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 / 東周列國志

東周列國志第 9 / 12 頁

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勾踐竭力事吳

皇王在上,恩播陽春。其仁莫比,其德日新。

于乎休哉!傳德無極。延壽萬歲,長保吳國。

四海咸承,諸侯賓服。觴酒既升,永受萬福!

吳王大悅,是日盡醉方休。命王孫雄送勾踐于客館:「三日之內,孤當送爾歸國。」

至次早,子胥入見吳王曰:「昨日大王以客禮待仇人,果何見也?勾踐內懷虎狼之心,外飾溫恭之貌,大王愛須臾之謀,不慮後日之患,棄忠直而聽讒言,溺小仁而養大仇。譬如縱毛于爐炭之上,而幸其不焦,投卵于千鈞之下,而望其必全,豈可得耶?」吳王咈然曰:「寡人臥疾三月,相國並無一好言相慰,是相國之不忠也;不進一好物相送,是相國之不仁也。爲人臣不仁不忠,要他何用!越王棄其國家,千里來歸寡人,獻其貨財,身爲奴婢,是其忠也;寡人有疾,親爲嚐糞,略無怨恨之心,是其仁也。寡人若徇相國私意,誅此善士,皇天必不佑寡人矣。」子胥曰:「王何言之相反也。夫虎卑其勢,將有擊也;貍縮其身,將有取也。越王入臣于吳,怨恨在心,大王何得知之?其下嚐大王之糞,實上食大王之心,王若不察,中其奸謀,吳必爲擒矣。」吳王曰:「相國置之勿言,寡人意已決!」子胥知不可諫,遂鬱鬱而退。

至第三日,吳王復命置酒于蛇門之外,親送越王出城。羣臣皆捧觴餞行,惟子胥不至。夫差謂勾踐曰:「寡人赦君返國,君當念吳之恩,勿記吳之怨。」勾踐稽首曰:「大王哀臣孤窮,使得生還故國,當生生世世,竭力報效。蒼天在上,實鑒臣心,如若負吳,皇天不佑!」夫差曰:「君子一言爲定,君其遂行。勉之,勉之!」勾踐再拜跪伏,流涕滿面,有依戀不捨之狀。夫差親扶勾踐登車,范蠡執御,夫人亦再拜謝恩,一同升輦,望南而去。時周敬王二十九年事也。史臣有詩云:

越王已作釜中魚,豈料殘生出會稽?可笑夫差無遠慮,放開羅網縱鯨鯢。

勾踐回至浙江之上,望見隔江山川重秀,天地再清,乃嘆曰:「孤自意永辭萬民,委骨異域,豈期復得返國而奉祀乎?」言罷,與夫人相嚮而泣,左右皆感動流淚。文種早知越王將至,率守國羣臣,城中百姓,拜迎于浙水之上,懽聲動地。勾踐命范蠡卜日到國。蠡屈指曰:「異哉,王之擇日也,無如來日最吉。王宜疾趨以應之。」于是策馬飛輿,星夜還都。告廟臨朝,都不必敘。

勾踐心念會稽之恥,欲立城于會稽,遷都于此,以自警惕,乃專委其事于范蠡。蠡乃觀天文,察地理,規造新城,包會稽山于內。西北立飛翼樓于臥龍山,以象天門;東南伏漏石竇,以象地戶。外郭周圍,獨缺西北,揚言:「已臣服于吳,不敢壅塞貢獻之道」,實陰圖進取之便。

城既成,忽然城中湧出一山,周圍數里,其象如龜,天生草木盛茂,有人認得此山,乃瑯琊東武山,不知何故,一夕飛至。范蠡奏曰:「臣之築城,上應天象,故天降『崑崙』,以啟越之伯也。」越王大喜,乃名其山曰怪山,亦曰飛來山,亦曰龜山。于山巔立靈臺,建三層樓,以望靈物。製度俱備,勾踐自諸暨遷而居之,謂范蠡曰:「孤實不德,以至失國亡家,身爲奴隷,苟非相國及諸大夫贊助,焉有今日?」蠡曰:「此乃大王之福,非臣等之功也。但願大王時時勿忘石室之苦,則越國可興,而吳仇可報矣。」勾踐曰:「敬受教!」于是以文種治國政,以范蠡治軍旅,尊賢禮士,敬老恤貧,百姓大悅。

越王自嚐糞之後,常患口臭。范蠡知城北有山,出蔬菜一種,其名曰蕺,可食,而微有氣息,乃使人採蕺,舉朝食之,以亂其氣。後人因名其山曰蕺山。

勾踐迫欲復仇,乃苦身勞心,夜以繼日。目倦欲合,則攻之以蓼,足寒欲縮,則漬之以水。冬常抱冰,夏還握火;纍薪而臥,不用床褥。又懸膽于坐臥之所,飲食起居,必取而嚐之。中夜潛泣,泣而復嘯,「會稽」二字,不絕于口。以喪敗之餘,生齒虧減,乃著令使壯者勿娶老妻,老者勿娶少婦;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俱有罪;孕婦將產,告于官,使醫守之;生男賜以壺酒、一犬,生女賜以壺酒、一豚;生子三人,官養其二,生子二人,官養其一。有死者,親爲哭吊。每出遊,必載飯與羹于後車,遇童子,必餔而啜之,問其姓名。遇耕時,躬身秉耒。夫人自織,與民間同其勞苦。七年不收民稅。食不加肉,衣不重綵。惟問侯之使,無一月不至于吳。復使男女入山採葛,作黃絲細布,欲獻吳王;尚未及進,吳王嘉勾踐之順,使人增其封。于是東至句甬,西至槜李,南至姑蔑,北至平原,縱橫八百餘里,盡爲越壤。勾踐乃治葛布十萬疋,甘蜜百壇,狐皮五雙,晉竹十艘,以答封地之禮。夫差大悅,賜越王羽毛之飾。子胥聞之,稱疾不朝。

夫差見越已臣服不貳,遂深信伯嚭之言。一日,問伯嚭曰:「今日四境無事,寡人欲廣宮室以自娛,何地相宣?」嚭奏曰:「吳都之下,崇臺勝境,莫若姑蘇,然前王所築,不足以當鉅覽。王不若重將此臺改建,令其高可望百里,寬可容六千人,聚歌童舞女于上,可以極人間之樂矣。」夫差然之。乃懸賞購求大木。文種聞之,進于越王曰:「臣聞『高飛之鳥,死于美食;深泉之魚,死于芳餌。』今王志在報吳,必先投其所好,然後得制其命。」勾踐曰:「雖得其所好,豈遂能制其命乎?」文種對曰:「臣所以破吳者有七術:一曰捐貨幣,以悅其君臣;二曰貴糴粟槁,以虛其積聚;三曰遺美女,以惑其心志;四曰遺之巧工良材,使作宮室,以罄其財;五曰遺之謀臣,以亂其謀;六曰強其諫臣使自殺,以弱其輔;七曰積財練兵,以承其弊。」勾踐曰:「善哉!今日先行何術?」文種對曰:「今吳王方改築姑蘇臺,宜選名山神材,奉而獻之。」越王乃使木工三千餘人,入山伐木,經年無所得。工人思歸,皆有怨望之心,乃歌《木客之吟》曰:

朝採木,暮採木,朝朝暮暮入山曲,窮巖絕壑徒往復。天不生兮地不育,木客何辜兮,受此勞酷?每深夜長歌,聞者淒絕。忽一夜,天生神木一雙,大二十圍,長五十尋,在山之陽者曰梓,在山之陰者曰楠。木工驚睹,以爲目未經見,奔告越王。羣臣皆賀曰:「此大王精誠格天,故天生神木,以慰王衷也。」勾踐大喜,親往設祭,而後伐之。加以琢削磨礱,用丹青錯畫爲五綵龍蛇之文。使文種浮江而至,獻于吳王曰:「東海賤臣勾踐,賴大王之力,竊爲小殿,偶得鉅材,不敢自用,敢因下吏獻于左右。」夫差見木材異常,不勝驚喜。子胥諫曰:「昔桀起靈臺,紂起鹿臺,窮竭民力,遂致滅亡。勾踐欲害吳,故獻此木,王勿受之。」夫差曰:「勾踐得此良材,不自用而獻于寡人,乃其好意,奈何逆之?」遂不聽,乃將此木建姑蘇之臺。三年聚材,五年方成,高三百丈,廣八十四丈,登臺望徹二百里。舊有九曲徑以登山,至是更廣之。百姓晝夜並作,死于疲勞者,不可勝數。有梁伯龍詩爲證:

千仞高臺面太湖,朝鐘暮鼓宴姑蘇;威行海外三千里,霸佔江南第一都。

越王聞之,謂文種曰:「子所云『遺之巧匠良材,使作宮室,以盡其財。』此計已行。今崇臺之上,必妙選歌舞以充之,非有絕色,不足侈其心志。子其爲寡人謀之!」文種對曰:「興亡之數,定于上天,既生神木,何患無美女。但搜求民間,恐驚動人心;臣有一計,可閱國中之女子,惟王所擇。」

不知文種說出甚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言語科子貢說列國

話說越王勾踐欲訪求境內美女,獻于吳王,文種獻計曰:「願得王之近豎百人,雜以善相人者,使挾其術,遍遊國中,得有色者,而記其人地,于中選擇,何患無人?」句踐從其計。半年之中,開報美女,何止二十餘人。勾踐更使人覆視,得尤美者二人,因圖其形以進。那二人是誰?西施,鄭旦。那西施乃苧蘿山下採薪者之女。其山有東西二村,多施姓者,女在西村,故以西施別之。鄭旦亦在西村,與施女毗鄰,臨江而居,每日相與浣紗于江,紅顏花貌,交相映發,不啻如並蒂之芙蓉也。勾踐命范蠡各以百金聘之。服以綺羅之衣,乘以重帷之車,國人慕美人之名,爭欲識認,都出郊外迎候,道路爲之壅塞。范蠡乃停西施、鄭旦于別館,傳諭:「欲見美人者,先輸金錢一文。」設櫃收錢,頃刻而滿。美人登朱樓,憑欄而立,自下望之,飄飄乎天仙之步虛矣。美人留郊外三日,所得金錢無算,悉輦于府庫,以充國用。勾踐親送美人別居土城,使老樂師教之歌舞,學習容步,俟其藝成,然後敢進吳邦。時周敬王三十一年,勾踐在位之七年也。

先一年,齊景公杵臼薨,幼子荼嗣立。是年,楚昭王軫薨,世子章嗣立。其時楚方多故,而晉政復衰。齊自晏嬰之死,魯國孔子之去,國俱不振,獨吳國之強,甲于天下,夫差恃其兵力,有薦食山東之志,諸侯無不畏之。就中單說齊景公,夫人燕姬,有子有夭,諸公子庶出者,凡六人,陽生最長,荼最幼。荼之母鬻姒,賤而有寵,景公因母及子,愛荼特甚,號爲安孺子。景公在位五十七年,年已七十餘歲,不肯立世子,欲待安孺子長成,而後立之。何期一病不起,乃屬世臣國夏、高張,使輔荼爲君。大夫陳乞,素與公子陽生相結,恐陽生見誅,勸使出避。陽生遂與其子壬及家臣闞止,同奔魯國。景公果使國、高二氏逐羣公子,遷于萊邑。

景公薨,安孺子荼既立,國夏、高張左右秉政。陳乞陽爲承順,中實忌之。遂于諸大夫面前,詭言:「高、國有謀,欲去舊時諸臣,改用安孺子之黨。」諸大夫信之,皆就陳乞求計。陳乞因與鮑牧倡首,率諸大夫家衆,共攻高、國,殺高張,國夏出犇莒國。于是鮑牧爲右相,陳乞爲左相,立國書、高無平以繼二氏之祀。安孺子年纔數歲,言動隨人,不能自立。

陳乞有心要援立公子陽生,陰使人召之于魯。陽生夜至齊郊,留闞止與其子壬于郊外,自己單身入城,藏于陳乞家中。陳乞假稱祀先,請諸大夫至家,共享祭餘。諸大夫皆至。鮑牧別飲于他所,最後方到。陳乞候衆人坐定,乃告曰:「吾新得精甲,請共觀之。」衆皆曰:「願觀。」于是力士負鉅囊自內門出,至于堂前。陳乞手自啟囊,只見一個人,從囊中伸頭出來,視之;迺公子陽生也。衆人大驚。陳乞扶陽生出,南嚮立,謂諸大夫曰:「『立子以長』,古今通典。安孺子年幼,不堪爲君,今奉鮑相國之命,請改事長公子。」鮑牧睜目言曰:「吾本無此謀,何得相誣?欺我醉耶?」陽生嚮鮑牧揖曰:「廢興之事,何國無之?惟義所在。大夫度義可否,何問謀之有無?」陳乞不待言終,強...

再說悼公有妹,嫁與邾子益爲夫人。益傲慢無禮,與魯不睦。魯上卿季孫斯言于哀公,引兵伐邾,破其國,執邾子益,囚于負瑕。齊悼公大怒曰:「魯執邾君,是欺齊也。」遂遣使乞師于吳,約同伐魯。夫差喜曰:「吾欲試兵山東,今有名矣!」遂許齊出師。魯哀公大懼,即釋放邾子益,復歸其國,使人謝齊。齊悼公使大夫公孟綽辭于吳王,言:「魯已服罪,不敢勞大王之軍旅。」夫差怒曰:「吳師行止,一憑齊命,吳豈齊之屬國耶?寡人當親至齊國,請問前後二命之故。」叱公孟綽使退。魯聞吳王怒齊,遂使人送款與吳,反約吳王同伐齊國。夫差訢然即日起時,同魯伐齊,圍其南鄙。齊舉國驚惶,皆以悼公無端召寇,怨言益甚。時陳乞已卒,子陳恆秉政,乘國人不順,謂鮑息曰:「子盍行大事,外解吳怨,而內以報家門之仇?」息辭以不能,恆曰:「吾爲子行之。」乃因悼公閱師,進鴆酒,毒殺悼公,以疾訃于吳軍曰:

上國膺受天命,寡君得罪,遂遘暴疾,上天代大王行誅,幸賜矜恤,勿隕社稷,願世世服事上國。

夫差乃班師而退,魯師亦歸。國人皆知悼公死于非命,因畏愛陳氏,無敢言者。陳恆立悼公之子壬,是爲簡公。簡公欲分陳氏之權,乃以陳恆爲右相,闞止爲左相。昔人論齊禍皆啟于景公。詩曰:從來溺愛智逾昏,繼統如何亂弟昆?莫怨強臣與強寇,分明自己鑿兇門。

時越王教習美女三年,技態盡善,飾以珠幌,坐以寶車,所過街衢,香風聞于遠近,又以美婢旋波、移光..等六人爲侍女,使相國范蠡進之吳國。夫差自齊回吳,范蠡入見,再拜稽首曰:「東海賤臣勾踐,感大王之恩,不能親率妻妾,伏侍左右,遍搜境內,得善歌舞者二人,使陪臣納之王宮,以供灑掃之役。」夫差望見,以爲神仙之下降也,魂魄俱醉。子胥諫曰:「臣聞『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國之物,王不可受!」夫差曰:「好色,人之同心。勾踐得此美女不自用,而進于寡人,此乃盡忠于吳之證也。相國勿疑。」遂受之。二女皆絕色,夫差並寵愛之,而妖艷善媚,更推西施爲首。于是西施獨奪歌舞之魁,居姑蘇之臺,擅專房之寵,出入儀制,擬于妃後。鄭旦居吳宮,妒西施之寵,鬱鬱不得志,經年而死。夫差哀之,葬于黃茅山,立祠祀之。此是後話。

且說夫差寵幸西施,令王孫雄特建館娃宮于靈巖之上,銅溝玉檻,飾以珠玉,爲美人遊息之所。建「響屟廊」,何爲響屟?屟乃鞋名,鑿空廊下之地,將大甕鋪平,覆以厚板,令西施與宮人步屟繞之,錚錚有聲,故名響屟。今靈巖寺圓照塔前小斜廊,即其址也。高啟《館娃宮》詩云:

館娃宮中館娃閣,畫棟侵雲峰頂開;猶恨當時高未極,不能望見越兵來!

王禹偁有《響屟廊》詩云:

廊壞空留響屟名,爲因西子繞廊行;可憐伍相終屍諫,誰記當時曳屟聲!

山上有玩花池,玩月池。又有井,名吳王井,井泉清碧,西施或照泉而妝,夫差立于旁,親爲理髮。又有洞名西施洞,夫差與西施同坐于此。洞外石有小陷,今俗名西施跡。又嘗與西施鳴琴于山巔,今有琴臺。又令人種香于香山,使西施與美人汎舟採香。今靈巖山南望,一水直如矢,俗名箭涇,即採香涇故處。又有採蓮涇,在郡城東南,吳王與西施採蓮處。又于城中開鑿大濠,自南直北,作錦帆以遊,號錦帆涇。高啟詩云:

吳王在日百花開,畫船載樂洲邊來;吳王去後百花落,歌吹無聞洲寂寞。

花開花落年年春,前後看花應幾人?但見枝枝映流水,不知片片墮行塵。

年年風雨荒臺畔,日暮黃鸝腸欲斷;豈惟世少看花人,從來此地無花看。

又城南有長洲苑,爲遊獵之所。又有魚城養魚,鴨城畜鴨,鷄陂畜鷄,酒城造酒。又嘗與西施避暑于西洞庭之南灣,灣可十餘里,三面皆山,獨南面如門闕。吳王曰:「此地可以消夏。」因名消夏灣。張羽又有《蘇臺歌》云:

館娃宮中百花開,西施曉上姑蘇臺。

霞裙翠袂當空舉,身輕似展淩風羽。

遙望三江水一杯,兩點微茫洞庭樹。

轉面凝眸未肯回,要見君王射麋處。

城頭落日欲棲鴉,下階戲折棠梨花;隔岸行人莫倚盼,干將莫邪光粲粲。

夫差自得西施,以姑蘇臺爲家,四時隨意出遊,絃管相逐,流連忘返。惟太宰嚭王孫雄常侍左右,子胥求見,往往辭之。

越王勾踐聞吳王寵幸西施,日事遊樂,復與文種謀之。文種對曰:「臣聞『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今歲年穀歉收,粟米將貴,君可請貸于吳,以救民饑。天若棄吳,必許我貸。」勾踐即命文種以重幣賄伯嚭,使引見吳王。吳王召見于姑蘇臺之宮,文種再拜請曰:「越國洿下,水旱不調,年穀不登,人民饑困。願從大王乞太倉之穀萬石,以救目前之餒,明年穀熟,即當奉償。」夫差曰:「越王臣服于吳,越民之饑,即吳民之饑也,吾何愛積穀,不以救之?」時子胥聞越使至,亦隨至蘇臺,得見吳王,及聞許其請穀,復諫曰:「不可,不可!今日之勢,非吳有越,即越有吳。吾觀越王之遣使者,非真饑困而乞糴也,將以空吳之粟也。與之不加親,不與未成仇,王不如辭之。」吳王曰:「勾踐囚于吾國,卻行馬前,諸侯莫不聞知。今吾復其社稷,恩若再生,貢獻不絕,豈復有背叛之虞乎?」子胥曰:「吾聞越王早朝晏罷,恤民養士,志在報吳,大王又輸粟以助之,臣恐麋鹿將遊于姑蘇之臺矣。」吳王曰:「勾踐業已稱臣,烏有臣而伐君者?」子胥曰:「湯伐桀,武王伐紂,非臣伐君乎?」伯嚭從旁叱之曰:「相國出言太甚,吾王豈桀、紂之比耶?」因奏曰:「臣聞葵邱之盟,遏糴有禁,爲恤鄰也。況越,吾貢獻之所自出乎?明歲穀熟,責其如數相償,無損于吳,而有德于越,何憚而不爲也?」夫差乃與越粟萬石,謂文種曰:「寡人逆羣臣之議,而輸粟于越,年豐必償,不可失信!」文種再拜稽首曰:「大王哀越而救其饑餒,敢不如約。」文種領穀萬石,歸越,越王大喜,羣臣皆呼:「萬歲!」勾踐即以粟頒賜國中之貧民,百姓無不頌德。

次年,越國大熟,越王問于文種曰:「寡人不償吳粟,則失信;若償之,則損越而利吳矣。奈何?」文種對曰:「宜擇精粟,蒸而與之,彼愛吾粟,而用以佈種,吾計乃得矣。」越王用其計,以熟穀還吳,如其鬭斛之數。吳王嘆曰:「越王真信人也!」又見其穀粗大異常,謂伯嚭曰:「越地肥沃,其種甚嘉,可散與吾民植之。」于是國中皆用越之粟種。不復發生,吳民大饑,夫差猶認以爲地土不同,不知粟種之蒸熟也。此種之計亦毒矣!此周敬王三十六年事也。

越王聞吳國饑困,便欲興兵伐吳。文種諫曰:「時未至也,其忠臣尚在。」越王又問于范蠡,蠡對曰:「時不遠矣!願王益習戰以待之。」越王曰:「攻戰之具,尚未備乎?」蠡對曰

:「善戰者,必有精卒,精卒,必有兼人之技,大者劍戟,小者弓弩,非得明師教習,不得盡善。臣訪得南林有處女,精于劍戟;又有楚人陳音,善于弓矢,王其聘之。」越王分遣二使,持重幣往聘處女及陳音。

單說處女不知名姓,生于深林之中,長于無人之野,不由師傳,自然工于擊刺。使者至南林,致越王之命,處女即隨使北行。至山陰道中,遇一白鬚老翁,立于車前,問曰:「來者莫非南林處女乎?有何劍術,敢受越王之聘?願請試之!」處女曰:「妾不敢自隱,惟公指教!」老翁即挽林內之竹,如摘腐草,欲以刺處女。竹折,末墮于地,處女即接取竹末,以刺老翁。老翁忽飛上樹,化爲白猿,長嘯一聲而去。使者異之。處女見越王,越王賜坐,問以擊刺之道。處女曰:「內實精神,外示安佚,見之如好婦,奪之似猛虎。佈形候氣,與神俱往,捷若騰兔,追形還影,縱橫往來,目不及瞬。得吾道者,一人當百,百人當萬。大王不信,願得試之。」越王命勇士百人,攢戟以刺處女。處女連接其戟而投之。越王乃服。使教習軍士,軍士受其教者三千人。歲餘,處女辭歸南林,越王再使人請之,已不在矣。或曰:「天欲興越亡吳,故遣神女下授劍術,以助越也。」

再說楚人陳音,以殺人避仇于越。蠡見其射必命中,言于越王,聘爲射師。王問音曰:「請聞弓弩何所而始?」陳音對曰:「臣聞弩生于弓,弓生于彈,彈生于古之孝子。古者人民樸實,饑食鳥獸,渴飲霧露,死則裹以白茅,投于中野。有孝子不忍見其父母爲禽獸所食,故作彈以守之。時爲之歌曰:『斷木續竹,飛土逐肉。』至神農皇帝興,弦木爲弧,剡木爲矢,以立威于四方。有弧父者,生于楚之荊山,生不見父母,自爲兒時,習用弓矢,所射無脫。以其道傳于羿,羿傳于逢蒙,逢蒙傳于琴氏。琴氏以爲諸侯相伐,弓矢不能制服,乃橫弓著臂,施機設樞,加之以力,其名曰弩。琴氏傳之楚三侯,楚由是世世以桃弓棘矢,備禦鄰國。臣之前人,受其道于楚,五世于兹矣。弩之所嚮,鳥不及飛,獸不及走。惟王試之!」越王亦遣士三千,使音教習于北郊之外。音授以連弩之法,三矢連續而去,人不能防。三月盡其巧。陳音病死,越王厚葬之,名其山曰陳音山。此是後話。髯仙詩云:

擊劍彎弓總爲吳,臥薪嚐膽淚幾枯;蘇臺歌舞方如沸,遑問鄰邦事有無。

子胥聞越王習武之事,乃求見夫差,流涕而言曰:「大王信越之臣順,今越用范蠡,日夜訓練士卒,劍戟弓矢之藝,無不精良。一旦乘吾間而入,吾國禍不支矣。王如不信,何不使人察之?」夫差果使人探聽越國,備知處女、陳音之事,回報夫差。夫差謂伯嚭曰:「越已服矣,復治兵欲何爲乎?」嚭對曰:「越蒙大王賜地,非兵莫守。夫治兵,乃守國之常事,王何疑焉?」夫差終不釋然,遂有興兵伐越之意。

話分兩頭。再說齊國陳氏,世得民心,久懷擅國之志。及陳恆嗣位,逆謀愈急,憚高、國之黨尚衆,思盡去之。乃奏于簡公曰:「魯鄰國而共吳伐齊,此仇不可忘也。」簡公信其言。恆因薦國書爲大將,高無平、宗樓副之,大夫公孫夏、公孫揮、閭丘明等皆從。悉車千乘,陳恆親送其師。屯于汶水之上,誓欲滅魯方還。

時孔子在魯,删述《詩》《書》。一日,門人琴牢,字子張,自齊至魯,來見其師。孔子問及齊事,知齊兵在境上,大驚曰:「魯乃父母之國,今被兵,不可不救!」因問羣弟子:「誰能爲某出使于齊,以止伐魯之兵者?」子張、子石俱願往,孔子不許。子貢離席而問曰:「賜可以去乎?」孔子曰:「可矣。」

子貢即日辭行,至汶上,求見陳恆。恆知子貢乃孔門高弟,此來必有遊說之語,乃預作色以待之。子貢坦然而入,旁若無人。恆迎入相見,坐定,問曰:「先生此來,爲魯作說客耶?」子貢曰:「賜之來,爲齊非爲魯也。夫魯,難伐之國,相國何爲伐之?」陳恆曰:「魯何難伐也?」子貢曰:「其城薄以卑,其池狹以淺,其君弱,大臣無能,士不習戰,故曰『難伐』。爲相國計,不如伐吳。吳城高而池廣,兵甲精利,又有良將爲守,此易攻耳。」恆勃然曰:「子所言難易,顛倒不清,恆所不解。」子貢曰:「請屏左右,爲相國解之。」恆乃屏去從人,前席請教。子貢曰:「賜聞『憂在外者攻其弱,憂在內者攻其強。』賜竊窺相國之勢,非能與諸大臣共事者也。今破弱魯以爲諸大臣之功,而相國無與焉,諸大臣之勢日盛,而相國危矣!若移師于吳,大臣外困于強敵,而相國專制齊國,豈非計之最便乎?」陳恆色頓解,訢然問曰:「先生之言,徹恆肺腑。然兵已在汶上,若移而嚮吳,人將疑我,奈何?」子貢曰:「但按兵勿動,賜請南見吳王,使救魯而伐齊,如是而戰吳,不患無詞。」陳恆大悅,乃謂國書曰:「吾聞吳將伐齊,吾兵姑駐此,未可輕動,打探吳人動靜,須先敗吳兵,然後伐魯。」國書領諾,陳恆遂歸齊國。

再說子貢星夜行至東吳,來見吳王夫差,說曰:「吳魯連兵伐齊,齊恨入骨髓。今其兵已在汶上,將以伐魯,其次必及吳。大王何不伐齊以救魯?夫敗萬乘之齊,而收千乘之魯,威加強晉,吳遂霸矣。」夫差曰:「前者,齊許世世服事吳國,寡人以此班師。今朝聘不至,寡人正欲往問其罪。但聞越君勤政訓武,有謀吳之心,寡人欲先伐越國,然後及齊未晚。」子貢曰:「不可!越弱而齊強,伐越之利小,而縱齊之患大。夫畏弱越而避強齊,非勇也;逐小利而忘大患,非智也;智勇俱失,何以爭霸?大王必慮越國,臣請爲大王東見越王,使親橐鞬以從下吏何如?」夫差大悅曰:「誠如此,孤之願也。」

子貢辭了吳王,東行至越。越王勾踐聞子貢將至,使候人預爲除道,郊迎三十里,館之上捨,鞠躬而問曰:「敝邑僻處東海,何煩高賢遠辱?」子貢曰:「特來吊君!」勾踐再拜稽首曰:「孤聞『禍與福爲鄰。』先生下吊,孤之福矣,請聞其說。」子貢曰:「臣今者見吳王,說以救魯而伐齊,吳王疑越謀之,其意慾先加誅于越。夫無報人之志,而使人疑之者,拙也;有報人之志,而使人知之者,危也。」勾踐愕然長跪曰:

「先生何以救我?」子貢曰:「吳王驕而好佞,宰嚭專而善讒,君以重器悅其心,以卑辭盡其禮,親率一軍,從于伐齊,彼戰而不勝,吳自此削矣;若戰而勝,心侈然有霸諸侯之心,將以兵臨強晉,如此,則吳國有間,而越可乘也。」勾踐再拜曰:「先生之來,實出天賜。如起死人而肉白骨,孤敢不奉教!」乃贈子貢以黃金百鎰,寶劍一口,良馬二匹。子貢固辭不受。還見吳王,報曰:「越王感大王生全之德,聞大王有疑,意甚悚懼,旦暮遣使來謝矣。」夫差使子貢就館,留五日,越果遣文種至吳,叩首于吳王之前曰:「東海賤臣勾踐,蒙大王不殺之恩,得奉宗祀,雖肝腦塗地,未能爲報!今聞大王興大義,誅強救弱,故使下臣種,貢上前王所藏精甲二十領,『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賀軍吏。勾踐請問師期,將悉四境之內,選士三千人,以從下吏。勾踐願披堅執銳,親受矢石,死無所懼。」夫差大悅,乃召子貢謂曰:「勾踐果信義人也。欲率選士三千,以從伐齊之役,先生以爲可否?」子貢曰:「不可。夫用人之衆,又役及其君,亦太過矣。不如許其師而辭其君。」夫差從之。

子貢辭吳,復北往晉國,見晉定公,說曰:「臣聞『無遠慮者,必有近憂。』今吳之戰齊有日矣。戰而勝,必與晉爭伯,君宜修兵休卒以待之。」晉侯曰:「謹受教。」比及子貢反魯,齊兵已爲吳所敗矣。

不知吳如何敗齊,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納蒯瞆子路結纓

話說周敬王三十六年春,越王勾踐使大夫諸稽郢帥兵三千,助吳攻齊。吳王夫差遂徴九羣之兵,大舉伐齊。預遣人建別館于句曲,遍植秋語,號曰梧宮。使西施移居避暑,俟勝齊回日,即于梧宮過夏方歸。吳兵將發,子胥又諫曰:「越在,我心腹之病也;若齊,特疥癩耳。今王興十萬之師,行糧千里,以爭疥癩之患,而忘大毒之在腹心,臣恐齊未必勝,而越禍已至也。」夫差怒曰:「孤發兵有期,老賊故出不祥之語,阻撓大計,當得何罪?」意慾殺之。伯嚭密奏曰:「此前王之老臣,不可加誅。王不若遣之往齊約戰,假手齊人。」夫差曰:「太宰之計甚善。」乃爲書數齊伐魯慢吳之罪,命子胥往見齊君,冀其激怒而殺子胥也。

子胥料吳必亡,及私擕其子伍封同行,至臨淄,致吳王之命。齊簡公大怒,欲殺子胥,鮑息諫曰:「子胥乃吳之忠臣,屢諫不入,已成水火。今遣來齊,欲齊殺之,以自免其謗。宜縱之使歸,令其忠佞自相攻擊,而夫差受其惡名矣。」簡公乃厚侍子胥,報以戰期,定于春末。子胥原與鮑牧相識,故鮑息諫齊侯勿殺子胥也。鮑息私叩吳事,子胥垂淚不言,但引其子伍封,使拜鮑息爲兄,寄居于鮑氏,今後只稱王孫封,勿用伍姓。鮑息嘆曰:「子胥將以諫死,故預謀存祀于齊耳。」

不說子胥父子分離之苦。再說吳王夫差,擇日于西門出軍,過姑蘇臺午膳,膳畢,忽然睡去,得其異夢。既覺,心中恍惚。乃召伯嚭告曰:「寡人晝寢片時,所夢甚多。夢入章明宮,見兩釜炊而不熟;又有黑犬二隻,一嗥南,一嗥北;又有鋼鍬二把,插于宮墻之上;又流水湯湯,流于殿堂;後房非鼓非鐘,聲若鍛工;前園別無他植,橫生梧桐。太宰爲寡人占其吉凶!」伯嚭稽首稱賀曰:「美哉!大王之夢,應在興師伐齊矣。臣聞:章明者,破敵成功,聲朗朗也,兩釜炊而不熟者,大王德盛,氣有餘也;兩犬嗥南嗥北者,四夷賓服,朝諸侯也;兩鍬插宮墻者,農工盡力,田夫耕也;流水入殿堂者,鄰國貢獻,財貨充也;後房聲若鍛工者,宮女悅樂,聲相諧也;前園橫生梧桐者,桐作琴瑟,音調和也。大王此行,美不可言。」夫差雖喜其謀,而心中終未快然。復告于王孫駱,駱對曰:「臣愚昧,不能通微。城西陽山,有一異士,喚做公孫聖,此人多見博聞,大王心上狐疑,何不召而決之?」夫差曰:「子即爲我召來。」駱承命,馳車往迎公孫聖。聖聞其故,伏地涕泣。其妻從旁笑曰:「子性太鄙,希見人主,卒聞宣召,涕淚如雨。」聖仰天長嘆曰:「悲哉!非汝所知。吾曾自推壽數,盡于今日。今將與汝永別,是以悲耳。」駱催促登車,遂相與馳至姑蘇之臺。夫差召而見之,告以所夢之詳。公孫聖曰:「臣知言而必死,然雖死不敢不言。怪哉!大王之夢,應在興師伐齊也。臣聞:章者,戰不勝,走章皇也;明者,去昭昭,就冥冥也。兩釜炊而不熟者,大王敗走,不火食也。黑犬嗥南嗥北者,黑爲陰類,走陰方也。兩鍬插宮墻者,越兵入吳,掘社稷也。流水入殿堂者,波濤漂沒,后宮空也。後房聲若鍛工者,宮女爲俘,長嘆息也。前園橫生梧桐者,桐作冥器,待殉葬也。願大王罷伐齊之師,要遣太宰嚭解冠肉袒,稽首謝罪于勾踐,則國可安而身可保矣。」伯嚭從旁奏曰:「草野匹夫,妖言肆毀,合加誅戮!」公孫聖睜目大駡曰:「太宰居高官,食重祿,不思盡忠報主,專事諂謀,他日越兵滅吳,太宰獨能保其首領乎?」夫差大怒曰:「野人無識,一味亂言,不誅,必然惑衆!」顧力士石番:「可取鐵錘擊殺此賊!」聖乃仰天大呼曰:「皇天,皇天!知我之冤。忠而獲罪,身死無辜,死後不願葬埋,願撇我在陽山之下,後作影響,以報大王也。」夫差已擊殺聖,使人投其屍于陽山之下,數之曰:「豺狼食汝肉,野火燒汝骨,風揚汝骸,形銷影滅,何能爲聲響哉!」伯嚭捧觴趨進曰:「賀大王,妖孽已滅,願進一觴,兵便可發矣。」史臣有詩云:

妖夢先機已兆兇,驕君尚戀伐齊功;吳庭多少文和武,誰似公孫肯盡忠!

夫差自將中軍,太宰嚭爲副,胥門巢將上軍,王子姑曹將下軍,興師十萬,同越兵三千,浩浩蕩蕩,望山東一路進發。先遣人約會魯哀公合兵攻齊。子胥于中途復命,稱病先歸,不肯從師。

卻說齊將國書,屯兵汶上,聞吳、魯連兵來伐,聚集諸將商議迎敵。忽報:「陳相國遣其弟陳逆來到。」國書同諸將迎入中軍,叩問:「子行此來何意?」陳逆曰:「吳兵長驅,已過嬴博,國家安危,在于呼吸。相國恐諸君不肯用力,遣小將至此督戰。今日之事,有進無退,有死無生,軍中只許鳴鼓,不許鳴金。」諸將皆曰:「吾等誓決一死敵!」國書傳令,拔寨都起,往迎吳軍。至于艾陵,吳將胥門巢上軍先到。國書問:「誰人敢衝頭陣?」公孫揮訢然願往,率領本部車馬,疾驅而出。胥門巢急忙迎敵,兩下交鋒,約三十餘合,不分勝敗。

國書一股銳氣,按納不住,自引中軍夾攻。軍中鼓聲如雷,胥門巢不能支,大敗而走。國書勝了一陣,意氣愈壯,令軍士臨陣,各帶長繩一條,曰:「吳俗斷髮,當以繩貫其首。」一軍若狂,以爲吳兵旦暮可掃也。

胥門巢引敗兵來見吳王,吳王大怒,欲斬巢以徇。巢奏曰:「臣初至不知虛實,是以偶挫;若再戰不勝,甘伏軍法!」伯嚭亦力爲勸解。夫差叱退,以大將展如代領其軍。適魯將叔孫州仇引兵來會,夫差賜以劍甲各一具,使爲嚮導,離艾陵五里下寨。國書使人下戰書,吳王批下:「來日決戰」。次早,兩下各排陣勢,夫差命叔孫州仇打第一陣,展如打第二陣,王子姑曹打第三陣。使胥門巢率越兵三千,往來誘敵。自與伯嚭引大軍屯于高阜,相機救援。留越將諸稽郢于身旁觀戰。

卻說齊軍列陣方完,陳逆令諸將各具含玉,曰:「死即入殮!」公孫夏公孫揮使軍中皆歌送葬之詞,誓曰:「生還者,不爲烈丈夫也!」國書曰:「諸君以必死自勵,何患不勝乎?」兩陣對圓,胥門巢先來搦戰。國書謂公孫揮曰:「此汝手中敗將,可便擒之。」公孫揮奮戟而出,胥門巢便走,叔孫州仇引兵接住公孫揮廝殺。胥門巢復身又來,國書恐其夾攻,再使公孫夏出車。胥門巢又走,公孫夏追之,吳陣上大將展如,引兵便接住公孫夏廝殺。胥門巢又回車幫戰,惱得齊將高無平、宗樓性起,一齊出陣,王子姑曹挺身獨戰二將,全無懼怯。兩軍各自奮力,殺傷相抵。國書見吳兵不退,親自執桴鳴鼓,悉起大軍,前來助戰。吳王在高阜處看得親切,見齊兵十分奮勇,吳兵漸漸失了便宜,乃命伯嚭引兵一萬,先去接應。國書見吳兵又至,正欲分軍迎敵,忽聞金聲大震,鉦鐸皆鳴。齊人只道吳兵欲退,不防吳王夫差自引精兵三萬,分爲三股,反以鳴金爲號,從刺斜裏直衝齊陣,將齊兵隔絕三處。展如、姑曹等,聞吳王親自臨陣,勇氣百倍,殺得齊軍七零八落。展如就陣上擒了公孫夏,胥門巢刺殺公孫揮于車中,夫差親射宗樓,中之。閭邱明謂國書曰:「齊兵將盡矣!元帥可微服遁去,再作道理。」國書嘆曰:「吾以十萬強兵,敗于吳人之手,何面目還朝?」乃解甲衝入吳軍,爲亂軍所殺。閭邱明伏于草中,亦被魯將州仇搜獲。夫差大勝齊師,諸將獻功,共斬上將國書公孫揮二人,生擒公孫夏、閭邱明二人,即斬首訖,只單走了高無平、陳逆二人,其他擒斬不計其數,革車八百乘,盡爲吳所有,無得免者。

夫差謂諸稽郢曰:「子觀吳兵強勇,視越何如?」郢稽首曰:「吳兵之強,天下莫當,何論弱越!」夫差大悅,重賞越兵,使諸稽郢先回報捷。齊簡公大驚,與陳恆、闞止商議,遣使大貢金幣,謝罪請和。夫差主張齊、魯復修兄弟之好,各無侵害,二國俱聽命受盟。夫差乃歌凱而回。史臣有詩曰:

艾陵白骨壘如山,盡道吳王奏凱還。

壯氣一時吞宇宙,隱憂誰想伏吳關?夫差回至句曲新宮,見西施謂曰:「寡人使美人居此者,取相見之速耳。」西施拜賀且謝。時值新秋,桐陰正茂,涼風吹至,夫差與西施登臺飲酒甚樂。至夜深,忽聞有衆小兒和歌之聲,夫差聽之。歌曰:

桐葉冷,吳王醒未醒?梧葉秋,吳王愁更愁!

夫差惡之,使人拘羣兒至宮,問:「此歌誰人所教?」羣兒曰:「有一緋衣童子,不知何來,教我爲歌,今不知何往矣。」夫差怒曰:「寡人天之所生,神之所使,有何愁哉?」殊誅衆小兒。西施力勸乃止。伯嚭進曰:「春至而萬物喜,秋至而萬物悲,此天道也。大王悲喜與天同道,何所慮乎?」夫差乃悅。在梧宮三日,即起駕還吳。

吳王升殿,百官迎賀。子胥亦到,獨無一言。夫差乃讓之曰:「子諫寡人不當伐齊,今得罪勝而回,子獨...

過數日,越王勾踐率羣臣親至吳邦來朝,並賀戰勝;吳庭諸臣,俱有餽賂。伯嚭曰:「此奔走吳庭之應也。」吳王置酒于文臺之上,越王侍坐,諸大夫皆侍立于側。夫差曰:「寡人聞之:『君不忘有功之臣,父不沒有力之子。』今太宰嚭爲寡人治兵有功,吾將賞爲上卿;越王孝事寡人,始終不倦,吾將再增其國,以酬助伐之功。于衆大夫之意如何?」羣臣皆曰:「大王賞功酬勞,此霸王之事也。」于是子胥伏地涕泣曰:「嗚呼哀哉!忠臣掩口,讒夫在側,邪說謀辭,以曲爲直。養亂畜奸,將滅吳國,廟社爲墟,殿生荊棘。」夫差大怒曰:「老賊多詐,爲吳妖孽,乃欲專權擅威,傾覆吾國,寡人以前王之故,不忍加誅,今退自謀,無勞再見!」子胥曰:「老臣若不忠不信,不得爲前王之臣。譬如龍逢逢桀,比干逢紂,臣雖見誅,君亦隨滅,臣與王永辭,不復見矣。」遂趨出。吳王怒猶未息。伯嚭曰:「臣聞子胥使齊,以其子托于齊臣鮑氏,有叛吳之心,王其察之!」夫差乃使人賜子胥以「屬鏤」之劍。子胥接劍在手,嘆曰:「王欲吾自裁也!」乃徒跣下階,立于中庭,仰天大呼曰:「天乎,天乎!昔先王不欲立汝,賴吾力爭,汝得嗣位。吾爲汝破楚敗越,威加諸侯。今汝不用吾言,反賜我死!我今日死,明日越兵至,掘汝社稷矣。」乃謂家人曰:「吾死後,可抉吾之目,懸于東門,以觀越兵之入吳也!」言訖,自刎其喉而絕。使者取劍還報,述其臨終之囑。夫差往視其屍,數之曰:「胥,汝一死之後,尚何知哉?」乃自斷其頭,置于盤門城樓之上;取其屍,盛以鴟夷之器,使人載去,投于江中,謂曰:「日朋炙汝骨,魚鱉食汝肉,汝骨變形灰,復何所見!」屍入江中,隨流揚波,依潮來往,蕩激崩岸。土人懼,乃私撈取,埋之于吳山。後世因改稱胥山,今山有子胥廟。陝西居士有古風一篇云:

將軍自幼稱英武,磊落雄才越千古;一旦蒙讒殺父兄,襄流誓濟吞荊楚。

貫弓亡命欲何之?滎陽睢水空棲遲;昭關鎖鑰愁無翼,鬢毛一夜成霜絲。

浣女沉溪漁丈死,簫聲吹入吳人耳;魚腸作合定君臣,復爲強兵進孫子。

五戰長驅據楚宮,君王含淚逃雲中;掘墓鞭屍吐宿恨,精誠貫日生長虹。

英雄再振匡吳業,夫椒一戰棲強越;釜中魚鱉宰夫手,縱虎歸山還自嚙。

姑蘇臺上西施笑,讒臣稱賀忠臣吊;可憐兩世輔吳功,到頭翻把屢鏤報!

鴟夷激起錢塘潮,朝朝暮暮如呼號;吳越興衰成往事,忠魂千古恨難消!

夫差既殺子胥,乃進伯嚭爲相國。欲增越之封地,勾踐固辭,乃止。于是勾踐歸越,謀吳益急。夫差全不在念,意益驕恣。乃發卒數萬,築邗城,穿溝,東北通射陽湖,西北使江淮水合,北達于沂,西達于濟。太子友知吳王復欲與中國會盟,欲切諫,恐觸怒,思以諷諫感悟其父。清旦懷丸持彈,從後園而來,衣履俱濕,吳王怪而問之。友對曰:「孩兒適遊後園,聞秋蟬鳴于高樹,往而觀之,望見秋蟬趨風長鳴,自謂得所,不知螳螂超枝緣條,曳腰聳距,欲捕蟬而食之;螳螂一心只對秋蟬,不知黃雀徘徊綠陰,欲啄螳螂;黃雀一心只對螳螂,不知孩兒挾彈持弓,欲彈黃雀;孩兒一心只對黃雀,又不知旁有空坎,失足墮陷;以此衣履俱霑濕,爲父王所笑。」吳王曰:「汝但貪前利,不顧後患,天下之愚,莫甚于此。」友對曰:「天下之愚,更有甚者。魯承周公之後,有孔子之教,不犯鄰國,齊無故謀伐之,以爲遂有魯矣,不知吳悉境內之士,暴師千里而攻之。吳國大敗齊師,以爲遂有齊矣,不知越王將選死士,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屠我吳國,滅我吳宮。天下之愚,莫甚于此!」吳王怒曰:「此伍員之唾餘,久已厭聞,汝復拾之,以撓我大計耶?再多言,非吾子也!」太子友悚然辭出。夫差乃使太子友同王子地,王孫彌庸守國,親帥國中精兵,由邗溝北上,會魯哀公于橐臯,會衛出公于發陽,遂約諸侯,大會于黃池,欲與晉爭盟主之位。

越王勾踐聞吳王已出境,乃與范蠡計議,發習流二千人,俊士四萬,君子六千人,從海道通江以襲吳。前隊疇無餘先及吳郊,王孫彌庸出戰,不數合,王子地引兵夾攻,疇無餘馬蹶被擒。

次日,勾踐大軍齊到。太子友欲堅守,王孫彌庸曰:「越人畏吳之心尚在,且遠來疲敝,再勝之,必走。即不勝,守猶未晚。」太子友惑其言,乃使彌庸出師迎敵,友繼其後。勾踐親立于行陣,督兵交戰。陣方合,范蠡、泄庸兩翼呼譟而至,勢如風雨。吳兵精勇慣戰者,俱隨吳王出征,其國中皆未教之卒,那越國是數年訓練就的精兵,弓弩劍戟,十分勁利,又范蠡、泄庸俱是宿將,怎能抵當,吳兵大敗。王孫彌庸爲泄庸所殺。太子友陷于越軍,衝突不出,身中數箭,恐被執辱,自刎而亡。越兵直造城下,王子地把城門牢閉,率民伕上城把守,一面使人往吳王處告急。勾踐乃留水軍屯于太湖,陸營屯于胥、閶之間,使范蠡焚姑蘇之臺,火彌月不息,其餘皇大舟,悉徙于湖中。吳兵不敢復出。

再說吳王夫差與魯、衛二君,同至黃池,使人請晉定公赴會,晉定公不敢不至。夫差使王孫駱與晉上卿趙鞅議載書名次之先後。趙鞅曰:「晉世主夏盟,又何讓焉?」王孫駱曰:「晉祖叔虞,乃成王之弟,吳祖太伯,乃武王之伯祖,尊卑隔絕數輩。況晉雖主盟,會宋會虢,已出楚下,今乃欲踞吳之上乎?」于是彼此爭論,連日不決。忽王子地密報至,言:「越兵入吳,殺太子,焚姑蘇臺,見今圍城,勢甚危急。」夫差大驚。伯嚭拔劍砍殺使者,夫差問曰:「爾殺使人何意?」伯嚭曰:「事之虛實,尚未可知,留使者洩漏其語,齊、晉將乘危共事,大王安得晏然而歸乎?」夫差曰:「爾言是也。然吳、晉爭長未定,又有此報,孤將不會而歸乎?抑會而先晉乎?」王孫駱進曰:「二者俱不可。不會而歸,人將窺我之急,若會而先晉,我之行止,將聽命于晉;必求主會,方保無虞。」夫差曰:「欲主會,計將安出?」王孫駱密奏曰:「事在危急,請王鳴鼓挑戰,以奪晉人之氣。」夫差曰:「善。」

是夜出令,中夜士皆飽食秣馬,銜枚疾驅,去晉軍纔一里,結爲方陣。百人爲一行,一行建一大旗,百二十行爲一面。中軍皆白輿,白旗,白甲,白羽之,望之如白茅吐秀,吳王親自仗鉞,秉素旌,中陣而立。左軍面左,亦百二十行。皆赤輿,赤旗,丹甲,朱羽之矰,一望若火,太宰嚭主之。右軍面右,亦百二十行。皆黑輿,黑旗,玄甲,烏羽之矰,一望如墨,王孫駱主之。帶甲之士,共三萬六千人。黎明陣定,吳王親執桴鳴鼓,軍中萬鼓皆鳴,鐘聲鐸聲,丁寧錞于,一時齊扣。三軍嘩吟,響震天地。晉軍大駭,不知其故,乃使大夫董褐至吳軍請命。夫差親對曰:「周王有旨,命寡人主盟中夏,以縫諸姬之闕。今晉君逆命爭長,遷延不決,寡人恐煩使者往來,親聽命于藩籬之外,從與不從,決于此日!」董褐還報晉侯,魯、衛二君皆在坐。董褐私謂趙鞅曰:「臣觀吳王口強而色慘,中心似有大憂,或者越人入其國都乎?若不許其先,必逞其毒于我;然而不可徒讓也,必使之去王號以爲名。」趙鞅言于晉侯,使董褐再入吳軍,致晉侯之命曰:「君以王命宣佈于諸侯,寡君敢不敬奉!然上國以伯肇封,而號曰吳王,謂周室何?君若去王號而稱公,惟君所命。」夫差以其言爲正,乃斂兵就幕,與諸侯相見,稱吳公,先歃。晉侯次之,魯、衛以次受歃。

會畢,即班師從江淮水路而回。于途中連得告急之報,軍士已知家國被襲,心膽俱碎,又且遠行疲敝,皆無鬭志。吳王猶率衆與越相持,吳軍大敗。夫差懼,謂伯嚭曰:「子言越必不叛,故聽子而歸越王。今日之事,子當爲我請成于越。不然,子胥『屬鏤』之劍猶在,當以屬子!」伯嚭乃造越軍,稽首于越王,求赦吳罪,其犒軍之禮,悉如越之昔日。范蠡曰:「吳尚未可滅也,姑許成,以爲太宰之惠。吳自今亦不振矣。」勾踐乃許吳成,班師而歸。此周敬王三十八年事也。

明年,魯哀公狩于大野,叔孫氏家臣鉏商獲一獸,麋身牛尾,其角有肉,怪而殺之,以問孔子。孔子觀之曰:「此麟也!」視其角,赤紱猶在,識其爲顏母昔日所繫,嘆曰:「吾道其終窮矣!」使弟子取而埋之。今钜野故城東十里有土臺,廣輪四十餘步,俗呼爲獲麟堆,即麟葬處。孔子援琴作歌曰:

明王作兮麟鳳遊,今非其時欲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

于是取《魯史》,自魯隱公元年,至哀公獲麟之歲,共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筆削而成《春秋》,與《易》、《詩》、《書》、《禮》、《樂》,號爲「六經」。

是年,齊右相陳恆知吳爲越所破,外無強敵,內無強家,單單只礙一闞止,乃使其族人陳逆、陳豹等,攻殺闞止,齊簡公出奔,陳恆追而弑之,盡滅闞氏之黨。立簡公弟驁,是爲平公。陳恆獨相。孔子聞齊變,齋三日,沐浴而朝哀公,請兵伐齊,討陳恆弑君之罪。哀公使告三家,孔子曰:「臣知有魯君,不知有三家。」陳恆亦懼諸侯之討,乃悉歸魯、衛之侵地,北結好于晉之四卿,南行聘于吳、越。復修陳桓子之政,散財輸粟,以贍貧乏,國人悅服。乃漸除鮑、晏、高、國諸家,及公族子姓,而割國之大半,爲己封邑。又選國中女子,長七尺以上者,納于後房,不下百人,縱其賓客出入不禁,生男子七十餘人,欲以自強其宗。齊都邑大夫宰,莫非陳氏。此是後話。

再說衛世子蒯瞆在戚,其子出衆輒率國人拒之,大夫高柴諫不聽。蒯瞆之姊,嫁于大夫孔圉,生子曰孔悝,嗣爲大夫,事出公,執衛政。孔氏小臣曰渾良夫,身長而貌美,孔圉卒,良夫通于孔姬。孔姬使渾良夫往戚,問候其弟蒯瞆。蒯瞆握其手言曰:「子能使我入國爲君,使子服冕乘軒,三死無與。」深良夫婦,言于孔姬。孔姬使良夫以婦人之服,往迎蒯瞆。昏夜,良夫與蒯瞆同爲婦裝,勇士石乞孟黶爲御,乘溫車,詭稱婢妾,溷入城中,匿于孔姬之室。孔姬曰:「國家之事,皆在吾兒掌握,今飲于公宮,俟其歸,當以威劫之,事乃有濟耳。」使石乞、孟黶、渾良夫皆被甲懷劍以俟,伏蒯瞆于臺上。

須臾,孔悝自朝帶醉而回,孔姬召而問曰:「父母之族,孰爲至親?」悝曰:「父則伯叔,母則舅氏而已。」孔姬曰:「汝既知舅氏爲母至親,何故不納吾弟?」孔悝曰:「廢子立孫,此先君遺命,悝不敢違也。」遂起身如廁。孔姬使石乞、孟黶候于廁外,俟悝出廁,左右幫定,曰:「太子相召。」不由分說,擁之上臺,來見蒯瞆。孔姬已先在側,喝曰:「太子在此,孔悝如何不拜!」悝只得下拜。孔姬曰:「汝今日肯從舅氏否?」悝曰:「惟命。」孔姬乃殺豭,使蒯瞆與悝歃血定盟。孔姬留石乞、孟黶守悝于臺上,而以悝命召聚家甲,使渾良夫帥之襲公宮。出公輒醉而欲寢,聞亂,使左右往召孔悝。左右曰:「爲亂者,正孔悝也!」輒大驚,即時取寶器,駕輕車,出犇魯國。羣臣不願附蒯瞆者,皆四散逃竄。

仲子路爲孔悝家臣,時在城外,聞孔悝被劫,將入城來救。遇大夫高柴自城中出,曰:「門已閉矣!政不在子,不必與其難也。」子路曰:「由已食孔氏之祿,敢坐視乎?」遂疾趨及門,門果閉矣。守門者公孫敢謂子路曰:「君已出犇,子何入爲?」子路曰:「吾惡夫食人之祿,而避其難者,是以來也。」

適有人自內而出,子路乘門開,遂入城,徑至臺下,大呼曰:「仲由在此,孔大夫可下臺矣!」孔悝不敢應。子路欲取火焚臺。蒯瞆、孟黶二人持戈下臺,來敵子路。子路仗劍來迎。怎奈乞黶雙戟並舉,攢刺子路,又砍斷其冠纓。子路身負重傷,將死,曰:「禮,君子死不免冠。」乃整結其冠纓而死。孔悝奉蒯瞆即位,是爲莊公。立次子疾爲太子,以渾良夫爲卿。

時孔子在衛,聞蒯瞆之亂,謂衆弟子曰:「柴也其歸乎!由也其死乎!」弟子問其故,孔子曰:「高柴知大義,必能自全;由好勇輕生,昧于取裁,其死必矣。」說猶未了,高柴果然奔歸,師弟機見,且悲且喜。衛之使者接踵而至,見孔子曰:「寡君新立,敬慕夫子,敢獻奇味。」孔子再拜而受,啟視則肉醢。孔子遽命覆之。謂使者曰:「得非吾弟子仲由之肉乎?」使者驚曰:「然也。夫子何以知之?」孔子曰:「非此,衛君必不以見頒也。」遂命弟子埋其醢,痛哭曰:「某嘗恐由不得其死,今果然矣!」使者辭去。未幾,孔子遂得疾不起,年七十有三歲。時周敬王四十一年,夏四月己丑也。史臣有贊云:

尼丘誕聖,闕里生德;七十陞堂,四方取則。

行誅兩觀,攝相夾谷;嘆鳳遽衰,泣麟何促。

九流仰鏡,萬古欽躅!

弟子營葬于北阜之曲,冢大一頃,鳥雀不敢棲止其樹。纍朝封大成至聖文宣王。今改爲大成至聖先師,天下俱立文廟,春秋二祭,子孫世襲爲衍聖公不絕。不在話下。

再說衛莊公蒯瞆疑孔悝爲出衆輒之黨,醉以酒而逐之,孔悝奔宋。莊公爲府藏俱空,召渾良夫計議:「用何計策,可復得寶器?」渾良夫密奏曰:「亡君亦君之子也,何不召之?」不知莊公曾召出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滅夫差越王稱霸

話說衛莊公蒯瞆因府藏寶貨,俱被出公輒取去,謀于渾良夫。良夫曰:「太子疾與亡君,皆君之子,君何不以擇嗣召之?亡君若歸,器可得也。」有小豎聞其語,私告于太子疾。疾使壯士數人,載豭從己,乘間劫莊公,使歃血立誓,勿召亡君,且必殺渾良夫。莊公曰:「勿召輒易耳。業與良夫有盟在前,免其三死,奈何?」太子疾曰:「請俟四罪,然後殺之。」莊公許諾。

未幾,莊公新造虎幕,召諸大夫落成。渾良夫紫衣狐裘而至,袒裘,不釋劍而食。太子疾使力士牽良夫以退。良夫曰:「臣何罪?」太子疾數之曰:「臣見君有常服,侍食必釋劍。爾紫衣,一罪也;狐裘,二罪也;不釋劍,三罪也。」良夫呼曰:「有盟免三死!」疾曰:「亡君以子拒父,大逆不孝,汝欲召之,非四罪乎?」良夫不能答,頫首受刑。他日,莊公夢厲鬼被髮北面而噪曰:「余爲渾良夫,叫天無辜!」莊公覺,使卜大夫胥彌赦占之,曰:「不害也。」既辭出,謂人曰:「冤鬼爲厲,身死國危,兆已見矣。」遂逃奔宋。

蒯瞆立二年,晉怒其不朝,上卿趙鞅帥師伐衛。衛人逐莊公,莊公奔戎國,戎人殺之,並殺太子疾。國人立公子般師。齊陳恆帥師救衛,執般師,立公子起。衛大夫石圃逐起,復迎出公輒爲君。輒既復國,逐石圃。諸大夫不睦于輒,逐輒奔越。國人立公子默,是爲悼公。自是衛臣服于晉,國益微弱,依趙氏。此段話擱過不提。

再說白公勝自歸楚國,每念鄭人殺父之仇,思以報之。只爲伍子胥是白公勝的恩人,子胥前已赦鄭,況鄭服事昭王,不敢失禮,故勝含忍不言。乃昭王已薨,令尹子西,司馬子期,奉越女之子章即位,是爲惠王。白公勝自以故太子之後,冀子西召己,同秉楚政。子西竟不召,又不加祿,心懷怏怏。及聞子胥已死,曰:「報鄭此其時矣!」使人請于子西曰:「鄭人肆毒于先太子,令尹所知也。父仇不報,無以爲人,令尹倘哀先太子之無辜,發一旅以聲鄭罪,勝願爲前驅,死無所恨!」子西辭曰:「新王方立,楚國未定,子姑待我。」白公勝乃託言備吳,使心腹家臣石乞,築城練兵,盛爲戰具。復請于子西,願以私卒爲先鋒,伐鄭。子西許之。尚未出師,晉趙鞅以兵伐鄭,鄭請救于楚。子西帥師救鄭,晉兵乃退,子西與鄭定盟班師。白公怒曰:「不伐鄭而救鄭,令尹欺我甚矣!當先殺令尹,然後伐鄭。」召其宗人白善于澧陽。善曰:「從子而亂其國,則不忠于君;背子而發其私,則不仁于族。」遂棄祿,築圃灌園終其身。楚人因名其圃曰:「白善將軍藥圃。」白公聞白善不來,怒曰:「我無白善,遂不能殺令尹耶?」即召石乞議曰:「令尹與司馬各用五百人,足以當之否?」石乞曰:「未足也。市南有勇士熊宜僚者,若得此人,可當五百人之用。」

白公乃同石乞造于市南,見熊宜僚。宜僚大驚曰:「王孫貴人,奈何屈身至此?」白公曰:「某有事,欲與子謀之。」遂告以殺子西之事。宜僚搖首曰:「令尹有功于國,而無仇于僚,僚不敢奉命。」白公怒,拔劍指其喉曰:「不從,先殺汝!」宜僚面不改色,從容對曰:「殺一宜僚,如去螻蟻,何以怒爲?」白公乃投劍于地,嘆曰:「子真勇士,吾卿試子耳!」即以車載回,禮爲上賓,飲食必共,出入必俱。宜僚感其恩,遂以身許白公。

及吳王夫差會黃池時,楚國畏吳之強,戒飭邊人,使修儆備。白公勝託言吳兵將謀襲楚,乃反以兵襲吳邊境,頗有所掠。遂張大其功,只說:「大敗吳師,得其鎧仗兵器若干,欲親至楚庭獻捷,以張國威。」子西不知其計,許之。白公悉出自己甲兵,裝作鹵獲百餘乘,親率壯士千人,押解入朝獻功。惠王登殿受捷,子西、子期侍立于旁。白公勝參見已畢,惠王見階下立著兩籌好漢,全身披掛,問:「是何人?」勝答曰:「此乃臣部下將士石乞、熊宜僚,伐吳有功者。」遂以手招二人。二人舉步,方欲升階,子期喝曰:「吾王御殿,邊臣只許在下叩頭,不得升階!」石乞、熊宜僚那肯聽從,大踏步登階。子期使侍衛阻之。熊宜僚用手一拉,侍衛東倒西歪,二人徑入殿中。石乞拔劍來砍子西,熊宜僚拔劍來砍子期。白公大喝:「衆人何不齊上!」壯士千人,齊執兵器,蜂擁而登。白公綁住惠王,不許轉動。石乞生縛子西,百官皆驚散。子期素有勇力,遂拔殿戟,與宜僚交戰。宜僚棄劍,前奪子期之戟。子期拾劍,以劈宜僚,中其左肩。宜僚亦刺中子期之腹。二人兀自相持不捨,攪做一團,死于殿庭。子西謂勝曰:「汝餬口吳邦,我念骨肉之親,召汝還國,封爲公爵,何負于汝而反耶?」勝曰:「鄭殺吾父,汝與鄭講和,汝即鄭也。吾爲父報仇,豈顧私恩哉?」子西嘆曰:「悔不聽沈諸梁之言也!」白公勝手劍斬子西之頭,陳其屍于朝。石乞曰:「不弑王,事終不濟。」勝曰:「孺子者何罪?廢之可也。」乃拘惠王于高府。欲立王子啟爲王;啟固辭,遂殺之。石乞又勸勝自立。勝曰:「縣公尚衆,當悉召之。」乃屯兵于太廟。大夫管修率家甲往攻白公,戰三日,修衆敗被殺。圉公陽乘間使人掘高府之墻爲小穴,夜潛入,負惠王以出,匿于昭夫人之宮。

葉公沈諸梁聞變,悉起葉衆,星夜至楚。及郊,百姓遮道迎之。見葉公未曾甲胄,訝曰:「公胡不胄?國人望公之來,如赤子之望父母,萬一盜賊之矢,傷害于公,民何望焉?」葉公乃披掛戴胄而進。將近都城,又遇一羣百姓,前來迎接,見葉公戴胄,又訝曰:「公胡胄?國人望公之來,如兇年之望父米,若得見公之面,猶死而得生也,雖老稚,誰不爲公致死力者!奈何掩蔽其面,使人懷疑,無所用力乎?」葉公乃解胄而進。葉公知民心附己,乃建大旆于車。箴尹固因白公之召,欲率私屬入城,既見大旗上「葉」字,遂從葉公守城。兵民望見葉公來到,大開城門,以納其衆。

葉公率國人攻白公勝于太廟。石乞兵敗,扶勝登車,逃往龍山。欲適他國,未定。葉公引兵追至,勝自縊而死,石乞埋屍于山後。葉公兵至,生擒石乞,問:「白公何在?」對曰:「已自盡矣!」又問:「屍在何處?」石乞堅不肯言。葉公命取鼎鑊,揚火沸湯,置于乞前,謂曰:「再不言,當烹汝!」石乞自解其衣,笑曰:「事成,貴爲上卿;事不成,則就烹,此乃理之當然也。吾豈肯賣死骨以自免乎?」遂跳入鑊中,須臾糜爛。勝屍竟不知所在。石乞雖所從不正,亦好漢也!葉公迎惠王復位。時陳國乘楚亂,以兵侵楚。葉公請于惠王,帥師伐陳,滅之。以子西之子寧嗣爲令尹,子期之子寬嗣爲司馬,自己告老歸葉。自此楚國危而復安。此周敬王四十二年事也。

是年,越王勾踐探聽得吳王自越兵退後,荒于酒色,不理朝政;況連歲兇荒,民心愁怨,乃復悉起境內士卒,大舉伐吳。方出郊,于路上見一大蛙,目睜腹漲,似有怒氣,勾踐肅然,憑軾而起。左右問曰:「君何敬?」勾踐曰:「吾見怒蛙如欲鬭之士,是以敬之。」軍中皆曰:「吾王敬及怒蛙,吾等受數年教訓,豈反不如蛙乎?」于是交相勸勉,以必死爲志。國人各送其子弟于郊境之上,皆泣涕訣別,相語曰:「此行不滅吳,不復相見!」勾踐復詔于軍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有父母無昆弟者,歸養;有疾病不能勝兵者,以告,給醫藥糜粥。」軍中感越王愛才之德,懽聲如雷。行及江口,斬有罪者,以申軍法,軍心肅然。

吳王夫差聞越兵再至,亦悉起士卒,迎敵于江上。越兵屯于江南,吳兵屯于江北。越王將大軍分爲左右二陣,范蠡率右軍,立種率左軍。君子之卒六千人,從越王爲中陣。明日,將戰于江中。乃于黃昏左側,令左軍銜枚,溯江而上五里,以待吳兵,戒以夜半鳴鼓而進。復令右軍銜枚,逾江十里,只等左軍接戰,右軍上前夾攻,各用大鼓,務使鼓聲震聞遠近。吳兵至夜半,忽聞鼓聲震天,知是越軍來襲,倉皇舉火,尚未看得明白,遠遠的鼓聲又起,兩軍相應,合圍攏來。夫差大驚,急傳令分軍迎戰。不期越王潛引私卒六千,金鼓不鳴,于黑暗中,徑衝吳中軍。此時天色尚未明,但覺前後左右中央,盡是越軍,吳兵不能抵當,大敗而走。勾踐率三軍緊緊追之,及于笠澤。復戰,吳師又敗。一連三戰三北,名將王子姑曹、胥門巢等俱死。夫差連夜遁回,閉門自守。勾踐從橫山進兵,即今越來溪是也。築一城于胥門之外,謂之越城,欲以困吳。

越王圍吳多時,吳人大困。伯!嚭#託疾不出。夫差乃使王孫駱肉袒膝行而前,請成于越王,曰:「孤臣夫差,異日得罪于會稽,夫差不敢逆命,得與君王結成以歸。今君王舉兵而誅孤臣,孤臣意者,亦望君王如會稽之赦罪!」勾踐不忍其言,意慾許之。范蠡曰:「君王早朝晏罷,謀之二十年,奈何垂成而棄之?」遂不準其行成。吳使往返七次,種、蠡堅執不肯。

遂鳴鼓攻城,吳人不能復戰。種、蠡商議欲毀胥門而入。其夜,望見吳南城上有伍子胥頭,鉅若車輪,目若耀電,鬚髮四張,光射十里。越將士無不畏懼,暫且屯兵。至夜半,暴風從南門而起,疾雨如注,雷轟電掣,飛石揚沙,疾于弓弩。越兵遭者,不死即傷,船索俱解,不能連屬。范蠡、文種情急,乃肉袒冒雨,遙望南門,稽顙謝罪。良久,風息雨止,種、蠡坐而假寐,以待天明。夢見子胥乘白馬素車而至,衣冠甚偉,儼如生時。開言曰:「吾前知越兵必至,故求置吾頭于東門,以觀汝之入吳。吳王置吾頭于南門,吾忠心未絕,不忍汝從頭下而入,故爲風雨,以退汝軍。然越之有吳,此乃天定,吾安能止哉?汝如欲入,更從東門,我當爲汝開道,貫城以通汝路。」二人所夢皆同,乃告于越王,使士卒開渠,自南而東。將及蛇、匠二門之間,忽然太湖水發,自胥門洶湧而來,波濤沖擊,竟將羅城蕩開一大穴,有專、孚無數,隨濤而入。范蠡曰:「此子胥爲我開道也!」遂驅兵入城。其後因穴爲門,名曰鱄、孚門,因水多葑草,又名葑門。其水名葑溪。此乃子胥顯靈古跡也。

夫差聞越兵入城,伯嚭已降,遂同王孫駱及其三子,奔于陽山。晝馳夜走,腹餒口饑,目視昏眩,左右挼得生稻,剝之以進。吳王嚼之,伏地掬飲溝中之水,問左右曰:「所食者,何物也?」左右對曰:「生稻。」夫差曰:「此公孫聖所言,『不得火食走章皇』也。」王孫駱曰:「飽食而去!前有深谷,可以暫避。」夫差曰:「妖夢已準,死在旦夕,暫避何爲?」乃止于陽山,謂王孫駱曰:「吾前戮公孫聖,投于此山之巔,不知尚有靈響否?」駱曰:「王試呼之。」夫差乃大呼曰:「公孫聖!」山中亦應曰:「公孫聖。」三呼而三應。夫差心中恐懼,乃遷于干隧。

勾踐率千人追至,圍之數重。夫差作書,繫于矢上,射入越軍。軍人拾取呈上,種、蠡二人同啟,視其詞曰:

吾聞「狡兔死而良犬烹。」敵國如滅,謀臣必亡,大夫何不存吳一線,以自爲餘地?文種亦作書繫矢而答之曰:

吳有大過者六:戮忠臣伍子胥,大過一也;以直言殺公孫聖,大過二也;太宰讒佞,而聽用之,大過三也;齊、晉無罪,數伐其國,大過四也;吳、越同壤而侵伐,大過五也;越親戕吳之前王,不知報仇,而縱敵貽患,大過六也。有此六大過,欲免于亡,得乎?昔天以越賜吳,吳不肯受。今天以吳賜越,越其敢違天之命!

夫差得書,讀至第六款大過,垂淚曰:「寡人不誅勾踐,忘先王之仇,爲不孝之子,此天之所以棄吳也!」王孫駱曰:「臣請再見越王而哀懇之。」夫差曰:「寡人不願復國,若許爲附庸,世世事越,固所願矣。」

駱至越軍,種、蠡拒之不得入。勾踐望見吳使者泣涕而去,意頗憐之,使人謂吳王曰:「寡人念君昔日之情,請置君于甬東,給夫婦五百家,以終王之世。」夫差含淚而對曰:「君王幸赦吳,吳亦君之外府也。若覆社稷,廢宗廟,而以五百家爲?臣,孤老矣,不能從騙氓之列,孤有死耳!」越使者去,夫差猶未肯自裁。勾踐謂種、蠡曰:「二子何不執而誅之?」種、蠡對曰:「人臣不敢加誅于君,願主公自命之!天誅當行,不可久稽。」勾踐乃仗「步光」之劍,立于軍前,使人告吳王曰:「世無萬歲之君,總之一死,何必使吾師加刃于王耶?」夫差乃太息數聲,四顧而望,泣曰:「吾殺忠臣子胥公孫聖,今自殺晚矣!」謂左右曰:「使死者有知,無面目見子胥、公孫聖于地下,必重羅三幅,以掩吾面!」言罷,拔佩劍自刎。王孫駱解衣以覆吳王之屍,即以組帶自縊于傍。勾踐命以侯禮葬于陽山,使軍士每人負土一蔂,須臾,遂成大冢。流其三子于龍尾山,後人名其里爲吳山里。詩人張羽有詩嘆曰:

荒臺獨上故城西,輦路淒涼草木悲。

廢墓已無金虎臥,壞墻時有夜烏啼;採香徑斷來麋鹿,響屟廊空變黍離;欲吊伍員何處所?淡煙斜月不堪題!

楊誠齋《蘇臺弔古》詩云:

插天四塔雲中出,隔水諸峰雪後新。

道是遠瞻三百里,如何不見六千人?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吳王恃霸逞雄才,貪嚮姑蘇醉綠醅。

不覺錢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來。

元人薩都刺詩云:

閶門楊柳自春風,水殿幽花泣露紅。

飛絮年年滿城郭,行人不見館娃宮。

唐人陸龜蒙詠西施云:

半夜娃宮作戰場,血腥猶雜宴時香。

西施不及燒殘蠟,猶爲君王泣數行。

再說越王入姑蘇城,據吳王之宮,百官稱賀。伯嚭亦在其列,恃其舊日週旋之恩,面有德色。勾踐謂曰:「子,吳太宰也,寡人敢相屈乎?汝君在陽山,何不從之?」伯嚭慚而退。勾踐使力士執而殺之,滅其家,曰:「吾以報子胥之忠也!」勾踐撫定吳民,乃以兵北渡江、淮,與齊、晉、宋、魯諸侯,會于舒州,使人致貢于周。時周敬王已崩,太子名仁嗣位,是爲元王。元王使人賜勾踐袞冕、圭璧、彤弓、弧矢,命爲東方之伯。勾踐受命,諸侯悉遣人致賀。其時楚滅陳國,懼越兵威,亦遣使修聘。勾踐割淮上之地以與楚,割泗水之東,地方百里以與魯,以吳所侵宋地歸宋。諸侯悅服,尊越爲霸。越王還吳國,遣人築賀臺于會稽,以蓋昔日被棲之恥。置酒吳宮文臺之上,與羣臣爲樂,命樂工作《伐吳》之曲,樂師引琴而鼓之。其詞曰:

吾王神武蓄兵威,欲誅無道當何時?大夫種、蠡前致詞:吳殺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吳又何須?良臣集謀迎天禧,一戰開疆千里餘。恢恢功業勒常彞,賞無所吝罰不違。君臣同樂酒盈卮。

臺上羣臣大悅而笑,惟勾踐面無喜色。范蠡私嘆曰:「越王不欲功歸臣下,疑忌之端已見矣!」次日,入辭越王曰:「臣聞『主辱臣死。』嚮者,大王辱于會稽,臣所以不死者,欲隱忍成越之功也。今吳已滅矣,大王倘免臣會稽之誅,願乞骸骨,老于江湖。」越王惻然,泣下霑衣,言曰:「寡人賴子之力,以有今日,方思圖報,奈何棄寡人而去乎?留則與子共國,去則妻子爲戮!」蠡曰:「臣則宜死,妻子何罪?死生惟王,臣不顧矣。」是夜,乘扁舟出齊女門,涉三江,入五湖。至今齊門外有地名蠡口,即范蠡涉三江之道也。

次日,越王使人召范蠡,蠡已行矣。越王愀然變色,謂文種曰:「蠡可追乎?」文種曰:「蠡有鬼神不測之機,不可追也。」種既出,有人持書一封投之。種啟視,乃范蠡親筆。其書曰:

子不記吳王之言乎?「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越王爲人,長頸鳥喙,忍辱妒功;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子今不去,禍必不免!

文種看罷,欲召送書之人,已不知何往矣。種怏怏不樂,然猶未深信其言,嘆曰:「少伯何慮之過乎?」過數日,勾踐班師回越,擕西施以歸。越夫人潛使人引出,負以大石,沉于江中,曰:「此亡國之物,留之何爲?」後人不知其事,訛傳范蠡載入五湖,遂有「載去西施豈無意?恐留傾國誤君王」之句。按范蠡扁舟獨往,妻子且棄之,況吳宮寵妃,何敢私載乎?又有言范蠡恐越王復迷其色,乃以計沉之于江,此亦謬也。羅隱有詩辨西施之冤云:

家國興亡自有時,時人何苦咎西施!

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再說越王念范蠡之功,收其妻子,封以百里之地,復使良工鑄金,像范蠡之形,置之座側,如蠡之生也。

卻說范蠡自五湖入海,忽一日,使人取妻子去,遂入齊。改名曰鴟夷子皮,仕齊爲上卿。未幾,棄官隱于陶山,畜五牝,生息獲利千金,自號曰陶朱公。後人所傳《致富奇書》,云是陶朱公之遺術也。其後吳人祀范蠡于吳江,與晉張翰,唐陸龜蒙爲「三高祠」。宋人劉寅有詩云:

人謂吳癡信不虛,建崇越相果何如?千年亡國無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

勾踐不行滅吳之賞,無尺土寸地分授,與舊臣疏遠,相見益稀。計倪佯狂辭職,曳庸等亦多告老,文種心念范蠡之言,稱疾不朝。越王左右有不悅文種者,譖于王曰:「種自以功大賞薄,心懷怨望,故不朝耳。」越王素知文種之才能,以爲滅吳之後,無所用之,恐其一旦爲亂,無人可制,欲除之,又無其名。其時魯哀公與季、孟、仲三家有隙,欲借越兵伐魯,以除去三家,乃借朝越爲名,來至越國。勾踐心虞文種,故不爲發兵,哀公遂死于越。

再說越王忽一日,往視文種之族,種爲病狀,強迎王入。王乃解劍而坐,謂曰:「寡人聞之:『志士不憂其身之死,而憂其道之不行。』子有七術,寡人行其三,而吳已破滅,尚有四術,安所用之?」種對曰:「臣不知所用也。」越王曰:「願以四術,爲我謀吳之前人于地下可乎?」言畢,即升輿而去。遺下佩劍于座。種取視之,劍匣有「屬鏤」二字,即夫差賜子胥自剄之劍也。種仰天嘆曰:「古人云:『大德不報。』吾不聽范少伯之言,乃爲越王所戮,豈非愚哉!」復自笑曰:「百世而下,論者必以吾配子胥,亦復何恨!」遂伏劍而死。越王知種死,乃大喜,葬種于臥龍山,後人因名其山曰種山。葬一年,海水大發,穿山脅,冢忽崩裂,有人見子胥同文種前後逐浪而去。今錢塘江上,海潮重曡,前爲子胥,後乃文種也。髯翁有《文種贊》曰:

忠哉文種,治國之傑!三術亡吳,一身殉越。不共蠡行,寧同胥滅,千載生氣,海朝曡曡。

勾踐在位二十七年而薨,周元王之七年也。其後子孫,世稱爲霸。

話分兩頭。卻說晉國六卿,自范、中行二氏滅後,止存智、趙、魏、韓四卿。智氏、荀氏因與范氏同出于荀,欲別其族,乃循智罃之舊,改稱智氏,時智瑤爲政,號爲智伯。四家聞田氏弑君專田,諸侯莫討,于是私自立議,各擇便據地,以爲封邑。晉出公之邑,反少于四卿,無可奈何。就中單表趙簡子名鞅,有子數人,長子名伯魯,其最幼者,名無恤,乃賤婢所生。有善相人者,姓姑布,名子卿,至于晉,鞅召諸子使相之。子卿曰:「無爲將軍者。」鞅嘆曰:「趙氏其滅矣!」子卿曰:「吾來時遇一少年在途,相從者皆君府中人,此得非君之子耶?」鞅曰:「此吾幼子無恤,所出甚賤,豈足道哉?」子卿曰:「天之所廢,雖貴必賤;天之所興,雖賤必貴。此子骨相,似異諸公子,吾未得詳視也。君可召之。」鞅使人召無恤至。子卿望見,遽起拱立曰:「此真將軍矣!」鞅笑而不答。他日悉召諸子,叩其學問,無恤有問必答,條理分明,鞅始知其賢。及廢伯魯而立無恤爲適子。

一日,智伯怒鄭之不朝,欲同趙鞅伐鄭。鞅偶患疾,使無恤代將以往。智伯以酒灌無恤,無恤不能飲。智伯醉而怒,以酒斝投無恤之面,面傷出血。趙氏將士俱怒,欲攻智伯。無恤曰:「此小恥,吾姑忍之。」智伯班師回晉,反言無恤之過,欲鞅廢之。鞅不從。無恤自此與智伯有隙。趙鞅病篤,謂無恤曰:「異日晉國有難,惟晉陽可恃,汝可識之。」言畢,遂卒。無恤代立,是爲趙襄子。此乃周貞定王十一年之事。

時晉出公憤四卿之專,密使人乞兵于齊、魯,請伐四卿。齊田氏,魯三家,反以其謀告于智伯。智伯大怒,同韓康子虎、魏桓子駒、趙襄子無恤,合四家之衆,反伐出公。出公出奔于齊。智伯立昭公之曾孫驕爲晉君,是爲哀公。自此晉之大權,盡歸于智伯瑤。瑤遂有代晉之志,召集家臣商議。

畢竟智伯成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豫讓擊衣報襄子

話說智伯名瑤,乃智武子躒之孫,智宣子徐吾之子。徐吾欲建嗣,謀于族人智果曰:「吾欲立瑤何如?」智果曰:「不如宵也。」徐吾曰:「宵才智皆遜于瑤,不如立瑤。」智果曰:「瑤有五長過人,惟一短耳。美須長大過人,善射御過人,多技藝過人,強毅果敢過人,智巧便給過人,然而貪殘不仁,是其一短。以五長淩人,而濟之以不仁,誰能容之?若果立瑤,智宗必滅!」徐吾不以爲然。竟立瑤爲適子。智果嘆曰:「吾不別族,懼其隨波而溺也!」乃私謁太史,求改氏譜,自稱輔氏。

及徐吾卒,瑤嗣位,獨專晉政。內有智開智國等肺腑之親,外有絺疵豫讓等忠謀之士,權尊勢重,遂有代晉之志,召諸臣密議其事。謀士疵進曰:「四卿位均力敵,一家先發,三家拒之。今欲謀晉室,先削三家之勢。」智伯曰:「削之何道?」絺疵曰:「今越國方盛,晉失主盟,主公託言興兵,與越爭霸,假傳晉侯之命,令韓、趙、魏三家各獻地百里,率其賦以爲軍資。三家若從命割地,我坐而增三百里之封,智氏益強,而三家日削矣。有不從者,矯晉侯之命,率大軍先除滅之。此『食果去皮』之法也。」智伯曰:「此計甚妙!但三家先從那家割起?」絺疵曰:「智氏睦于韓、魏,而與趙有隙,宜先韓次魏,韓、魏既從,趙不能獨異也。」

智伯即遣智開至韓虎府中,虎延入中堂,叩其來意。智開曰:「吾兄奉晉侯之命,治兵伐越,令三卿各割採地百里,入于公家,取其賦以充分用。吾兄命某致意,願乞地界回復。」韓虎曰:「子且暫回,某來日即當報命。」智開去,韓康子虎召集羣下謀曰:「智瑤欲挾晉侯以弱三家,故請割地爲名。吾欲興兵先除此賊,卿等以爲何如?」謀士段規曰:「智伯貪而無厭,假君命以削吾地,若用兵,是抗君也,彼將借以罪我,不如與之。彼得吾地,必又求之于趙、魏。趙、魏不從,必相攻擊,吾得安坐而觀其勝負。」韓虎然之。次日,令段規畫出地界百里之圖,親自進于智伯。智伯大喜,設宴于藍天之上,以款韓虎。飲酒中間,智伯命左右取畫一軸,置于几上,同虎觀之,乃魯卞莊子刺三虎之圖。上有題贊云:

三虎啖羊,勢在必爭。其鬭可俟,其倦可乘。一舉兼收,卞莊之能!

智伯戲謂韓虎曰:「某嘗稽諸史冊,列國中與足下同名者,齊有高虎,鄭有罕虎,今與足下而三矣。」時段規侍側,進曰:「禮,不呼名,懼觸諱也。君之戲吾主,毋乃甚乎?」段規生得身材矮小,立于智伯之旁,纔及乳下。智伯以手拍其頂曰:「小兒何知,亦來饒舌!三虎所啖之餘,得非汝耶?」言畢,拍手大笑。段規不敢對,以目視韓虎。韓佯醉,閉目應曰:「智伯之言是也。」即時辭去。智國聞之,諫曰:「主公戲其君而悔其臣,韓氏之恨必深,若不備之,禍且至矣。」智伯瞋目大言曰:「我不禍人足矣,誰敢興禍于我?」智國曰:「蚋蟻蜂蠆,猶能害人,況君相乎?主公不備,異日悔之何及!」智伯曰:「吾將效卞莊子一舉刺三虎,蚋蟻蜂蠆,我何患哉!」智國嘆息而去。史臣有詩云:

智伯分明井底蛙,眼中不復置王家;宗英空講興亡計,避害誰如輔果嘉?

次日,智伯再遣智開求地于魏桓子駒,駒欲拒之。謀臣任章曰:「求地而與之,失地者必懼,得地者必驕,驕則輕敵,懼則相親,以相親之衆,待輕敵之人,智氏之亡可待矣。」魏駒曰:「善。」亦以萬家之邑獻之。

智伯乃遣其兄智宵,求蔡臯狼之地于趙氏。趙襄子無恤,銜其舊恨,怒曰:「土地乃先世所傳,安敢棄之?韓、魏有地自予,吾不能媚人也!」智宵回報,智伯大怒,盡出智氏之甲,使人邀韓、魏二家,共攻趙氏,約以滅趙氏之日,三分其地。韓虎、魏駒一來懼智伯之強,二來貪趙氏之地,各引一軍,從智伯征進。智伯自將中軍,韓軍在右,魏軍在左,殺奔趙府中,欲擒趙無恤。趙氏謀臣張孟談預知兵到,奔告無恤曰:「寡不敵衆,主公速宜逃難!」無恤曰:「逃在何處方好?」張孟談曰:「莫如晉陽。昔董安于曾築公宮于城內,又經尹鐸經理一番,百姓受尹鐸數十年寬恤之恩,必能效死。先君臨終有言:『異日國家有變,必往晉陽。』主公宜速行,不可遲疑。」無恤即率家臣張孟談、高赫等,望晉陽疾走。智伯勒二家之兵,以追無恤。

卻說無恤有家臣原過,行遲落後,于中途遇一神人,半雲半霧,惟見上截金冠錦袍,面貌亦不甚分明,以青竹二節授之,囑曰:「爲我致趙無恤。」原過追上無恤,告以所見,以竹管呈之。無恤親剖其竹,竹中有朱書二行:

告趙無恤,余霍山之神也。奉上帝命,三月丙戌,使汝滅智氏。

無恤令秘其事。行至晉陽,晉陽百姓感尹鐸仁德,擕老扶幼,迎接入城,駐札公宮。無恤見百姓親附,又見晉陽城堞高固,倉廩充實,心中稍安。即時曉諭百姓,登城守望。點閱軍器,戈戟鈍敝,箭不滿千,愀然不樂,謂張孟談曰:「守城之器,莫利于弓矢,今箭不過數百,不夠分給,奈何?」孟談曰:「吾聞董安于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墻垣,皆以荻蒿古楚,聚而築之。主公何不發其墻垣,以騐虛實?」無恤使人發其墻垣,果然都是箭簳之料。無恤曰:「箭已足矣,奈無金以鑄兵器何?」孟談曰:「聞董安于建宮之時,堂堂皆練精銅爲柱,卸而用之,鑄兵有餘也。」無恤再發其柱,純是練過的精銅。即使治工碎柱,鑄爲劍戟刀槍,無不精利,人情益安。無恤嘆曰:「甚哉,治國之需賢臣也!得董安于而器用備,得尹鐸而民心歸,天祚趙氏,其未艾乎?」

再說智、韓、魏三家兵到,分作三大營,連絡而居,把晉陽圍得鐵桶相似。晉陽百姓,情願出戰者甚衆,齊赴公宮請令。無恤召張孟談商之。孟談曰:「彼衆我寡,戰未必勝,不如深溝高壘,堅閉不出,以待其變。韓、魏無仇于趙,特爲智伯所迫耳。兩家割地,亦非心願,雖同兵而實不同心,不出數月,必有自相疑猜之事,安能久乎?」無恤納其言,親自撫諭百姓,示以協力固守之意。軍民互相勸勉,雖歸女童稚,亦皆訢然願效死力。有敵兵近城,輒以強弩射之,三家圍困歲餘,不能取勝。智伯乘小車周行城外,嘆曰:「此城堅如鐵甕,安可破哉?」正懷悶間,行至一山,見山下泉流萬道,滾滾望東而逝。

拘土人問之,答曰:「此山名曰龍山,山腹有鉅石如甕,故又名懸甕山。晉水東流,與汾水合,此山乃發源之處也。」智伯曰:「離城幾何里?」土人曰:「自此至城西門,可十里之遙。」智伯登山以望晉水,復繞城東北,相度了一回,忽然省悟曰:「吾得破城之策矣!」即時回寨,請韓、魏二家商議,欲引水灌城。韓虎曰:「晉水東流,安能決之使西乎?」智伯曰:「吾非引晉水也。晉水發源于龍山,其流如注,若于山北高阜處,掘成大渠,預爲蓄水之地,然後將晉水上流垻斷,使水不歸于晉川,勢必盡注新渠。方今春雨將降,山水必大發,俟水至之日,決堤灌城,城中之人,皆爲魚鱉矣。」韓、魏齊聲贊曰:「此計妙哉!」智伯曰:「今日便須派定路數,各司其事。韓公守把東路,魏公守把南路,須早夜用心,以防奔突。某將大營移屯龍山,兼守西北二路,專督開渠築堤之事。」韓、魏領命辭去。智伯傳下號令,多備鍬鍤,鑿渠于晉水之北。次將各處泉流下瀉之道,盡皆垻斷。復于渠之左右,築起高堤,凡山坳泄水之處,都有堤垻。那泉源汎溢,奔激無歸,只得望北而走,盡注新渠。卻將鐵枋閘板,漸次增添,截住水口,其水便有留而無去,有增而無減了。今晉水北流一支,名智伯渠,即當日所鑿也。一月之後,果然春雨大降,山水驟漲,渠高頓與堤平。智伯使人決開北面,其水從北溢出,竟灌入晉陽城來。有詩爲證:

嚮聞洪水汩山陵,復見壅泉灌晉城。

能令陽侯添膽大,便教神禹也心驚。

時城中雖被圍困,百姓嚮來富庶,不苦凍餒。況城基築得十分堅厚,雖經水浸,並無剝損。過數日,水勢愈高,漸漸灌入城中,房屋不是倒塌,便是淹沒,百姓無地可棲,無竈可爨,皆搆巢而居,懸釜而炊。公宮雖有高臺,無恤不敢安居,與張孟談不時乘竹筏,周視城垣。但見城外水聲淙淙,一望江湖,有排山倒峽之勢,再加四五尺,便冒過城頭了。無恤心下暗暗驚恐。日喜守城軍民,晝夜巡警,未嘗疏怠,百姓皆以死自誓,更無二心。無恤嘆曰:「今日方知尹鐸之功矣!」乃私謂張孟談曰:「民心雖未變,而水勢不退,倘山水再漲,闔城俱爲魚鱉,將若之何?霍山神其欺我乎?」孟談曰:「韓、魏獻地,未必甘心,今日從兵,迫于勢耳。臣請今夜潛出城外,說韓、魏之君,反攻智伯,方脫此患。」無恤曰:「兵圍水困,雖插翅亦不能飛出也。」孟談曰:「臣自有計,吾主不必憂慮,主公但令諸將多造船筏,利兵器,倘徼天之宰,臣說得行,智伯之頭,指日可取矣。」無恤許之。

孟談知韓康子屯兵于東門,乃假扮智伯軍士,于昏夜縋城而出,徑奔韓家大寨,只說:「智元帥有機密事,差某面稟。」韓虎正坐帳中,使人召入。其時軍中嚴急,凡進見之人,俱搜簡乾淨,方纔放進。張孟談既與軍士一般打扮,身邊又無夾帶,並不疑心。孟談既見韓虎,乞屏左右。虎命從人閃開,叩其所以。孟談曰:「某非軍士,實乃趙氏之臣張孟談也。吾主被圍日久,亡在旦夕,恐一旦身死家滅,無由佈其腹心,故特遣臣假作軍士,夜潛至此,求見將軍,有言相告。將軍容臣進言,臣敢開口,如不然,臣請死于將軍之前。」韓虎曰:「汝有話但說,有理則從。」孟談曰:「昔日六卿和睦,同政晉執,自范氏、中行氏不得衆心,自取覆滅,今存者,惟智、韓、魏、趙四家耳。智伯無故欲奪趙氏蔡臯狼之地,吾主念先世之遺,不忍遽割,未有得罪于智伯也。智伯自恃其強,糾合韓、魏,欲攻滅趙氏,趙氏亡,則禍必次及于韓、魏矣。」韓虎沉吟未答。孟談又曰:「今日韓、魏所以從智伯而攻趙者,指望城下之日,三分趙氏之地耳。夫韓、魏不嘗割萬家之邑,以獻智伯乎?世傳疆宇,彼尚垂涎而奪之,未聞韓、魏敢出一語相抗也,況他人之地哉?趙氏滅,則智氏益強。韓、魏能引今日之勞,與之爭厚薄乎?即使今日三分趙地,能保智氏異日之不復請乎?將軍請細思之!」韓虎曰:「子之意慾如何?」孟談曰:「依臣愚見,莫若與吾主私和,反攻智伯,均之得地,而智氏之地多倍于趙,且以除異日之患,三君同心,世爲脣齒,豈不美哉?」韓虎曰:「子言亦似有理,俟吾與魏家計議。子且去,三日後來取回復。」孟談曰:「臣萬死一生,此來非同容易,軍中耳目,難保不泄,願留麾下三日,以待尊命。」韓虎使人密召段規,告以孟談所言。段規受智伯之侮,懷恨未忘,遂深贊孟談之謀。韓虎使孟談與段規相見,段規留孟談同幕而居,二人深相結納。

次日,段規奉韓虎之命,親往魏桓子營中,密告以趙氏有人到軍中講話,如此恁般..:「吾主不敢擅便,請將軍裁決!」魏駒曰:「狂賊悖嫚,吾亦恨之!但恐縛虎不成,反爲所噬耳。」段規曰:「智伯不能相容,勢所必然,與其悔于後日,不如斷于今日。趙氏將亡,韓、魏存之,其德我必深,不猶愈于與兇人共事乎?」魏駒曰:「此事當熟思而行,不可造次。」段規辭去。

到第二日,智伯親自行水,遂治酒于懸甕山,邀請韓、魏二將軍,同視水勢。飲酒中間,智伯喜形于色,遙指著晉陽城,謂韓、魏曰:「城不沒者,僅三版矣!吾今日始知水之可以亡人國也。晉國之盛,表裏山河,汾、澮、晉、絳,皆號鉅川,以吾觀之,水不足恃,適足速亡耳。」魏駒私以肘撐韓虎,韓虎躡魏駒之足,二人相視,皆有懼色。須臾席散,辭別而去,絺疵謂智伯曰:「韓、魏二家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臣未察其言,已觀其色。主公與二家約,滅趙之日,三分其地,今趙城旦暮必破,二家無得地之喜,而有慮患之色,是以知其必反也。」智伯曰:「吾與二氏方懽然同事,彼何慮焉?」絺疵曰:「主公言水不足恃,適速其亡。夫晉水可以灌晉陽,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主公言及晉陽之水,二君安得不慮乎?」

至第三日,韓虎、魏駒亦移酒于智伯營中,答其昨日之情。智伯舉觴未飲,謂韓、魏曰:「瑤素負直性,能吐不能茹。昨有人言,二位將軍有中變之意,不知果否?」韓虎、魏駒齊聲答曰:「元帥信乎?」智伯曰:「吾若信之,豈肯面詢于將軍哉?」韓虎曰:「聞越氏大出金帛,欲離間吾三人,此必讒臣受趙氏之私,使元帥疑我二家,因而懈于攻圍,庶幾脫禍耳。」魏駒亦曰:「此言甚當。不然,城破在邇,誰不願剖分其土地,乃捨此目前必獲之利,而蹈不可測之禍乎?」智伯笑曰:「吾亦知二位必無此心,乃絺疵之過慮也。」韓虎曰:「元帥今日雖然不信,恐早晚復有言者,使吾兩人忠心無以自明,寧不墮讒臣之計乎?」智伯以酒酹地曰:「今後彼此相猜,有如此酒!」虎、駒拱手稱謝。是日飲酒倍懽,將晚而散。絺疵隨後入見智伯曰:「主公奈何以臣之言,泄于二君耶?」智伯曰:「汝又何以知之?」絺疵曰:「適臣遇二君于轅門,二君端目視臣,已而疾走。彼謂臣已知其情,有懼臣之心,故遑遽如此。」智伯笑曰:「吾與二子酹酒爲誓,各不相猜,子勿妄言,自傷和氣。」絺疵退而嘆曰:「智氏之命不長矣!」乃詐言暴得寒疾,求醫治療,遂逃奔秦國去訖。髯翁有詩詠絺疵云:

韓、魏離心已見端,絺疵遠識詎能瞞?一朝託疾飄然去,明月清風到處安。

再說韓虎、魏駒從智伯營中歸去,路上二君定計,與張孟談歃血訂約:「期于明日夜半,決堤泄水,你家只看水退爲信,便引城內軍士,殺將出來,共擒智伯。」孟談領命入城,報知無恤。無恤大喜,暗暗傳令,結束停當,等待接應。至期,韓虎、魏駒暗地使人襲殺守堤軍士,于西面掘開水口,水從西決,反灌入智伯之寨。軍中驚亂,一片聲喊起,智伯從睡夢中驚醒起來,水已及于臥榻,衣被俱濕。還認道巡視疏虞,偶然堤漏,急喚左右快去救水塞堤。須臾,水勢益大,卻得智國、豫讓率領水軍,駕筏相迎,扶入舟中。回視本營,波濤滾滾,營壘俱陷,軍糧器械,飄蕩一空。營中軍士,盡從水中浮沉掙命。智伯正在淒慘,忽聞鼓聲大震,韓、魏兩家之兵,各乘小舟,趁著水勢殺來,將智家軍亂砍,口中只叫:「拿智瑤來獻者重賞!」智伯嘆曰:「吾不信絺疵之言,果中其詐!」豫讓曰:「事已急矣!主公可從山後逃匿,奔入秦邦請兵。臣當以死拒敵。」智伯從其言,遂與智國掉小舟轉出山背。誰知趙襄子也料智伯逃奔秦國,卻遭張孟談從韓、魏二家追逐智軍,自引一隊,伏于龍山之後,湊巧相遇。無恤親縛智伯,數其罪,斬之。智國投水溺死。豫讓鼓勵殘兵,奮勇迎戰,爭奈寡不敵衆,手下漸漸解散。及聞智伯已擒,遂變服逃往石室山中。智氏一軍盡沒。無恤查是日,正三月丙戌日也。天神所賜竹書,其言騐矣。

三家收兵在于一處,將各路垻閘,盡行拆毀,水復東行,歸于晉川,晉陽城中之水,方纔退盡。無恤安撫居民已畢,謂韓、魏曰:「某賴二公之力,保全殘城,實出望外。然智伯雖死,其族尚存,斬草留根,終爲後患。」韓、魏曰:「當盡滅其宗,以泄吾等之恨!」無恤即同韓、魏回至絳州,誣智氏以叛逆之罪,圍其家,無男女少長,盡行屠戮,宗族俱盡。惟智果已出姓爲輔氏,得免于難,到此方知果之先見矣。韓、魏所獻地,各自收回。又將智氏食邑,三分均分,無一民尺士入于公家。此周貞定王十六年事也。

無恤論晉陽之功,左右皆推張孟談爲首,無恤獨以高赫爲第一。孟談曰:「高赫在圍城之中,不聞畫一策,效一勞,而乃居首功,受上賞,臣竊不解。」無恤曰:「吾在戹困中,衆俱慌錯,惟高赫舉動敬謹,不失君臣之禮。夫功在一時,禮垂萬世,受上賞,不亦宜乎?」孟談愧服。無恤感山神之靈,爲之立祠于霍山,使原過世守其祀。又憾智伯不已,漆其頭顱爲溲便之器。

豫讓在石室山中,聞知其事,涕泣曰:「『士爲知己者死。』吾受智氏厚恩,今國亡族滅,辱及遺骸,吾媮生于世,何以爲人?」乃更姓名,詐爲囚徒服役者,挾利匕首,潛入趙氏內廁之中,欲候無恤如廁,乘間刺之。無恤到廁,忽然心動,使左右搜廁中,牽豫讓出見無恤。無恤乃問曰:「子身藏利器,欲行刺于吾耶?」豫讓正色答曰:「吾智氏亡臣,欲爲智伯報仇耳!」左右曰:「此人叛逆宜誅!」無恤止之曰:「智伯身死無後,而豫讓欲爲之報仇,真義士也!殺義士者不祥。」令放豫讓還家。臨去,復召問曰:「吾今縱子,能釋前仇否?」豫讓曰:「釋臣者,主之私恩;報仇者,臣之大義。」左右曰:「此人無禮,縱之必爲後患。」無恤曰:「吾已許之,可失信乎?今後但謹避之可耳。」即日歸治晉陽,以避豫讓之禍。

卻說豫讓回至家中,終日思報君仇,未能就計。其妻勸其再仕韓、魏,以求富貴。豫讓怒,拂衣而出。思欲再入晉陽,恐其識認不便,乃削鬚去眉,漆其身爲癩子之狀,乞丐于市中。妻往市跟尋,聞呼乞聲,驚曰:「此吾夫之聲也!」趨視,見豫讓,曰:「其聲似而其人非。」遂捨去。豫讓嫌其聲音尚在,復吞炭變爲啞喉,再乞于市。妻雖聞聲,亦不復訝。有友人素知豫讓之志,見乞者行動,心疑爲讓,潛呼其名,果是也。乃邀至家中進飲食,謂曰:「子報仇之志決矣!然未得報之術也。以子之才,若詐投趙氏,必得重用。此時乘隙行事,唾手而得,何苦毀形滅性,以求濟其事乎?」豫讓謝曰:「吾既臣趙氏,而復行刺,是貳心也。今吾漆身吞炭,爲智伯報仇,正欲使人臣懷貳心者,聞吾風而知愧耳!請與子訣,勿復相見。」遂奔晉陽城來,行乞如故,更無人識之者。

趙無恤在晉陽觀智伯新渠,已成之業,不可復廢,乃使人建橋于渠上,以便來往。名曰赤橋。赤乃火色,火能克水,因晉水之患,故以赤橋厭之。橋既成,無恤駕車出觀。豫讓預知無恤觀橋,復懷利刃,詐爲死人,伏于橋梁之下。無恤之車,將近赤橋,其馬忽悲嘶卻步。御者連鞭數策,亦不前進。張孟談進曰:「臣聞『良驥不陷其主。』今此馬不渡赤橋,必有姦人藏伏,不可不察。」無恤停車,命左右搜簡。回報:「橋下並無奸細,衹有一死人僵臥。」無恤曰:「新築橋梁,安得便有死屍?必豫讓也。」命曳出視之,形容雖變,無恤尚能識認。駡曰:「吾前已曲法赦子,今又來謀刺,皇天豈佑汝哉!」命牽去斬之。豫讓呼天而號,淚與血下。左右曰:「子畏死耶?」讓曰:「某非畏死,痛某死之後,別無報仇之人耳!」無恤召回問曰:「子先事范氏,范氏爲智伯所滅,子忍恥媮生,反事智伯,不爲范氏報仇。今智伯之死,子獨報之甚切,何也?」豫讓曰:「夫君臣以義合。君待臣如手足,則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馬,則臣待君如路人。某嚮事范氏,止以衆人相待,吾亦以衆人報之。及事智伯,蒙其解衣推食,以國士相待,吾當以國士報之。豈可一例而觀耶?」無恤曰:「子心如鐵石不轉,吾不復赦子矣!」遂解佩劍,責令自裁。豫讓曰:「臣聞『忠臣不憂身之死,明主不掩人之義。』蒙君赦宥,于臣已足。今日臣豈望再活?但兩計不成,憤無所泄。請君脫衣與臣擊之,以寓報仇之意,臣死亦瞑目矣!」無恤憐其志,脫下錦袍,使左右遞與豫讓。讓掣劍在手,怒目視袍,如對無恤之狀,三躍而三砍之,曰:「吾今可以報智伯于地下矣。」遂伏劍而死。至今此橋尚存,後人改名爲豫讓橋。無恤見豫讓自刎,心甚悲之,即命收葬其屍。軍士提起錦袍,呈與無恤。無恤視所砍之處,皆有鮮血點污。此乃精誠之所感也。無恤心中驚駭,自是染病。

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西門豹喬送河伯婦

話說趙無恤被豫讓三擊其衣,連打三個寒噤,豫讓死後,無恤視衣砍處,皆有血跡,自此患病,逾年不痊。無恤生有五子,因其兄伯魯爲己而廢,欲以伯魯之子周爲嗣,而周先死,乃立周之子浣爲世子。無恤臨終,謂世子趙浣曰:「三卿滅智氏,地土寬饒,百姓悅服。宜乘此時,約韓、魏三分晉國,各立廟社,傳之子孫。若遲疑數載,晉或出英主,攬權勤政,收拾民心,則趙氏之祀不保矣。」言訖而瞑。趙浣治喪已畢,即以遺言告于韓虎。時周考王之四年,晉哀公薨,子柳立,是爲幽公。韓虎與魏、趙合謀,只以絳州、曲沃二邑,爲幽公俸食,餘地皆三分入于三家,號曰三晉。幽公微弱,反往三家朝見,君臣之分倒置矣。

再說齊相國田盤,聞三晉盡分公家之地,亦使其兄弟宗人,盡爲齊都邑大夫,遣使致賀于三晉,與之通好。自是列國交際,田、趙、韓、魏四家,自出名往來,齊、晉之君,拱手如木偶而已。時周考王封其弟揭于河南王城,以續周公之官職。揭少子班,別封于鞏。因鞏在王城之東,號曰東周公,而稱河南曰西周公,此東西二周之始。考王薨,子午立,是爲威烈王。威烈王之世,趙浣卒,子趙籍代立。而韓虔嗣韓,魏斯嗣魏,田和嗣田,四家相結益深,約定彼此互相推援,共成大事。

威烈王二十三年,有雷電擊周之九鼎,鼎俱搖動。三晉之君,聞此私議曰:「九鼎乃三代傳國之重器,今忽震動,周運其將終矣。吾等立國已久,未正名號,乘此王室衰微之際,各遣使請命于周王,求爲諸侯,彼畏吾之強,不敢不許。如此,則名正言順,有富貴之實,而無篡奪之名,豈不美哉?」于是各遣心腹之使,魏遣田文,趙遣公仲連,韓遣俠纍,各賫金帛及土產之物,貢獻于威烈王,乞其冊命。威烈王問于使者曰:「晉地皆入于三家乎?」魏使田文對曰:「晉失其政,外離內叛,三家自以兵力征討叛臣,而有其地,非攘之于公家也。」威烈王又曰:「三晉既欲爲諸侯,何不自立?乃復告于朕乎?」趙使公仲連對曰:「以三晉纍世之強,自立誠有餘,所以必欲稟命者,不敢忘天子之尊耳。王若冊封三晉之君,俾世篤忠貞,爲周藩屏,于王室何不利焉?」威烈王大悅,即命內史作策命,賜籍爲趙侯,虔爲韓侯,斯爲魏侯,各賜黼冕圭璧全副。田文等回報,于是趙、韓、魏三家,各以王命宣佈國中。趙都中牟,韓都平陽,魏都安邑,立宗廟社稷。復遣使遍告列國,列國亦多致賀。惟秦國自棄晉附楚之後,不通中國,中國亦以夷狄待之,故獨不遣賀。未幾,三家廢晉靖公爲庶人,遷于純留,而復分其餘地。晉自唐叔傳至靖公,凡二十九世,其祀遂絕。髯翁有詩嘆云:

六卿歸四四歸三,南面稱侯自不慚;利器莫教輕授柄,許多昏主導奸貪。

又有詩譏周王不當從三晉之命,導人叛逆。詩云:

王室單微似贅瘤,怎禁三晉不稱侯?若無冊命終成竊,只怪三侯不怪周。

卻說三晉之中,惟魏文侯斯最賢,能虛心下士。時孔子高弟卜商,字子夏,教授于西河,文侯從之受經。魏成薦田子方之賢,文侯與之爲友。成又言:「西河人段干木,有德行,隱居不仕。」文侯即命駕車往見。干木聞車駕至門,乃窬後垣而避之。文侯嘆曰:「高士也!」遂留西河一月,日日造門請見,將近其廬,即憑軾起立,不敢倨坐。干木知其誠,不得已而見之。文侯以安車載歸,與田子方同爲主賓。四方賢士,聞風來歸。又有李克、翟璜、田文、任座一班謀士,濟濟在朝,當時人才之盛,無出魏右。秦人屢次欲加兵于魏,畏其多賢,爲之寢兵。文侯嘗與虞人期定午時,獵于郊外。其日早朝,值天雨,寒甚,賜羣臣酒,君臣各飲,方在浹洽之際,文侯問左右曰:「時及午乎?」答曰:「時午矣。」文侯遽命撤酒,促輿人速速駕車適野。左右曰:「雨,不可獵矣,何必虛此一出乎?」文侯曰:「吾與虞人有約,彼必相候于郊,雖不獵,敢不親往以踐約哉?」國人見文侯冒雨而出,咸以爲怪,及聞赴虞人之約,皆相顧語曰:「我君之不失信于人如此。」于是凡有政教,朝令夕行,無敢違者。

卻說晉之東,有國名中山,姬姓,子爵,乃白狄之別種,亦號鮮虞。自晉昭公之世,叛服不常,屢次征討,趙簡子率師圍之,始請和,奉朝貢。及三晉分國,無所專屬。中山子姬窟,好爲長夜之飲,以日爲夜,以夜爲日,疏遠大臣,狎暱羣小,黎民失業,災異屢見。文侯謀欲伐之。魏成進曰:「中山西近趙,而南遠于魏,若攻而得之,未易守也。」文侯曰:「若趙得中山,則北方之勢愈重矣。」翟璜奏曰:「臣舉一人,姓樂名羊,本國谷邱人也。此人文武全才,可充大將之任。」文侯曰:「何以見之?」翟璜對曰:「樂羊嘗行路,得遺金,取之以歸,其妻唾之曰:『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此金不知來歷,奈何取之,以污素行乎?』樂羊感妻之言,乃抛金于野,別其妻而出,遊學于魯、衛。過一年來歸,其妻方織機,問夫:『所學成否?』樂羊曰:『尚未也。』妻取刀斷其機絲。樂羊驚問其故。妻曰:『學成而後可行,猶帛成而後可服。今子學尚未成,中道而歸,何異于此機之斷乎?』樂羊感悟,復往就學,七年不返。今此人見在本國,高自期許,不屑小仕,何不用之?」文侯即命翟璜以輅車召樂羊,左右阻之曰:「臣聞樂羊長子樂舒,見仕中山,豈可任哉?」翟璜曰:「樂羊,功名之士也。子在中山,曾爲其君招樂羊,羊以中山君無道不往。主公若寄以斧鉞之任,何患不能成功乎?」文侯從之。樂羊隨翟璜入朝見文侯,文侯曰:「寡人欲以中山之事相委,奈卿子在彼國何?」樂羊曰:「丈夫建功立業,各爲其主,豈以私情廢公事哉?臣若不能破滅中山,甘當軍令!」文侯大喜曰:「子能自信,寡人無不信子。」遂拜爲元帥,使西門豹爲先鋒,率兵五萬,往伐中山。

姬窟遣大將鼓須,屯兵楸山,以拒魏師。樂羊屯兵于文山。相持月餘,未分勝負。樂羊謂西門豹曰:「吾在主公面前,任軍令狀而來,今出兵月餘,未有寸功,豈不自愧!吾視楸山多楸樹,誠得一膽勇之士,潛師而往,縱火焚林,彼兵必亂,亂而乘之,無不勝矣。」西門豹願往。其時八月中秋,中山子姬窟,遣使賫羊酒到楸山,以勞鼓須。鼓須對月暢飲,樂而忘懷。約至三更,西門豹率兵壯銜枚突至,每人各持長炬一根,俱枯枝扎成,內灌有引火藥物,四下將楸木焚燒。鼓須見軍中火起,延及營寨,帶醉率軍士救火,只見咇咇錄錄,遍山皆著,沒救一頭處。軍中大亂。鼓須知前營有魏兵,急往山後奔走。正遇樂羊親自引兵從山後襲來,中山兵大敗,鼓須死戰得脫。奔至白羊關,魏兵緊追在後,鼓須棄關而走。樂羊長驅直入,所嚮皆破。

鼓須引敗兵見姬窟,言樂羊勇智難敵。須臾,樂羊引兵圍了中山,姬窟大怒。大夫公孫焦進曰:「樂羊者,樂舒之父,舒仕于本國。君令舒于城上說退父兵,此爲上策。」姬窟依計,謂樂舒曰:「爾父爲魏將攻城,如說得退兵,當封汝大邑。」樂舒曰:「臣父前不肯仕中山,而仕于魏,今各爲其主,豈臣說之可行哉?」姬窟強之。樂舒不得已,只得登城大呼,請其父相見。樂羊披掛登于轈車,一見樂舒,不等開口,遽責曰:「君子不居危國,不事亂朝。汝貪于富貴,不識去就。吾奉君命弔民伐罪,可勸汝君速降,尚可相見。」樂舒曰:「降不降在君,非男所得專也。但求父暫緩其攻,容我君臣從容計議。」樂羊曰:「吾且休兵一月,以全父子之情。汝君臣可早早定議,勿誤大事。」樂羊果然出令,只教軟困,不去攻城。姬窟恃著樂羊愛子之心,決不急攻,且圖延緩,全無主意。過了一月,樂羊使人討取降信。姬窟又叫樂舒求寬,樂羊又寬一月。如此三次,西門豹進曰:「元帥不欲下中山乎?何以久而不攻也?」樂羊曰:「中山君不恤百姓,吾故伐之。若攻之太急,傷民益甚。吾之三從其請,不獨爲父子之情,亦所以收民心也。」

卻說魏文侯左右見樂羊新進,驟得大用,俱有不平之意。及聞其三次輟攻,遂譖于文侯曰:「樂羊乘屢勝之威,勢如破竹,特因樂舒一語,三月不攻,父子情深,亦可知矣。主公若不召回,恐老師費財,無益于事。」文侯不應,問于翟璜。璜曰:「此必有計,主公勿疑。」自此羣臣紛紛上書,有言中山將分國之半與樂羊者,有言樂羊謀與中山,共攻魏國者,文侯俱封置內。但時時遣使勞苦,預爲治府第于都中,以待其歸。

樂羊心甚感激,見中山不降,遂率將士盡力攻擊。中山城堅厚,且積糧甚多,鼓須與公孫焦晝夜巡警,拆城中木石,爲捍禦之備,攻至數月,尚不能破。惱得樂羊性起,與西門豹親立于矢石之下,督令四門急攻。鼓須方指揮軍士,腦門中箭而死。城中房屋墻垣,漸已拆盡。公孫焦言于姬窟曰:「事已急矣!今日止有一計,可退魏兵。」窟問:「何計?」公孫焦曰:「樂舒三次求寬,羊俱聽之,足見其愛子之情矣。今攻擊至急,可將樂舒綁縛,置于高竿,若不退師,當殺其子,使樂舒哀呼乞命,樂羊之攻,必然又緩。」姬窟從其言。樂舒在高竿上,大呼:「父親救命!」樂羊見之,大駡曰:「不肖子!汝仕于人國,上不能出奇運策,使其主有戰勝之功;下不能見危委命,使君決行成之計;尚敢如含乳小兒,以哀號乞憐乎?」言畢,架弓搭矢,欲射樂舒。舒叫苦下城,見姬窟曰:「吾父志在爲國,不念父子之情。主公自謀戰守,臣請死于君前,以明不能退兵之罪。」公孫焦曰:「其父攻城,其子不能無罪,合當賜死。」姬窟曰:「非樂舒之過也。」公孫焦曰:「樂舒死,臣便有退兵之計。」姬窟遂以劍授舒,舒自剄而亡。公孫焦曰:「人情莫親于父子,今將樂舒烹羹以遺樂羊,羊見羹必然不忍,乘其哀泣之際,無心攻戰,主公引一軍殺出,大戰一場,幸而得勝,再作計較。」姬窟不得已而從之。命將樂舒之肉烹羹,並其首送于樂羊曰:「寡君以小將軍不能退師,已殺而烹之,謹獻其羹。小將軍尚有妻孥,元帥若再攻城,即當盡行誅戮。」樂羊認得是其子首,大駡曰:「不肖子!事無道昏君,固宜取死。」即取羹對使者食之,盡一器。謂使者曰:「蒙汝君餽羹,破城日面謝。吾軍中亦有鼎鑊,以待汝君也。」使者還報。姬窟見樂羊全無痛子之心,攻城愈急,恐城破見辱,遂入后宮自縊。公孫焦開門出降,樂羊數其讒諂敗國之罪,斬之。撫慰居民已畢,留兵五千,使西門豹居守。盡收中山府藏寶玉,班師回魏。

魏文侯聞樂羊成功,親自出城迎勞曰:「將軍爲國喪子,實孤之過也。」樂羊頓首曰:「臣義不敢顧私情,以負主公斧鉞之寄。」樂羊朝見畢,呈上中山地圖,及寶貨之數。羣臣稱賀。文侯設宴于內臺之上,親捧觴以賜樂羊。羊受觴飲之,足高氣揚,大有矜功之色。宴畢,文侯命左右挈二篋,封識甚固,送樂羊歸第。左右將二篋交割,樂羊想道:「篋內必是珍珠金玉之類。主公恐羣臣相妒,故封識贈我。」命家人擡進中堂,啟篋視之,俱是羣臣奏本,本內盡說樂羊反叛之事。樂羊大驚曰:「原來朝中如此造謗!若非吾君相信之深,不爲所惑,怎得成功?」次日,入朝謝恩,文侯議加上賞。樂羊再拜辭曰:「中山之滅,全賴主公力持于內。臣在外稍效犬馬,何力之有?」文侯曰:「非寡人不能任卿,非卿亦不能副寡人之任也。然將軍勞矣,盍就封安食乎?」即以靈壽封羊,稱爲靈壽君,罷其兵權。翟璜進曰:「君既知樂羊之能,奈何不使將兵備邊,而縱其安閒乎?」文侯笑而不答。璜出朝以問李克,克曰:「樂羊不愛其子,況他人哉?此管仲所以疑易牙也。」翟璜乃悟。文侯思中山地遠,必得親信之人爲守,乃保無虞。乃使其世子擊爲中山君。

擊受命而出,遇田子方乘敝車而來。擊慌忙下車,拱立道旁致敬。田子方驅車直過,傲然不顧。擊心懷不平,乃使人牽其車索,上前曰:「擊有問于子,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子方笑曰:「自古以來,衹有貧賤驕人,那有富貴驕人之理?國君而驕人,則不保社稷,大夫而驕人,則不保宗廟。楚靈王以驕亡其國,智伯瑤以驕亡其家,富貴之不足恃明矣。若夫貧賤之士,食不過藜藿,衣不過布褐,無求于人,無欲于世,惟好士之主,自樂而就之,言聽計合,勉爲之留。不然,則浩然長往,誰能禁焉?武王能誅萬乘之紂,而不能屈首陽之二士,蓋貧賤之足貴如此。」太子擊大慚,謝罪而去。文侯聞子方不屈于世子,益加敬禮。

時鄴都缺守,翟璜曰:「鄴介于上黨邯鄲之間,與韓、趙爲鄰,必得強明之士以守之,非西門豹不可。」文侯即用西門豹爲鄴都守。豹至鄴城,見閭里蕭條,人民稀少,召父老至前,問其所苦。父老皆曰:「苦爲河伯娶婦。」豹曰:「怪事,怪事!河伯如何娶婦?汝爲我詳言之。」父老曰:「漳水自霑嶺而來,由沙城而東,經于鄴,爲漳河。河伯即清漳之神也。其神好美婦,歲納一夫人。若擇婦嫁之,常保年豐歲稔,雨水調均。不然,神怒,致水波汎溢,漂溺人家。」豹曰:「此事誰人倡始?」父老曰:「此邑之巫覡所言也。俗畏水患,不敢不從。每同里豪及廷掾,與巫覡共計,賦民錢數百萬,用二三十萬,爲河伯娶婦之費,其餘則共分用之。」豹問曰:「百姓任其瓜分,寧無一言乎?」父老曰:「巫覡主祝禱之事,三老廷掾有科斂奔走之勞,分用公費,固所甘心。更有至苦,當春初佈種,巫覡遍訪人家女子,有幾分顏色者,即雲『此女當爲河伯夫人。』不願者,多將財帛買免,別覓他女。有貧民不能買免,只得將女與之。巫覡治齋宮于河上,絳帷牀席,鋪設一新,將此女沐浴更衣,居于齋宮之內。卜一吉日,編葦爲舟,使女登之,浮于河,流數十里乃滅。人家苦此煩費;又有愛女者,恐爲河伯所娶,擕女遠竄,所以城中益空。」豹曰:「汝邑曾受漂溺之患否?」父老曰:「賴歲歲娶婦,不曾觸河神之怒,但漂溺雖免,奈本邑土高路遠,河水難達,每逢歲旱,又有乾枯之患。」豹曰:「神既有靈,當嫁女時,吾亦欲往送,當爲汝禱之。」

及期,父老果然來稟。西門豹具衣冠親往河上。凡邑中官屬,三老、豪戶、里長、父老,莫不畢集。百姓遠近皆會,聚觀者數千人。三老、里長等,引大巫來見,其貌甚倨。豹觀之,乃一老女子也。小巫女弟子二十餘人,衣裳楚楚,悉持巾櫛、爐香之類,隨侍其後。豹曰:「勞苦大巫,煩呼河伯婦來,我欲視之。」老巫顧弟子使喚至。豹視女子,鮮衣素襪,顏色中等。豹謂巫嫗及三老衆人曰:「河伯貴神,女必有殊色,方纔相稱。此女不佳,煩大巫爲我入報河伯,但傳太守之語:『更當別求好女,于後日送之。』」即使吏卒數人,共抱老巫,投之于河,左右莫不驚駭失色。豹靜立俟之,良久曰:「嫗年老不幹事,去河中許久,尚不回話,弟子爲我催之。」復使吏卒抱弟子一人,投于河中。少頃,又曰:「弟子去何久也?」復使弟子一人催之。又嫌其遲,更投一人。凡投弟子三人,入水即沒。豹曰:「是皆女子之流,傳語不明,煩三老入河,明白言之。」三老方欲辭。豹喝:「快去,即取回覆。」吏卒左牽右拽,不由分說,又推河中,逐波而去。旁觀者皆爲吐舌。豹簪筆鞠躬,嚮河恭敬以待。約莫又一個時辰,豹曰:「三老年高,亦復不濟。須得廷掾、豪長者往告。」那廷掾、里豪,嚇得面如土色,流汗浹背,一齊皆叩頭求哀,流血滿面,堅不肯起。西門豹曰:「且俟須臾。」衆人戰戰兢兢,又過一刻,西門豹曰:「河水滔滔,去而不返,河伯安在?枉殺民間女子,汝曹罪當償命!」衆人復叩頭謝曰:「從來都被巫嫗所欺,非某等之罪也。」豹曰:「巫嫗已死,今後再有言河伯娶婦者,即令其人爲媒,往報河伯。」于是廷掾、里豪、三老,幹沒財賦,悉追出散還民間。又使父老即于百姓中,詢其年長無妻者,以女弟子嫁之,巫風遂絕。百姓逃避者,復還鄉里。有詩爲證:

河伯何曾見娶妻?愚民無識被巫欺;一從賢令除疑網,女子安眠不受虧。

豹又相度地形,視漳水可通處,發民鑿渠,各十二處,引漳水入渠,既殺河勢,又腹內田畝,得渠水浸灌,無旱乾之患,禾稼倍收,百姓樂業。今臨漳縣有西門渠,即豹所鑿也。文侯謂翟璜曰:「寡人聽子之言,使樂羊伐中山,使西門豹治鄴,皆勝其任,寡人賴之。今西河在魏西鄙,爲秦人犯魏之道,卿思何人可以爲守?」翟璜沉思半響,答曰:「臣舉一人,姓吳名起,此人大有將才,今自魯奔魏,主公速召而用之,若遲,則又他適矣。」文侯曰:「起非殺妻以求爲魯將者乎?聞此人貪財好色,性復殘忍,豈可托以重任哉?」翟璜曰:「臣所舉者,取其能爲君成一日之功,若素行不足計也。」文侯曰:「試爲寡人召之。」

不知吳起如何在魏立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騶忌鼓琴取相

話說吳起衛國人,少居里中,以擊劍無賴,爲母所責。起自嚙其臂出血,與母誓曰:「起今辭母,遊學他方,不爲卿相,擁節旄,乘高車,不入衛城與母相見!」母泣而留之,起竟出北門不顧。往魯國,受業于孔門高弟曾參,晝研夜誦,不辭辛苦。有齊國大夫田居至魯,嘉其好學,與之談論,淵淵不竭,乃以女妻之。起在曾參之門,歲餘,參知其家中尚有老母,一日,問曰:「子遊學六載,不歸省覲,人子之心安乎?」起對曰:「起曾有誓詞在前:『不爲卿相,不入衛城。』」參曰:「他人可誓,母安可誓也!」由是心惡其人。未幾,衛國有信至,言起母之死;起仰天三號,旋即收淚,誦讀如故。參怒曰:「吳起不奔母喪,忘本之人!夫水無本則竭,木無本則折,人而無本,能令終乎?起非吾徒矣。」命弟子絕之,不許相見。

起遂棄儒,學兵法,三年學成,求仕于魯。魯相公儀休,常與論兵,知其才能,言于穆公,任爲大夫。起祿入既豐,遂多買妾婢,以自娛樂。時齊相國田和謀篡其國,恐魯與齊世姻,或討其罪,乃修艾陵之怨,興師伐魯,欲以威力脅而服之。魯相國公儀休進曰:「欲卻齊兵,非吳起不可。」穆公口雖答應,終不肯用。及聞齊師已拔成邑,休復請曰:「臣言吳起可用,君何不行?」穆公曰:「吾固知起有將才,然其所娶乃田宗之女,夫至愛莫如夫妻,能保無觀望之意乎?吾是以躊躇而不決也。」公儀休出朝,吳起已先在相府候見,問曰:「齊寇已深,主公已得良將否?今日不是某誇口自薦,若用某爲將,必使齊兵只輪不返。」公儀休曰:「吾言之再三,主公以子婚于田宗,以此持疑未決。」吳起曰:「欲釋主公之疑,此特易耳。」乃歸家問其妻田氏曰:「人之所貴有妻者,何也?」田氏曰:「有外有內,家道始立。所貴有妻,以成家耳。」吳起曰:「夫位爲卿相,食祿萬鐘,功垂于竹帛,名留于千古,其成家也大矣,豈非婦之所望于夫者乎?」田氏曰:「然。」起曰:「吾有求于子,子當爲我成之。」田氏曰:「妾婦人,安得助君成其功名?」起曰:「今齊師伐魯,魯侯欲用我爲將,以我娶于田宗,疑而不用。誠得子之頭,以謁見魯侯,則魯侯之疑釋,而吾之功名可就矣。」田氏大驚,方欲開口答話。起拔劍一揮,田氏頭已落地。史臣有詩云:

一夜夫妻百夜恩,無辜忍使作冤魂?母喪不顧人倫絕,妻子區區何足論。

于是以帛裹田氏頭,往見穆公,奏曰:「臣報國有志,而君以妻故見疑,臣今斬妻之頭,以明臣之爲魯不爲齊也。」穆公慘然不樂,曰:「將軍休矣!」少頃,公儀休入見,穆公謂曰:「吳起殺妻以求將,此殘忍之極,其心不可測也。」公儀休曰:「起不愛其妻,而愛功名,君若棄之不用,必反而爲齊矣。」穆公乃從休言,即拜吳起爲大將,使泄柳、申詳副之,率兵二萬,以拒齊師。起受命之後,在軍中與士卒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見士卒裹糧負重,分而荷之,有卒病疽,起親爲調藥,以口吮其膿血,士卒感起之恩,如同父子,咸摩

拳擦掌,願爲一戰。

卻說田和引大將田忌、段朋,長驅而入,直犯南鄙,聞吳起爲魯將,笑曰:「此田氏之婿,好色之徒,安知軍旅事耶?魯國合敗,故用此人也。」及兩軍對壘,不見吳起挑戰,陰使人覘其作爲。見起方與軍士中之最賤者,席地而坐,分羹同食。使者還報,田和笑曰:「將尊則士畏,士畏則戰力。起舉動如此,安能用衆?吾無慮矣。」再遣愛將張丑,假稱願與講和,特至魯軍,探起戰守之意。起將精銳之士,藏于後軍,悉以老弱見客;謬爲恭謹,延入禮待。丑曰:「軍中傳聞將軍殺妻求將,果有之乎?」起觳觫而對曰:「某雖不肖,曾受學于聖門,安敢爲此不情之事?吾妻自因病亡,與軍旅之命適會其時,君之所聞,殆非其實。」丑曰:「將軍若不棄田宗之好,願與將軍結盟通和。」起曰:「某書生,豈敢與田氏戰乎?若獲結成,此乃某之至願也。」起留張丑于軍中,懽飲三日,方纔遣歸,絕不談及兵事。臨行,再三致意,求其申好。丑辭去,起即暗調兵將,分作三路,尾其後而行。田和得張丑回報,以起兵既弱,又無戰志,全不掛意。忽然轅門外鼓聲大振,魯兵突然殺至,田和大驚。馬不及甲,車不及駕,軍中大亂。田忌引步軍出迎,段朋急令軍士整頓車乘接應。不提防泄柳、申詳二軍,分爲左右,一齊殺入,乘亂夾攻。齊軍大敗,殺得僵屍滿野,直追過平陸方回。魯穆公大悅,進起上卿。

田和責張丑誤事之罪,丑曰:「某所見如此,豈知起之詐謀哉。」田和乃嘆曰:「起之用兵,孫武、穰苴之流也。若終爲魯用,齊必不安。吾欲遣一人至魯,暗與通和,各無相犯,子能去否?」丑曰:「願捨命一行,將功折罪。」田和乃購求美女二人,加以黃金千鎰,令張丑詐爲賈客,擕至魯,私餽吳起。起貪財好色,見即受之,謂丑曰:「致意齊相國,使齊不侵魯,魯何敢加齊哉?」張丑既出魯城,故意泄其事于行人。遂沸沸揚揚,傳說吳起受賄通齊之事。穆公曰:「吾固知起心不可測也。」欲削起爵究罪。起聞而懼,棄家逃奔魏國,主于翟璜之家。

適文侯與璜謀及守西河之人,璜遂薦吳起可用。文侯召起見之,謂起曰:「聞將軍爲魯將有功,何以見辱敝邑?」起對曰:「魯侯聽信讒言,信任不終,故臣逃死于此。慕君侯折節下士,豪傑歸心,願執鞭馬前。倘蒙驅使,雖肝腦塗地,亦無所恨。」文侯乃拜起爲西河守。起至西河,修城治池,練兵訓武,其愛恤士卒,一如爲魯將之時。築城以拒秦,名曰吳城。

時秦惠公薨,太子名出子嗣位。惠公乃簡公之子,簡公乃靈公之季父。方靈公之薨,其子師隰年幼,羣臣乃奉簡公而立之。至是三傳,及于出子,而師隰年長,謂大臣曰:「國,吾父之國也。吾何罪而見廢?」大臣無辭以對,乃相與殺出子而立師隰,是爲獻公。吳起乘秦國多事之日,興兵襲秦,取河西五城,韓、趙皆來稱賀。文侯以翟璜薦賢有功,欲拜爲相國,訪于李克。克曰:「不如魏成。」文侯點頭。克出朝,翟璜迎而問曰:「聞主公欲卜相,取決于子,今已定乎?何人也?」克曰:「已定魏成。」翟璜忿然曰:「君欲伐中山,吾進樂羊,君憂鄴,吾進西門豹,君憂西河,吾進吳起。吾何以不若魏成哉?」李克曰:「成所舉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非師即友。子所進者,君皆臣之。成食祿千鐘,什九在外,以待賢士。子祿食皆以自贍。子安得比于魏成哉?」璜再拜曰:「鄙人失言,請侍門下爲弟子。」自此魏國將相得人,邊鄙安集,三晉之中,惟魏最強。

齊相國田和見魏之強,又文侯賢名重于天下,乃深結魏好。遂遷其君康公貸于海上,以一城給其食,餘皆自取。使人于魏文侯處,求其轉請于周,欲援三晉之例,列于諸侯。周威烈王已崩,子安王名驕立,勢愈微弱,時乃安王之十三年,遂從文侯之請,賜田和爲齊侯,是爲田太公。自陳公子完奔齊,事齊桓公爲大夫,凡傳十世,至和而代齊有國。姜氏之祀遂絕。不在話下。

時三晉皆以擇相得人爲尚,于是相國之權最重。趙相公仲連,韓相俠纍。就中單說俠纍,微時,與濮陽人嚴仲子名遂,爲八拜之交。纍貧而遂富,資其日用,復以千金助其遊費,俠纍因此得達于韓,位至相國。俠纍既執政,頗著威重,門絕私謁。嚴遂至韓謁纍,冀其引進,候月餘不得見。遂自以家財賂君左右,得見烈侯,烈侯大喜,欲貴重之。俠纍復于烈侯前言嚴遂之短,阻其進用。嚴遂聞之大恨,遂去韓,遍遊列國,欲求勇士刺殺俠纍,以雪其恨。

行至齊國,見屠牛肆中,一人舉鉅斧砍牛,斧下之處,筋骨立解,而全不費力。視其斧,可重三十餘斤。嚴遂異之。細看其人,身長八尺,環眼虬鬚,顴骨特聳,聲音不似齊人。遂邀與相見,問其姓名來歷。答曰:「其姓聶名政,魏人也,家在軹之深井里。因賤性粗直,得罪鄉里,移老母及姊,避居此地,屠牛以供朝夕。」亦詢嚴遂姓字。遂告之,匆匆別去。次早,嚴遂具衣冠往拜,邀至酒肆,具賓主之禮。酒至三酌,遂出黃金百鎰爲贈。政怪其厚。遂曰:「聞子有老母在堂,故私進不腆,代吾子爲一日之養耳。」聶政曰:「仲子爲老母謀養,必有用政之處,若不明言,決不敢受!」嚴遂將俠纍負恩之事,備細說知,今欲如此恁般。聶政曰:「昔專諸有言:『老母在,此身未敢許人。』仲子別求勇士,某不敢虛尊賜。」遂曰:「某慕君之高義,願結兄弟之好,豈敢奪若養母之孝,而求遂其私哉?」聶政被強不過,只得受之。以其半嫁其姊罃,餘金日具肥甘奉母。歲餘,老母病卒,嚴遂復往哭吊,代爲治喪。喪葬既畢,聶政曰:「今日之身,乃足下之身也。惟所用之,不復自惜!」仲子乃問報仇之策,欲爲具車騎壯士。政曰:「相國至貴,出入兵衛,衆盛無比,當以奇取,不可以力勝也。願得利匕首懷之,伺隙圖事。今日別仲子前行,更不相見,仲子亦勿問吾事。」

政至韓,宿于郊外,靜息三日。早起入城,值俠纍自朝中出,高車駟馬,甲士執戈,前後擁衛,其行如飛。政尾至相府,纍下車,復坐府決事。自大門至于堂階,皆有兵仗。政遙望堂上,纍重席憑案而坐,左右持牒稟決者甚衆。俄頃,事畢將退,政乘其懈,口稱:「有急事告相國。」從門外攘臂直趨,甲士擋之者,皆縱橫顛躓。政搶至公座,抽匕首以刺俠纍。纍驚起,未及離席,中心而死。堂上大亂,共呼:「有賊!」閉門來擒聶政。政擊殺數人,度不能自脫,恐人識之,急以匕首自削其面,抉出雙眼,還自刺其喉而死。早有人報知韓烈侯。烈侯問:「賊何人?」衆莫能識。乃暴其屍于市中,懸千金之賞,購人告首,欲得賊人姓名來歷,爲相國報仇。如此七日,行人往來如蟻,絕無識者。此事直傳至魏國軹邑,聶姊罃聞之,即痛哭曰:「必吾弟也!」便以素帛裹頭,竟至韓國,見政橫屍市上,撫而哭之,甚哀。市吏拘而問曰:「汝于死者何人也?」婦人曰:「死者爲吾弟聶政,妾乃其姊罃也。聶政居軹之深井里,以勇聞。彼知刺相國罪重,恐纍及賤妾,故抉目破面以自晦其名。妾奈何恤一身之死,忍使吾弟終泯沒于人世乎?」市吏曰:「死者既是汝弟,必知作賊之故。何人主使?汝若明言,吾請于主上,貸汝一死。」罃曰:「妾如愛死,不至此矣。吾弟不惜身軀,誅千乘之國相,代人報仇,妾不言其名,是沒吾弟之名也;妾復泄其故,是又沒吾弟之義也。」遂觸市中井亭石柱而死。市吏報知韓烈侯,烈侯嘆息,令收葬之。以韓山堅爲相國,代俠纍之任。

烈侯傳子文侯,文侯傳哀侯。韓山堅素與哀侯不睦,乘間弑哀侯。諸大臣共誅殺山堅,而立哀侯子若山,是爲懿侯。懿侯子昭侯,用申不害爲相。不害精于刑名之學,國以大治。此是後話。

再說周安王十五年,魏文侯斯病篤,召太子擊于中山。趙聞魏太子離了中山,乃引兵襲而取之。自此魏與趙有隙。太子擊歸魏,文侯已薨,乃主喪嗣位,是爲武侯。拜田文爲相國。吳起自西河入朝,自以功大,滿望拜相,及聞已相田文,忿然不悅。朝退,遇田文于門,迎而謂曰:「子知起之功乎?今日請與子論之。」田文拱手曰:「願聞。」起曰:「將三軍之衆,使士卒聞鼓而忘死,爲國立功,子孰與起?」文曰:「不如。」起曰:「治百官,親萬民,使府庫充實,子孰與起?」文曰:「不如。」起又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犯,韓、趙賓服,子孰與起?」文又曰:「不如。」起曰:「此三者,子皆出我之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某叨竊上位,誠然可愧。然今日新君嗣統,主少國疑,百姓不親,大臣未附,某特以先世勳舊,承乏肺腑,或者非論功之日也。」吳起頫首沉思,良久曰:「子言亦是。然此位終當屬我。」有內侍聞二人論功之語,傳報武侯。武侯疑吳起有怨望之心,遂留起不遣,欲另擇人爲西河守。吳起懼見誅于武侯,出犇楚國。

楚悼王熊疑,素聞吳起之才,一見即以相印授之。起感恩無已,慨然以富國強兵自任。乃請于悼王曰:「楚國地方數千里,帶甲百餘萬,固宜雄壓諸侯,世爲盟主;所以不能加于列國者,養兵之道失也。夫養兵之道,先阜其財,後用其力。今不急之官,佈滿朝署,疏遠之族,糜費公廩;而戰士僅食升斗之餘,欲使捐軀殉國,不亦難乎?大王誠聽臣計,汰冗官,反疏族,盡儲廩祿,以待敢戰之士,如是而國威不振,則臣請伏妄言之誅!」悼王從其計。羣臣多謂起言不可用,悼王不聽。于是使吳起詳定官制,凡削去冗官數百員,大臣子弟,不得夤緣竊祿。又公族五世以上者,令自食其力,比于編氓,五世以下,酌其遠近,以次裁之,所省國賦數萬。選國中精銳之士,朝夕訓練,閱其材器,以上下其廩食,有加厚至數倍者,士卒莫不競勸。楚遂以兵強,雄視天下。三晉、齊、秦咸畏之,終悼王之世,不敢加兵。及悼王薨,未及殯斂,楚貴戚大臣子弟失祿者,乘喪作亂,欲殺吳起。起奔入宮寢,衆持弓矢追之。起知力不能敵,抱王屍而伏。衆攢箭射起,連王屍也中了數箭。起大叫曰:「某死不足惜,諸臣銜恨于王,僇及其屍,大逆不道,豈能逃楚國之法哉!」言畢而絕。衆聞吳起之言,懼而散走。太子熊臧嗣位,是爲肅王。月餘,追理射屍之罪,使其弟熊良夫率兵,收爲亂者,次第誅之,凡滅七十餘家。髯翁有詩嘆云:

滿望終身作大臣,殺妻叛母絕人倫;誰知魯魏成流水,到底身軀喪楚人。

又有一詩,說吳起伏王屍以求報其仇,死尚有餘智也。詩云:

爲國忘身死不辭,巧將賊矢集王屍;雖然王法應誅滅,不報公仇卻報私。

話分兩頭。卻說田和自爲齊侯,凡二年而薨。和傳子午,午傳子因齊。當因齊之立,乃周安王之二十三年也。因齊自恃國富兵強,見吳、越俱稱王,使命往來,俱用王號,不甘爲下,僭稱齊王,是爲齊威王。魏侯罃聞齊稱王,曰:「魏何以不如齊?」于是亦稱魏王,即孟子所見梁惠王也。

再說齊威王既立,日事酒色,聽音樂,不脩國政。九年之間,韓、魏、魯、趙悉起兵來伐,邊將屢敗。忽一日,有一士人,叩閽求見,自稱:「姓騶名忌,本國人,知琴。聞王好音,特來求見。」威王召而見之,賜之坐,使左右置几,進琴于前。忌撫弦而不彈。威王問曰:「聞先生善琴,寡人願聞至音。今撫弦而不彈,豈琴不佳乎?抑有不足于寡人耶?」騶忌捨琴,正容而對曰:「臣所知者,琴理也。若夫絲桐之聲,樂工之事,臣雖知之,不足以辱王之聽也。」威王曰:「琴理如何,可得聞乎?」騶忌對曰:「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使歸于正。昔伏羲作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也;廣六寸,象六合也;前廣後狹,象尊卑也;上圓下方,法天地也;五絃,象五行也。大絃爲君,小絃爲臣。其音以緩急爲清濁,濁者,寬而不弛,君道也;清者,廉而不亂,臣道也。一弦爲宮,次弦爲商,次爲角,次爲徴,次爲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爲少宮,武弦爲少商,以合君臣之恩也。君臣相得,政令和諧,治國之道,不過如此。」威王曰:「善哉。先生既知琴理,必讅琴音,願先生試一彈之!」騶忌對曰:「臣以琴爲事,則讅于爲琴;大王以國爲事,豈不讅于爲國哉?今大王撫國而不治,何異臣之撫琴而不彈乎?臣撫琴而不彈,無以暢大王之意;大王撫國而不治,恐無以暢萬民之意也。」威王愕然曰:「先生以琴諫寡人,寡人聞命矣!」遂留之右室。明日,沐浴而召之,與之談論國事。騶忌勸威王節飲遠色,核名實,別忠佞,息民教戰,經營霸王之業。威王大悅,即拜騶忌爲相國。

時有辯士淳于髡,見騶忌唾手取相印,心中不服,率其徒往見騶忌。忌接之甚恭。髡有傲色,直入踞上坐,謂忌曰:「髡有愚志,願陳于相國之前,不識可否?」忌曰:「願聞。」淳子髡曰:「子不離母,婦不離夫。」忌曰:「謹受教,不敢遠于君側。」髡又曰:「棘木爲輪,塗以豬脂,至滑也,投于方孔則不能運轉。」忌曰:「謹受教,不敢不順人情。」髡又曰:「弓干雖膠,有時而解;衆流赴海,自然而合。」忌曰:「謹受教,不敢不親附于萬民。」髡又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忌曰:「謹受教,請選擇賢者,毋雜不肖于其間。」髡又曰:「輻轂不較分寸,不能成車;琴瑟不較緩急,不能成律。」忌曰:「謹受教,請修法令而督姦吏。」淳子髡默然,再拜而退。既出門,其徒曰:「夫子始見相國,何其倨,今再拜而退,又何屈也?」淳子髡曰:「吾示以微言凡五,相國隨口而應,悉解吾意。此誠大才,吾所不及!」于是遊說之士,聞騶忌之名,無敢入齊者。

騶忌亦用淳王髡之言,盡心圖治。常訪問:「邑守中誰賢誰不肖?」同朝之人,無不極口稱阿大夫之賢,而貶即墨大夫者。忌述于威王。威王于不意中,時時問及左右,所對大略相同。乃陰使人往察二邑治狀,從實回報,因降旨召阿、即墨二守入朝。即墨大夫先到見朝,威王並無一言發放,左右皆驚訝,不解其故。未幾,阿邑大夫亦到。威王大集羣臣,欲行賞罰。左右私心揣度,都道:「阿大夫今番必有重賞,即墨大夫禍事到矣。」衆文武朝見事畢,威王召即墨大夫至前,謂曰:「自子之官即墨也,毀言日至,吾使人視即墨,田野開辟,人民富饒,官無留事,東方以寧。繇子專意治邑,不肯媚吾左右,故蒙毀耳。子誠賢令!」乃加封萬家之邑。又召阿大夫謂曰:「自子守阿,譽言日至,吾使人視阿,田野荒蕪,人民凍餒。昔日趙兵近境,子不往救,但以厚幣精金,賄吾左右,以求美譽。守之不肖,無過于汝!」阿大夫頓首謝罪,願改過。威王不聽,呼力士使具鼎鑊。須臾,火猛湯沸,縛阿大夫投鼎中。復召左右平昔常譽阿大夫毀即墨者,凡數十人,責之曰:「汝在寡人左右,寡人以耳目寄汝,乃私受賄賂,顛倒是非,以欺寡人。有臣如此,要他何用?可俱就烹!」衆皆泣拜哀求。威王怒猶未息,擇其平日尤所親信者十餘人,次第烹之。衆皆股慄。有詩爲證:

權歸左右主人依,毀譽繇來倒是非。

誰似烹阿封即墨,竟將公道頌齊威。

于是選賢才改易郡守,使檀子守南城以拒楚,田肹守高唐以拒趙,黔夫守徐州以拒燕,種首爲司寇,田忌爲司馬。國內大治,諸侯畏服。威王以下邳封騶忌,曰:「成寡人之志者,吾子也。」號曰成侯。騶忌謝恩畢,復奏曰:「昔齊桓、晉文,五霸中爲最盛,所以然者,以尊周爲名也。今周室雖衰,九鼎猶在,大王何不如周行朝覲之禮,因假王寵,以臨諸侯,桓、文之業,不足道矣。」威王曰:「寡人已僭號爲王,今以王朝王,可乎?」騶忌對曰:「夫稱王者,所以雄長乎諸侯,非所以壓天子也。若朝王之際,暫稱齊侯,天子必喜大王之謙德,而寵命有加矣。」威王大悅。即命駕往成周,朝見天子。時周烈王之六年。王室微弱,諸侯久不行朝禮,獨有齊侯來朝,上下皆鼓舞相慶。烈王大蒐寶藏爲贈。威王自周返齊,一路頌聲載道,皆稱其賢。

且說當時天下,大國凡七:齊、楚、魏、趙、韓、燕、秦。那七國地廣兵強,大略相等。餘國如越,雖則稱王,日就衰弱,至于宋、魯、衛、鄭,益不足道矣。自齊威王稱霸,楚、魏、韓、趙、燕五國,皆爲齊下,會聚之間,推爲盟主。惟秦僻在西戎,中國擯棄,不與通好。秦獻公之世,上天雨金三日,周太史儋私嘆曰:「秦之地,周所分也;分五百餘歲,當復合,有霸王之君出焉,以金德王天下。今雨金于秦,殆其瑞乎?」及獻公薨,子孝公代位,以不得列于中國爲恥。于是下令招賢,令曰:「賓客羣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授以尊官,封之大邑。」

不知有甚賢臣應募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衛鞅變法~辭鬼谷孫臏下山

話說衛人公孫鞅,原是衛侯之支庶,素好刑名之學,因見衛國微弱,不足展其才能,乃入魏國,欲求事相國田文。田文已卒,公叔痤代爲相國,鞅遂委身于痤之門。痤知鞅之賢,薦爲中庶子,每有大事,必與計議。鞅謀無不中,痤深愛之,欲引居大位,未及,而痤病。惠王親往問疾,見痤病勢已重,奄奄一息,乃垂淚而問曰:「公叔恙,萬一不起,寡人將托國于何人?」痤對曰:「中庶子衛鞅,其年雖少,實當世之奇才也。君舉國而聽之,勝痤十倍矣!」惠王默然。痤又曰:「君如不用鞅,必殺之,勿令出境。恐見用于他國,必爲魏害。」惠王曰:「諾。」既上車,嘆曰:「甚矣,公叔之病也,乃使我托國于衛鞅,又曰『不用則殺之』。夫鞅何能爲?豈非昏憒之語哉?」惠王既去,公叔痤召衛鞅至床頭,謂曰:「吾適言于君如此。欲君用子,君不許,吾又言,若不用當殺之,君曰『諾』。吾嚮者先君而後臣,故先以告君,後以告子。子必速行,毋及禍也!」鞅曰:「君既不能用相國之言而用臣,又安能用相國之言而殺臣乎?」竟不去。大夫公子卬與鞅善,卬復薦于惠王,惠王竟不能用。

至是,聞秦孝公下令招賢,鞅遂去魏入秦,求見孝公之嬖臣景監。監與論國事,知其才能,言于孝公。公召見,問以治國之道。衛鞅歷舉羲、農、堯、舜爲對,語未及終,孝公已睡去矣。明日,景監入見,孝公責之曰:「子之客,妄人耳!其言迂闊無用,子何爲薦子?」景監退朝,謂衛鞅曰:「吾見先生于君,欲投君之好,庶幾重子。奈何以迂闊無用之談,瀆君之聽耶?」鞅曰:「吾望君行帝道,君不悟也。願更一見而說之。」景監曰:「君意不懌,非五日之後,不可言也。」

過五日,景監復言于孝公曰:「臣之客,語尚未盡,自請復見,願君許之。」孝公復召鞅,鞅備陳夏禹畫土定賦,及湯、武順天應人之事。孝公曰:「客誠博聞強記,然古今事異,所言尚未適于用。」乃麾之使退。景監先候于門,見衛鞅從公宮出,迎而問曰:「今日之說何如?」鞅曰:「吾說君以王道,猶未當君意也。」景監慍曰:「人主得士而用,如弋人治繳,旦暮望獲禽耳。豈能捨目前之效,而遠法帝王哉?先生休矣!」鞅曰:「吾嚮者未察君意,恐其志高,而吾之言卑,故且探之;今得之矣。若使我更得見君,不憂不入。」景監曰:「先生兩進言,而兩拂吾君,吾尚敢饒舌以干君之怒哉?」

明日,景監入朝謝罪,不敢復言衛鞅。景監歸舍,鞅問曰:「子曾爲我復言于君否乎?」監曰:「未曾。」鞅曰:「惜乎!君徒下求賢之令,而不能用才,鞅將去矣。」監曰:「先生何往?」鞅曰:「六王擾擾,豈無好賢之主勝于秦君者哉?即不然,豈無委曲進賢,勝于吾子者哉?鞅將求之。」曰監曰:「先生且從容,更待五日,吾當復言。」

又過五日,景監入侍孝公,孝公方飲酒,忽見飛鴻過前,停杯而嘆。景監進曰:「君目視飛鴻而嘆,何也?」孝公曰:「昔齊桓公有言:『吾得仲父,猶飛鴻之有羽翼也。』寡人下令求賢,且數月矣,而無一奇才至者。譬如鴻雁,徒有衝天之志,而無羽翼之資,是以嘆耳。」景監答曰:「臣客衛鞅,自言有帝、王、伯三術。嚮者述帝王之事,君以爲迂遠難用,今更有『伯術』欲獻,願君省須臾之暇,請畢其詞。」孝公聞「伯術」二字,正中其懷,命景監即召衛鞅。鞅入,孝公問曰:「聞子有伯道,何不早賜教于寡人乎?」鞅對曰:「臣非不欲言也。但伯者之術,與帝王異。帝王之道,在順民情,伯者之道,必逆民情。」孝公勃然按劍變色曰:「夫伯者之道,安在其必逆人情哉!」鞅對曰:「夫琴瑟不調,必改絃而更張之。政不更張,不可爲治。小民狃于目前之安,不顧百世之利,可與樂成,難于慮始。如仲父相齊,作內政而寄軍令,制國爲二十五鄉,使四民各守其業,盡改齊國之舊。此豈小民之所樂從哉?及乎政成于內,敵服于外,君享其名,而民亦受其利,然後知仲父爲天下才也。」孝公曰:「子誠有仲父之術,寡人敢不委國而聽子!但不知其術安在?」衛鞅對曰:「夫國不富,不可以用兵,兵不強,不可以摧敵。欲富國,莫如力田,欲強兵,莫如勸戰。誘之以重賞,而後民知所趨;脅之以重罰,而後民知所畏。賞罰必信,政令必行,而國不富強者,未之有也。」孝公曰:「善哉!此術寡人能行之。」鞅對曰:「夫富強之術,不得其人,不行;得其人,而任之不專,不行;任之專而惑于人言,二三其意,又不行。」孝公又曰:「善。」衛鞅請退,孝公曰:「寡人正欲悉子之術,奈何遽退?」鞅對曰:「願君熟思三日,主意已決,然後臣敢盡言。」鞅出朝,景監又咎之曰:「賴君再三稱善,不乘此罄吐其所懷,又欲君熟思三日,無乃爲要君耶?」鞅曰:「君意未堅,不如此恐中變耳。」

至明日,孝公使人來召衛鞅,鞅謝曰:「臣與君言之矣,非三日後不敢見也。」景監又勸令勿辭,鞅曰:「吾始與君約而遂自失信,異日何以取信于君哉?」景監乃服。

至第三日,孝公使人以車來迎。衛鞅復入見,孝公賜坐,請教,其意甚切。鞅乃備述秦政所當更張之事。彼此問答,一連三日三夜,孝公全無倦色。遂拜衛鞅爲左庶長,賜第一區,黃金五百鎰。諭羣臣:「今後國政,悉聽左庶長施行。有違抗者,與逆旨同!」羣臣肅然。

衛鞅于是定變法之令,將條款呈上孝公,商議停當。未及張掛,恐民不信,不即奉行。乃取三丈之木,立于咸陽市之南門,使吏守之,令曰:「有能徙此木于北門者,予以十金。」百姓觀者甚衆,皆中懷疑怪,莫測其意,無敢徙者。鞅曰:「民莫肯徙,豈嫌金少耶?」復改令,添至五十金。衆人愈疑。有一人獨出曰:「秦法素無重賞,今忽有此令,必有計議。縱不能得五十金,亦豈無薄賞!」遂荷其木,竟至北門立之。百姓從而觀者如堵。吏奔告衛鞅,鞅召其人至,獎之曰:「爾真良民也,能從吾令!」隨取五十金與之,曰:「吾終不失信于爾民矣。」市人互相傳說,皆言左庶長令出必行,預相誡諭。次日,將新令頒佈,市人聚觀,無不吐舌。此周顯王十年事也。只見新令上云:

一、定都:秦地最勝,無如咸陽,被山帶河,金城千里。今當遷都咸陽,永定王業。

一、建縣:凡境內村鎮,悉並爲縣。每縣設令丞各一人,督行新法;不職者,輕重議罪。

一、闢土:凡郊外曠土,非車馬必由之途及田間阡陌,責令附近居民開墾成田。俟成熟之後,計步爲亩,照常輸租。六尺爲一步,二百四十步爲一亩。步過六尺爲欺,沒田入官。

一、定賦:凡賦稅悉照亩起科,不用井田什一之制。凡田皆屬于官,百姓不得私尺寸。

一、本富:男耕女織,粟帛多者,謂之良民,免其一家之役;惰而貧者,沒爲官家奴僕。棄灰于道,以惰農論;工商則重徴之。民有二男,即令分異,各出丁錢;不分異者,一人出兩課。

一、勸戰:官爵以軍功爲敘,能斬一敵者,即賞爵一級;退一步者即斬。功多者受上爵,車服任其華美不禁;無功者雖富室,止許布褐乘犢。宗室以軍功多寡爲親疏,戰而無功,削其屬籍,比于庶民。凡有私下爭鬭者,不論曲直,並皆處斬。

一、禁姦:五家爲保,十家相連,互相覺察。一家有過,九家同舉;不舉者,十家連坐,俱腰斬。能首奸者,與克敵同賞。告一奸,得爵一級;私匿罪人者,與罪人同。客舍宿人,務取文憑辨騐,無騐者不許容留。凡民一人有罪,並其室家沒官。

一、重令:政令既出,不問貴賤,一體遵行;有不遵者,戮以徇。

新令既出,百姓議論紛紛,或言不便,或言便。鞅悉令拘至府中,責之曰:「汝曹聞令,但當奉而行之。言不便者,梗令之民也;言便者,亦媚令之民也。此皆非良民!」悉籍其姓名,徙于邊境爲戍卒。大夫甘龍、杜摯私議新法,斥爲庶人。于是道路以目相視,不敢有言。衛鞅乃大發徒卒,築宮闕于咸陽城中,擇日遷都。太子駟不願遷,且言變法之非。衛鞅怒曰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不可加刑;若赦之,則又非法。」乃言于孝公,坐其罪于師傅。將太傅公子虔劓鼻,太師公孫賈黥面。百姓相謂曰:「太子違令,且不免刑其師傅,況他人乎?」鞅知人心已定,擇日遷都。雍州大姓徙居咸陽者,凡數千家。分秦國爲三十一縣,開墾田畝,增稅至百餘萬。衛鞅常親至渭水閱囚,一日誅殺七百餘人,渭水爲之盡赤,哭聲遍野,百姓夜臥,夢中皆戰。于是道不拾遺,國無盜賊,倉廩充足,勇于公戰,而不敢私鬭。秦國富強,天下莫比。于是興師伐楚,取商于之地,武關之外,拓地六百餘里。周顯王遣使冊命秦爲方伯,于是諸侯畢賀。

是時,三晉惟魏稱王,有吞並韓、趙之意,聞衛鞅用于秦國,嘆曰:「悔不聽公叔痤之言也!」時卜子夏、田子方、魏成、李克等俱卒,乃捐厚幣,招來四方豪傑。鄒人孟軻字子輿,乃子思門下高弟。子思姓孔名伋,孔子嫡孫。孟軻得聖賢之傳于子思,有濟世安民之志。聞魏惠王好士,自鄒至魏,惠王郊迎,禮爲上賓,問以利國之道。孟軻曰:「臣遊于聖門,但知有仁義,不知有利。」惠王迂其言,不用,軻遂適齊。潛淵有詩云:

仁義非同功利謀,紛爭誰肯用儒流?子輿空挾圖王術,歷盡諸侯話不投。

卻說周之陽城,有一處地面,名曰鬼谷。以其山深樹密,幽不可測,似非人之所居。故云鬼谷。內中有一隱者,但自號曰鬼谷子,相傳姓王,名栩,晉平公時人,在雲夢山與宋人墨翟,一同採藥脩道。那墨翟不畜妻子,發願雲遊天下,專一濟人利物,拔其苦厄,救其危難。惟王栩潛居鬼谷,人但稱爲鬼谷先生。其人通天徹地,有幾家學問,人不能及。那幾家學問:一曰數學,日星象緯,在其掌中,占往察來,言無不騐。二曰兵學,六韜三略,變化無窮,佈陣行兵,鬼神不測。三曰遊學,廣記多聞,明理讅勢,出詞吐辯,萬口莫當。四曰出世學,脩真養性,服食導引,卻病延年,衝舉可俟。那先生既知仙家衝舉之術,爲何屈身世間?只爲要度幾個聰明弟子,同歸仙境,所以借這個鬼谷棲身。初時偶然入市,爲人占卜,所言吉凶休咎,應騐如神。漸漸有人慕學其術。先生只看來學者資性,近著那一家學問,便以其術授之。一來成就些人才,爲七國之用;二來就訪求仙骨,共理出世之事。他住鬼谷,也不計年數。弟子就學者不知多少,先生來者不拒,去者不追。就中單說同時幾個有名的弟子:齊人孫賓、魏人龐涓、張儀、洛陽人蘇秦。賓與涓結爲兄弟,同學兵法;秦與儀結爲兄弟,同學遊說;各爲一家之學。

單表龐涓學兵法三年有餘,自以爲能,忽一日,爲汲水,偶然行至山下,聽見路人傳說魏國厚幣招賢,訪求將相,龐涓心動,欲辭先生下山,往魏國應聘。又恐先生不放,心下躊躇,欲言不言。先生見貌察情,早知其意,笑謂龐涓曰:「汝時運已至,何不下山,求取富貴?」龐涓聞先生之言,正中其懷,跪而請曰:「弟子正有此意,未讅此行可得意否?」先生曰:「汝往摘山花一枝,吾爲汝占之。」龐涓下山,尋取山花。此時正是六月炎天,百花開過,沒有山花。龐涓左盤右轉,尋了多時,止覓得草花一莖,連根拔起,欲待呈與師父。忽想道:「此花質弱身微,不爲大器。」棄擲于地,又去尋覓了一回。可怪絕無他花,只得轉身將先前所取草花,藏于袖中,回復先生曰:「山中沒有花。」先生曰:「既沒有花,汝袖中何物?」涓不能隱,只得取出呈上。其花離土,又先經日色,已半萎矣。先生曰:「汝知此花之名乎?乃馬兜鈴也。一開十二朵,爲汝榮盛之年數。採于鬼谷,見日而萎;鬼傍著委,汝之出身,必于魏國。」龐涓暗暗稱奇。先生又曰:「但汝不合見欺,他日必以欺人之事,還被人欺,不可不戒!吾有八字,汝當記取:『遇羊而榮,遇馬而瘁。』」龐涓再拜曰:「吾師大教,敢不書紳!」臨行,孫賓送之下山,龐涓曰:「某與兄有八拜之交,誓同富貴,此行倘有進身之階,必當舉薦吾兄,同立功業。」孫賓曰:「吾弟此言果實否?」涓曰:「弟若謬言,當死于萬箭之下!」賓曰:「多謝厚情,何須重誓!」兩下流淚而別。

孫賓還山,先生見其淚容,問曰:「汝惜龐生之去乎?」賓曰:「同學之情,何能不惜?」先生曰:「汝謂龐生之才,堪爲大將否?」賓曰:「承師教訓已久,何爲不可?」先生曰:「全未,全未!」賓大驚,請問其故。先生不言。至次日,謂弟子曰:「我夜間惡聞鼠聲,汝等輪流值宿,爲我驅鼠。」衆弟子如命。其夜,輪孫賓值宿,先生于枕下,取出文書一卷,謂賓曰:「此乃汝祖孫武子《兵法》十三篇。昔汝祖獻于吳王闔閭,闔閭用其策,大破楚師。後闔閭惜此書,不欲廣傳于人,乃置以鐵櫃,藏于姑蘇臺屋楹之內。自越兵焚臺,此書不傳。吾嚮與汝祖有交,求得其書,親爲註解;行兵秘密,盡在其中,未嘗輕授一人。今見子心術忠厚,特以付子。」賓曰:「弟子少失父母,遭國家多故,宗族離散,雖知祖父有此書,實未傳領。吾師既有註解,何不並傳之龐涓,而獨授于賓也?」先生曰:「得此書者,善用之,爲天下利;不善用之,爲天下害。涓非佳士,豈可輕付哉!」賓乃擕歸臥室,晝夜研誦。三日之後,先生遽嚮孫賓索其原書。賓出諸袖中,繳還先生。先生逐篇盤問,賓對答如流,一字不遺。先生喜曰:「子用心如此,汝祖爲不死矣!」

再說龐涓別了孫賓,一徑入魏國,以兵法干相國王錯,錯薦于惠王。龐涓入朝之時,正值庖入進蒸羊于惠王之前,惠王方舉箸,涓私喜曰:「吾師言『遇羊而榮』,斯不謬矣。」惠王見龐涓一表人物,放箸而起,迎而禮之。龐涓再拜,惠王扶住,問其所學。涓對曰:「臣學于鬼谷先生之門,用兵之道,頗得其精。」因指畫敷陳,傾倒胸中,惟恐不盡。惠王問曰:「吾國東有齊,西有秦,南有楚,北有韓、趙、燕,皆勢均力敵。而趙人奪我中山,此仇未報,先生何以策之?」龐涓曰:「大王不用微臣則已,如用微臣爲將,管教戰必勝,攻必取,可以兼併天下,何憂六國哉?」惠王曰:「先生大言,得無難踐乎?」涓對曰:「臣自揣所長,實可操六國于掌中,若委任不效,甘當伏罪。」惠王大悅,拜爲元帥,兼軍師之職。涓子龐英,姪龐蔥龐茅,俱爲列將。涓練兵訓武,先侵衛、宋諸小國,屢屢得勝。宋、魯、衛、鄭諸君,相約聯翩來朝。適齊兵侵境,涓復禦卻之,遂自以爲不世之功,不勝誇詡。

時墨翟遨遊名山,偶過鬼谷探友,一見孫賓,與之談論,深相契合。遂謂賓曰:「子學業已成,何不出就功名,而久淹山澤耶?」賓曰:「吾有同學龐涓,出仕于魏,相約得志之日,必相援引,吾是以待之。」墨翟曰:「涓見爲魏將,吾爲子入魏,以察涓之意。」墨翟辭去,徑至魏國,聞龐涓自恃其能,大言不慚,知其無援引孫賓之意;乃自以野服求見魏惠王。惠王素聞墨翟之名,降階迎入,叩以兵法。墨翟指說大略,惠王大喜,欲留任官職。墨翟固辭曰:「臣山野之性,不習衣冠。所知有孫武子之孫,名賓者,真大將才,臣萬分不及也。見今隱于鬼谷,大王何不召之?」惠王曰:「孫賓學于鬼谷,乃是龐涓同門,卿謂二人所學孰勝?」墨翟曰:「賓與涓,雖則同學,然賓獨得乃祖秘傳,雖天下無其對手,況龐涓乎?」

墨翟辭去,惠王即召龐涓問曰:「聞卿之同學有孫賓者,獨得孫武子秘傳,其才天下無比,將軍何不爲寡人召之?」龐涓對曰:「臣非不知孫賓之才,但賓是齊人,宗族皆在于齊,今若仕魏,必先齊而後魏,臣是以不敢進言。」惠王曰:「『士爲知己者死。』豈必本國之人,方可用乎?」龐涓對曰:「大王既欲召孫賓,臣即當作書致去。」龐涓口雖不語,心下躊躇:「魏國兵權,只在我一人之手,若孫賓到來,必然奪寵;既魏王有命,不敢不依,且待來時,生計害他,阻其進用之路,卻不是好?」遂修書一封,呈上惠王。惠王用駟馬高車,黃金白璧,遣人帶了龐涓之書,一徑望鬼谷來聘取孫賓。賓拆書看之,略曰:

涓托兄之庇,一見魏王,即蒙重用。臨岐援引之言,銘心不忘。今特薦于魏王,求即驅馳赴召,共圖功業。

孫賓將書呈與鬼谷先生。先生知龐涓已得時大用,今番有書取用孫賓,竟無一字問候其師,此乃刻薄忘本之人,不足計較。但龐涓生性驕妒,孫賓若去,豈能兩立?欲待不容他去,又見魏王使命鄭重,孫賓已自行色匆匆,不好阻當。亦使賓取山花一枝,卜其休咎。此時九月天氣,賓見先生几案之上,瓶中供有黃菊一枝,遂拔以呈上,即時復歸瓶中。先生乃斷曰:「此花見被殘折,不爲完好;但性耐歲寒,經霜不壞,雖有殘害,不爲大兇;且喜供養瓶中,爲人愛重。瓶乃範金而成,鐘鼎之屬。終當威行霜雪,名勒鼎鐘矣。但此花再經提拔,恐一時未能得意。仍舊歸瓶,汝之功名,終在故土。吾爲汝增改其名,可圖進取。」遂將孫賓「賓」字,左邊加月爲「臏」。按字書,臏乃刖刑之名,今鬼谷子改孫賓爲孫臏,明明知有刖足之事,但天機不肯洩漏耳。豈非異人哉?髯翁有詩云:

山花入手知休咎,試比蓍龜倍有靈;卻笑當今賣卜者,空將鬼谷畫占形。

臨行,又授以錦囊一枚,吩咐:「必遇至急之地,方可開看。」孫臏拜辭先生,隨魏王使者下山,登車而去。

蘇秦、張儀在旁,俱有欣羨之色,相與計議來稟,亦欲辭歸,求取功名。先生曰:「天下最難得者,聰明之士,以汝二人之質,若肯灰心學道,可致神仙,何苦要碌碌塵埃,甘爲浮名虛利所驅逐也!」秦、儀同聲對曰:「夫『良材不終朽于巖下,良劍不終秘于匣中。』日月如流,光陰不再,某等受先生之教,亦欲乘時建功,圖個名揚後世耳。」先生曰:「你兩人中肯留一人與我作伴否?」秦、儀執定欲行,無肯留者。先生強之不得,嘆曰:「仙才之難如此哉!」乃爲之各占一課,斷曰:「秦先吉後兇,儀先兇後吉。秦說先行,儀當晚達。吾觀孫、龐二子,勢不相容,必有吞噬之事。汝二人異日,宜互相推讓,以成名譽,勿傷同學之情!」二人稽首受教。先生又取書二本,分贈二人。秦、儀觀之,乃太公《陰符篇》也。秦、儀曰:「此書弟子久已熟誦,先生今日見賜,有何用處?」先生曰:「汝雖熟誦,未得其精。此去若未能得意,只就此篇探討,自有進益。我亦從此逍遙海外,不復留于此谷矣。」秦、儀既別去,不數日,鬼谷子亦浮海爲蓬島之遊,或云已仙去矣。

不知孫臏應聘下山,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龐涓兵敗桂陵

話說孫臏行至魏國,即寓于龐涓府中。臏謝涓舉薦之恩,涓有德色。臏又述鬼谷先生改賓爲臏之事,涓驚曰:「臏非佳語,何以改易?」臏曰:「先生之命,不敢違也!」次日,同入朝中,謁見惠王,惠王降階迎接,其禮甚恭。臏再拜奏曰:「臣乃村野匹夫,過蒙大王聘禮,不勝慚愧!」惠王曰:「墨子盛稱先生獨得孫武秘傳。寡人望先生之來,如渴思飲,今蒙降重,大慰平生!」遂問龐涓曰:「寡人欲封孫先生爲副軍師之職,與卿同掌兵權,卿意如何?」龐涓對曰:「臣與孫臏,同窻結義,臏乃臣之兄也,豈可以兄爲副?不若權拜客卿,候有功績,臣當讓爵,甘居其下。」惠王準奏,即拜臏爲客卿,賜第一區,亞于龐涓。客卿者,半爲賓客,不以臣禮加之,外示優崇,不欲分兵權于臏也。自此孫龐頻相往來。龐涓想道:「孫子既有秘授,未見吐露,必須用意探之。」遂設席請酒,酒中因談及兵機。孫子對答如流。及孫子問及龐涓數節,涓不知所出,乃佯問曰:「此非孫武子《兵法》所載乎?」臏全不疑慮,對曰:「然也。」涓曰:「愚弟昔日亦蒙先生傳授,自不用心,遂至遺忘。今日借觀,不敢忘報。」臏曰:「此書經先生註解詳明,與原本不同,先生止付看三日,便即取去,亦無錄本。」涓曰:「吾兄還記得否?」臏曰:「依稀尚存記憶。」涓心中巴不得便求傳授,只是一時難以驟逼。

過數日,惠王欲試孫臏之能,乃閱武于教場,使孫、龐二人,各演陣法。龐涓佈的陣法,孫臏一見,即能分說此爲某陣,用某法破之。孫臏排成一陣,龐涓茫然不識,私問于孫臏。臏曰:「此即『顛倒八門陣』也。」涓曰:「有變乎?」臏曰:「攻之則變爲『長蛇陣』矣。」龐涓探了孫臏說話,先報惠王曰:「孫子所佈,乃『顛倒八門陣』,可變『長蛇』。」已而,惠王問于孫臏,所對相同。惠王以龐涓之才,不弱于孫臏,心中愈喜。

衹有龐涓回府,思想:「孫子之才,大勝于吾,若不除之,異日必爲欺壓。」心生一計,于相會中間,私叩孫子曰:「吾兄宗族俱在齊邦,今兄已仕魏國,何不遣人迎至此間,同享富貴?」孫臏垂淚言曰:「子雖與吾同學,未悉吾家門之事也。吾四歲喪母,九歲喪父,育于叔父孫喬身畔。叔父仕于齊康公爲大夫。及田太公遷康公于海上,盡逐其故臣,多所誅戮,吾宗族離散,叔與從兄孫平、孫卓,挈吾避難奔周,因遇荒歲,復將吾傭于周北門之外,父子不知所往。吾後來年長,聞鄰人言鬼谷先生道高,而心慕之,是以單身往學。又復數年,家鄉杳無音信,豈有宗族可問哉!」龐涓復問曰:「然則兄長亦還憶故鄉墳墓否?」臏曰:「人非草木,能忘本原?先生于吾臨行,亦言『功名終在故土。』今已作魏臣,此話不須提起矣。」龐涓探了口氣,佯應曰:「兄長之言甚當,大丈夫隨地立功,何必故鄉也?」

約過半年,孫臏所言,都已忘懷了。一日,朝罷方回,忽有漢子似山東人語音,問人曰:「此位是孫客卿否?」臏隨喚入府,叩其來歷。那人曰:「小子姓丁名乙,臨淄人氏,在周客販,令兄有書托某送到鬼谷,聞貴人已得仕魏邦,迂路來此。」說罷,將書呈上。孫臏接書在手,拆而觀之,略云:

愚兄平、卓,字達。賢弟賓親覽:吾自家門不幸,宗族蕩散,不覺已三年矣。嚮在宋國爲人耕牧,汝叔一病即世,異鄉零落,苦不可言。今幸吾王盡釋前嫌,招還故里,正欲奉迎吾弟,重立家門。聞吾弟就學鬼谷,良玉受琢,定成偉器。兹因某客之便,作書報聞。幸早爲歸計,兄弟復得相見!

孫臏得書,認以爲真,不覺大哭。丁乙曰:「承賢兄吩咐,勸貴人早早還鄉,骨肉相聚。」孫臏曰:「吾已仕于魏,此事不可造次。」乃款待丁乙酒飯,付以回書。前面亦敘思鄉之語,後云:「弟已仕魏,未可便歸,俟稍有建立,然後徐爲首兵之計。」送丁乙黃金一錠爲路費。丁乙接了回書,當下辭去。

誰知來人不是什麽丁乙,乃是龐涓手下心腹徐甲也。龐涓套出孫臏來歷姓名,遂僞作孫平、孫卓手書,教徐甲假稱齊商丁乙,投見孫子。孫子兄弟自少分別,連手跡都不分明,遂認以爲真了。龐涓誆得回書,遂仿其筆跡,改後數句云:「弟今身仕魏國,心懸故土,不日當圖歸計。倘齊王不棄微長,自當盡力。」于是入朝私見惠王,屏去左右,將僞書呈上,言:「孫臏果有背魏嚮齊之心,近日私通齊使,取有回書,臣遣人邀截于郊外,搜得在此。」惠王看畢曰:「孫臏心懸故土,豈以寡人未能重用,不盡其才耶?」涓對曰:「臏祖孫武子爲吳王大將,後來仍舊歸齊。父母之邦,誰能忘情?大王雖重用臏,臏心已戀齊,必不能爲魏盡力。且臏才不下于臣,若齊用爲將,必然與魏爭雄,此大王異日之患也。不如殺之。」惠王曰:「孫臏應召而來,今罪狀未明,遽然殺之,恐天下議寡人之輕士也。」涓對曰:「大王之言甚善。臣當勸諭孫臏,倘肯留魏國,大王重加官爵,若其不然,王王發到微臣處議罪,微臣自有區處。」

龐涓辭了惠王,往見孫子,問曰:「聞兄已得千金家報,有之乎?」臏是忠直之人,全不疑慮,遂應曰:「果然。」因備述書中要他還鄉之意。龐涓曰:「弟兄久別思歸,人之至情,兄長何不于魏王前暫給一二月之假,歸省墳墓,然後再來?」臏曰:「恐主公見疑,不允所請。」涓曰:「兄試請之,弟當從旁力贊。」臏曰:「全仗賢弟玉成。」是夜,龐涓又入見惠王,奏曰:「臣奉大王之命,往諭孫臏,臏意必不願留,且有怨望之語。若目下有表章請假,主公便發其私通齊使之罪。」惠王點頭。次日,孫臏果然進上一通表章,乞假月餘,還齊省墓。惠王見表大怒,批表尾云:「孫臏私通齊使,今又告歸,顯有背魏之心,有負寡人委任之意。可削其官秩,發軍師府問罪。」軍政司奉旨,將孫臏拿到軍師府來見龐涓,涓一見佯驚曰:「兄長何爲至此!」軍政司宣惠王之命。龐涓領旨訖,問臏曰:「吾兄受此奇冤,愚弟當于王前力保。」言罷,命輿人駕車,來見惠王,奏曰:「孫臏雖有私通齊使之罪,然罪不至死。以臣愚見,不若刖而黥之,使爲廢人,終身不能退歸故土。既全其命,又無後患,豈不兩全?微臣不敢自專,特來請旨!」惠王曰:「卿處分最善。」龐涓辭回本府,謂孫臏曰:「魏王十分惱怒,欲加兄極刑,愚弟再三保奏,恭喜得全性命。但須刖足黥面,此乃魏國法度,非愚弟不盡力也。」孫臏嘆曰:「吾師云『雖有殘害,不爲大兇。』今得保首領,此乃賢弟之力,不敢忘報!」龐涓遂喚刀斧手,將孫臏綁住,剔去雙膝蓋骨。臏大叫一聲,昏絕倒地,半晌方蘇。又用針刺面,成「私通外國」四字,以墨塗之。龐涓假意啼哭,以刀瘡藥敷臏之膝,用帛纏裹,使人擡至書館,好言撫慰,好食將息。約過月餘,孫臏瘡口已合,只是膝蓋既去,兩腿無力,不能行動,只好盤足而坐。髯翁有詩云:

易名臏字禍先知,何待龐涓用計時?堪笑孫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孫臏已成廢人,終日受龐涓三餐供養,甚不過意。龐涓乃求臏傳示鬼谷子註解孫武兵書,臏慨然應允。涓給以木簡,要他繕寫。臏寫未及十分之一,有蒼頭名喚誠兒,龐涓使伏侍孫臏,誠兒見孫子無辜受枉,反有憐憫之意。忽龐涓召誠兒至前,問孫臏繕寫日得幾何?誠兒曰:「孫將軍爲兩足不便,長眠短坐,每日只寫得二三策。」龐涓怒曰:「如此遲慢,何日寫完?汝可與我上緊催促。」誠兒退問涓近侍曰:「軍師央孫君繕寫,何必如此催迫?」近侍曰:「汝有所不知。軍師與孫君,外雖相恤,內實相忌,所以全其性命,單爲欲得兵書耳。繕寫一完,便當絕其飲食。汝切不可洩漏!」誠兒聞知此信,密告孫子。孫子大驚:「原來龐涓如此無義,豈可傳以《兵法》?」又想:「若不繕寫,他必然發怒,吾命旦夕休矣!」左思右想,欲求自脫之計。忽然想著:「鬼谷先生臨行時,付我錦囊一個,囑云:『到至急時,方可開看。』今其時矣!」遂將錦囊啟視,乃黃絹一幅,中間寫著「詐瘋魔」三字。臏曰:「原來如此。」

當日晚餐方設,臏正欲舉箸,忽然昏憒,作嘔吐之狀,良久發怒,張目大叫曰:「汝何以毒藥害我?」將瓶甌悉拉于地,取寫過木簡,嚮火焚燒,撲身倒地,口中含糊駡詈不絕。誠兒不知是詐,慌忙奔告龐涓。涓次日親自來看,臏痰涎滿面,伏地呵呵大笑,忽然大哭。龐涓問曰:「兄長爲何而笑?爲何而哭?」臏曰:「吾笑者笑魏王欲害我命,吾有十萬天兵相助,能奈我何?吾哭者哭魏邦沒有孫臏,無人作大將也!」說罷,復睜目視涓,磕頭不已。口中叫:「鬼谷先生,乞救我孫臏一命!」龐涓曰:「我是龐某,休得錯認了!」臏牽住龐涓之袍,不肯放手,亂叫:「先生救命!」龐涓命左右扯脫,私問誠兒曰:「孫子病癥是幾時發的?」誠兒曰:「是夜來發的。」涓上車而去,心中疑惑不已。恐其佯狂,欲試其真僞,命左右拖入豬圈中,糞穢狼藉,臏被髮覆面,倒身而臥。再使人送酒食與之,詐云:「吾小人哀憐先生被刖,聊表敬意,元帥不知也。」孫子已知是龐涓之計,怒目猙獰,駡曰:「汝又來毒我耶?」將酒食傾翻地下。使者乃拾狗矢及泥塊以進,臏取而啖之。于是還報龐涓,涓曰:「此真中狂疾,不足爲慮矣。」自此縱放孫臏,任其出入。臏或朝出晚歸,仍臥豬圈之內,或出而不返,混宿市井之間。或談笑自若,或悲號不已。市人認得是孫客卿,憐其病廢,多以飲食遺之。臏或食,或不食,狂言誕語,不絕于口,無有知其爲假瘋魔者。龐涓卻吩咐地方,每日侵晨,具報孫臏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詩嘆云:

紛紛七國鬭干戈,俊傑乘時歸網羅;堪恨姦臣懷嫉忌,致令良友詐瘋魔。

時墨翟雲遊至齊,客于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從魏而至,墨翟問:「孫臏在魏,得意何如?」禽滑親將孫子被刖之事,述與墨翟。翟嘆曰:「吾本欲薦臏,反害之矣!」乃將孫臏之才,及龐涓妒忌之事,轉述于田忌。田忌言于威王曰:「國有賢臣,而令見辱于異國,大不可也!」威王曰:「寡人發兵以迎孫子如何?」田忌曰:「龐涓不容臏仕于本國,肯容仕于齊國乎?欲迎孫子,須是如此恁般,..密載以歸,可保萬全。」

威王用其謀,即令客卿淳子髡,假以進茶爲名,至魏欲見孫子。

淳子髡領旨,押了茶車,捧了國書,竟至魏國。禽滑裝做從者隨行。到魏都見了魏惠王,致齊侯之命。惠王大喜,送淳于髡于館驛。禽滑見臏發狂,不與交言,半夜私往候之。臏背靠井欄而坐,見禽滑張目不語。滑垂涕曰:「孫卿困至此乎?吾乃墨子之弟子禽滑也。吾師言孫卿之冤于齊王,齊王甚相傾慕,淳于公此來,非爲貢茶,實欲載孫卿入齊,爲卿報刖足之仇耳!」孫臏淚流如雨,良久言曰:「某已分死于溝渠,不期今日有此機會,但龐涓疑慮太甚,恐不便挈帶,如何?」禽滑曰:「吾已定下計策,孫卿不須過慮,俟有行期,即當相迎。」約定只在此處相會,萬勿移動。

次日,魏王款待淳于髡,知其善辯之士,厚贈金帛。髡辭了魏王欲行,龐涓復置酒長亭餞行。禽滑先于是夜將溫車藏了孫臏,卻將孫臏衣服,與廝養王義穿著,披頭散髮,以泥土塗面,裝作孫臏模樣。地方已經具報,龐涓以此不疑。淳于髡既出長亭,與龐涓懽飲而別。先使禽滑驅車速行,親自押後。過數日,王義亦脫身而來。地方但見肮髒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見孫臏矣。即時報知龐涓,涓疑其投井而死。使人打撈屍首不得,連連挨訪,並無影響。反恐魏王見責,戒左右只將孫臏溺死申報,亦不疑其投齊也。

再說淳于髡載孫臏離了魏境,方與沐浴。既入臨淄,田忌親迎于十里之外。言于威王,使乘蒲車入朝。威王叩以兵法,即欲拜官。孫臏辭曰:「臣未有寸功,不敢受爵。龐涓若聞臣用于齊,又起妒嫉之端,不若姑隱其事,俟有用臣之處,然後效力,何如?」威王從之,乃使居田忌之家,忌尊爲上客。臏欲偕禽滑,往謝墨翟,他師弟二人,已不別而行了。臏嘆息不已。再使人訪孫平、孫卓信息,杳然無聞,方知龐涓之詐。

齊威王暇時,常與宗族諸公子馳射賭勝爲樂。田忌馬力不及,屢次失金。一日,田忌引孫臏同至射圃觀射。臏見馬力不甚相遠,而田忌三棚皆負,乃私謂忌曰:「君明日復射,臣能令君必勝。」田忌曰:「先生果能使某必勝,某當請于王,以千金決賭。」臏曰:「君但請之。」田忌請于威王曰:「臣之馳射屢負矣。來日願傾家財,一決輸贏,每棚以千金爲綵。」威王笑而從之。

是日,諸公子皆盛飾車馬,齊至場圃,百姓聚觀者數千人。田忌問孫子曰:「先生必勝之術安在?千金一棚,不可戲也!」孫臏曰:「齊之良馬,聚于王廄,而君欲與次第角勝,難矣。然臣能以術得之。夫三棚有上中下之別,誠以君之下駟,當彼上駟,而取君之上駟,與彼中駟角,取君之中駟,與彼下駟角;君雖一敗,必有二勝。」田忌曰:「妙哉!」乃以金鞍錦韉,飾其下等之馬,僞爲上駟,先與威王賭第一棚。馬足相去甚遠,田忌復失千金。威王大笑,田忌曰:「尚有二棚,臣若全輸,笑臣未晚。」及二棚、三棚,田忌之馬果皆勝,多得綵物千金。田忌奏曰:「今日之勝,非臣馬之力,乃孫子所教也。」因述其故。威王嘆曰:「即此小事,已見孫先生之智矣!」由是益加敬重,賞賜無算。不在話下。

再說魏惠王既廢孫臏,責成龐涓恢復中山之事。龐涓奏曰:「中山遠于魏,而近于趙,與其遠爭,不如近割。臣請爲君直搗邯鄲,以報中山之恨。」惠王許之。龐涓遂出車五百乘伐趙,圍邯鄲。邯鄲守臣丕選,連戰俱敗,上表趙成侯。成侯使人以中山賂齊求救。齊威王已知孫子之能,拜爲大將。臏辭曰:「臣刑餘之人,而使主兵,顯齊國別無人才,爲敵所笑。請以田忌爲將。」威王乃用田忌爲將,孫臏爲軍師,常居輜車之中,陰爲畫策,不顯其名。田忌欲引兵救邯鄲,臏止之曰:「趙將非龐涓之敵,比我至邯鄲,其城已下矣。不如駐兵于中道,揚言欲伐襄陵,龐涓必還,還而擊之,無不勝也。」忌用其謀。

時邯鄲候救不至,丕選以城降涓,涓遣人報捷于魏王。正欲進兵,忽聞齊遣田忌乘虛來襲襄陵。龐涓驚曰:「襄陵有失,安邑震動,吾當還救根本。」乃班師。離桂陵二十里,便遇齊兵。原來孫臏早已打聽魏兵到來,預作準備,先使牙將袁達,引三千人截路搦戰。龐涓族子龐蔥前隊先到,迎住廝殺。約戰二十餘合,袁達詐敗而走。龐蔥恐有計策,不敢追趕,卻來稟知龐涓。涓叱曰:「諒偏將尚不能擒取,安能擒田忌乎?」即引大軍追之。將及桂陵,只見前面齊兵排成陣勢,龐涓乘車觀看,正是孫臏初到魏國時擺的「顛倒八門陣」。龐涓心疑,想道:「那田忌如何也曉此陣法?莫非孫臏已歸齊國乎?」當下亦佈隊成列。只見齊軍中閃出大將田旗號,推出一輛戎車,田忌全裝披掛,手執畫戟,立于車中。田嬰挺戈,立于車右。田忌口呼:「魏將能事者,上前打話。」龐涓親自出車,謂田忌曰:「齊、魏一嚮和好,魏、趙有怨,何與齊事?將軍棄好尋仇,實爲失計!」田忌曰:「趙以中山之地獻于吾主,吾主命吾帥師救之。若魏亦割數郡之地,付于吾手,吾當即退。」龐涓大怒曰:「汝有何本事,敢與某對陣?」田忌曰:「你既有本事,能識我陣否?」龐涓曰:「此乃『顛倒八門陣』,吾受之鬼谷子,汝何處竊取一二,反來問我?我國中三歲孩童,皆能識之!」田忌曰:「汝既能識,敢打此陣否?」龐涓心下躊躇,若說不打,喪了志氣,遂厲聲應曰:「既能識,如何不能打!」龐涓吩咐龐英、龐蔥、龐茅曰:「記得孫臏曾講此陣,略知攻打之法。但此陣能變長蛇,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皆應,攻者輒爲所困。我今去打此陣,汝三人各領一軍,只看此陣一變,三隊齊進,使首尾不能相顧,則陣可破矣。」

龐涓吩咐已畢,自帥選鋒五千人,上前打陣。纔入陣中,只見八方旗色,紛紛轉換,認不出那一門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了。東衝西撞,戈甲如林,並無出路。只聞得金鼓亂鳴,四下呐喊,豎的旗上,俱有軍師「孫」字。龐涓大駭曰:「刖夫果在齊國,吾墮其計矣!」正在危急,卻得龐英、龐蔥兩路兵殺進,單單救出龐涓,那五千選鋒,不剩一人。問龐茅時,已被田嬰所殺,共損軍二萬餘人。龐涓甚是傷感。

原來八卦陣本按八方,連中央戊己,共是九隊車馬,其形正方。比及龐涓入來打陣,抽去首尾二軍爲二角,以遏外救,止留七隊車馬,變爲圓陣,以此龐涓迷惑。後來唐朝衛國公李靖,因此作六花陣,即從此圓陣佈出。有詩爲證:

八陣中藏不測機,傳來鬼谷少人知。

龐涓只曉長蛇勢,那識方圓變化奇?按今堂邑縣東南有地名古戰場,乃昔日孫、龐交兵之處也。

卻說龐涓知孫臏在軍中,心中懼怕,與龐英、龐蔥商議,棄營而遁,連夜回魏國去了。田忌與孫臏探知空營,奏凱回齊。此周顯王十七年之事。魏惠王以龐涓有取邯鄲之功,雖然桂陵喪敗,將功準罪。齊威王遂寵任田忌、孫臏,專以兵權委之。騶忌恐其將來代己爲相,密與門客公孫閱商量,欲要奪田忌、孫臏之寵。恰好龐涓使人以千金行賂于騶忌之門,要得退去孫臏。騶忌正中其懷,乃使公孫閱假作田忌家人,持十金,于五鼓叩卜者之門,曰:「我奉田忌將軍之差,欲求占卦。」卦成,卜者問:「何用?」閱曰「我將軍,田氏之宗也,兵權在握,威震鄰國。今欲謀大事,煩爲斷其吉凶。」卜者大驚曰:「此悖逆之事,吾不敢與聞!」公孫閱囑曰:「先生即不肯斷,幸勿泄!」公孫閱方纔出門,騶忌差人已至,將卜者拿住,說他替叛臣田忌占卦。卜者曰:「雖有人來小店,實不曾占。」騶忌遂入朝,以田忌所占之語,告于威王,即引卜者爲證。威王果疑,每日使人伺田忌之舉動。田忌聞其故,遂託病辭了兵政,以釋齊王之疑。孫臏亦謝去軍師之職。明年,齊威五薨,子辟疆即位,是爲宣王。宣王素知田忌之冤,與孫臏之能,俱召復故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