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投人未息肩,盧門金鼓又喧天。
孤臣孽子多顛沛,又嚮滎陽快著鞭。
楚兵來救華氏,晉頃公亦率諸侯救宋,諸侯不欲與楚戰,勸宋解南里之圍,縱華亥、嚮寧等出犇楚國,兩下罷兵。此是後話。
是時鄭上卿公孫僑新卒,鄭定公不勝痛悼。素知伍員乃三代忠臣之後,英雄無比,況且是時晉、鄭方睦,與楚爲仇,聞太子建之來,甚喜,使行人致館,厚其廩餼。建與伍員,每見鄭伯,必哭訴其冤情。鄭定公曰:“鄭國微兵寡,不足用也。子欲報仇,何不謀之于晉?”世子建留伍員于鄭,親往晉國,見晉頃公。頃公叩其備細,送居館驛,召六卿共議伐楚之事。那六卿:魏舒、趙鞅、韓不信、士鞅、荀寅、荀躒。時六卿用事,各不相下,君弱臣弱,頃公不能自專。就中惟魏舒、韓不信有賢聲,餘四卿皆貪權怙勢之輩,而荀寅好賂尤甚。鄭子產當國,執禮相抗,晉卿畏之。及遊吉代爲執政,荀寅私遣人求貨于吉,吉不從,由是寅是惡鄭之心。至是,密奏頃公曰:“鄭陰陽晉、楚之間,其心不定,非一日矣。今楚世子在鄭,鄭必信之。世子能爲內應,我起兵滅鄭,即以鄭封太子,然後徐圖滅楚,有何不可?”頃公從其計,即命荀寅,以其詢私告世子建,建訢然諾之。
建辭了晉頃公,回至鄭國,與伍員商議其事。員諫曰:“昔秦將杞子、楊孫謀襲鄭國,事既不成,竄身無所。夫人以忠信待我,奈何謀之?此僥幸之計,必不可!”建曰:“吾已許晉君臣矣。”員曰:“不爲晉應,未有罪也。若謀鄭,則信義俱失,何以爲人?子必行之,禍立至矣。”建貪于得國,遂不聽伍員之諫,以家財私募驍勇,復交結鄭伯左右,冀其助己。左右受其賄賂,轉相要結。因晉國私遣人至建處,約會日期,其謀漸泄,遂有人密地投首。鄭定公與遊吉計議,召太子建遊于後圃,從者皆不得入,三盃酒罷,鄭伯曰:“寡人好意容留太子,不曾怠慢,太子奈何見圖?”建曰:“從無此意。”定公使左右面質其事,太子建不能諱。鄭伯大怒,喝令力士,擒建于席上,斬之;並誅左右受賂不出首者二十餘人。伍員在館驛,忽然肉跳不止,曰:“太子危矣!”少頃,建從人逃回驛中,言太子被殺之事。伍員即時擕建子勝出了鄭城,思量無路可奔,只得往吳國逃難。髯翁有詩,單詠太子建自取殺身之禍。詩云:
親父如仇隔釜鬵,鄭君假館反謀侵。
人情難料皆如此,冷盡英雄好義心。
再說伍員同公子勝,懼鄭國來追,一路晝伏夜行,千辛萬苦,不必細述。行過陳國,知陳非駐足之處。復東行數日,將近昭關。那座關在小峴山之西,兩山並峙,中間一口,爲廬、濠往來之衝,出了此關,便是大江,通吳的水路了。形勢險隘,原設有官把守。近因盤詰伍員,特遣右司馬薳越,帶領大軍駐扎于此。伍員行至歷陽山,離昭關約六十里之程,偃息深林,徘徊不進。忽有一老父擕杖而來,徑入林中,見伍員,奇其貌,乃前揖之。員亦答禮。老父曰:“君能非伍氏子乎?”員大駭曰:“何爲問及于此?”老父曰:“吾乃扁鵲之弟子,東臯公也。自少以醫術遊于列國,今年老,隱居于此。數日前,薳將軍有小恙,邀某往視,見關上懸有伍子胥形貌,與君正相似,是以問之。君不必諱,寒舍只在山後,請那步暫過,有話可以商量。”
伍員知其非常人,乃同公子勝隨東臯公而行。約數里,有一茅莊,東臯公揖伍員而入。進了草堂,伍員再拜。東臯公慌忙答禮曰:“此尚非君停足之處。”復引至堂後西偏,進一小小笆門,過一竹園,園後有土屋三間,其門如竇。低頭而入,內設床几,左右開小窻透光,東臯公推伍員上座。員指公子勝曰:“有小主在,吾當側侍。”東臯公問:“何人?”員曰:“此即楚太子建之子,名勝。某實子胥也。以公長者,不敢隱情。某有父兄切骨之仇,誓欲圖報,幸公勿泄!”東臯公乃坐勝于上,自己與伍員東西相對。謂員曰:“老夫但有濟人之術,豈有殺人之心哉!此處雖住一年半載,亦無人知覺。但昭關設守甚嚴,公子如何可過?必思一萬全之策,方可無虞。”員下跪曰:“先生何計能脫我難?日後必當重報!”東臯公曰:“此處荒僻無人,公子且寬留。容某尋思一策,送爾君臣過關。”員稱謝。東臯公每日以酒食款待,一住七日,並不言過關之事。
伍員乃謂東臯公曰:“某有大仇在心,以刻爲歲,遷延于此,宛如死人。先生高義,寧不哀乎?”東臯公曰:“老夫思之已熟,俗待一人,未至耳。”伍員狐疑不決。是夜,寢不能寐。欲要辭了東臯公前行,恐不能過關,反惹其禍。欲待再住,又恐擔擱時日,所待者又不知何人。展轉尋思,反側不安,身心如在芒刺之中。臥而復起,繞室而走,不覺東方發白。只見東臯公叩門而入,見了伍員,大驚曰:“足下鬚鬢,何以忽然改色?得無愁思所致耶?”員不信,取鏡照之,已蒼然頒白矣!世傳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愁白了頭,非浪言也。員乃投鏡于地,痛哭曰:“一事無成,雙鬢已斑,天乎,天乎!”東臯公曰:“足下勿得悲傷,此乃足下佳兆也。”員拭淚問曰:“何謂佳兆?”東臯公曰:“公狀貌雄偉,見者易識,今鬚鬢頓白,一時難辨,可以混過俗眼。況吾友,老夫已請到,吾計成矣。”員曰:“先生計安在?”東臯公曰:“吾友復姓皇甫,名訥,從此西南七十里,龍洞山居住。此人身長九尺,眉廣八寸,仿彿與足下相似。教他假扮作足下,足下卻扮爲僕者,倘吾友被執,紛論之間,足下便可搶過昭關矣。”伍員曰:“先生之計雖善,但纍及貴友,于心不安!”東臯公曰:“這個不妨,自有解救之策在後,老夫已與吾友備細言之。此君亦慷慨之士,直任無辭,不必過慮。”言畢,遂使人請皇甫訥至土室中,與伍員相見。員視之,果有三分相像,心中不勝之喜。東臯公又將藥湯與伍員洗臉,變其顏色。捱至黃昏,使伍員解其素服,與皇甫訥穿之。另將緊身褐衣,與員穿著,扮作僕者。羋勝亦更衣,如村家小兒之狀。伍員同公子勝,拜了東臯公四拜:“異日倘有出頭之日,定當重報!”東臯公曰:“老夫哀君受冤,故欲相脫,凱望報也!”員與勝跟隨皇甫訥,連夜望昭關而行,黎明已到,正值開關。
卻說楚將薳越,堅守關門,號令:“凡北人東度者,務要盤詰明白,方許過關。”關前畫有伍子胥面貌查對,真個“水洩不通,鳥飛不過”。皇甫訥剛到關門,關卒見其狀貌,與圖形相似,身穿素縞,且有驚悸之狀,即時盤住,入報薳越。越飛馳出關,遙望之曰:“是矣!”喝令左右一齊下手,將訥擁入關上。訥詐爲不知其故,但乞放生。那些守關將士,及關前後百姓,初聞捉得子胥,盡皆踴躍觀看。伍員乘關門大開,帶領公子勝,雜于衆人之中,一來擾攘之際,二來裝扮不同,三來子胥面色既改,鬚鬢俱白,老少不同,急切無人認得,四來都道子胥已獲,便不去盤詰了。遂捱捱擠擠,混出關門。正是:“鯉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再不來。”有詩爲證:
千羣虎豹據雄關,一介亡臣已下山;從此勾吳添勝氣,郢都兵革不能閒。
再說楚將薳越,欲將皇甫訥綁縛拷打,責令供狀,解去郢都。訥辯曰:“吾乃龍洞山下隱士皇甫訥也。欲從故人東臯公出關東遊,並無觸犯,何故見擒?”薳越聞其聲音,想道:“子胥目如閃電,聲若洪鐘。此人形貌雖然相近,其聲低小,豈途路風霜所致耶?”正疑惑間,忽報“東臯公來見。”薳越命押在一邊,延東臯公入,各序賓主而坐。東臯公曰:“老漢欲出關東遊,聞將軍捉得亡臣伍子胥,特來稱賀!”薳越曰:“小卒拿得一人,貌類子胥,而未肯招承。”東臯公曰:“將軍與子胥父子,共立楚朝,豈不能辨別真僞耶?”薳越曰:“子胥目如閃電,聲如洪鐘。此人目小而聲雌,吾疑憔悴已久,失其故態耳。”東臯公曰:“老漢與子胥亦有一面,請借此人與吾辨之,便知虛實。”薳越命取原囚至前。訥望見東臯公,遽
呼曰:“公相期出關,何不早至?纍我受辱!”東臯公笑謂薳越曰:“將軍誤矣!此吾鄉友皇甫訥也。約吾同遊,期定關前相會,不意他先行一程。將軍不信,老夫有過關文牒在此,焉可誣爲亡臣耶?”言畢,即于袖中取出文牒,呈與薳越觀看。越大慚,親釋其縛,命酒壓驚曰:“此乃小卒識認不真,萬勿見怪!”東臯公曰:“此將軍爲朝廷執法,老夫何怪之有。”薳越又取金帛相助,爲東遊之資。二人稱謝下關。薳越號令將士,堅守如故。
再說伍員過了昭關,心中暗喜,放步而行。走不上數里,遇著一人,伍員認得他姓左名誠,只見昭關擊柝小吏。他原是城父人,曾跟隨伍家父子射獵,所以識認頗真。見伍員,大驚曰:“朝廷索公子甚急,公子如何過關?”伍員曰:“主公知我有一顆夜光之珠,問我取索,此珠已落人手,將往取之,適纔稟過薳將軍,蒙他釋放來的。”左誠不信曰:“楚王有令:‘縱放公子者,全家處斬。’某請同公子暫回關上,問明了主將,方纔可行。”伍員曰:“若見主將,我說美珠已交付與你,恐汝難于分剖。不如做人情放我,他日好相見也。”左誠知伍員英勇,不敢相抗,遂縱之東行,回到關上,隱過其事不提。
伍員疾行,至于鄂渚,遙望大江,茫茫浩浩,波濤萬頃,無舟可渡。伍員前阻大水,後慮追兵,心中十分危急。忽見有漁翁乘船,從下流沂水而上,員喜曰:“天不絕我命也!”乃急呼曰:“漁父渡我!漁父速速渡我!”那漁父方欲攏船,見岸上又有人行動,乃放聲歌曰:
日月昭昭乎侵已馳,與子期乎蘆之漪。
伍員聞歌會意,即望下流沿江趨走,至于蘆洲,以蘆茨自隱。少頃,漁翁將船擾岸,不見了伍員,復放聲歌曰:
日已夕兮,予心憂悲;月已馳兮,何不渡爲?
伍員同羋勝從蘆叢中鑽出,漁翁急招之。二人踐石登舟,漁翁將船一篙點開,輕撶蘭槳,飄飄而去。不勾一個時辰,達于對岸。漁翁曰:“夜來夢將星墜于吾舟,老漢知必有異人問渡,所以蕩槳出來,不期遇子。觀子容貌,的非常人,可實告我,勿相隱也。”伍員遂告姓名。漁翁嗟呀不已,曰:“子面有饑色,吾往取食啖子,子姑少待。”漁翁將舟繫于綠楊下,入村取食,久而不至。員謂勝曰:“人心難測,安知不聚徒擒我?”乃復隱于蘆花深處。
少頃,漁翁取麥飯、鮑魚羹、盎漿,來至樹下,不見伍員,乃高喚曰:“蘆中人!蘆中人!吾非以子求利者也!”伍員乃出蘆中而應。漁翁:“知子饑困,特爲取食,奈何相避耶?”伍員曰:“性命屬天,今屬于丈人矣。憂患所積,中心皇皇,豈敢相避?”漁翁進食,員與勝飽餐一頓,臨去,解佩劍以授漁翁,曰:“此先王所賜,吾祖父佩之三世矣。中有七星,價值百金,以此答丈人之惠。漁翁笑曰:吾聞楚王有令:‘得伍員者,賜粟五百萬,爵上大夫。’吾不圖上卿之賞,而利汝百金之劍乎?且‘君子無劍不遊’,子所必需,吾無所用也’員曰:“丈人既不受劍,願乞姓名,以圖後報!”漁翁怒曰:“吾以子含冤負屈,故渡汝過江。子以後報啖我,非丈夫也!”員曰:“丈人雖不望報,某心何以自安?”固請言之。漁翁曰
:“今日相逢,子逃楚難,吾縱楚賊,安用姓名爲哉?況我舟楫活計,波浪生涯,雖有名姓,何期而會?萬一天遣相逢,我但呼子爲‘蘆中人’,子呼我爲‘漁丈人’,足爲志記耳。”員乃訢然拜謝。方行數步,復轉身謂漁翁曰:“倘後有追兵來至,勿泄吾機。”只因轉身一言,有分喪了漁翁性命。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漁丈人已渡伍員,又與飲食,不受其劍。伍員去而復回,求丈人秘密其事,恐引追兵前至,有負盛意。漁翁仰天嘆曰:“吾爲德于子,子猶見疑。倘若追兵別渡,吾何以自明?請以一死絕君之疑!”言訖,解纜開船,拔舵放漿,倒翻船底,溺于江心。史臣有詩云:
數載逃名隱釣綸,扁舟渡得楚亡臣。
絕君後慮甘君死,千古傳名漁丈人。
至今武昌東北通淮門外,有解劍亭,當年子胥解劍贈漁父處也。伍員見漁丈人自溺,嘆曰:“我得汝而活,汝爲我而死,豈不哀哉?”
伍員與羋勝遂入吳境。行至溧陽,餒而乞食。遇一女子,方浣紗于瀨水之上,瀨中有飯。伍員停足問曰:“夫人可假一餐乎?”女子垂頭應曰:“妾獨與母居,三十未嫁,豈敢售餐于行客哉?”伍員曰:“某在窮途,願乞一飯自活!夫人行賑恤之德,又何嫌乎?”女子擡頭看見伍員狀貌魁偉,乃曰:“妾觀君之貌,似非常人,寧以小嫌,坐視窮困?”于是發其簞,取盎漿,跪而進之。胥與勝一餐而止。女子曰:“君似有遠行,何不飽食?”二人乃再餐,盡其器。臨行謂女子曰:“矇夫人活命之恩,恩在肺腑,某實亡命之夫,倘遇他人,願夫人勿言!”女子淒然嘆曰:“嗟乎!妾侍寡母三十未嫁,貞明自矢,何期餽飯,乃與男子交言。敗義墮節,何以爲人!子行矣。”伍員別去,行數步,回頭視之,此女抱一大石,自投瀨水中而死。後人有贊云:
溧水之陽,擊綿之女,惟治母餐,不通男語。矜此旅人,發其筐筥,君腹雖充,吾節巳窳。捐此孱軀,以存壺矩,瀨流不竭,兹人千古!
伍員見女子投水,感傷不已,咬破指頭,瀝血書二十字于石上,曰:
爾浣紗,我行乞;我腹飽,爾身溺。十年之後,千金報德!
伍員題訖,復恐後人看見,掬土以掩之。
過了溧陽,復行三百餘里,至一地,名吳趨。見一壯士,碓顙而深目,狀如餓虎,聲若鉅雷,方與大漢廝打。衆人力勸不止。門內有一婦人喚曰:“專諸不可!”其人似有畏懼之狀,即時斂手歸家。員深怪之,問于旁人曰:“如此壯士,而畏婦人乎?”旁人告曰:“此吾鄉勇士,力敵萬人,不畏強御,平生好義,見人有不平之事,即出死力相爲。適纔門內喚聲,乃其母也。所喚專諸,即此人姓名。素有孝行,事母無違,雖當盛怒,聞母至即止。”員嘆曰:“此真烈士矣!”
次日,整衣相訪。專諸出迎,叩其來歷。員具道姓名,並受冤始末。專諸曰:“公負此大冤,何不求見吳王,借兵報仇?”員曰:“未有引進之人,不敢自媒。”專諸曰:“君言是也。今日下顧荒居,有何見諭?”員曰:“敬子孝行,願與結交。”專諸大喜,乃入告于母,即與伍員八拜爲交。員長于諸二歲,呼員爲兄。員請拜見專諸之母。專諸復出其妻子相見,殺鷄爲黍,懽如骨肉。遂留員、勝二人宿了一夜。次早,員謂專諸曰:“某將辭弟入都,覓一機會,求事吳王。”專諸曰:“吳王好勇而驕,不如公子光親賢下士,將來必有所成。”員曰:“蒙弟指教,某當牢記。異日有用弟之處,萬勿見拒!”專諸應諾。三人分別。
員勝相隨前進,來到梅里,城郭卑隘,朝市粗立。舟車嚷嚷,舉目無親,乃藏羋勝于郊外,自己被髮佯狂,跣足塗面,手執斑竹簫一管,在市中吹之,往來乞食。其簫曲第一曡云: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鄭身無依,千辛萬苦淒復悲!父仇不報,何以生爲?第二曡云:
伍子胥!伍子胥!昭關一度變鬚眉,千驚萬恐淒復悲!兄仇不報,何以生爲?第三曡云:
伍子胥!伍子胥!蘆花渡口溧陽溪,千生萬死及吳陲,吹簫乞食淒復悲!身仇不報,何以生爲?市人無有識者。時周景王二十五年,吳王僚之七年也。
再說吳公子姬光,乃吳王諸樊之子。諸樊薨,光應嗣位,因守父命,欲以次傳位于季札,故餘祭、夷昧以次相及。及夷昧薨後,季札不受國,仍該立諸樊之後,爭奈王僚貪得不讓,竟自立爲王。公子光心中不服,潛懷殺僚之意,其如羣臣皆爲僚黨,無與同謀,隱忍于中。乃求善相者曰被離,舉爲吳市吏,囑以諮訪豪傑,引爲已輔。
一日,伍員吹簫過于吳市。被離聞簫聲甚哀,再一聽之,稍辨其音。出見員,乃大驚曰:“吾相人多矣,未見有如此之貌也!”乃揖而進之,遜于上坐。伍員謙讓不敢。被離曰:“吾聞楚殺忠臣伍奢,其子子胥出亡外國,子殆是乎?”員跼蹐未對。被離又曰:“吾非禍子者。吾見子狀貌非常,欲爲子求富貴地耳。”伍員乃訴其實。早有侍人知其事,報知王僚。僚召被離引員入見。被離一面使人私報姬光得知,一面使伍員沐浴更衣,一同入朝,進謁王僚。王僚奇其貌,與之語,知其賢,即拜爲大夫之職。次日,員入謝,道及父兄之冤,咬牙切齒,目中火出。王僚壯其氣,意復憐之,許爲與師復仇。
姬光素聞伍員智勇,有心收養他,聞先謁王僚,恐爲僚所親用,心中微慍。乃往見王僚曰:“光聞楚之亡臣伍員,來奔我國,王以爲何如人?”僚曰:“賢而且孝。”光曰:“何以見之?”僚曰:“勇壯非常,與寡人籌策國事,無不中窾,是其賢也。念父兄之冤,未曾須臾忘報,乞師于寡人,是其孝也。”光曰:“王許以復仇乎?”僚曰:“寡人憐其情,已許之矣。”光諫曰:“萬乘之主,不爲匹夫興師。今吳、扌冓兵已久,未見大勝。若爲子胥興師,是匹夫之恨,重于國恥也。勝則彼快其憤,不勝則我益其辱,必不可!”王僚以爲然,遂罷伐楚之議。伍員聞光之入諫,曰:“光方有內志,未可說以外事也。”乃辭大夫之職不受。光復言于王僚曰:“子胥以王不肯興師,辭職不受,有怨望之心,不可用之。”僚遂疏伍員,聽其辭去,但賜以陽山之田百亩。
員與勝遂耕于陽山之野。姬光私往見之,餽以米粟布帛,問曰:“子出入吳、楚之境,曾遇有才勇之士,略如子胥者乎?”員曰:“某何足道。所見有專諸者,真勇士也!”光曰:“願因子胥,得交于專先生。”員曰:“專諸去此不遠,當即召之,明旦可入謁也。”光曰:“既是才勇之士,某即當造請,豈敢召乎?”乃與伍員同車共載,直造專諸之家。
專諸方在街坊磨刀,爲人屠豕,見車馬紛紛,方欲走避。伍員在車上呼曰:“愚兄在此。”專諸慌忙停刀,候伍員下車相見。員指公子光曰:“此吳國長公子,慕吾弟英雄,特來造見,弟不可辭。”專諸曰:“某閭巷小民,有何德能,敢煩大駕。”遂揖公子光而進。篳門蓬戶,低頭而入。公子光先拜,致生平相慕之意。專諸答拜。光奉上金帛爲贄,專諸固讓。伍員從旁力勸,方纔肯受。自此專諸遂投于公子光門下。光使人日餽粟肉,月給布帛,又不時存問其母。專諸甚感其意。
一日,問光曰:“某村野小人,蒙公子豢養之恩,無以爲報。倘有差遣,惟命是從。”光乃屏左右,述其欲刺王僚之意。專諸曰:“前王夷昧卒,其子分自當立,公子何名而欲害之?”光備言祖父遺命,以次相傳之故:“季札既辭,宜歸適長。適長之後,即光之身也。僚安得爲君哉?吾力弱不足以圖大事。故欲借助于有力者。”專諸曰:“何不使近臣從容言于王側,陳前王之命,使其退位?何必私備劍士,以傷先王之德?”光曰:“僚貪而恃力,知進之利,不能退讓,若與之言,反生忌害。光與僚勢不兩立!”專諸奮然曰:“公子之言是也。但諸有老母在堂,未敢以死相許。”光曰:“吾亦知爾母老子幼,然非爾無與圖事者。苟成其事,君之子母,即吾子母也。自當盡心養育,豈敢有負于君哉?”專諸沉思良久,對曰:“凡事輕舉無功,必圖萬全。夫魚在千仞之淵,而入漁入之手者,以香餌在也。欲刺王僚,必先投王之所好,乃能親近其身。不知王所好何在?”光曰:“好味。”專諸曰:“味中何者最甘?”光曰:“尤好魚炙。”專諸曰:“某請暫辭。”公子光曰:“壯士可往?”專諸曰:“某往學治味,庶可近吳王耳。”專諸遂往太湖學炙魚。凡三月,嚐其炙者,皆以爲美。然後復見姬光,光乃藏專諸于府中。髯翁有詩云:
剛直人推伍子胥,也因獻媚進專諸;欲知弑械從何起?三月湖邊學炙魚。
姬光召伍子胥,謂:“專諸已精其味矣,何以得近吳王?”員對曰:“夫鴻鵠所以不可制者,以羽翼在也。欲制鴻鵠,必先去其羽翼。吾聞公子慶忌,筋骨如鐵,萬夫莫當,手能接飛鳥,步能格猛獸,王僚得一慶忌,旦夕相隨,尚且難以動手。況其母弟掩餘、燭庸並握兵權,雖有擒龍搏虎之勇,鬼神不測之謀,安能濟事。公子欲除王僚,必先去此三子,然後大位可圖。不然,雖幸而成事,公子能安然在位乎?”光俯思半晌,恍然曰:“君言是也。且歸爾田,俟有閒隙,然後相議耳。”員及辭去。
是年,周景王崩。有嫡世子曰猛,次曰匄,長庶子曰朝。景王寵愛朝,囑于大夫賓孟,欲更立世子之位,未行而崩。劉獻公摯亦卒,子劉券字伯蚡嗣立。素與賓孟有隙,遂同單穆公旗殺賓孟,立世子猛,是爲悼王。尹文公固、甘平公酋、召莊公奐,素附子朝,三家合兵,使上將南宮極率之,以攻劉卷。卷出犇揚,單旗奉王猛次于皇。子朝使其黨鄩肹伐皇,肹敗死。晉頃公聞王室大亂,遣大夫籍談、荀躒帥師納王于王城。尹固亦立子朝于京。未幾,王猛病卒,單旗、劉卷復立其弟匄,是爲敬王,居翟泉。周人呼匄爲東王。朝爲西王。二王互相攻殺,六年不決。召莊公奐卒,南宮極爲天雷震死,人心聳懼。晉大夫荀躒,復率諸侯之師,納敬王于成周,擒尹固,子朝兵潰。召奐之子囂反攻子朝,朝出犇楚,諸侯遂城成周而還。敬王以召囂爲反覆,與尹固同斬于市,周人快之。此是後話。
且說周敬王即位之元年,吳王僚之八年也。時楚故太子建之母在鄖,費無極恐其爲伍員內應,勸平王誅之。建母聞之,陰使人求救于吳。吳王僚使公子光往鄖取建母,行及鍾離,楚將薳越帥師拒之,馳報郢都。平王拜令尹陽匄爲大將,並征陳、蔡、胡、沈、許五國之師。胡子名髡,沈子名逞,二君親自引兵。陳遣大夫夏齒;頓、胡二國,亦遣大夫助戰。胡、沈、陳之兵營于右,頓、許、蔡之兵營于左,薳越大軍居中。姬光亦馳報吳王。王僚同公子掩餘,率大軍一萬,罪人三千,來至鷄父下寨。兩邊尚未約戰,適楚令尹陽匄暴疾卒,薳越代領其衆,姬光言于王僚曰:“楚亡大將,其軍已喪氣矣。諸侯相從者雖衆,然皆小國,畏楚而來,非得已也。胡、沈之君,幼不習戰;陳夏齒勇而無謀;頓、許、蔡三國久困楚令,其心不服,不肯盡力。七國同役而不同心,楚帥位卑無威,若分師先犯胡、沈與陳,必先奔。諸國乖亂,楚必震懼,可全敗也。請示弱以誘之,而以精卒持其後。”王僚從其計。乃爲三陣,自率中軍,姬光在左,公子掩餘在右,各飽食嚴陣以待。先遣罪人三千,亂突楚之右營。
時秋七月晦日,兵家忌晦,故胡子髡、沈子逞及陳夏,俱不做整備;及聞吳兵到,開營擊之。罪人原無紀律,或奔或止;三國以吳兵散亂,彼此爭功追逐,全無隊伍。姬光帥左軍乘亂進擊,正遇夏齒,一戟刺于馬下。胡、沈二君心慌,奪路欲走。公子掩餘右軍亦到。二君如飛禽入網,無處逃脫,俱爲吳軍所獲。軍士死者無數,生擒甲士八百餘人。姬光喝教將胡、沈二君斬首。卻縱放甲士,使奔報楚之左軍,言:“胡、沈二君及陳大夫俱被殺矣!”許、蔡、頓三國將士,嚇得心膽墮地,不敢出戰,各尋走路。王僚合左右二軍,如泰山一般,倒壓下來。中軍薳越未及成陣,軍士散其大半。吳兵隨後掩殺,殺得屍橫遍野,流血成渠。薳越大敗,奔五十里方脫。姬光直入鄖陽,迎取楚夫人以歸。蔡人不敢拒敵。
薳越收拾敗兵,止存其半,聞姬光單師來鄖陽取楚夫人,乃星夜赴之。比及楚軍至蔡,吳兵已離鄖陽二日矣。薳越知不可追,仰天嘆曰:“吾受命守關,不能緝獲亡臣,是無功也。既喪七國之師,又失君夫人,是有罪也。無一功而負二罪,何面復見楚王乎?”遂自縊而死。
楚平王聞吳師勢大,心中甚懼,用囊瓦爲令尹,以代陽匄之位。瓦獻計,謂郢城卑狹,更于其東闢地,築一大城,比舊高七尺,廣二十餘里,名舊城爲紀南城,以其在紀山之南也;新城仍名郢,徙都居之。復築一城于西,以爲右臂,號曰麥城。三城似品字之形,聯絡有勢,楚人皆以爲瓦功。沈尹戍笑曰:“子常不務脩德政,而徒事興築,吳兵若至,雖十郢城何益哉?”囊瓦欲雪鷄父之恥,大治舟楫,操演水軍。三月,水手習熟,囊瓦率舟師,從大江直逼吳疆,耀武而還。吳公子光聞楚師犯邊,星夜來援,比至境上,囊瓦已還師矣。姬光曰:“楚方耀武而還,邊人必不爲備。”乃潛師襲巢,滅之,並滅鍾離,奏凱而歸。
楚平王聞二邑被滅,大驚,遂得心疾,久而不愈。至敬王四年,疾篤,召囊瓦及公子申,至于榻前,以太子珍囑之,而薨。囊瓦與郄宛商議曰:“太子珍年幼,且其母乃太子建所聘,非正也。子西長而好善,立長則名順,建善則國治,誠立子西,楚必賴之。”郄宛以囊瓦之言,告于公子申。申怒曰:“若廢太子,是彰君王之穢行也。太子秦出,其母已立爲君夫人,可謂非嫡嗣乎?棄嫡而失大援,外內惡之。令尹欲以利禍我,其病狂乎?再言及,吾必殺之!”囊瓦懼,乃奉珍主喪,即位,改名曰軫,是爲昭王。囊瓦仍爲令尹,伯郄宛爲左尹,鄢將師爲右尹,費無極以師傅舊恩,同執國政。
卻說鄭定公聞吳人取楚夫人以歸,乃使人賫珠玉簪珥追送之,以解殺建之恨。楚夫人至吳,吳王賜宅西門之外,使羋勝奉之。伍員聞平王之死,捶胸大哭,終日不止。公子光怪而問曰:“楚王乃子仇人,聞死當稱快,胡反哭之?”員曰:“某非哭楚王也,恨吾不能梟彼之頭,以雪吾恨,使得終于牖下耳。”光亦爲嗟嘆。胡曾先生有詩曰:
父兄冤恨未曾酬,已報淫狐獲首邱。
手刃不能償夙願,悲來霜鬢又添秋。
伍員自恨不能及平王之身,報其仇怨,一連三夜無眠,心中想出一個計策來,謂姬光曰:“公子欲行大事,尚無間可乘耶?”光曰:“晝夜思之,未得其便。”員曰:“今楚王新歿,朝無良臣,公子何不奏過吳王,乘楚喪亂之中,發兵南伐,可以圖霸”光曰:“倘遣吾爲將,奈何?”員曰:“公子誤爲墜車而得足疾者,王必不遣。然後薦掩餘、燭庸爲將,更使公子慶忌結連鄭、衛,共攻楚國,此一網而除三翼,吳王之死在目下矣。”光又問曰:“三翼雖去,延陵季子在朝,見我行篡,能容我乎?”員曰:“吳、晉方睦,再令季子使晉,以窺中原之衅。吳王好大而疏于計,必然聽從。待其遠使歸國,大位已定,豈能復議廢立哉?”光不覺下拜曰:“孤之得子胥,乃天賜也!”
次日,以乘喪伐楚之利,入言于王僚,僚訢然聽之。光曰:“此事某應效勞,奈因墜車,損其足脛,方就醫療,不能任勞。”僚曰:“然則何人可將?”光曰:“此大事,非至親信者,不可托也。王自擇之。”僚曰:“掩餘、燭庸可乎?”光曰:“得人矣。”光又曰:“嚮來晉、楚爭霸,吳爲屬國。今晉既衰微,而楚復屢敗,諸侯離心,未有所歸,南北之政,將歸于東。若遣公子慶忌往收鄭、衛之兵,並力攻楚;而使延陵季子聘晉,以觀中原之衅,王簡練舟師,以擬其後,霸可成也。”王僚大喜,使掩餘、燭庸帥師伐楚,季札聘于晉國,惟慶忌不遣。
單說掩餘、燭庸引師二萬,水陸並進,圍楚潛邑。潛邑大夫堅守不出,使人入楚告急。時楚昭王新立,君幼臣讒,聞吳兵圍潛,舉朝慌急無措。公子申進曰:“吳人乘喪來伐,若不出兵迎敵,示之以弱,啟其深入之心。依臣愚見,速令左司馬沈尹戍率陸兵一萬救潛;再遣左尹戍宛率水軍一萬,從淮汭順流而下,截住吳兵之後,使他首尾受敵,吳將可坐而擒矣。”昭王大喜,遂用子西之計,調遣二將,水陸分道而行。
卻說掩餘燭庸正圍潛邑,諜者報:“救兵來到。”二將大驚,分兵一半圍城,一半迎敵。沈尹戍堅壁不戰,使人四下將樵汲之路,俱用石子壘斷。二將大驚。探馬又報:“楚將郄宛引舟師從淮汭塞斷江口。”吳兵進退兩難,乃分作兩寨,爲犄角之勢,與楚將相持,一面遣人入吳求救。姬光曰:“臣嚮者欲征鄭、衛之兵,正爲此也。今日遣之,尚未爲晚。”王僚乃使慶忌糾合鄭、衛。四公子俱調開去了,單留姬光在國。
伍員乃謂光曰:“公子曾覓利匕首乎?欲用專諸,此其時矣。”光曰:“然。昔越王允常,使歐冶子造劍五枚,獻其三枚于吳,一曰‘湛盧’,二曰‘盤郢’,三曰‘魚腸’。‘魚腸’,乃匕首也。形雖短狹,砍鐵如泥。先君以賜我,至今寶之,藏于床頭,以備非常。此劍連夜發光,意者神物欲自試,將飽王僚之血乎?”遂出劍與員觀之,員誇獎不已。即召專諸以劍付之。專諸不待開言,已知光意,慨然曰:“王信可殺也。二弟遠離,公子出使,彼孤立耳,無如我何。但死生之際,不敢自主,候稟過老母,方敢從命。”專諸歸視其母,不言而泣。母曰:“諸何悲之甚也?豈公子欲用汝耶?吾舉家受公子恩養,大德當報,忠孝豈能兩全?汝必亟往,勿以我爲念!汝能成人之事,垂名後世,我死亦不朽矣。”專諸猶依依不捨。母曰:“吾思飲清泉,可于河下取之。”專諸奉命汲泉于河,比及回家,不見老母在堂,問其妻。妻對曰:“姑適言困倦,閉戶思臥,戒勿驚之。”專諸心疑,啟牖而入,老母自縊于床上矣。髯仙有詩云:
願子成名不惜身,肯將孝子換忠臣,世間盡爲貪生誤,不及區區老婦人。
專諸痛哭一場,收拾殯殮,葬于西門之外。謂其妻曰:“吾受公子大恩,所以不敢盡死者,爲老母也。今老母已亡,吾將赴公子之急。我死,汝母子必蒙公子恩眷,勿爲我牽掛。”言畢,來見姬光,言母死之事。光十分不過意,安慰了一番。良久,然後復論及王僚之事。專諸曰:“公子盍設享以來吳王?王若肯來,事八九濟矣。”光乃入見王僚曰:“有庖人從太湖來,新學炙魚,味甚鮮美,異于他炙。請王辱臨下舍而嚐之!”王僚好的是魚炙,遂訢然許諾:“來日當過王兄府上,不必過費。”光是夜預伏甲士于窟室之中,再命伍員暗約死士百人,在外接應。于是大張飲具。
次早,復請王僚,僚入宮,告其母曰:“公子光具酒相延,得無有他謀乎?”母曰:“光心氣怏怏,常有愧恨之色,此番相請,諒無好意,何不辭之?”僚曰:“辭則生隙;若嚴爲之備,又何懼哉!”于是被犭唐猊之甲三重,陳設兵衛,自王宮起,直至光家之門,街衢皆滿,接連不斷。僚駕及門,光迎入拜見。既入席安坐,光侍坐于傍。僚之親戚近信,佈滿堂階。侍席力士百人,皆操長戟,帶利刀,不離王之左右。庖人獻饌,皆從庭下搜簡更衣,然後膝行而前,十餘力士握劍夾之以進。庖人置饌,不敢仰視,復膝行而出。光獻觴致敬,忽作坐足,僞爲痛苦之狀,乃前奏曰:“光足疾舉發,痛徹心髓,必用大帛纏緊,其痛方止。幸王寬坐須臾,容裹足便出。”僚曰:“王兄請自方便。”光一步一躓,入內潛進窟室中去了。少頃,專諸告進魚炙,搜簡如前。誰知這口魚腸短劍,已暗藏于魚腹之中。力士挾專諸膝行至于王前,用手擘魚以進,忽地抽出匕首,徑椎王僚之胸。手勢去得十分之重,直貫三層堅甲,透出背脊。王僚大叫一聲,登時氣絕。侍衛力士,一擁齊上,刀戟並舉,將專諸剁做肉泥,堂中大亂。姬光在窟室中知已成事,乃縱甲士殺出,兩下交鬭。這一邊知專諸得手,威加十倍,那一邊見王僚已亡,勢減三分。僚衆一半被殺,一半奔逃,其所設軍衛,俱被伍員引衆殺散。奉姬光升車入朝,聚集羣臣,將王僚背約自立之罪,宣佈國人明白:“今日非光貪位,實乃王僚之不義也。光權攝大位,待季子返國,仍當奉之。”乃收拾王僚屍首,殯殮如禮。又厚葬專諸,封其子專毅爲上卿。封伍員爲行人之職,待以客禮而不臣。市吏被離舉薦伍員有功,亦升大夫之職。散財發粟,以賑窮民,國人安之。姬光心念慶忌在外,使善走者覘其歸期,姬光自率大兵,屯于江上以待之。慶忌中途聞變,即馳去。姬光乘駟馬追之,慶忌棄車而走,其行如飛,馬不能及。光命集矢射之。慶忌挽手接矢,無一中者。姬光知慶忌必不可得,乃誡西鄙嚴爲之備,遂還吳國。又數日,季札自晉歸,知王僚已死,徑往其墓,舉哀成服。姬光親詣墓所,以位讓之,曰:“此祖父諸叔之意也。”季札曰:“汝求而得之,又何讓爲?苟國無廢祀,民無廢主,能立者即吾君矣。”光不能強,乃即吳王之位,自號爲闔閭。季札退守臣位。—宋儒又論季札辭國生亂,爲賢名之玷,有詩云:
只因一讓啟羣爭,辜負前人次及情;若使延陵成父志,蘇臺麋鹿豈縱橫?
且說掩餘燭庸困在潛城,日久救兵不至,正在躊躇脫身之計。忽聞姬光弑主奪位。二人放聲大哭,商議道:“光既行弑奪之事,必不相容。欲要投奔楚國,又恐楚不相信。正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如何是好?”燭庸曰:“目今困守于此,終無了期。且乘夜從僻路逃奔小國,以圖後舉。”掩餘曰:“楚兵前後圍裹,如飛鳥入籠,焉能自脫?”燭庸曰:“吾有一計,傳令兩寨將士,詐稱來日欲與楚兵交鋒,至夜半,與兄微服密走,楚兵不疑。”掩餘然其言。兩寨將士秣馬蓐食,專候軍令佈陣。掩餘與燭庸同心腹數人,扮作哨馬小軍,逃出本營。掩餘投奔徐國,燭庸投奔鐘吾。及天明,兩寨皆不見其主將,士卒混亂,各搶船隻奔歸吳國。所棄甲兵無數,皆被郄宛水軍所獲。諸將欲乘吳之亂,遂伐吳國。郄宛曰:“彼乘我喪非義,吾奈何效之?”乃與沈尹戍一同班師,獻吳俘。楚昭王以郄宛有功,以所獲甲兵之半賜之,每事諮訪,甚加敬禮。費無極忌之益深,乃生一計,欲害郄宛。畢竟費無極用何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費無極心忌伯郄宛,與鄢將師商量出一個計策來,詐謂囊瓦曰:“子惡欲設享相延,托某探相國之意,未讅相國肯降重否?”囊瓦曰:“彼若見招,豈有不赴之理?”無極又謂郄宛曰:“令尹嚮吾言,欲飲酒于吾子之家,未知子肯爲治具否?托吾相探。”郄宛不知是計,應曰:“某位居下僚,蒙令尹枉駕,誠爲榮幸!明日當備草酌奉候,煩大夫致意。”無極曰:“子享令尹,以何物致敬?”郄宛曰:“未知令尹所好何在?”無極曰:“令尹最好者,堅甲利兵也。所以欲飲酒于公家者,以吳之俘獲,半歸于子,故欲借觀耳。子盡出所有,吾爲子擇之。”郄宛果然將楚平王所賜,及家藏兵甲,盡出以示無極。無極取其堅利者,各五十件,曰:“足矣。子帷而寘諸門,令尹來必問,問則出以示之。令尹必愛而玩之,因以獻焉。若他物,非所好也。”郄宛信以爲然,遂設帷于門之左,將甲兵寘于帷中。盛陳肴覈,托費無極往邀囊瓦。囊瓦將行,無極曰:“人心不可測也。吾爲子先往,探其設享之狀,然後隨行。”無極去少頃,踉蹌而來,喘訏未定,謂囊瓦曰:“某幾誤相國。子惡今日相請,非懷好意,將不利于相國也。適見帷兵甲于門,相國誤往,必遭其毒!”囊瓦曰:“子惡素與我無隙,何至如此?”無極曰:“彼恃王之寵,欲代子爲令尹耳。且吾聞子惡陰通吳國,救潛之役,諸將欲遂伐吳國,子惡私得吳人之賂,以爲乘亂不義,遂強左司馬班師而回。夫吳乘我喪,我乘吳亂,正好相報,奈何去之!非得吳賂,焉肯違衆輕退?子惡若得志,楚國危矣。”囊瓦意猶未信,更使左右往視,回報:“門幕中果伏有甲兵。”囊瓦大怒,即使人請鄢將師至,訴以郄宛欲謀害之事。將師曰:“郄宛與陽令終、陽完、陽佗,晉陳三族合黨,欲專楚政,非一日矣。”囊瓦曰:“異國匹夫,乃敢作亂,吾當手刃之!”遂奏聞楚王,令鄢將師率兵甲以攻伯氏。伯郄宛知爲無極所賣,自刎而死。其子伯,懼禍逃出郊外去了。囊瓦命焚伯氏之居,國人莫肯應者。瓦益怒,出令曰:“不焚伯氏,與之同罪!”衆人盡知郄宛是個賢臣,誰肯焚燒其宅,被囊瓦逼迫不過,各取禾藁一把在手,投于伯氏門外而走。瓦乃親率家衆,將前後門圍住,放起大火。可憐左尹府第一區,登時化爲灰燼,連郄宛之屍,亦燒毀無存。盡滅伯氏之族。復拘陽令終、陽完、陽佗、晉陳,誣以通吳謀叛,皆殺之,國中無不稱冤者。忽一日,囊瓦于月夜登樓,聞市上歌聲,朗然可辨。瓦聽之,其歌云:
莫學郄大夫,忠而見誅,身既死,骨無餘。楚國無君,惟費與鄢,令尹木偶,爲人作繭。天若有知,報應立顯。
瓦急使左右察其人不得。但見市廛家家祀神,香火相接,問:“神何姓名?”答曰:“即楚忠臣伯郄宛也。無罪枉殺,冀其上訴于天耳。”左右還報囊瓦。瓦乃訪之朝中,公子申等皆言:“郄宛無通吳之事。”瓦心中頗悔。沈尹戍聞郊外賽神者,皆咒詛令尹,乃來見囊瓦曰:“國人胥怨矣!相國獨不聞乎?夫費無極,楚之讒人也,與鄢將師共爲蒙蔽。去朝吳,出蔡侯朱,教先王爲滅倫之事,致太子建身死外國,冤殺伍奢父子,今又殺左尹,波及陽晉二家,百姓怨此二人,入于骨髓,皆云相國縱其爲惡,怨詈咒詛,遍于國中。夫殺人以掩謗,仁者猶不爲,況殺人以興謗乎?子爲令尹,而縱讒慝以失民心,他日楚國有事,寇盜興于外,國人叛于內,相國其危哉!與其信讒以自危,孰若除讒以自安耶?”囊瓦瞿然下席,曰:“是瓦之罪也。願司馬助吾一臂,誅此二賊!”沈君戍曰:“此社稷之福,敢不從命!”沈尹戍即使人揚言于國中曰:“殺左尹者,皆費鄢二人所爲,令尹已覺其奸。今往討之,國人願從者皆來!”言猶未畢,百姓爭執兵先驅。囊瓦乃收費無極、鄢將師數其罪,梟之于市。國人不待令尹之命,將火焚兩家之宅,盡滅其黨,于是謗詛方息。史臣有詩云:
不焚伯氏焚鄢費,公論公心在國人。
令尹早同司馬計,讒言何至害忠臣!
又有一詩,言鄢費二人一生害人,還以自害,讒口作惡,亦何益哉?詩云:
順風放火去燒人,忽地風回燒自身;毒計奸謀渾似此,惡人幾個不遭屯!
再說吳王闔閭元年,乃周敬王之六年也。闔閭訪國政于伍員,曰:“寡人欲強國圖霸,如何而可?”伍員頓首垂淚而對曰:“臣,楚國之亡虜也,父兄含冤,骸骨不葬,魂不血食,蒙垢受辱,來歸命于大王,幸不加戮,何敢與聞吳國之政?”闔閭曰:“非夫子,寡人不免屈于人下。今幸蒙一言之教,得有今日,方且托國于子,何故中道忽生退志?豈以寡人爲不足耶?”伍員對曰:“臣非以大王爲不足也。臣聞‘疏不間親,遠不間近。’臣豈敢以羈旅之身,居吳國謀臣之上乎?況臣大仇未報,方寸搖搖,自不知謀,安能謀國?”闔閭曰:“吳國謀臣,無出子右者,子勿辭。俟國事稍定,寡人爲子報仇,惟子所命!”伍員曰:“王所謀者,何也?”闔閭曰:“吾國僻在東南,險阻卑濕,又有海潮之患,倉庫不設,田疇不墾,國無守禦,民無固志,無以威示鄰國,爲之奈何?”伍員對曰:“臣聞治民之道,在安居而理。夫霸王之業,從近製遠。必先立城郭,設守備,實倉廩,治兵革,使內有可守,而外可以應敵。”闔閭曰:“善。寡人委命于子,子爲寡人圖之。”伍員乃相土形之高卑,嚐水味之鹹淡,乃于姑蘇山東北三十里,得善地,造築大城,週回四十七里,陸門八,象天八風,水門八,法地八聰。那八門:
南曰盤門蛇門,北曰齊門平門,東曰婁門匠門,西曰閭門胥門。
盤門者,以水之盤曲也;蛇門者,以在巳方,生肖屬蛇也;齊門者,以齊國在其北也;平門者,水陸地相稱也;婁門者,婁江之水所聚也;匠門者,聚匠作于此也;閶門者,通閶闔之氣也;胥門者,嚮姑胥山也。越在東南,正在巳方,故蛇門之上,刻有木蛇,其首嚮內,示越之臣服于吳也。南嚮復築小城,周圍十里,南北西俱有門,惟東不開門,欲以絕越之光明也。吳地在東爲辰方,生肖屬龍,故小城南門上爲兩鯢,以象龍角。城郭既成,迎闔閭自梅里徙都于此。城中前朝後市,左祖右社,倉廩府庫,無所不備。大選民卒,教以戰陣射御之法。別築一城于鳳凰山之南,以備越寇,名南武城。
闔閭以“魚腸”爲不祥之物,函封不用。築冶城于牛首山,鑄劍數千,號曰“扁諸”。又訪得吳人干將,與歐冶子同師,使居匠門,別鑄利劍。干脆乃採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妙選時日,天地下降,百神臨觀,聚炭如邱,使童男童女三百人,裝炭鼓橐。如是三月,而金鐵之精不銷,干將不知其故。其妻莫邪謂曰:“夫神物之化,須人氣而後成。今子作劍三月不就,得無待人而成乎?”干將曰:“昔吾師爲冶不化,夫妻俱入爐中,然後成物。至今即山作冶,必麻絰草衣祭爐,然後敢發。今吾鑄劍不成,亦若是耶?”莫邪曰:“師能爍身以成神器,吾何難效之?”于是莫邪沐浴斷髮剪爪,立于爐傍,使男女復鼓橐,炭火方烈,莫邪自投于爐。頃刻銷鑠,金鐵俱液,遂瀉成二劍。先成者爲陽,即名“干將”;後成者爲陰,即名“莫邪”。陽作龜文,陰作漫理。干將匿其陽,止以“莫邪”獻于吳王。王試之石,應手而開。今虎邱“試劍石”是也。王賞之百金。其後吳王知干將匿劍,使人往取,如不得劍,即當殺之。干將取劍出觀,其劍自匣中躍出,化爲青龍,干將乘之,升天而去,疑已作劍仙矣。使者還報,吳王嘆息,自此益寶“莫邪”。“莫邪”留吳,不知下落。直至六百餘年之後,晉朝張華丞相,見牛斗之間有紫氣,聞雷煥妙達象緯,召而問之。煥曰:“此寶劍之精,在豫章豐城。”華即補煥爲豐城令。煥既到縣,掘獄屋基,得一石函,長逾六尺,廣三尺,開視之,內有雙劍。以南昌西山之土拭之,光芒艷發。以一劍送華,留一劍自佩之。華報曰:“詳觀劍文,乃‘干將’也。尚有‘莫邪’,何爲不至?雖然,神物終當合耳。”其後煥同華佩劍過延平津,劍忽躍出入水,急使人入水求之,惟見兩龍張鬣相嚮,五色炳耀,使人恐懼而退。以後二劍更不出現,想神物終歸天上矣。今豐城縣有劍池,池前石函,土瘞其半,俗呼石門,即雷煥得劍處。此乃“干將”“莫邪”之結末也。後人有《寶劍銘》云:
五山之精,六氣之英;煉爲神器,電燁霜凝。虹蔚波映,龍藻龜文;斷金切玉,威動三軍。
話說吳王闔閭既寶“莫邪”,復募人能作金鈎者,賞以百金。國人多有作鈎來獻者。有鈎師貪王之重賞,將二子殺之,取其血以衅金,遂成二鈎,獻于吳王。越數日,其人詣宮門求賞。吳王曰:“爲鈎者衆,爾獨求賞,爾之鈎何以異于人乎?”鈎師曰:“臣利王之賞,殺二子以成鈎,豈他人可比哉?”王命取鈎,左右曰:“已混入衆鈎之中,形製相似,不能辨識。”鈎師曰:“臣請觀之。”左右悉取衆鈎,置于鈎師之前,鈎師亦不能辨。乃嚮鈎呼二子之名曰:“吳鴻,扈稽!我在于此,何不顯靈于王前也?”叫聲未絕,兩鈎忽飛出,貼于鈎師之胸。吳王大驚曰:“爾言果不謬矣!”乃以百金賞之。遂與“莫邪”俱珮服于身。
其時楚伯嚭出犇在外,聞伍員已顯用于吳,乃奔吳,先謁伍員。員與之相對而泣,遂引見闔閭。闔閭問曰:“寡人僻處東海,子不遠千里,遠辱下土,將何以教寡人乎?嚭曰:“臣之祖父,效力于楚再世矣。臣父無罪,橫被焚戮。臣亡命四方,未有所屬。今聞大王高義,收伍子胥于窮厄,故不遠千里,束身歸命。惟大王死生之!”闔閭惻然,使爲大夫,與伍員同議國事。吳大夫被離私問于伍員曰:“子何見而信嚭乎?”員曰:“吾之怨正嚭同,諺云:‘同疾相憐,同憂相救。’驚翔之鳥,相隨而集;瀨下之水,因復俱流。子何怪焉?”被離曰:
“子見其外,未見其內也。吾觀嚭之爲人,鷹視虎步,其性貪佞,專功而擅殺,不可親近。若重用之,必爲子纍。”伍員不以爲然,遂與伯嚭俱事吳王。後人論被離既識伍員之賢,又識伯嚭之佞,真神相也。員不信其言,豈非天哉!有詩云:
能知忠勇辨姦回,神相如離亦異哉!
若使子胥能預策,豈容麋鹿到蘇臺?話分兩頭。再說公子慶忌逃奔于艾城,招納死士,結連鄰國,欲待時乘隙,伐吳報仇。闔閭聞其謀,謂伍員曰:“昔專諸之事,寡人全得子力。今慶忌有謀吳之心,飲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子更爲寡人圖之。”伍員對曰:“臣不忠無行,與大王圖王僚于私室之中,今復圖其子,恐非皇天之意。”闔閭曰:“昔武王誅紂,復殺武庚,周人不以爲非。皇天所廢,順天而行。慶忌若存,王僚未死,寡人與子成敗共之,寧可以小不忍而釀大患?寡人更得一專諸,事可了矣。子訪求謀勇之士,已非一日,亦有其人否乎?”伍員曰:“難言也。臣所厚有一細人,似可與謀者。”闔閭曰:“慶忌力敵萬人,豈細人所能謀哉?”員對曰:“是雖細人,實有萬人之勇。”闔閭曰:“其人爲誰?子何以知其勇?試爲寡人言之。”伍員遂將勇士姓名出處備細說來。正是:
說時華嶽山搖動,話到長江水逆流。
只爲子胥能舉薦,要離姓字播春秋。
伍員曰:“其人姓要名離,吳人也。臣昔曾見其折辱壯士椒邱,是以知其勇。”闔閭曰:“折辱之事如何?”員對曰:“椒邱者,東海土人也。有友人仕于吳而死,至吳奔其喪。車過淮津,欲飲馬于津。津吏曰:‘水中有神,見馬即出取之,君勿飲也。’曰:‘壯士在此,何神敢干我哉!’乃使從者解驂,飲于津水,馬果嘶而入水。津吏曰:‘神取馬去矣!’椒邱大怒,袒裼持劍入水,求神決戰。神興濤鼓浪,終不能害。三日三夜,椒邱從水中出,一目爲神所傷,遂眇。至吳行吊,坐于喪席,恃其與水神決戰之勇,以氣淩人,輕傲于士大夫,言詞不遜。時要離與對坐,忽然有不平之色,謂曰:‘子見士大夫而有傲色,得無以勇士自居耶?吾聞勇士之鬭也,與日戰不移表,與鬼神戰不旋踵,與人戰不違聲,寧死不受其辱。今子與神鬭于水,失馬不能追,又受眇目之羞,形殘名辱,不與並命,而猶戀戀于餘生,此天地間最無用之物。且不當以面目見人,況傲士乎!’椒邱被詈,頓口無言,含愧出席而去。要離至晚還舍,誡其妻曰:‘我辱勇士椒邱于大家之喪,恨怨鬱積,今夜必來殺我,以報其恥。吾當僵臥室中,以待其來,慎勿閉門。’妻知要離之勇,從其言。椒邱果于夜半挾利刃,徑造要離之舍,見門扉不掩,堂戶大開,直趨其室。見一人垂手放髮,臨窻僵臥,觀之,乃要離也。見來,直挺不動,亦無懼意。以劍承要離之頸,數之曰:‘汝有當死者三,汝知之乎?’離曰:‘不知。’曰:‘汝辱我于大家之喪,一死也;歸不關閉,二死也;見我而不起避,三死也。汝自求死,勿以我爲怨!’要離曰:‘我無三死之過,爾有三不肖之愧,爾知之乎?’曰:‘不知。’要離曰:‘吾辱爾于千人之衆,爾不敢酬一言,一不肖也;入門不咳,登堂無聲,有掩襲之心,三不肖也;以劍承吾之頸,尚敢大言,三不肖也。爾有三不肖,而反責我,不可鄙哉?’椒邱乃收劍嘆曰:‘吾之勇,自計世人莫有及者,離乃加吾之上,真乃天下勇士。吾若殺之,豈不貽笑于人?然不能殺汝,亦難以勇稱于世矣!’乃投劍于地,以頭觸牖而死。方其在喪席之時,臣亦與坐,故知其詳。豈非有萬人之勇乎?”闔閭曰:“子爲我召之。”伍員乃往見要離曰:“吳王聞吾子高義,願一見顏色。”離驚曰:“吾乃吳下小民,有何德能,敢奉吳王之詔?”伍員再申言吳王願見之意。要離乃隨伍員入謁。
闔閭初聞伍員誇要離之勇,意必魁偉非常,及見離,身材僅五尺餘,腰圍一束,形容醜陋,大失失望,心中不悅。問曰:“子胥稱勇士要離,乃子乎?”離曰:“臣細小無力,迎風則伏,負風則僵,何勇之有。然大王有所遣,不敢不盡其力。”闔閭嘿然不應。伍員已知其意,奏曰:“夫良馬不在形之高大,所貴者力能任重,足能致遠而已。要離形貌雖陋,其智術非常,非此人不能成事,王勿失之!”闔閭乃延入后宮賜坐。要離進曰:“大王意中所患,得非亡王之公子乎?臣能殺之。”闔閭笑曰:“慶忌骨騰肉飛,走逾奔馬,矯捷如神,萬夫莫當,子恐非其敵也!”要離曰:“善殺人者,在智不在力。臣能近慶忌,刺之,如割鷄耳。”闔閭曰:“慶忌明智之人,招納四方亡命,豈肯輕信國中之客,而近子哉?”要離曰:“慶忌招納亡命,將以害吳。臣詐以負罪出犇,願王戮臣妻子,斷臣右手。慶忌必信臣而近之矣。如是而後可圖也。”闔閭愀然不樂曰:“子無罪,吾何忍加此慘禍于子哉?”要離曰:“臣聞‘安妻子之樂,不盡事君之義,非忠也;懷室家之愛,不能除君之患,非義也。’臣得以忠義成名,雖舉家就死,其甘如飴矣!”伍員從旁進曰:“要離爲國忘家,爲主忘身,真千古之豪傑!但于功成之後,旌表其妻孥,不沒其績,使其揚名後世足矣。”闔閭許之。次日,伍員同要離入朝,員薦要離爲將,請兵伐楚。闔閭駡曰:“寡人觀要離之力,不及一小兒,何能勝伐楚之任哉!況寡人國事粗定,豈堪用兵?”要離進曰:“不仁哉王也!子胥爲王定吳國,王乃不爲子胥報仇乎?”闔閭大怒曰:“此國家大事,豈野人所知?奈何當朝責辱寡人!”叱力士執要離斷其右臂,囚于獄中,遣人收其妻子。伍員嘆息而出。羣臣皆不知其由。過數日,伍員密諭獄吏寬要離之禁,要離乘間逃出。闔閭遂戮其妻子,焚棄于市。宋儒論此事,以爲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仁人不肯爲之。今乃無故戮人妻子,以求售其詐謀,闔閭之殘忍極矣!而要離與王無生平之恩,特以貪勇俠之名,殘身害家,亦豈得爲良士哉?有詩云:
只求成事報吾君,妻子無辜枉殺身。
莫嚮他邦誇勇烈,忍心害理是吳人!
要離奔出吳境,一路上逢人訴冤,訪得慶忌在衛,遂至衛國求見。慶忌疑其詐,不納。要離乃脫衣示之。慶忌見其右臂果斷,方信爲實,乃問曰:“吳王既殺汝妻子,刑汝之軀,今來見我何爲?”離曰:“臣聞吳王弑公子之父,而奪大位,今公子連結諸侯,將有復仇之舉,故臣以殘命相投。臣能知吳國之情,誠以公子之勇,用臣爲嚮導,吳可入也。大王報父仇,臣亦少雪妻子之恨!”慶忌猶未深信。未幾,有心腹人從吳中探事者歸報,要離妻子果焚棄于市上,慶忌遂坦然不疑。問要離曰:“吾聞吳王任子胥嚭爲謀主,練兵選將,國中大治。吾兵微力薄,焉能泄胸中之氣乎?”離曰:“嚭乃無謀之徒,何足爲慮?吳臣止一子胥,智勇足備,今亦與吳王有隙矣。”慶忌曰:“子胥乃吳王之恩人,君臣相得,何云有隙?”要離曰:“公子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子胥所以盡心于闔閭者,欲借兵伐楚,報其父兄之仇。今平王已死,費無極亦亡,闔閭得位,安于富貴,不思與子胥復仇,臣爲子胥進言,致觸王怒,加臣慘戮,子胥之心怨吳王亦明矣。臣之幸脫囚繫,亦賴子胥週全之力。子胥囑臣曰:‘此去必見公子,觀其志嚮何如,若肯爲伍氏報仇,願爲公子內應,以贖窟室同謀之罪。’公子不乘此時發兵嚮吳,待其君臣復合,臣與公子之仇,俱無再報之日矣!”言罷大哭,以頭擬柱,欲自觸死。慶忌急止之曰:“吾聽子!吾聽子!”遂與要離同歸艾城,任爲腹心,使之訓練士卒,脩治舟艦。三月之後,順流而下,欲襲吳國。慶忌與要離同舟,行至中流,後船不相接屬。要離曰:“公子可親坐船頭,戒飭舟人。”慶忌來至船頭坐定,要離隻手執短矛侍立。忽然江中起一陣怪風,要離轉身立于上風,借風勢以矛刺慶忌,透入心窩,穿出背外。慶忌倒提要離,溺其頭于水中,如此三次,乃抱要離置于膝上,顧而笑曰:“天下有如此勇士哉?乃敢加刃于我!”左右持戈戟欲攢刺之,慶忌搖手曰:“此天下之勇士也。豈可一日之間,殺天下勇士二人哉!”乃誡左右:“勿殺要離,可縱之還吳,以旌其忠。”言畢,推要離于膝下,自以手抽矛,血流如注而死。不知要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慶忌臨死,誡左右勿殺要離,以成其名。左右欲釋放要離。要離不肯行,謂左右曰:“吾有三不容于世,雖公子有命,吾敢媮生乎?”衆問曰:“何謂三不容于世?”要離曰:“殺吾妻子而求事吾君,非仁也;爲新君而殺故君之子,非義也;欲成人之事,而不免于殘身滅家,非智也。有此三惡,何面目立于世哉!”言訖,遂投身于江。舟人撈救出水,要離曰:“汝撈我何意?”舟人曰:“君返國,必有爵祿,何不俟之?”要離笑曰:“吾不愛室家性命,況于爵祿?汝等以吾屍歸,可取重賞。”于是奪從人佩劍,自斷其足,復刎喉而死。史臣有贊云:
古人一死,其輕如羽;不惟自輕,並輕妻子。闔門畢命,以殉一人;一人既死,吾志已伸。專諸雖死,尚存其胤;傷哉要離,死無形影!豈不自愛?遂人之功;功遂名立,雖死猶榮!擊劍死俠,釀成風俗;至今吳人,趨義如鵠。
又有詩單道慶忌力敵萬人,死于殘疾匹夫之手,世人以勇力恃者可戒矣。詩云:慶忌驍雄天下少,匹夫一臂須臾了。
世人休得逞強梁,牛角傷殘鼷鼠飽。
衆人收要離肢體,並載慶忌之屍,來投吳王闔閭。闔閭大悅,重賞降卒,收于行伍。以上卿之禮,葬要離于閶門城下,曰:“藉子之勇,爲吾守門。”追贈其妻子。與專諸同立廟,歲時祭祀。以公子之禮,葬慶忌于王僚之墓側。大宴羣臣。伍員泣奏曰:“王之禍患皆除,但臣之仇何日可復?”嚭亦垂淚請兵伐楚。闔閭曰:“俟明旦當謀之。”
次早,伍員同伯嚭復見闔閭于宮中。闔閭曰:“寡人欲爲二卿出兵,誰人爲將?”員嚭齊聲曰:“惟王所用,敢不效命!”闔閭心念:“二子皆楚人,但報己仇,未必爲吳盡力。”乃嘿然不言,嚮南風而嘯,頃之,復長嘆。伍員已窺其意,復進曰:“王慮楚之兵多將廣乎?”闔閭曰:“然。”員曰:“臣舉一人,可保必勝。”闔閭訢然問曰:“卿所舉何人?其能若何?”員對曰:“姓孫名武,吳人也。”闔閭聞說是吳人,便有喜色。員復奏曰:“此人精通韜略,有鬼神不測之機,天地包藏之妙,自著《兵法》十三篇,世人莫知其能,隱于羅浮山之東。誠得此人爲軍師,雖天下莫敵,何論楚哉?”闔閭曰:“卿試爲寡人召之。”員對曰:“此人不輕仕進,非尋常之比,必須以禮聘之,方纔肯就。”闔閭從之。乃取黃金十鎰,白璧一雙,使員駕駟馬,往羅浮山取聘孫武。員見武,備道吳王相慕之意。乃相隨出山,同見闔閭。闔閭降階而迎,賜坐,問以兵法。孫武將所著十三篇,次第進上。闔閭令伍員從頭朗誦一遍,每終一篇,贊不容已,那十三篇:
一曰《始計》篇。二曰《作戰》篇,三曰《謀攻》篇,四曰《軍形》篇,五曰《兵勢》篇,六曰《虛實》篇,七曰《軍爭》篇,八曰《九變》篇,九曰《行軍》篇,十曰《地形》篇,十一曰《就地》篇,十二曰《火攻》篇,十三曰《用間》篇。
闔閭顧伍員曰:“觀此《兵法》,真通天徹地之才也。但恨寡人國小兵微,如何而可?”孫武對曰:“臣之《兵法》,不但可施于卒伍,雖婦人女子,奉吾軍令,亦可驅而用之。”闔閭鼓掌而笑曰:“先生之言,何迂闊也!天下豈有婦人女子,可使其操戈習戰者?”孫武曰:“王如以臣言爲迂,請將后宮女侍,與臣試之。令如不行,臣甘欺罔之罪。”闔閭即召宮女三百,令孫武操演。孫武曰:“得大王寵姬二人,以爲隊長,然後號令方有所統。”闔閭又宣寵姬二人,名曰右姬左姬至前,謂武曰:“此寡人所愛,可充隊長乎?”孫武曰:“可矣。然軍旅之事,先嚴號令,次行賞罰,雖小試,不可廢也。請立一人爲執法,二人爲軍吏,主傳諭之事;二人值鼓;力士數人,充爲牙將,執斧鑕刀戟,列于壇上,以壯軍容。”闔閭許于中軍選用。孫武吩咐宮女,分爲左右二隊,右姬管鎋右隊,左姬管鎋左隊,各披掛持兵,示以軍法:一不許混亂行伍,二不許言語喧嘩,三不許故違約束。明日五鼓,皆集教場聽操。王登臺而觀之。
次日五鼓,宮女二隊,俱到教場,一個個身披甲胄,頭戴兜鍪,右手操劍,左手握盾。二姬頂盔束甲,充做將官,分立兩邊,伺候孫武升帳。武親自區畫繩墨,佈成陣勢。使傳諭官將黃旗二面,分授二姬,令執之爲前導;衆女跟隨隊長之後,五人爲伍,十人爲總,各要步跡相繼,隨鼓進退,左右回旋,寸步不亂。傳諭已畢,令二隊皆伏地聽令。少頃,下令曰:“聞鼓聲一通,兩隊齊起;聞鼓聲二通,左隊右旋,右隊左旋;聞鼓聲三通,各挺劍爲爭戰之勢。聽鳴金,然後斂隊而退。”衆宮女皆掩口嘻笑。鼓吏稟:“鳴鼓一通。”宮女或起或坐,參差不齊。孫武離席而起曰:“約束不明,申令不信,將之罪也!”使軍吏再申前令。鼓吏復鳴鼓;宮女咸起立,傾斜相接,其笑如故。孫武乃揎起雙袖,親操枹以擊鼓,又申前令;二姬及宮女無不笑者。孫武大怒,兩目忽張,髮上衝冠,遽喚:“執法何在?”執法者前跪。孫武曰:“約束不明,申令不信,將之罪也;既已約束再三,而士不用命,士之罪矣!于軍法當如何?”執法曰:“當斬!”孫武曰:“士難盡誅,罪在隊長。”顧左右:“可將女隊長斬訖示衆!”左右見孫武發怒之狀,不敢違令,便將左右二姬綁縛。闔閭在望雲臺上看孫武操演,忽見綁其二姬,急使伯嚭持節馳救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用兵之能,但此二姬侍寡人巾櫛,甚適寡人之意,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請將軍赦之!”孫武曰:“軍中無戲言。臣已受命爲將,將在軍,雖君命不得受。若徇君命而釋有罪,何以服衆?”喝令左右:“速斬二姬!”梟其首于軍前。于是二隊宮女,無不股慄失色,不敢仰視。孫武于隊中再取二人,爲左右隊長。再申令擊鼓:一鼓起立,二鼓旋行,三鼓合戰,鳴金收軍。左右進退,回旋往來,皆中繩墨,毫髮不差,自始至終,寂然無聲。乃使執法往報吳王曰:“兵已整齊,願王觀之,惟王所用。雖使赴湯蹈火,亦不敢退避矣。”髯翁有詩詠孫武試兵之事云:
強兵爭霸業,試武耀軍容。
盡出嬌娥輩,猶如戰鬭雄。
戈揮羅袖捲,甲映粉顏紅。
掩笑分旗下,含羞立隊中。
聞聲趨必肅,違令法難通。
已借妖姬首,方知上將風。
驅馳赴湯火,百戰保成功。
闔閭痛此二姬,乃厚葬之于橫山,立祠祭之,名曰愛姬祠。因思念愛姬,遂有不用孫武之意。伍員進曰:“臣聞‘兵者,兇器也。’不可虛談。誅殺不果,軍令不行。大王欲征楚而伯天下,思得良將,夫將以果毅爲能,非孫武之將,誰能涉淮逾泗,越千里而戰者乎?夫美色易得,良將難求,若因二姬而棄一賢將,何異愛莠草而棄嘉禾哉!”闔閭始悟。乃封孫武爲上將軍,號爲軍師,責成以伐楚之事。伍員同孫武曰:“兵從何方而進?”孫武曰:“大凡行兵之法,先除內患,然後方可外征。吾聞王僚之弟掩餘在徐,燭庸在鐘吾,二人俱懷報怨之心。今日進兵,宜先除二公子,然後南伐。”伍員然之。奏過吳王,王曰:“徐與鐘吾皆小國,遣使往索逋臣,彼不敢不從。”乃發二使,一往徐國取掩餘,一往鐘吾取燭庸。徐子章羽不忍掩餘之死,私使人告之,掩餘逃去。路逢燭庸亦逃出,遂相與商議,往奔楚國。楚昭王喜曰:“二公子怒吳必深,宜乘其窮而厚結之。”乃居于舒城,使之練兵以禦吳。闔閭怒二國之違命,令孫武將兵伐徐,滅之。徐子章羽奔楚。遂伐鐘吾,執其君以歸。復襲破舒城,殺掩餘燭庸。闔閭便欲乘勝入郢。孫武曰:“民勞未可驟用也。”遂班師。于是伍員獻謀曰:“凡以寡勝衆,以弱勝強者,必先明于勞逸之數。晉悼公三分四軍,以敝楚師,卒收蕭魚之績,惟自逸而以勞予人也。楚執政皆貪庸之輩,莫肯任患,請爲三師以憂楚。我出一師,彼必皆出,彼出則我歸,彼歸則我復出,使彼力疲而卒惰,然後猝然乘之,無不勝矣。”闔閭以爲然。乃三分其軍,疊出以擾楚境,楚遣將來救,吳兵即歸,楚人苦之。
吳王有愛女名勝玉,因內宴,庖人進蒸魚,王食其半,而以其餘賜女,女怒曰:“王乃以剩魚辱我,我何用生爲?”退而自殺。闔閭悲之,厚爲殮具,營葬于國西閶門之外,鑿池積土,所鑿之處,遂成太湖,今女墳湖是也。又斫文石以爲椁,金鼎、玉杯、銀尊、珠襦之寶,府庫幾傾其半,又取“盤郢”名劍,皆以送女。乃舞白鶴于吳市之中,令萬民隨而觀之,因令觀者皆入隧門遂葬。隧道內設有伏機,男女既入,遂發其機,門閉,實之以土,男女死者萬人。闔閭曰:“使吾女得萬人爲殉,庶不寂寞也。”至今吳俗殯事,喪亭上制有白鶴,乃其遺風。殺生送死,闔閭之無道極矣!史臣有詩云:
三良殉葬共非秦,鶴市何當殺萬人?不待夫差方暴骨,闔閭今日已無民!
話分兩頭。卻說楚昭王臥于宮中,既醒,見枕畔有寒光,視之,得一寶劍。及旦,召相劍者風胡子入宮,以劍示之。風胡子觀劍大驚曰:“君王何從得此?”昭王曰:“寡人臥覺,得之于枕畔,不知此劍何名?”風胡子曰:“此名‘湛盧’之劍,乃吳中劍師歐冶子所鑄。昔越王鑄名劍五口,吳王壽夢聞而求之。越王乃獻其三,曰‘魚腸’、‘磬郢’、‘湛盧’。‘魚腸’以刺王僚;‘馨郢’以送亡女;惟‘湛盧’之劍在焉。臣聞此劍乃五金之英,太陽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然人君行逆理之事,其劍即出。此劍所在之國,其國祚必綿遠昌熾。今吳王弑王僚自立,又坑殺五人,以葬其女,吳人悲怨,故‘湛盧’之劍,去無道而就有道也。”昭王大悅,即佩于身,以爲至寶,宣示國人,以爲天瑞。
闔閭失劍,使人訪求之,有人報:“此劍歸于楚國。”闔閭怒曰:“此必楚王賂吾左右而盜吾劍也!”殺左右數十人。遂使孫武、伍員、伯嚭率師伐楚。復遣使徴兵于越。越王允常未與楚絕,不肯發兵。孫武等拔楚六潛二邑,因後兵不繼,遂班師。闔閭怒越之不同于伐楚。復謀伐越。孫武諫曰:“今年歲星在越,伐之不利。”闔閭不聽,遂伐越,敗越兵于槜李,大掠而還。孫武私謂伍員曰:“四十年之後,越強而吳盡矣!”伍員默記其言。此闔閭五年事也。其明年,楚令尹囊瓦率舟師伐吳,以報潛六之役。闔閭使孫武伍員擊之,敗楚師于巢,獲其將繁以羋歸。闔閭曰:“不入郢都,雖敗楚兵,猶無功也。”員對曰:“臣豈須臾忘郢都哉!顧楚國天下莫強,未可輕敵。囊瓦雖不得民心,而諸侯未惡。聞其索賂無厭,不久諸侯有變,乃可乘矣。”遂使孫武演習水軍于江口。伍員終日使人探聽楚事。忽一日,報:“有唐蔡二國遣使臣通好,已在郊外。”伍員喜曰:“唐蔡皆楚屬國,無故遣使遠來,必然與楚有怨,天使吾破楚入郢也。”
原來楚昭王爲得了“湛盧”之劍,諸侯畢賀,唐成公與蔡昭侯亦來朝楚。蔡侯有羊脂白玉珮一雙,銀貂鼠裘二副,以一裘一佩獻于楚昭王,以爲賀禮,自己珮服其一。囊瓦見而愛之,使人求之于蔡侯。蔡侯愛此裘佩,不與囊瓦。唐侯有名馬二匹,名曰“肅霜”。“肅霜”乃雁名,其羽如練之白,高首而長頸,馬之形色似之,故以爲名。後人復加馬傍曰驌驦,乃天下希有之馬也。唐侯以此馬駕車來楚,其行速而穩。囊瓦又愛之,使人求之于唐侯。唐侯亦不與。二君朝禮既畢,囊瓦即譖于昭王曰:“唐蔡私通吳國,若放歸,必導吳伐楚,不如留之。”乃拘二君于館驛。各以千人守之,名爲護衛,實則監押。其時昭王年幼,國政皆出于囊瓦。二君一住三年,思歸甚切,不得起身。唐世子不見唐侯歸國,使大夫公孫哲至楚省視,知其見拘之故。奏曰:“二馬與一國孰重?君何不獻馬以求歸?”唐侯曰:“此馬希世之寶,寡人惜之!且不肯獻于楚王,況令尹乎?且其人貪而無厭,以威劫寡人,寡人寧死,決不從之。”公孫哲私謂從者曰:“吾主不忍一馬,而久淹于楚,何其重畜而輕國哉。我等不如私盜驌驦,獻于令尹。倘得主公歸唐,吾輩雖坐盜馬之罪,亦何所恨!”從者然之,乃以酒灌醉圉人,私盜二馬獻于囊瓦曰:“吾主以令尹德尊望重,故令某等獻上良馬,以備驅馳之用。”囊瓦大喜,受其所獻。次日,入告昭王曰:“唐侯地褊兵微,諒不足以成大事,可赦之歸國。”昭王遂放唐成公出城。唐侯既歸,公孫哲與衆從者,皆自繫于殿前待罪。唐侯曰:“微諸卿獻馬于貪夫,寡人不能返國,此寡人之罪,二三子勿怨寡人足矣。”各厚賞之。今德安府隨州城北,有騄驦陂,因馬過此得名也。唐胡曾先生有詩云:
行行西至一荒陂,因笑唐公不見機。
莫惜驌驦輸令尹,漢東宮闕早時歸。
又髯仙有詩云:
三年拘繫辱難堪,只爲名駒未售貪;不是便宜私竊馬,君侯安得離荊南?
蔡侯聞唐侯獻馬得歸,亦解裘佩以獻瓦。瓦復告昭王曰:“唐蔡一體,唐侯既歸,蔡不可獨留也。”昭王從之。
蔡侯出了郢都,怒氣填胸,取白璧沈于漢水,誓曰:“寡人若不能伐楚,而再南渡者,有如大川!”及返國,次日,即以世子元爲質于晉,借兵伐楚。晉定公爲之訴告于周,周敬王命卿士劉卷,以王師會之。宋、齊、魯、衛、陳、鄭、許、曹、莒、邾、頓、胡、滕、薛、杞、小邾子連蔡,共是十七路諸侯,個個恨囊瓦之貪,皆以兵從。晉士鞅爲大將,荀寅副之,諸軍畢集于召陵之地。荀寅自以爲蔡興師,有功于蔡,欲得重貨,使人謂蔡侯曰:“聞君有裘佩以遺楚君臣,何獨敝邑而無之?吾等千里興師,專爲君侯,不知何以犒師也?”蔡侯對曰:“孤以楚令尹瓦貪冒不仁,棄而投晉,惟大夫念盟主之義,滅強楚以扶弱小,則荊襄五千里,皆犒師之物也,利孰大焉。”荀寅聞之甚愧。其時周敬王十四年之春三月,偶然大雨連旬,劉卷患瘧,荀寅遂謂士鞅曰:“昔五伯莫盛于齊桓,然駐師召陵,未嘗少損于楚。先君文公僅一勝之,其後搆兵不已。自交見以後,晉楚無隙,自我開之不可。況水潦方降,疾瘧方興,恐進未必勝,退爲楚乘,不可不慮。”士鞅亦是個貪夫,也思蔡侯酬謝,未遂其欲,託言雨水不利,難以進兵,遂卻蔡侯之質,傳令班師。各路諸侯見晉不做主,各散回本國。髯仙有詩云:
冠裳濟濟擁兵車,直搗荊襄力有餘。
誰道中原無義士,也同囊瓦索苞苴。
蔡侯見諸軍解散,大失所望。歸過沈國,怪沈子嘉不從伐楚,使大夫公孫姓襲滅其國,虜其君殺之,以泄其憤。楚囊瓦大怒,興師伐蔡,圍其城。公孫姓進曰:“晉不足恃矣。不如東行求救于吳。子胥伯嚭諸臣,與楚有大仇,必能出力。”蔡侯從之。即令公孫姓約會唐侯,共投吳國借兵,以其次子公子乾爲質。伍員引見闔閭曰:“唐蔡以傷心之怒,願爲先驅。夫救蔡顯名,破楚厚利。王欲入郢,此機不可失也。”闔閭乃受蔡侯之質,許以出兵,先遣公孫姓歸報。闔閭正欲調兵,近臣報道:“今有軍師孫武自江口歸,有事求見。”闔閭召入,問其來意。孫武曰:“楚所以難攻者,以屬國衆多,未易直達其境也。今晉侯一呼,而十八國羣集,內中陳、許、頓、胡皆素附于楚,亦棄而從晉,人心怨楚,不獨唐蔡,此楚勢孤之時矣。”闔閭大悅。使被離專毅輔太子波居守。拜孫武爲大將,伍員伯嚭副之,親弟公子夫概爲先鋒,公子山專督糧餉。悉起吳兵六萬,號爲十萬,從水路渡淮,直抵蔡國。囊瓦見吳兵勢大,解圍而走,又恐吳兵追趕,直渡漢水,方纔屯紮,連打急報至郢都告急。
再說蔡侯迎接吳王,泣訴楚君臣之惡。未幾唐侯亦到。二君願爲左右翼,相從滅楚。臨行,孫武忽傳令軍士登陸,將戰艦盡留于淮水之曲。伍員私問舍舟之故。孫武曰:“舟行水逆而遲,使楚得徐爲備,不可破矣。”員服其言。大軍自江北陸路走章山,直趨漢陽。楚軍屯于漢水之南,吳兵屯于漢水之北。囊瓦日夜愁吳軍濟漢,聞其留舟于淮水,心中稍安。楚昭王聞吳兵大舉,自召諸臣問計。公子申曰:“子常非大將之才,速令左司馬沈尹戍領兵前往,勿使吳人渡漢。彼遠來無繼,必不能久。”昭王從其言。使沈尹戍率兵一萬五千,同令尹協力拒守。沈尹戍來至漢陽,囊瓦迎入大寨。戍問曰:“吳兵從何而來,如此之速?”瓦曰:“棄舟于淮汭,從陸路自豫章至此。”戍連笑數聲曰:“人言孫武用兵如神,以此觀之,真兒戲耳!”瓦曰:“何謂也?”戍曰:“吳人慣習舟楫,利于水戰,今乃捨舟從陸,但取便捷,萬一失利,更無歸路,吾所以笑之。”瓦曰:“彼兵見屯漢北,何計可破?”戍曰:“吾分兵五千與子,子沿漢列營,將船隻盡拘集于南岸,再令輕舟,旦夕往來于江之上下,使吳軍不得掠舟而渡。我率一軍從新息抄出淮汭,盡焚其舟,再將漢東隘道用木石磊斷。然後令尹引兵渡漢江,攻其大寨,我從後而擊之。彼水陸路絕,首尾受敵,吳君臣之命,皆喪于吾手矣。”囊瓦大喜曰:“司馬高見,吾不及也。”于是沈尹戍留大將武城黑統軍五千,相助囊瓦,自引一萬人望新息進發。不知後來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沈尹戍去後,吳楚夾漢水而軍,相持數日。武城黑欲獻媚于令尹,進言曰:“吳人捨舟從陸,違其所長,且又不識地理,司馬已策其必敗矣。今相持數日,不能渡江,其心已怠,宜速擊之。”瓦之愛將史皇亦曰:“楚人愛令尹者少,愛司馬者多,若司馬引兵焚吳舟,塞隘道,則破吳之功,彼爲第一也。令尹官高名重,屢次失利,今又以第一之功,讓于司馬,何以立于百僚之上?司馬且代子爲政矣。不如從武城將軍之計,渡江決一勝負爲上。”囊瓦惑其言,遂傳令三軍,俱渡漢水,至小別山列成陣勢。史皇出兵挑戰,孫武使先鋒夫概迎之。夫概選勇士三百人,俱用堅木爲大棒,一遇楚兵,沒頭沒腦亂打將去。楚兵從未見此軍形,措手不疊,被吳兵亂打一陣,史皇大敗而走。囊瓦曰:“子令我渡江,今纔交兵便敗,何面目來見我?”史皇曰:“戰不斬將,攻不擒王,非兵家大勇。今吳王大寨札在大別山之下,不如今夜出其不意,往劫之,以建大功。”囊瓦從之。遂挑選精兵萬人,披掛銜枚,從間道殺出大別山後。諸軍得令,依計而行。
卻說孫武聞夫概初戰得勝,衆皆相賀。武曰:“囊瓦乃斗筲之輩,貪功僥幸,今史皇小挫,未有虧損,今夜必來掩襲大寨,不可不備。”乃令夫概專毅各引本部,伏于大別山之左右,但聽哨角爲號,方許殺出。使唐蔡二君,分兩路接應。又令伍員引兵五千,抄出小別山,反劫囊瓦之寨,卻使伯嚭接應。孫武又使公子山,保護吳王,移屯于漢陰山,以避衝突。大寨虛設旌旗,留老弱數百守之。號令已畢,時當三鼓,囊瓦果引精兵,密從山後抄出。見大寨中寂然無備,發聲喊,殺入軍中,不見吳王,疑有埋伏,慌忙殺出。忽聽得哨角齊鳴,專毅夫概兩軍,左右突出夾攻,囊瓦且戰且走,三停兵士,折了一停。纔得走脫,又聞砲聲大震,右有蔡侯,左有唐侯,兩下截住。唐侯大叫:“還我肅霜馬,免汝一死!”蔡侯又叫:“還我裘佩,饒汝一命!”囊瓦又羞又惱,又慌又怕。正在危急,卻得武城黑引兵來,大殺一陣,救出囊瓦。約行數里,一起守寨小軍來報:“本營已被吳將伍員所劫,史將軍大敗,不知下落。”囊瓦心膽俱裂,引著敗兵,連夜奔馳,直到柏舉,方纔駐足。良久,史皇亦引殘兵來到,餘兵漸集,復立營寨。囊瓦曰:“孫武用兵,果有機變!不如棄寨逃歸,請兵復戰。”史皇曰:“令尹率大兵拒吳,若棄寨而歸,吳兵一渡漢江,長驅入郢,令尹之罪何逃?不如盡力一戰,便死于陣上,也留個香名于後!”囊瓦正在躊躇,忽報:“楚王又遣一軍來接應。”囊瓦出寨迎接,乃大將薳射也。射曰:“主上聞吳兵勢大,恐令尹不能取勝,特遣小將帶軍一萬,前來聽命。”因問從前交戰之事。囊瓦備細詳述了一遍,面有慚色。薳射曰:“若從沈司馬之言,何至如此。今日之計,惟有深溝高壘,勿與吳戰,等待司馬兵到,然後閤擊。”囊瓦曰:“某因輕兵劫寨,所以反被其劫。若兩陣相當,楚兵豈遽弱于吳哉!今將軍初到,乘此銳氣,宜決一死敵。”薳射不從。遂與囊瓦各自立營,名雖互爲犄角,相去有十餘里。囊瓦自恃爵高位尊,不敬薳射;薳射又欺囊瓦無能,不爲之下,兩邊各懷異意,不肯和同商議。吳先鋒夫概,探知楚將不和,乃入見吳王曰:“囊瓦貪而不仁,素失人心;薳射雖來赴援,不遵約束。三軍皆無鬭志,若追而擊之,可必全勝。”闔閭不許。夫概退曰:“君行其令,臣行其志,吾將獨往,若幸破楚軍,郢都可入也。”晨起,率本部兵五千,竟奔囊瓦之營。孫武聞之,急調伍員引兵接應。
卻說夫概打入囊瓦大寨,瓦全不準備,營中大亂。武城黑捨命敵住。瓦不及乘車,步出寨後,左胛已中一箭,卻得史皇率本部兵到,以車載之。謂瓦曰:“令尹可自方便,小將當死于此!”囊瓦卸下袍甲,乘車疾走,不敢回郢,竟奔鄭國逃難去了。髯翁有詩云:
披裘珮玉駕名駒,只道千年住郢都;兵敗一身逃難去,好教萬口笑貪夫。
伍員兵到,史皇恐其追逐囊瓦,乃提戟引本部殺入吳軍,左衝右突,殺死吳兵將二百餘人。楚兵死傷,數亦相當。史皇身被重傷而死。武城黑戰夫概不退,亦被夫概斬之。薳射之子薳延,聞前營有失,報知其父,欲提兵往救。薳射不許,自立營前彈壓,令軍中:“亂動者斬!”囊瓦敗軍皆歸于薳射,點視尚有萬餘,合成一軍,軍勢復振。薳射曰:“吳軍乘勝掩至,不可當也。及其未至,整隊而行,退至郢都,再作區處。”乃令大軍拔寨都起,薳延先行,薳射親自斷後。夫概探得薳射移營,尾其後追之,及于清發。楚兵方收集船隻,將謀渡江。吳兵便欲上前奮擊,夫概止之曰:“困獸猶鬭,況人乎?若逼之太急,將致死力。不如暫且駐兵,待其半渡,然後擊之。已渡者得免,未渡者爭先,誰肯死鬭?勝之必矣!”乃退二十里安營。中軍孫武等俱到,聞夫概之言,人人稱善。闔閭謂伍員曰:“寡人有弟如此,何患郢都不入。”伍員曰:“臣聞被離曾相夫概,言其毫毛倒生,必有背國叛主之事,雖則英勇,不可專任。”闔閭不以爲然。
再說薳射聞吳兵來追,方欲列陣拒敵;又聞其復退,喜曰:“固知吳人怯,不敢窮追也。”乃下令五鼓飽食,一齊渡江。剛剛渡及十分之三,夫概兵到,楚軍爭渡大亂。薳射禁止不住,只得乘車疾走。軍士未渡者,都隨著主將亂竄。吳軍從後掩殺,掠取旗鼓戈甲無數。孫武命唐蔡二君,各引本國軍將,奪取渡江船隻,沿江一路接應。薳射奔至雍澨,將卒饑困,不能奔走。所喜追兵已遠,暫且停留,埋鍋造飯。飯纔熟,吳兵又到,楚兵將不及下咽,棄食而走。留下現成熟飯,反與吳兵受用。吳兵飽食,復盡力追逐。楚兵自相踐踏,死者更多。薳射車躓,被夫概一戟刺死。其子薳延亦被吳兵圍住,延奮勇衝突,不能得出。忽聞東北角喊聲大振,薳延曰:“吳又有兵到,吾命休矣!”原來那枝兵,卻是左司馬沈尹戍行至新息,得囊瓦兵敗之信,遂從舊路退回,卻好在雍澨遇著吳兵圍住薳延。戍遂將部下萬人,分作三路殺入。夫概恃其屢勝,不以爲意。忽見楚三路進兵,正不知多少軍馬,沒抵敵一頭處,遂解圍而走。沈尹戍大殺一陣,吳兵死者千餘人。沈尹戍正欲追殺,吳王闔閭大軍已到,兩下札營相拒。沈尹戍謂其家臣吳句卑曰:“令尹貪功,使吾計不遂,天也!今敵患已深,明日吾當決一死戰。幸而勝,兵不及郢,楚國之福。萬一戰敗,以首托汝,勿爲吳人所得。”又謂薳延曰:“汝父已歿于敵,汝不可以再死,宜亟歸,傳語子西,爲保郢計。”薳延下拜曰:“願司馬驅除東寇,早建大功!”垂淚而別。明旦,兩下列陣交鋒。沈尹戍平昔撫士有方,軍卒用命,無不盡力死鬭。夫概雖勇,不能取勝,看看欲敗。孫武引大軍殺來,右有伍員蔡侯,左有伯嚭唐侯,強弓勁弩在前,短兵在後,直衝入楚軍,殺得七零八落。戍死命殺出重圍,身中數箭,僵臥車中,不能復戰,乃呼吳句卑曰:“吾無用矣!汝可速取吾首,去見楚王!”句卑猶不忍。戍盡力大喝一聲,遂瞑目不視。句卑不得已,用劍斷其首,解裳裹而懷之,復掘土掩蓋其屍,奔回郢都去了。吳兵遂長驅而進。史官有贊云:
楚謀不臧,賊賢升佞;伍族既捐,郄宗復盡。表表沈尹,一木支廈;操敵掌中,敗于貪瓦。功隳身亡,淩霜暴日;天佑忠臣,歸元于國。
話說薳延先歸,見了昭王,哭訴囊瓦敗奔,其父被殺之事。昭王大驚,急召子西子期等商議,再欲出軍接應。隨後吳句卑亦到,呈上沈尹戍之首,備述兵敗之由:“皆因令尹不用司馬之計,以至如此。”昭王痛哭曰:“孤不能早用司馬,孤之罪也。”因大駡囊瓦:“誤國姦臣,媮生于世,犬豕不食其肉!”句卑曰:“吳兵日逼,大王須早定保郢之計。”昭王一面召沈諸梁,領回父首,厚給葬具,封諸梁爲葉公;一面議棄城西走。子西號哭諫曰:“社稷陵寢,盡在郢都,王若棄去,不可復入矣。”昭王曰:“所恃江漢爲險,今已失其險。吳師旦夕將至,安能束手受擒乎?”子期奏曰:“城中壯丁,尚有數萬,王可悉出宮中粟帛,激勵將士,固守城堞。遣使四出,往漢東諸國,令閤兵入援。吳人深入我境,糧餉不繼,豈能久哉?”昭王曰:“吳因糧于我,何患乏食?晉人一呼,頓胡皆往,吳兵東下,唐蔡爲導,楚之宇下,盡已離心,不可恃也。”子西又曰:“臣等悉師拒敵,戰而不勝,走猶未晚。”昭王曰:“國家存亡,皆在二兄,當行則行,寡人不能與謀矣。”言罷,含淚入宮。
子西與子期計議,使大將鬭巢,引兵五千,助守麥城,以防北路;大將宋木,引兵五千,助守紀南城,以防西北路;子西自引精兵一萬,營于魯洑江,以扼東渡之路;惟西路川江,南路湘江,俱是楚地,地方險遠,非吳入楚之道,不必置備。子期督令王孫繇于、王孫圉、鍾建、申包胥等,在內巡城,十分嚴緊。
再說吳王闔閭聚集諸將,問入郢之期。伍員進曰:“楚雖屢敗,然郢都全盛,且三城聯絡,未易拔也。西去魯洑江,乃入楚之徑路,必有重兵把守。必須從北打大寬轉,分軍爲三:一軍攻麥城,一軍攻紀南城,大王率大軍直搗郢都,彼疾雷不及掩耳,顧此失彼,二城若破,郢不守矣。”孫武曰:“子胥之計甚善!”乃使伍員同公子山引兵一萬,蔡侯以本國之師助之,去攻麥城;孫武同夫概引兵一萬,唐侯以本國之師助之,去攻紀南城;闔閭同伯嚭等,引大軍攻郢城。
且說伍員東行數日,諜者報:“此去麥城,止一舍之遠,有大將鬭巢引兵守把。”員命屯住軍馬;換了微服,小卒二人跟隨,步出營外,相度地形。來到一村,見村人方牽驢磨麥,其人以棰擊驢,驢走磨轉,麥屑紛紛而下。員忽悟曰:“吾知所以破麥城矣!”當下回營,暗傳號令:“每軍士一名,要布袋一個,內皆盛土;又要草一束,明日五鼓交割。如無者斬!”至次日五更,又傳一令:“每車要帶亂石若干。如無者斬!”比及天明,分軍爲二隊:蔡候率一隊往麥城之東;公子乾率一隊往麥城之西。吩咐各將所帶石土草束,築成小城,以當營壘。員身自規度,督率軍士用力,須臾而就。東城狹長,以象驢形,名曰“驢城”;西城正圓,以象磨形,名曰“磨城”。蔡侯不解其意。員笑曰:“東驢西磨,何患‘麥’之不下耶?”鬭巢在麥城聞知吳兵東西築城,急忙引兵來爭,誰知二城已立,屹如堅壘。鬭巢先至東城,城上旌旗佈滿,鐸聲不絕。鬭巢大怒,便欲攻城。只見轅門開處,一員少年將軍引兵出戰。鬭巢問其姓名,答曰:“吾乃蔡侯少子姬干也。”鬭巢曰:“孺子非吾敵手!伍子胥安在?”姬干曰:“已取汝麥城去矣!”鬭巢愈怒,挺著長戟,直取姬干。姬干奮戈相迎,兩下交鋒,約二十餘合。忽有哨馬飛報:“今有吳兵攻打麥城,望將軍速回!”鬭巢恐巢穴有失,急鳴金收軍,軍伍已亂。姬干乘勢掩殺一陣,不敢窮追而返。鬭巢回至麥城,正遇伍員指揮軍馬圍城。鬭巢橫戈拱手曰:“子胥別來無恙?足下先世之冤,皆由無極,今讒人已誅,足下無冤可報矣。宗國三世之恩,足下豈忘之乎?”員對曰:“吾先人有大功于楚,楚王不念,冤殺父兄,又欲絕吾之命,幸蒙天佑,得脫于難。懷之十九年,乃有今日,子如相諒,速速遠避,勿攖吾鋒,可以相全。”鬭巢大駡:“背主之賊!避汝不算好漢。”便挺戟來戰伍員,員亦持戟相迎。略戰數合,伍員曰:“汝已疲勞,放汝入城,明日再戰。”鬭巢曰:“來日決個死敵!”兩下各自收軍。城上看見自家人馬,開門接應入城去了。至夜半,忽然城上發起喊來,報道:“吳兵已入城矣!”原來伍員軍中多有楚國降卒,故意放鬭巢入城,卻教降卒數人,一樣妝束,雜在楚兵隊裏混入,伏于僻處,夜半,于城上放下長索,吊上吳軍。比及知覺,城上吳軍已有百餘,齊聲呐喊,城外大軍應之,守城軍士亂竄,鬭巢禁約不住,只得乘軺車出走。伍員也不追趕,得了麥城,遣人至吳王處報捷。潛淵有詩云:
西磨東驢下麥城,偶因觸目得功成;子胥智勇真無敵,立見荊蠻右臂傾!
話說孫武引兵過虎牙山,轉入當陽阪,望見漳江在北,水勢滔滔,紀南地勢低下,西有赤湖,湖水通紀南及郢都城下。武看在肚裏,心生一計,命軍士屯于高阜之處,各備畚鍤,限一夜之間,要掘開深壕一道,引漳江之水,通于赤湖,卻築起長堤,垻住江水。那水進無所泄,平地高起二三丈,又遇冬月,西風大發,即時灌入紀南城中。守將宋木,只道江漲,驅城中百姓奔郢都避水。那水勢浩大,連郢都城下,一望如江湖了。孫武使人于山上砍竹造筏,吳軍乘筏薄城。城中方知此水乃吳人決漳江所致,衆心惶懼,各自逃生。楚王知郢都難守,急使箴尹固具舟西門,取其愛妹季馬羋,一同登舟。子期在城上,正欲督率軍士捍水,聞楚王已行,只得同百官出城保駕,單單走出一身,不復顧其家室矣。郢都無主,不攻自破。史官有詩云:
虎踞方城阻漢川,吳兵迅掃若飛煙;忠良棄盡讒貪售,不怕隆城高入天。
孫武遂奉闔閭入郢都城,即使人掘開水垻,放水歸江,合兵以守四郊。伍員亦自麥城來見。闔閭升楚王之殿,百官拜賀已畢,然後唐、蔡二君,亦入朝致詞稱慶。闔閭大喜,置酒高會。是晚,闔閭宿于楚王之宮,左右得楚王夫人以進。闔閭欲使侍寢,意猶未決。伍員曰:“國尚有之,況其妻乎?”王乃留宿,淫其妾媵殆遍。左右或言:“楚王之母伯嬴,乃太子建之妻,平王以其美而奪之,今其齒尚少,色未衰也。”闔閭心動,使人召之,伯嬴不出。闔閭怒,命左右:“牽來見寡人。”伯嬴閉戶,以劍擊戶而言曰:“妾聞諸侯者,一國之教也。禮,男女居不同席,食不共器,所以示別。今君王棄其表儀,以淫亂聞于國人,未亡人寧伏劍而死,不敢承命。”闔閭大慚,乃謝曰:“寡人敬慕夫人,願識顏色,敢及亂乎?夫人休矣。”使其舊侍爲之守戶,誡從人不得妄入。伍員求楚昭王不得,乃使孫武、伯嚭等,亦分據諸大夫之室,淫其妻妾以辱之。唐侯、蔡侯同公子山往搜囊瓦之家,裘佩尚依然在笥,肅霜馬亦在廄中,二君各取其物,俱轉獻于吳王。其他寶貨金帛,充牣室中,恣左右運取,狼藉道路。囊瓦一生貪賄,何曾受用?公子山欲取囊瓦夫人,夫概至,逐山而自取之。是時君臣宣婬,男女無別,郢都城中,幾乎獸羣而禽聚矣。髯翁有詩云:
行淫不避楚君臣,但快私心瀆大倫。
衹有伯嬴持晚節,清風一線未亡人。
伍員言于吳王,欲將楚宗廟盡行拆毀。孫武進曰:“兵以義動,方爲有名。平王廢太子建,而立秦女之子,任用讒貪,內戮忠良,而外行暴于諸侯,是以吳得至此。今楚都已破,宜召太子建之子羋勝,立之爲君,使主宗廟,以更昭王之位。楚人憐故太子無辜,必然相安,而勝懷吳德,世世貢獻不絕。王雖赦楚,猶得楚也。如此,則名實俱全矣!”闔閭貪于滅楚,遂不聽孫武之言,乃焚毀其宗廟。唐、蔡二君,各辭歸本國去訖。
闔閭復置酒章華之臺,大宴羣臣,樂工奏樂,羣臣皆喜,惟伍員痛哭不已。闔閭曰:“卿報楚之志已酬矣,又何悲乎?”員含淚而對曰:“平王已死,楚王復逃,臣父兄之仇,尚未報萬分之一也。”闔閭曰:“卿欲何如?”員對曰:“乞大王許臣掘平王之冢墓,開棺斬首,方可泄臣之恨。”闔閭曰:“卿爲德于寡人多矣,寡人何愛于枯骨,不以慰卿之私耶?”遂許
之。
伍員訪知平王之墓,在東門外地方室丙莊寥臺湖,乃引本部兵往。但見平原衰草,湖水茫茫,並不知墓之所在。使人四下搜覓,亦無蹤影。伍員乃捶胸嚮天而號曰:“天乎,天乎!不令我報父兄之怨乎?”忽有老父至前,揖而問曰:“將軍欲得平王之冢,何故?”員曰:“平王棄子奪媳,殺忠任佞,滅吾宗族,吾生不能加兵其頸,死亦當戮其屍,以報父兄于地下。”老父曰:“平王自知多怨,恐人發掘其墓,故葬于湖中。將軍必欲得棺,須涸湖水而求之,乃可見也。”因登寥臺,指示其處。
員使善沒之士,入水求之,于臺東果得石椁。乃令軍士各負沙一囊,堆積墓旁,壅住流水;然後鑿開石椁,得一棺,甚重,發之,內惟衣冠及精鐵數百斤而已。老叟曰:“此疑棺也,真棺尚在其下。”更去石板下層,果然有一棺。員令毀棺,拽出其屍,騐之,果楚平王之身也。用水銀殮過,膚肉不變。員一見其屍,怨氣衝天,手持九節銅鞭,鞭之三百,肉爛骨折。于是左足踐其腹,右手抉其目,數之曰:“汝生時枉有目珠,不辨忠佞,聽信讒言,殺吾父兄,豈不冤哉!”遂斷平王之頭,毀其衣衾棺木,同骸骨棄于原野。髯翁有贊云:
怨不可積,冤不可極。極冤無君長,積怨無存歿。匹夫逃死,僇及朽骨。淚血灑鞭,怨氣昏日。孝意奪忠,家仇及國。烈哉子胥,千古猶爲之飲泣!
伍員既撻平王之屍,問老叟曰:“子何以知平王葬處及其棺木之詐?”老叟曰:“吾非他人,乃石工也。昔平王令吾石工五十餘人,砌造疑塚,恐吾等洩漏其機,冢成之後,將諸工盡殺冢內,獨老漢私逃得免。今日感將軍孝心誠切,特來指明,亦爲五十餘冤鬼,稍償其恨耳。”員乃取金帛,厚酬老叟而去。
再說楚昭王乘舟西涉沮水,又轉而南渡大江,入于雲中。有草寇數百人,夜劫昭王之舟,以戈擊昭王。時王孫繇于在旁,以背蔽王,大喝曰:“此楚王也,汝欲何爲?”言未畢,戈中其肩,流血及踵,昏倒于地。寇曰:“吾輩但知有財帛,不知有王!且令尹大臣,尚且貪賄,況小民乎?”乃大蒐舟中金帛寶貨之類。箴尹固急扶昭王登岸避之。昭王呼曰:“誰爲我護持愛妹,勿令有傷!”下大夫鍾建背負季羋,以從王于岸。回顧羣盜放火焚舟,乃夜走數里。至明旦,子期同宋木、鬭辛、鬭巢陸續蹤跡而至。鬭辛曰:“臣家在鄖,去此不及四十里,吾王且勉強到彼,再作區處。”少頃,王孫繇于亦至,昭王驚問曰:“子負重傷,何以得免?”繇于曰:“臣負痛不能起,火及臣身,忽若有人推臣上岸,昏迷中聞其語曰:‘吾乃楚之故尹令孫叔敖也。傳語吾王,吳師不久自退,社稷綿遠。’因以藥敷臣之肩,醒來時血止痛定,故能及此。”昭王曰:“孫叔產于雲中,其靈不泯。”相與嗟嘆不已。鬭巢出乾糒同食,箴尹固解匏瓢汲水以進。昭王使鬭辛覓舟于成臼之津,辛望見一舟東來,載有妻小,察之,乃大夫藍尹亹也。辛呼曰:“王在此,可以載之。”藍尹亹曰:“亡國之君,吾何載焉!”竟去不顧。鬭辛伺候良久,復得漁舟,解衣以授之,纔肯艤舟攏岸。王遂與季羋同渡,得達鄖邑。鬭辛之仲弟鬭懷,聞王至出迎。辛令治饌。鬭懷進食,屢以目視昭王。鬭辛疑之,乃與季弟巢親侍王寢。至夜半,聞淬刀聲,鬭辛開門出看,乃鬭懷也,手執霜刃,怒氣勃勃。辛曰:“弟淬刀欲何爲乎?”懷曰:“欲弑王耳!”辛曰:“汝何故生此逆心?”懷曰:“昔吾父忠于平王,平王聽費無極讒言而殺之。平王殺我父,我殺平王之子,以報其仇,有何不可。”辛怒駡曰:“君猶天也,天降禍于人,人敢仇乎?”懷曰:“王在國,則爲君;今失國,則爲仇。見仇不殺,非人也。”辛曰:“古者,怨不及嗣。王又悔前人之失,錄用我兄弟,今乘其危而弑之,天理不容。汝若萌此意,吾先斬汝!”鬭懷挾刃出門而去,恨恨不已。昭王聞戶外叱喝之聲,披衣起竊聽,備聞其故,遂不肯留鄖。鬭辛、鬭巢與子期商議,遂奉王北奔隨國。
卻說子西在魯洑江把守,聞郢都已破,昭王出犇,恐國人遣散,乃服王服,乘王輿,自稱楚王,立國于脾泄,以安人心。百姓避吳亂者,依之以居。已而聞王在隨,曉諭百姓,使知王之所在,然後至隨,與王相從。
伍員終以不得楚昭王爲恨,言于闔閭曰:“楚王未得,楚未可滅也。臣願率一軍西渡,蹤跡昏君,執之以歸。”闔閭許之。伍員一路追尋,聞楚王在隨,竟往隨國,致書隨君,要索取楚王。
畢竟楚王如何得免,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伍員屯兵于隨國之南鄙,使人致書于隨侯,書中大約言:
周之子孫,在漢川者,被楚吞噬殆盡。今天佑吳國,問罪于楚君。若出楚珍,與吳爲好,漢陽之田,盡歸于君,寡君與君世爲兄弟,同事周室。
隨侯看畢,集羣臣計議。楚臣子期,面貌與昭王相似,言于隨侯曰:“事急矣!我僞爲王而以我出獻,王乃可免也。”隨侯使太史卜其吉凶,太史獻繇曰:
平必陂,往必復。故勿棄,新勿欲。西鄰爲虎,東鄰爲肉。
隨侯曰:“楚故而吳新,鬼神示我矣。”乃使人辭伍員曰:“敝邑依楚爲國,世有盟誓。楚君若下辱,不敢不納。然今已他徙矣,惟將軍察之!”伍員以囊瓦在鄭,疑昭王亦奔鄭,且鄭人殺太子建,仇亦未報,遂移兵伐鄭,圍其郊。時鄭賢臣遊吉新卒,鄭定公大懼,歸咎囊瓦,瓦自殺。鄭伯獻瓦屍于吳軍,說明楚王實未至鄭。吳師猶不肯退,必欲滅鄭,以報太子之仇。諸大夫請背城一戰,以決存亡。鄭伯曰:“鄭之士馬孰若楚?楚且破,況于鄭乎?”乃出令于國中曰:“有能退吳軍者,寡人願與分國而治。”懸令三日。時鄂渚漁丈人之子,因避兵亦逃在鄭城之中,聞吳國用伍員爲主將,乃求見鄭君,自言:“能退吳軍。”鄭定公曰:“卿退吳兵,用車徒幾何?”對曰:“臣不用一寸之兵,一斗之糧,只要與臣一橈,行歌道中,吳兵便退。”鄭伯不信,然一時無策,只得使左右以一橈授之:“果能退吳,不吝上賞。”漁丈人之子,縋城而下,直入吳軍,于營前叩橈而歌曰:
蘆中人!蘆中人!腰間寶劍七星文,不記渡江時,麥飯鮑魚羹?軍士拘之,來見伍員。其人歌“蘆中人”如故。員下席驚問曰:“足下是何人?”舉橈而對曰:“將軍不見吾手中所操乎?吾乃鄂渚漁丈人之子也。”員惻然曰:“汝父因吾而死,正思報恩,恨無其路。今日幸得相遇,汝歌而見我,意何所須?”對曰:“別無所須也。鄭國懼將軍兵威,令于國中:‘有能退吳軍者,與之分國而治。’臣念先人與將軍有倉卒之遇,今欲從將軍乞赦鄭國。”員乃仰天嘆曰:“嗟乎!員得有今日,皆漁丈人所賜,上天蒼蒼,豈敢忘也!”即日下令解圍而去。漁丈人之子回報鄭伯。鄭伯大喜,乃以百里之地封之,國人稱之曰“漁大夫”。至今溱、洧之間,有丈人村,即所封地也。髯翁有詩云:
密語蘆洲隔死生,橈歌強似楚歌聲。
三軍既散分茅土,不負當時江上情。
伍員既解鄭國之圍,還軍楚境,各路分截守把,大軍營于麋地,遣人四出招降楚屬,兼訪求昭王甚急。
卻說申包胥自郢都破後,逃避在夷陵石鼻山中,聞子胥掘墓鞭屍,復求楚王,乃遣人致書于子胥,其略曰:
子故平王之臣,北面事之,今乃僇辱其屍,雖云報仇,不已甚乎?物極必反,子宜速歸。不然,胥當踐“復楚”之約!
伍員得書,沉吟半晌,乃謂來使曰:“某因軍務倥傯,不能答書,借汝之口,爲我致謝申君:忠孝不能兩全,吾日暮途遠,故倒行而逆施耳!”
使者回報包胥,包胥曰:“子胥之滅楚必矣。吾不可坐而待之。”想起楚平王夫人,乃秦哀公之女,楚昭王乃秦之甥,要解楚難,除是求秦。乃晝夜西馳,足踵俱開,步步流血,裂裳而裹之。奔至雍州,來見秦哀公曰:“吳貪如封豕,毒如長蛇,久欲薦食諸侯。兵自楚始。寡君失守社稷,逃于草莽之間,特命下臣,告急于上國,乞君念甥舅之情,代爲興兵解厄。”秦哀公曰:“秦僻在西陲,兵微將寡,自保不暇,安能爲人?”包胥曰:“楚、秦連界,楚遭兵而秦不救,吳若滅楚,次將及秦,君之存楚,亦以固秦也。若秦遂有楚國,不猶愈于吳乎?倘能撫而存之,不絕其祀,情願世世北面事秦。”秦哀公意猶未決,曰:“大夫姑就館驛安下,容孤與羣臣商議。”包胥對曰:“寡君越在草莽,未得安居,下臣何敢就館自便乎?”時秦哀公沉湎于酒,不恤國事。包胥請命愈急,哀公終不肯發兵。于是,包胥不脫衣冠,立于秦庭之中,晝夜號哭,不絕其聲。如此七日七夜,水漿一勺不入其口。哀公聞之,大驚曰:“楚臣之急其君,一至是乎?楚有賢臣如此,吳猶欲滅之;寡人無此賢臣,吳豈能相容哉?”爲之流涕,賦《無衣》之詩以旌之。詩曰: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與子同仇。
包胥頓首稱謝,然後始進壺飧。秦哀公命大將子蒲、子虎,帥車五百乘,從包胥救楚。包胥曰:“吾君在隨望救,不啻如大旱之望雨。胥當先往一程,報知寡君。元帥從商、谷而東,王日可至襄陽,折而南,即荊門。而胥以楚之餘衆,自石梁山南來,計不出二月,亦可相會。吳恃其勝,必不爲備,軍士在外,日久思歸,若破其一軍,自然瓦解。”子蒲曰:“吾未知路徑,必須楚兵爲導,大夫不可失期。”
包胥辭了秦帥,星夜至隨,來見昭王,言:“臣請得秦兵,已出境矣。”昭王大喜,謂隨侯曰:“卜人所言:‘西鄰爲虎,東鄰爲肉。’秦在楚之西,而吳在其東,斯言果騐矣。”時薳延、宋木等,亦收拾餘兵,從王于隨。子西、子期並起隨衆,一齊進發。秦師屯于襄陽,以待楚師。包胥引子西、子期等與秦帥相見。楚兵先行,秦兵在後,遇夫概之師于沂水,子蒲謂包胥曰:“子率楚師,先與吳戰,吾當自後會之。”包胥便與夫概交鋒。夫概恃勇,看包胥有如無物。約斗十餘合,未分勝敗。子蒲、子虎驅兵大進。夫概望見旗號有秦字,大驚曰:“西兵何得至此?”急急收軍,已折大半。子西、子期等乘勝追逐,五十里方止。
夫概奔回郢都,來見吳王,盛稱秦兵勢銳,不可抵當。闔閭有懼色。孫武進曰:“兵,兇器,可暫用而不可久也。且楚土地尚廣,人心未肯服吳,臣前請王立羋勝以撫楚,正虞今日之變耳。爲今之計,不如遣使與秦通好,許復楚君;割楚之西鄙,以益吳疆,君亦不爲無利也。若久戀楚宮,與之相持,楚人憤而力,吳人驕而惰,加以虎狼之秦,臣未保其萬全。”伍員知楚王必不可得,亦以武言爲然。闔閭將從之。伯嚭進曰:“吾兵自離東吳,一路破竹而下,五戰拔郢,遂夷楚社。今一遇秦兵,即便班師,何前勇而後怯耶?願給臣兵一萬,必使秦兵片甲不回。如若不勝,甘當軍令!”闔閭壯其言,許之。
孫武與伍員力止不可交兵,伯嚭不從。引兵出城,兩軍相遇于軍祥,排成陣勢。伯嚭望見楚軍行列不整,便教鳴鼓,馳車突入,正遇子西,大駡:“汝萬死之餘,尚望寒灰再熱耶?”子西亦駡:“背國叛夫!今日何顏相見?”伯嚭大怒,挺戟直取子西,子西亦揮戈相迎。戰不數合,子西詐敗而走。伯嚭追之,未及二里,左邊沈諸梁一軍殺來,右邊薳延一軍殺來,秦將子蒲、子虎引生力軍,從中直貫吳陣。三路兵將吳兵截爲三處,伯嚭左衝右突,不能得脫。卻得伍員兵到,大殺一陣,救出伯嚭。一萬軍馬,所存不上二千人。伯嚭自囚,入見吳王待罪。孫武謂伍員曰:“伯嚭爲人,矜功自任,久後必爲吳國之患,不如乘此兵敗,以軍令斬之。”伍員曰:“彼雖有喪師之罪,然前功不小,況敵在目前,不可斬一大將。”遂奏吳王赦其罪。
秦兵直逼郢都,闔閭命夫概同公子山守城,自引大軍屯于紀南城,伍員、伯嚭分屯磨城、驢城,以爲犄角之勢,與秦兵相持。又遣使徴兵于唐、蔡。楚將子西謂子蒲曰:“吳以郢爲巢穴,故堅壁相持,若唐、蔡更助之,不可敵矣!不若乘間加兵于唐,唐破,則蔡人必懼而自守,吾乃得專力于吳。”子蒲然其計。于是子蒲同子期分兵一支,襲破唐城,殺唐成公,滅其國。蔡哀公懼,不敢出兵助吳。
卻說夫概自恃有破楚之首功,因沂水一敗,吳王遂使協守郢都,心中鬱鬱不樂。及聞吳王與秦相持不決,忽然心動,想道:“吳國之制,兄終弟及,我應嗣位。今王立子波爲太子,我不得立矣!乘此大兵出征,國內空虛,私自歸國,稱王奪位,豈不勝于久後相爭乎?”乃引本部軍馬,偷出郢都東門,渡漢而歸。詐稱:“闔閭兵敗于秦,不知所往,我當次立。”遂自稱吳王,使其子扶臧悉衆據淮水,以遏吳王之歸路。吳世子波與專毅聞變,登城守禦,不納夫概。夫概乃遣使由三江通越,說其進兵,夾攻吳國,事成割五城爲謝。
再說闔閭聞秦兵滅唐,大驚,方欲召諸將計議戰守之事。忽公子山報到,言:“夫概不知何故,引本部兵私回吳國去了。”伍員曰:“夫概此行,其反必矣。”闔閭曰:“將若之何?”伍員曰:“夫概一勇之夫,不足爲慮。所慮者,越人或聞變而動耳。王宜速歸,先靖內亂。”闔閭于是留孫武、子胥退守郢都,自與伯嚭以舟師順流而下。既渡漢水,得太子波告急信,言:“夫概造反稱王,又結連越兵入寇,吳都危在旦夕。”闔閭大驚曰:“不出子胥所料也。”遂遣使往郢都,取回孫武、伍員之兵。一面星夜馳歸,沿江傳諭將士:“去夫概來歸者,復其本位;後到者誅。”淮上之兵,皆倒戈來歸。扶臧奔回谷陽。夫概欲驅民授甲。百姓聞吳王尚在,俱走匿。夫概乃獨率本部出戰。闔閭問曰:“我以手足相托,何故反叛?”夫概對曰:“汝弑王僚,非反叛耶?”闔閭怒,教伯嚭:“爲我擒賊!”戰不數合,闔閭麾大軍直進。夫概雖勇,爭奔衆寡不敵,大敗而走。扶臧具舟于江,以渡夫概,逃奔宋國去了。闔閭撫定居民,回至吳都,太子波迎接入城,打點拒越之策。
卻說孫武得吳王班師之詔,正與伍員商議,忽報:“楚軍中有人送書到。”伍員命取書看之,乃申包胥所遣也。書略云:
子君臣據郢三時,而不能定楚,天意不欲亡楚,亦可知矣。子能踐“覆楚”之言,吾亦欲酬“復楚”之志。朋友之義,相成而不相傷。子不竭吳之威,吾亦不盡秦之力。
伍員以書示孫武曰:“夫吳以數萬之衆,長驅入楚,焚其宗廟,墮其社稷,鞭死者之屍,處生者之室,自古人臣報仇,未有如此之快者。且秦兵雖敗我餘軍,于我未有大損也。《兵法》:‘見可而進,知難則退。’幸楚未知吾急,可以退矣。”孫武曰:“空退爲楚所笑,子何不以羋勝爲請?”伍員曰:“善。”乃復書曰:“平王逐無罪之子,殺無罪之臣,某實不勝其憤,以至于死。昔齊桓公存邢立衛,秦穆公三置晉君,不貪其土,傳誦至今。某雖不才,竊聞兹義。今太子建之子勝,餬口于吳,未有寸土。楚若能歸勝,使奉故太子之祀,某敢不退避,以成吾子之志。申包胥得書,言于子西。子西曰:“封故太子之後,正吾意也。”即遣使迎羋勝于吳。沈諸梁諫曰:“太子已廢,勝爲仇人,奈何養仇以害國乎?”子西曰:“勝匹夫耳!何傷?”竟以楚王之命召之,許封大邑。楚使既發,孫武與伍員遂班師而還。凡楚之府庫寶玉,滿載以歸,又遷楚境戶口萬家,以實吳空虛之地。
伍員使孫武從水路先行,自己從陸路打從歷陽山經過,欲求東臯公報之,其廬舍俱不存矣。再遣使于龍洞山間皇甫訥,亦無蹤跡。伍員嘆曰:“真高士也!”就其地再拜而去。至昭關,已無楚兵把守,員命毀其關。復過溧陽瀨水之上,乃嘆曰:“吾嘗饑困于此,嚮一女子乞食,女子以盎漿及飯飼我,遂投水而亡。吾曾留題石上,未知在否?”使左右發土,其石字宛然不磨。欲以千金報之,未知其家,乃命投金于瀨水中曰:“女子如有知,明吾不相負也!”行不一里,路傍一老嫗,視兵過而哭泣。軍士欲執之,問曰:“嫗何哭之悲也?”嫗曰:“吾有女守居三十年不嫁,往年浣紗于瀨,遇一窮途君子,而輒飯之,恐事泄,自投瀨水。聞所飯者,乃楚亡臣伍君也。今伍君兵勝而歸,不得其報,自傷虛死,是以悲耳。”軍士乃謂嫗曰:“吾主將正伍君也。欲報汝千金,不知其家,已投金于水中,盍往取之?”嫗遂取金而歸。至今名其水爲投金瀨。髯仙有詩云:
投金瀨下水澌澌,猶憶亡臣報德時;三十年來無匹偶,芳名已共子胥垂。
越子允常聞孫武等兵回吳國,知武善于用兵,料難取勝,亦班師而回,曰:“越與吳敵也。”遂自稱爲越王。不在話下。
闔閭論破楚之功,以孫武爲首。孫武不願居官,固請還山。王使伍員留之。武私謂員曰:“子知天道乎?暑往則寒來,春還則秋至。王恃其強盛,四境無虞,驕樂必生。夫功成不退,將有後患。吾非徒自全,並欲全子。”員不謂然。武遂飄然而去。贈以金帛數車,俱沿路散于百姓之貧者。後不知其所終。忠臣有贊云:
孫子之才,彰于伍員。法行二嬪,威振三軍。
御衆如一,料敵若神。大伸于楚,小挫于秦。
智非偏拙,謀不盡行。不受爵祿,知亡知存。
身出道顯,身去名成。書十三篇,兵家所尊。
闔閭乃立伍員爲相國,亦仿齊仲父、楚子文之意,呼爲子胥而不名。伯嚭爲太宰,同預國政。更名閶門曰破楚門。復壘石于南界,留門,使兵守之,以拒越人,號曰石門關。越大夫范蠡亦築城于浙江之口,以拒吳,號曰固陵,言其可固守也。此周敬王十五年事。
話分兩頭。再說子西與子期重入郢城,一面收葬平王骸骨,將宗廟社稷,重新草創,一面遣申包胥以舟師迎昭王于隨。昭王遂與隨君定盟,誓無侵伐。隨君親送昭王登舟,方纔回轉。昭王行至大江之中,憑欄四望,想起來日之苦,今日重渡此江,中流自在,心中甚喜。忽見水面一物,如斗之大,其色正紅,使水手打撈得之,遍問羣臣,皆莫能識。乃拔佩刀砍開,內有饟似瓜,試嚐之,甘美異常。乃遍賜左右曰:“此無名之果,可識之,以俟博物之士也。”不一日,行至雲中,昭王嘆曰:“此寡人遇盜之處,不可以不識。”乃泊舟江岸,使鬭辛督人伕築一小城于雲夢之間,以便行旅投宿。今雲夢縣有地名楚王城,即其故址。子西、子期等離郢都五十里,迎接昭王。君臣交相慰勞。既至郢城,見城外白骨如麻,城中宮闕,半已殘毀,不覺淒然淚下。遂入宮來見其母伯嬴,子母相嚮而泣。昭王曰:“國家不幸,遭此大變,至于廟社淩夷,陵墓受辱,此恨何時可雪?”伯嬴曰:“今日復位,宜先明賞罰,然後撫恤百姓,徐俟氣力完足,以圖恢復可也。”昭王再拜受教。是日不敢居寢,宿于齋宮。
次日,祭告宗廟社稷,省視墳墓,然後升殿,百官稱賀。昭王曰:“寡人任用匪人,幾至亡國,若非卿等,焉能重見天日。失國者,寡人之罪;復國者,卿等之功也。”諸大夫皆稽首謝不敢。昭王先宴勞秦將,厚犒其師,遣之歸國。然後論功行賞,拜子西爲令尹,子期爲左尹。以申包胥乞師功大,欲拜爲右尹。申包胥白:“臣之乞師于秦,爲君也,非爲身也。君既返國,臣志遂矣,敢因以爲利乎?”固辭不受。昭王強之,包胥乃挈其妻子而逃。妻曰:“子勞形疲神,以乞秦師,而定楚國,賞其分也。又何逃乎?”包胥曰:“吾始爲朋友之義,不泄子胥之謀,使子胥破楚,吾之罪也。以罪而冒功,吾實恥之!”遂逃入深山,終身不出。昭王使人求之不得,乃旌表其閭曰:“忠臣之門”。以王孫繇于爲右尹,曰:“雲中代寡人受戈,不敢忘也。”其他沈諸梁、鍾建、宋木、鬭辛、鬭巢、薳延等,俱進爵加邑。亦召鬭懷欲賞。子西曰:“鬭懷欲行弑逆之事,罪之爲當,況可賞乎?”昭王曰:“彼欲爲父報仇,乃孝子也。能爲孝子,何難爲忠臣?”亦使爲大夫。藍尹亹求見昭王,王思成臼不肯同載之恨,欲執而誅之,使人謂曰:“你棄寡人于道路,今敢復來,何也?”藍尹亹對曰:“囊瓦惟棄德樹怨,是以敗于柏舉。王奈何效之?夫成臼之舟,孰若郢都之宮之安?臣之棄王于成臼,以儆王也!今日之來,欲觀大王之悔悟與否?王不省失國之非,而記臣不載之罪,臣死不足惜,所惜者楚宗社耳。”子西奏曰:“亹之言直,王宜赦之,以無忘前敗。”昭王乃許亹入見,使復爲大夫如故。羣臣見昭王度量寬洪,莫不大悅。昭王夫人自以失身闔閭,羞見其夫,自縊而死。
時越方與吳搆難,聞楚王復國,遣使來賀,因進其宗女于王,王立爲繼室。越姬甚有賢德,爲王所敬禮。王念季羋相從患難,欲擇良婿嫁之。季羋曰:“女子之義,不近男人。鍾建常負我矣,是即我夫也。敢他適乎?”昭王乃以季羋嫁鍾建,使建爲司樂大夫。又思故相孫叔敖之靈,使人立祠于雲中祭之。子西以郢都殘破,且吳人久居,熟其路徑,復擇退地築城建宮,立宗廟社稷,遷都居之,名曰新郢。
昭王置酒新宮,與羣臣大會,飲酒方酣,樂師扈子恐昭王安今之樂,忘昔之苦,復蹈平王故轍,乃抱琴于王前,奏曰:“臣有《窮衄》之曲,願爲大王鼓之。”昭王曰:“寡人願聞。”扈子援琴而鼓,聲甚淒怨。其詞曰:
王耶王耶何乖劣?不顧宗廟聽讒孽!
任用無忌多所殺,誅夷忠孝大綱絕。
二子東奔適吳、越,吳王哀痛助忉怛。
垂涕舉兵將西伐,子胥、伯嚭、孫武決。
五戰破郢王奔發,留兵縱騎虜荊闕;先王骸骨遭發掘,鞭辱腐屍恥難雪!
幾危宗廟社稷滅,君王逃死多跋涉;卿士淒愴民泣血,吳軍雖去怖不歇。
願王更事撫忠節,勿爲讒口能謗褻!
昭王深知琴之情,垂涕不已。扈子收琴下階,昭王遂罷宴。自此早朝宴罷,勤于國政,省刑薄斂,養士訓武,修復關隘,嚴兵固守。羋勝既歸,楚昭王封爲白公。勝築城名白公城,遂以白爲氏,聚其本族而居。夫概聞楚王不念舊怨,自宋來奔。王知其勇,封之堂谿,號爲堂谿氏。子西以禍起唐、蔡,唐已滅,而蔡尚存,乃請伐蔡報仇。昭王曰:“國事粗定,寡人尚未敢勞民也。”按《春秋傳》:楚昭王十年出犇,十一年返國,直至二十年,方纔用兵滅頓,擄頓子牂,二十一年滅胡,擄胡子豹,報其從晉侵楚之仇,二十二年圍蔡,問其從吳入郢之罪,蔡昭侯請降,遷其國于江、汝之間。中間休息民力近十年,所以師輒有功,楚國復興,終符“湛盧”之祥,“萍實”之瑞也。
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齊景公見晉不能伐楚,人心星散,代興之謀愈急,乃糾合衛、鄭,自稱盟主。魯昭公前爲季孫意如所逐,景公謀納之。意如固拒不從,昭公改而求晉。晉荀躒得意如賄賂,亦不果納。昭公客死。意如遂廢太子衍及其母弟務人,而援立庶子宋爲君,是爲定公。因季氏與荀躒通賄,遂事晉而不事齊。齊侯大怒,用世臣國夏爲將,屢侵魯境,魯不能報。未幾,季孫意如卒,子斯立,是爲季康子。說起季、孟、叔三家,自昭公在國之日,已三分魯國,各用家臣爲政,魯君不復有公臣。于是家臣又竊三大夫之權,展轉恣肆,淩鑠其主。今日季孫斯、孟孫無忌、叔孫州仇,雖然三家鼎立,邑宰各據其城,以爲己物,三家號令不行,無可奈何。季氏之宗邑曰費,其宰公山不狃;孟氏之宗邑曰成,其宰公斂陽;叔氏之宗邑曰郈,其宰公若藐。這三處城垣,皆三家自家增築,極其堅厚,與曲阜都城一般。那三個邑宰中,惟公山不狃尤爲強橫。更有家臣一人,姓陽名虎,字貨,生得鴛肩鉅顙,身長九尺有餘,勇力過人,智謀百出。季斯起初任爲腹心,使爲家宰,後漸專季氏之家政,擅作威福。季氏反爲所制,無可奈何。季氏內爲陪臣所制,外受齊國侵淩,束手無策。時又有少正卯者,爲人博聞強記,巧辯能言,通國號爲“聞人”,三家倚之爲重。卯面是背非,陰陽其說,見三家則稱頌其佐君匡國之功,見陽虎等又托爲強公室、抑私家之說,使之挾魯侯以令三家,挑得上下如水火,而人皆悅其辨給,莫悟其奸。
內中單說孟孫無忌,乃是仲孫貜之子,仲孫蔑之孫。貜在位之日,慕魯國孔仲尼之名,使其子從之學禮。那孔仲尼名丘,其父叔梁紇嘗爲鄒邑大夫,即偪陽手托懸門之勇士也。紇娶于魯之施氏,多女而無子。其妾生一子曰孟皮,病足成廢人。乃求婚于顏氏。顏氏有五女,俱未聘,疑紇年老,謂緒女曰:“誰願適鄒大夫者?”諸女莫對。最幼女曰徴在,出應曰:“女子之義,在家從父,惟父所命,何問焉?”顏氏奇其語,即以徴在許婚。既歸紇,夫婦憂無子,共禱于尼山之谷。徴在升山時,草木之葉皆上起,及禱畢而下,草木之葉皆下垂。是夜,徴在夢黑帝見召,囑曰:“汝有聖子,若產,必于‘空桑’之中。”覺而有孕。一日,恍惚若夢,見五老人列于庭,自稱“五星之精”,狎一獸,似小牛而獨角,文如龍鱗,嚮徴在而伏。口吐玉尺,上有文曰:“水精之子,繼衰周而素王。”徴在心知其異,以繡紱繫其角而去。告于叔梁紇,紇曰:“此獸必麒麟也。”乃產期,徴在問:“地有名‘空桑’者乎?”叔梁紇曰:“南山有空竇,竇有石門而無水,俗名亦呼空桑。”徴在曰:“吾將往產于此。”紇問其故,徴在乃述前夢。遂擕臥具于空竇中。其夜,有二蒼龍自天而下,守于山之左右,又有二神女擎香露于空中,以沐徴在,良久乃去。徴在遂產孔子。石門中忽有清泉流出,自然溫煖,浴畢,泉即涸。今曲阜縣南二十八里,俗呼女陵山,即空桑也。孔子生有異相,牛脣虎掌,鴛肩龜脊,海口輔喉,頂門狀如反宇。父紇曰:“此兒秉尼山之靈。”因名曰丘,字仲尼。仲尼生未幾而紇卒,育于徴在。既長,身長九尺六寸,人呼爲“長人”。有聖德,好學不倦。
周遊列國,弟子滿天下,國君無不敬慕其名,而爲權貴當事所忌,竟無能用之者。是時適在魯國,無忌言于季斯曰:“欲定內外之變,非用孔子不可。”
季斯召孔子,與語竟日,如在江海中,莫窺其際。季斯起更衣,忽有費邑人至,報曰:“穿井者得土缶,內有羊一隻,不知何物?”斯欲試孔子之學,囑使勿言,既入座,謂孔子曰:“或穿井于土中得狗,此何物也?”孔子曰:“以某言之,此必羊也,非狗也。”斯驚問其故。孔子曰:“某聞山之怪曰夔、魍魎,水之怪曰龍罔象,土之怪曰羵羊。今得之穿井,是在土中,其爲羊必矣。”斯曰:“何以謂之羵羊?”孔子曰:“非雌非雄,徒有其形。”斯乃召費人問之,果不成雌雄者。于是大驚曰:“仲尼之學,果不可及!”乃用爲中都宰。
此事傳聞至楚,楚昭王使人致幣于孔子,詢以渡江所得之物。孔子答使者曰:“是名萍實,可剖而食也。”使者曰:“夫子何以知之?”孔子曰:“某曾問津于楚,聞小兒謠曰:‘楚王渡江得萍實,大如鬭,赤如日,剖而嚐之甜如蜜。’是以知之。”使者曰:“可常得乎?”孔子曰:“萍者,浮泛不根之物,乃結而成實,雖千百年不易得也。此乃散而復聚,衰而復興之兆,可爲楚王賀矣。”使者歸告昭王,昭王嘆服不已。孔子在中都大治,四方皆遣人觀其政教,以爲法則。魯定公知其賢,召爲司空。
周敬王十九年,陽虎欲亂魯而專其政,知叔孔輒無寵于叔孫氏,而與費邑宰公山不狃相厚,乃與二人商議。欲以計先殺季孫,然後並除仲叔,以公山不狃代斯之位,以叔孫輒代州仇之位,已代孟孫無忌之位。虎慕孔子之賢,欲招致門下,以爲己助。使人諷之來見,孔子不從。乃以蒸豚餽之。孔子曰:“虎誘我往謝而見我也。”令弟子伺虎出外。投刺于門而歸,虎竟不能屈。孔子密言于無忌曰:“虎必爲亂,亂必始于季氏,子預爲之備,乃可免也。”無忌僞爲築室于南門之外,立栅聚材,選牧圉之壯勇者三百人爲傭,名曰興工,實以備亂。又語成宰公斂陽,使繕甲待命,倘有報至,星夜前來赴援。
是年秋八月,魯將行禘祭。虎請以禘之明日,享季孫于蒲圃。無忌聞之曰:“虎享季孫,事可疑矣。”乃使人馳告公斂陽,約定日中率甲由東門至南門,一路觀變。至享期,陽虎親至季氏之門,請季斯登車。陽虎在前爲導,虎之從弟陽越在後,左右皆陽氏之黨。惟御車者林楚,世爲季氏門下之客,季斯心疑有變,私語林楚曰:“汝能以吾車適孟氏乎?”林楚點頭會意。行至大衢,林楚遽挽轡南嚮,以鞭策連擊其馬,馬怒而馳。陽越望見,大呼:“收轡!”林楚不應,復加鞭,馬行益急。陽越怒,彎弓射楚,不中,亦鞭其馬,心急鞭墜,越拾鞭,季氏之車已去遠矣。季斯出南門,徑入孟氏入室,閉其栅,號曰:“孟孫救我!”無忌使三百壯士,挾弓矢伏于栅門以待。須臾,陽越至,率其徒攻栅。三百人從栅內發矢,中者輒倒,陽越身中數箭而死。
且說陽貨行及東門,回顧不見了季孫,乃轉轅復循舊路,至大衢,問路人曰:“見相國車否?”路人曰:“馬驚,已出南門矣。”語未畢,陽越之敗卒亦到,方知越已射死,季孫已避入孟氏新宮。虎大怒,驅其衆急往公宮,劫定公以出朝。遇叔孫州仇于途,並劫之。盡發公宮之甲,與叔孫氏家衆,共攻孟氏于南門。無忌率三百人力拒之。陽虎命以火焚栅,季斯大懼。無忌使視日方中,曰:“成兵且至,不足慮也。”言未皆,只見東角上一員猛將,領兵呼哨而至,大叫:“勿犯吾主!公斂陽在此!”陽虎大怒,便奮長戈,迎住公斂陽廝殺。二將各施逞本事,戰五十餘合,陽虎精神愈增,公斂陽漸漸力怯。叔孫州仇遽從後呼曰:“虎敗矣!”即率其家衆,前擁定公西走,公徒亦從之。無忌引壯士開栅殺出,季氏之家臣苫越,亦帥甲而至。陽虎孤寡無助,倒戈而走,入讙陽關據之。三家合兵以攻關,虎力不能支,命放火焚萊門。魯師避火卻退,虎冒火而出,遂奔齊國。見景公,以所據讙陽之田獻之,欲借兵伐魯。大夫鮑國進曰:“魯方用孔某,不可敵也。不如執陽虎而歸其田,以媚孔某。”景公從之。乃囚虎于西鄙。虎以酒醉守者,乘輜車逃奔宋國,宋使居于匡。陽虎虐用匡人,匡人欲殺之。復奔晉國,仕于趙鞅爲臣。不在話下。宋儒論陽虎以陪臣而謀賊其家主,固爲大逆,然季氏放逐其君,專執魯政,家臣從旁竊視,已非一日,今日效其所爲,乃天理報施之常,不足怪也。有詩云:
當時季氏淩孤主,今日家臣叛主君。
自作忠奸還自受,前車音響後車聞。
又有言:魯自惠公之世,僭用天子禮樂,其後三桓之家,舞八佾,歌雍徹,大夫目無諸侯,故家臣亦目無大夫,悖逆相仍,其來遠矣。詩云:
九成干鏚舞團團,借問何人啟僭端?要使國中無叛逆,重將禮樂問《周官》。
齊景公失了陽虎,又恐魯人怪其納叛,乃使人致書魯定公,說明陽虎奔宋之故,就約魯侯于齊魯界上夾谷山前,爲乘車之會,以通兩國之好,永息干戈。定公得書,即召三家商議。孟孫無忌曰:“齊人多詐,主公不何輕往。”季孫斯曰:“齊屢次加兵于我,今欲脩好,奈可拒之?”定公曰:“寡人若去,何人保駕?”無忌曰:“非臣師孔某不可。”定公即召孔子,以相禮之事屬之。乘車已具,定公將行,孔子奏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文武之事,不可相離。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宋襄公會盂之事可鑒也。請具左右司馬,以防不虞。”定公從其言,乃使大夫申句須爲右司馬,樂頎爲左司馬,各率兵車五百乘,遠遠從行。又命大夫兹無還率兵車三百乘,離會所十里下寨。
既至夾谷,齊景公先在,設立壇位,爲土階三層,製度簡略。齊侯幕于壇之右,魯侯幕于壇之左。孔子聞齊國兵衛甚盛,亦命申句須樂頎緊緊相隨。時齊大夫黎稱,以善謀稱,自梁邱據死後,景公特寵信之。是夜,黎彌叩幕請見。景公召入,問:“卿有何事,昏夜來此?”黎彌奏曰:“齊、魯爲仇,非一日矣。止爲孔某賢聖,用事于魯,恐其他日害齊,故爲今日之會耳。臣觀孔某爲人,知禮而無勇,不習戰伐之事。明日主公會禮畢後,請奏四方之樂,以娛魯君,乃使萊夷三百人假做樂工,鼓譟而前,覷便拿住魯侯,並執孔某。臣約會車乘,從壇下殺散魯衆,那時魯國君臣之命,懸于吾手,憑主公如何處分,豈不勝于用兵侵伐耶?”景公曰:“此事可否,當與相國謀之。”黎彌曰:“相國素與孔某有交,若通彼得知,其事必不行矣。臣請獨任!”景公曰:“寡人聽卿,卿須仔細!”黎彌自去暗約萊兵行事去了。
次早,兩君集于壇下,揖讓而登。齊是晏嬰爲相,魯是孔子爲相。兩相一揖之後,各從其主,登壇交拜。敘太公、周公之好,交致玉帛。酬獻之禮既畢,景公曰:“寡人有四方之樂,願與君共觀之。”遂傳令,先使萊人上前,奏其本土之樂。于是壇下鼓聲大振,萊夷三百人,雜執旍旄、羽祓、矛戟、劍楯,蜂擁而至,口中呼哨之聲,相和不絕。歷階之半,定公色變。孔子全無懼意,趨立于景公之前,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爲好會,本行中國之禮,安用夷狄之樂?請命有司去之。”晏子不知黎彌之計,亦奏景公曰:“孔某所言,乃正禮也。”景公大慚,急麾萊夷使退。
黎彌伏于壇下,只等萊夷動手,一齊發作;見齊侯打發下來,心中甚慍。乃召本國優人,吩咐:“筵席中間,召汝奏樂,要歌《敝笱》之詩,任情戲謔,若得魯君臣或笑或怒,我這裏有重賞。”原來那詩乃文姜淫亂故事,欲以羞辱魯國。黎彌升階奏于齊侯曰:“請奏宮中之樂,爲兩君壽。”景公曰:“宮中之樂,非夷樂也,可速奏之。”黎彌傳齊侯之命,倡優侏儒二十餘人,異服塗面,裝女扮男,分爲二隊,擁至魯侯面前,跳的跳,舞的舞,口中齊歌的都是淫詞,且歌且笑。孔子按劍張目,覷定景公,奏曰:“匹夫戲諸侯者,罪當死!請齊司馬行法!”景公不應。優人戲笑如故。孔子曰:“兩國既已通好,如兄弟然,魯國之司馬,即齊之司馬也。”乃舉袖嚮下麾之,大呼:“申句須、樂頎何在?”二將飛馳上壇,于男女二隊中,各執領班一人,當下斬首,餘人驚走不疊。景公心中駭然。魯定公隨即起身。黎彌初意還想于壇下邀截魯侯,一來見孔子有此手段,二來見申、樂二將英雄,三來打探得十里之外,即有魯軍屯劄,遂縮頸而退。
會散,景公歸幕,召黎彌責之曰:“孔某相其君,所行者皆是古人之道,汝偏使寡人入夷、狄之俗。寡人本欲脩好,今反成仇矣。”黎彌惶恐謝罪,不敢對一語。宴子進曰:“臣聞‘小人知其過,謝之以文;君子知其過,謝之以質。’今魯有汶陽之田三處,其一曰讙,乃陽虎所獻,不義之物;其二曰鄆,乃昔年所取以寓魯昭公者;其三曰龜陰,乃先君頃公時仗晉力索之于魯者。那三處皆魯故物,當先君桓公之日,曹沫登壇劫盟,單取此田,田不歸魯,魯志不甘,主公乘此機以三田謝過,魯君臣必喜,而齊、魯之交固矣。”景公大悅,即遣晏子致三田于魯。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史臣有詩云:
紛然鼓譟起萊戈,無奈壇前片語何?知禮之人偏有勇,三田買得兩君和。
又詩單贊齊景公能虛心謝過,所以爲賢君,幾于復霸。詩云:
盟壇失計聽黎彌,臣諫君從兩得之;不惜三田稱謝過,顯名千古播華夷。
這汶陽田原是昔時魯僖公賜與季友者,今日名雖歸魯,實歸季氏。以此季斯心感孔子,特築城于龜陰,名曰謝城,以旌孔子之功;言于定公,升孔子爲大司寇之職。
時齊之南境,忽來一大鳥,約長三尺,黑身白頸,長喙獨足,鼓雙翼舞于田間,野人逐之不得,飛騰望北而去。季斯聞有此怪,以問孔子。孔子曰:“此鳥名曰‘商羊’,生于北海之濱。天降大雨,商羊起舞,所見之地,必有淫雨爲災。齊、魯接壤,不可不預爲之備。”季斯預戒汶上百姓,修堤蓋屋。不三日,果然天降大雨,汶水泛濫,魯民有備無患。其事傳佈齊邦,景公益以孔子爲神。自是孔子博學之名,傳播天下,人皆呼爲“聖人”矣。有詩爲證:
五典三墳漫究詳,誰知萍實辨商羊?多能將聖由天縱,嬴得芳名四海揚。
季斯訪人才于孔子之門,孔子薦仲由、冉求可使從政,季氏俱用爲家臣。忽一日,季斯問于孔子曰:“陽虎雖去,不狃復興,何以制之?”孔子曰:“欲制之,先明禮制。古者,臣無藏甲,大夫無百雉之城,故邑宰無所憑以爲亂。子何不墮其城,撤其武備?上下相安,可以永久。”季斯以爲然,轉告于孟、叔二氏。孟孫無忌曰:“敬利家國,吾豈恤其私哉?”時少正卯忌孔子師徒用事,欲敗其功,使叔孫輒密地送信于公山不狃。不狃欲據城以叛。知孔子素爲魯人所敬重,亦思借助,乃厚致禮幣,遺以書曰:
魯自三桓擅政,君弱臣強,人心積憤。不狃雖爲季宰,實慕公義,願以費歸公爲公臣,輔公以鋤強暴,俾魯國復見周公之舊。夫子倘見許,願移駕過費,面決其事。不腆路犒,伏惟不鄙。
孔子謂定公曰:“不狃若叛,未免勞兵。臣願輕身一往,說其回心改過,何如?”定公曰:“國家多事,全賴夫子主持,豈可去寡人左右耶?”孔子遂卻其書幣。不狃見孔子不往,遂約會成宰公斂陽,郈宰公若藐,同時起兵爲逆。陽與藐俱不從。
卻說郈邑馬正侯犯,勇力善射,爲郈人所畏服,素有不臣之志。遂使圉人刺藐殺之,自立爲郈宰,發郈衆登城爲拒命之計。
州仇聞郈叛,往告無忌。無忌曰:“吾助子一臂,當共滅此叛奴。”于是孟、叔二家,連兵往討,遂圍郈城。侯犯悉力拒戰,攻者多死,不能取勝。無忌教州仇求援于齊。時叔氏家臣駟赤在郈城中,僞附侯犯,侯犯親信之。赤謂犯曰:“叔氏遣使如齊乞師矣。齊、魯合兵,不可當也。子何不以郈降齊?齊外雖親魯,內實忌之。得郈可以偪魯,齊必大喜,而倍以他地酬子。總之得地,而可去危以就安,又何不利之有?”侯犯曰:“此計甚善!”即遣人乞降于齊,以郈邑獻之。
齊景公召晏嬰問曰:“叔孫氏乞氏伐郈,侯犯又以郈來降,寡人將何適從?”晏子對曰:“方與魯講好,豈可受其叛臣之獻乎?助叔孫氏爲是。”景公笑曰:“郈乃叔孫私邑,于魯侯無與。況叔孫氏君臣自相魚肉,魯之不幸,實齊之幸也。寡人有計在此,當兩許其使以誤之。”乃使司馬穰苴屯兵于界上,以觀其變。若侯犯能御叔孫,更分兵據郈,迎侯犯歸于齊國;若叔孫勝了侯犯,便說助攻郈城,臨時便宜行事。此是齊景公的姦雄處。
卻說駟赤見侯犯遣使往齊去了,復謂犯曰:“齊新與魯侯爲會,助魯助郈,未可定也。宜多置兵甲于門,萬一事變不測,可以自衛。”侯犯乃一勇之夫,信爲好語,遂選精甲利兵,留于門下。駟赤將羽書射于城外,魯兵拾得,獻與州仇。州仇發書看之,書中言:“臣赤已安排逆犯十有七八,不日城中當有內變,主君不須掛念。”州仇大喜,報知無忌,嚴兵以待。
數日後,侯犯使者自齊回,言:“齊侯已許下矣,願以他邑相償。”駟赤入賀侯犯而出,使人宣言于衆曰:“侯氏將遷郈民以附齊,使者回言齊師將至。奈何!”一時人情洶洶,多有造駟赤處問信者。赤曰:“吾亦聞之,齊新與魯好,不便得地,將遷爾戶口,以實聊攝之虛耳。”自古道:“安土重遷。”說了離鄉背井,那一個不怕的?衆人聽說,互相傳語,各有怨心。
忽一夜,駟赤探知侯犯飲酒方酣,遂命心腹數十人,繞城大呼曰:“齊師已至城外矣!吾等速治行李,三日內便要起身。”因繼以哭。郈衆大驚,俱集于侯氏之門,此時老弱惟有涕泣,那壯者無不咬牙切齒,憤恨侯犯。忽見門內藏甲甚多,正適其用,大家搶得穿著起來,各執兵器,發聲喊,將侯犯家四面圍住。連守城之兵都反了侯氏,與衆助興了。駟赤亟入,告侯犯曰:“郈衆不願附齊,滿城俱變。子更有甲兵否?吾請率而攻之。”犯曰:“甲兵俱被衆掠取矣。今日之事,免禍爲上。”駟赤曰:“吾捨命送子。”遂出謂衆曰:“汝等讓一路,容侯氏出犇,侯氏出,齊師亦不至矣。”衆人依言,放開一路。駟赤當先,侯犯在後,家屬尚有百餘人,車十餘乘,駟赤直送出東門。因引魯兵入于郈城,安撫百姓。無忌請追侯犯,駟赤曰:“臣已許之免禍矣。”及縱之不追。遂墮郈城三尺。即用駟赤爲郈宰。侯犯奔齊師,穰苴知魯師已定郈,乃班師還齊。州仇、無忌亦回魯國。
公山不狃初聞侯犯據郈以叛,叔、仲二家往討,喜曰:“季氏孤矣!乘虛襲魯,國可得也。”遂盡驅費衆,殺至曲阜,叔孫輒爲內應,開門納之。定公急召孔子問計。孔子曰:“公徒弱,不足用也。臣請御君以往季氏。”遂驅車至季氏之宮,宮內有高臺,堅固可守,定公居之。少頃,司馬申句須、樂頎俱至。孔子命季斯盡出其家甲,以授司馬,使伏于臺之左右,而使公徒列于臺前。公山不狃同叔孫輒商議曰:“我等此舉,以扶公室、抑私家爲名,不奉魯侯爲主,季氏不可克也。”乃齊叩公宮,索定公不得。盤桓許久,知已往季氏,遂移兵來攻。與公徒戰,公徒皆散走。忽然左右大噪,申句須、樂頎二將,領著精甲殺至。孔子扶定公立于臺上,謂費人曰:“吾君在此,汝等豈不知順逆之理?速速解甲,既往不咎!”費人知孔子是個聖人,誰敢不聽,俱舍兵拜伏臺下。公山不狃、叔孫輒勢窮,遂出犇吳國去了。
叔孫州仇回魯,言及郈都已墮。季斯亦命墮了費城,復其初制。無忌亦欲墮成都,成宰公斂陽問計于少正卯,卯曰:“郈費因叛而墮,若並墮成,何以別子于叛臣乎?汝但云:‘成乃魯國北門之守,若墮成,齊師侵我北鄙,何以禦之?’堅持其說,雖拒命不爲叛也。”陽從其計,使其徒穿甲而登城,謝叔孫氏曰:“吾非爲叔孫氏守,爲魯社稷守也。恐齊兵旦暮猝至,無守禦之具,願捐此性命,與城俱碎,不敢動一塼一土!”孔子笑曰:“陽不辨此語,必‘聞人’數之耳。”
季斯嘉孔子定費之功,自知不乃萬分之一,使攝行相事,每事咨謀而行。孔子有所陳說,少正卯輒變亂其詞,聽者多爲所惑。孔子密奏于定公曰:“魯之不振,由忠佞不分,刑賞不立也。夫護嘉苗者,必去莠草。願君勿事姑息,請出太廟中斧鉞,陳于兩觀之下。”定公曰:“善。”明日,使羣臣參議成城不墮利害,但聽孔子裁決。衆人或言當墮,或言不當墮。少正卯欲迎閤孔子之意,獻墮成六便。何謂六便?一,君無二尊;二,歸重都城形勢;三,抑私門;四,使跋扈家臣無所憑借;五,平三家之心;六,使鄰國聞魯國興革當理,知所敬重。孔子奏曰:“卯誤矣!成已作孤立之勢,何能爲哉?況公斂陽忠于公室,豈跋扈之比?卯辯言亂政,離間君臣,按法當誅!”羣臣皆曰:“卯乃魯聞人,言或不當,罪不及死。”孔子復奏曰:“卯言僞而辯,行僻而堅,徒有虛名惑衆,不誅之無以爲政。臣職在司寇,請正斧鉞之典。”遂命力士縛卯于兩觀之下,斬之。羣臣莫不變色,三家心中亦俱凜然。史臣有詩云:
養高華士太公誅,孔子偏將少正除;不是聖人開正眼,世間盡讀兩人書。
自少正卯誅後,孔子之意始得發舒,定公與三家皆虛心以聽之。孔子乃立綱陳紀,教以禮義,養其廉恥,故民不擾而事治。三月之後,風俗大變。市中鬻羔豚者,不飾虛價;男女行路,分別左右,不亂;遇路有失物,恥非已有,無肯拾取者。四方之客,一入魯境,皆有常供,不至缺乏,賓至如歸。國人歌之曰:
“袞衣章甫,來適我所。章甫袞衣,慰我無私。”此歌詩傳至齊國,齊景公大驚曰:“吾國必爲魯所並矣!”
不知景公如何計較,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齊侯自會夾谷歸後,晏嬰病卒,景公哀泣數日,正憂朝中乏人,復聞孔子相魯,魯國大治,驚曰:“魯相孔子必霸,霸必爭地,齊爲近鄰,恐禍之先及,奈何?”大夫黎彌進曰:“君患孔子之用,何不沮之?”景公曰:“魯方任以國政,豈吾所能沮乎?”黎彌曰:“臣聞治安之後,驕逸必生。請盛飾女樂,以遺魯君,魯君幸而受之,必然怠于政事,而疏孔子。孔子見疏,必棄魯而適他國,君可安枕而臥矣。”景公大悅,即命黎彌于女閭之中,擇其貌美年二十以內者,共八十人,分爲十隊,各衣錦繡,教之歌舞。其舞曲名《康樂》,聲容皆出新製,備態極妍,前所未有。教習已成,又用良馬一百二十匹,金勒鵰鞍,毛色各別,望之如錦,使人致獻魯侯。使者張設錦棚二處,于魯高門之外,東棚安放馬羣,西棚陳列女樂。先致國書于定公,公發書看之。書曰:
杵臼頓首啟魯賢侯殿下:孤嚮者獲罪夾谷,愧未忘心。幸賢侯鑒其謝過之誠,克終會好。日以國之多虞,聘問缺然。兹有歌婢十羣,可以侑懽;良馬三十駟,可以服車,敬致左右,聊申悅慕。伏惟存錄!
且說魯相國季斯安享太平,忘其所自,侈樂之志,已伏胸中。忽聞齊餽女樂,如此之盛,不勝艷慕。即時換了微服,與心腹數人,乘車潛出南門往看。那樂長方在演習。歌聲遏雲,舞態生風,一進一退,光華奪目,如遊天上,睹仙姬,非復人間思想所及。季斯看了多時,又閱其容色之美,服飾之華,不覺手麻腳軟,目睜口呆,意亂神迷,魂消魄奪。魯定公一日三宣,季斯爲貪看女樂,竟不赴召。至次日,方入宮來見定公,定公以國書示之。季斯奏曰:“此齊君美意,不可卻也。”定公亦有想慕之意,便問:“女樂何在?可試觀否?”季斯曰:“見列高門之外,車駕如往,臣當從行,但恐驚動百官,不如微服爲便。”于是君臣皆更去法服,各乘小車,馳出南門,竟到西棚之下。早有人傳出:“魯君易服親來觀樂了!”使者吩咐女子用心獻技。那時歌喉轉嬌,舞袖增艷,十隊女子,更番疊進,真乃盈耳奪目,應接不暇,把魯國君臣二人,喜得手舞足蹈,不知所以。有詩爲證:
一曲嬌歌一塊金,一番妙舞一盤琛;只因十隊女人面,改盡君臣兩個心。
從人又誇東棚良馬。定公曰:“只此已是極觀,不必又問馬矣。”
是夜,定公入宮,一夜不寐,耳中猶時聞樂聲,若美人之在枕畔也。恐羣臣議論不一,次早獨宣季斯入宮,草就答書,書中備述感激之意。不必盡述,又將黃金百鎰,贈與齊使。將女樂收入宮中,以三十人賜季斯,其馬付與圉人餵養。定公與季斯新得女樂,各自受用,日則歌舞,夜則枕席,一連三日,不去視朝聽政。
孔子聞知此事,淒然長嘆。時弟子仲子路在側,進曰:“魯君怠于政事,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郊祭已近,倘大禮不廢,國猶可爲也。”及祭之期,定公行禮方畢,即便回宮,仍不視朝,並胙肉亦無心分給。主胙者叩宮門請命,定公諉之季孫,季孫又諉之家臣。孔子從祭而歸,至晚,不見胙肉頒到,乃告子路曰:“吾道不行,命也夫!”乃援琴而歌曰:
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女之謁,可以死敗。優哉遊哉,聊以卒歲!
歌畢,遂束裝去魯。子路、冉有亦棄官從孔子而行。自此魯國復衰。史臣有詩云:
幾行紅粉勝鋼刀,不是黎彌巧計高。
天運淩夷成瓦解,豈容魯國獨甄陶。
孔子去魯適衛,衛靈公喜而迎之,問以戰陣之事。孔子對曰:“丘未之學也。”次日遂行。過宋之匡邑,匡人素恨陽虎,見孔子之貌相似,以爲陽虎復至,聚衆圍之。子路欲出戰,孔子止之曰:“某無仇于匡,是必有故,不久當自解。”乃安坐鳴琴。適靈公使人追還孔子,匡人乃知其誤,謝罪而去。孔子復還衛國,主于賢大夫蘧瑗之家。
且說靈公之夫人曰南子,宋女也,有美色而淫。在宋時,先與公子朝相通。朝亦男子中絕色,兩美相愛,過于夫婦。既歸靈公,生蒯瞆,已長,立爲世子,而舊情不斷。時又有美男子曰彌子瑕,素得君之寵愛,嘗食桃及半,以其餘,推入靈公之口。靈公悅而啖之,誇于人曰:“子瑕愛寡人甚矣!一桃味美,不忍自食,而分啖寡人。”羣臣無不竊笑。子瑕恃寵弄權,無所不至。靈公外嬖子瑕,而內懼南子,思以媚之。乃時時召宋朝與夫人相會,醜聲遍傳,靈公不以爲恥。蒯瞆深恨其事,使家臣戲陽速因朝見之際,刺殺南子,以滅其醜。南子覺之,訴于靈公。靈公逐蒯瞆,瞆奔宋,轉又奔晉。靈公立蒯瞆之子輒爲世子。及孔子再至,南子請見之。知孔子爲聖人,倍加敬禮。忽一日,靈公與南子同車而出,使孔子爲陪乘。過街市,市人歌曰:
同車者色耶?從車者德耶?孔子嘆曰:“君之好德不如好色!”乃去衛適宋,與弟子習禮于大樹之下。宋司馬桓魋,亦以男色得寵于景公,方貴幸用事,忌孔子之來,遂使人伐其樹,欲求孔子殺之。孔子微服去宋,適鄭,將適晉,至河,聞趙鞅殺賢臣竇犨、舜華,嘆曰:“鳥獸惡傷其類,況人乎?”復返衛。
未幾,衛靈公卒,國人立輒爲君,是爲出公。蒯瞆亦借晉援,與陽虎襲戚據之。是時,衛父子爭國,晉助蒯瞆,齊助輒。孔子惡其逆理,復去衛適陳,又將適蔡。楚昭王聞孔子在陳、蔡之間,使人聘之。陳、蔡大夫相議,以爲楚用孔子,陳、蔡危矣,乃相與發兵圍孔子于野。孔子絕糧三日,而絃歌不輟。今開封府陳州界有地名桑落,其地有名,名曰厄臺,即孔子當時絕糧處。宋劉敞有詩云:
四海棲棲一旅人,絕糧三日死生鄰。
自是天心勞木鐸,豈關陳蔡有愚臣。
忽一晚,有異人長九尺餘,皂衣高冠,披甲持戈,嚮孔子大咤,聲動左右。子路引出與戰于庭,其人力大,子路不能取勝。孔子從旁諦視良久,謂子路曰:“何不探其脅?”子路遂探其脅,其人力盡手垂,敗而僕地,化爲大鮎魚。弟子怪之。孔子曰:“凡物老而衰,則羣精附焉。殺之則已,何怪之有。”命弟子烹之以充饑。弟子皆喜曰:“天賜也!”楚使者發兵以迎孔子。孔子至楚,昭王大喜,將以千社之地封孔子。令尹子西諫曰:“昔文王在豐,武王在鎬,地僅百里,能修其德,卒以代殷。令孔子之德,不下文、武,弟子又皆大賢,若得據土壤,其代楚不難矣。”昭王乃止。孔子知楚不能用,乃復還衛。衛出公欲任以國政,孔子拒之。魯相國季孫肥亦來召其門人冉有,孔子因而返魯,魯以大夫告老之禮待之。于是諸弟子中,子路、子羔仕于衛,子貢、冉有、有若、宓子賤仕于魯。這都是後話,敘明留作話柄。
再說吳王闔閭自敗楚之後,威震中原,頗事遊樂。乃大治宮室,建長樂宮于國中,築高臺于姑蘇山。山在城西南三十里,一名姑胥山。于胥門外爲徑九曲,以通山路。春夏則治于城外,秋冬則治于城中。忽一日,想起越人伐吳之恨,謀欲報之。忽聞齊與楚交通聘使,怒曰:“齊、楚通好,此我北方之憂也!”欲先伐齊,後及越。相國子胥進曰:“交聘乃鄰國之常,未必助楚害吳,不可遽興兵旅。今太子波元妃已歿,未有繼室,王何不遣使求婚于齊?如其不從,伐之未晚。”闔閭從之。使大夫王孫駱往齊,爲太子波求婚。
時景公年已老耄,志氣衰頹,不能自振。宮中止一幼女未嫁,不忍棄之吳地。無奈朝無良臣,邊無良將,恐一拒吳命,興師來伐,如楚國之受禍,悔之何及!大夫黎彌亦勸景公結婚于吳,勿激其怒。景公不得已,以女少姜許婚。王孫駱回復吳王,王復遣納幣于齊,迎齊女歸國。景公愛女畏吳,兩念交迫,不覺流淚出涕,嘆曰:“若平仲、穰苴一人在此,孤豈憂吳人哉?”謂大夫鮑牧曰:“煩卿爲寡人致女于吳,此寡人之愛女,囑吳王善視之。”臨行,親扶少姜登車,送出南門而返。鮑牧奉少姜至吳,敬致齊侯之命;因慕子胥之賢,深相結納。不在話下。
話說少姜年幼,不知夫婦之樂,與太子波成婚之後,一心只想念父母,日夜號泣。太子波再三撫慰,其哀不止,遂抑鬱成病。闔閭憐之,乃改造北門城樓,極其華煥,更其名曰望齊門,令少姜日遊其上。少姜憑欄北望,不見齊國,悲哀愈甚,其病轉增。臨絕命,囑太子波曰:“姜聞虞山之巔,可見東海,乞葬我于此,倘魂魄有知,庶幾一望齊國也!”波奏聞其父,乃葬于虞山頂上。今常熟縣虞山有齊女墓,又有望海亭,是也。有張洪《齊女墳》詩爲證。詩曰:
南風初勁北風微,爭長諸姬復娶齊。
越境定須千兩送,半途應拭萬行啼。
望鄉不憚登臺遠,埋恨惟嫌起冢低。
蔓草垂垂猶泣露,倩誰滴嚮故鄉泥?太子波憶念齊女,亦得病,未幾卒。
闔閭欲于諸公子中,擇可立者,意猶未定,欲召子胥決之。太子波前妃生子,名夫差,年已二十六歲矣,生得昂藏英偉,一表人材。聞其祖闔閭擇嗣,乃先趨見子胥曰:“我嫡孫也,欲立太子,捨我其誰!此在相國一言耳。”子胥許之。少頃,闔閭使人召子胥,商議立儲之事。子胥曰:“立子以嫡,則亂不生。今太子雖不祿,有嫡孫夫差在。”闔閭曰:“吾觀夫差,愚而不仁,恐不能奉吳之統。”子胥曰:“夫差信以愛人,敦于禮義,父死子代,經之明文,又何疑焉?”闔閭曰:“寡人聽子,子善輔之。”遂立夫差爲太孫。夫差至子胥家,稽首稱謝。
周敬王二十四年,闔閭年老,性益躁,聞越王允常薨,子勾踐新立,遂欲乘喪伐越。子胥諫曰:“越雖有襲吳之罪,然方有大喪,伐之不祥,宜少待之。”闔閭不聽,留子胥與太孫夫差守國,自引伯嚭、王孫駱、專毅等,選精兵三萬,出南門望越國進發。越王勾踐親自督師御之,諸稽郢爲大將,靈姑浮爲先鋒,疇無餘、胥犴爲左右翼,與吳兵相遇于槜李。相距十里,各自安營下寨。兩下挑戰,不分勝負。闔閭大怒,遂悉衆列陳于五台山,戒軍中毋得妄動,俟越兵懈怠,然後乘之。勾踐望見吳陣上隊伍整齊,戈甲精銳,謂諸稽郢曰:“彼兵勢甚振,不可輕敵,必須以計亂之。”乃使大夫疇無餘、胥犴督敢死之士,左五百人,各持長槍;右五百人,各持大戟,一聲呐喊,殺奔吳軍。吳陣上全然不理,陣腳都有弓弩手把住,堅如鐵壁。衝突三次,俱不能入,只得回轉。勾踐無可奈何。諸稽郢密奏曰:“罪人可使也。”勾踐悟。
次日,密傳軍令,悉出軍中所擕死罪者,共三百人,分爲三行,俱袒衣注劍于頸,安步造于吳軍。爲首者前致辭曰:“吾主越王,不自量力,得罪于上國,致辱下討。臣等不敢愛死,願以死代越王之罪。”言畢,以次自剄。吳兵從未見如此舉動,甚以爲怪,皆注目而觀之,互相傳語,正不知其何故。越軍中忽然鳴鼓,鼓聲大振。疇無餘、胥犴帥死士二隊,各擁大楯,持短兵,呼哨而至。吳兵心忙,隊伍遂亂。勾踐統大軍繼進,右有諸稽郢,左有靈姑浮,衝開吳陣。王孫駱捨命與諸稽郢相持。靈姑浮奮長刀左衝右突,尋人廝殺,正遇吳王闔閭,靈姑浮將刀便砍。闔閭望後一閃,刀砍中右足,傷其將指,一屨墜于車下。卻得專毅兵到,救了吳王。專毅身被重傷。王孫駱知吳王有失,不敢戀戰,急急收兵,被越兵掩殺一陣,死者過半。闔閭傷重,即刻班師回寨。靈姑浮取吳王之屨獻功,勾踐大悅。
卻說吳王因年老不能忍痛,回至七里之外,大叫一聲而死。伯嚭護喪先行,王孫駱引兵斷後,徐徐而返。越兵亦不追趕。史臣有詩論闔閭用兵不息,致有此禍。詩曰:
破楚淩齊意氣豪,又思吞越起兵刀。
好兵終在兵中死,順水叮嚀莫放篙。
吳太孫夫差迎喪以歸,成服嗣位。卜葬于破楚門外之海湧山,發工穿山爲穴,以專諸所用魚腸之劍殉葬,其他劍甲六千副,金玉之玩,充牣其中。既葬,盡殺工人以殉。三日後,有人望見葬處,有白虎蹲踞其上,因名曰虎丘山,識者以爲埋金之氣所現。後來秦始皇使人發闔閭之墓,鑿山求劍,無所得,其鑿處遂成深澗,今虎丘劍池是也。專毅傷重亦死,附葬于山後,今亦不知其處矣。夫差既葬其祖,立長子友爲太子。使侍者十人,更番立于庭中,每自己出入經由,必大聲呼其名而告曰:“夫差!爾忘越王殺爾之祖乎?”即泣而對曰:“唯!不敢忘!”欲以儆惕其心。命子胥、伯嚭練水兵于太湖,又立射棚于靈巖山以訓射,俟三年喪畢,便爲報仇之舉。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
是時,晉頃公失政,六卿樹黨爭權,自相魚肉。荀寅與士吉射相睦,結爲婚姻,韓不信、魏曼多忌之。荀躒有寵臣曰梁嬰父,躒欲以爲卿。嬰父恃荀躒之愛,謀逐荀寅而代其位。故荀躒亦與范氏中行氏相惡。上卿趙鞅有族子名午,封于邯鄲。午之母,荀寅之娣,故寅呼午爲甥。先年,衛靈公與齊景公合謀叛晉,晉趙鞅帥師伐衛,衛懼,貢戶口五百家謝罪,鞅留于邯鄲,謂之“衛貢”。未幾,鞅欲遷五百家以實晉陽,午恐衛人不服,未即奉命。鞅怒午之抗己,遂誘午至晉陽,執而殺之。荀寅怒趙鞅私殺其甥,因與士吉射商議,欲共伐趙氏,爲邯鄲午報仇。
趙氏有謀臣曰董安于,時爲趙氏守晉陽城,聞二氏之謀,特至絳州,告于趙鞅曰:“范、中行方睦,一旦作亂,恐不可制,主君宜先爲之備。”趙鞅曰:“晉國有令,始禍必殊,待其先發而後應之,可也。”董安于曰:“與其多害百姓,寧我獨死,若有事,安于當之。”鞅不可。安于乃私具甲兵,以伺其變。荀寅、士吉射倡言于衆曰:“董安于治兵,將以害我。”于是連兵以伐趙氏,圍其宮。卻得董安于有備,引兵殺開一條血路,保護趙鞅奔晉陽城。恐二氏來攻,建壘自守。荀躒謂韓不信、魏曼多曰:“趙氏六卿之長,寅與吉射不由君命而擅逐之,政其歸二家矣。”韓不信曰:“盍以始禍爲罪,而並逐之?”三人遂同請于定公,各率家甲,奉定公以伐二家,寅、吉射悉力拒戰,不能取勝。吉射謀劫定公,韓不信遽使人呼于市中曰:“范、中行氏謀反,來劫其君矣!”國人信其言,各執兵器,來救定公。三家借國人之衆,殺敗范、中行之兵。寅、吉射奔于朝歌以叛。
韓不信告于定公曰:“范中行實爲首禍,今已逐矣。趙氏世有大功于晉,宜復鞅位。”定公言無不從,遂召鞅于晉陽,復其爵祿。梁嬰父欲伐荀寅爲卿,荀躒言于趙鞅。鞅問董安于,安于曰:“晉惟政出多門,故禍亂不息。若立嬰父,是乃又置一荀寅也!”鞅乃不從。嬰父怒,知爲董安于所阻,謂荀躒曰:“韓、魏黨于趙,智氏之勢孤矣。趙氏所恃者,其謀臣董安于也,何不去之?”躒問曰:“去之何策?”嬰父曰:“安于私具甲兵,以激成范、中行之變,若論始禍,還是安于爲首。”荀躒如嬰父之言,以責趙鞅,鞅懼。董安于曰:“臣嚮者固以死自期矣。臣死而趙氏安,是死賢于生也。”乃退而自縊。趙鞅乃陳其屍于市,使人告于荀躒曰:“安于已伏罪矣。”荀躒乃與趙鞅結盟,各無相害。鞅私祀董安于于家廟之中,以答其勞。
寅、吉射久據朝歌,諸侯叛晉者,皆欲借之以害晉。趙鞅屢次興師攻之,齊、魯、鄭、衛遣使輸粟助兵,以救二氏,鞅不能克。直至周敬王三十年,趙鞅合韓、魏、智三家之兵,攻下朝歌,寅、吉射奔邯鄲,再奔柏人。未幾,柏人城復破,其黨范臯夷、張柳朔俱戰死;豫讓爲荀躒子荀甲所獲,甲子荀瑤請而活之,遂爲智氏之臣。寅、吉射逃奔齊國去訖。可憐荀林父五傳至寅,士蒍七傳至吉射,祖宗俱晉室股肱之臣也,子孫貪橫,遂至滅宗,豈不哀哉!晉六卿自此衹有趙、韓、魏、智四卿矣。此是後話。髯仙有詩云:
六卿相併或存亡,總是私門作主張;四氏瓜分謀愈急,不如留卻范中行。
且說周敬王二十六年春二月,吳王夫差除喪已久,乃告于太廟,興傾國之兵,使子胥爲大將,伯嘉副之,從太湖取水道攻越。越王勾踐集羣臣計議,出師迎敵。大夫范蠡字少伯,出班奏曰:“吳恥喪其君,誓矢圖報者,三年于兹矣。其志憤,其力齊,不可當也。宜斂兵爲堅守之計。”大夫文種字會,奏曰:“以愚見,莫若卑詞謝罪,以乞其和,俟其兵退而後圖之。”勾踐曰:“二卿言守言和,皆非至計。夫吳,吾世仇也,伐而不戰,以我不能軍矣。”乃番起國中丁壯,共三萬人,迎于椒山之下。
初合戰,吳兵稍卻,殺傷約百十人。勾踐趨利直進,約行數里,正遇夫差大軍,兩下佈陣大戰。夫差立于船頭,親自秉枹擊鼓,以激勵將士,勇氣十倍。忽北風大起,波濤洶湧,子胥、伯嚭各乘餘皇大艦,順風揚帆而下,俱用強弓勁弩,箭如飛蝗般射來。越兵迎風,不能抵敵,大敗而走,吳兵分三路逐之。越將靈姑浮舟覆溺水而死,胥犴中箭亦亡,吳兵乘勝追逐,殺死不計其數。勾踐奔至固城自保,吳兵圍之數重,絕其汲道。夫差喜曰:“不出十日,越兵俱渴死矣。”誰知山頂之上,自有靈泉,泉有嘉魚,勾踐命取魚數百頭,以餽吳王,吳王大驚。勾踐留范蠡堅守,自帥殘兵,乘間奔會稽山。點閱甲楯之數,纔剩得五千餘人,勾踐嘆曰:“自先君至于孤,三十年來,未嘗有此敗也!悔不聽范、文二大夫之言,以至如此。”
吳兵攻固城益急,子胥營于右,伯嚭營于左,范蠡告急,一日三至。越王大恐。文種獻謀曰:“事急矣!及今請成,猶可及也。”勾踐曰:“吳不許成,奈何?”文種對曰:“吳有太宰伯嘉者,其人貪財好色,忌功嫉能,與子胥同朝,而志趣不合。吳王畏事子胥,而暱于嚭營,結其懽心,與定行成之約,太宰言于吳王,無不聽。子胥雖知而阻之,亦無及矣。”勾踐曰:“卿見太宰,以何爲賂?”種對曰:“軍中所乏者,女色耳。誠得美女而獻之,天若祚越,嚭當見聽。”勾踐乃連夜遣使至都城,命夫人選宮中之有色者,得八人,盛其容飾,加以白璧二十雙,黃金千鎰,夜造太宰之營,求見太宰。
嚭初欲拒絕;姑使人探其來狀,聞有所賫獻,乃召人。嚭倨坐以待之。文種跪而致詞曰:“寡君勾踐,年幼無知,不能善事大國,以致獲罪。今寡君已悔恨無及。願舉國請爲吳臣,而恐王見咎不納,知太宰以巍巍功德,外爲吳之干城,內作王之心膂,寡君使下臣種,先叩首于轅門,借重一言,收寡君于宇下。不腆之儀,聊效薄贄,自此當源源而來矣。”乃以賄單呈上嚭。猶作色,謂曰:“越國旦暮且破滅矣,凡越所有,何患不歸吳?而以此區區者啖我爲耶?”種復進曰:“越兵雖敗,然保會稽者,尚有精卒五千,堪當一戰。戰而不捷,將盡焚庫藏之積,竄身異國,以圖楚王之事,安得遽爲吳有耶?即使吳盡有之,然太半歸于王宮,太宰同諸將,不過瓜分一二。孰若主越之成,寡君非委身于王,實委身于太宰也,春秋貢獻,未入王宮,先入宰府,是太宰獨擅全越之利,諸將不得與焉。況困獸猶鬭,背城一戰,尚有不可測之事乎?”這一席話,說入伯嚭之心,不覺點頭微笑。文種又指單上所開美人曰:“此八人者,皆出自越宮,若民間更有美于此者,寡君若生還越國,當竭力搜求,以備太宰掃除之數。”伯嚭起立曰:“大夫捨右營而趨左,以某無乘危害人之意也。某來朝當引子先見吾王,以決其議。”逐盡收所獻,留種于營中,敘賓主之禮。
次早,同造中軍,來見夫差。伯嚭先入,備道越王勾踐使文種請成之意。夫差勃然曰:“越與寡人有不共戴天之恨,安得允其成哉?”嚭對曰:“王不記孫武之言乎?‘兵,兇器,可暫用而不可久也。’越雖得罪于吳,然其下吳者已至矣。其君請爲吳臣,其妻請爲吳妾,越國之寶器珍玩,盡掃以貢于吳宮,所乞于王者,僅存宗祀一線耳。夫受越之降,厚實也,赦越之罪,顯名也。名實俱收,吳可以伯。必欲窮兵力以誅越,彼勾踐將焚宗廟,殺妻子,沉金玉于江,率死士五千人,致死于吳,得無有所傷于王之左右乎?與其殺是人,孰若得是國之爲利?”夫差曰:“今文種安在?”嚭對曰:“見在幕外候宣。”夫差乃命種入見。種膝行而前,復申前說,加以卑遜。夫差曰:“汝君請爲臣妾,能從寡人入吳否?”種稽首曰:“既爲臣妾,死生在君,敢不服事于左右!”嚭曰:“勾踐夫婦願來吳國,吳名雖赦越,實已得之矣,王又何求焉?”夫差乃許其成。
早有人到右營,報知子胥。子胥急趨至中軍,見伯嚭同文種立于王側。子胥怒氣盈面,問吳王曰:“王已許越和乎?”王曰:“已許之矣。”子胥連叫曰:“不可,不可!”嚇得文種倒退幾步,靜聽其說。子胥諫曰:“越與吳鄰,有不兩立之勢,若吳不滅越,越必滅吳。夫秦、晉之國,我攻而勝之,得其地,不能居;得其車,不能乘。如攻越而勝之,其地可居,其舟可乘,此社稷之利,不可棄也。況又有先王大仇,不滅越,何以謝立庭之誓乎?”夫差語塞不能對,惟以目視伯嚭。嚭前奏曰:“相國之言誤矣!先王建國,水陸並封,吳、越宜水,秦、晉宜陸。若以其地可居,其舟可乘,謂吳、越必不能共存,則秦、晉、齊、魯皆陸國也,其地亦可居,其車亦可乘,彼四國者,亦將並而爲一乎?若謂先王大仇,必不可赦,則相國之仇楚者更甚,何不遂滅楚國而遽許其和耶?今越王夫婦皆願服役于吳,視楚僅納羋勝更不相同,相國自行忠厚之事,而欲王居刻薄之名,忠臣不如是也。”夫差喜曰:“太宰之言有理,相國且退,俟越國貢獻至日,當分贈汝。”氣得子胥面如土色,嘆曰:“吾悔不聽被離之言,與此佞臣同事!”口中恨恨不絕。只得步出幕府,謂大夫王孫雄曰:“越十年生聚,再加以十年之教訓,不過二十年,吳宮爲沼矣。”雄意殊未深信。子胥含憤,自回右營。
夫差命文種回復越王,再到吳軍申謝。夫差問越王夫婦入吳之期,文種對曰:“寡君蒙大王赦而不誅,將暫假歸國,悉斂其玉帛子女,以貢于吳,願大王稍寬其期。其或負心失信,安能逃大王之誅乎?”夫差許諾,遂約定五月中旬,夫婦入臣于吳。遂遣王孫雄押文種,同至越國,催促起程。太宰伯嚭屯兵一萬于吳山,以候之,如過期不至,滅越歸報。夫差引大軍先回。
畢竟越王如何入吳,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越大夫文種,蒙吳王夫差許其行成,回報越王,言:“吳王已班師矣。遣大夫王孫雄隨臣到此,催促起程,太宰屯兵江上,專候我王過江。”越王勾踐不覺雙眼流淚。文種曰:“五月之期迫矣!王宜速歸,料理國事,不必爲無益之悲。”越王乃收淚。回至越都,見市井如故,丁壯蕭然,甚有慚色。留王孫雄于館驛,收拾庫藏寶物,裝成車輛,又括國中女子三百三十人,以三百人送吳王,三十人送太宰。
時尚未有行動之日,王孫雄連連催促。勾踐泣謂羣臣曰:“孤承先人餘緒,兢兢業業,不敢怠荒。今夫椒一敗,遂至國亡家破,千里而作俘囚,此行有去日,無歸日矣!”羣臣莫不揮涕。文種進曰:“昔者湯囚于夏臺,文王繫于羑里,一舉而成王;齊桓公奔莒,晉文公奔翟,一舉而成伯。夫艱苦之境,天之所以開王伯也。王善承天意,自有興期,何必過傷,以自損其志乎?”勾踐于是即日祭祀宗廟。
王孫雄先行一日,勾踐與夫人隨後進發,羣臣皆送至浙江之上。范蠡具舟于固陵,迎接越王,臨水祖道。文種舉觴王前,祝曰:
皇天佑助,前沉後揚;禍爲德根,憂爲福堂。威人者滅,服從者昌;王雖淹滯,其後無殃。
君臣生離,感動上皇;衆夫哀悲,莫不感傷!
臣請薦脯,行酒二觴。
勾踐仰天嘆息,舉杯垂涕,默無所言。范蠡進曰:“臣聞‘居不幽者志不廣;形不愁者思不遠。’古之聖賢,皆遇困阨之難,蒙不赦之恥,豈獨君王哉?”勾踐曰:“昔堯任舜、禹而天下治,雖有洪水,不爲人害。寡人今將去越入吳,以國屬諸大夫,大夫何以慰寡人之望乎?”范蠡謂同列曰:“吾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主上有去國之憂,臣吳之辱,以吾浙東之士,豈無一二豪傑,與主上分憂辱者乎?”于是諸大夫齊聲曰:“誰非臣子?惟王所命!”勾踐曰:“諸大夫不棄寡人,願各言爾志:誰可從難?誰可守國?”文種曰:“四境之內,百姓之事,蠡不如臣;與君週旋,臨機應變,臣不如蠡。”范蠡曰:“文種自處已讅,主公以國事委之,可使耕戰足備,百姓親睦。至于輔危主,忍垢辱,往而必返,與君復仇者,臣不敢辭。”于是諸大夫以次自述。太宰苦成曰:“發君之令,明君之德,統煩理劇,使民知分,臣之事也。”行人曳庸曰:“通使諸侯,解紛釋疑,出不辱命,入不被尤,臣之事也。”司直皓進曰:“君非臣諫,舉過決疑,直心不撓,不阿親戚,臣之事也。”司馬諸稽郢曰:“望敵設陣,飛矢揚兵,貪進不退,流血滂滂,臣之事也。”司農臯如曰:“躬親撫民,弔死存疾,食不二味,蓄陳儲新,臣之事也。”太史計倪曰:“候天察地,紀歷陰陽,福見知吉,妖出知兇,臣之事也。”勾踐曰:“孤雖入于北國,爲吳窮虜,諸大夫懷德抱術,各顯所長,以保社稷,孤何憂焉!”乃留衆大夫守國,獨與范蠡偕行,君臣別于江口,無不流涕。勾踐仰天嘆曰:“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聞死,胸中絕無怵惕。”遂登船徑去。送者皆哭拜于江岸下,越王終不返顧。有詩爲證:
斜陽山外片帆開,風捲春濤動地回。
今日一樽沙際別,何時重見渡江來?越夫人乃據舷而哭,見烏鵲啄江渚之蝦,飛去復來,意甚閒適,因哭而歌之,曰:
仰飛鳥兮烏鳶,淩玄虛兮翩翩。集洲渚兮優恣,奮健翮兮雲間。啄素蝦兮飲水,任厥性兮往還。妾無罪兮負地,有何辜兮譴天?風飄飄兮西往,知再返兮何年?心輟輟兮若割。淚泫泫兮雙懸!
越王聞夫人怨歌,心中內慟,強笑以慰夫人之心曰:“孤之六翮備矣,高飛有日,復何憂哉!”
越王既入吳界,先遣范蠡見太宰伯嚭于吳山,復以金帛女子獻之。嚭問曰:“文大夫何以不至?”蠡曰:“爲吾主守國,不得偕來也。”嚭遂隨范蠡來見越王,越王深謝其覆庇之德。嚭一力擔承,許以返國,越王之心稍安。伯嚭引軍押送越王,至于吳下,引入見吳王。勾踐肉袒伏于階下,夫人亦隨之。范蠡將寶物女子,開單呈獻于下。越王再拜稽首曰:“東海役臣勾踐,不自量力,得罪邊境。大王赦其深辜,使執箕帚,誠蒙厚恩,得保須臾之命,不勝感戴!勾踐謹叩首頓首。”夫差曰:“寡人若念先君之仇,子今日無生理!”勾踐復叩首曰:“臣實當死,惟大王憐之!”時子胥在旁,目若熛火,聲如雷霆,乃進曰:“夫飛鳥在青雲之上。尚欲彎弓而射之,況近集于庭廡乎?勾踐爲人機險,今爲釜中之魚,命制庖人,故諂詞令色,以求免刑誅。一旦稍得志,如放虎于山,縱鯨于海,不復可制矣!”夫差曰:“孤聞誅降殺服,禍及三世。孤非愛越而不誅,恐見咎于天耳!”太宰嚭曰:“子胥明于一時之計,不知安國之道。吾王誠仁者之言也!”子胥見吳王信伯嚭之佞言,不用其諫,憤憤而退。夫差受越貢獻之物,使王孫雄于闔閭墓側,築一石室,將勾踐夫婦貶入其中,去其衣冠,蓬首垢衣,執養馬之事。伯嚭私餽食物,僅不至于饑餓。吳王每駕車出遊,勾踐執馬棰步行車前,吳人皆指曰:“此越王也!”勾踐低首面已。有詩爲證:
堪嘆英雄值坎坷,平生意氣盡銷磨。
魂離故苑歸應少,恨滿長江淚轉多。
勾踐在石室二月,范蠡朝夕侍側,寸步不離。忽一日,夫差召勾踐入見,勾踐跪伏于前,范蠡立于後。夫差謂范蠡曰:“寡人聞‘哲婦不嫁破亡之家,名賢不官滅絕之國。’今勾踐無道,國已將亡,子君臣並爲奴僕,羈囚一室,豈不鄙乎?寡人欲赦子之罪,子能改過自新,棄越歸吳,寡人必當重用。去憂患而取富貴,子意何如?”時越王伏地流涕,惟恐范蠡之從吳也。只見范蠡稽首而對曰:“臣聞‘亡國之臣,不敢語政;敗軍之將,不敢語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不能輔越王爲善,致得罪于大王,幸大王不即加誅,得君臣相保,入備掃除,出給趨走,臣願足矣。尚敢望富貴哉?”夫差曰:“子既不移其志,可仍歸石室。”蠡曰:“謹如君命。”夫差起,入宮中。勾踐與范蠡趨入石室。越王服犢鼻,著樵頭,斫剉養馬。夫人衣無緣之裳,施左關之襦,汲水除糞灑歸。范蠡拾薪炊爨,面目枯槁。夫差時使人窺之,見其君臣力作,絕無幾微怨恨之色,終夜亦無愁嘆之聲,以此謂其無志思鄉,置之度外。
一日,夫差登姑蘇臺,望見越王及夫人端坐于馬糞之旁,范蠡操棰而立于左,君臣之禮存,夫婦之儀具。夫差顧謂太宰嚭曰:“彼越王不過小國之君,范蠡不過一介之士,雖在窮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禮,寡人心甚敬之。”伯嚭對曰:“不惟可敬,亦可憐也。”夫差曰:“誠如太宰之言,寡人目不忍見。倘彼悔過自新,亦可赦乎?”嚭對曰:“臣聞‘無德不復。”大王以聖王之心,哀孤窮之士,加恩于越,越豈無厚報?願大王決意。”夫差曰:“可命太史擇吉日,赦越王歸國。”伯嚭密遣家人以五鼓投石室,將喜信報知勾踐。勾踐大喜,告于范蠡。蠡曰:“請爲王占之。今日戊寅,以卯時聞信,戊爲囚日,而卯復克戊。其繇曰:‘天網四張,萬物盡傷,祥反爲殃。’雖有信,不足喜也。”勾踐聞言,喜變爲憂。
卻說子胥聞吳王將赦越王,急入見曰:“昔桀囚湯而不誅,紂囚文王而不殺,天道還反,禍轉成福,故桀爲湯所放,商爲周所滅。今大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誅,誠恐夏、殷之患至矣。”夫差因子胥之言,復有殺越王之意,使人召之。伯嚭復先報勾踐,勾踐大驚,又告于范蠡。蠡曰:“王勿懼也。吳王囚王已三年矣,彼不忍于三年,而能忍于一日乎?去必無恙。”勾踐曰:“寡人所以隱忍不死者,全賴大夫之策耳。”乃入城來見吳王,候之三日,吳王並不視朝。伯嚭從宮中出,奉吳王之命,使勾踐復歸石室。勾踐怪問其故,伯嚭曰:“王惑子胥之言,欲加誅戮,所以相召。適王感寒疾不能起,某入宮問疾,因言‘禳災宜作福事。今越王匍匐待誅于闕下,怨苦之氣,上干于天。王宜保重,且權放還石室,待疾愈而圖之。’王聽某之言,故遣君出城耳。”勾踐感謝不已。
勾踐居石室,忽又三月,聞吳王病尚未愈,使范蠡卜其吉凶。蠡佈卦已成,對曰:“吳王不死,至己巳日當減,壬申日必全愈。願大王請求問疾,倘得入見,因求其糞而嚐之,觀其顏色,再拜稱賀,言病起之期。至期若愈,必然心感大王,而赦可望矣。”勾踐垂淚言曰:“孤雖不肖,亦曾南面爲君,奈何含汙忍辱,爲人嘗泄便乎?”蠡對曰:“昔紂囚西伯于羑里,殺其子伯邑考,烹而餉之,西伯忍痛而食子肉。夫欲成大事者,不矜細行。吳王有婦人之仁,而無丈夫之決,已欲赦越,忽又中變,不如此,何以取其憐乎?”勾踐即日投太宰府中,見伯嚭曰:“人臣之道,主疾則臣憂。今聞主公抱疴不瘳,勾踐心孤失望,寢食不安,願從太宰問疾,以伸臣子之情。”嚭曰:“君有此美意,敢不轉達。”伯嚭入見吳王,曲道勾踐相念之情,願入問疾。夫差在沉困之中,憐其意而許之。
嚭引勾踐入于寢室,夫差強目視曰:“勾踐亦來見孤耶?”勾踐叩首奏曰:“囚臣聞龍體失調,如摧肝肺,欲一望顏色而無由也。..”言未畢,夫差覺腹漲欲便,麾使出。勾踐曰:“臣在東海,曾事醫師,觀人泄便,能知疾之瘥劇。”乃拱立于戶下。侍人將餘桶近床,扶夫差便訖,將出戶外。勾踐揭開桶蓋,手取其糞,跪而嚐之。左右皆掩鼻。勾踐復入叩首曰:“囚臣敢再拜敬賀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交三月壬申全愈矣。”夫差曰:“何以知之?”勾踐曰:“臣聞于醫師:‘夫糞者,穀味也。順時氣則生,逆時氣則死。’今囚臣竊嚐大王之糞,味苦且酸,正應春夏發生之氣,是以知之。”夫差大悅曰:“仁哉勾踐也!臣子之事君父,孰肯嚐糞而決疾者?”時太宰嚭在旁,夫差問曰:“汝能乎?”嚭搖首曰:“臣雖甚愛大王,然此事亦不能。”夫差曰:“不但太宰,雖吾太子亦不能也。”即命勾踐離其石室,就便棲止,“待孤疾瘳,即當遣伊還國。”勾踐再拜謝恩而出。自此僦居民舍,執牧養之事如故。
夫差病果慚愈,一一如勾踐所刻之期。心念其忠,既出朝,命置酒于文臺之上,召勾踐赴宴。勾踐佯爲不知,仍前囚服而來。夫差聞之,即令沐浴,改換衣冠。勾踐再三辭謝,方纔奉命。更衣入謁,再拜稽首。夫差慌忙扶起,即出令曰:“越王仁德之人,焉可久辱!寡人將釋其囚役,免罪放還。今日爲越王設北面之坐,羣臣以客禮事之。”乃揖讓使就客坐,諸大夫皆列坐于旁。子胥見吳王忘仇待敵,心中不忿,不肯入坐,拂衣而出。伯嚭進曰:“大王以仁者之心,赦仁者之過。臣聞‘同聲相和,同氣相求。’今日之坐,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相國剛勇之夫,其不坐,殆自慚乎?”夫差笑曰:“太宰之言當矣。”酒三行,范蠡與越王俱起進觴,爲吳王壽;口致祝辭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