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
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
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
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
雄發指危冠,猛氣衝長纓。
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羣英。
左席擊悲築,右席唱高聲。
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
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
荊軻既至咸陽,知中庶子蒙嘉有龐于秦王,先以千金賂之,求爲先容。蒙嘉入奏秦王曰:“燕王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爲內臣,比于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以奉守先人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于期之首,及獻燕督亢之地圖,燕王親自函封,拜送使者于庭。今上卿荊軻,見在館驛候旨,惟大王命之。”
秦王聞樊于期已誅,大喜,乃朝服,設九賓之禮,召使者至咸陽宮相見。荊軻藏匕首于袖,捧樊于期頭函,秦舞陽捧督亢輿地圖匣,相隨而進。將次升階,秦舞陽面白如死人,似有振恐之狀。侍臣曰:“使者色變爲何?”荊軻回顧舞陽而笑,上前叩首謝曰:“一介秦舞陽,乃北番蠻夷之鄙人,生平未嘗見天子,故不勝振懾悚息,易其常度。願大王寬宥其罪,使得畢使于前。”秦王傳旨,止許正使一人上殿。左右叱舞陽下階。秦王命取頭函騐之,果是樊于期之首,問荊軻:“何不早殺逆臣來獻?”荊軻奏曰:“樊于期得罪天子,竄伏北漠,寡君懸千金之賞,購求得之,欲生致于大王;誠恐中途有變,故斷其首,冀以稍紓大王之怒。”荊軻辭語從容,顏色愈和,秦王不疑。時秦舞陽捧地圖匣,頫首跪于階下。秦王謂荊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來,與寡人觀之!”荊軻從舞陽手中,取過圖函,親自呈上。秦王展圖,方欲觀看。荊軻匕首已露,不能掩藏,當下未免著忙。左手把秦王之袖,右手執匕首刺其胸,未及身,秦王大驚,奮身而起,袖絕。因那時五月初旬天氣,所穿羅縠單衣,故易裂也。王座旁設有屏風,長八尺,秦王超而過之,屏風僕地。荊軻持匕首在後緊追。秦王不能脫身,繞柱而走。原來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許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宿衛之官,執兵戈者,皆陳列于殿下,非奉宣召,不敢擅自入殿。今倉卒變起,不暇呼喚。羣臣皆以手共搏軻。軻勇甚,近者輒僕。有侍醫夏無且,亦以藥囊擊軻,軻奮臂一揮,藥囊俱碎。雖然荊軻勇甚,羣臣沒奈他何,卻也虧著要打發衆人,所以秦王東奔西走,不曾被荊軻拿住。秦王所佩寶劍,名“鹿盧”,長八尺,欲拔劍擊軻,劍長,靶不能脫。有小內侍趙高急喚曰:“大王何不背劍而拔之?”秦王悟,依其言,把劍推在背後,前邊便短,容易拔出。秦王勇力,不弱于荊軻,匕首尺餘,止可近刺,劍長八尺,可以遠擊,秦王得劍在手,其膽便壯,遂直前來砍荊軻,斷其左股。荊軻撲身倒于左邊銅柱之旁,不能起立,乃舉匕首以擲秦王。秦王閃開,那匕首在秦王耳邊過去,直刺入右邊銅柱之中,火光迸出。秦王復以劍擊軻,軻以手接劍,三指俱落,連被八創。荊軻倚柱而笑,嚮秦王箕踞駡曰:“幸哉汝也!吾欲效曹沫故事,以生劫汝,返諸侯侵地,不意事之不就,被汝幸免,豈非天乎!然汝恃強力,吞並諸侯,享國亦豈長久耶?”左右爭上前攢殺之。秦舞陽在殿下,知荊軻動手,也要嚮前,卻被郎中等衆人擊殺。此秦王政二十年事也。可惜荊軻受了燕太子丹多時供養,特地入秦,一事無成,不惟自害其身,又枉害了田光、樊于期、秦舞陽三人性命,斷送燕丹父子,豈非劍術之不精乎?髯翁有詩云:
獨提匕首入秦都,神勇其如劍術疏!
壯士不還謀不就,樊君應與覓頭顱。
秦王心戰目眩,呆坐半日,神色方纔稍定。往視荊軻,軻雙目圓睜,宛如生人,怒氣勃勃。秦王懼,命取荊軻、秦舞陽之屍,及樊于期之首,同焚于市中,燕國從者皆梟首,分懸國門。遂起駕還內宮。宮中后妃聞變,俱前來問安,因置酒壓驚稱賀。有一胡姬,乃趙王宮人,秦王破趙,選入宮,善琴有寵,列在妃位。秦王使鼓琴解悶。胡姬援琴而奏之,其聲曰:
羅縠單衣兮可裂而絕,八尺屏風兮可超而越,鹿盧之劍兮可負而拔,嗤彼兇狡兮身亡國滅!
秦王愛其敏捷,賜繒綺一篋,是夜盡懽,因宿于胡姬之宮。後來胡姬生子,即胡亥也,是爲二世皇帝。此是後話。
次早,秦王視朝,論功行賞,首推夏無且,以黃金二百鎰賜之,曰:“無且愛我,以藥囊投荊軻也。”次喚小內侍趙高曰:“‘背劍而拔之’,賴汝教我。”亦賜黃金百鎰。羣臣中手搏荊軻者,視有傷輕重加賞。殿下郎中人等,擊殺秦舞陽者,亦俱有賜。蒙嘉誤爲荊軻先容,淩遲處死,滅其家。蒙驁先已病死,其子蒙武,見爲裨將,以不知情,特赦之。秦王怒氣未息,乃益發兵,使王賁將之,助其父王翦攻燕。
燕太子丹不勝其憤,悉衆迎戰于易水之西。燕兵大敗,夏扶、宋意皆戰死。丹奔薊城,鞠武被殺,王翦合兵圍之,十月城破。燕王喜謂太子丹曰:“今日破國亡家,盡由于汝!”丹對曰:“韓、趙之滅,豈亦丹罪耶?今城中精兵,尚有二萬,遼東負山阻河,猶足固守,父王宜速往!”燕王喜不得已,登車開東門而出。太子丹盡驅其精兵,親自斷後,護送燕王東行,退保遼東,都平壤。王翦攻下薊城,告捷于咸陽。王翦積勞成病,一面上表告老。秦王曰:“太子丹之仇,寡人不能忘,然王翦誠老矣。”使將軍李信代領其衆,以追燕王父子。召王翦歸,賜予甚厚。翦謝病,老于頻陽。燕王聞李信兵至,遣使求救于代王嘉。嘉乃報燕王書,略曰:
秦所以急攻燕者,以怨太子丹故也。王能殺丹以謝于秦,秦怒必解,燕之社稷,幸得血食。
燕王喜猶豫未忍,太子丹懼誅,乃與其賓客,自匿于桃花島。李信屯兵首山,使人持書數太子丹之罪。燕王喜大懼,佯召太子丹計事,以酒灌醉,縊殺之,然後斷其首。燕王喜哭之慟。時夏五月,忽然天降大雪,平地深二尺五寸,寒凜如嚴冬,人謂太子丹怨氣所致也。燕王將太子丹之首,函送李信軍中,爲書謝罪。李信馳奏秦王,且言:“五月大雪,軍人苦寒多病,求暫許班師。”秦王謀于尉繚,尉繚奏曰:“燕棲于遼,趙棲于代,譬之遊魂,不久自散。今日之計,宜先下魏,次及荊、楚,二國既定,燕、代可不勞而下。”秦王曰:“善。”乃詔李信收兵回國。再命王賁爲大將,引軍十萬,出函谷關攻魏。
時魏景愍王已薨,太子假立三年矣。自秦攻燕時,魏王假增築大梁之城,內外俱浚深溝,預修守備。使人結好齊王,說以利害,言:“魏與齊乃脣齒之國,脣亡則齒寒。魏亡,則禍必及于齊,願同心協力,互相救援。”齊自君王后薨,其弟後勝,爲相國用事,多受秦黃金,力言:“秦必不負齊,今若與魏‘合從’,必觸秦怒。”齊王建惑其言,遂辭魏使。
王賁連戰皆勝,進圍大梁。值天道多雨,王賁乘油幕車,訪求水勢,知黃河在城之西北,而汴河從滎陽發源來,亦經由城西而過,乃命軍士于西北開渠,引二河之水,築堤壅其下流。軍士冒雨興工,王賁親自持蓋催督。及渠成,雨一連十日不止,水勢浩大,賁命決堤通溝,內外溝俱汎溢。城被浸三日,頹壞者數處,秦兵遂乘之而入。魏王假方與羣臣議書降表,爲王賁所虜,上囚車,與宮屬俱送至咸陽。假中途病死。王賁盡取魏地,爲三川郡。並收野王地,廢衛君角爲庶人。
按魏自晉獻公之世,畢萬受封,萬生芒季,芒季生武子犨,犨佐晉文公成霸,犨復四傳至桓子侈,滅范氏、中行氏、智氏,侈生文侯斯,與韓趙三分晉國,凡七傳而至王假,國滅,共有國二百年。史臣贊云:
畢公之苗,因國爲姓,胤裔繁昌,世戴忠正。
文始建侯,武益強盛;惠王好戰,大梁不競。
信陵養士,神氣稍振。景愍式微,再傳而隕。
時秦王政二十二年事也。是年,秦王用尉繚之策,復謀伐楚,問于李信曰:“將軍度伐楚之役,用幾何人而足?”李信對曰:“不過用二十萬人。”復召老將王翦問之。翦對曰:“信以二十萬人攻楚,必敗。以臣愚見,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私念曰:“老人固宜怯,不如李將軍壯勇。”遂罷王翦不用。命李信爲大將,蒙武副之,率兵二十萬伐楚。李信攻平輿,蒙武攻寢邱。信年少驍勇,一鼓攻下平輿城,于是引兵而西,攻下申城,遣人持書,約蒙武會于城父,欲合兵以搗邾城。
話分兩頭。卻說楚自李園殺春申君黃歇,立幽王捍,捍即黃歇與李氏所生之子也。幽王立十年而薨,無子。其時李園亦卒。羣臣乃立宗人公子猶,是爲哀王。哀王立二月,而其庶兄負芻,襲殺哀王,遂自立爲王。負芻在位三年,聞秦兵深入楚地,乃拜項燕爲大將,率兵二十餘萬,水陸並進。探知李信兵出申城,自率大軍迎于西陵,使副將屈定,設七伏于魯臺山諸處。李信恃勇前進,遇項燕,兩下交鋒,戰酣之際,七路伏兵俱起,李信不能抵敵,大敗而走。項燕逐之,凡三日三夜不息,殺都尉七人,軍士死者無算。李信率殘兵退保冥阨,項燕復攻破之。李信棄城而遁。項燕追及平輿,盡復故地。蒙武未至城父,聞李信兵敗,亦退入趙界,遣使告急。
秦王大怒,盡削李信官邑,親自命駕造頻陽,來見王翦,問曰:“將軍策李信以二十萬人攻楚必敗,今果辱秦軍矣。將軍雖病,能爲寡人強起,將兵一行乎?”王翦再拜謝曰:“老臣罷病悖亂,心力俱衰,惟大王更擇賢將而任之。”秦王曰:“此行非將軍不可,將軍幸勿卻!”王翦對曰:“大王必不得已而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曰:“寡人聞:‘古者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軍不盡行,未嘗缺乏。’五霸威加諸侯,其制國不過千乘,以一乘七十五人計之,從未及十萬之額。今將軍必用六十萬,古所未有也。”王翦對曰:“古者約日而陣,皆陣而戰,步伐俱有常法,致武而不重傷,聲罪而不兼地,雖干戈之中,寓禮讓之意。故帝王用兵,從不用衆。齊桓公作內政,勝兵不過三萬人,猶且更番而用。今列國兵爭,以強淩弱,以衆暴寡,逢人則殺,遇地則攻,報級動曰數萬,圍城動經數年,是以農夫皆操戈刃,童稚亦登冊籍,勢所必至,雖欲用少而不可得。況楚國地盡東南,號令一出,百萬之衆可具,臣謂六十萬,尚恐不相當,豈復能減于此哉?”秦王嘆曰:“非將軍老于兵,不能透徹至此,寡人聽將軍矣!”遂以後車載王翦入朝,即日拜爲大將,以六十萬授之,仍用蒙武爲副。臨行,秦王親至垻上設餞。王翦引卮,爲秦王壽曰:“大王飲此,臣有所請。”秦王一飲而盡,問曰:“將軍何言?”王翦出一簡于袖中,所開寫咸陽美田宅數處,求秦王:“批給臣家。”秦王曰:“將軍若成功而回,寡人方與將軍共富貴,何憂于貧?”王翦曰:“臣老矣,大王雖以封侯勞臣,譬如風中之燭,光耀幾時?不如及臣目中,多給美田宅,爲子孫業,世世受大王之恩耳。”秦王大笑,許之。既至函谷關,復遣使者求園池數處。蒙武曰:“老將軍之請乞,不太多乎?”王翦密告曰:“秦王性強厲而多疑,今以精甲六十萬畀我,是空國而托我也。我多請田宅園池,爲子孫業,所以安秦王之心耳。”蒙武曰:“老將軍高見,吾所不及。”不知王翦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王翦代李信爲大將,率軍六十萬,聲言伐楚。項燕守東岡以拒之,見秦兵衆多,遣使馳報楚王,求添兵助將。楚王復起兵二十萬,使將軍景騏將之,以助項燕。
卻說王翦兵屯于天中山,連營十餘里,堅壁固守,項燕日使人挑戰,終不出。項燕曰:“王翦老將,怯戰固其宜也。”王翦休士洗沐,日椎牛設饗,親與士卒同飲食,將吏感恩,願爲效力,屢屢請戰,輒以醇酒灌之。如此數月,士卒日間無事,惟投石超距爲戲。按范蠡《兵法》:投石者,用石塊重十二斤,立木爲機發之,去三百步爲勝,不及者爲負;其有力者,能以手飛石,則多勝一籌。超距者,橫木高七八尺,跳躍而過,以此賭勝。王翦每日使各營軍吏,默記其勝負,知其力之強弱。外益收斂爲自守之狀,不許軍人以楚界樵採。獲得楚人,以酒食勞之放還。相持歲餘,項燕終不得一戰,以爲王翦名雖伐楚,實自保耳,遂不爲戰備。
王翦忽一日,大享將士,言:“今日與諸君破楚。”將士皆磨拳擦掌,爭先奮勇。乃選驍勇有力者,約二萬人,謂之壯士,別爲一軍,爲衝鋒。而分軍數道,吩咐楚軍一敗,各自分頭略地。項燕不意王翦猝至,倉皇出戰。壯士蓄力多時,不勝技癢,大呼陷陣,一人足敵百人。楚兵大敗,屈定戰死。項燕與景騏,率敗兵東走,翦乘勝追逐,再戰于永安城,復大敗之。遂攻下西陵,荊襄大震。王翦使蒙武分軍一半,屯于鄂渚,傳檄湖南各郡,宣佈秦王威德。自率大軍,徑趨淮南,直搗壽春;一面遣人往咸陽報捷。項燕往淮上募兵未回,王翦乘虛急攻,城遂破。景騏自刎于城樓,楚王負芻被虜。秦王政發駕親至樊口受俘,責負芻以弑君之罪,廢爲庶人。命王翦合兵鄂渚,以收荊襄,于是湖湘一帶郡縣,望風驚潰。
再說項燕募得二萬五千人,來至徐城,適遇楚王之同母弟昌平君逃難奔來,言:“壽春已破,楚王擄去,不知死活。”項燕曰:“吳越有長江爲限,地方千餘里,尚可立國。”乃率其衆渡江,奉昌平君爲楚王,居于蘭陵,繕兵城守。
再說王翦已定淮北、淮南之地,謁秦王于鄂渚。秦王誇獎其功,然後言曰:“項燕又立楚王于江南,奈何?”王翦曰:“楚之形勢,在于江、淮。今全淮皆爲吾有,彼殘喘僅存,大兵至,即就縛耳。何足慮哉。”秦王曰:“王將軍年雖老,志何壯也!”明日,秦王駕回咸陽,仍留王翦兵,使平江南。
王翦令蒙武造船于鸚鵡洲。逾年船成,順流而下,守江軍士不能禦,秦兵遂登陸。留兵十萬屯黃山,以斷江口。大軍自朱方進圍蘭陵,四面列營,軍聲震天。凡夫椒山、君山、荊南山諸處,兵皆佈滿,以絕越中救兵。項燕悉城中兵,戰于城下。初合,秦兵稍卻。王翦驅壯士分爲左右二隊,各持短兵,大呼突入其陣。蒙武手斬裨將一人,復生擒一人。秦兵勇氣十倍。項燕復大敗,奔入城中,築門固守。王翦用雲梯仰攻,項燕用火箭射之,燒其梯。蒙武曰:“項燕釜中之魚也。若築壘與城齊,周圍攻急,我衆彼寡,守備不周,不一月,其城必破。”王翦從其計,攻城愈急。昌平君親自巡城,爲流矢所中,軍士扶回行宮,夜半身死。項燕泣曰:“吾所以媮生在此,爲羋氏一脈未絕也。今日尚何望乎?”乃仰天長號者三,引劍自刎而死。城中大亂,秦兵遂登城啟門,王翦整軍而入,撫定居民。遂率大軍南下,至于錫山,軍士埋鍋造飯,掘地得古碑,上刻有十二字云:
有錫兵,天下爭;無錫寧,天下清。
王翦召士人問之,言:“此山乃惠山之東峰,自周平王東遷于雒,此山遂產鉛錫,因名錫山。四十年來,取用不竭。近日出產漸少。此碑亦不知何人所造。”王翦嘆曰:“此碑出露,天下從此漸寧矣!豈非古人先窺其定數,故埋碑以示後乎?今後當名此地爲無錫。”今無錫縣名,實始于此。王翦兵過姑蘇,守臣以城降。遂渡浙江,略定越地。越王子孫,自越亡以後,散處甬江天臺之間,依海而居,自稱君長,不相統屬。至是,聞秦王威德,悉來納降。王翦收其輿圖戶口,飛報秦王,並定豫章之地,立九江、會稽二郡。楚祝融之祀遂絕。此秦王政二十四年事也。
按楚自周桓王十六年,武王熊通,始強大稱王,自此歲歲並吞小國,五傳至莊王旅始稱霸,又五傳至昭王珍,幾爲吳滅,又六傳至威王商,兼有吳、越,于是江、淮盡屬于楚,幾佔天下之半,懷王槐任用姦臣靳尚,見欺于秦,始漸衰弱,又五傳至負芻,而國並于秦。史臣有贊云:
鬻熊之嗣,肇封于楚。通王旅霸,大開南土。
子圍篡嫡,商臣弑父。天禍未悔,憑奸自怙。
昭困奔亡,懷迫囚苦,襄烈遂衰,負芻爲虜。
王翦滅楚,班師回咸陽,秦王賜黃金千鎰,翦告老,仍歸頻陽。秦王乃拜其子王賁爲大將,攻燕王于遼東。秦王命之曰:“將軍若平遼東,乘破竹之勢,便可收代,無煩再舉。”王賁兵渡鴨綠江,圍平壤城,破之,虜燕王增,送入咸陽,廢爲庶人。
按燕自召公肇封,九世至惠侯,而周厲王奔彘,八傳至莊公,而齊桓公伐山戎,爲燕闢地五百里,燕始強大,又十九傳至文公,而蘇秦說以“合從”之術,其子易王始稱王,列于七國,易王傳噲,爲齊所滅,噲子昭王復國,又四傳至喜而國亡。史臣有贊云:
召伯治陝,甘棠懷德。易王僭號,齒于六國。
噲以懦亡,平以強獲。一謀不就,遼東並失。傳四十三,年八九伯。姬姓後亡,召公之澤。
王賁既滅燕,遂移師西攻代。代王嘉兵敗,欲走匈奴,賁追及于貓兒莊,擒而囚之。嘉自殺。盡得雲中、雁門之地。——此秦王政二十五年事。按趙自造父仕周,世爲周大夫。幽王無道,叔帶奔晉,事晉文侯,始建趙氏。五世至趙夙,事獻公,再傳至趙衰,事文公,衰子盾事襄、成、景三公,晉主霸,趙氏世爲霸佐。盾子朔中絕,朔子武復立。又二傳至簡子鞅,鞅傳襄子毋血阝,與韓、魏三分晉國,毋血阝傳其姪桓子浣,浣傳子籍,始稱侯,諡烈,六傳至武靈王而胡服,又四傳至王遷被虜,而公子嘉自立爲代王,守趙祀,嘉王代六年而國滅。自此六國遂亡其五,惟齊尚在。史臣有贊云:
趙氏同世,與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帶始事晉,夙初有土。武世晉卿,籍爲趙主。
胡服雖強,內亂外侮。頗牧不用,王遷囚虜。
雲中六載,餘焰一吐。
王賁捷書至咸陽,秦王大喜,賜王賁手書,略曰:
將軍一出而平燕及代,奔馳二千餘里,方之乃父,勞苦功高,不相上下。雖然,自燕而齊,歸途南北便道也。齊在,譬如人身尚缺一臂,願以將軍之餘威,震電及之。將軍父子,功于秦無兩!
王賁得書,遂引兵取燕山,望河間一路南行。
卻說齊王建聽相國後勝之言,不救韓、魏,每滅一國,反遣使入秦稱賀。秦復以黃金厚賂使者,使者歸,備述秦王相待之厚,齊王以爲和好可恃,不脩戰備。及聞五國盡滅,王建內不自安,與後勝商議,始發兵守其西界,以防秦兵掩襲。卻不提防王賁兵過吳橋,直犯濟南。齊自王建即位,四十四年,不被兵革,上下安于無事,從不曾演習武藝。況且秦兵強暴,素聞傳說,今日數十萬之衆,如泰山般壓將下來,如何不怕,何人敢與他抵對?王賁由歷下、淄川,徑犯臨淄,所過長驅直搗,如入無人之境。臨淄城中,百姓亂奔亂竄,城門不守。後勝束手無計,只得勸王建迎降。王賁兵不血刃,兩月之間,盡得山東之地。秦王聞捷,傳令曰:“齊王建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爲亂,今幸將士用命,齊國就滅。本當君臣俱戮,念建四十餘年恭順之情,免其誅死,可與妻子遷于共城,有司日給斗粟,畢其餘生。後勝就本處斬首。”王賁奉命誅後勝,遣吏卒押送王建,安置共城。惟茅屋數間,在太行山下,四圍皆松柏,絕無居人,宮眷雖然離散,猶數十口,只斗粟不敷,有司又不時給。王建止一子,尚幼,中夜啼饑,建淒然起坐,聞風吹松柏之聲,想起:“在臨淄時,何等富貴!今誤聽姦臣後勝,至于亡國,饑餓窮山,悔之何及!”遂泣下不止,不數日而卒。宮人俱逃,其子不知所終。傳言謂王建因餓而死,齊人聞而哀之,因爲歌曰:
松耶柏耶?饑不可爲餐。誰使建極耶?嗟任人之匪端!
後人傳此爲“松柏之歌”,蓋咎後勝之誤國也。
按齊始祖陳定,乃陳厲公佗之子,于周莊王十五年,避難奔齊,遂仕齊,諱陳爲田氏。數傳至田桓子無宇,又再傳至僖子乞,以厚施得民心,田氏日強,乞子恆弑齊君,又三傳至太公和,遂篡齊稱侯,又三傳至威王而益強,稱王號,又四傳至王建而國亡矣。史臣有贊云:
陳完避難,奔于太姜。物莫兩盛,嬀替田昌。
和始擅命,威遂稱王。孟嘗延客,田單救亡。
相勝利賄,認賊爲祥。哀哉王建,松柏蒼蒼。
時秦王政之二十六年也。
時六國悉並于秦,天下一統。秦王以六國曾並稱王號,其名不尊;欲改稱帝,昔年亦曾有東西二帝之議,不足以傳後世,威四夷;乃採上古君號,惟三皇五帝,功德在三王之上,惟秦德兼三皇,功邁五帝,遂兼二號稱“皇帝”。追尊其父莊襄王爲太上皇。又以爲周公作諡法,子得議父,臣得議君,爲非禮;今後除諡法不用:“朕爲始皇帝,後世以數計之,二世,三世,以至于百千萬世,傳之無窮。”天子自稱曰“朕”;臣下奏事稱“陛下”。召良工琢和氏之璧爲傳國璽,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又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爲周得火德,惟水能滅火,秦應水德之運,衣服旌旗皆尚黑。水數六,故器物尺寸,俱用六數。以十月朔爲正月,朝賀皆于是月。“正”“政”音同,皇帝御諱不可犯,改“正”字音爲“徴”。徴者,非吉祥之事,然出自始皇之意,人不敢言。
尉繚見始皇意氣盈滿,紛更不休,私嘆曰:“秦雖得天下,而元氣衰矣!其能永乎?”與弟子王敖一夕遁去,不知所往。始皇問羣臣曰:“尉繚棄朕而去,何也?”羣臣皆曰:“尉繚佐陛下定四海,功最大,亦望裂土分封,如周之太公周公。今陛下尊號已定,而論功之典不行,彼失意,是以去耳。”始皇曰:“周室分茅之制,尚可行乎?”羣臣畢曰:“燕、齊、楚、代,地遠難周,不置王無以鎮之。”李斯議曰:“周封國數百,同姓爲多,其後子孫,自相爭殺無已。今陛下混一海內,皆爲郡縣,雖有功臣,厚其祿俸,無尺土一民之擅,絕兵革之原,豈非久安長治之術哉?”始皇從其議,乃分天下爲三十六郡。那三十六郡:
內史郡漢中郡北地郡隴西郡上郡太原郡河東郡上黨郡雲中郡雁門郡代郡三川郡邯鄲郡南陽郡潁川郡齊郡(即瑯琊郡)薛郡(即泗水郡)東郡遼西郡遼東郡上谷郡漁陽郡钜鹿郡右北平郡九江郡會稽郡鄣郡閩中郡南海郡象郡桂林郡巴郡蜀郡黔中郡南郡長沙郡是時北邊有胡患,故漁陽、上谷等郡,鎋地最少,設戍鎮守。南方水鄉安靖,故九江、會稽等郡,鎋地最多。皆出李斯調度。每郡置守尉一人,監御史一人。收天下甲兵,聚于咸陽,銷之,鑄金人十二,每人重千石,置宮庭中,以應“臨洮長人”之瑞。徙天下豪富于咸陽,共二十萬戶。又于咸陽北坂,仿六國宮室,建造離宮六所。又作阿房之宮。進李斯爲丞相,趙高爲郎中令。諸將帥有功者,如王賁、蒙武..等,各封萬戶,其他或數千戶,俱準其所入之賦,官爲給之。于是焚書阬儒,遊巡無度,築“萬里長城”以拒胡,百姓嗷嗷,不得聊生。及二世,暴虐更甚,而陳勝、吳廣之徒,羣起而亡之矣。史臣有《列國歌》曰:
東遷強國齊鄭最,荊楚漸橫開桓文,楚莊宋襄和秦穆,疊爲王霸得專徴。
晉襄景悼稱世霸,平哀齊景思代興。
晉楚兩衰吳越進,闔閭句踐何縱橫?春秋諸國難盡數,幾派源流略可尋。
魯衛晉燕曹鄭蔡,與吳姬姓同宗盟。
齊由呂尚宋商裔,禹後杞越顓頊荊。
秦亦頊裔陳祖舜,許始太嶽各有生。
及交戰國七雄起,韓趙魏氏晉三分。
魏與韓皆周同姓,趙先造父同嬴秦。
齊呂改田即陳後,黃歇代楚熊暗傾。
宋亡于齊魯入楚,吳越交勝總歸荊。
周鼎既遷合從散,六國相隨浙屬秦。
髯仙讀《列國志》,有詩云:
卜世雖然八百年,半由人事半由天。綿延過歷緣忠厚,陵替隨波爲倒顛。六國媚秦甘北面,二周失祀恨東遷。總觀千古興亡局,盡在朝中用佞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