無一應者,欲出,則門已下鑰矣。一連圍了數日,主父在宮中餓甚,無從取食。庭中樹有雀巢,乃探其卵生啖之,月餘餓死。髯仙有詩嘆曰:

胡服行邊靖虜塵,雄心直欲並西秦。

吳娃一脈能貽禍,夢裏琴聲解誤人。

主父既死,外人未知。李兌等尚不敢入,直待三月有餘,方纔啟鑰入視,主父屍身已枯癟矣。公子成奉惠王往沙邱宮,視殮發喪,葬于代地。今靈邱縣,以葬武靈王得名也。惠王回國,以公子成爲相國,李兌爲司寇。未幾,公子成卒,惠王以公子勝曾阻主父分王之謀,乃用爲相國,封爲平原,號爲平原君。

平原君亦好士,有孟嘗君之風。既貴,益招致賓客,坐食者常數千人。平原君之府第,有畫樓,置美人于上。其樓俯臨民家,民家之主人有躄疾,曉起蹣跚而出汲,美人于樓上望見,大笑。少頃,躄者造平原君之門,請見。公子勝揖而進之。躄者曰:“聞君之喜士,士所以不遠千里集于君之門者,以君貴士而賤色也。臣不幸有罷癃之病,不良于行,君之后宮,乃臨而笑臣。臣不甘受婦人之辱,願得笑臣者之頭!”勝笑應曰:“諾。”躄者去。平原君笑曰:“愚哉此豎也!以一笑之故,遂欲殺吾美人乎?”平原君門下有個常規:主客者,每月一進客籍,稽客之多少,料算錢穀出入之數。前此客有增無減,至是日漸引去,歲餘客減半。公子勝怪之,乃鳴鐘大會諸客,問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嘗敢失禮,乃紛紛引去,何也?”客中一人前對曰:“君不殺笑躄之美人,衆皆咈然,以君愛色而賤士,所以去耳。臣等不日亦將辭矣!”平原君大驚,引罪曰:“此勝之過也!”即解佩劍,令左右斬樓上美人之頭,自造躄者之門,長跽請罪。躄者乃喜。于是門下皆稱頌平原君之賢,賓客復聚如初。時人爲三字語云:

食我飽,衣我溫,息其館,遊其門。

齊孟嘗,趙平原,佳公子,賢主人。

時秦昭襄王聞平原君斬美人謝躄之事,一日,與嚮壽述之,嗟嘆其賢。嚮壽曰:“尚不及齊孟嘗君之甚也!”秦王曰:“孟嘗君如何?”嚮壽曰:“孟嘗君自其父田嬰存日,即使主家政,接待賓客。賓客歸之如雲,諸侯咸敬慕之,請于田嬰以爲世子。及嗣爲薛公,賓客益盛,衣食與己無二,供給繁費,爲之破產。士從齊來者,人人以爲孟嘗君親己,無有間言。今平原容美人笑躄而不誅,直待賓客離心,乃斬頭以謝,不亦晚乎?”秦王曰:“寡人安得一見孟嘗君,與之同事哉?”嚮壽曰:“王如欲見孟嘗君,何不召之?”秦王曰:“彼齊相國也,召之安肯來乎?”嚮壽曰:“王誠以親子弟爲質于齊,以請孟嘗君,齊信秦,不敢不遣。王得孟嘗君,即以爲相,齊亦必相王之親子弟。秦、齊互相,其交必合,然後共謀諸侯,不難矣。”秦王曰:“善!”乃以涇陽君悝爲質于齊:“願易孟嘗君來秦,使寡人一見其面,以慰饑渴之想。”

賓客聞秦召,皆勸孟嘗君必行。時蘇代適爲燕使于齊,謂孟嘗君曰:“今代從外來,見土偶人與木偶人相與語,木偶人謂土偶人曰:‘天方雨,子必敗矣!奈何!’土偶人笑曰:‘我生于土,敗則仍還于土耳。子遭雨漂流,吾不知其所底也!’秦,虎狼之國,楚懷王猶不返,況君乎?若留君不遣,臣不知君之所終矣。”孟嘗君乃辭秦不欲行。匡章言于愍王曰:“秦之效質而求見孟嘗君,欲親齊也。孟嘗君不往,失秦懽矣!雖然,留秦之質,猶爲不信秦也。王不如以禮歸涇陽君于秦,而使孟嘗君聘秦,以答秦之禮。如是,則秦王必聽信孟嘗君,而厚于齊。”愍王以爲然。謂涇陽君曰:“寡人行將遣相國文,行聘于上國,以候秦王之顏色,豈敢煩貴人爲質?”即備車乘送涇陽君還秦,而使孟嘗君行聘于秦。

孟嘗君同賓客千餘人,車騎百餘乘,西入咸陽,謁見秦王。秦王降階迎之,握手爲懽,道平生相慕之意。孟嘗君有白狐裘,毛深二寸,其白如雪,價值千金,天下無雙。以此爲私禮,獻于秦王。秦王服此裘入宮,誇于所幸燕姬。燕姬曰:“此裘亦常有,何以足貴?”秦王曰:“狐非數千歲色不白。今之白裘,皆取狐腋下一片,補綴而成。此乃純白之皮,所以貴重,真無價之珍也。齊乃山東大國,故有此珍服耳。”時天氣尚煖,秦王解裘付主藏吏,吩咐珍藏,以俟進御。擇日將立孟嘗君爲丞相。樗里疾忌孟嘗君見用,恐奪其相權,乃使其客公孫奭說秦王曰:“田文,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夫以孟嘗君之賢,其籌事無不中,又加以賓客之衆,而借秦權以陰爲齊謀,秦其危矣!”秦王以其言問于樗里疾。疾對曰:“奭言是也。”秦王曰:“然則遣之乎?”疾對曰:“孟嘗君居秦月餘,其賓客千人,盡已得秦鉅細之事,若遣之歸齊,終爲秦害,不如殺之。”秦王惑其言,命幽孟嘗君于館舍。

涇陽君在齊時,孟嘗君待之甚厚,日具飲食,臨行,復餽以寶器數事,涇陽君甚德之。至是,聞秦王之謀,私見孟嘗君言其事。孟嘗君懼而問計。涇陽君曰:“王計尚未決也。宮中有燕姬者,最得王心,所言必從。君擕有重器,吾爲君進于燕姬,求其一言,放君還國,則禍可免矣。”孟嘗君以白璧二雙,托涇陽君獻于燕姬求解。燕姬曰:“妾甚愛白狐裘,聞山東大國有之,若有此裘,妾不惜一言,不願得璧也。”涇陽君回報孟嘗君。孟嘗君曰:“衹有一裘,已獻秦王,何可復得?”遍問賓客:“有能復得白狐裘者否?”衆皆束手莫對。最下坐有一客,自言:“臣能得之。”孟嘗君曰:“子有何計得裘?”客曰:“臣能爲狗盜。”孟嘗君笑而遣之。客是夜裝束如狗,從竇中潛入秦宮庫藏,爲狗吠聲。主藏吏以爲守狗,不疑。客伺吏睡熟,取身邊所藏鑰匙,逗開藏櫃,果得白狐裘,遂盜之以出,獻于孟嘗君。孟嘗君使涇陽君轉獻燕姬,燕姬大悅。值與王夜飲方懽,遂進言曰:“妾聞齊有孟嘗君,天下之大賢也!孟嘗君方爲齊相,不欲來秦,秦請而致之,不用則已矣,乃欲加誅?夫請人國之相,而無故誅之。又有戮賢之名,妾恐天下賢士,將裹足而避秦也!”秦王曰:“善。”明日御殿,即命具車馬,給驛券,放孟嘗君還齊。

孟嘗君曰:“吾僥幸燕姬之一言,得脫虎口,萬一秦王中悔,吾命休矣。”客有善爲僞券者,爲孟嘗君易券中名姓,星馳而去。至函谷關,夜方半,關門下鑰已久。孟嘗君慮追者或至,急欲出關。關開閉,俱有常期,人定即閉,鷄鳴始開。孟嘗君與賓客咸擁聚關內,心甚惶迫。忽聞鷄鳴聲自客隊中出。孟嘗君怪而視之,乃下客一人,能效鷄聲者。于是羣鷄盡鳴。關吏以爲天且曉,即起騐券開關。孟嘗君之衆,復星馳而去。謂二客曰:“吾之得脫虎口,乃狗盜鷄鳴之力也!”衆賓客自愧無功,從此不敢怠慢下坐之客。髯翁有贊曰:

明珠彈雀,不如泥丸;白璧療饑,不如壺餐。

狗吠裘得,鷄鳴關啟;雖爲聖賢,不如彼鄙。

細流納海,纍塵成岡;用人惟器,勿陋孟嘗。

樗里疾聞孟嘗君得放歸國,即趨入朝,見昭襄王曰:“王即不殺田文,亦宜留以爲質,奈何遣之?”秦王大悔,即使人馳急傳追孟嘗君,至函谷關,索出客籍閱之,無齊使田文姓名。使者曰:“得無從間道,尚未至乎?”候半日,杳無影響。乃言孟嘗君狀貌及賓客車馬之數。關吏曰:“若然,則今早出關者是矣。”使者曰:“還可追否?”關吏曰:“其馳如飛,今已去百里之遠,不可追也。”使者乃還報秦王。王嘆曰:“孟嘗君有鬼神不測之機,果天下賢士也!”後秦王索狐白裘于主藏吏不得,及見燕姬服之,因叩其故,知其爲孟嘗君之客所盜,復嘆曰:“孟嘗君門下,如通都之市,無物不有。吾秦國未有其比!”竟以裘賜燕姬,不罪主藏吏。

不知孟嘗君歸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馮諼彈鋏客孟嘗~齊王糾兵伐桀宋

話說孟嘗君自秦逃歸,道經于趙,平原君趙勝,出迎于三十里外,極其恭敬。趙人素聞人傳說孟嘗之名,未見其貌,至是,爭出觀之。孟嘗君身材短小,不逾中人。觀者或笑曰:“始吾慕孟嘗君,以爲天人,必魁然有異。今觀之,但渺小丈夫耳!”和而笑者復數人。是夜,凡笑孟嘗君者皆失頭。平原君心知孟嘗門客所爲,不敢問也。

再說齊愍王既遣孟嘗君往秦,如失左右手,恐其遂爲秦用,深以爲憂。乃聞其逃歸,大喜,仍用爲相國,賓客歸者益衆。乃置爲客舍三等:上等曰“代舍”,中等曰“幸舍”,下等曰“傳舍”。代舍者,言其人可以自代也;上客居之,食肉乘輿。幸舍者,言其人可任用也;中客居之,但食肉不乘輿。傳舍者,脫粟之飯,免其饑餒;出入聽其自便,下客居之。前番鷄鳴狗盜及僞券有功之人,皆列于代舍。所收薛邑俸入,不足以給賓客,乃出錢行債于薛,歲收利息,以助日用。

一日,有一漢子,狀貌修偉,衣敝褐,躡草屨,自言姓馮,名諼,齊人,求見孟嘗君。孟嘗君揖之與坐,問曰:“先生下辱,有以教文乎?”諼曰:“無也。竊聞君好士,不擇貴賤,故不揣以貧身自歸耳。”孟嘗君命置傳舍。十餘日,孟嘗君問于傳舍長曰:“新來客何所事?”傳舍長答曰:“馮先生貧甚,身無別物,止存一劍,又無劍囊,以蒯緱繫之于腰間,食畢,輒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兮,食無魚!’”孟嘗君笑曰:“是嫌吾食儉也。”乃遷之于幸舍,食魚肉。仍使幸舍長候其舉動:“五日後,來告我。”居五日,幸舍長報曰:“馮先生彈劍而歌如故,但其辭不同矣。曰:‘長鋏歸來兮,出無車!’”孟嘗君驚曰:“彼欲爲我上客乎?其人必有異也。”又遷之代舍。復使代舍長伺其歌否。諼乘車日出夜歸,又歌曰:“長鋏歸來兮,無以爲家!”代舍長詣孟嘗君言之。孟嘗君蹙額曰:“客何無饜之甚乎?”更使伺之,諼不復歌矣。居一年有餘,主家者來告孟嘗君:“錢穀只勾一月之需。”孟嘗君查貸券,民間所負甚多,乃問左右曰:“客中誰能爲我收債于薛者?”代舍長進曰:“馮先生不聞他長,然其人似忠實可任。嚮者自請爲上客,君其試之。”孟嘗君請馮諼與言收債之事。馮諼一諾無辭,遂乘車至薛,坐于公府。

薛民萬戶,多有貸者,聞薛公使上客來徴息,時輸納甚衆,計之得息錢十萬。馮諼將錢多市牛酒,預出示:“凡負孟嘗君息錢者,勿論能償不能償,來日悉會府中騐券。”百姓聞有牛酒之犒,皆如期而來。馮諼一一勞以酒食,勸使酣飽。因而旁觀,讅其中貧富之狀,盡得其實。食畢,乃出券與合之,度其力饒,雖一時不能,後可相償者,與爲要約,載于券上;其貧不能償者,皆羅拜哀乞寬期。馮諼命左右取火,將貧券一笥,悉投火中燒之,謂衆人曰:“孟嘗君所以貸錢于民者,恐爾民無錢以爲生計,非爲利也。然君之食客數千,俸食不足,故不得已而徴息以奉賓客。今有力者更爲期約,無力者焚券蠲免。君之施德于爾薛人,可謂厚矣。”百姓皆叩頭懽呼曰:“孟嘗君真吾父母也!”

早有人將焚券事報知孟嘗君。孟嘗君大怒,使人催召諼,諼空手來見,孟嘗君假意問曰:“客勞苦,收債畢乎?”諼曰:“不但爲君收債,且爲君收德!”孟嘗君色變,讓之曰:“文食客三千人,俸食不足,故貸錢于薛,冀收餘息,以助公費。聞客得息錢,多具牛酒,與衆樂飲,復焚券之半,猶曰:‘收德’,不知所收何德也?”諼對曰:“君請息怒,容備陳之。負債者多,不具牛酒爲懽,衆疑,不肯齊赴,無以騐其力之饒乏。力饒者與爲期約。其乏者雖嚴責之,亦不能償;久而息多,則逃亡耳。區區之薛,君之世封,其民乃君所與共安危者也。今焚無用之券,以明君之輕財而愛民。仁義之名,流于無窮,此臣所謂爲君收德者矣。”孟嘗君迫于客費,心中殊不以爲然,然已焚券,無可奈何,勉爲放顏,揖而謝之。史臣有詩云:

逢迎言利號佳賓,焚券先虞觸主嗔;空手但收仁義返,方知彈鋏有高人。

卻說秦昭襄王悔失孟嘗君,又見其作用可駭,想道:“此人用于齊國,終爲秦害!”乃廣佈謠言,流于齊國,言:“孟嘗君名高天下,天下知有孟嘗君,不知有齊王,不日孟嘗君且代齊矣!”又使人說楚頃襄王曰:“嚮者六國伐秦,齊兵獨後,因楚王自爲從約長,孟嘗君不服,故不肯同兵。及懷王在秦,寡君欲歸之,孟嘗君使人勸寡君勿歸懷王;以太子見質于齊,欲秦殺懷王,彼得留太子以要地于齊;故太子幾不得歸,而懷王竟死于秦。寡君之得罪于楚,皆孟嘗君之故也。寡君以楚之故,欲得孟嘗君而殺之,會逃歸不獲。今復爲齊相,專權,旦暮篡齊,秦、楚自此多事矣。寡君願悔前之過,與楚結好,以女爲楚王婦,共備孟嘗君之變。幸大王裁聽!”楚王惑其言,竟通和于秦,迎秦王之女爲夫人,亦使人佈流言于齊。齊愍王

疑之,遂收孟嘗君相印,黜歸于薛。

賓客聞孟嘗君罷相,紛紛散去;惟馮諼在側,爲孟嘗君御車。未至薛,薛百姓扶老擕幼相迎,爭獻酒食,問起居。孟嘗君謂諼曰:“此先生所謂爲文收德者也!”馮諼曰:“臣意不止于此。倘借臣以一乘之車,必令君益重于國,而俸邑益廣。”孟嘗君曰:“惟先生命!”

過數日,孟嘗君具車馬及金幣,謂馮諼曰:“聽先生所往。”馮諼駕車,西入咸陽,求見昭襄王,說曰:“士之遊秦者,皆欲強秦而弱齊;其遊齊者,皆欲強齊而弱秦。秦與齊勢不兩雄,其雄者,乃得天下。”秦王曰:“先生何策,可使秦爲雄而不爲雌乎?”馮諼曰:“大王知齊之廢孟嘗君否?”秦王曰:“寡人曾聞之,而未信也。”馮諼曰:“齊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有孟嘗君之賢也。今齊王惑于讒毀,一旦收其相印,以功爲罪,孟嘗君怨齊必深,乘其懷怨之時,而秦收之以爲用,則齊國之陰事,以將盡輸于秦,用以謀齊,齊可得也,豈特爲雄而已哉?大王急遣使,載重幣,陰迎孟嘗君于薛,時不可失!萬一齊王悔悟而復用之,則兩國之雌雄未可定矣。”時樗里疾方卒,秦王急欲得賢相,聞諼言大喜,乃飾良車十乘,黃金百鎰,命使者以丞相之儀從,迎孟嘗君。馮諼曰:“臣請爲大王先行報孟嘗君,使之束裝,毋淹來使。”馮諼疾驅至齊,未暇見孟嘗君,先見齊王,說曰:“齊、秦之互爲雌雄,王所知也。得人者爲雄,失人者爲雌。今臣聞道路之言,秦王幸孟嘗君之廢,陰遣良車十乘,黃金百鎰,迎孟嘗君爲相。倘孟嘗君西入相秦,反其爲齊謀者以爲秦謀,則雄在秦,在臨淄、即墨危矣!”愍王色動,問曰:“然則如何?”馮諼曰:“秦使旦暮且至薛,大王乘其未至,先復孟嘗君相位,更其邑封,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使者雖強,豈能不告于王,而擅迎人之相國哉?”愍王曰:“善。”然口雖答應,意未深信。使人至境上,探其虛實,只見車騎紛紛而至,詢之,果秦使也。使者連夜奔告愍王,愍王即命馮諼,持節迎孟嘗君,復其相位,益封孟嘗君千戶。秦使者至薛,聞孟嘗君已復相齊,乃轉轅而西。

孟嘗君既復相位,前賓客去者復歸。孟嘗君謂馮諼曰:“文好客無敢失禮,一日罷相,客皆棄文而去;今賴先生之力,得復其位,諸客有何面目復見文乎?”馮諼答曰:“夫榮辱盛衰,物之常理。君不見大都之市乎?旦則側肩爭門而入,日暮爲墟矣,爲所求不在焉。夫富貴多士,貧賤寡交,事之常也。君又何怪乎?”孟嘗君再拜曰:“敬聞命矣。”乃待客如初。

是時,魏昭王與韓釐王奉周王之命,“合從”伐秦。秦使白起將兵迎之,大戰于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韓將公孫喜,取武遂地二百里;遂伐魏,取河東地四百里。昭襄王大喜;以七國皆稱王,不足爲異,欲別立帝號,以示貴重,而嫌于獨尊,乃使人言于齊愍王曰:“今天下相王,莫知所歸。寡人意慾稱西帝,以主西方;尊齊爲東帝,以主東方,平分天下,大王以爲何如?”愍王意未決,問于孟嘗君。孟嘗君曰:“秦以強橫見惡于諸侯,王勿效之。”

逾一月,秦復遣使至齊,約共伐趙,適蘇代自燕復至,愍王先以並帝之事,請教于代。代對曰:“秦不致帝于他國,而獨致于齊,所以尊齊也。卻之,則拂秦之意,直受之,則取惡于諸侯。願王受之而勿稱。使秦稱之,而西方之諸侯奉之,王乃稱帝,以王東方;未晚也;使秦稱之,而諸侯惡之,王因以爲秦罪。”愍王曰:“敬受教。”又問:“秦約伐趙,其事何如?”蘇代曰:“兵出無名,事故不成。趙無罪而伐之,得地則爲秦利,齊無與焉。今宋方無道,天下號爲桀宋。王與其伐趙,不如伐宋,得其地可守,得其民可臣,而又有誅暴之名,此湯、武之舉也。”愍王大悅,乃受帝號而不稱。厚待秦使,而辭其伐趙之請。秦昭襄王稱帝纔二月,聞齊仍稱王,亦去帝號,不敢稱。

話分兩頭。卻說宋康王乃宋辟公辟兵之子,剔成之弟,其母夢徐偃王來託生,因名曰偃。生有異相,身長九尺四寸,四闊一尺三寸,目如鉅星,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鐵鈎。于周顯王四十一年,逐其兄剔成而自立。立十一年,國人探雀巢,得蛻卵,中有小鸇,以爲異事,獻于君偃。偃召太史占之。太史佈卦奏曰:“小而生大,此反弱爲強,崛起霸王之象。”偃喜曰

:“宋弱甚矣,寡人不興之,更望何人。”乃多檢壯丁,親自訓練,得勁兵十萬餘。東伐齊,取五城;南敗楚,拓地三百餘里;西又敗魏軍,取二城;滅滕,有其地。因遣使通好于秦,秦亦遣使報之。自是宋號強國,與齊、楚、三晉相併。偃遂稱爲宋王。自謂天下英雄,無與爲比,欲速就霸王之業。每臨朝,輒令羣臣齊呼萬歲。堂上一呼,堂下應之,門外侍衛亦俱應之,聲聞數里。又以革囊盛牛血,懸于高竿,輓弓射之。弓強矢勁,射透革囊,血雨從空亂灑,使人傳言于市曰:“我王射天得勝。”欲以恐嚇遠人。又爲長夜之飲,以酒強灌羣臣,而陰使左右以熱水代酒自飲。羣臣量素洪者,皆潦倒大醉,不能成禮;惟康王惺然。左右獻謀者,皆曰:“君王酒量如海,飲千石不醉也。”又多取婦人爲淫樂,一夜御數十女,使人傳言:“宋王精神兼數百人,從不倦怠。”以此自炫。

一日,遊封父之墟,遇見採桑婦甚美,築青陵之臺以望之。訪其家,乃舍人韓憑之妻息氏也。王使人喻憑以意,使獻其妻。憑與妻言之,問其願否。息氏作詩以對曰:

南山有鳥,北山張羅;鳥自高飛,羅當奈何?宋王慕息氏不已,使人即其家奪之。韓憑見息氏升車而去,心中不忍,遂自殺。宋王召息氏共登青陵臺,謂之曰:“我宋王也,能富貴人,亦能生殺人。況汝夫已死,汝何所歸?若從寡人,當立爲王后。”息氏復作詩以對曰:

鳥有雌雄,不逐鳳凰;妾是庶人,不樂宋王。

宋王曰:“卿今已至此,雖欲不從寡人,不可得也!”息氏曰:“容妾沐浴更衣,拜辭故夫之魂,然後侍大王巾櫛耳。”宋王許之。息氏沐浴更衣訖,望空再拜,遂從臺上自投于地。宋王急使人攬其衣,不及,視之,氣已絕矣。簡其身畔,于裙帶得書一幅,書云:

死後,乞賜遺骨與韓憑合葬于一冢,黃泉感德!

宋王大怒,故爲二冢,隔絕埋之,使其東西相望,而不相親。埋後三日,宋王還國。忽一夜,有文梓木生于二冢之傍,旬日間,木長三丈許,其枝自相附結成連理。有鴛鴦一對,飛集于枝上,交頸悲鳴。里人哀之曰:“此韓憑夫婦之魂所化也!”遂名其樹曰:“相思樹”。髯仙有詩嘆云:

相思樹上兩鴛鴦,千古情魂事可傷!

莫道威強能奪志,婦人執性抗君王。

羣臣見宋王暴虐,多有諫者。宋王不勝其瀆,乃置弓矢于座側,凡進諫者,輒引弓射之。嘗一日間射殺景成、戴烏、公子勃等三人。自是舉朝莫敢開口。諸侯號曰桀宋。

時齊愍王用蘇代之說,遣使于楚、魏,約共攻宋,三分其地。兵既發,秦昭王聞之,怒曰:“宋新與秦懽,而齊伐之,寡人必救宋,無再計。”齊愍王恐秦兵救宋,求于蘇代。代曰

:“臣請西止秦兵,以遂王伐宋之功。”乃西見秦王曰:“齊今伐宋矣,臣敢爲大王賀。”秦王曰:“齊伐宋,先生何以賀寡人乎”蘇代曰:“齊王之強暴,無異于宋。今約楚、魏而攻宋,其勢必欺楚、魏。楚、魏受其欺,必嚮西而事秦。是秦損一宋以餌齊,而坐收楚、魏之二國也,王何不利焉?敢不賀乎?”秦王曰:“寡人欲救宋何如?”代答曰:“桀宋犯天下之公怒,天下皆幸其亡,而秦獨救之,衆怒且移于秦矣。”秦王乃罷兵不救宋。

齊師先至宋郊,楚、魏之兵亦陸續來會。齊將韓聶,楚將唐昧,魏將芒卯,三人做一處商議。唐昧曰:“宋王志大氣驕,宜示弱以誘之。”芒卯曰:“宋王淫虐,人心離怨,我三國皆有喪師失地之恥,宣傳檄文,佈其罪惡,以招故地之民,必有反戈而嚮宋者。”韓聶曰:“二君之言皆是也。”乃爲檄數桀宋十大罪:

一、逐兄篡位,得國不正;二、滅滕兼地,桀強淩弱;三、好攻樂戰,侵犯大國;四、革囊射天,得罪上帝;五、長夜酣飲,不恤國政;六、奪人妻女,淫蕩無恥;七、射殺諫臣,忠良結舌;八、僭擬王號,妄自尊大;九、獨媚強秦,結怨鄰國;十、慢神虐民,全無君道。

檄文到處,人心聳懼,三國所失之地,其民不樂附宋,皆逐其官吏,登城自守,以待來兵。于是所嚮皆捷,直逼雎陽。

宋王偃大閱車徒,親領中軍,離城十里結營,以防攻突。韓聶先遣部下將閭丘儉,以五千人挑戰。宋兵不出,閭丘儉使軍士聲洪者數人,登轈車朗誦桀宋十罪。宋王偃大怒,命將軍盧曼出敵。略戰數合,閭丘儉敗走,盧曼追之,儉盡棄其車馬器械,狼狽而奔。宋王偃登壘,望見齊師已敗,喜曰:“敗齊一軍,則楚、魏俱喪氣矣!”乃悉師出戰,直逼齊營。韓聶又讓一陣,退二十里下寨,卻教唐昧、芒卯二軍,左右取路,抄出宋王大營之後。

次日,宋王偃只道齊兵已不能戰,拔寨都進,直攻齊營。閭丘儉打著韓聶旗號,列陣相持。自辰至午,合戰三十餘次。宋王果然英勇,手斬齊將二十餘員,兵士死者百餘人。宋將盧曼亦死于陣。閭丘儉復大敗而奔,委棄車仗器械無數。宋兵爭先掠取。急有探子報道:“敵兵襲攻雎陽城甚急!探是楚、魏二國軍馬。”宋王大怒,忙教整隊回軍。行不上五里,刺斜裏一軍突出,大叫:“齊國上將韓聶在此!無道昏君,還不速降!”宋王左右將戴直、屈志高,雙車齊出。韓聶大展神威,先將屈志高斬于車下。戴直不敢交鋒,保護宋王,且戰且走。回至雎陽城下,宋將公孫拔認得自家軍馬,開門放入。三國合兵攻打,晝夜不息。

忽見塵頭起處,又有大軍到來,乃是齊愍王恐韓聶不能成功,親帥大將王蠋太史敫等,引生軍三萬前來,軍勢益壯。宋軍知齊王親自領兵,人人喪膽,個個灰心。又兼宋王不恤士卒,晝夜驅率男女守了,絕無恩賞,怨聲籍籍。戴直言于王偃曰:“敵勢猖狂,人心已變,大王不如棄城,權避河南,更圖恢復。”宋王此時,一片圖王定霸之心,化爲秋水,嘆息了一回,與戴直半夜棄城而遁。公孫拔遂豎起降旗,迎愍王入城。愍王安撫百姓,一面令諸軍追逐宋王。宋王走至溫邑,爲追兵所及,先擒戴直斬之。宋王自投于神農澗中,不死,被軍士牽出,斬首,傳送雎陽。齊、楚、魏遂共滅宋國,三分其地。

楚、魏之兵既散,愍王曰:“伐宋之役,齊力爲多;楚、魏安得受地?”遂引兵銜枚尾唐昧之後,襲敗楚師于重丘。乘勝逐北,盡收取淮北之地。又西侵三晉,屢敗其軍。楚、魏恨愍王之負約,果皆遣使附秦,秦反以爲蘇代之功矣。

愍王既兼有宋地,氣益驕恣,使嬖臣夷維,往合衛、魯、鄒三國之君,要他稱臣入朝。三國懼其侵伐,不敢不從。愍王曰:“寡人殘燕滅宋,闢地千里;敗梁割楚,威加諸侯。魯、衛盡已稱臣,泗上無不恐懼。旦晚提一旅兼併二周,遷九鼎于臨淄,正號天子,以令天下,誰敢違者!”孟嘗君田文諫曰:“宋王偃惟驕,故齊得而乘之,願大王以宋爲戒!夫周雖微弱,然號爲共主。七國攻戰,不敢及周,畏其名也。大王前去帝號不稱,天下以此多齊之讓。今忽萌代周之志,恐非齊福!”愍王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桀、紂非其主乎?寡人何不如湯、武?惜子非伊尹、太公耳!”于是復收孟嘗君相印。

孟嘗君懼誅,乃與其賓客走大梁,依公子無忌以居。那公子無忌,乃是魏昭王之少子,爲人謙恭好士,接人惟恐不及。嘗朝膳,有一鳩爲鷂所逐,急投案下,無忌蔽之,視鷂去,乃縱鳩。誰知鷂隱于屋脊,見鳩飛出,逐而食之。無忌自咎曰:“此鳩避患而投我,乃竟爲鷂所殺,是我負此鳩也!”竟日不進膳。令左右捕鷂,共得百餘頭,各置一籠以獻。無忌曰:“殺鳩者止一鷂,吾何可纍及他禽!”及按劍于籠上,祝曰:“不食鳩者,嚮我悲鳴,我則放汝。”羣鷂皆悲鳴。獨至一籠,其鷂低頭不敢仰視,乃取而殺之。遂開籠放其餘鷂。聞者嘆曰:“魏公子不忍負一鳩,忍負人乎?”由是士無賢愚,歸之如市。食客亦三千餘人,與孟嘗君、平原君相亞。

魏有隱士,姓侯名嬴,年七十餘,家貧,爲大梁夷門監者。無忌聞其素行脩潔,且好奇計,里中尊敬之,號爲侯生。于是駕車往拜,以黃金二十鎰爲贄。侯生謝曰:“嬴安貧自守,不妄受人一錢,今且老矣,寧爲公子而改節乎?”無忌不能強。欲尊禮之,以示賓客,乃置酒大會。是日,魏宗室將相諸貴客畢集堂中,坐定,獨虛左第一席。無忌命駕親往夷門,迎侯生赴會。侯生登車,無忌揖之上坐,生略不謙遜。無忌執轡在傍,意甚恭敬。侯生又謂無忌曰:“臣有客朱亥,在市屠中,欲往看之,公子能枉駕同一往否?”無忌曰:“願與先生偕往。”即命引車枉道入市。及屠門,侯生曰:“公子暫止車中,老漢將下看吾客。”侯生下車,入亥家,與亥對坐肉案前,絮語移時。侯生時時睨視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略無倦怠。時從騎數十餘,見侯生絮語不休,厭之,多有竊駡者。侯生亦聞之,獨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與朱亥別,復登車,上坐如故。無忌以午牌出門,比回府,已申末矣。

諸貴客見公子親往迎客,虛左以待,正不知甚處有名的遊士,何方大國的使臣,俱辦下一片敬心伺候。及久不見到,各各心煩意懶。忽聞報說:“公子迎客已至。”衆貴客敬心復萌,俱起坐出迎,睜眼相看。及客到,乃一白鬚老者,衣冠敝陋,無不駭然。無忌引侯生遍告賓客。諸貴客聞是夷門監者,意殊不以爲然。無忌揖侯生就首席,侯生亦不謙讓。酒至半酣,無忌手捧金卮爲壽于侯生之前。侯生接卮在手,謂無忌曰:“臣乃夷門抱關吏也。公子枉駕下辱,久立市中,毫無怠色。又尊臣于諸貴之上,于臣似爲過分。然所以爲此,欲成公子下士之名耳!”諸貴客皆竊笑。席散,侯生遂爲公子上客。

侯生因薦朱亥之賢,無忌數往候見,朱亥絕不答拜。無忌亦不以爲怪,其折節下士如此。今日孟嘗君至魏,獨依無忌,正合著古語:“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八個字,自然情投意合。孟嘗君原與趙平原君公子勝交厚,因使無忌結交于趙勝。無忌將親姊嫁于平原君爲夫人。于是魏、趙通好,而孟嘗君居間爲重。

齊愍王自孟嘗君去後,益自驕矜,日夜謀代周爲天子。時齊境多怪異:天雨血,方數百里,霑人衣,腥臭難當;又地坼數丈,泉水湧出;又有人當關而哭,但聞其聲,不見其形。由是百姓惶惶,朝不保夕。大夫狐咺、陳舉先後進諫,且請召還孟嘗君。愍王怒而殺之,陳屍于通衢,以杜諫者。于是王蠋、太史敫等,皆謝病棄職,歸隱鄉里。

不知愍王如何結果,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驅火牛田單破燕

話說燕昭王自即位之後,日夜以報齊雪恥爲事。弔死問孤,與士卒同甘苦,尊禮賢士,四方豪傑,歸者如市。有趙人樂毅,乃樂羊之孫,自幼好講兵法。當初樂羊封于靈壽,子孫遂家焉。趙主父沙邱之亂,樂毅挈家去靈壽,奔大梁,事魏昭王,不甚信用。聞燕王築黃金臺,招致天下賢士,欲往投之。乃謀出使于燕。見燕昭王,說以兵法,燕王知其賢,待以客禮。樂毅謙讓不敢當。燕王曰:“先生生于趙,仕于魏,在燕,固當爲客。”樂毅曰:“臣之仕魏,以避亂也。大王若不棄微末,請委質爲讌臣。”燕王大喜,即拜毅爲亞卿,位于劇辛諸人之上。樂毅悉召其宗族居燕,爲燕人。

其時齊國強盛,侵伐諸侯。昭王深自韜晦,養兵恤民,待時而動。及愍王逐孟嘗君,恣行狂暴,百姓弗堪;而燕國休養多年,國富民稠,士卒樂戰。于是昭王進樂毅而問曰:“寡人銜先人之恨,二十八年于兹矣!常恐一旦溘先朝露,不及剸刃于齊王之腹,以報國恥,終夜痛心。今齊王驕暴自恃,中外離心,此天亡之時。寡人欲起傾國之兵,與齊爭一旦之命,先生何以教之?”樂毅對曰:“劉國地大人衆,士卒習戰,未可獨攻也。王必欲伐之,必與天下共圖之。今燕之比鄰,莫密于趙,王宜首與趙合,則韓必從。而孟嘗君相魏,方恨齊,宜無不聽。如是,而齊可攻也。”燕王曰:“善。”乃具符節,使樂毅往說趙國。

平原君趙勝爲言于惠文王,王許之。適秦國使者在趙,樂毅並說秦使者以伐齊之利。使者還報秦王。秦王忌齊之盛,懼諸侯背秦而事齊,于是復遣使者報趙,願共伐齊之役。劇辛往說魏王,見孟嘗君,孟嘗君果主發兵,復爲約韓與共事。俱與訂期。于是,燕王悉起國中精銳,使樂毅將之。秦將白起,趙將廉頗,韓將暴鳶,魏將晉鄙,各率一軍,如期而至。于是燕王命樂毅並護五國之兵,號爲樂上將軍,浩浩蕩蕩,殺奔齊國。

齊愍王自將中軍,與大將韓聶迎戰于濟水之西。樂毅身先士卒,四國兵將,無不賈勇爭奮,殺得齊兵屍橫原野,流血成渠。韓聶被樂毅之弟樂乘所殺。諸軍乘勝逐北,愍王大敗,奔回臨淄,連夜使人求救于楚,許盡割淮北之地爲賂;一面檢點軍民,登城設守。秦、魏、韓、趙乘勝,各自分路收取邊城,獨樂毅自引燕軍,長驅深入,所過宣諭威德,齊城皆望風而潰,勢如破竹,大軍直逼臨淄。愍王大懼,遂與文武數十人,潛開北門而遁。

行至衛國,衛君郊迎稱臣。既入城,讓正殿以居之,供具甚敬。愍王驕傲,待衛君不以禮。衛諸臣意不能平,夜往掠其輜重。愍王怒,欲俟衛君來見,責以捕盜。衛君是日竟不朝見,亦不復給廩餼。愍王甚愧,候至日昃餓甚,恐衛君圖己,與夷維數人,連夜逃去。從臣失主,一時皆四散奔走。

愍王不一日,逃至魯關,關吏報知魯君。魯君遣使者出迎,夷維謂曰:“魯何以待吾君?”對曰:“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曰:“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辟宮,朝夕親視膳于堂下,天子食已,乃退而聽朝,豈止十牢之奉而已!”使者回復魯君,魯君大怒,閉關不納。復至鄒,值鄒君方死,愍王欲入行吊。夷維謂鄒人曰:“天子下吊,主人必背其殯棺,立西階,北面而哭,天子乃于阼階上,南面而吊之。”鄒人曰:“吾國小,不敢煩天子下吊。”亦拒之不受。愍王計窮。夷維曰:“聞莒州尚完,何不往?”乃奔莒州,僉兵城守,以拒燕軍。

樂毅遂破臨淄,盡收取齊之財物祭器,並查舊日燕國重器前被齊掠者,大車裝載,俱歸燕國。燕昭王大悅,親至濟上,大犒三軍,封樂毅于昌國,號昌國君。燕昭王返國,獨留樂毅于齊,以收齊之餘城。

齊之宗人有田單者,有智術,知兵。愍王不能用,僅爲臨淄市椽。燕王入臨淄,城中之人,紛紛逃竄。田單與同宗逃難于安平,盡截去其車軸之頭,略與轂平,而以鐵葉裹軸。務令堅固。人皆笑之。未幾,燕兵來攻安平,城破,安平人復爭竄,乘車者捱擠,多因軸頭相觸,不能疾驅,或軸折車覆,皆爲燕兵所獲。惟田氏一宗,以鐵籠堅固,且不礙,竟得脫,奔即墨去訖。

樂毅分兵略地,至于畫邑,聞故太傅王蠋家在畫邑,傳令軍中,環畫邑三十里,不許入犯。使人以金幣聘蠋,欲薦于燕王。蠋辭老病,不肯往。使者問:“上將軍有令:‘太傅來,即用爲將,封以萬家之邑;不行,且引兵屠邑!’”蠋仰天嘆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齊王疏斥忠諫,故吾退而耕于野。今國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劫吾以兵,吾與其不義而存,不若全義而亡!”遂自懸其頭于樹上,舉身一奮,頸絕而死。樂毅聞之嘆息,命厚葬之,表其墓曰:“齊忠臣王蠋之墓。”

樂毅出兵六個月,所攻下齊地共七十餘城,皆編爲燕之郡縣,惟莒州與即墨堅守不下。毅乃休兵享士,除其暴令,寬其賦役,又爲齊桓公、管夷吾立祠設祭,訪求逸民,齊民大悅。樂毅之意,以爲齊止二城,在掌握之中,終不能成大事,且欲以恩結之,使其自降,故不極其兵力。此周赧王三十一年事也。

卻說楚頃襄王,見齊使者來請救兵,許盡割淮北之地,乃命大將淖齒,率兵二十萬,以救齊爲名,往齊受地。謂淖齒曰:“齊王急而求我,卿往彼可相機而行,惟有利于楚,可以便宜從事。”淖齒謝恩而出,率兵從齊愍王于莒州。愍王德淖齒,立以爲相國,大權皆歸于齒。齒見燕兵勢盛,恐救齊無功,獲罪二國,乃密遣使私通樂毅,欲弑齊王,與燕中分齊國,使燕人立己爲王。樂毅回報曰:“將軍誅無道,以自立功名,桓、文之業,不足道也。所請惟命!”淖齒大悅,乃大陳兵于鼓里,請愍王閱兵。愍王既至,遂執而數其罪曰:“齊有亡徴三:雨血者,天以告也;地坼者,地以告也;有人當闕而哭,人以告也。王不知省戒,戮忠廢賢,希望非分。今全齊盡失,而媮生于一城,尚欲何爲?”愍王頫首不能答。夷維擁王而哭,淖齒先殺夷維;乃生擢王筋,懸于屋梁之上,三日而後氣絕。愍王之得禍,亦慘矣哉!淖齒回莒州,欲覓王世子殺之,不得。齒乃爲表奏燕王,自陳其功,使人送于樂毅,求其轉達。是時莒州與臨淄,陰自相通,往來無禁。

卻說齊大夫王孫賈,年十二歲,喪父,止有老母。愍王憐而官之。愍王出犇,賈亦從行,在衛相失,不知愍王下處,遂潛自歸家。其老母見之,問曰:“齊王何在?”賈對曰:“兒從王于衛,王中夜逃出,已不知所之矣。”老母怒曰:“汝朝去而晚回,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君之望臣,何異母之望子?汝爲齊王之臣,王昏夜出走,汝不知其處,尚何歸乎?”賈大愧,復辭老母,蹤跡齊王,聞其在莒州,趨往從之。比至莒州,知齊王已爲淖齒所殺。賈乃袒其左肩,呼于市中曰:“淖齒相齊而弑其君,爲臣不忠,有願與吾誅討其罪者,依吾左袒!”市人相顧曰:“此人年幼,尚有忠義之心,吾等好義者,皆當從之。”一時左袒者,四百餘人。時楚兵雖衆,皆分屯于城外。淖齒居齊王之宮,方酣飲,使婦人奏樂爲懽。兵士數百人,列于宮外。王孫賈率領四百人,奪兵士器仗,殺入宮中,擒淖齒,剁爲肉醬,因閉城堅守。楚兵無主,一半逃散,一半投降于燕國。

再說齊世子法章,聞齊王遇變,急更衣爲窮漢,自稱臨淄人王立,逃難無歸,投太史敫家爲傭工,與之灌園,力作辛苦,無人知其爲貴介者。太史敫有女,年及笄,偶遊園中,見法章之貌,大驚曰:“此非常人,何以屈辱于此?”使侍女叩其來歷。法章懼禍,堅不肯吐。太史女曰:“白龍魚服,畏而自隱,異日富貴,不可言也。”時時使侍女給其衣食,久益親近。法章因私露其跡于太史女。女遂與訂夫婦之約,因而私通,舉家俱不知也。

時即墨守臣病死,軍中無主,欲擇知兵者,推戴爲將,而難其人。有人知田單鐵籠得全之事,言其才可將,乃共擁立爲將軍。田單身操版鍤,與士卒同操作;宗族妻妾,皆編于行伍之間。城中人畏而愛之。

再說齊諸臣四散奔逃,聞王蠋死節之事,嘆曰:“彼已告者,尚懷忠義之心,我輩見立齊朝,坐視君亡國破,不圖恢復,豈得爲人!”乃共走莒州,投王孫賈,相與訪求世子。歲餘,法章知其誠,乃出自言曰:“我實世子法章也。”太史敫報知王孫賈,乃具法駕迎之,即位,是爲襄王。告于即墨,相約爲犄角,以拒燕兵。樂毅圍之,三年不剋。乃解圍退九里,建立軍壘,令曰:“城中民有出樵採者,聽之,不許擒拿。其有困乏饑餓者食之,寒者衣之。”欲使感恩悅附。不在話下。

且說燕大夫騎劫,頗有勇力,亦喜談兵,與太子樂資相善,覬得兵權。謂太子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惟莒與即墨耳。樂毅能于六月間,下齊七十餘城,何難于二邑?所以不肯即拔者,以齊人未附,欲徐以恩威結齊,不久當自立爲齊王矣。”太子樂資述其言于昭王。昭王怒曰:“吾先王之仇,非昌國君不能報,即使真欲王齊,于功豈不當耶?”乃笞樂資二十,遣使持節至臨淄,即拜樂毅爲齊王。毅感泣,以死自誓,不受命。昭王曰:“吾固知毅之本心,決不負寡人也。”

昭王好神仙之術,使方士煉金石爲神丹,服之,久而內熱發病,遂薨。太子樂資嗣位,是爲惠王。

田單每使細作入燕窺覘事情。聞騎劫謀代樂毅,及燕太子被笞之事,嘆曰:“齊之恢復,其在燕後王乎!”及燕惠王立,田單使人宣言于燕國曰:“樂毅久欲王齊,以受燕先王厚恩,不忍背,故緩攻二城,以待其事。今新王即位,且與即墨連和,齊人所懼,惟恐他將來,則即墨殘矣。”燕惠王久疑樂毅,及聞流言與騎劫之言相合,因信爲然。乃使騎劫往代樂毅,而召毅歸國。毅恐見誅,曰:“我趙人也。”遂棄其家,西奔趙國。趙王封樂毅于觀津,號望諸君。

騎劫既代將,盡改樂毅之令,燕軍俱憤怨不服。騎劫住壘三日,即率師往攻即墨,圍其城數匝,城中設守愈堅。

田單晨起謂城中人曰:“吾夜來夢見上帝告我云:齊當復興,燕當即敗。不日當有神人爲我軍師,戰無不剋。”有一小卒悟其意,趨近單前,低語曰:“臣可以爲師否?”言畢,即疾走。田單急起持之,謂人曰:“吾夢中所見神人,即此是也!”乃爲小卒易衣冠,置之幕中上坐,北面而師事之。小卒曰:“臣實無能。”田單曰:“子勿言。”因號爲“神師”。每出一約束,必稟命于神師而行。謂城中人曰:“神師有令:‘凡食者必先祭其先祖于庭,當得祖宗陰力相助。’”城中人從其教。飛鳥見庭中祭品,悉翔舞下食。如此早暮二次,燕軍望見,以爲怪異。聞有神君下教,因相與傳說,謂齊得天助,不可敵,敵之違天,皆無戰心。

單復使人揚樂毅之短曰:“昌國君太慈,得齊人不殺,故城中不怕。若劓其鼻而置之前行,即墨人苦死矣!”騎劫信之,將降卒盡劓其鼻。城中人見降者割鼻,大懼,相戒堅守,惟恐爲燕人所得。

田單又揚言:“城中人家,墳墓皆在城外,倘被燕人發掘,奈何?”騎劫又使兵卒盡掘城外墳墓,燒死人,暴骸骨。即墨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欲食燕人之肉。相率來軍門,請出一戰,以報祖宗之仇。田單知士卒可用,乃精選強壯者五千人,藏匿于民間,其餘老弱,同婦女輪流守城。遣使送款于燕軍,言:“城中食盡,將以某日出降。”騎劫謂諸將曰:“我比樂毅何如?”諸將皆曰:“勝毅多倍!”軍中悉踴躍呼:“萬歲!”

田單又收民間金得千鎰,使富家私遺燕將,囑以城下之日,求保全家小。燕將大喜,受其金,各付小旗,使插于門上,以爲記認。全不準備,呆獃的只等田單出降。單乃使人收取城中牛共千餘頭,制爲絳繒之衣,畫以五色龍文,披于牛體,將利刃束于牛角,又將麻葦灌下膏油,束于牛尾,拖後如鉅帚,于約降前一日,安排停當。衆人皆不解其意。田單椎牛具酒,候至日落黃昏,召五千壯卒飽食,以五色塗面,各執利器,跟隨牛後。使百姓鑿城爲穴,凡數十處,驅牛從穴中出,用火燒其尾帚。火熱漸迫牛尾,牛怒,直奔燕營。五千壯卒,銜枚隨之。

燕軍信爲來日受降入城,方夜,皆安寢。忽聞馳驟之聲,從夢中驚起,那帚炬千餘,光明照耀,如同白日,望之皆龍文五綵,突奔前來,角刃所觸,無不死傷,軍中擾亂。那一夥壯卒,不言不語,大刀闊斧,逢人便砍,雖只五千個人,慌亂之中,恰像幾萬一般。況且嚮來聽說神師下教,今日神頭鬼臉,不知何物,田單又親率城中人鼓譟而來,老弱婦女,皆擊銅器爲聲,震天動地,一發膽都嚇破了,腳都嚇軟了,那個還敢相持!真個人人逃竄,個個奔忙,自相蹂踏,死者不計其數。騎劫乘車落荒而走,正遇田單,一戟刺死,燕軍大敗。此周赧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詩云:

火牛奇計古今無,畢竟機乘騎劫愚。

假使金臺不易將,燕齊勝負竟何如?田單整頓隊伍,乘勢追逐,戰無不剋。所過城邑,聞齊兵得勝,燕將已死,盡皆叛燕而歸齊。田單兵勢日盛,掠地直逼河上,抵齊北界,燕所下七十餘城,復歸于齊。衆軍將以田單功大,欲奉爲王。田單曰:“太子法章自在莒州,吾疏族,安敢自立?”于是迎法章于莒。王孫賈爲法章御車,至于臨淄,收葬愍王,擇日告廟臨朝。襄王謂田單曰:“齊國危而復安,亡而復存,皆叔父之功也!叔父知名,始于安平,今封叔父爲安平君,食邑萬戶。”王孫賈拜爵亞卿。迎太史女爲后,是爲君王后。那時太史敫方知其女先以身許法章,怒曰:“汝不取媒而自嫁,非吾種也!”終身誓不復相見。齊襄王使人益其官祿,皆不受。惟君王后歲時遣人候省,未嘗缺禮。此是後話。

時孟嘗君在魏,讓相印于公子無忌。魏封無忌爲信陵君。孟嘗君退居于薛,比于諸侯,與平原君、信陵君相善。齊襄王畏之,復遣使迎爲相國。孟嘗君不就。于是與之連和通好,孟嘗君往來于齊、魏之間。其後,孟嘗君死,無子,諸公子爭立。齊、魏共滅薛,分其地。

再說燕惠王自騎劫兵敗,方知樂毅之賢,悔之無及。使人遺毅書謝過,欲招毅還國。毅答書不肯歸。燕王恐趙用樂毅以圖燕,乃復以毅子樂閒,襲封昌國君,毅從弟樂乘爲將軍,並貴重之。毅遂合燕、趙之好,往來其間。二國皆以毅爲客卿。毅終于趙。時廉頗爲趙大將,有勇,善用兵,諸侯皆憚之。秦兵屢侵趙境,賴廉頗力拒,不能深入。秦乃與趙通好。

不知後事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馬服君單解韓圍

卻說趙惠文王寵用一個內侍,姓繆名賢,官拜宦者令,頗干預政事。忽一日,有外客以白璧來求售,繆賢愛其玉色光潤無瑕,以五百金得之,以示玉工。玉工大驚曰:“此真和氏之璧也!楚相昭陽因宴會偶失此璧,疑張儀偷盜,捶之幾死,張儀以此入秦。後昭陽懸千金之賞,購求此璧,盜者不敢出獻,竟不可得。今日無意中落于君手,此乃無價之寶,須什襲珍藏,不可輕示于人也。”繆賢曰:“雖然,良玉何以遂爲無價?”玉工曰:“此玉置暗處,自然有光,能卻塵埃,闢邪魅,名曰‘夜光之璧’。若置之座間,冬月則煖,可以代爐,夏月則涼,百步之內,蠅蚋不入。有此數般奇異,他玉不及。所以爲至寶。”繆賢試之,果然。乃制爲寶櫝,藏于內笥。早有人報知趙王,言:“繆中侍得和氏璧。”趙王問繆賢取之,賢愛璧不即獻。趙王怒,因出獵之便,突入賢家,搜其室,得寶櫝,收之以去。繆賢恐趙王治罪誅之,欲出走。其舍人藺相如牽衣問曰:“君今何往?”賢曰:“吾將奔燕。”相如曰:“君何以受知于燕王,而輕身往投也?”繆賢曰:“吾昔年嘗從大王與燕王相會于境上,燕王私握吾手曰:‘願與君結交。’以此相知,故欲往。”相如諫曰:“君誤矣!夫趙強而燕弱,而君得寵于趙王,故燕王欲與君結交。非厚君也,因君以厚于趙王也。今君得罪于王,亡命走燕,燕畏趙王之討,必將束縛君以媚于趙王,君其危矣。”繆賢曰:“然則如何?”相如曰:“君無他大罪,惟不早獻璧耳!若肉袒負斧鑕,叩首請罪,王必赦君。”繆賢從其計,趙王果赦賢不誅。賢重相如之智,以爲上客。

再說玉工偶至秦國,秦昭襄王使之治玉,玉工因言及和氏之璧,今歸于趙。秦王問:“此璧有甚好處?”玉工如前誇獎。秦王想慕之甚,思欲一見其璧。時昭襄王之母舅魏冉爲丞相,進曰:“王欲見和璧,何不以酉陽十五城易之?”秦王訝曰:“十五城,寡人所惜也,奈何易一璧哉?”魏冉曰:“趙之畏秦久矣!大王若以城易璧,趙不敢不以璧來,來則留之。是易城者名也,得璧者實也。王何患失城乎?”秦王大喜,即爲書致趙王,命客卿胡傷爲使。書略曰:

寡人慕和氏璧有日矣,未得一見。聞君王得之,寡人不敢輕請,願以酉陽十五城奉酬。惟君王許之。

趙王得書,召大臣廉頗等商議。欲予秦,恐其見欺,璧去城不可得;欲勿予,又恐觸秦之怒。諸大臣或言不宜與,或言宜與,紛紛不決。李克曰:“遣一智勇之士,懷璧以往;得城則授璧于秦,不得城仍以璧歸趙,方爲兩全。”趙王目視廉頗,頗頫首不語。宦者令繆賢進曰:“臣有舍人姓藺,名相如,此人勇士,且有智謀。若求使秦,無過此人。”趙王即命繆賢召藺相如至,相如拜謁已畢,趙王問曰:“秦王請以十五城,易寡人之璧,先生以爲可許否?”相如曰:“秦強趙弱,不可不許。”趙王曰:“倘璧去城不可得,如何?”相如對曰:“秦以十五城易璧,價厚矣。如是趙不許璧,其曲在趙。趙不待入城而即獻璧,禮恭矣。如是而秦不予城,其曲在秦。”趙王曰:“寡人欲求一人使秦,保護此璧。先生能爲寡人一行乎?”相如曰:“大王必無其人,臣願奉璧以往。若城入于趙,臣當以璧留秦;不然,臣請完璧歸趙。”趙王大喜。即拜相如爲大夫,以璧授之。

相如奉璧,西入咸陽。秦昭襄王聞璧至,大喜,坐章臺之上,大集羣臣,宣相如入見。相如留下寶櫝,只用錦袱包裹,兩手捧定,再拜奉上秦王。秦王展開錦袱觀看,但見純白無瑕,寶光閃爍,雕鏤之處,天成無跡,真希世之珍矣。秦王飽看了一回,嘖嘖嘆息。因付左右羣臣遞相傳示,羣臣看畢,皆羅拜稱:“萬歲!”秦王命內侍重將錦袱包裹,傳與后宮美人玩之,良久送出。仍歸秦王案上。藺相如從旁伺候,良久,並不見說起償城之話。相如心生一計,乃前奏曰:“此璧有微瑕,臣請爲大王指之。”秦王命左右以璧傳與相如。相如得璧在手,連退數步,靠在殿柱之上,睜開雙目,怒氣勃不可遏,謂秦王曰:“和氏之璧,天下之至寶也。大王欲得璧,發書至趙,寡君悉召羣臣計議,羣臣皆曰:‘秦自負其強,以空言求璧,恐璧往,城不可得,不如勿許。’臣以爲:‘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萬乘之君乎?奈何以不肖之心待人,而得罪于大王?’于是寡君乃齋戒五日,然後使臣奉璧拜送于庭,敬之至也。今大王見臣,禮節甚倨,坐而受璧,左右傳觀,復使后宮美人玩弄,褻瀆殊甚。以此知大王無償城之意矣,臣所以復取璧也。大王必欲迫臣,臣頭今與璧俱碎于柱,寧死不使秦得璧!”于是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惜璧,恐其碎之,乃謝曰:“大夫無然!寡人豈敢失信于趙?”即召有司取地圖來,秦王指示,從某處至某處,共十五城予趙。相如心中暗想:“此乃秦王欲誑取璧,非真情。”乃謂秦王曰:“寡君不敢愛希世之寶,以得罪于大王,故臨遣臣時,齋戒五日,遍召羣臣,拜而遣之。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陳設車輅文物,具左右威儀,臣乃敢上璧。”秦王曰:“諾。”乃命齋戒五日,送相如于公館安歇。

相如抱璧至館,又想道:“我曾在趙王面前誇口:‘秦若不償城,願完璧歸趙。’今秦王雖然齋戒,倘得璧之後,仍不償城,何面目回見趙王?”乃命從者穿粗褐衣,裝作貧人模樣,將布袋纏璧于腰,從徑路竊走。附奏于趙王曰:“臣恐秦欺趙,無意償城,謹遣從者歸璧大王。臣待罪于秦,死不辱命!”趙王曰:“相如果不負所言矣。”

再說秦王假說齋戒,實未必然,過五日。升殿陳設禮物,令諸侯使者皆會,共觀受璧,欲以誇示列國。使贊禮引趙國使臣上殿。藺相如從容徐步而入。謁見已畢,秦王見相如手中無璧,問曰:“寡人已齋戒五日,敬受和璧,今使者不持璧來,何故?”相如奏曰:“秦自穆公以來,共二十餘君,皆以詐術用事。遠則杞子欺鄭,孟明欺晉,近則商鞅欺魏,張儀欺楚,往事歷歷,從無信義。臣今者惟恐見欺于王,以負寡君,已令從者懷璧從間道還趙矣。臣當死罪!”秦王怒曰:“使者謂寡人不敬,故寡人齋戒受璧。使者以璧歸趙,是明欺寡人也!”叱左右前縛相如。相如面不改色,奏曰:“大王請息怒,臣有一言。今日之勢,秦強趙弱,但有秦負趙之事,決無趙負秦之理。大王真欲得璧,先割十五城予趙,隨一介之使,同臣往趙取璧,趙豈敢得城而留璧,負不信之名,以得罪于大王哉?臣自知欺大王之罪,罪當萬死,臣已寄奏寡君,不望生還矣。請就鼎鑊之烹,令諸侯皆知秦以欲璧之故,而誅趙使,曲直有所在矣。”秦王與羣臣面面相覷,不能吐一語。諸侯使者旁觀,皆爲相如危懼。左右欲牽相如去,秦王喝住,謂羣臣曰:“即殺相如,璧未可得,徒負不義之名,絕秦、趙之好。”乃厚待相如,禮而歸之。髯翁讀史至此,論秦人攻城取邑,列國無可奈何,一璧何足爲重?相如之意,只恐被秦王欺趙得璧,便小覷了趙國,將來難以立國,倘索地、索貢,不可復拒,故于此顯個力量,使秦王知趙國之有人也。

藺相如既歸,趙王以爲賢,拜爲大夫。其後秦竟不予趙城,趙亦不與秦璧。秦王心中終不釋然于趙,復遣使約趙王于西河外澠池之地,共爲好會。趙王曰:“秦以會欺楚懷王,錮之咸陽,至今楚人傷心未已。今又來約寡人爲會,得無以懷王相待乎?”廉頗與藺相如計議曰:“王若不行,示秦以弱。”乃共奏曰:“臣相如願保駕前往。臣頗願輔太子居守。”趙王喜曰:“相如且能完璧,況寡人乎?”平原君趙勝奏曰:“昔宋襄公以乘車赴會,爲楚所劫。魯君與齊會于夾谷,具左右司馬以從。今保駕雖有相如,請精選銳卒五千扈從,以防不虞。再用大軍,離三十里屯劄,方保萬全。”趙王曰:“五千銳卒,何人爲將?”趙勝對曰:“臣所知田部吏李牧者,真將才也。”趙王曰:“何以見之?”趙勝對曰:“李牧爲田部吏,取租稅,臣家過期不納,牧以法治之,殺臣司事者九人。臣怒責之,牧謂臣曰:‘國之所恃者,法也。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而諸侯加兵,趙且不保其國,君安得保其家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法立而國強,長保富貴,豈不善耶?’此其識慮非常,臣是以知其可將也。”趙王即用李牧爲中軍大夫,便率精兵五千扈從同行。平原君以大軍繼之。廉頗送至境上,謂趙王曰:“王入虎狼之秦,其事誠不測!今與王約:度往來道路,與夫會遇之禮畢,爲期不過三十日耳。若過期不歸,臣請如楚國故事,立太子爲王,以絕秦人之望。”趙王許諾。遂至澠池,秦王亦到,各歸館驛。

至期,兩王以禮相見,置酒爲懽。飲至半酣,秦王曰:“寡人竊聞趙王善于音樂,寡人有寶瑟在此,請趙王奏之。”趙王面赤,然不敢辭。秦侍者將寶瑟進于趙王之前,趙王爲奏《湘靈》一曲,秦王稱善不已。鼓畢,秦王曰:“寡人聞趙之始祖烈侯好音,君王真得家傳矣。”乃顧左右召御史,使載其事。秦御史秉筆取簡,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于澠池,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進曰:“趙王聞秦王善于秦聲,臣謹奉盆缶,請秦王擊之,以相娛樂。”秦王怒,色變不應。相如即取盛酒互器,跪請于秦王之前,秦王不肯擊。相如曰:“大王恃秦之強乎?今五步之內,相如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曰:“相如無禮!”欲前執之。相如張目叱之,鬚髮皆張,左右大駭,不覺倒退數步。秦王意不悅,然心憚相如,勉強擊缶一聲。相如方起,召趙御史亦書于簡曰:“某年月日,趙王與秦王會于澠池,令秦王擊缶。”秦諸臣意不平,當筵而立,請于趙王曰:“今日趙王惠顧,請王割十五城爲秦王壽!”相如亦請于秦王曰:“禮尚往來,趙既進十五城于秦,秦不可不報。亦願以秦之咸陽爲趙王壽!”秦王曰:“吾兩君爲好,諸君不必多言。”乃命左右,更進酒獻酬,假意盡懽而罷。秦客卿胡傷等密勸拘留趙王及藺相如,秦王曰:“諜者言:‘趙設備甚密。’萬一其事不濟,爲天下笑。”乃益敬重趙王,約爲兄弟,永不侵伐。使太子安國君之子,名異人者,爲質于趙。羣臣皆曰:“約好足矣,何必送質?”秦王笑曰:“趙方強,未可圖也。不送質,則趙不相信。趙信我,其好方堅,我乃得專事于韓矣。”羣臣乃服。

趙王辭秦王而歸,恰三十日。趙王曰:“寡人得藺相如,身安于泰山,國重于九鼎。相如功最大,羣臣莫及。”乃拜爲上相,班在廉頗之右。廉頗怒曰:“吾有攻城野戰之大功,相如徒以口舌微勞,位居吾上。且彼乃宦者舍人,出身微賤,吾豈甘爲之下乎?今見相如,必擊殺之!”相如聞廉頗之言,每遇公朝,託病不往,不肯與頗相會。舍人俱以相如爲怯,竊議之。

偶一日,藺相如出外,廉頗亦出,相如望見廉頗前導,忙使御者引車避匿傍巷中去,俟廉頗車過,方出。舍人等益忿,相約同見相如,諫曰:“臣等抛井里,棄親戚,來君之門下者,以君爲一時之丈夫,故相慕悅而從之。今君與廉將軍同列,班況在右,廉君口山惡言,君不能報,避之于朝,又避之于市,何畏之甚也?臣等竊爲君羞之!請辭去!”相如固止之曰:“吾所以避廉將軍者有故,諸君自不察耳!”舍人等曰:“臣等淺近無知,乞君明言其故。”相如曰:“諸君視廉將軍孰若秦王?”諸舍人皆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天下莫敢抗,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雖駑,獨畏一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所以不敢加兵于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鬭,勢不俱生,秦人聞之,必乘間而侵趙。吾所以強顏引避者,國計爲重,而私仇爲輕也。”舍人等乃嘆服。未幾,藺氏之舍人,與廉氏之客,一日在酒肆中,不期而遇,兩下爭坐。藺氏舍人曰:“吾主君以國家之故,讓廉將軍;吾等亦宜體主君之意,讓廉氏客。”于是廉氏益驕。

河東人虞卿遊趙,聞藺氏舍人述相如之語,乃說趙王曰:“王今日之重臣,非藺相如、廉頗乎?”王曰:“然。”虞卿曰:“臣聞前代之臣,師師濟濟,同寅協恭,以治其國。今大王所恃重臣二人,而使自相水火,非社稷之福也。夫藺氏愈益讓,而廉氏不能諒其情。廉氏愈益驕,而藺氏不敢折其氣。在朝則有事不共議,爲將則有急不相恤,臣竊爲大王憂之!臣請合廉、藺之交,以爲大王輔。”趙王曰:“善。”

虞卿往見廉頗,先頌其功,廉頗大喜。虞卿曰:“論功則無如將軍矣。論量則還推藺君。”廉頗勃然曰:“彼懦夫,以口舌取功名,何量之有哉?”虞卿曰:“藺君非懦士也,其所見者大。”因述相如對舍人之言,且曰:“將軍不欲託身于趙則已,若欲託身于趙,而兩大臣一讓一爭,恐盛名之歸,不在將軍也。”廉頗大慚曰:“微先生之言,吾不聞過。吾不及藺君遠矣。”因使虞卿先道意于相如,頗肉袒負荊,自造于藺氏之門,謝曰:“鄙人志量淺狹,不知相國能寬容至此,死不足贖罪矣!”因長跪庭中。相如趨出引起曰:“吾二人比肩事主,爲社稷臣,將軍能見諒,已幸甚,何煩謝爲。”廉頗曰:“鄙性粗暴,蒙君見容,慚愧無地!”因相持泣下。相如亦泣。廉頗曰:“從今願結爲生死之交,雖刎頸不變!”頗先下拜,相如答拜。因置酒筵款待,極懽而罷。後世稱刎頸之交,正謂此也。無名子有詩云:

引車趨避量誠洪,肉袒將軍志亦雄。

今日紛紛競門戶,誰將國計置胸中!

趙王賜虞卿黃金百鎰,拜爲上卿。

是時,秦大將軍白起擊破楚軍,收郢都。置南郡。楚頃襄王敗走,東保于陳。大將魏冉復攻取黔中,置黔中郡,楚益衰削。乃使太傅黃歇,侍太子熊完,入質于秦以求和。白起等復攻魏,至于大梁。梁遣大將暴鳶迎戰,敗績,斬首四萬,魏獻三城以和。秦封白起爲武安君。未幾,客卿胡傷復攻魏,敗魏將芒卯,取南陽,置南陽郡。秦王以賜魏冉,號爲穰侯。復遣胡傷帥師二十萬伐韓,圍閼與。韓釐王遣使求救于趙。趙惠文王聚集羣臣商議:“韓可救與否?”藺相如、廉頗、樂乘皆言:“閼與道險且狹,救之不便。”平原君趙勝曰:“韓、魏脣齒相蔽,不救則還戈即嚮趙矣!”趙奢嘿然無言。趙王獨問之,奢對曰:“道險且狹,譬如兩鼠鬭于穴中,將勇者勝。”趙王乃選軍五萬,使奢帥之救韓。出邯鄲東門三十里,傳令立壁壘下寨。安插已定,又出令曰:“有言及軍事者斬!”閉營高臥,軍中寂然。秦軍鼓譟勒兵,聲如震霆,閼與城中,屋瓦皆爲振動。軍吏一人來報,秦兵如此恁般..趙奢以爲犯令,立斬之以徇。留二十八日不行,日使人增壘浚溝,爲自固計。

秦將胡傷,聞有趙兵來救,不見其來,再使諜人探聽,報云:“趙果有救兵,乃大將趙奢也。出邯鄲城三十里,即立壘下寨不進。”胡傷未信,更使親近左右,直入趙軍,謂趙奢曰:“秦攻閼與,旦暮且下矣,將軍能戰,即速來!”趙奢曰:“寡君以鄰邦告急,遣某爲備,某何敢與秦戰乎?”因具酒食厚款之,使周視壁壘。秦使者還報胡傷,胡傷大喜曰:“趙兵去國纔三十里,而堅壁不進,乃增壘自固,已無戰情,閼與必爲吾有矣。”遂不爲御趙之備,一意攻韓。

趙奢既遣秦使,約三日,度其可至秦軍,遂出令選騎兵善射慣戰者萬人爲前鋒,大軍在後,銜枚捲甲,晝夜兼行。二日一夜及韓境,去閼與城十五里,復立軍壘。胡傷大怒,留兵一半圍城,悉起老營之衆,前來迎敵。趙營軍士許曆書一簡,上爲“請諫”二字,跪于營前。趙奢異之,命刊去前令,召入曰:“汝欲何言?”許歷曰:“秦人不意趙師猝至,此其來氣盛。元帥必厚集其陣,以防衝突,不然必敗。”趙奢曰:“諾。”即傳令列陣以待。許歷又曰:“《兵法》:‘得地利者勝。’閼與形勢,惟北山最高,而秦將不知據守,此留以待元帥也,宜速據之。”趙奢又曰:“諾。”即命許歷引軍萬人,屯據北山嶺上,凡秦兵行動,一望而知。胡傷兵到,便來爭山。山勢崎嶇,秦兵膽大的,有幾個上前,都被趙車飛石擊傷。胡傷咆哮大怒,指揮軍將四下尋路。忽聞鼓聲大振,趙奢引軍殺到,胡傷命分軍拒敵。趙奢將射手萬人,分爲二隊,左右各五千人,嚮秦軍亂射。許歷驅萬人,從山頂上趁勢殺下,喊聲如雷,前後夾攻。殺得秦軍如天崩地裂,沒處躲閃,大敗而奔。胡傷馬蹶墜下,幾爲趙兵所獲,卻遇兵尉斯離引軍剛到,抵死救出。趙奢追至五十里,秦軍屯劄不住,只得望西逃奔,遂解閼與之圍。韓釐王親自勞軍,致書稱謝趙王。趙王封奢爲馬服君,位與藺相如、廉頗相關。趙奢薦許歷之才,以爲國尉。

趙奢子趙括,自少喜談兵法,家傳《六韜》、《三略》之書,一覽而盡;嘗與父奢論兵,指天畫地,目中無人,雖奢亦不能難也。其母喜曰:“有子如此,可謂將門出將矣!”奢蹴然不悅曰:“括不可爲將。趙不用括,乃社稷之福耳!”母曰:“括盡讀父書,其談兵自以爲天下莫及,子曰:‘不可爲將’,何故?”奢曰:“括自謂天下莫及,此其所以不可爲將也。夫兵者,死地,戰戰兢兢,博咨于衆,猶懼有遺慮;而括易言之!若得兵權,必果于自用,忠謀善策,無繇而入,其敗必矣。”母以奢之語告括,括曰:“父年老而怯,宜有是言也!”後二歲,趙奢病篤,謂括曰:“兵兇戰危,古人所戒。汝父爲將數年,今日方免敗衄之辱,死亦瞑目。汝非將才,切不可妄居其位,自壞家門!”又囑括母曰:“異日若趙王召括爲將,汝必述吾遺命辭之。喪師辱國,非細事也!”言訖而終。趙王念奢之功,以括嗣馬服君之職。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死范雎計逃秦國~假張祿廷辱魏使

話說大梁人範雎,字叔,有談天說地之能,安邦定國之志。欲求事魏王,因家貧,不能自通。乃先投于中大夫須賈門下,用爲舍人。當初,齊愍王無道,樂毅糾合四國,一同伐齊,魏亦遣兵助燕。及田單破燕復齊,齊襄王法章即位,魏王恐其報復,同相國魏齊計議,使須賈至齊脩好。賈使范雎從行。齊襄王問于須賈曰:“昔我先王,與魏同兵伐宋,聲氣相投。及燕人殘滅齊國,魏實與焉。寡人念先王之仇,切齒腐心!今又以虛言來誘寡人,魏反復無常,使寡人何以爲信?”須賈不能對。范雎從旁代答曰:“大王之言差矣!先寡君之從于伐宋,以奉命也。本約三分宋國,上國背約,盡收其地,反加侵虐。是齊之失信于敝邑也!諸侯畏齊之驕暴無厭,于是暱就燕人,濟西之戰,五國同仇,豈獨敝邑?然敝邑不爲已甚,不敢從燕于臨淄,是敝邑之有禮于齊也。今大王英武蓋世,報仇雪恥,光啟前人之緒。寡君以爲桓、威之裂,必當再振,可以上蓋愍王之愆,垂休無窮,故遣下臣賈來修舊好。大王但知責人,不知自反,恐愍王之覆轍,又見于今矣。”齊襄王愕然起謝曰:“是寡人之過也!”即問須賈:“此位何人?”須賈曰:“臣之舍人範雎也。”齊王顧盼良久,乃送須賈于公館,厚其廩餼。使人陰說范雎曰:“寡君慕先生人才,欲留先生于齊,當以客卿相處,萬望勿棄!”范雎辭曰:“臣與使者同出,而不與同入,不信無義,何以爲人?”齊王益愛重之,復使人賜范雎黃金十斤及牛酒。睢固辭不受。使者再四致齊王之命,堅不肯去。睢不得已,乃受牛酒而還其金。使者嘆息而去。

早有人報知須賈,須賈召范雎問曰:“齊使者爲何而來?”范雎曰:“齊王以黃金十斤及牛酒賜臣,臣不敢受。再四相強,臣止留其牛酒。”須賈曰:“所以賜子者何故?”范雎曰:“臣不知。或者以臣在大夫之左右,故敬大夫以及臣耳。”須賈曰:“賜不及使者,而獨及子,必子與齊有私也。”范雎曰:“齊王先曾遣使,欲留臣爲客卿,臣峻拒之。臣以信義自矢,豈敢有私哉?”須賈疑心益甚。

使事既畢,須賈同范雎還魏,賈遂言于魏齊曰:“齊王欲留舍人范雎爲客卿,又賜以黃金、牛酒,疑以國中陰事告齊,故有此賜也。”魏齊大怒,乃會賓客,使人擒范雎,即席訊之。睢至,伏于階下。魏齊厲聲問曰:“汝以陰事告齊乎?”范雎曰:“怎敢?”魏齊曰:“汝若無私于齊,齊王安用留汝?”睢曰:“留果有之,睢不從也。”魏齊曰:“然則黃金牛酒之賜,子何受之?”睢曰:“使者十分相強,睢恐拂齊王之意,勉受牛酒。其黃金十斤,實不曾收。”魏齊咆哮大喝曰:“賣國賊!還要多言!即牛酒之賜,亦豈無因?”呼獄卒縛之,決脊一百,使招承通齊之語。范雎曰:“臣實無私,有何可招?”魏齊益怒曰:“爲我笞殺此奴,勿留禍種!”獄卒鞭笞亂下,將牙齒打折。睢血流被面,痛極難忍,號呼稱冤。賓客見相國盛怒之下,莫敢勸止。魏齊教左右一面用鉅觥行酒,一面教獄卒加力,自辰至未,打得范雎遍體皆傷,血肉委地,咶喇一響,脅骨亦斷,睢大叫失聲,悶絕而死。

可憐信義忠良士,翻作溝渠枉死人!

傳話上官須仔細,莫將屈棒打平民。

潛淵居士又有詩云:

張儀何曾盜楚璧?范叔何曾賣齊國?疑心盛氣總難平,多少英雄受冤屈!

左右報曰:“范雎氣絕矣。”魏齊親自下視,見范雎斷脅折齒,身無完膚,直挺挺在血泊中不動。齊指駡曰:“賣國賊死得好!好教後人看樣!”命獄卒以葦薄捲其屍,置之坑廁間,使賓客便溺其上,勿容他爲乾淨之鬼。

看看天晚,范雎命不該絕,死而復蘇,從葦薄中張目偷看,衹有一卒在旁看守。范雎微嘆一聲。守卒聞之,慌忙來看。范雎謂曰:“吾傷重至此,雖暫醒,決無生理。汝能使我死于家中,以便殯殮,家有黃金數兩,盡以相謝。”守卒貪其利,謂曰:“汝仍作死狀,吾當入稟。”時魏齊與賓客皆大醉,守卒稟曰:“廁間死人腥臭甚,合當發出。”賓客皆曰:“范雎雖然有罪,相國處之亦已足矣。”魏齊曰:“可出之于郊外,使野鳶飽其餘肉也。”言罷,賓客皆散,魏齊亦回內宅。守卒捱至黃昏人靜,乃私負范雎至其家。睢妻小相見,痛苦自不必說。范雎命取黃金相謝,又卸下葦薄,付與守卒,使棄野外,以掩人之目。

守卒去後,妻小將血肉收拾乾淨,縛裹傷處,以酒食進之。范雎徐謂其妻曰:“魏齊恨我甚,雖知吾死,尚有疑心。我之出廁,乘其醉耳。明日復求吾屍不得,必及吾家,吾不得生矣。吾有八拜兄弟鄭安平,在西門之陋巷,汝可乘夜送我至彼,不可洩漏。俟月餘,吾創愈當逃命于四方也。我去後,家中可發哀,如吾死一般,以絕其疑。”其妻依言,使僕人先往報知鄭安平。鄭安平即時至睢家看視,與其家人同擕負以去。

次日,魏齊果然疑心范雎,恐其復蘇,使人視其屍所在。守卒回報:“棄野外無人之處,今惟葦薄在,想爲犬豕銜去矣。”魏齊復使人閒其家,舉哀帶孝,方始坦然。

再說范雎在鄭安平家,敷藥將息,漸漸平復。安平乃與睢共匿于具茨山。范雎更姓名曰張祿,山中人無知其爲范雎者。過半歲,秦謁者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國,居于公館。鄭安平詐爲驛卒,伏侍王稽,應對敏捷,王稽愛之。因私問曰:“汝知國有賢人,未出仕者乎?”安平曰:“賢人何容易言也!嚮有一范雎者,其人智謀之士,相國棰之至死。..”言未畢,王稽嘆曰:“惜哉!此人不到我秦國,不得展其大才!”安平曰:“今臣里中有張祿先生,其才智不亞于范雎,君欲見其人否?”王稽曰:“既有此人,何不請來相會?”安平曰:“其人有讎家在國中,不敢晝行。若無此仇,久已仕魏,不待今日矣。”王稽曰:“夜至不妨,吾當候之。”

鄭安平乃使張祿亦扮做驛卒模樣,以深夜至公館,來謁王稽。王稽略叩以天下大勢。范雎指陳了了,如在目前。王稽喜曰:“吾知先生非常人,能與我西遊于秦否?”范雎曰:“臣祿有仇于魏,不能安居,若能挈行,實乃至願。”王稽屈指曰:“度吾使事畢,更須五日。先生至期,可待我于三亭岡無人之處,當相載也。”過五日,王稽辭別魏王,羣臣俱餞送于郊外,事畢俱別。王稽驅車至三亭岡上,忽見林中二人趨出,乃張祿、鄭安平也。王稽大喜,如獲奇珍,與張祿同車共載。一路飲食安息,必與相共,談論投機,甚相親愛。

不一日,已入秦界。至湖關,望見對面塵頭起處,一羣車騎自西而來。范雎問曰:“來者誰人?”王稽認得前驅,曰:“此丞相穰侯,東行郡邑耳。”原來穰侯名魏冉,乃是宣太后

之弟。宣太后羋氏,楚女,乃昭襄王之母。昭襄王即位時,年幼未冠,宣太后臨朝決政,用其弟魏冉爲丞相,封穰侯。次弟羋戎,亦封華陽君,並專國用事。後昭襄王年長,心畏太后,乃封其弟公子悝爲涇陽君,公子市爲高陵君,欲以分羋氏之權。國中謂之“四貴”,然總不及丞相之尊也。丞相每歲時,代其王周行郡國,巡察官吏,省視城池,較閱車馬,撫循百姓,此是舊規。今日穰侯車巡,前導威儀,王稽如何不認得。范雎曰:“吾聞穰侯專秦權,妒賢嫉能,惡納諸侯賓客。恐其見辱,我且匿車箱中以避之。”須臾,穰侯至,王稽下車迎謁。穰侯亦下車相見,勞之曰:“謁君國事功苦!”遂共立于車前,各敘寒溫。穰侯曰:“關東近有何事?”王稽鞠躬對曰:“無有。”穰侯目視車中曰:“謁君得無與諸侯賓客俱來乎?此輩仗口舌遊說人國,取富貴,全無實用!”王稽又對曰:“不敢。”穰侯既別去,范雎從車箱中出,便欲下車趨走。王稽曰:“丞相已去,先生可同載矣。”范雎曰:“臣潛窺穰侯之貌,眼多白而視邪,其人性疑而見事遲。嚮者目視車中,固已疑之。一時未即蒐索,不久必悔,悔必復來,不若避之爲安耳。”遂呼鄭安平同走。王稽車仗在後,約行十里之程,背後馬鈴聲響,果有二十騎從東如飛而來,趕著王稽車仗,言:“吾等奉丞相之命,恐大夫帶有遊客,故遣復行查看,大夫勿怪。”因遍索車中,並無外國之人,方纔轉身。王稽嘆曰:“張先生真智士,吾不及也!乃命催車前進,再行五六里,遇著了張祿、鄭安平二人,邀使登車,一同竟入咸陽。髯翁有詩詠范雎去魏之事云:料事前知妙若神,一時智術少儔倫。信陵空養三千客,卻放高賢遁入秦!王稽朝見秦昭襄王,復命已畢,因進曰:“魏有張祿先生,智謀出衆,天下奇才也。與臣言秦國之勢,危于纍卵,彼有策能安之,然非面對不可。臣故載與俱來。”秦王曰:“諸侯客好爲大言,往往如此。姑使就客舍。”乃館于下舍,以需召問。逾年不召。

忽一日,范雎出行市上,見穰侯方徴兵出征,范雎私問曰:“丞相徴兵出征,將伐何國?”有一老者對曰:“欲伐齊綱壽也。”范雎曰:“齊兵曾犯境乎?”老者曰:“未曾。”范雎曰:“秦與齊東西懸絕,中間隔有韓、魏,且齊不犯秦,秦奈何涉遠而伐之?”老者引范雎至僻處,言曰:“伐齊非秦王之意。因陶山在丞相封邑中,而綱壽近于陶,故丞相欲使武安君爲將,伐而取之,以自廣其封耳。”范雎回舍,遂上書于秦王。略曰:

羈旅臣張祿,死罪,死罪!奏聞秦王殿下: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賞,有能者官,勞大者祿厚,才高者爵尊。”故無能者不敢濫職,而有能者亦不得遺棄。今臣待命于下舍,一年于兹矣。如以臣爲有用,願借寸陰之暇,悉臣之說。如以臣爲無用,留臣何爲?夫言之在臣,聽之在君,臣言而不當,請伏斧鑕之誅未晚。毋以輕臣故,並輕舉臣之人也。

秦王已忘張祿,及見其書,即使人以傳車召至離宮相見。

秦王猶未至。范雎先到,望見秦王車騎方來,佯爲不知,故意趨入永巷。宦者前行逐之,曰:“王來。”范雎謬言曰:“秦獨有太后、穰侯耳,安得有王!”前行不顧。正爭嚷間,秦王隨後至,問宦者:“何爲與客爭論?”宦者述范雎之語。

秦王亦不怒,遂迎之入于內宮,待以上客之禮。范雎遜讓。

秦王屏去左右,長跪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少頃,秦王又跪請如前。范雎又曰:“唯唯。”如此三次。秦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豈以寡人爲不足語耶?”范雎對曰:“非敢然也。昔者呂尚釣于渭濱,及遇文王,一言而拜爲尚父,卒用其謀,滅商而有天下。箕子、比干,身爲貴戚,盡言極諫,商紂不聽,或奴或誅,商遂以亡。此無他,信與不信之異也。呂尚雖疏,而見信于文王,故王業歸于周,而尚亦享有侯封,傳之世世。箕子、比干雖親,而不見信于紂,故身不免死辱,而無救于國。今臣羈旅之臣,居至疏之地,而所欲言者,皆興亡大計,或關係人骨肉之間。不深言,則無救于秦;欲深言,則箕子、比干之禍隨于後,所以王三問而不敢答者,未卜王心之信不信何如耳?”秦王復跪請曰:“先生,是何言也!寡人慕先生大才,故屏去左右,專意聽教。事凡可言者,上及太后,下及大臣,願先生盡言無隱。”秦王這句話,因是進永巷時,聞宦者述范雎之言,“秦止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之語,心下疑惑,實落的要請教一番。這邊范雎猶恐初見之時,萬一語不投機,便絕了後來進言之路,況且左右竊聽者多,恐其傳說,禍且不測,故且將外邊事情,略說一番,以爲引火之煤。乃對曰:“大王以盡言命臣,臣之願也!”遂下拜,秦王亦答拜。然後就坐開言曰:“秦地之險,天下莫及,其甲兵之強,天下亦莫敵。然兼併之謀不就,伯王之業不成,豈非秦之大臣,計有所失乎?”秦王側席問曰:“請言失計何在?”范雎曰:“臣聞穰侯將越韓、魏而攻齊,其計左矣。齊去秦甚遠,有韓、魏以間之。王少出師,則不足以害齊,若多出師,則先爲秦害。昔魏越趙而伐中山,即克其地,旋爲趙有。何者?以中山近趙而遠魏也。今伐齊而不剋,爲秦大辱。即伐齊而克,徒以資韓、魏,于秦何利焉?爲大王計,莫比遠交而近攻。遠交,以離人之懽,近攻,以廣我之地。自近而遠,如蠶食葉,天下不難盡矣。”秦王又曰:“遠交近攻之道何如?”范雎曰:“遠交,莫如齊、楚,近攻,莫如韓、魏,既得韓、魏,齊、楚能獨存乎?”秦王鼓掌稱善,即拜范雎爲客卿,號爲張卿。用其計,東伐韓、魏,止白起伐齊之師不行。

魏冉與白起一相一將,用事日久,見張祿驟然得寵,俱有不悅之意。惟秦王深信之,寵遇日隆,每每中夜獨召計事,無說不行。范雎知秦王之心已固,請間,盡屏左右,進說曰:“臣蒙大王過聽,引與共事,臣雖粉骨碎身,無以爲酬。雖然,臣有安秦之計,尚未敢盡效于王也。”秦王跪問曰:“寡人以國托于先生,先生有安秦之計,不以此時辱教,尚何待乎?”范雎曰:“臣前居山東時,聞齊但有孟嘗君,不聞有齊王;聞秦但有太后、穰侯、華陽君、高陵君、涇陽君,不聞有秦王。夫制國之謂王,生殺予奪,他人不敢擅專。今太后恃國母之尊,擅行不顧者四十餘年。穰侯獨相秦國,華陽輔之,涇陽、高陵,各立門戶,生殺自由,私家之富,十倍于公。大王拱手而享其空名,不亦危乎?昔崔杼擅齊,卒弑莊公;李兌擅趙,終戕主父。今穰侯內仗太后之勢,外竊大王之威,用兵則諸侯震恐,解甲則列國感恩,廣置耳目,佈王左右,臣見王之獨立于朝,非一日矣。恐千秋萬歲而後,有秦國者,非王之子孫也!”秦王聞之,不覺毛骨悚然,再拜謝曰:“先生所教,乃肺腑至言,寡人恨聞之不早。”遂于次日,收穰侯魏冉相印,使就國。穰侯取牛車于有司,徙其家財,千有餘乘,奇珍異寶,皆秦內庫所未有者。明日,秦王復逐華陽、高陵、涇陽三君于關外,安置太后于深宮,不許與聞政事。遂以范雎爲丞相,封以應城,號爲應侯。秦人皆謂張祿爲丞相,無人知爲范雎。惟鄭安平知之,睢戒以勿泄,安平亦不敢言。時秦昭襄王之四十一年,周赧王之四十九年也。

是時,魏昭王已薨,子安釐王即位,聞知秦王新用張祿丞相之謀,欲伐魏國,急集羣臣計議。信陵君無忌曰:“秦兵不加魏者數年矣。今無故興師,明欺我不能相持也。宜嚴兵固圉以待之。”相國魏齊曰:“不然。秦強魏弱,戰必無幸。聞丞相張祿,乃魏人也,豈無香火之情哉?倘遣使賫厚幣,先通張相,後謁秦王,許以納質講和,可保萬全。”安釐王初即位,未經戰伐,乃用魏齊之策,使中大夫須賈出使于秦。

須賈奉命,竟至咸陽,下于館驛。范雎知之,喜曰:“須賈至此,乃吾報仇之日矣。”遂換去鮮衣,妝作寒酸落魄之狀,潛出府門,來到館驛,徐步而入,謁見須賈。須賈一見,大驚曰:“范叔固無恙乎?吾以汝被魏相打死,何以得命在此?”范雎曰:“彼時將吾屍首擲于郊外,次早方蘇,適遇有賈客過此,聞呻吟聲,憐而救之。苟延一命,不敢回家,因間關來至秦國。不期復見大夫之面于此。”須賈曰:“范叔豈欲遊說于秦乎?”睢曰:“某昔日得罪魏國,亡命來此,得生爲幸,尚敢開口言事耶?”須賈曰:“范叔在秦,何以爲生?”睢曰:“爲傭餬口耳。”須賈不覺動了哀憐之意,留之同坐,索酒食賜之。時值冬天,范雎衣敝,有戰慄之狀。須賈嘆曰:“范叔一寒如此哉!”命取一綈袍與穿。范雎曰:“大夫之衣,某何敢當?”須賈曰:“故人何必過謙!”范雎穿袍,再四稱謝。因問:“大夫來此何事?”須賈曰:“今秦相張君方用事,吾欲通之,恨無其人。孺子在秦久,豈有相識,能爲我先容于張君者哉?”范雎曰:“某之主人翁與丞相善,臣嘗隨主人翁至于相府。丞相好談論,反復之間,主人不給,某每助之一言。丞相以某有口辯,時賜酒食,得親近。君若欲謁張君,某當同往。”須賈曰:“既如此,煩爲訂期。”范雎曰:“丞相事忙,今日適暇,何不即去?”須賈曰:“吾乘大車駕駟馬而來,今馬損足,車軸折,未能即行。”范雎曰:“吾主人翁有之,可假也。”

范雎歸府,取大車駟馬至館驛前,報須賈曰:“車馬已備,某請爲君御。”須賈訢然登車,范雎執轡。街市之人,望見丞相御車而來,咸拱立兩旁,亦或走避。須賈以爲敬己,殊不知其爲范雎也。既至府前,范雎曰:“大夫少待于此,某當先入,爲大夫通之。若丞相見許,便可入謁。”范雎徑進府門去了。

須賈下車,立于門外,候之良久,只聞府中鳴鼓之聲,門上喧傳:“丞相升堂。”屬吏舍人,奔走不絕,並不見范雎消息。須賈因問守門者曰:“嚮有吾故人範叔,入通相君,久而不出,子能爲我召之乎?”守門者曰:“君所言范叔,何時進府?”須賈曰:“適間爲我御車者是也。”門下人曰:“御車者乃丞相張君,彼私到驛中訪友,故微服而出。何得言范叔乎?”須賈聞言,如夢中忽聞霹靂,心坎中突突亂跳,曰:“吾爲范雎所欺,死期至矣!”常言道:“醜媳婦少不得見公婆。”只得脫袍解帶,免冠徒跣,跪于門外,托門下人入報,但言:“魏國罪人須賈在外領死!”

良久,門內傳丞相召入。須賈愈加惶悚,頫首膝行,從耳門而進,直至階前,連連叩首,口稱:“死罪!”范雎威風凜凜,坐于堂上,問曰:“汝知罪麽?”須賈俯伏應曰:“知罪!”范雎曰:“汝罪有幾?”須賈曰:“擢賈之發,以數賈之罪,尚猶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吾先人邱墓在魏,吾所以不願仕齊,汝乃以吾有私于齊,妄言于魏齊之前,致觸其怒,汝罪一也;當魏齊發怒,加以笞辱,至于折齒斷脅,汝略不諫止,汝罪二也;及我昏憒,已棄廁中,汝復率賓客而溺我。昔仲尼不爲已甚,汝何太忍乎?汝罪三也。今日至此,本該斷頭瀝血,以酬前恨。汝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情,故苟全汝命,汝宜知感。”須賈叩頭稱謝不已。范雎麾之使去,須賈匍匐而出。于是秦人始知張祿丞相,乃魏人范雎,假託來秦。

次日,范雎入見秦王,言:“魏國恐懼,遣使乞和,不須用兵,此皆大王威德所致。”秦王大喜。范雎又奏曰:“臣有欺君之罪,求大王憐恕,方纔敢言。”秦王曰:“卿有何欺?寡人不罪。”范雎奏曰:“臣實非張祿,乃魏人範雎也。自少孤貧,事魏中大夫須賈爲舍人。從賈使齊,齊王私餽臣金,臣堅卻不受,須賈謗于相國魏齊,將臣捶擊至死。幸而復蘇,改名張祿,逃奔入秦,蒙大王拔之上位。今須賈奉使而來,臣真姓名已露,便當仍舊,伏望吾王憐恕!”秦王曰:“寡人不知卿之受冤如此。今須賈既到,便可斬首,以快卿之憤。”范雎奏曰:“須賈爲公事而來,自古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況求和乎?臣豈敢以私怨而傷公義!且忍心殺臣者,魏齊;不全關須賈之事。”秦王曰:“卿先公後私,可謂大忠矣。魏齊之仇,寡人當爲卿報之。來使從卿發落。”范雎謝恩而退。秦王準了魏國之和。

須賈入辭范雎,睢曰:“故人至此,不可無一飯之敬。”使舍人留須賈于門中,吩咐大排筵席。須賈暗暗謝天道:“慚愧,慚愧!難得丞相寬洪大量,如此相待,忒過禮了!”范雎退堂。須賈獨坐門房中,有軍牢守著,不敢轉動。自辰至午,慚慚腹中空虛,須賈想道:“我前日在館驛中,見成飲食相待。今番答席,故人之情,何必過禮?”少頃,堂上陳設已完。只見府中發出一單,遍邀各國使臣,及本府有名賓客。須賈心中想道:“此是請來陪我的了。但不知何國何人?少停坐次亦要斟酌,不好一概僭妄。”須賈方在躊躇,只見各國使臣及賓這紛紛而到,徑上堂階。管席者傳板報道:“客齊!”范雎出堂相見,敘禮已畢,送盞定位,兩廡下鼓樂交作,竟不呼召須賈。須賈那時又饑又渴,又苦又愁,又羞又惱,胸中煩懣,不可形容。三杯之後,范雎開言:“還有一個故人在此,適纔倒忘了。”衆客齊起身道:“丞相既有貴相知,某等禮合伺候。”范雎曰:“雖則故人,不敢與諸公同席。”乃命設一小坐于堂下,喚魏客到,使兩黥徒夾之以坐。席上不設酒食,但置炒熟料豆,兩黥徒手捧而餵之,如餵馬一般。衆客甚不過意,問曰:“丞相何恨之深也?”范雎將舊事訴說一遍。衆客曰:“如此亦難怪丞相發怒。”須賈雖然受辱,不敢違抗,只得將料豆充饑,食畢,還要叩謝。范雎瞋目數之曰:“秦王雖然許和,但魏齊之仇,不可不報。留汝蟻命,歸告魏王,速斬魏齊頭送來,將我家眷,送入秦邦,兩國通好;不然,我親自引兵來屠大梁,那時悔之晚矣。”唬得須賈魂不附體,喏喏連聲而出。

不知魏國可曾斬魏齊頭來獻,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