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東周列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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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小范鞅智劫魏舒

翻雲覆雨世情輕,霜雪方知松柏榮。

三世爲臣當效死,肯將晉主換欒盈?卻說欒盈棲楚境上數月,欲往郢都見楚王,忽轉念曰:“吾祖父宣力國家,與楚世仇,倘不相容,奈何?”欲改適齊,而資斧空乏,卻得辛俞驅輜重來到,得濟其用。遂脩整車從,望齊國進發。此周靈王二十一年事也。

再說齊莊公爲人,好勇喜勝,不屑居人之下,雖然受命澶淵,終以平陰之敗爲恥。嘗欲廣求勇力之士,自爲一隊,親率之以橫行天下。由是于卿大夫士之外,別立“勇爵”,祿比大夫,必須力舉千斤,射穿七札者,方與其選。先得殖綽、郭最,次又得賈舉、邴師、公孫傲、封具、鐸甫、襄尹、僂堙等,共是九人。莊公日日召至宮中,相與馳射擊刺,以爲笑樂。

一日,莊公視朝,近臣報道:“今有晉大夫欒盈被逐,來奔齊國。”莊公喜曰:“寡人正思報晉之怨,今其世來奔,寡人之志遂矣。”欲遣人往迎之。大夫晏嬰出奏曰:“不可,不可!小所以事大者,信也。吾新與晉盟,今乃納其逐臣,倘晉人來責,何以對之?”莊公大笑曰:“卿言差矣!齊、晉匹敵,豈分小大?昔之受盟,聊以紓一時之急耳。寡人豈終事晉,如魯、衛、曹、邾者耶?”遂不聽晏嬰之言,使人迎欒盈入朝。盈謁見稽首,哭訴其見逐之繇。莊公曰:“卿勿憂,寡人助卿一臂,必使卿復還晉國。”欒盈再拜稱謝。莊公賜以大館,設宴相款。州綽、邢蒯侍于欒盈之傍,莊公見其身大貌偉,問其姓名,二人以實告。莊公曰:“嚮日平陰之役,擒我殖綽、郭最者非爾耶?”綽、蒯叩首謝罪。莊公曰:“寡人慕爾久矣!”命賜酒食。因謂盈曰:“寡人有求于卿,卿不可辭。”盈對曰:“苟可以應君命者,即髮膚無所愛。”莊公曰:“寡人無他求,欲暫乞二勇士爲伴耳。”欒盈不敢拒,只得應允,怏怏登車,嘆曰:“幸彼未見督戎,不然,亦爲所奪矣!”

莊公得州綽、刑蒯,列于“勇爵”之末,二人心中不服。一日,與殖綽、郭最同侍于莊公之側,二人假意佯驚,指綽、最曰:“此吾國之囚,何得在此?”郭最應曰:“吾等昔爲奄狗所誤,須不比你跟人逃竄也。”州綽怒曰:“汝乃我口中之蝨,尚敢跳動耶?”殖綽亦怒曰:“汝今日在我國中,也是我盤中之肉矣。”刑蒯曰:“既然汝等不能相容,即當復歸吾主。”郭最曰:“堂堂齊國,難道少了你兩人不成!”四人語硬面赤,各以手撫佩劍,漸有相併之意。莊公用好言勸解,取酒勞之。謂州綽、刑蒯曰:“寡人固知二卿不屑居齊人之下也。”乃更“勇爵”之名爲“龍”“虎”二爵,分爲左右。右班“龍爵”,州綽、刑蒯爲首,又選得齊人盧蒲癸王何。使列其下。左班“虎爵”,則以殖綽、郭最爲首,賈舉等七人,依舊次序。衆人與其列者,皆以爲榮,惟州、邢、殖、郭四人,到底心下各不和順。時崔杼、慶封以援立莊公之功,位皆上卿,同執國政。莊公常造其第,飲酒作樂,或時舞劍射棚,無復君臣之隔。

單說崔杼之前妻,生下二子,曰成,曰疆,數歲而妻死。再娶東郭氏,乃是東郭偃之妹,先嫁與棠公爲妻,謂之棠姜。生一子,名曰棠無咎。那棠姜有美色,崔杼因往吊棠公之喪,窺見姿容,央東郭偃說合,娶爲繼室。亦生一子,曰明。崔杼因寵愛繼室,遂用東郭偃、棠無咎爲家臣,以幼子崔明托子。謂棠姜曰:“俟明長成,當立爲適子。”此一段話,且擱過一邊。

且說齊莊公一日飲于崔杼之室,崔杼使棠姜俸酒,莊公悅其色,乃厚賂東郭偃,使之通意,乘間與之私合。來往多遍,崔杼漸漸知覺,盤問棠姜。棠姜曰:“誠有之。彼挾國君之勢以臨我,非一婦人所敢拒也了。”杼曰:“然則汝何不言?”棠姜曰:“妾自知有罪,不敢言耳。”崔杼嘿然久之,曰:“此事與汝無干。”自此有謀弑莊公之意。

周靈王二十二年,呈王諸樊求婚于晉,晉平公以女嫁之。齊莊公謀于崔杼曰:“寡人許納欒盈,未得其便。聞曲沃守臣,乃欒盈之厚交,今欲以送媵爲名,順便納欒盈于曲沃,使之襲晉。此事如何?”崔杼銜恨齊侯,私心計較,正欲齊侯結怨于晉,待晉侯以兵來討,然後委罪于君,弑之以爲媚晉之計。今日莊公謀納欒盈,正中其計。乃對曰:“曲沃人雖爲欒氏,恐未能害晉。主公必然親率一軍,爲之後繼。若盈自曲沃而入,主公揚言伐衛,由濮陽自南而北,兩路夾攻,晉必不支。”莊公深以爲然。以其謀告于欒盈,欒盈甚喜。家臣辛俞諫曰:“俞之從主,以盡忠也;亦願主之忠于晉君也!”盈曰:“晉君不以我爲臣,奈何?”辛俞曰:“昔紂囚文王于羑里,文王三分天下,以服事殷。晉君不念欒氏之勳,黜逐吾主,餬口于外,誰不憐之?一爲不忠,何所容于天地之間耶?”欒盈不聽。辛俞泣曰:“吾主此行,必不免!俞當以死相送!”乃拔佩刀自刎而死。史臣有贊云:

盈出則從,盈叛則死,公不背君,私不背主。卓哉辛俞,晉之義士!%齊莊公遂以宗女姜氏爲媵,遣大夫析歸父,送之于晉。多用溫車,載欒盈及其宗族,欲送至曲沃。州綽、邢蒯請從。莊公恐其歸晉,乃使殖綽、郭最代之,囑曰:“事欒將軍,猶事寡人也。”行過曲沃,盈等遂易服入城。夜叩大夫胥午之門,午驚異,啟門而出,見欒盈,大驚曰:“小恩主安得到此?”盈曰:“願得密室言之。”午乃迎盈入于深室之中。

盈執胥午之手,欲言不言,不覺淚下。午曰:“小恩主有事,且共商議,不須悲泣。”盈乃收淚告曰:“吾以范、趙諸大夫所陷,宗祀不守。今齊侯憐其非罪,致我于此,齊兵且踵至矣。子若能興曲沃之甲,相與襲絳,齊兵攻其外,我等攻其內,絳可入也。然後取諸家之仇我者而甘心焉!因奉晉侯以和于齊。欒氏復興,在此一舉!”午曰:“晉勢方強,范、趙、智、荀諸家又睦,恐不能僥幸,徒以自賊,奈何?”盈曰:“吾有力士督戎,一人可當一軍,且殖綽、郭最,齊國之雄;欒樂、欒魴,強力善射;晉雖強,不足懼也。昔我佐魏絳于下軍,其孫舒每有請托,我無不週旋,彼感吾意,每思圖報,若更得魏氏爲內助,此事可八九矣。萬一舉事不成,雖死無恨!”午曰:“俟來日探人心何如,乃可行也。”盈等遂藏于深室。

至次日,胥午託言夢共太子,祭于其祠,以餕餘饗其官屬,伏欒盈于壁後。三觴樂作,胥午命止之,曰:“共太子之冤,吾等忍聞樂乎?”衆皆嗟嘆。胥午曰:“臣子,一例也。今欒氏世有大功,同朝譖而逐之,亦何異共太子乎?”衆皆曰:“此事通國皆不平,不知孺子猶能返國否?”胥午曰:“假如孺子今日在此,汝等何以處之?”衆皆曰:“若得孺子爲主,願爲盡力,雖死無悔!”坐中多有泣下者。胥午曰:“諸君勿悲,欒孺子見在此。”欒盈從屏後趨出,嚮衆人便拜,衆人俱拜。盈乃自述還晉之意:“若得重到絳州城中,死亦瞑目!”衆人俱踴躍願從。是日,暢飲而散。

次日,欒盈寫密信一封,托曲沃賈人,送至絳州魏舒處。舒亦以范,趙所行太過,得此密信,即寫回書,言:“某裹甲以待,只等曲沃兵到,即便相迎。”欒盈大喜。胥午蒐括曲沃之甲,共二百二十乘,欒盈率之。欒之族人能戰者皆從,老弱俱留曲沃。督戎爲先鋒,殖綽、欒樂在右,郭最、欒魴在左,黃昏起行,來襲絳都。自曲沃至絳,止隔六十餘里,一夜便到。壞郭而入,直抵南門,絳人猶然不知,正是“疾雷不及掩耳”,剛剛掩上城門,守禦一無所設,不消一個時辰,被督戎攻破,招引欒兵入城,如入無人之境。

時范匄在家,朝饔方徹,忽然樂王鮒喘訏而至,報言:“欒氏已入南門。”范匄大驚,急呼其子范鞅斂甲拒敵。樂王鮒曰:“事急矣!奉主公走固宮,猶可堅守。”故宮者,晉文公爲呂郄焚宮之難,乃于公宮之東隅,別築此宮,以備不測,廣寬十里有餘,內有宮室臺觀,積粟甚多,輪選國中壯甲三千人守之,外掘溝塹,墻高數仞,極其堅固,故曰固宮。范匄憂國中有內應。鮒曰:“諸大夫皆欒怨家,可慮惟魏氏耳。若速以君命召之,猶可得也。”范匄以爲然。乃使范鞅以君命召魏舒,一面催促僕人駕車。樂王鮒又曰:“事不可知,宜晦其跡。”時平公有外家之喪,范匄與樂王鮒,俱衷甲加墨縗,以絰蒙其首,詐爲婦人,直入宮中,奏知平公,即御公以入于固宮。

卻說魏舒家在城北隅,范鞅乘軺車,疾驅而往,但見車徒已列門外,舒戎裝在車,南嚮將往迎欒盈矣。范鞅下車,急趨而進曰:“欒氏爲逆,主公已在固宮,鞅之父與諸大臣,皆聚于君所,使鞅來迎吾子。”魏舒未及答語,范鞅踴身一跳,早已登車,右手把劍,左手牽魏舒之帶,唬得魏舒不敢做聲。范鞅喝令:“速行!”輿人請問:“何往?”范鞅厲聲曰:“東行往固宮!”于是車徒轉嚮東行,徑到固宮。

未知後事何如,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且于門杞梁死戰

卻說范匄雖遣其子范鞅,往迎魏舒,未知逆順如何,心中委決不下。親自登城而望,見一簇車徒,自西北方疾驅而至,其子與魏舒同在一車之上,喜曰:“欒氏孤矣!”即開宮門納之。魏舒與范匄相見,兀自顏色不定。匄執其手曰:“外人不諒,頗言將軍有私于欒氏,匄固知將軍之不然也。若能共滅欒氏者,當以曲沃相勞。”舒此時已落范氏牢籠之內,只得唯唯惟命,遂同謁平公,共商議應敵之計。須臾,趙武、荀吳、智朔、韓無忌、韓起、祁午、羊舌赤、羊舌肹、張孟趯諸臣,陸續而至,皆帶有車徒,軍勢益盛。固宮止有前後兩門,俱有重關。范匄使趙、荀兩家之軍,協守南關二重;韓無忌兄弟,協守北關二重;祁午諸人,周圍巡儆。匄與鞅父子,不離平公左右。

欒盈已入絳城,不見魏舒來迎,心內懷疑。乃屯于市口,使人哨探,回報:“晉侯已住固宮,百官皆從,魏氏亦去矣。”欒盈大怒曰:“舒欺我,若相見,當手刃之!”即撫督戎之背曰:“用心往攻固宮,富貴與子共也!”督戎曰:“戎願分兵一半,獨攻南關;恩主率諸將攻北關,且看誰人先入。”此時殖綽、郭最,雖則與盈同事,然州綽、刑蒯卻是欒盈帶往齊國去的,齊侯作興了他,綽、最每受其奚落,俗語云“怪樹怪丫叉”,綽、最與州、邢二將有些心病,原原本本,未免遷怒到欒盈身上。況欒盈口口聲聲只誇督戎之勇,並無頫仰綽、最之意,綽、最怎肯把熱氣去呵他冷面,也有坐觀成敗的意思,不肯十分出力。欒盈所靠,只是督戎一人。當下督戎手提雙戟,乘車經往固宮,要取南關。在關外閱看形勢,一馳一驟,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分明似一位黑煞神下降。晉軍素聞其勇名,見之無不膽落。趙武嘖嘖嘆羨不已。武部下有兩員驍將,叫做解雍、解肅,兄弟二人,皆使長槍,軍中有名。聞主將嘆羨,心中不服曰:“督戎雖勇,非有三頭六臂,某弟兄不揣,欲引一枝兵下關,定要活捉那廝獻功!”趙武曰:“汝須仔細,不可輕敵。”

二將裝束齊整,飛車出關,隔塹大叫:“來將是督將軍否?可惜你如此英勇,卻跟隨叛臣。早早歸順,猶可反禍爲福。”督戎聞叫大怒,喝教軍士填塹而渡。軍士方負土運石,督戎性急,將雙戟按地,盡力一躍,早跳過塹北。二解倒吃了一驚,挺槍來戰督戎。督戎舞戟相迎,全無懼怯。解雍的駕馬,早被督戎一戟打去,折了背脊,車不能動。連解肅的駕馬,嘶鳴起來,也不行走。二解欺他單身,跳下車來步戰。督戎兩板大戟,一左一右,使得呼呼的響。解肅一槍刺來,督戎一戟拉去;戟勢去重,磅的一聲,那枝槍磖爲兩段。解肅撇了槍桿便走。解雍也著了忙,手中遲慢,被督戎一戟刺倒。便去追趕解肅。解肅善走,徑奔北關,縋城而上。督戎趕不著,退轉來要結果解雍,已被軍將救入關去了。督戎氣忿忿的,獨立挺戟而立,叫道:“有本事的,多著幾個出來,一總廝殺,省得費了工夫!”關上無人敢應。督戎守了一會,仍回本營,吩咐軍士,打點明日攻關。

是夜,解雍傷重而死,趙武痛惜不已。解肅曰:“明日小將再決一戰,誓報兄仇,雖死不恨!”荀吳曰:“我部下有老將牟登,他有二子,牟剛、牟勁,俱有千斤之力,見在晉侯麾下侍衛。今夜使牟登喚來,明日同解將軍出戰,三人戰一個,難道又輸與他?”趙武曰:“如此甚好!”荀吳自去吩咐牟登去了。

次早,牟剛、牟勁俱到。趙武看之,果然身材魁偉,氣象猙獰,慰勞了一番,命解肅一同下關。那邊督戎,早把坑塹填平,直逼關下搦戰。這裏三員猛將,開關而出。督戎大叫:“不怕死的都來!”三將並不打話,一枝長槍,兩柄大刀,一齊都奔督戎。督戎全無懼怯。殺得性起,跳下車來,將雙戟飛舞,盡著氣力,落戟去處,便有千鈞之重。牟勁車軸,被督戎打折,只得也跳下車來,著了督戎一戟,打得稀爛。牟剛大怒,拼命上前,怎奈戟風如箭,沒處進步。老將牟登,喝叫:“且歇!”關上鳴起金來。牟登親自出關,接應牟剛、解肅進去。督戎教軍士攻關,關上矢石如雨,軍士多有傷損,惟督戎不動分毫,真勇將也。

趙武與荀吳連敗二陣,遣人告急于范匄。范匄曰:“一督戎勝他不得,安能平欒氏乎?”是夜秉燭而坐,悶悶不已。有一隷人侍側,叩首而問曰:“元帥心懷鬱鬱,莫非憂督戎否?”范匄視其人,姓斐名豹,原是屠岸賈手下驍將斐成之子,因坐屠黨,沒官爲奴,在中軍服役。范匄奇其言,問曰:“爾若有計除得督戎,當有重賞。”斐豹曰:“小人名在丹書,枉有衝天之志,無處討個出身。元帥若于丹書人除去豹名,小人當殺督戎,以報厚德。”范匄曰:“爾若殺了督戎,吾當請于晉侯,將丹書盡行焚棄,收爾爲中軍牙將。”斐豹曰:“元帥不可失信。”范匄曰:“若失信,有如紅日!但不知用車徒多少?”斐豹曰:“督戎嚮在絳城,與小人相識,時常角力賭勝。其人恃勇性躁,專好獨鬭,若以車徒往,不能勝也。小人情願單身下關,自有擒督戎之計。”范匄曰:“汝莫非去而不返?”斐豹曰:“小人有老母,今年七十八歲,又有幼子嬌妻,豈肯罪上加罪,作此不忠不孝之事?如有此等,亦如紅日!”范匄大喜,勞以酒食,賞兕甲一副。

次日,斐豹穿甲于內,外加練袍,札縛停當。頭帶韋弁,足穿麻屨,腰藏利刃,手中提一銅錘,重五十二斤,來辭范匄曰:“小人此去,殺得督戎,奏凱而回。不然,亦死于督戎之手,決不兩存。”范匄曰:“我當親往,看汝用力。”即時命駕車,使斐豹驂乘,同至南關。趙武、荀吳接見,訴以“督戎如此英雄,連折二將。”范匄曰:“今日斐豹單身赴敵,只看晉侯福分。”言猶未已,關下督戎大呼搦戰。斐豹在關上呼曰:“督君還認得斐大否?”豹行大,故自稱斐大,乃昔年彼此所呼也。督戎曰:“斐大,汝今還敢來賭一死生麽?”斐豹曰:“他人怕你,我斐豹不怕你!你把兵車退後,我與你兩人,只在地下賭鬭,雙手對雙手,兵器對兵器,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我死你活,也落得個英名傳後。”督戎曰:“此論正合吾意。”遂將軍士約退。這裏關門開外,單單放一個斐豹出來。兩個就在關下交戰,約二十餘合,未分勝敗。斐豹詐言道:“我一時急急,可暫住手。”督戎那裏肯放。斐豹先瞧見西邊空處,有一帶短墻,捉個空隙就走。督戎隨後趕來,大喝:“走嚮那裏去?”范匄等在關上,看見督戎往追斐豹,慌捏一把汗。準知斐豹卻是用計,奔近短墻,撲的跳將進去。督戎見斐豹進墻去了,亦逾墻而入。只道斐豹在前面,卻不知斐豹隱身在一棵大樹之下,專等督戎進墻,出其不意,提起五十二斤的銅錘,自後擊之,正中其腦。腦漿迸裂,撲地便倒,兀自把右腳飛起,將斐豹胸前兕甲碾去一片。斐豹爭拔出腰間利刃,剁下首級,復跳墻而出。關上望見斐豹手中,提有血淋淋的人頭,已知得勝,大開關門。解肅、牟剛引兵殺出,欒軍大敗,一半殺了,一半投降,逃去者十無一二。范欒仰天瀝酒曰:“此晉侯之福也!”即酌酒親賜斐豹,就帶他往見晉侯。晉侯賞以兵車一乘,注功績第一。潛淵先生有詩云:

督戎神力世間無,敵手誰知出隷夫。

始信用人須破格,笑他肉食似雕瓠!

再說欒盈引大隊車馬,攻打北關,連接督戎捷報,盈謂其下曰:“吾若有兩督戎,何患固宮不破耶?”殖綽踐郭最之足,郭最以目答之,各低頭不語。惟有欒樂、欒魴,思欲建功,不避矢石。韓無忌、韓起,因前關屢敗,不敢輕出,只是嚴守。言:“督戎被殺,全軍俱沒。”

到第三日,欒盈得敗軍之報,言:“督戎被殺,全軍俱沒。”嚇得手足無措,方請殖綽、郭最商議。綽、最笑曰:“督戎且失利,況我曹乎”欒盈垂淚不已。欒樂曰:“我等死生,決于今夜,當今將士畢聚北門,于三更之後,悉登轈車,放火燒關,或可入也。”欒盈從其計。

晉侯喜督戎之死,置酒慶賀,韓無忌、韓起俱來獻觴上壽,飲至二更方散。纔回北關,點視方畢,忽然車聲轟起,欒氏軍馬大集,轈車高與關齊,火箭飛蝗般射來,延燒關門。火勢兇猛,關內軍士,存禮不牢,欒樂當先,欒魴繼之,乘勢遂佔了外關。韓無忌等退守內關,遣人飛報中軍求救。范匄命魏舒往面關,替回荀吳一枝軍馬,往北關幫助二韓。遂回晉侯登臺北望,見欒兵屯于外關,寂然無聲,范匄曰:“此必有計。”傳令內關用心防禦。守至黃昏,欒兵復登轈車,仍用火器攻門。這裏預備下皮帳,帳用牛皮爲之,以水浸透,撐開遮蔽,火不能入。亂了一夜,兩下暫息。范匄曰:“賊已逼近,倘久而不退,齊復乘之,國必殆矣。”遂命其子范鞅,率斐豹引一枝軍,從南關轉至北門,從外而攻,刻定時辰,約會二韓守關;荀吳率牟剛引一枝兵,從內關殺出外關,腹背夾攻,教他兩下不能相顧。使趙武、魏舒,移兵屯于關外,以防南逸。調度已畢,奉晉侯登臺觀戰。范鞅臨行,請于匄曰:“鞅年少望輕,願假以中軍旗鼓。”匄許之。鞅仗劍登軍,建旆而行。方出南關,謂其下曰:“今日之戰,有進無退!若兵敗,吾先自剄,必不令諸君獨死!”衆皆踴躍。

卻說荀吳奉范匄將令,使將士飽食結束,專等時侯。只見欒兵紛紛擾擾,俱退出外關,心知外兵已到,一聲鼓響,關門大開,牟剛在前,荀吳在後,甲士步卒,一齊殺出。欒盈亦慮晉軍內外夾攻,使欒魴用鐵葉車,塞外門之口,分兵守之。荀吳之兵,不能出外。范鞅兵到,欒樂見大旆,驚曰:“元帥親至乎?”使人察之,回報曰:“小將軍范鞅也。”樂曰:“不足慮矣!”乃張弓挾矢,立于車中,顧左右曰:“多帶繩索,射倒者則牽之。”馳入晉軍,左射右射,發無不中。其弟欒榮同在車中,謂曰:“矢可惜也!多射無名”。樂乃不射。少頃,望見一車遠遠而來,車中一將,韋弁練袍,形容古怪。欒榮指曰:“此人名斐豹,即殺我督將軍者,可以射之。”欒樂曰:“俟近百步,汝當爲我喝綵!”言未畢,又一車從旁經過,欒樂認得,車中乃是小將軍范鞅,想道,“若射得范鞅,卻不勝如斐豹”?乃驅車逐范鞅而射之。欒樂之箭,從來百發百中,偏是這一箭射個落空。范鞅回顧,見是欒樂,大駡:“反賊!死在頭上,尚敢射我?”欒樂便教回車退走。他不是怕懼范鞅,因射他不著,欲回車誘他趕來,覷得親切,好端的放箭。誰知殖綽、郭最亦在軍中,忌欒樂善射,惟恐其成功,一見他退走,遂大呼曰:“欒氏敗矣!”御人聞呼,又錯認別枝兵敗了,舉頭四望,轡亂馬逸。路上有大槐根,車輪誤觸之而覆,把欒樂跌將出來。恰恰的斐豹趕到,用長戟鈎之,斷其手肘。可憐欒樂是欒族第一個戰將,今日死于槐根之側,豈非天哉!髯翁有詩云:

猿臂將軍射不空,偏教一矢誤英雄。

老天已絕欒家祀,肯許軍中建大功?欒榮先跳下來,不敢來救欒樂,急逃而免。殖綽、郭最難回齊國,郭最奔秦,殖綽奔衛。

欒盈聞欒樂之死,放聲大哭,軍士無不哀涕。欒魴守不住門口,收兵保護欒盈,望南而奔。荀吳與范鞅合兵,從後追來,盈魴同曲沃之衆,抵死拒敵,大殺一場,晉兵纔退。盈、魴亦身帶重傷,行至南門,又遇魏舒引兵攔住。欒盈垂淚告曰:“魏伯獨不憶下軍共事之日乎?盈知必死,然不應死于魏伯之手也!”魏舒意中不忍,使車徒分列左右,讓欒盈一路。欒盈、欒魴引著殘兵,急急奔回曲沃去了。須臾,趙武軍到,問魏舒曰:“欒孺子已過,何不追之?”魏舒曰:“彼如釜中之魚,甕中之鱉,自有疱人動手。舒念先人僚誼,誠不忍操刀也!”趙武心中惻然,亦不行追趕。

范匄聞欒盈已去,知魏舒做人情,置之不言。乃謂范鞅曰:“從盈者,皆曲沃之甲,此去必還曲沃。彼爪牙已盡,汝率一軍圍之,不憂不下也。”荀吳亦願同往,范匄許之。二將帥車三百乘,圍欒盈于曲沃。范匄奉晉平公復回公宮,取丹書焚之,因斐豹得脫隷籍者二十餘家。范匄遂收斐豹爲牙將。

話分兩頭。卻說齊莊公自打發欒盈轉身,便大選車徒,以王孫揮爲大將,申鮮虞副之,州綽、邢蒯爲先鋒,晏牦爲合後,賈舉、邴師等隨身扈賀,擇吉出師。先侵衛地,衛人儆守,不敢出戰。齊兵也不攻城,遂望帝邱而北,直犯晉界,圍朝歌,三日取之。莊公登朝陽山犒軍。遂分軍爲二隊:王孫揮同諸將爲前隊,從左取路孟門隘;莊公自率“龍”“虎”二爵爲後隊,從右取路共山;俱于太行山取齊。一路殺驚,自不必說。刑蒯露宿共山之下,爲毒蛇所螫,腹腫而死。莊公甚惜之。不一日,兩軍俱至太行,莊公登山以望二絳,正議襲絳之事。聞欒盈敗走曲沃,晉侯悉起大軍將至,莊公曰:“吾志不遂矣!”遂觀兵于少水而還。守邯鄲大夫趙勝,起本邑之兵追之。莊公只道大軍來到,前隊又已先發,倉皇奔走,只留晏牦斷後。牦兵敗,被趙勝斬之。

范鞅、荀吳,圍曲沃月餘。盈等屢敗不勝,城中死者過半,力盡不能守,城遂破。胥午伏劍而死。欒盈、欒榮俱被執。盈曰:“吾悔不用辛俞之言,乃至于此!”荀吳欲囚欒盈,解至絳城。范鞅曰:“主公優柔不斷,萬一乞哀而免之,是縱仇也。”乃夜使人縊殺之,並殺欒榮,盡誅滅欒氏之族。惟欒魴縋城而遁,出犇宋國去了。鞅等班師回秦,平公命以欒氏之事,播告于諸侯。諸侯多遣人來稱賀。史臣有贊云:

賓傅桓叔,枝佐文君,傳質及書。世爲國楨。黶一汰侈,遂墜厥勳;盈雖好士,適殞其身。保家有道,以誡子孫。

于是范匄告老,趙武代之爲政。不在話下。

再說齊莊公以伐晉未竟其功,雄心不死,還至齊境,不肯入,曰:“平陰之役,莒人欲自其鄉襲齊,此仇亦不可不報也!乃留屯于境上,大蒐車乘。州綽、賈舉等,各賜堅車五乘,名爲“五乘之賓”。賈舉稱臨淄人華周、杞梁之勇,莊公即使人召之。周、梁二人來見,莊公賜以一車,使之同乘,隨軍立功。華周退而不食,謂杞梁曰:“君之立‘五乘之賓’,以勇故也。君之召我二人,亦以勇故也。彼一人而五乘,我二人而一乘,此非用我,乃辱我耳!盍辭之他往乎?杞梁曰:“梁家有老母,當稟命而行之。杞梁歸,告其母。母曰:“汝生而無義,死而無名,雖在“五乘之賓”,人孰不笑汝!汝勉之,君命不可逃也。”杞梁以母之語述于華周。華周曰:“婦人不忘君命,吾敢忘乎?遂與杞梁共車,侍于莊公。莊公休兵數日,傳令留王孫揮統大軍,屯紮境上,單用“五乘之賓”及選銳三千,銜枚臥鼓,往襲莒國。華周、杞梁自請爲前隊。莊公問曰:“汝用甲乘幾何?”華周、杞梁曰:“臣等二人,隻身謁君,亦願隻身前往。君所賜一車,已足吾乘矣。”莊公欲試其勇,笑而許之。華周、札梁約更番爲御,臨行曰:“更得一人爲戎右,可當一隊矣。”有小卒挺身出曰:“小人願隨二位將軍一行,不知肯提挈否?”華周曰:“汝何姓名?”小卒對曰:“某乃本國人隰侯重也。慕二位將軍之義勇,是以樂從。”三人遂同一乘,建一旗一鼓,風馳而去。先到莒郊,露宿一夜。

次早,莒黎比公知齊師將到,親率甲士三百人巡郊,遇華周、杞梁之車,方欲盤問。周、梁目大呼曰:“我二人,乃齊將也,誰敢與我決鬭?”黎比公吃了一驚,察其單車無繼,使甲士重重圍之。周、梁謂隰侯重曰:“汝爲我擊鼓勿休!”乃各挺長戟,跳下車來,左右衝突,遇者輒死,三百甲士,被殺傷了一半。黎比公曰:“寡人已知二將軍之勇矣!不須死戰,願分莒國與將軍共之!”周、梁同聲對曰:“去國歸敵,非忠也;受命而棄之,非信也。深入多殺者,爲將之事,若莒國之利,非臣所知!”言畢,奮戟復戰。黎比公不能當,大敗而走。

齊莊公大隊已到,聞知二將獨戰得勝,使人召之還,曰:“寡人已知二將軍之勇唉!不必更戰,願分齊國,與將軍共之!”周、梁同聲對曰:“君立‘五乘之賓’,而吾不與焉,是少吾勇也。又以利啖我,是污吾行也。深入多殺者,爲將之事,若齊國之利,非臣所知!”乃揖去使者,棄車步行,直逼且于門。黎比公令人于狹道掘溝炙炭,炭火騰焰,不能進步。隰侯重曰:“吾聞古之士,能立名于後世者,惟捐生也。吾能使子逾溝。”乃仗楯自伏于炭上,令二子乘之而進。華周杞梁既逾溝,回顧隰侯重,已焦灼矣。乃嚮之而號。杞梁收淚,華周哭猶未止。杞梁曰:“汝畏死耶?何器之久也?”華周曰:“我豈怕死者戰?此人之勇,與我同也,乃能先我而死,是以哀之!”黎比公見二將已越火溝,急召善射者百人,伏于門之左右,俟其近,即攢射之。華周、杞梁直前奪門,百矢俱發,二將冒矢突戰,復殺二十七人。守城軍士,環立城上,皆注矢下射。杞梁重傷先死。華週身中數十箭,力盡被執,氣猶未絕,黎比公載歸城中。有詩爲證:

爭羨赳赳五乘賓,形如熊虎力千鈞。

誰知陷陣捐軀者,卻是單車殉義人!

卻說齊莊公得使者回信,知周、梁有必死之心,遂引大隊前進。至且于門,聞三人俱已戰死,大怒,便欲攻城。黎比公遣使至齊軍中謝曰:“寡君徒見單車,不知爲大國所遣,是以誤犯。且大國死者三人,敝邑被殺者已百餘人矣。彼自求死,非敝邑敢于加兵也。寡君畏君之威,特命下臣百拜謝罪,願歲歲朝齊,不敢有貳。莊公怒氣方盛,不準行成。黎比公復遣使相求,欲送還周,並歸杞梁之屍,且以金帛犒軍。莊公猶未許。忽傳王孫揮有急報至,言:“晉侯與宋、魯、衛、鄭各國之君,會于夷儀,謀伐齊國。請主公作速班師。”莊公得此急信,乃許莒成。莒黎比公大出金帛爲獻,以溫車載華周,以輦載杞梁之屍,送歸齊軍,惟隰侯重屍在炭中,已化爲灰燼,不能收拾。

莊公即日班師,命將杞梁殯于齊郊之外。莊公方入郊,適遇杞梁之妻孟姜,來迎夫屍。莊公停車,使之吊之。孟姜對使者再拜曰:“梁若有罪,敢辱君吊?若其無罪,猶有先人之敝廬在。郊非吊所,下妾敢辭!”莊公大慚曰:“寡人之過也!”乃爲位于杞梁之家而吊焉。孟姜奉夫棺,將窆于城外。乃露宿三日,撫棺大慟,涕淚俱盡,繼之以血。齊城忽然崩陷數尺,由哀慟迫切,精誠之所感也。後世傳秦人範杞梁差築長城而死,其妻孟姜女送寒衣至城下,聞夫死痛哭,城爲之崩。蓋即齊將杞梁之事,而誤傳之耳。華周歸齊,傷重,未幾亦死。其妻哀慟,倍于常人。按《孟子》稱:“華周、杞梁之妻,善器其夫而變國俗。”正謂此也。史臣有詩云:

忠勇千秋想杞梁,頹城悲慟亦非常。

至今齊國成風俗,嫠婦哀哀學孟姜。

按此乃周靈王二十二年之事。是年大水,谷水與洛水鬭,黃河俱泛濫,平地水深尺餘。晉侯伐齊之議遂中止。

卻說齊右卿崔杼惡莊公之淫亂,巴不得晉師來伐,欲行大事,已與左卿慶封商議事成之日,平分齊國,乃聞水阻,心中鬱鬱。莊公有近侍賈豎,嘗以小事,受鞭一百,崔杼知其銜怨,乃以重賂結之,凡莊公一動一息,俱令相報。

畢竟崔杼做出甚事來,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弑齊光崔慶專權~納衛衎寧喜擅政

話說周靈王二十三年,夏五月,莒黎比公因許齊侯歲歲來朝,是月,親自至臨淄朝齊。莊公大喜,設饗于北郭,款待黎比公。崔氏府第,正在北郭。崔杼有心拿莊公破綻,詐稱寒疾不能起身,諸大夫皆侍宴,惟杼不往,密使心腹叩信于賈豎。堅密報云:“主公只等席散,便來問相國之病。”崔杼笑曰:“君豈憂吾病哉?正以吾病爲利,欲行無恥之事耳。”乃謂其妻棠姜曰:“我今日欲除此無道昏君!汝若從吾之計,吾不揚汝之醜,當立汝子爲適嗣;如不從吾言,先斬汝母子之首。”棠姜曰:“婦人,從夫者也。子有命,焉敢不依?”崔杼乃使棠無咎,伏甲士百人于內室之左右,使崔成、崔疆伏甲于門之內;使東郭偃伏甲于門之外。分撥已定,約以鳴鐘爲號。再使人送密信于賈豎:“君若來時,須要如此恁般。..”

且說莊公愛棠姜之色,心心念念,寢食不忘,只因崔杼防範稍密,不便數數來往。是日,見崔杼辭病不至,正中其懷,神魂已落在棠姜身上。讌享之儀,了事而已。事畢,趨駕往崔問疾。閽者謬對曰:“病甚重,方服藥而臥。”莊公曰:“臥于何處?”對曰:“臥于外寢”。莊公大喜,竟入內室。時州綽、賈舉、公孫傲、僂堙四人從行。賈豎曰:“君之行事,子所知也。盍待于外,無混入以驚相國。”州綽等信以爲然,遂俱止于門外。惟賈舉不肯出,曰:“留一人何害?”乃獨止堂中。賈豎閉中門而入。閽者復掩大門,拴而鎖之。莊公至內室,棠姜艷妝出迎。未交一言,有侍婢來告:“相國口燥,欲索蜜湯”。棠姜曰:“妾往取密即至也。”棠妾同侍婢自側戶冉冉而去。莊公倚檻待之,望而不至;乃歌曰:

室之幽兮,美所遊兮。室之邃兮,美所會兮。不見美兮,憂心胡底兮!

歌方畢,聞廊下有刀戟之聲。莊公訝曰:“此處安得有兵?”呼賈豎不應。須臾間,左右甲士俱起。莊公大驚,情知有變,急趨後戶,戶已閉。莊公力大,破戶而出,得一樓登之。棠無咎引甲士圍樓,聲聲只叫:“奉相國之命,來拿淫賊!”莊公倚檻諭之曰:“我,爾君也;幸捨我去!”無咎曰:“相國有命,不敢自專”。莊公曰:“相國何在?願與立盟,誓不相害!”無咎曰:“相國病不能來也。”莊公曰:“寡人知罪矣!容至太廟中自盡,以謝相國,何如?”無咎又曰:“我等但知拿姦淫之人,不知有君。君既知罪,即請自裁,毋徒取辱。”莊公不得已,從樓牖中躍出,登花臺,欲逾墻走。無咎引弓射之,中其左股,從墻上倒墜下來。甲士一齊俱上,刺殺莊公。

無咎即使人鳴鐘數聲。時近黃昏,賈舉在堂中側耳而聽,忽見賈豎啟門,擕燭而出曰:“室中有賊,主公召爾。爾先入,我當報州將軍等。”賈舉曰:“與我燭。”賈豎授燭,丢手墜地,燭滅。舉仗劍摸索,纔入中門,遇絆索躓地。崔疆從門旁突出,擊而殺之。

州綽等在門外,不知門內之事。東郭偃僞爲結好,邀至旁舍中,秉燭具酒肉,且勸使釋劍樂飲,亦遍飲從者。忽聞宅內鳴鐘,東郭偃曰:“主公飲酒矣。”州綽曰:“不忌相國乎?”偃曰:“相國病甚,誰忌之?”有頃,鐘再鳴,偃起曰:“吾當入視。”偃去,甲士悉起。州綽等急簡兵器,先被東郭偃使人盜去了。州綽大怒,視門前有升車石,磔以投入。僂堙適趨過,誤中堙,折其一足,懼而走。公孫傲拔繫馬柱而舞,甲士多傷。衆人以火炬攻之,鬚髮盡燎。時大門忽啟,崔成、崔疆復率甲自內而出,公孫傲以手拉崔成,折其臂,崔疆以長戈刺傲,立死,並殺僂堙。州綽奪甲士之戟,復來尋鬭,東郭偃大呼:“昏君姦淫無道,已受誅戮,不干衆人之事,何不留身以事新主?”州綽乃投戟于地曰:“吾以羈旅亡命,受齊侯知己之寓,今日不能出力,反害僂堙,殆天意也!惟當捨一命以報君寵,豈肯苟活,爲齊、晉兩國所笑乎?”即以頭觸石垣三四,石破,頭亦裂。邴師聞莊公之死,自剄于朝門之外。封具縊于家。鐸父與襄伊相約,往哭莊公之屍。中路聞賈舉等俱死,遂皆自殺。髯翁有詩云:

似虎如龍勇絕倫,因懷君寵命輕塵。

私恩只許私恩報,殉難何曾有大臣。

時王何約盧薄癸同死,癸曰:“無益也,不如逃之,以俟後圖。幸有一人復國,必當相引。”王何曰:“請立誓!”誓成,王何遂出犇莒國。盧薄癸將行,謂其弟盧薄嫳曰:“君子之勇爵,以自衛也。與君同死,何益于君?我去,子必求事崔慶而歸我,我因以爲君報仇,如此,則雖死不虛矣!”嫳許之。癸乃出犇晉國。盧蒲嫳遂求事慶封,慶封用爲家臣。申鮮虞出犇楚,後仕楚爲右尹。

時齊國諸大夫聞崔氏作亂,皆閉門待信,無敢至者。惟晏嬰直造崔氏,入其室,枕莊公之股,放聲大哭,既起,又踴躍三度,然後趨出。棠無咎曰:“必殺晏嬰,方免衆謗。”崔杼曰:“此人有賢名,殺之,恐失人心。”晏嬰遂歸,告于陳須無曰:“盍議立君乎?”須無曰:“守有高、國,權有崔、慶,須無何能爲?”嬰退,須無曰:“亂賊在朝,不可與共事也。”駕而奔宋。晏嬰復往見高止、國夏,皆言:“崔氏將至,且慶氏在,非吾所能張主也。”嬰乃嘆息而去。

未幾,慶封使其子慶舍,搜捕莊公餘黨,殺逐殆盡。以車迎崔杼入朝,然後使召高、國,共議立君之事。高、國讓于崔、慶,慶封復讓于崔杼。崔杼曰:“靈公之子杵臼,年已長,其母爲魯大夫叔孫僑如之女,立之,可結魯好。”衆人皆唯唯。于是迎公子杵臼爲君,是爲景公。時景公年幼,崔杼自立爲右相,立慶封爲左相。盟羣臣于太公之廟,刑牲歃血,誓其衆曰:“諸君有不與崔、慶同心者,有如日!”慶封繼之,高、國亦從其誓。輪及晏嬰,嬰仰天嘆曰:“諸君能忠于君,利于社稷,而嬰不與同心者,有如上帝!”崔、慶俱色變。高、國曰:“二相今日之舉,正忠君、利社稷之事也。”崔、慶乃悅。時莒黎比公尚在齊國,崔、慶奉景公與黎比公之盟。黎比公乃歸莒。

崔杼命棠無咎斂州綽、賈舉等之屍,與莊公同葬于北郭,減其禮數,不用兵甲,曰:“恐其逞勇于地下也。”命太史伯以瘧疾書莊公之死,太史伯不從,書于簡曰:“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杼見之大怒,殺太史。太史有弟三人,曰仲、叔、季。仲復書如前,杼又殺之;叔亦如之,杼復殺之;季又書,杼執其簡謂季曰:“汝三兄皆死,汝獨不愛性命乎?若更其語,當免汝。”季對曰:“據事直書,史氏之職也。失職而生,不如死?昔趙穿弑晉靈公,太史董狐,以趙盾位爲正卿,不能討賊,書曰:“趙盾弑其君夷臯。’盾不爲怪,知史職不可廢也。某即不書者,天下必有書之者。不書不足以蓋相國之醜,而徒貽識者之笑,某是以不愛其死,惟相國裁之!”崔杼嘆曰:“吾懼社稷之隕,不得已而爲此。雖直書,不必諒我。”乃擲簡還季。季捧簡而出,將至史館,遇南史氏方來,季問其故。南史氏曰:“聞汝兄弟俱死,恐遂沒夏五月乙亥之事,吾是以執簡而來也。”季以所書簡示之,南史氏乃辭去。髯翁讀史至此,有贊云:

朝綱紐解,亂臣接跡;斧鉞不加,誅之以筆。不畏身死,而胃溺職;南史同心,有遂無格。皎日青天,姦雄奪魄。彼哉謀語,差此史冊!

崔杼愧太史之筆,乃委罪賈豎而殺之。

是月,晉平公以水勢既退,復大合諸侯于夷儀,將爲伐齊之舉。崔杼使左相慶封以莊公之死,告于晉師,言:“羣臣懼大國之誅,社稷不保,已代大國行討矣。新君杵臼,出自魯姬,願改事上國,勿替舊好。所攘朝歌之地,仍歸上國,更以宗器若干,樂器若干爲獻。”諸侯亦皆有賂。平公大悅,班師而歸。諸侯皆散。自此晉、齊複合。時殖綽在衛,聞州綽、刑蒯皆死,復歸齊國。衛獻公衎出犇在齊,素聞其勇,使公孫丁以厚幣招之;綽遂留事獻公。此事擱過一邊。

是年,吳王諸樊伐楚,過巢,攻其門。巢將牛臣隱身于短墻而射之,諸樊中矢而死。羣臣守壽夢臨終之戒,立其弟餘祭爲王。餘祭曰:“吾兄非死于巢也,以先王之言,國當次及,欲速死以傳季弟,故輕生耳。”乃夜褥于天,亦求速死。左右曰:“人所欲者,壽也。王乃自祈早死,不亦違于人情乎?”餘祭曰:“昔我先人太王,廢長立幼,竟成大業。今吾兄弟四人,以次相承,若俱考終命,札且老矣。吾是以求速也。”此段話且擱過一邊。

卻說衛大夫孫林父、寧殖既逐其君衎,奉其弟剽爲君。後寧殖病篤,召其子寧喜謂曰:“寧氏自莊、武以來,世篤忠貞。出君之事,孫子爲之,非吾意也。而人皆稱曰:‘孫、寧’。吾恨無以自明,即死,無顏見祖父于地下!子能使故君復位,蓋吾之愆,方是吾子。不然,吾不享汝于祀矣。”喜泣拜曰:“敢不勉圖!”殖死,喜嗣爲左相,自是日以復國爲念。奈殤公剽屢會諸侯,四境無故;上卿孫林父又是獻公衎的嫡仇,無間可乘。

周靈王二十四年,衛獻公襲夷儀據之,使公孫丁私入帝邱城,謂寧喜曰:“子能反父之意,復納寡人,衛國之政,盡歸于子,寡人但主祭祀而已。”寧喜正有遣囑在心,今得此信,且有委政之言,不勝之喜。又思:“衛候一時求復,故以甜言相哄,倘歸而悔之,奈何?公子鱄賢而有信,若得他爲證明,他日定不相負。”乃爲復書,密付來使,書中大約言:“此乃國家大事,臣喜一人,豈能獨力承當?子鮮乃國人所信,必得他到此面訂,方有商量。”子鮮者,公子鱄之字也。獻公謂公子鱄曰:“寡人復國,全由寧氏,吾弟必須爲我一行。”子鱄口雖答應,全無去意。獻公屢屢促之,鱄對曰:“天下無無政之君。君曰‘政由寧氏’,異日必悔之。是使鱄失信于寧氏也,鱄所以不敢奉命。”獻公曰:“寡人今竄身一隅,猶無政也。倘先人之祀,延及子孫,寡人之願足矣,豈敢食言,以纍吾弟。”鱄對曰:“君意既決,鱄何敢避事,以敗君之大功。”乃私人帝邱城,來見寧喜,復申獻公之約。寧喜曰:“子鮮若能任其言,喜敢不任其事!”鱄嚮天誓曰:“鱄若負此言,不能食衛之粟。”喜曰:“子鮮子誓,重于泰山矣。”公子鱄回復獻公去了。

寧喜以殖之遺命,告于蘧瑗。瑗掩耳而走曰:“璦不與聞君之出,又敢與聞其入乎?遂去衛適魯。喜復告于大夫石惡、北宮遺,二人皆贊成之。喜乃告于右宰穀,穀連聲曰:“不可,不可!新君之立,十二年矣,未有失德。今謀復故君,必廢新君,父子得罪于兩世,天下誰能容之?”喜曰:“吾受先人遺命,此事斷不可已。”右宰穀曰:“吾請往見故君,觀其爲人視往日如何,而後商之。”喜曰:“善。”右宰穀乃潛往夷儀,求見獻公。獻公方濯足,聞穀至,不及穿履,徒跣而出,喜形于面,謂穀曰:“子從左相處來,必有好音矣。”穀對曰:“臣以便道奉侯,喜不知也。”獻公曰:“子第爲寡人致左相,速速爲寡人圖成其事。左相縱不思復寡人,獨不思得衛政乎?”穀對曰:“所樂爲君者,以政在也。政去,何以爲君?”獻公曰:“不然。所謂君者,受尊號,享榮名;美衣玉食,崇階華宮;乘高車,駕上駟;府庫充盈,使令滿前;入有嬪御姬侍之奉,出有田獵畢弋之娛;豈必勞心政務,然後爲樂哉?穀嘿然而退。復見公子鱄,穀述獻公之言,鱄曰:“君淹恤日久,苦極望甘,故爲此言。夫所謂君者,敬禮大臣,錄用賢能,節財而用之,恤民而使之,作事必寬,出言必信,然後能享榮名,而受尊號,此皆吾君之所熟聞也。”右宰穀歸,謂寧喜曰:“吾見故君,其言糞土耳!無改于舊。”喜曰:“曾見于鮮否?”穀曰:“子鮮之言合道,然非君所能行也。”喜曰:“吾恃子鮮矣。吾有先臣之遺命,雖知其無改,安能已乎?”穀曰:“必欲舉事,請俟其間。”

時孫林父年老,同其庶長子孫蒯居戚,留二子孫嘉、孫襄在朝。周靈王二十五年,春二月,孫嘉奉殤公之命,出使聘齊,惟孫襄居守。適獻公又遺公孫丁來討信,右宰穀謂寧喜曰:“子欲行事,此其時矣。父兄不在,襄可取也,得襄,則子叔無能爲矣。”喜曰:“子言正合吾意。”遂陰集家甲,使右宰穀同公孫丁帥之,以伐孫襄。孫氏府第壯麗,亞于公宮,墻垣堅厚,家甲千人,有家將雍鉏、褚帶二人,輪班值日巡警。

是日,褚帶當班,右宰穀兵到,褚帶閉門登樓問故。穀曰:“欲見舍人,有事商議。”褚帶曰:“議事何須用兵?”欲引弓射之。穀急退,帥卒攻門。孫襄親至門上,督視把守。褚帶使善射者,更番疊進,將弓持滿,臨樓牖而立,近者輒射之,死者數人。雍鉏聞府第有事,亦起軍丁來接應。兩下混亂,互有殺傷。右宰穀度不能取勝,引兵而回。孫襄命開門,親自馳良馬追趕,遇右宰穀,以長鐃挽其車。右宰穀大呼:“公孫爲我速射!”公孫丁認得是孫襄,彎弓搭箭,一發正中其胸,卻得雍、褚二將軍齊上,救回去了。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孫氏無成寧氏昌,天教一矢中孫襄。

安排兔窟千年富,誰料寒灰發火光!

右宰穀轉去,回復寧喜,說:“孫家如此難攻,若非公孫神箭,射中孫襄,追兵還不肯退。”寧喜曰:“一次攻他不下,第二次越難攻了。既然箭中其主,軍心必亂,今夜吾自往攻之。如再無攻,即當出犇,以避其禍。我與孫氏,已無兩立之勢矣。”一面整頓車仗,先將妻子送出效外,恐一時兵敗,脫身不及。一面遣人打聽孫家動靜。約莫黃昏時候,打探者回報:“孫氏府第內有號哭之聲,門上人出入,狀甚倉皇。”寧喜曰:“此必孫襄傷重而亡也。”言未畢,北宮遺忽至,言:“孫襄已死,其家無主,可速攻之。”時漏下已三更,寧喜自行披掛,同北宮遺、右宰穀、公孫丁等,悉起家衆,重至孫氏之門。雍鉏、褚帶方臨屍哭泣,聞報寧家兵又到,急忙披掛,已被攻入大門,鉏等急閉中門,奈孫氏家甲,先自逃散,無人協定,亦被攻破。雍鉏後墻而遁,奔往戚邑去了;褚帶爲亂軍所殺。

其時天已大明,寧喜滅孫襄之家,斷襄之首,擕至公宮,來見殤公,言:“孫氏專政日久,有叛逆之情,某已勒兵往討,得孫襄之首矣。”殤公曰:“孫氏果謀叛,奈何不令寡人聞之?既無寡人在目,又來見寡人何事?”寧喜起立,撫劍言曰:“君乃孫氏所立,非先君之命,羣臣百姓,復思故君,請君避位,以成堯、舜之德。”殤公怒曰:“汝擅殺世臣,廢置任意,真乃叛逆之臣也!寡人南面爲君,已十三載,寧死不能受辱!”即操戈以逐寧喜。喜趨出宮門。殤公舉目一看,只見刀槍濟濟,戈甲森森,寧家之兵,佈滿宮外,慌忙退步。寧喜一聲指麾,甲士齊上,將殤公拘住。世子角聞變,仗劍來救,被公孫丁趕上,一戟刺死。寧喜傳令,囚殤以于太廟,逼使飲鴆而亡。此周靈王二十五年,春二月,辛卯日事也。寧喜使人迎其妻子,復歸府第。乃集羣臣于朝堂,議迎立故君。各官皆到,惟有太叔儀乃是衛成公之子,衛交公之孫,年六十餘,獨稱病不至。人問其故,儀曰:“新舊皆君也。國家不幸有此事,老臣何忍與聞乎?”

寧喜遷殤公之宮眷于外,掃除宮室,即備法駕,遣石宰穀、北宮遺同公孫丁,往夷儀迎接獻公。獻公星夜驅馳,三日而至。大夫公孫免餘,直至境外相見。獻公感其遠迎之意,執其手曰:“不圖今日復爲君臣。”自此免餘有寵。諸大夫皆迎于境內,獻公自車揖之。既謁廟臨朝,百官拜賀,太叔儀尚稱病不朝。獻公使人責之曰:“太叔不欲寡人返國乎?何爲拒寡人?”儀頓首對曰:“昔君之出,臣不能從,臣罪一也;君之在外,臣不能懷貳心,以通內外之言,罪二也;及君求入,臣又不能與聞大事,罪三也。君以三罪責臣,臣敢逃死!”即命駕車,欲謀出犇。獻公親往留之。儀見獻公,垂淚不止,請爲殤公成喪,獻公許之,然後出就班列。

獻公使寧喜獨相衛國,凡事一聽專決,加食邑三千室。北宮遺、右宰穀、石惡、公孫免餘等,俱增秩祿。公孫丁、殖綽有從亡之勞,公孫無地、公孫臣,其父有死難之節,俱進爵大夫。其他太叔儀、齊惡、孔羈、褚師申等,俱如舊。召蘧瑗于魯,復其位。

卻說孫嘉聘齊而回,中道聞變,徑歸戚邑。林父如獻公必不干休,乃以戚邑附晉,訴說寧喜弑君之惡,求晉侯做主。恐衛侯不日遣兵伐戚,乞賜發兵,協力守禦。晉平公以三百人助之。孫林父使晉兵專戍茅氏之地。孫蒯諫曰:“戍兵單薄,恐不能拒衛人,奈何?林父笑曰:“三百人不足爲吾輕重,故委之東鄙。若衛人襲殺晉戍,必然激晉之怒,不愁晉人不助我也。孫蒯曰:“大人高見,兒萬不及。”寧喜聞林父請兵,晉僅發三百人,喜曰:“晉若真助林父,豈但以三百人塞責哉?”乃使殖綽將選卒千人,往襲茅氏。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殺寧喜子鱄出犇~戮崔杼慶封獨相

話說殖綽帥選卒千人,去襲晉戍,三百人不勾一掃,遂屯兵于茅氏,遣人如衛報捷。林父聞衛兵已入東鄙,遣孫蒯同雍鉏引兵救之。探知晉戍俱已殺盡,又知殖綽是齊國有名的勇將,不敢上前拒敵,全軍而返,回復林父。林父大怒曰:“惡鬼尚能爲厲,況人乎?一個殖綽不能與他對陣,倘衛兵大至,何以禦之?汝可再往,如若無功,休見我面!”孫蒯悶悶而出,與雍鉏商議,雍鉏曰:“殖綽勇敵萬夫,必難取勝,除非用誘敵之計方可。”孫蒯曰:“茅氏之西,有地名圉村,四周樹木茂盛,中間一村人家。村中有小小土山,我使人于山下掘成陷坑,以草覆之,汝先引百人與戰,誘至村口,我屯兵于山上,極口詈駡,彼怒,必上山來擒我,中吾計矣。”雍鉏如其言,帥一百人馳往茅氏,如探敵之狀,一遇殖綽之兵,佯爲畏懼,回頭便走。殖綽恃勇,欺雍鉏兵少,不傳令開營,單帶隨身軍甲數十人,乘輕車追去。雍鉏彎彎曲曲,引至圉村,卻不進村,徑打斜往樹林中去了。殖綽也疑心林中有伏,便教停車。只見土山之上,又屯著一簇步卒,約有二百人數,簇擁著一員將。那員將小小身材,金鍪繡甲,叫著殖綽的姓名,駡道:“你是齊邦退下來的歪貨!欒家用不著的棄物!今挨身在我衛國吃飯,不知羞恥,還敢出頭!豈不曉得我孫氏是八代世臣,敢來觸犯!全然不識高低,禽獸不如!”殖綽聞之大怒。衛兵中有人認得的,指道:“這便是孫相國的長子,叫做孫蒯。”殖綽曰:“擒得孫蒯,便是半個孫林父了。”那土山平穩,頗不甚高。殖綽喝教:“驅車!”車馳馬驟,剛剛到山坡之下,那車勢去得兇猛,踏著陷坑,馬就牽車下去,把殖綽撳下坑中。孫蒯恐他勇力難制,預備弓駕,一等陷下,攢箭射之。可憐好一員猛將,今日死于庸人之手!正是:“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多在陣前亡。”有詩爲證:

神勇將軍孰敢當?無名孫蒯已奔忙。

只因一激成奇績,始信男兒當自強。

孫蒯用撓鈎搭起殖綽之屍,割了首級,殺散衛軍,回報孫林父。林父曰:“晉若責我不救戍卒,我有罪矣。不如隱其勝而以敗告。”乃使雍鉏如晉告敗。

晉平公聞衛殺其戍卒,大怒,命正卿趙武,合諸大夫于澶淵,將加兵于衛。衛獻公同寧喜如晉,而訴孫林父之罪,平公執而囚之。齊大夫晏嬰,言于齊景公曰:“晉侯爲孫林父而執衛侯,國之強臣,皆將得志矣。君盍如晉請之,寓萊之德,不可棄也。”景公曰:“善。”乃遣使約會鄭簡公一同至晉,爲衛求解。晉平公雖感其來意,然有林父先入之言,尚未肯統口。晏平仲私謂羊舌肹曰:“晉爲諸侯之長,恤患補闕,扶弱抑強,乃盟主之職也。林父始逐其君,既不能討,今又爲臣而執君,爲君者不亦難乎?昔文公誤聽元咺之言,執衛成公歸于京師,周天子惡其不順,文公愧而釋之。夫歸于京師,而猶不可,況以諸侯囚諸侯乎?諸君子不諫,是黨臣而抑君,其名不可居也。嬰懼晉之失伯,敢爲子私言之。”肹乃言于趙武,固請于平公,乃釋衛侯歸國。尚未肯釋寧喜。右宰穀勸獻公飾女樂十二人,進于晉,以贖喜。晉侯悅,並釋喜。喜歸,愈有德色,每事專決,全不稟命。諸大夫議事者,竟在寧氏私第請命,獻公拱手安坐而已。

時宋左師嚮戍,與晉趙武相善,亦與楚令尹屈建相善。嚮戍聘于楚,言及昔日華元欲爲晉、楚合成之事。屈建曰:“此事甚善,只爲諸侯各自分黨,所以和議迄于無成。若使晉、楚屬國互相朝聘,懽好如同一家,干戈可永息矣。”嚮戍以爲然。乃倡議晉、楚二君,相會于宋,面定弭後交見之約。楚自共王至今,屢爲吳國侵擾,邊境不寧,故屈建欲好晉以專事于吳。而趙武亦因楚兵屢次伐鄭,指望和議一成,可享數年安息之福。兩邊皆訢然樂從,遂遣使往各屬國訂期。晉使至于衛國,寧喜不通知獻公,徑自委石惡赴會。

獻公聞之,大怒,訴于公孫免餘。免餘曰:“臣請以禮責之。”免餘即往見寧喜,言:“會盟大事,豈可使君不與聞?”寧喜艴然曰:“子鮮有約言矣,吾豈猶臣也乎哉?”免餘回報獻公曰:“喜無禮甚矣!何不殺之?”獻公曰:“若非寧氏,安有今日?約言實出自寡人,不可悔也。”免餘曰:“臣受主公特達之知,無以爲報,請自以家屬攻寧氏,事成則利歸于君,不成則害獨臣當之。”獻公曰:“卿斟酌而行,勿纍寡人了也。”免餘乃往見其宗弟公孫無地、公孫臣曰:“相國之專,子所知也。主公猶執硜硜之信,隱忍不言,異日養成其勢,禍且倚于孫氏矣。奈何?”無地與臣同辭而對曰:“何不殺之?”免餘曰:“吾言于君,君不從也。若吾等僞爲作亂,幸而成,君之福;不成,不過出犇耳。”無地曰:“吾弟兄願爲先驅。”免餘請歃血爲信。

時周靈王二十六年,寧喜方治春宴。無地謂免餘曰:“寧氏治春宴,必不備,吾請先嚐之,子爲之繼。”免餘曰:“盍卜之?”無地曰:“事在必行,何卜之有?”無地與臣悉起家衆以攻寧氏。寧氏門內,設有伏機,伏機者,掘地爲深窟,上鋪木板,別以木爲機關,觸其機,則勢從下發,板啟而入陷,日間去機,夜則設之是日因春宴,家屬皆于堂中觀優,無守門者,乃設機以代巡警。天地不知,誤解其機,陷于窟中。寧氏大驚,爭出捕賊,獲無地。公孫臣揮戈來救。寧氏人衆,臣戰敗被殺。寧喜問無地曰:“子之此來,何人主使?”無地瞋目大駡曰:“汝恃功專恣,爲臣不忠,吾兄弟特爲社稷誅爾。事之不成,命也!豈由人主使耶?”寧喜怒,縛無地于庭柱,鞭之至死,然後斬之。右宰穀聞寧喜得賊,夜乘車來問。寧氏方啟門,免餘帥兵適至,乘之而入。先斬右宰穀于門。寧氏堂中大亂,寧喜驚忙中,遽問:“作賊者何人?”免餘曰:“舉國之人皆在,何問姓名乎?”喜懼而走,免餘奪劍逐之,繞堂柱三周,喜身中兩劍,死于柱下。免餘盡滅寧氏之家,還報獻公。

獻公命取寧喜及右宰穀之屍,陳之于朝。公子鱄聞之,徒跣入朝,撫寧喜之屍,哭曰:“非君失信,我實欺子。子死,我何面目立衛之朝乎?”呼天長號者三,遂趨出,即以牛車載其妻小,出犇晉國。獻公使人留之,鱄不從。行及河上,獻公復使大夫齊惡馳驛追及之,齊惡致衛侯之意,必要子鱄回國。子鱄專曰:“要我還衛,除是寧喜復生方可!”齊惡猶強之不已,子鱄取活雉一隻,當齊惡前,拔佩刀剁落雉頭,誓曰:“鱄及妻子,今後再覆衛地,食衛粟,有如此雉!”齊惡知不可強,只得自回。子鱄遂奔晉國,隱于邯鄲,與家人織屨易粟而食,終身不言一“衛”字。史臣有詩云:

他鄉不似故鄉親,織屨蕭然竟食貧。

只爲約言金石重,違心恐負九泉人。

齊惡回復獻公,獻公感嘆不已,乃命收殮二屍而葬之。欲立免餘爲正卿,免餘曰:“臣望輕,不如太叔。”乃使太叔儀爲政,自此衛國稍安。

話分兩頭。卻說宋左師嚮戍,倡爲弭兵之會,面議交見之事。晉正卿趙武,楚令尹屈建,俱至宋地,各國大夫陸續俱至。晉之屬國魯、衛、鄭,從晉營于左;楚之屬國蔡、陳、許,從楚營于右。以車爲城,各據一偏。宋是地主,自不必說。議定:照朝聘常期,楚之屬朝聘于晉,晉之屬亦朝聘于楚。其貢獻禮物,各省其半,兩邊分用。其大國齊、秦,算做敵體與國,不在屬國之數,各不相見。晉屬小國,如:邾、莒、滕、薛、楚屬小國,如:頓、胡、沈、麇,有力者自行朝聘,無力者從附庸一例,附于鄰近之國。遂于宋西門之外,歃血訂盟。楚屈建暗暗傳令,衷甲將事,意慾劫盟,襲殺趙武,伯州犁固諫乃止。趙武聞楚衷甲,以問羊舌肹,預預備對敵之計。羊舌肹曰:“本爲此盟,以弭兵也。若楚用兵,彼先失信于諸侯,諸侯其誰服之!子守信而已,何患焉。”及將盟,楚屈建又欲先歃,使嚮戍傳言于晉。嚮戍造晉軍,不敢出口,其從人代述之。趙武曰:“昔我先君文公,受王命于踐土,綏服四國,長有諸夏。楚安得先于晉?”嚮戍還述于屈建。建曰:“若論王命,則楚亦嘗受命于惠王矣。所以交見者,謂楚、晉匹敵也。晉主盟已久,此番合當讓楚。若仍先晉,便是楚弱于晉了,何云敵國?”嚮戍復至晉營言之。趙武猶未肯從,羊舌肹謂趙武曰:“主盟以德不以勢,若其有德,歃雖後,諸侯戴之。如其無德,歃雖先,諸侯叛之。且合諸侯以弭兵爲名,夫弭兵,天下之利也,爭歃則必用兵,用兵則必失信,是失所以利天下之意矣。子姑讓楚。”趙武乃許楚先歃,定盟而散。時衛石惡與盟,聞寧喜被殺,不敢歸衛,遂從趙武留于晉國。自是晉、楚無事。不在話下。

再說齊右相崔杼,自弑莊公,立景公,威震齊國。左相慶封性嗜酒,好田獵,常不在國中。崔杼獨秉朝政,專恣益甚,慶封心中陰懷嫉忌。崔杼原許棠姜立崔明爲嗣,因憐長子崔成損臂,不忍出口。崔成窺其意,請讓嗣于明,願得崔邑養老。崔杼許之。東郭偃與棠無咎不肯,曰:“崔,宗邑也,必以授宗子。”崔杼謂崔成曰:“吾本欲以崔予汝,偃與無咎不聽,奈何?”崔成訴于其弟崔疆。崔疆曰:“內子之位,且讓之矣,一邑尚吝不予乎?吾父在,東郭等尚然把持;父死,吾弟兄求爲奴僕不能矣。崔成曰:“姑凂左相爲我請之。”成、疆二人求見慶封,告訴其事。慶封曰:“汝父惟偃與無咎之謀是從,我雖進言,必不聽也。異日恐爲汝父之害,何不除之?”成、疆曰:“某等亦有此心,但力薄,恐不能濟事。”慶封曰:“容更商之。成、疆去,慶封召盧蒲嫳述二子之言。盧蒲嫳曰:“崔氏之亂,慶氏之利也。”慶封大悟。過數日,成、疆又至,復言東郭偃、棠無咎之惡。慶封曰:“汝若能舉事,吾當以甲助子。”乃贈之精甲百具,兵器如數。成、疆大喜,夜半率家衆披甲執兵,散伏于崔氏之近側。東郭偃、棠無咎每日必朝崔氏,候其入門,甲士突起,將東郭偃、棠無咎攢戟刺死。

崔杼聞變,大怒,急呼人使駕車,輿僕逃匿皆盡,惟圉人在廄。乃使圉人駕馬,一小堅爲御,往見慶封,哭訴以家難。慶封佯爲不知,訝曰:“崔、慶雖爲二氏,實一體也。孺子敢無上至此!子如欲討,吾當效力。”崔杼信以爲誠,乃謝曰:“倘得除此二逆!以安崔宗,我使明也拜子爲父。”慶封乃悉起家甲,召盧嫳使率之,吩咐:“如此如此。..”盧蒲嫳受命而往。崔成、崔疆,見盧蒲嫳兵至,欲閉門自守。盧蒲嫳誘之曰:“吾奉左相之命而來,所以利子,非害子也。”成謂疆曰:“得非欲除孽弟明乎?”疆曰:“容有之。”乃啟門納盧蒲嫳。嫳入門,甲士俱入。成、疆阻遏不住,乃問嫳曰:“右相之命何如?”嫳曰:“左相受汝父之訴,吾奉命來取汝頭耳!”喝令甲士:“還不動手!”成、疆未及答言,頭已落地。盧蒲嫳縱甲士抄擄其家,車馬服器,取之無遺,又毀其門戶。棠姜驚駭,自縊于房。惟崔明先在外,不及于難。

盧蒲嫳懸成、疆之首于車,回復崔杼。杼見二屍,且憤且悲,問嫳曰:“得無震驚內室否?”嫳曰:“夫人方高臥未起。”杼有喜色,謂慶封曰:“吾欲歸,奈小堅不善執轡,幸借一御者。”盧蒲嫳曰:“某請爲相國御。”崔杼嚮慶封再三稱謝,登車而別。行室府第,只見重門大開,並無一人行動。比入中堂,直望內室,窻戶門闥,空空如也。棠姜懸梁,尚未解索。崔杼驚得魂不附體,欲問盧蒲嫳,已不辭而去矣。遍覓崔明不得,放聲大哭曰:“吾今爲慶封所賣,吾無家矣,何以生爲?”亦自縊而死。杼之得禍,不說慘乎?髯翁有詩曰:

昔日同心起逆戎,今朝相軋便相攻。

莫言崔杼家門慘,幾個姦雄得善終!

崔明半夜,潛至府第,盜崔杼與棠姜之屍,納于一柩之中,車載以出,掘開祖墓之穴,下其柩,仍加掩覆,惟圉人一同做事,此外無知者。事畢,崔明出犇魯國。慶封秦景公曰:“崔杼實弑先君,不敢不討也。”景公唯唯而已。慶封遂獨相景公。以公命召陳須無復歸齊國。須無告老,其子陳無宇代之。此周靈王二十六年事也。

時吳、楚屢次相攻,楚康王治舟師以伐吳,吳有備,楚師無功而還。吳王餘祭,方立二年,好勇輕生,怒楚見伐,使相國屈狐庸,誘楚之屬國舒鳩叛楚。楚令尹屈建帥師伐舒鳩,養繇基自請爲先鋒。屈建曰:“將軍老矣!舒鳩蕞爾國,不憂不勝,無相煩也。”養繇基曰:“楚伐舒鳩,吳必救之。某屢拒吳兵,熟知軍情,願隨一行,雖死不敢!”屈建見他說個“死”字,心中惻然。基又曰:“某受先王知遇,嘗欲以身報國,恨無其地。今鬚髮懼改,脫一旦病死牖下,乃令尹負某矣。”屈建見其意已決,遂允其請,使大夫息桓助之。

養繇基行至離城,吳王之弟夷昧同相國屈狐庸,率兵來救。息桓欲俟大軍,養繇基曰:“吳人善水,今棄舟從陸,且射御非其長,乘其初至未定,當急擊之。”遂執弓貫矢,身先士卒,所射輒死,吳師稍卻。基追之,遇狐庸于車,駡曰:“叛國之賊!敢以面目見我耶?”欲射狐庸。狐庸引車而退,其疾如風,基駭曰:“吳人亦善御耶?恨不早射也。”說猶未畢,只見四面鐵葉車圍裹將來,把基困于垓心。乘車將士,皆江南射手,萬矢齊發,養繇基死于亂箭之下。楚共王曾言其恃藝必死,騐于此矣。息桓收拾敗軍,回報屈建。建嘆曰:“養叔之死,乃自取也!”乃伏精兵于棲山,使別將子疆以私屬誘吳交鋒,纔十餘合遂走,狐庸意其有伏不追。夷昧登高望之,不見楚軍,曰:“楚已遁矣!”遂空壁逐之。至棲山之下,子疆回戰,伏兵盡起,將夷昧圍住,衝突不出。卻得狐庸兵到,殺退楚兵,救出夷昧。吳師敗歸。屈建遂滅舒鳩。

明年,楚康王復欲伐吳,乞師于秦,秦景公使弟公子鍼帥兵助之。吳盛兵以守江口,楚不能入,以鄭久服事晉,遂還師侵鄭。楚大夫穿封戍,擒鄭將皇頡于陣。公子圍欲奪之,穿封戍不與。圍反訴于康王,言:“已擒皇頡,爲穿封戍所奪。”未幾,穿封戍解皇頡獻功,亦訴其事。康王不能決,使太宰伯州犁斷之。犁奏曰:“鄭囚乃大夫,非細人也,問囚自能言之。”乃立囚于庭下,伯州犁立于右,公子圍與穿封戍立于左,犁拱手嚮上曰:“此位是王子圍,寡君之介弟也。”復拱手嚮下曰:“此位爲穿封戍,乃方城外之縣尹也。誰實擒汝?可實言之!”皇頡已悟犁之意,有心要奉承王子圍,僞張目視圍,對曰:“頡遇此位王子不勝,遂被獲。”穿封戍大怒,遂于架上抽戈欲殺公子圍,圍驚走,戍遂之不及。伯州犁追上,勸解而還。言于康王,兩分其功,復自置酒,與圍、戍二人講和。今人論狥私曲庇之事,輒云:“上下其手。”蓋本伯州犁之事也。後人有詩嘆云:

斬擒功績辨虛真,私用機門媚貴臣。

幕府計功多類此,肯持公道是何人!

卻說吳之鄰國名越,子爵,乃夏王禹之後裔,自無餘始封,自夏歷周,凡三十餘世,至于允常。允常勤于爲治,越始強盛,吳忌之。餘祭立四年,始用兵伐越,獲其宗人,刖其足,使爲閽,守“餘皇”大舟。餘祭觀舟,醉臥,宗人解餘祭之佩刀,刺殺餘祭。從人始覺,其殺宗人。餘祭弟夷昧,以次嗣立,以國政任季札。札請戢兵安民,通好上國,夷昧從之。乃使札首聘魯國,求觀五代及列國之樂,札一一評品,輒當其情,魯人以爲知音,次聘齊,與晏嬰相善。次聘鄭,與公孫僑相善。及衛,與蘧瑗相善。遂適晉,與趙武、韓起,魏舒相善。所善皆一時賢臣,札之賢亦可知矣。

要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楚靈王大合諸侯

話說周靈王長子名晉,字子喬,聰明天縱,好吹笙,作鳳凰鳴。立爲太子。年十七,偶遊伊洛,歸而死。靈王甚痛之。有人報道:“太子于緱嶺上,跨白鶴吹笙,寄語土人曰:‘好謝天子,吾從浮丘公住嵩山,甚樂也!不必懷念。’”浮丘公,古仙人也。靈王使人發其冢,惟空棺耳,乃知其仙去矣。至靈王二十七年,夢太子晉控鶴來迎,既覺,猶聞笙聲在戶外。靈王曰:“兒來迎我,我當去矣。”遺命傳位次子貴,無疾而崩。貴即位,是爲景王。是年,楚康王亦薨。令尹屈建與羣臣共議,立其母弟麇爲王。未幾,屈建亦卒,公子圍代爲令尹。此事敘明,且擱過一邊。

再說齊相國慶封,既專國政,益荒淫自縱。一日,飲于盧蒲嫳之家,盧蒲嫳使其妻出而獻酒,封見而悅之,遂與之通。因以國政交付于其子慶舍,遷其妻妾財幣于盧蒲嫳之家。封與嫳妻同宿,嫳亦與封之妻妾相通,兩不禁忌。有時兩家妻小,合做一處,飲酒懽謔,醉後羅唣,左右皆掩口,封與嫳不以爲意。嫳請召其兄盧蒲癸于魯,慶封從之。癸既歸齊,封使事其子慶舍。舍膂力兼人,癸亦有勇,且善謀,故慶舍愛之,以其女慶姜妻癸。翁婿相稱,寵信彌篤。癸一心只要報莊公之仇,無同心者,乃因射獵,極口誇王何之勇。慶舍問:“王何今在何處?”癸曰:“在莒國。”慶舍使召之。王何歸齊,慶舍亦愛之。自崔、慶造亂之後,恐人暗算,每出入,必使親近壯士執戈,先後防衛,遂以爲例。慶舍因寵信盧蒲癸、王何,即用二人執戈,餘人不敢近前。

舊規:公家供卿大夫每日之膳,例用雙鷄。時景公性愛食鷄蹠,一食數千,公卿家效之,皆以鷄爲食中之上品,鷄價騰貴,御廚以舊額不能供應,往慶氏請益。盧蒲嫳欲揚慶氏之短,勸慶舍勿益,謂御廚曰:“供膳任爾,何必鷄也?”御廚乃以鶩代之。僕輩疑鶩非膳品,又竊食其肉。

是日,大夫高蠆,字子尾;欒竈,字子雅,侍食于景公。見食品無鷄,但鶩骨耳,大怒曰:“慶氏爲政,刻減公膳,而慢我至此!”不食而出。高蠆欲往責慶封,欒竈勸止之。早有人告知慶封,慶封謂盧蒲嫳曰:“子尾子雅怒我矣!將若之何?”盧蒲嫳曰:“怒則殺之,何懼焉!”盧蒲嫳告其兄癸。癸與王何謀曰:“高、欒二家,與慶氏有隙,可借助也。”何乃夜見高蠆,詭言慶氏謀攻高、欒二家。高蠆大怒曰:“慶封實與崔杼同弑莊公。今崔氏已滅,惟慶氏在,吾等當爲先君報仇。”王何曰:“此何之志也!大夫謀其處,何與盧蒲氏謀其內,事蔑不濟矣。”高蠆陰與欒竈商議,伺間而發。陳無宇、鮑國、晏嬰等,無不知之,但惡慶氏之專橫,莫肯言者。盧蒲癸與王何卜攻慶氏,卜者獻繇詞曰:

虎離穴,彪見血。

癸以龜兆問于慶舍曰:“有欲攻讎家者,卜得其兆,請問吉凶?”慶舍視兆曰:“必克。虎與彪,父子也;離而見血,何不剋焉?所仇者何人?”癸曰:“鄉里之平人耳。”慶舍更

不疑惑。

秋八月,慶封率其族人慶嗣、慶遺,往東萊田獵,亦使陳無宇同往。無宇別其父須無,須無謂曰:“慶氏禍將及矣!同行恐與其難,何不辭之?”無宇對曰:“辭則生疑,故不敢。若詭以他故召我,可圖歸也。”遂從慶封出獵。去訖,盧蒲癸喜曰:“卜人所謂‘虎離穴’者,此其騐矣。”將乘嘗祭舉事。陳須無知之。恐其子與于慶封之難,詐稱其妻有病,使人召無宇歸家。無宇求慶封卜之,暗中褥告,卻通陳慶氏吉凶。慶封曰:“此乃‘滅身’之卦,下克其上,卑克其尊,恐老夫人之病,未得痊也。”無宇捧龜,涕泣不止,慶封憐之,乃遣歸。慶嗣見無宇登車,問:“何往?”曰:“母病不得不歸。”言畢而馳。慶嗣謂慶封曰:“無宇言母病,殆詐也。國中恐有他變,夫子當速歸!”慶封曰:“吾兒在彼何慮?”無宇既濟河,乃發梁鑿舟,以絕慶封之歸路,封不知也。

時八月初旬將盡矣。盧蒲癸部署家甲,忽忽有戰鬭之色。其妻慶姜謂癸曰:“子有事而不謀于我,必不捷矣!”癸笑曰:“汝婦人也,安能爲我謀哉?”慶姜曰:“子不聞有智婦人勝于男子乎?武王有亂臣十人,邑姜與焉。何爲不可謀也?”癸曰:“昔鄭大夫雍糾,以鄭君之密謀,泄于其妻雍姬,卒致身死君逐,爲世大戒。吾甚懼之!”慶姜曰:“婦人以夫爲天,夫唱則婦隨之,況重以君命乎?雍姬惑于母言,以害其夫,此閨閫之蝥賊,何足道哉?”癸曰:“假如汝居雍姬之地,當若何?”慶姜曰:“能謀,則共之;即不能,亦不敢泄。”癸曰:“今齊侯苦慶氏之專,與欒、高二大夫謀逐汝族,吾是以備之。汝勿泄也。”慶姜曰:“相國方出獵,時可乘矣。”癸曰:“欲俟嘗祭之日。”慶姜曰:“夫子剛愎自任,耽于酒色,怠于公事,無以激之,或不出,奈何?妾請往止其行,彼之出乃決矣。”癸曰:“吾以性命托子,子勿效雍姬也。”慶姜往告慶舍曰:“聞子雅子尾將以嘗祭之隙,行不利于夫子,夫子不可出也!”慶舍怒曰:“二子者,譬如禽獸,吾寢處之!誰敢爲難?艱有之,吾亦何懼!”慶姜歸報盧蒲癸,預作準備。

至期,齊景公行嘗祭于太廟,諸大夫皆從,慶舍蒞事,慶繩主獻爵,慶氏以家甲環守廟宮。盧蒲癸、王何執寢戈,立于慶舍之左右,寸步不離。陳、鮑二家,有圉人善爲優戲,故意使在魚里街上搬演。慶氏有馬,驚而逸走,軍士逐而得之,乃盡縶其馬,解甲釋兵,共往觀優。欒、高、陳、鮑四族家丁,俱集于廟門之外,盧蒲癸託言小便,出外約會停當,密圍太廟。癸復入,立于慶舍之後,倒持其戟,以示高蠆。蠆會意,使從人以闥擊門扉三聲,甲士蜂擁而入。慶舍驚起,尚未離坐,盧蒲癸從背後刺之,刃入于脅;王何以戈擊其左肩,肩折。慶舍目視王何曰:“爲亂者乃汝曹乎?”以右手取俎壺投王何,何立死。盧蒲癸呼甲士先擒慶繩殺之。慶舍傷重,負痛不能忍,隻手抱廟柱搖撼之,廟脊俱爲震動,大叫一聲而絕。景公見光景利害,大驚,欲走避。晏嬰密奏曰:“羣臣爲君故,欲誅慶氏以安社稷,無他慮也。”景公言纔心定,脫了祭服,登車,入于內宮。盧蒲癸爲首,同四姓之甲,盡滅慶氏之黨。各姓分守城門,以拒慶封,防守嚴密,水洩不通。

卻說慶封田獵而回,至于中途,遇慶舍逃出家丁,前來告亂。慶封聞其子被殺,大怒,遂還攻西門。城中守禦嚴緊,不能攻剋,卒徒漸漸逃散。慶封懼,遂出犇魯國。齊景公使人讓魯,不當收留作叛之臣。魯人將執慶封以畀齊人,慶封聞而懼,復奔吳國。吳王夷昧,以朱方居之,厚其祿入,視齊加富,使伺察楚國動靜。魯大夫子服何聞之。謂叔孫豹曰:“慶封又富于吳,殆天福淫人乎?”叔孫豹曰:“‘善人富,謂之賞;淫人富,謂之殃。’慶氏之殃至矣,又何福焉。”

慶封既奔,于是高蠆、欒竈爲政,乃宣崔、慶之罪于國中,陳慶舍之屍于朝以殉,求崔杼之柩不得,懸賞購之:“有能知柩處來獻者,賜以崔氏之拱璧。”崔之圉人貪其璧,遂出首。于是發崔氏祖墓,得其柩,斫之,見二屍,景公欲並陳之。晏嬰曰:“戮及婦人,非禮也。”乃獨陳崔杼之屍于市,國人聚觀,猶能認識,曰:“此真崔子矣!”諸大夫分崔、慶之邑,以慶封家財,俱在盧蒲嫳之室,責嫳以淫亂之罪,放之于北燕,盧蒲癸亦從之。二氏家財,悉爲衆人所有。惟陳無宇一無所取。慶氏之莊,有木材百餘車,衆議納之陳氏。無宇悉以施之國人。由是國人咸頌陳氏之德。此周景王初年事也。

其明年,欒竈卒,子欒施嗣爲大夫,與高蠆同執國政。高蠆忌高厚之子高止,以二高並立爲嫌,乃逐高止。止亦奔北燕。止之子高豎,據盧邑以叛,景公使大夫閭邱嬰帥師圍盧。高豎曰:“吾非叛,懼高氏之不祀也。”閭邱嬰許爲高氏立後,高豎遂出犇晉國。閭邱嬰復命于景公。景公乃立高酀,以守高傒之祀。高蠆怒曰:“本遣閭邱,欲除高氏。去一人,立一人,何擇焉?”乃譖殺閭邱嬰。諸公子子山、子商、子周等,皆爲不平,紛紛譏議。高蠆怒,以他事悉逐之,國中側目。未幾,高蠆卒,子高疆嗣爲大夫。高疆年幼,未立爲卿,大權惡歸于欒施矣。此段話且擱過一邊。

是時,晉、楚通和,列國安息。鄭大夫良霄,字伯有,迺公子去疾之孫,公孫輒之子,時爲上卿執政。性汰侈,嗜酒,每飲輒通宵。飲時惡見他人,惡聞他事,乃窟地爲室,置飲具及鐘鼓于中,爲長夜之飲。家臣來朝者,皆不得見。日中乘醉入朝,言于鄭簡公,欲遣公孫黑往楚修聘。公孫黑方與公孫楚爭娶徐吾犯之妹,不欲遠行,來見良霄求免。閽人辭曰:“主公已進窟室,不敢報也。”公孫黑大怒,遂悉起家甲,乘夜同印段圍其第,縱火焚之。良霄已醉,衆人扶之上車,奔雍梁。良霄方醒,聞公孫黑攻已,大怒。居數日,家臣漸次俱到,述國中之事,言:“各族結盟,以拒良氏,惟國氏、罕氏不與盟。”霄喜曰:“二氏助我矣!”乃還攻鄭之北門。公孫黑使其姪駟帶,同印段率勇士拒之。良霄戰敗,逃于屠羊之肆,爲兵衆所殺,家臣盡死。公孫僑聞良霄死,亟趨雍梁,撫良霄之屍而哭之曰:“兄弟相攻,天乎,何不幸也!”盡斂家臣之屍,與良霄同葬于斗城之村。公孫黑怒曰:“子產乃黨良氏耶?”欲攻之。上卿罕虎止之曰:“子產加禮于死者,況生者乎?禮,國之榦也,殺有禮,不祥!”黑乃不攻。鄭簡公使罕虎爲政,罕虎曰:“臣不如子產。”乃使公孫僑爲政。時周景王之三年也。

公孫僑既執鄭政,乃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尚忠儉,抑泰侈。公孫黑亂政,數其罪而殺之。又鑄《刑書》以威民,立鄉校以聞過。國人乃歌詩曰:

我有子弟,子產海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一日,鄭人出北門,恍惚間遇見良霄,身穿介胄,提戈而行;曰:“帶與段害我,我必殺之!”其人歸,述于他人,遂患病。于是國中風吹草動,便以爲良霄來矣!男女皆奔走若狂。如避戈矛。未幾,駟帶病卒。又數日,印段亦死。國人大懼,晝夜不寧。公孫僑言于鄭君,以良霄之子良止爲大夫,主良氏之祀,並立公子嘉之子公孫泄,于是國中訛言頓息。行人遊吉,字子羽,問于僑曰:“立後而訛言頓息,是何故也?”僑曰:

“凡兇人惡死,其魂魄不散,皆能爲厲。若有所歸依,則不復然矣。吾方祀,爲之歸也。”遊吉曰:“若然,立良氏可矣,何以並立公孫泄?豈慮子孔亦爲厲乎?”僑曰:“良霄有罪,不應立後;若因爲厲而立之,國人皆惑于鬼神之說,不可以爲訓。吾託言于存七穆之絕祀,良、孔二氏並立,所以除民之惑也。”遊吉乃嘆服。

再說周景王二年,蔡景公爲其世子般娶楚女羋氏爲室。景公私通于氏。世子般怒曰:“父不父,則子不子矣!”乃僞爲出獵,與心腹內侍數人,潛伏于內室。景公只道其子不在,遂入東宮,徑造羋氏之室。世子般率內侍突出,砍殺景公,以暴疾訃于諸侯,遂自立爲君,是爲靈公。史臣論般以子弑父,千古大變。然景公淫于子婦,自取悖逆,亦不能無罪也。有詩嘆云:

新臺醜行污青史,蔡景如何復蹈之?逆刃忽從宮內起,因思急子可憐兒!

蔡世子般雖以暴疾訃于諸侯,然弑逆之跡,終不能掩。自本國傳揚出來,各國誰不曉得。但是時盟主媮惰,不能行誅討之法耳!

其年秋,宋宮中夜失火,夫人乃魯女伯姬也。左右見火至,稟夫人避火。伯姬曰:“婦人之義,傅母不在,宵不下堂。火勢雖迫,豈可廢義?”比及傅母來時,伯姬已焚死矣。國人皆爲嘆息。時晉平公以宋有合成之功,憐其被火,乃大合諸侯于澶淵,各出財幣以助宋。宋儒胡安定論此事,以爲不討蔡世子弑父之罪,而謀恤宋災,輕重失其等矣。此平公所以失霸也。

周景王四年,晉、楚以宋之盟,故將復會于虢。時楚公子圍代屈建爲令尹。圍乃共王之庶子,年齒最長,爲人桀驁不恭,恥居人下,恃其才器,陰畜不臣之志,欺熊麇微弱,事多專決。忌大夫薳掩之忠直,誣以謀叛,殺之而並其室。交結大夫薳罷、伍舉爲腹心,日謀篡逆。嘗因出田郊外,擅用楚王旌旗,行至芋邑,芋尹申無宇數其僭分,收其旌旗于庫,圍稍戢。至是,將赴虢之會,圍請先行聘于鄭,欲娶豐氏之女。臨行,謂楚王熊麇曰:“楚已稱王位,在諸侯之上。凡使臣乞得用諸侯之禮,庶使列國知楚之尊。”熊麇許之。

公子圍遂僭用國君之儀,衣服器用,擬于侯伯,用二人執戈前導。將及鄭郊,郊人疑爲楚王,驚報國中。鄭君臣俱大駭,星夜葡匐出迎,及相見,迺公子圍也。公孫僑惡之,恐其一入國中,或生他變,乃使行人遊吉辭以城中舍館頹壞,未及脩葺,乃館于城外。公子圍使伍舉入城,議婚豐氏,鄭伯許之。既行聘,筐篚甚盛。臨娶時,公子圍忽萌襲鄭之意,欲借迎女爲名,盛飾車乘,乘機行事。公孫僑曰:“圍之心不可測,必去衆而後可。”遊吉曰:“吉請再往辭之。”于是遊吉往見公子圍曰:“聞令尹將用衆迎,敝邑褊小,不足以容從者,請除地于城外,以聽迎婦之命。”公子圍曰:“君辱貺寡大夫圍,賜以豐氏之婚,若迎于野外,何以成禮?”遊吉曰:“禮,軍容不入國,況婚姻乎?令尹若必用衆,以壯觀瞻,請去兵備。”伍舉密言于圍曰:“鄭人知備我矣,不如去兵。”乃使士卒悉棄弓矢,垂櫜而入。迎豐氏于館舍,遂赴會所。

晉趙武及宋、魯、齊、衛、陳、蔡、鄭、許各國大夫,俱已先在。公子圍使人言于晉曰:“楚晉有盟在前,今此翻尋好,不必再立誓書,重復歃血。但將盟宋舊約,表白一番,令諸君勿忘足矣。”祁午謂趙武曰:“圍之此言,恐晉爭先也。前番讓楚先晉,今番晉合先楚,若讀舊書,楚常先矣。子以爲何如?”趙武曰:“圍之在會,緝蒲爲王營,威儀與楚王無二。其志不惟外亢,將有內謀,不如姑且聽之,以驕其志。”祁午曰:“雖然,前番子木衷甲赴會,幸而不發,今圍更有甚焉,吾子宜爲之備。”趙武曰:“所以尋好者,尋弭兵之約也。武知有守信而已,不知其他。”既登壇,公子圍請讀舊書,加于牲上。趙武唯唯。既畢事,公子圍遽歸。諸大夫皆知圍之將爲楚君也。史臣有詩云:

任教貴倨稱公子,何事威儀效楚王?列國盡知成跋扈,郟敖鷰雀尚怡堂。

趙武心中,終以讀舊書先楚爲恥,恐人議論,將守信之語,嚮各國大夫再三分剖,說了又說。及還過鄭,魯大夫叔孫豹同行,武復言之。豹曰:“相君謂弭兵之約,可終守乎?”武曰:“呈等媮食,朝夕圖安,何暇問久遠?”豹退,謂鄭大夫罕虎曰:“趙孟將死矣!其語偷,不爲遠計,且年未五十,而諄諄焉如八九十歲老人,其能久乎?”未幾,趙武卒,韓起代之爲政。不在話下。

再說楚公子圍歸國,值熊麇抱病在宮。圍入宮問疾,託言有密事啟奏,遣開嬪侍,解冠纓加熊麇之頸,須臾而死。麇有二子,曰幕,曰平復,聞變,挺劍來殺公子圍,勇力不敵,俱爲圍所殺。麇弟右尹熊比,字子干;宮廄尹熊黑肱,字子晰,聞楚王父子被殺,懼禍,比出犇晉,黑肱出犇鄭。公子圍訃于諸侯曰:“寡君麇不祿即世,寡大夫圍應爲後。”伍舉更其辭曰:“共王之子圍爲長。”圍于是嗣即王位,改名熊虔,是爲靈王。以薳罷爲令尹,鄭丹爲右尹,伍舉爲左尹,鬭成然爲郊尹。太宰伯州犁有公事在郟,楚王慮其不服,使人殺之。因葬楚王麇于郟,謂之郟敖,以薳啟疆代爲太宰。立長子祿爲世子。靈王既得志,愈加驕恣,有獨霸中原之意。使伍舉求諸侯于晉;又以豐氏女族微,不堪爲夫人,並求婚于晉侯。晉平公新喪趙武,懼楚之強,不敢違抗,一一聽之。

周景王六年,爲楚靈王之二年,冬十二月,鄭簡公、許悼公如楚,楚靈王留之,以待伍舉之報。伍舉還楚復命,言:“晉侯二事俱諾。”靈王大悅,遣使大徴會于諸侯,約以明年春三月爲會于申。鄭簡公請先往申地,迎待諸侯。靈王許之。至次年之春,諸國赴會者,接踵不絕。惟魯、衛託故不至,宋遣大夫嚮戍代行。其他蔡、陳、徐、滕、頓、胡、沈、小邾等國君,俱親身赴會。

楚靈王大率兵車,來至申地,諸侯俱來相見。右尹伍舉進曰:“臣聞欲圖霸者,必先得諸侯;欲得諸侯者,必先慎禮。今吾王始求諸侯于晉,宋嚮戍,鄭公孫僑,皆大夫之良,號爲知禮者,不可不慎也。”靈王曰:“古者合諸侯之禮何如?”伍舉曰:“夏啟有鈞臺之享,商湯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王有岐陽之搜,康王有酆宮之朝,穆王有塗山之會,齊桓公有召陵之師,晉文公有踐土之盟,此六王二公所以合諸侯者,莫不有禮,惟君所擇。”靈王曰:“寡人欲霸諸侯,當用齊桓公召陵之禮,但不知其禮如何?”伍舉對曰:“夫六王二公之禮,臣聞其名,實未之習也。以所聞齊桓公伐楚,退師召陵,楚使先大夫屈完如齊師,桓公大際八國車乘,以衆強誇示屈完,然後閤諸侯與屈完盟會。今諸侯新服,吾王亦惟示以衆強之勢,使其怖畏,然後徴會討貳,不敢不從矣。”靈王曰:“寡人欲用兵諸侯,效桓公伐楚之事,誰當先者?”伍舉對曰:“齊慶封弑其君,逃于吳國,呈不討其罪,又加寵焉,處以朱方之地,聚族而居,富于其舊,齊人憤怨。夫吳,我之仇也。若用兵伐吳,以誅慶封爲名,則一舉而兩得矣。”靈王曰:“善。”

于是盛陳車乘,以恐脅諸侯,即申地爲會盟,以徐君是吳姬所出,疑其附吳,繫之三日,徐子願爲伐吳嚮導,乃釋之。使大夫屈申,率諸侯之師伐吳,圍朱方,執齊慶封,盡滅其族。屈申聞吳人有備,遂班師,以慶封獻功。靈王欲戮慶封,以徇于諸侯。伍舉諫曰:“臣聞‘無瑕者,可以戮人。’若戮慶封,恐其反脣而稽也。”靈王不聽,乃負慶封以斧鉞,綁示軍前,以刀按其頸,迫使自言其罪曰:“各國大夫聽者:無或如齊慶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慶封遂大聲叫曰:“各國大夫聽者:無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圍,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諸侯。”觀者皆掩口而笑。靈王大慚,使速殺之。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亂賊還將亂賊誅,雖然勢屈肯心輸?楚虔空白誇天討,不及莊王戮夏舒。

靈王自申歸楚,怪屈申從朱方班師,不肯深入,疑其有貳心于吳,殺之。以屈生代爲大夫。薳罷如晉,迎夫人姬氏以歸,薳罷遂爲令尹。

是年冬,吳王夷昧帥師伐楚,入棘、櫟、麻,以報朱方之役。楚靈王大怒,復起諸侯之師伐吳。越君允常恨吳侵掠,亦使大夫常壽過帥師來會。楚將薳啟疆爲先鋒,引舟師先至鵲岸,爲吳人所敗。楚靈王自引大兵,至于羅汭。吳王夷昧,使其宗弟蹶繇犒師。靈王怒而執之,將殺其血,以衅軍鼓。先使人問曰:“汝來時曾卜吉凶否?”蹶繇對曰:“卜之甚吉!”使者曰:“君王將取汝血,以衅軍鼓,何吉之有?”蹶繇對曰:“吳所卜,乃社稷之事,豈爲一人吉凶哉?寡君之遣繇犒師,蓋以察王怒之疾徐,而爲守禦之緩急。君若懽焉,好迎使臣,使敝邑忘于儆備,亡無日矣。若以使臣釁鼓,敝邑知君之震怒,而修其武備,于以禦楚有餘矣。吉孰大焉!”靈王曰:“此賢士也!”乃赦之歸。

楚兵至吳界,吳設守甚嚴,不能攻入而還。靈王乃嘆曰:“嚮乃枉殺屈申矣!”靈王既歸,恥其無功,乃大興土木,欲以物力製度,誇示諸侯。築一宮名曰章華,廣袤四十里,中築高臺,以望四方,臺高三十仞,曰章華臺,亦名三休臺。以其高峻,凡登臺必三次休息,始陟其顛也。其中宮室亭榭,極其壯麗,環以民居。凡有罪而逃亡者,皆召使歸國,以實其宮。宮成,遣使徴召四方諸侯,同來落成。

不知諸侯幾位到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賀虒祁師曠辨新聲~散家財陳氏買齊國

話說楚靈王有一癖性,偏好細腰,不問男女,凡腰圍粗大者,一見便如眼中之釘。既成章華之宮,選美人腰細者居之,以此又名曰細腰宮。宮人求媚于王,減食忍餓,以求腰細,甚有餓死而不悔者。國人化之,皆以腰粗爲醜,不敢飽食。雖百官入朝,皆用軟帶緊束其腰,以免王之憎惡。靈王戀細腰之宮,日夕酣飲其中,管絃之聲,晝夜不絕。

一日,登臺作樂,正在懽宴之際,忽聞臺下喧鬧之聲。須臾,潘子臣擁一位官員至前,靈王視之,乃芋尹申無宇也。靈王驚問其故。潘子臣奏曰:“無宇不由王命,闖入王宮,擅執守卒,無禮之甚。責在于臣,故拘使來見,惟我王詳奪!”靈王問申無宇曰:“汝所執何人?”申無宇對曰:“臣之閽人也。托使守閽,乃逾墻盜臣酒器,事覺逃竄,訪之歲餘不得。今竄入王宮,謬充守卒,臣是以執之。”靈王曰:“既爲寡人守宮,可以赦之。”申無宇對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自王以下,公、卿、大夫、士、皂、輿、僚、僕、臺,遞相臣服,以上制下,以下事上,上下相維,國以不亂。臣有閽人,而臣不能行其法,使借王宮以自庇,苟得所庇,盜賊公行,又誰禁之!臣寧死不敢奉命。”靈王曰:“卿言是也。”遂命以閽人畀無宇,免其擅執之罪。無宇謝恩而出。

越數日,大夫薳啟疆邀請魯昭公至,楚靈王大喜。啟疆奏言:“魯侯初不肯行,臣以魯先君成公與先大夫嬰齊盟蜀之好,再三敘述,脅以攻伐之事,方始懼而束裝。魯侯習于禮儀,願我王留心,勿貽魯笑。”靈王問曰:“魯侯之貌如何?”啟疆曰:“白面長身,須垂尺餘,威儀甚可觀也。”靈王乃密傳一令,精選國中長軀長髯,出色大漢十人,偉其衣冠,使習禮三日,命僞儐相,然後接見魯侯。魯侯乍見,錯愕不已。遂同遊章華之宮,魯侯見土木壯麗,誇獎之聲不絕。靈王曰:“上國亦有此宮室之美乎?”魯侯鞠躬對曰:“敝邑褊小,安敢望上國萬分之一?”靈王面有驕色。遂陟章華之臺。怎見得臺高?有詩爲證:

高臺半出雲,望望高不極。

草木無參差,山河同一色。

臺勢高峻逶迤,盤數層而上,每層俱有明廊曲檻。預選楚中美童,年二十以內者,裝束鮮麗,略如婦人,手捧雕盤玉斝,唱郢歌勸酒,金石絲竹,紛然響和。既升絕頂,樂聲嘹亮,俱在天際,觥籌交錯,粉香相逐,飄飄乎如入神仙洞府,迷魂奪魄,不自知其在人間矣。大醉而別,靈王贈魯侯以“大屈”之弓。“大屈”者,弓名,乃楚庫所藏之寶弓也。

次日,靈王心中不捨此弓,有追悔之意,與薳啟疆言之。啟疆曰:“臣能使魯侯以弓還歸于楚。”啟疆乃造公館,見魯侯,佯爲不知,問曰:“寡君昨宴好之際,以何物遺君?”魯侯出弓示之。啟疆見弓,即再拜稱賀。魯侯曰:“一弓何足爲賀?”啟疆曰:“此弓名聞天下,齊、晉與越三國,皆遣人相求,寡君嫌有厚薄,未敢輕許。今特傳之于君。彼三國者,將望魯而求之。魯其備禦三鄰,慎守此寶。敢不賀乎?”魯侯蹴然曰:“寡人不知弓之爲寶,若此,何敢登受?”乃遣使還弓于楚,遂辭歸。伍舉聞之,嘆曰:“吾王其不終乎!以落成召諸侯,諸侯無有至者,僅一魯侯辱臨,而一弓之不忍,甘于失信。夫不能捨己,必將取人,取人必多怨,亡無日矣。”此周景王十年事也。

卻說晉平公聞楚以章華之宮,號召諸侯,乃謂諸大夫曰:“楚,蠻夷之國,猶能以宮室之美,誇示諸侯,豈晉而反不如耶?”大夫羊舌肹進曰:“伯者之服諸侯,聞以德,不聞以宮室。章華之築,楚失德也,君奈何效之!”平公不聽,乃于曲沃汾水之傍,起造宮室,略仿章華之制,廣大不及,而精美過之,名曰虒祁之宮。亦遣使佈告諸侯。髯翁有詩嘆云:

章華築怨萬民愁,不道虒祁復效尤。

堪笑伯君無遠計,卻將土木召諸侯!

列國聞落成之命,莫不竊笑其爲者,然雖如此,卻不敢不遣使來賀。惟鄭簡公因前赴楚靈王之會,未曾朝晉,衛靈公元新嗣位,未見晉侯,所以二國之君,親自至晉。二國中又是衛君先到。

單表衛靈公行至濮水之上,天晚宿于驛舍,夜半不能成寢,耳中如聞鼓琴之聲,乃披衣起坐,倚枕而聽之。其音甚微,而泠泠可辨,從來樂工所未奏,真新聲也。試問左右,皆曰:“弗聞。”靈公素好音樂,有太師名涓,善制新聲,能爲四時之曲,靈公愛之,出入必使相從。乃使左右召師涓。師涓至,曲猶未終。靈公曰:“子試聽之,其狀頗似鬼神。”師涓靜聽,良久聲止。師涓曰:“臣能識其略矣。更須一宿,臣能寫之。”靈公乃復留一宿,夜半,其聲復發。師涓援琴而習之,盡得其妙。

既至晉,朝賀禮畢,平公設宴于虒祁之臺。酒酣,平公曰:“素聞衛有師涓者,善爲新聲,今偕來否?”靈公起對曰:“現在臺下。”平公曰:“試爲寡人召之。”靈公召師涓登臺。平公亦召師曠,相者扶至。二人于階下叩首參謁。平公賜師曠坐,即令師涓坐于曠之傍。平公問師涓曰:“近日有何新聲?”師涓奏曰:“途中適有所聞,願得琴而鼓之。”平公命左右設几,取古桐之琴,置于師涓之前。涓先將七絃調和,然後拂指而彈。纔奏數聲,平公稱善。曲未及半,師曠遽以手按琴曰:“且止。此亡國之音,不可奏也。”平公曰:“何以見之?”師曠奏曰:“殷末時,樂師名延者,與紂爲靡靡之樂,紂聽之而忘倦,即此聲也。及武王伐紂,師延抱琴東走,自投于濮水之中。有好音者過此,其聲輒自水中而出。涓之途中所聞,其必在濮水之上矣。”衛靈公暗暗驚異。平公又問曰:“此前代之樂,奏之何傷?”師曠曰:“紂因淫樂,以亡其國,此不祥之音,故不可奏。”平公曰:“寡人所好者,新聲也。涓其爲寡人終之。”師涓重整弦聲,備寫抑揚之態,如訴如泣。平公大悅,問師曠曰:“此曲名爲何調?”師曠曰:“此所謂《清商》也。”平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師曠曰:“《清商》雖悲,不如《清徴》。”平公曰:“《清徴》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古之聽《清徴》者,皆有德義之君也。今君德薄,不當聽此曲。”平公曰:“寡人酷嗜新聲,子其無辭。”

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鶴一羣,自南方來,漸集于宮門之棟,數之得八雙。再奏之,其鶴飛鳴,序立于臺之階下,左右各八。三奏之,鶴延頸而鳴,舒翼而舞,音中宮商,聲達霄漢。平公鼓掌大悅,滿坐生懽,臺上臺下,觀者莫不踴躍稱奇。平公命取白玉卮,滿斟醇釀,親賜師曠,曠接而飲之。平公嘆曰:“音至《清徴》,無以加矣!”師曠曰:“更不如《清角》。”平公大驚曰:“更有加于《清徴》者乎?何不並使寡人聽之?”師曠曰:“《清角》更不比《清徴》,臣不敢奏也。昔者黃帝合鬼神于泰山,駕象車而御蛟龍,畢方並鎋,蚩尤居前,風伯清塵,雨師灑道,虎狼前驅,鬼神後隨,螣蛇伏地,鳳凰覆上,大合鬼神,作爲《清角》。自後君德日薄,不足以服鬼神,神人隔絕。若奏此聲,鬼神畢集,有禍無福。”平公曰:“寡人老矣!誠一聽《清角》,雖死不恨。”師曠因辭。平公起立,迫之再三。師曠不得已,復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雲從西方而起,再奏之,狂風驟發,裂簾幕,摧俎豆,屋瓦亂飛,廊柱俱拔。頃之,疾雷一聲,大雨如注,臺下水深數尺,臺中無不霑濕。從者驚散,平公恐懼,與靈公伏于廊室之間。良久,風息雨止,從者漸集,扶擕兩君下臺而去。

是夜,平公受驚,遂得心悸之病。夢中見一物,色黃,大如車輪,蹣跚而至,徑入寢門。察之,其狀如鱉,前二足,後一足,所至水湧。平公大叫一聲曰:“怪事!”忽然驚醒,怔忡不止。及旦,百官至寢門問安。平公以夢中所見告之。羣臣皆莫能解。須臾,驛使報:“鄭君爲朝賀,已到館驛。”平公遣羊舌肹往勞。羊舌肹喜曰:“君夢可明矣。”衆問其故,羊舌肹曰:“吾聞鄭大夫子產,博學多聞,鄭伯相禮,必用此人,吾當問之。”

肹至館驛致餼,兼道晉君之意,病中不能相見。時衛靈公亦以同時受驚,有微恙告歸。鄭簡公亦遂辭歸,獨留公孫僑候疾。羊舌肹問曰:“寡君夢見有物如鱉,黃身,三足,入于寢門,此何祟也?”公孫僑曰:“以僑所聞,鱉三足者,其名曰‘能’。昔禹父曰鯀,治水無功,舜攝堯政,乃殛鯀于東海之羽山,截其一足,其神化爲‘黃能’,入于羽淵。禹即帝位,郊祀其神。三代以來,祀典不缺。今周室將衰,政即帝位,郊祀其神。三代以來,祀典不缺。今周室將衰,政在盟主,宜佐天子,以祀百神。君或者未之祀乎?”羊舌肹以其言告于平公。平公命大夫韓起,祀鯀如郊禮。平公病稍定,嘆曰:“子產真博物君子也!”以莒國所貢方鼎賜之。公孫僑將歸鄭,私謂羊舌肹曰:“君不恤民隱,而效楚人之侈,心已僻矣,疾更作,將不可爲。吾所對,乃權詞以寬其意也。”

其時有人早起,過魏榆地方,聞山下有若數人相聚之聲,議論晉事。近前視之,惟頑石士餘塊,並無一人。既行過,聲復如前。急回顧之,聲自石出。其人大驚,述于土人。土人曰:“吾等聞石言數日矣。以其事怪,未敢言也。”此語傳聞于絳州。平公召師曠問曰:“石何以能言?”曠對曰:“石不能言,乃鬼神憑之耳。夫鬼神以民爲依,怨氣聚于民,則鬼神不安,鬼神不安,則妖興。今君崇飾宮室,以竭民之財力,石言其在是乎?”平公嘿然。師曠退,謂羊舌肹曰:“神怒民怨,君不久矣!侈心之興,實起于楚,雖楚君之禍,可計日而俟也。”月餘,平公病復作,竟成不起。自築虒祁宮至薨日,不及三年,又皆在病困之中,枉害百姓,不得安享,豈不可笑。史臣有詩云:

崇臺廣廈奏新聲,竭盡民脂怨黷盈。

物怪神妖催命去,虒祁空自費經營!

平公薨後,羣臣奉世子夷嗣位,是爲昭公。此是後話。再說齊大夫高疆,自其父蠆逐高止,譖殺閭邱嬰,舉朝皆爲不平,及疆嗣爲大夫,年少嗜酒,欒施亦嗜酒,相得甚懽,與陳無宇、鮑國蹤跡少疏,四族遂分爲二黨。欒、高二人每聚飲,醉後輒言陳鮑兩家長短。陳、鮑聞之,漸生疑忌。忽一日,高疆因醉中鞭扑小豎,欒施復助之。小豎懷恨,乃乘夜奔告陳無宇,言:“欒、高欲聚家衆,來襲陳、鮑二家,期在明日矣。”復奔告鮑國,鮑國信之,忙令小豎往約陳無宇,共攻欒、高。無宇授甲于家衆,即時登車,欲詣鮑國之家。途中遇見高疆,亦乘車而來。疆已半醉,在車中與無宇拱手,問:“率甲何往?”無宇謾應曰:“往討一叛奴耳!”亦問:“子良何往?”疆對曰:“吾將飲于欒氏也。”既別,無宇令輿人速騁,須臾,遂及鮑門。只見車徒濟濟,戈甲森森,鮑國亦貫甲持弓,方欲升車矣。二人合做一處商量。無宇述子良之言:“將飲于欒氏,未知的否,可使人探之。”鮑國遣使往欒氏覘視,回報:“欒、高二位大夫,皆解衣去冠,蹲踞而賽飲。”鮑國曰:小豎方語妄矣。”無宇曰:“豎言雖不實,然子良于途中見我率甲,問我何往,我謾應以將討叛奴。”今無所致討,彼心必疑,倘先謀逐我,悔無及矣。不如乘其飲酒,不做準備,先往襲之。”鮑國曰:“善。”

兩家甲士同時起行,無宇當先,鮑國押後,殺嚮欒家,將前後府門團團圍住。欒施方持鉅觥欲吸,聞陳、鮑二家兵到,不覺觥墜于地。高疆雖醉,尚有三分主意,謂欒施曰:“亟聚家徒,授甲入朝,奉主公以伐陳、鮑,無不剋矣。”欒施乃悉聚家衆。高疆當先,欒施在後,從後門突出,殺開一條血路,徑奔公宮。陳無宇、鮑國恐其挾齊侯爲重,緊緊追來。高氏族人聞變,亦聚衆來救。景公在宮中,聞四族率甲相攻,正不知事從何起,急命閽者緊閉虎門,以宮甲守之。使內待召晏嬰入宮。欒施高疆攻虎門不能入,屯于門之右;陳鮑之甲,屯于門之左,兩下相持。

須臾,晏嬰端冕委弁,駕車而至。四家皆使人招之,嬰皆不顧,謂使者曰:“嬰惟君命是從,不敢自私。”閽者啟門,晏嬰入見。景公曰:“四族相攻,兵及寢門,何以待之?”晏嬰奏曰:“欒、高怙纍世之寵,專行不忌,已非一日。高止之逐,閭邱之死,國人胥怨,今又伐寢門,罪誠不宥。但陳、鮑不候君命,擅興兵甲、亦不爲無罪也。惟君裁之!”景公曰:“欒、高之罪,重于陳、鮑,宜去之。誰堪使者?”晏嬰對曰:“大夫王黑可使也。”景公傳命,使王黑以公徒助陳、鮑攻欒、高,欒、高兵敗,退于大衢。國人惡欒高者,皆攘臂助戰。高疆酒猶未醒,不能力戰。欒施先奔東門,高疆從之。王黑同陳、鮑追及,又戰于東門。欒、高之衆,漸漸奔散,乃奪門而出,遂奔魯國。陳、鮑逐兩家妻子,而分其家財。

晏嬰謂陳無宇曰:“子擅命以逐世臣,又專其利,人將議子。何不以所分得者,悉歸諸公,子無所利,人必以讓德稱子,所得多矣。”無宇曰:“多謝指教!無宇敢不從命。”于是將所分食邑及家財,盡登簿籍,獻于景公。景公大悅。景公之母夫人曰孟姬,無宇又私有所獻。孟姬言于景公曰:“陳無宇誅翦強家,以振公室,利歸于公,其讓德不可沒也。何不以高唐之邑賜之?”景公從其言,陳氏始富。陳無宇有心要做好人,言:“羣公子嚮被高蠆所逐,實出無辜,宜召而復之。”景公以爲然。無宇以公命召子山、子商、子周等,凡幄幕器用,及從人之衣屨,皆自出家財,私下完備,遣人分頭往迎。諸公子得歸故國,已自懽喜,及見器物畢具,知是陳無宇所賜,感激無已。無宇又大施恩惠于公室,凡公子公孫之無祿者,悉以私祿分給之。又訪求國中之貧約孤寡者,私與之粟。凡有借貸,以大量出,以小量入。貧不能償者,即焚其券。國中無不頌陳氏之德,願爲效死而無地也。史臣論:陳氏厚施于民,乃異日移國之漸,亦由君不施德,故臣下得借私恩小惠,以結百姓之心耳。有詩云:

威福君權敢上侵,輒將私惠結民心。

請看陳氏移齊計,只爲當時感德深。

景公用晏嬰爲相國,嬰見民心悉歸陳氏,私與景公言之,勸景公寬刑薄斂,興發補助,施澤于民,以輓留人心。景公不能從。

話分兩頭。再說楚靈王成章華之宮,諸侯落成者甚少,聞晉築虒祁宮,諸侯皆賀,大有不平之意,召伍舉商議,欲興師以侵中原。伍舉曰:“王以德義召諸侯,而諸侯不至,是其罪也。以土木召諸侯,而責其不至,何以服人?必欲用兵以威中華,必擇有罪者徴之。方爲有名。”靈王曰:“今之有罪者何國?”伍舉奏曰:“蔡世子般弑其君父,于今九年矣。王初合諸侯,蔡君來會,是以隱忍不誅。然弑逆之賊,雖子孫猶當伏法,況其身乎?蔡近于楚,若討蔡而兼其地,則義利兩得矣。”說猶未了,近臣報:“陳國有訃音到,言陳侯溺已薨。公子留嗣位。”伍舉曰:“陳世子偃師,名在諸侯之策;今立公子留,置偃師于何地?以臣度之,陳國必有變矣。”

畢竟陳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晏平仲巧辯服荊蠻

話說陳哀公,名溺,其元妃鄭姬,生子偃師,已立爲世子矣。次妃,生公子留;三妃,生公子勝。次妃善媚得寵,既生留,哀公極其寵愛,但以偃師已立,廢之無名。乃以其弟司徒公子招,爲留太傅,公子過爲少傅,囑付招、過:“異日偃師當傳位于子留。”

周景王十一年,陳哀公病廢在床,久不視朝。公子招謂公子過曰:“公孫吳且長矣,若偃師嗣位,必復立吳爲世子,安能及留?是負君之托也。今君病廢已久,事在吾等掌握,及君未死,假以君命,殺偃師而立留,可以無悔。”公子過以爲然,乃與大夫陳孔奐商議。孔奐曰:“世子每日必入宮問疾三次,朝夕在君左右,命不可假也。不若伏甲于宮巷,俟其出入,乘便刺之,一夫之力耳。”過遂與招定計,以其事托孔奐,許以立留之日,益封大邑。孔奐自去陰召心腹力士,混于守門人役數內,閽人又認做世子親隨,並不疑慮。世子偃師問安畢,夜出宮門,力士滅其火,刺殺之。宮門大亂。須臾,公子招同公子過到,佯作驚駭之狀,一面使人搜賊,一面倡言:“陳侯病篤,宜立次子留爲君。”陳哀公聞變,憤恚自縊而死。史臣有詩云:

嫡長宜君國本安,如何寵庶起爭端?古今多少偏心父,請把陳哀仔細看!

司徒招奉公子留主喪即位,遣大夫于徴師以病薨赴告于楚。時伍舉侍于靈王之側,聞陳已立公子留爲君,不知世子偃師下落,方在疑惑。忽報:“陳侯第三子公子勝同姪兒公孫吳求見。”靈王召之,問其來意。二人哭拜于地。公子勝開言:“嫡兄世子偃師,被司徒招與公子過設謀枉殺,致父親自縊而死。擅立公子留爲君,我等恐其見害,待來相投。”靈王詰問于徴師。徴師初猶抵賴,卻被公子勝指實,無言可答。靈王怒曰:“汝即招、過之黨也!”喝教刀斧手,將徴師綁下斬訖。伍舉奏曰:“王已誅逆臣之使,宜奉公孫吳以討招、過之罪,名正言順,誰敢不服?既定陳國,次及于蔡,先君莊王之績,不足道也。”靈王大悅。乃出令興師伐陳。公子留聞于徴師見殺,懼禍,不願爲君,出犇鄭國去了。或勸司徒招:“何不同奔?”招曰:“楚師若至,我自有計退之。”

卻說楚靈王大兵至陳。陳人皆憐偃師之死,見公孫吳在軍中,無不踴躍,咸簞食壺漿,以迎楚師。司徒招事急,使人請公子過議事。過來,坐定,問曰:“司徒云‘有計退楚’,計將安出?”招曰:“退楚只須一物,欲問汝借。”過又問:“何物?”招曰:“借汝頭耳!”過大驚,方欲起身。招左右鞭捶亂下,將過擊倒,即拔劍斬其首,親自持赴楚軍,稽首訴曰

:“殺世子立留,皆公子過之所爲。招今仗大王之威,斬過以獻,惟君赦臣不敏之罪!”靈王聽其言詞卑遜,心中已自懽喜。招又膝行而前,行近王座,密奏曰:“昔莊王定陳之亂,已縣陳矣,後復封之,遂喪其功。今公子留懼罪出犇,陳國無主,願大王收爲郡縣,勿爲他姓所有也。”靈王大喜曰:“汝言正合吾意。汝且歸國,爲寡人闢除宮室,以候寡人之巡幸。”司徒招叩謝而去。公子勝聞靈王放招還國,復來哭訴,言:“造謀俱出于招,其臨時行事,則過使大夫孔奐爲之。今乃委罪于過,翼以自解,先君、先太子目不瞑于地下矣。”言罷,痛哭不已,一軍爲之感動。靈王慰之曰:“公子勿悲,寡人自有處分。”

次日,司徒招備法駕儀從,來迎楚王入城。靈王坐于朝堂,陳國百官俱來參謁。靈王喚陳孔奐至前,責之曰:“戕賊世子,皆汝行兇,不誅何以儆衆!”叱左右將孔奐斬訖。與公子過二首,共懸于國門。復誚司徒招曰:“寡人本欲相寬,奈公論不容何?今赦汝一命,便可移家遠竄東海。”招倉皇不敢措辯,只得拜辭。靈王使人押往越國安置去訖。公子勝率領公孫吳,拜謝付賊之恩。靈王謂公孫吳曰:“本欲立汝,以延胡公之祀。但招、過之黨尚多,怨汝必深,恐爲汝害,汝姑從寡人歸楚。”乃命毀陳之宗廟,改陳國爲縣。以穿封戌爭鄭囚皇頡事,不爲諂媚,使守陳地,謂之陳公。陳人大失望。髯翁有詩嘆云:

本興義旅誅殘賊,卻愛山河立縣封。

記得蹊田奪牛語,恨無忠諫似申公!

靈王擕公孫吳以歸,休兵一載,然後伐蔡。伍舉獻謀曰:“蔡般怙惡已久,忘其罪矣。若往討,彼反有詞,不如誘而殺之。”靈王從其計。乃託言巡方,駐軍于申地,使人致幣于蔡,請靈公至申地相會。使人呈上國書,蔡侯啟而讀之。略云:

寡人願望君侯之顏色,請君侯辱臨于申。不腆之儀,預以犒從者。

蔡侯將戎車起行。大夫公孫歸生諫曰:“楚王爲人,貪而無信。今使人之來,幣重而言卑,殆誘我也。君不可往!”蔡侯曰:“蔡之地不能當楚之一縣,召而不往,彼若加兵,誰能抗之?”歸生曰:“然則請立世子而後行。”蔡侯從之,立其子有爲世子,使歸生輔之監國。即日命駕至申,謁見靈王。靈王曰:“自此地一別,于今八年矣,且喜君豐姿如舊。”蔡侯對曰:“般荷上國辱收盟籍,以君王之靈,鎮撫敝邑,感恩非淺,聞君王拓地商墟,方欲馳賀,使命下臨,敢不趨承。”靈王即于申地行宮,設宴款待蔡侯大陳歌舞,賓主痛飲甚樂。復遷席于他寢,使伍舉勞從者于外館。蔡侯懽飲,不覺酕醄大醉。壁衣中伏有甲士,靈王擲杯爲號,甲士突起,縛蔡侯于席上。蔡侯醉中,尚不知也。靈王使人宣言于衆曰:“蔡般弑其君父,寡人代天行討。從者無罪,降者有賞,願歸者聽。”原來蔡侯待下,極有恩禮,從行諸臣,無一人肯降者。靈王一聲號令,楚軍圍裹將來,俱被擒獲。蔡侯方纔酒醒,知身被束縛,張目視靈王曰:“般得何罪?”靈王曰:“汝親弑其父,悖逆天理,今日死猶晚矣。”蔡侯嘆曰:“吾悔不用歸生之言也!”靈王命將蔡侯磔死,從死者共七十人,輿、隷最賤者,俱誅不赦。大書蔡侯般弑逆之罪于版,宣佈國中。遂命公子棄疾,統領大軍,長驅入蔡。宋儒論蔡般罪固當誅,然誘而殺之,非法也。髯翁有詩云:

蔡般無父亦無君,嗚鼓方能正大倫。

莫怪誘誅非法典,楚靈原是弑君人。

卻說蔡世子有,自其父發駕之後,旦晚使諜者探聽。忽報蔡侯被殺,楚兵不日臨蔡,世子有即時糾集兵衆,授兵登埤。楚兵至,圍之數重。公孫歸生曰:“蔡雖久附于楚,然晉、楚合成,歸生實與載書。不若遣人求救于晉,倘惠顧前盟,或者肯來相授。”世子有從其計,寡國人能使晉者。蔡洧之父蔡略,從蔡侯于申,在被殺七十人之中。洧欲報父讎,應寡而出。領了國書,乘夜縋城北走,直達晉國,來見晉昭公,哭訴其事。昭公集羣臣問之。荀吳奏曰:“晉爲盟主,諸侯依賴以爲安。既不救陳,又不救蔡,盟主之業墮矣。”昭公曰:“楚虔暴橫,吾兵力不逮,奏何?”韓起對曰:“雖知不逮,可坐視乎?何不合諸侯以謀之?”

昭公乃命韓起約諸國會于厥憖。宋、齊、魯、衛、鄭、曹,各遣大夫至會所聽命。韓起言及救蔡之事,各國大夫人人伸舌,個個搖首,沒一個肯擔當主張的。韓起曰:“諸君畏楚如此,將聽其蠶食乎?倘楚兵由陳、蔡漸及諸國,寡君亦不敢與聞矣。”衆人面面相覷,莫有應者。時宋國右師華亥在會,韓起獨謂華亥曰:“盟宋之役,汝家先右師實倡其謀,約定南北弭兵;有先用兵者,各國共伐之。今楚首先敗約,加兵陳、蔡、汝袖手不發一言,非楚無信,乃爾國之欺謾也。”華亥觳觫對曰:“下國何敢欺謾,得罪主盟?但蠻夷不顧信義,下國無知之何耳。今各國久馳武備,一旦用兵,勝負未卜。不若遵弭兵之約,遣一使爲蔡請宥,楚必無辭。”韓起見各國大夫俱有懼楚之意,料救蔡一事,鼓舞不來,乃商議修書一封,遣大夫狐父,徑至申城,來見楚靈王。蔡洧見各國不肯發兵救蔡,號泣而去。狐父到申城將書呈上,靈王拆書看之,略云:

日者,宋之盟,南北交見,本以弭兵爲名。虢之會,再申舊約,鬼神臨之。寡君率諸侯恪守成言,不敢一試干戈。今陳、蔡有罪,上國赫然震怒,興師往討,義憤所激,聊以從權。罪人既誅,兵猶未解,上國其何說之辭?諸國大夫執政,皆走集敝邑,責寡君以拯溺解紛之義,寡君愧焉!猶懼以徴發師徒,自干盟約,遣下臣起合諸大夫共此尺書,爲蔡請命。倘上國惠顧前好,存蔡之宗廟,寡君及同盟,咸受君賜,豈惟蔡人。

書末,宋、齊各國大夫,俱署有名字。靈王覽畢笑曰:“蔡城旦暮且下,汝以空言解圍,以三尺童子待寡人耶?汝去回復汝君,陳、蔡乃孤家屬國,與汝北方無與,不勞照管。”狐父再欲哀懇,靈王遽起身入內,亦無片紙回書。狐父怏怏而回。晉君臣雖則恨楚,無可奈何。正是:

有力無心空負力,有心無力枉勞心。

若還心力齊齊到,涸海移山孰敢禁!

蔡洧回至蔡國,被楚巡軍所獲,解到公子棄疾帳前。棄疾脅使投降,蔡洧不從,乃囚于後軍。棄疾和晉救不至,攻城益力。歸生曰:“事急矣!臣當拚一命,徑往楚營,說之退兵。萬一見聽,免至生靈塗炭。”世子有曰:“城中調度,全賴大夫,安可捨孤而去?”歸生對曰:“殿下若不相捨,臣子朝吳可使也。”世子召朝吳至,含淚遣之。

朝吳出城,往見棄疾,棄疾待之以禮。朝吳曰:“公子重兵加蔡,蔡知亡矣。然未知罪之在也。若以先君般失德,不蒙赦宥,則世子何罪?蔡之宗社何罪?幸公子憐而察之!”棄疾曰:“吾亦知蔡無滅亡之道,但受命攻城,若無功歸報,必得罪矣。”朝吳曰:“吳更有一言,請屏左右。”棄疾曰:“汝第言之,吾左右無妨也。”朝吳曰:“楚王得國非正,公子寧不知之?凡有人心,莫不怨憤!又內竭脂膏于土木,外竭筋骨于干戈,用民不恤,貪得無厭,昔歲滅陳,今復誘蔡。公子不念君讎,奉其驅使,怨黷方作,公子將分其半矣!公子賢明著譽,且有‘當璧’之祥,楚人皆欲得公子爲君,誠反戈反嚮,誅其弑君虐民之罪,人心響應,誰能爲公子抗者!孰與事無道之君,斂萬民之怨乎?公子倘幸聽遇計,吳願率死亡之餘,爲公子先驅。”棄疾怒曰:“匹夫敢以巧言離間我君臣,本該斬首,姑寄汝頭于頸上,傳語世子,速速面縛出降,尚可保全餘喘也。”叱左右牽朝吳出營。

原來當初楚共王有寵妾之子五人:長曰熊昭,即康王;次曰圍,即靈王虔;三曰比,字子干;四曰黑肱,字子皙;末即公子棄疾也。共王欲于五子之中,立一人爲世子,心中不決,乃大祀羣神,奉璧密禱曰:“請神于五人中,擇一賢而有福者,使主社稷。”乃以璧密埋于太室之庭中,暗記其處,使五子各端戒三日後,五更入廟,次第謁祖。視其拜當璧處者,即神所選立之人矣。康王先入,跨過埋璧,拜于其前。靈王拜時,手肘及于璧上。子干、子皙,去璧甚遠。棄疾時年尚幼,使傅母抱之入拜,正當璧紐之上。共王心知神佑棄疾,寵愛益篤。因共王薨時,棄疾年尚未長,所以康王先立,然楚大夫聞埋璧之事者,無不知棄疾之當爲楚王矣。今日朝吳說及“當璧”之祥,棄疾恐此語傳揚,爲靈王所忌,故佯怒而遣之。

朝吳還入城中,述棄疾之語。世子有曰:“國君死社稷,乃是正理。某雖未成喪嗣位,然既攝位守國,便當與此城相爲存亡,豈可屈膝讎人,自同奴隷乎?”于是固守益力。自夏四月圍起,直至冬十一月,公孫歸生積勞成病,臥不能起,城中食盡,餓死者居半,守者疲困,不能禦敵。楚師蟻附而上,城遂破。世子端坐城樓,束手受縛。棄疾入城,撫慰居民;將世子有上了囚車,並蔡洧解到靈王處報捷。以朝吳有當璧之言,留之不遣。未幾,歸生死,朝吳遂留事棄疾。此周景王十四年事也。

時靈王駕已回郢,夢有神人來謁,自稱九岡山之神,曰:“祭我,我使汝得天下。”既覺大喜,遂命駕至九岡山。適棄疾捷報到,即命取世子有棄作犧牲,殺以祭神。申無宇諫曰:“昔宋襄用鄫子于次睢之社,諸侯叛之。王不可蹈其覆轍!”靈王曰:“此逆般之子,罪人之後,安得比于諸侯?正當六畜用之耳。”申無宇退而嘆曰:“王汰虐已甚,其不終乎!”遂告老歸田去訖。

蔡洧見世子被殺,哀泣三日。靈王以爲忠,乃釋而用之。蔡洧之父,先爲靈王所殺,陰懷復讎之志,說靈王曰:“諸侯所以事晉而不事楚者,以晉近而楚遠也。今王奄有陳、蔡,與中華接壤,若高廣其城,各賦千乘,以威示諸侯,四方誰不畏服?然後用兵吳、越,先服東南,次圖西北,可以代周而爲天子。”靈王悅其謀言,日漸寵用。于是重築陳、蔡之城,倍加高廣,即用棄疾爲蔡公,以酬其滅蔡之功。又築東西二不羹城,據楚之要害,自以天下莫強于楚,指顧可得天下。召太卜將守龜卜之,問:“寡人何日爲王?”太卜曰:“君既已稱王矣,尚何問?”靈王曰:“楚、周並立,非真王也。得天下者,方爲真王耳。”太卜蒸龜,龜裂。太卜曰:“所占無成。”靈王擲龜于地,攘臂大呼曰:“天乎,天乎!區區天下,不肯與我,生我熊虔何用?”蔡洧奏曰:“事在人爲耳,彼朽骨者何知。”靈王乃悅。

諸侯畏楚之強,小國來朝,大國來聘,貢獻之使,不絕于道。就中單表一人,乃齊國上大夫晏嬰,字平仲,奉齊景公之命,修聘楚國。靈王謂羣下曰:“晏平仲身不滿五尺,而賢名聞于諸侯。當今海內諸國,惟楚最盛,寡人欲恥辱晏嬰,以張楚國之威,卿等有何妙計?”太宰薳啟疆密奏曰:“晏平仲善于應對,一事不足以辱之,必須如此如此。..”靈王大說。薳啟疆夜發卒徒于郢城東門之傍,另鑿小竇,剛剛五尺,吩咐守門軍士:“候齊國使臣到時,卻將城門關閉,使之由竇而入。”不一時,晏嬰身穿破裘,輕車贏馬,來至東門。見城門不開,遂停車不行,使御者呼門。守者指小門示之曰:“大夫出入此竇,寬然有餘,何用啟門?”晏嬰曰:“此狗門,非人所出入也!使狗國者,從狗門入;使人國者,還須從人門入。”使者以其言,飛報靈王。王曰:“吾欲戲之,反被其戲矣。”乃命開東門,延之入城。晏子觀看郢都,城郭堅固,市井稠密,真乃地靈人傑,江南勝地也。怎見得?宋學士蘇東坡有《詠荊門》詩爲證:

遊人出三峽,楚地盡平川。

北客隨南廣,吳檣開蜀船。

江侵平野斷,風掩白沙旋。

欲問興亡意,重城自古堅。

晏嬰正在觀覽,忽見有車騎二乘,從大衢來,車上俱長軀長鬣,精選的出色大漢,盔甲鮮明,手握大弓長戟,狀如天神,來迎晏子,欲以形晏子之短小。晏子曰:“今日爲聘好而來,非爲攻城,安用武士!”叱退一邊,驅車直進。將入朝,朝門外有十餘位官員,一個個峨冠博帶,濟濟彬彬,列于兩行。晏子知是楚國一班豪傑,慌忙下車。衆官員嚮前逐一相見,權時分左右敘立,等候朝見。就中一後生,先開口問曰:“大夫莫非夷維晏平仲乎?”晏子視之,乃鬭韋龜之子鬭成然也,官拜郊尹,晏子答曰:“然。大夫有何教益?”成然曰:“吾聞齊乃太公所封之國,兵甲敵于秦、楚,貨財通于魯、衛。何自桓公一霸之後,篡奪相仍,宋、晉交伐,今日朝晉暮楚,君臣奔走道路,殆無寧歲?夫以齊侯之志,豈下桓公;平仲之賢,不讓管子。君臣合德,乃不思大展經綸,丕振舊業,以光先人之緒,而服事大國,自比臣僕,誠愚所不解也。”晏子揚聲對曰:“夫識時務者爲俊傑,通機變者爲英豪。夫自周綱失馭,五霸疊興,齊、晉霸于中原,秦霸西戎,楚霸南蠻,雖曰人材代出,亦是氣運使然。夫以晉文雄略,喪次被兵;秦穆強盛,子孫遂弱;莊王之後,楚亦每受晉、吳之侮;豈獨齊哉?寡君知天運之盛衰,達時務之機變,所以養兵練將,待時而舉。今日交聘,乃鄰國往來之禮,載在王制,何謂臣僕?爾祖子文,爲楚名臣,識時通變,倘子非其嫡裔耶?何言之悖也。”成然滿面羞慚,縮頸而退。

須臾,左班中一士問曰:“平仲固自負識時通變之士,然崔、慶之難,齊臣自賈舉以下,效節死義者無數,陳文子有馬十乘,去面違之,子乃齊之世家,上不能計賊,下不能避位,中不能致死,何戀戀于名位耶?”晏子視之,乃楚上大夫陽匄,字子瑕,乃穆王之曾孫也。晏子即對曰:“抱大節者,不拘小諒;有遠慮者,豈固近謀?吾聞:‘君死社稷,臣當從之。’今先君莊公,非爲社稷而死;其從死者,皆其私暱。嬰雖不才,何敢廁身寵幸之列,以一死沽名哉?且人臣遇國家之難,能則圖之,不能則去之。吾之不去,欲定新君,以保宗祀,非貪位也。使人人盡去,國事何賴?況君父之變,何國無之?子謂楚國諸公在朝列者,人人皆討賊死難之士乎?”這一句語,暗指著楚熊虔弑君,諸臣反戴之爲君,但知責人,不知責己。公孫瑕無言可答。

少頃,右班中又一人出曰:“平仲!汝去‘欲定新君,以保宗祀’,言太誇矣。崔、慶相圖,欒、高、陳、鮑相併,汝依違觀望其間,並不見出奇畫策,無非因人成事。盡心報國者,止于此乎?”晏子視之,乃右尹鄭丹,字子革。晏子笑曰:“子知其一,未知其二。崔、慶之盟,嬰獨不與。四族之難,嬰在君所。宜剛宜柔,相機而動,主于保全君國,此豈旁觀者所得而窺哉?”

左班中又一人出曰:“大丈夫匡時遇主,有大才略,必有大規模。以愚觀平仲,未免爲鄙吝之夫矣。”晏子視之,乃太宰薳啟疆也。晏子曰:“足下何以知嬰鄙吝平?”啟疆曰:“大丈夫身仕明主,貴爲相國,固當美服飾,盛車馬,以彰君之寵錫。奈何敝裘贏馬,出使外邦,豈不足于祿食耶?且吾聞平仲,少服狐裘,三十年不易。祭祀之禮,豚肩不能掩豆,非鄙吝而何?”晏子撫掌大笑曰:“足下之見,何其淺也!嬰自居相位以來,父族皆衣裘,母族皆食肉,至于妻族,亦無凍餒。草莽之士。待嬰而舉火者,七十餘家。吾家雖儉,而三族肥,身似吝,而羣士足。以此彰君之寵錫,不亦大乎?”

言未畢,右班中又一人出,指晏子大笑曰:“吾聞成湯身長九尺,而作賢王;子桑力敵萬夫,而爲名將。古之明君達士,皆由狀貌魁梧,雄勇冠世,乃能立功當時,垂名後代。今子身不滿五尺,力不勝一鷄,徒事口舌,自以爲能,寧不可恥!”晏子視之,迺公子真之孫囊瓦,字子常,見爲楚王車右之職。嬰乃微微而笑,對曰:“吾聞秤錘雖小,能壓千斤;舟槳空長,終爲水役。僑如身長而戮于魯,南宮萬絕力而戮于寧,足下身長力大,得無近之?嬰自知無能,但有問則對,又何敢自逞其口舌耶?”囊瓦不能復對。忽報:“令尹薳罷來到。”衆人俱拱立候之。伍舉遂揖晏子,入于朝門,謂諸大夫曰:“平仲乃齊之賢士,諸君何得以口語相加?”

須臾,靈王升殿,伍舉引晏子入見。靈王一見晏子,遽問曰:“齊國固無人耶?”晏子曰:“齊國中呵氣成雲,揮汗成雨,行者摩肩,立者並跡,何謂無人?”靈王曰:“然則何爲使小人來聘吾國?”晏子曰:“敝邑出使有常典,賢者奉使賢國,不肖者奉使不肖國,大人則使大國,小人則使小國。臣小人,又最不肖,故以使楚。”楚王慚其言,然心中暗暗驚異。使事畢,適郊人獻合懽橘至,靈王先以一枚賜嬰,嬰遂帶皮而食。靈王鼓掌大笑曰:“齊人豈未嚐橘耶?何爲不剖?”晏子對曰:“臣聞‘受君賜者,瓜桃不削,橘柑不剖。’今蒙大王之賜,猶吾君也,大王未嘗諭剖,敢不全食?”靈王不覺起敬,賜坐命酒。

少頃,武士三四人,縛一囚從殿下而過。靈王遽問:“囚何處人?”武士對曰:“齊國人。”靈王曰:“所犯何罪?”武士對曰:“坐盜。”靈王乃顧謂晏子曰:“齊人慣爲盜耶?”晏子知其故意設弄,欲以嘲己,乃頓首曰:“臣聞‘江南有橘,移之江北,則化而爲枳。’所以然者,地土不同也。今齊人生于齊,不爲盜;至楚,則爲盜,楚之地土使然,于齊何與焉?”靈王嘿然,良久,曰:“寡人本將辱子,今反爲子所辱矣。”乃厚爲之禮,遣歸齊國。

齊景公嘉晏嬰之功,尊爲上相,賜以千金之裘,欲割地以益其封,晏子皆不受。又欲廣晏子之宅,晏子亦力辭之。一日,景公幸晏子之家,見其妻,謂晏子曰:“此卿之內子耶?”嬰對曰:“然。”景公笑曰:“嘻!老且醜矣!寡人有愛女,年少而美,願以納之于卿。”嬰對曰:“人以少姣事人者,以他年老惡,可相托也。臣妻雖老且醜,然嚮已受其托矣,安忍倍之?”景公嘆曰:“卿不倍其妻,況君父乎?”于是深信晏子之忠,益隆委任。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劫齊魯晉昭公尋盟

話說周景王十二年,楚靈王既滅陳、蔡,又遷許、胡、沈、道、房、申六小國于荊山之地,百姓流離,道路嗟怨。靈王自謂天下可唾手而得,日夜宴息于章華之臺,欲遣使至周,求其九鼎,以爲楚國之鎮。右尹鄭丹曰:“今齊、晉尚強,吳、越未服,周雖畏楚,恐諸侯有後言也。”靈王憤然曰:“寡人幾忘之。前會申之時,赦徐子之罪,同于伐吳,徐旋附吳,不爲盡力。今寡人先伐徐,次及吳,自江以東,皆爲楚屬,則天下已定其半矣。”乃使薳罷同蔡洧奉世子祿居守,大閱車馬,東行狩于州來,次于潁水之尾。使司馬督率車三百乘伐徐,圍其城。靈王大軍屯于乾谿,以爲聲援。時周景王之十五年,楚靈王之十一年也。

冬月,值大雪,積深三尺有餘。怎見得?有詩爲證:

彤雲蔽天風怒號,飛來雪片如鵝毛。

忽然羣峰失青色,等閒平地生銀濤。

千樹寒巢僵鳥雀,紅爐不煖重裘薄。

比際從軍更可憐,鐵衣冰凝悉難著。

靈王問左右:“嚮有秦國所獻‘復陶裘’,‘翠羽被’,可取來服之。”左右將裘被呈上。靈王服裘加被,頭帶皮冠,足穿豹潟執紫絲鞭,出帳前看雪。有右尹鄭丹來見,靈王去冠被,捨鞭,與之立而語。靈王曰:“寒甚!”鄭丹對曰:“王重裘豹潟,身居虎帳,猶且苦寒,況軍士單褐露踝,頂兜穿甲,執兵于風雪之中,其苦何如?王何不返駕國都,召回伐徐之師;俟來春天氣和煖,再圖徴進,豈不兩便?”靈王曰:“卿言甚善!然吾自用兵以來,所嚮必克,司馬旦晚必有捷音矣。”鄭丹對曰:“徐與陳、蔡不同。陳、蔡近楚,久在宇下,而徐在楚東北三千餘里,又附吳爲重。王貪伐徐之功,使三軍久頓于外,受勞凍之苦,萬一國有內變,軍士離心,竊爲王危之。”靈王笑曰:“穿封戍在陳,棄疾在蔡,伍舉與太子居守,是三楚也。寡人又何慮哉?”言未畢,左史倚相趨過王前,靈王指謂鄭丹曰:“此博物之士也。凡《三墳》、《五典》、《八索》、《九邱》,無不通曉,子革其善視之。”鄭丹對曰:“王之言過矣。昔周穆王乘八駿之馬,周行天下,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諫止王心,穆王聞諫返國,得免于禍。臣曾以此詩問倚相,相不知也。本朝之事,尚然不知,安能及遠乎?”靈王曰:“《祈招》之詩如何?能爲寡人誦之否?”鄭丹對曰:“臣能誦之。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靈王曰:“此詩何解?”鄭丹對曰:“愔愔者,安和之貌。言祈父所掌甲兵,享安和之福,用能昭我王之德音,比于玉之堅,金之重。所以然者,由我王能恤民力,適可而止,去其醉飽過盈之心故也。”靈王知其諷已,默然無言。良久,曰:“卿且退,容寡人思之。”是夜,靈王意慾班師。忽諜報:“司馬督屢敗徐師,遂圍徐。”靈王曰:“徐可滅也。”遂留乾谿。自冬逾春,日遂射獵爲樂,方役百姓築臺建宮,不思返國。

時蔡大夫歸生之子朝吳,臣事蔡公棄疾,日夜謀復蔡國,與其宰觀從商議。觀從曰:“楚王黷兵遠出,久而不返,內虛外怨,此天亡之日也。失此機會,蔡不可復封矣。”朝吳曰:“欲復蔡,計將安出?”觀從曰:“逆虔之立,三公子心皆不服,獨力不及耳。誠假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晰,如此恁般,..楚可得也。得楚,則逆虔之巢穴已毀,不死何爲?及嗣王之世,蔡必復矣。”朝吳從其謀,使觀從假傳蔡公之命,召子干于晉,召子晰于鄭,言:“蔡公願以陳蔡之師,納二公子于楚,以拒逆虔。”子干、子晰大喜,齊至蔡郊,來會棄疾。觀從先歸報朝吳。朝吳出郊謂二公子曰:“蔡公實未有命,然可劫而取也。”子干、子晰有懼色。朝吳曰:“王佚遊不返,國虛無備,而蔡洧念殺父之仇,以有事爲幸。鬭成然爲郊尹,與蔡公相善,蔡公舉事,必爲內應。穿封戍雖封于陳,其意不親附王,若蔡公召之,必來。以陳、蔡之衆,襲空虛之楚,如探囊取物,公子勿慮不成也。”這幾句話,說透利害,子午、子晰方纔放心,曰:“願終聽教。”朝吳請盟,乃刑牲歃血,誓爲先君郟贅報仇。口中說誓,雖則如此,誓書上卻把蔡公裝首,言欲與子干、子晰共襲逆虔。掘地爲坎,用牲加書于上而埋之。事畢,遂以家衆導子干、子晰襲入蔡城。

蔡公方朝餐,猝見二公子到,出自意外,大驚,欲起避。朝吳隨至,直前執蔡公之袂曰:“事已至此,公將何往?”子干、子晰抱蔡公大哭,言:“逆虔無道,弑兄殺姪,又放逐我等,我二人此來,欲借汝兵力,報兄之仇,事成,當以王位屬子。”棄疾倉皇無計,答曰:“且請從容商議。”朝吳曰:“二公子餒矣,有餐且共食。”子干、子晰食訖,朝吳使速行。遂宣言于衆曰:“蔡公實召二公子,同舉大事,已盟于郊,遣二公子先行入楚矣。”棄疾止之曰:“勿誣我!”朝吳曰:“郊外坎牲載書,豈無有見之者?公勿諱,但速速成事,共取富貴,乃爲上策。”朝吳乃復號于市曰:“楚王無道,滅我蔡國,今蔡公許復封我,汝等皆蔡百姓,豈忍宗祀淪亡?可共隨蔡公趕上二公子。一同入楚。”蔡人聞呼,一時俱集,各執器械,集于蔡公之門。朝吳曰:“人心已齊,公宜急撫而用之,不然有變!”棄疾曰:“汝迫我上虎背耶?計將安出?”朝吳曰:“二公子尚在郊,宜急與之合,悉起蔡衆。吾往說陳公,帥師從公。”棄疾從之。子干、子晰率其衆與蔡公合。

朝吳使觀從星夜至陳,欲見陳公。路中遇陳人夏嚙,乃夏徴舒之玄孫,與觀從平素相識,告以復蔡之意。夏嚙曰:“吾在陳公門下用事,亦思爲複陳之計,今陳公病已不起,子不必往見。子先歸蔡,吾當率陳人爲一隊。”觀從回報蔡公。朝吳又作書密緻蔡洧,使爲內應。蔡公以家臣須務牟爲先鋒,史猈副之,使觀從爲嚮導,率精甲先行。恰好陳夏嚙亦起陳衆來到。夏嚙曰:“穿封戍已死,吾以大義曉諭陳人,特來助義。”蔡公大喜,使朝吳率蔡人爲右軍,夏嚙率陳人爲左軍,曰:“掩襲之事,不可遲也!”乃星夜望郢都進發。蔡洧聞蔡公兵到,先遣心腹出城送款。鬭成然迎蔡公于郊外。令尹薳罷方欲斂兵設守。蔡洧開門以納蔡師,須務牟先入,呼曰:“蔡公攻殺楚王于乾谿,大軍已臨城矣?”國人惡靈王無道,皆願蔡公爲王,無肯拒敵者。薳罷欲奉世子祿出犇,須務牟兵已圍王宮,薳罷不能入,回家自刎而死。哀哉!胡曾先生有詩云:

漫誇私黨能扶主,誰料強都已釀奸。

若遇郟贅泉壤下,一般惡死有何顏?蔡公大兵隨後俱倒,攻入王宮,遇世子祿及公子罷敵,皆殺之。蔡公掃除王宮,欲奉子干爲王;子干辭。蔡公曰:“長幼不可廢也。”子干乃即位,以子晰爲令尹,蔡公爲司馬。朝吳私謂蔡公曰:“公首倡義舉,奈何以王位讓人耶?”蔡公曰:“靈王猶在乾谿,國未定也,且越二兄而自立,人將議我。”朝吳已會其意,乃獻謀曰:“王卒暴露已久,必然思歸,若遣人以利害招之,必然奔潰。大軍繼之,王可擒也。”蔡公以爲然。乃使觀從往乾谿,告其衆曰:“蔡公已入楚,殺王二子,奉子干爲王矣。今新王有令:‘先歸者,復其田裏;後歸者,劓之;有相從者,罪及三族;或以飲食餽獻,罪亦如之。’”軍士聞之,一時散其大半。

靈王尚醉臥于乾谿之臺,鄭丹慌忙入報。靈王聞二子被殺,自床上投身于地,放聲大哭。鄭丹曰:“軍心已離,王宜速反!”靈王拭淚言曰:“人之愛其子,亦如寡人否?”鄭丹曰:“鳥獸猶知愛子,何況人也?”靈王嘆曰:“寡人殺人子多矣!人殺吾子,何足怪!”少頃,哨馬報:“新王遣蔡公爲大將,同鬭成然率陳、蔡二國之兵,殺奔乾谿來了。”靈王大怒曰:“寡人待成然不薄,安敢叛吾?寧一戰而死,不可束手就縛!”遂拔寨都起,自夏口從漢水而上,至于襄州,欲以襲郢。士卒一路奔跳,靈王自拔劍殺數人,猶不能止,比到訾梁,從者纔百人耳。靈王曰:“事不濟矣?”乃解其冠服,懸于岸柳之上。鄭丹曰:“王且至近郊,以察國人之嚮背何如?”靈王曰:“國人皆叛,何待察乎?”鄭丹曰:“若不然,出犇他國,乞師以自救,亦可。”靈王曰:“諸侯誰愛我者?吾聞大福不再,徒自取辱。”鄭丹見不從其計,恐自已獲罪,即與倚相私奔歸楚。

靈王不見了鄭丹,手足無措,徘徊于釐澤之間,從人盡散,只剩單身。腹中饑餒,欲往鄉村覓食,又不識路徑。村人也有曉得是楚王的,因聞逃散的軍士傳說,新王法令甚嚴,那個不怕,各遠遠閃開。靈王一連三日,沒有飲食下咽,餓倒在地,不能行動。單單衹有兩目睜開,看著路傍,專望一識面之人,經過此地,使是救星。忽遇一人前來,認得是舊時守門之吏,比時喚作涓人,名疇。靈王叫道:“疇,可救我!”渭人疇見是靈王呼喚,只得上前叩頭。靈王曰:“寡人餓三日矣!汝爲寡人覓一盂飯,尚延寡人呼吸之命。”疇曰:“百姓皆懼新王之令,臣何從得食?”靈王嘆氣一口,命疇近身而坐,以頭枕其股,且安息片時。疇候靈王睡去,取土塊爲枕以代股,遂奔逃去訖。靈王醒來,喚疇不應,摸所枕,乃土塊也。不覺呼天痛哭,有聲無氣。須臾,又有一人乘小車而至,認得靈王聲音,下車視之,果是靈王。乃拜倒在地,問曰:“大王爲何到此地位?”靈王流淚滿面,問曰:“卿何人也?”其人奏曰:“臣姓申名亥,乃芋尹申無宇之子也。臣父兩次得罪于吾王,王赦不誅。臣父往歲臨終囑臣曰:‘吾受王兩次不殺之恩,他日王若有難,汝必捨命相從!’臣牢記在心,不敢有忘。近傳聞郢都已破,子干自立,星夜奔至乾谿,不見吾王,一路追尋到此,不期天遣相逢。今遍地皆蔡公之黨,王不可他適。臣家在棘村,離此不遠,王可暫至臣家,再作商議。”乃以乾糒跪進,靈王勉強下咽,稍能起立。申亥扶之上車,至于棘村。靈王平昔住的是章華之臺,崇宮邃室,今日觀看申亥農莊之家,篳門蓬戶,低頭而入,好生淒涼,淚流不止。申亥跪曰:“吾王請寬心。此處幽僻,無行人來往,暫住數日,打聽國中事情,再作進退。”靈王悲不能語。申亥又跪進飲食,靈王只是啼哭,全不霑脣,亥乃使其親生二女侍寢,以悅靈王之意。王衣不解帶。一夜悲嘆,至五更時分,不聞悲聲。二女啟門報其父曰:“王已自縊于寢所矣。”胡曾先生詠史詩曰:

茫茫衰草沒章華,因笑靈王昔好奢。

臺土未干簫管絕,可憐身死野人家。

申亥聞靈王之死,不勝悲慟,乃親自殯殮,殺其二女以殉葬焉。後人論申亥感靈王之恩,葬之是矣,以二女殉,不亦過乎?有詩嘆曰:

章華霸業已沉淪,二女何辜伴穸窀。

堪恨暴君身死後,餘殃猶自及閨人。

時蔡公引著鬭成然、朝吳、夏嚙衆將,追靈王于乾谿。半路遇著鄭丹、倚相二人,述楚王如此恁般..“今侍衛俱散,獨身求死,某不忍見,是以去之。”蔡公曰:“汝今何往?”二人曰:“欲還國中耳。”蔡公曰:“公等且住我軍中,同訪楚王下落,然後同歸可也。”蔡公引大軍尋訪,及于訾梁,並無蹤跡。有村人知是蔡公,以楚王冠服來獻,言:“三日前,于岸柳上得之。”蔡公問曰:“汝知王生死否?”村人曰:“不知。”蔡公收其冠服,重賞之而去。蔡公更欲追尋,朝吳進曰:“楚王去其衣冠,勢窮力敝,多分死于溝渠,不足再究。但子干在位,若發號施令,收拾民心,不可圖矣。”蔡公曰:“然則若何?”朝吳曰:“楚王在外,國人未知下落,乘此人心未定之時,使數十小卒,假稱敗兵,繞城相呼,言:‘楚王大兵將到!’再令鬭成然歸報子干,如此如此。子干、子晰,皆懦弱無謀之輩,一聞此信,必驚惶自盡。明公徐徐整旅而歸,穩坐寶位,高枕無憂,豈不美哉?”蔡公然之。乃遣觀從引小卒百餘人,詐作敗兵,奔回郢都,繞城而走,呼曰:“蔡公兵敗被殺,楚王大兵,隨後便至?”國人信以爲實,莫不驚駭。須臾,鬭成然至,所言相同。國人益信,皆上城了望。成然奔告子干,言:“楚王甚怒,來討君擅立之罪,欲如蔡般、齊慶封故事。君須早自爲計,免致受辱,臣亦逃命去矣。”言訖,奔狂而出。子干乃召子晰言之,子晰曰:“此朝吳誤我也。”兄弟相抱而哭。宮外又傳:“楚王兵已入城!”子晰先拔佩劍,刎其喉而死。子干慌迫,亦取劍自剄。宮中大亂,宦官宮女,相驚自殺者,橫于宮掖,號哭之聲不絕。鬭成然引衆復入,掃除屍首,率百官迎接蔡公。國人不知,尚疑來者是靈王;及入城,乃蔡公也,方悟前後報信,皆出蔡公之計。

蔡公既入城,即位,改名熊居,是爲平王。昔年共王曾禱于神,當璧而拜者爲君,至是果騐矣。國人尚未知靈王已死,人情洶洶,嘗中夜訛傳王到,男女皆驚起,開門外探。平王患之,乃密與觀衆謀,使于漢水之傍,取死屍加以靈王冠服,從上流放至下流,詐云:“已得楚王屍首,殯于訾梁。”歸報平王,平王使鬭成然往營葬事,諡曰靈王。然後出牓安慰國人,人心始定。後三年,平王復訪求靈王之屍,申亥以葬處告,乃遷葬焉。此是後話。

卻說司馬督等圍徐,久而無功,懼爲靈王所誅,不敢歸,陰與徐通,列營相守。聞靈王兵潰被殺,乃解圍班師。行至豫章,吳公子光,率師要擊,敗之,司馬督與三百乘悉爲吳所獲。光乘勝取楚州來之邑,此皆靈王無道之所致也。

再說楚平王安集楚衆,以公子之禮,葬子干、子晰。錄功用賢,以鬭成然爲令尹。陽匄,字子瑕,爲左尹。念薳掩伯州犁之冤死,乃以犁子卻宛爲右尹,掩弟薳射薳越俱爲大夫。朝吳、夏嚙、蔡洧俱拜下大夫之職。以公子魴敢戰,使爲司馬。時伍舉已卒,平王嘉其生前有直諫之美,封其子伍奢于連,號曰連公。奢子尚亦封于棠,爲棠宰,號曰棠君。其他薳啟疆鄭丹等一班舊臣,官職如故。欲官觀從,從言其先人開卜:“願爲卜尹。”平王從之,羣臣謝恩,朝吳與蔡洧獨不謝,欲辭官而去。平王問之,二人奏曰:“末輔吾王興師襲楚,欲復蔡國,今王大位已定,而蔡之宗祀,未霑血食,臣何面目立于王之朝乎?昔靈王以貪功兼併,致失人心,王反其所爲,方能令人心悅服。欲反其所爲,莫如複陳蔡之祀。”平王曰:“善。”乃使人訪求陳蔡之後,得陳世子偃師之子名吳,蔡世子有之子名廬,乃命太史擇吉,封吳爲陳侯,是爲陳惠公,廬爲蔡侯,是爲蔡平公,歸國奉宗祀。朝吳蔡洧隨蔡平公歸蔡,夏嚙隨陳惠公歸陳。所率陳蔡之衆,各從其主,厚加犒勞。前番靈王擄掠二國重器貨寶,藏于楚庫者,悉給還之。其所遷荊山六小國,悉令還歸故土,秋毫無犯。各國君臣上下,懽聲若雷,如枯木之再榮,朽骨之復活。此周景王十六年事也。髯翁有詩云;枉竭民脂建二城,留將後主作人情。

早知故物仍還主,何苦當時受惡名。

平王長子名建,字子木,乃蔡國鄖陽封人之女所生,時年已長,乃立爲世子,使連尹伍奢爲太師。有楚人費無極,素事平王,善于貢謀,平王寵之,任爲大夫。無極請事世子,乃以爲少師。以奮揚爲東宮司馬。平王既即位,四境安謐,頗事聲色之樂。吳取州來,王不能報。無極雖爲世子少師,日在平王左右,從于淫樂。世子建惡其諂佞,頗疏遠之。令尹鬭成然恃功專恣,無極譖而殺之,以陽匄爲令尹。世子建每言成然之冤,無極心懷畏懼,由是陰與世子建有隙。無極又薦鄢將師于平王,使爲右領,亦有寵。這段情節,且暫擱起。

話分兩頭。再說晉自築虒祈宮之後,諸侯窺其志在苟安,皆有貳心。昭公新立,欲修復先人之業,聞齊侯遣晏嬰如楚修聘,亦使人徴朝于齊。齊景公見晉、楚多事,亦有意乘間圖伯,欲觀晉昭公之爲人,乃裝束如晉,以勇士古冶子從行。方渡黃河,其左驂之馬,乃景公所最愛者,即令圉人于從舟取至,繫于船頭,親督圉人飼料。忽大雨驟至,波濤洶湧,舟船將覆。有大黿舒頭于水面,張開臣口,搶嚮船頭,銜左驂之馬,入于深淵。景公大驚。古冶子在側,言曰:“君勿懼也,臣請爲君索之。”乃解衣裸體,拔劍躍于水中,淩波踢浪而去。載沉載浮,順流九里,望之無跡。景公嘆曰:“冶子死矣!”少頃,風浪頓息,但見水面流紅。古冶子左手挽驂馬之尾,右手提血瀝瀝一顆黿頭,浴波而出。景公大駭曰:“真神勇也!先君徒設勇爵,焉有勇士如此哉!”遂厚賞之。

即至絳州,見了晉昭公,昭公設宴享之。晉國是荀吳相禮,齊國是晏嬰相禮。酒酣,晉侯曰:“筵中無以爲樂,請爲君侯投壺賭酒。”景公曰:“善”。左右設壺進矢,齊侯拱手讓晉侯先投。晉侯舉矢在手,荀吳進辭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爲諸侯師。”晉侯投矢,果中中壺,將餘矢棄擲于地。晉臣皆伏地稱:“千歲!”齊侯意殊不懌,舉失亦效其語曰:“有酒如澠,有肉如陵。寡人中此,與君代興。”撲的投去,恰在中壺,與晉矢相併,齊侯大笑,亦棄餘矢。晏嬰亦伏地呼:“千歲!”晉侯勃然變色。荀吳謂齊景公曰:“君失言矣!今日辱貺敝邑,正以寡君世主夏盟之故。君曰‘代興’,是何言也?”晏嬰代答曰:“盟無常主,惟有德者居焉。昔齊失霸業,晉方代之。若晉有德,誰敢不服?如其無德,吳、楚亦將疊進,豈惟敝邑!”羊舌肹曰:“晉已師諸侯矣,安用壺矢?此乃荀伯之失言也!”荀吳自知其誤,嘿然不語。齊臣古冶子立于階下,厲聲曰:“日昃君勞,可辭席矣!”齊侯即遜謝而出,次日遂行。羊舌肹曰:“諸侯將有離心,不以威脅之,必失霸業。”晉侯以爲然。乃大閱甲兵之數,總計有四千乘,甲士三十萬人。羊舌肹曰:“德雖不足,而衆可用也。”于是先遣使如周,請王臣降臨爲重。因遍請諸侯,約以秋七月,俱集平邱相會。諸侯聞有王臣在會,無敢不赴者。

至期,晉昭公留韓起守國,率荀吳、魏舒、羊舌肹、羊毛鮒、籍談、梁丙、張骼、智躒等,盡起四千乘之衆,望濮陽城進發。連絡三十餘營,遍衛地皆晉兵。周卿士劉獻公摯先到。齊、宋、魯、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路諸侯畢集,見晉師衆盛,人人皆有懼色。既會,羊舌肹捧盤盂進曰:“先臣趙武,誤從弭兵之約,與楚通好。楚虔無信,自取隕滅。今寡君欲效踐土故事,徼惠于天子,以鎮撫諸夏。請諸君同歃爲信!”諸侯皆頫首曰:“敢不聽命!”惟齊景公不應。羊舌肹#曰:“齊侯豈不願盟耶?”景公曰:“諸侯不服,是以尋盟;若皆用命,何以盟爲?”羊舌肹曰:“踐土之盟,不服者何國?君若不從,寡君惟是甲車四千乘,願請罪于城下。”說猶未畢,壇上鳴鼓,各營俱建起大旆。景公慮其見襲,乃改辭謝曰:“大國既以盟不可廢,寡人敢自外耶?”于是晉侯先歃,齊、宋以下相繼。劉摯王臣,不使與盟,但監臨其事而已。邾、莒以魯國屢屢侵伐,訴于晉侯。晉侯辭魯昭公于會,執其上卿季孫意如,閉之幕中。子孫惠伯私謂荀吳曰:“魯地十倍邾、莒,晉若棄之,將改事齊、楚,于晉何益?且楚滅陳、蔡不救,而復棄兄弟之國乎?”荀吳然其言,以告韓起。起言于晉侯,乃縱意如奔歸。自是諸侯益不直晉,晉不復能主盟矣。史臣有詩嘆云:

侈心效楚築!虒祁,列國離心復示威。

壺矢有靈侯統散,山河如故事全非!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話說齊景公歸自平邱,雖然懼晉兵威,一時受歃,已知其無遠大之謀,遂有志復桓公之業。謂相同晏嬰曰:“晉露西北,寡人露東南,何爲不可?晏嬰對曰:“晉勞民用興築,是以失諸侯。君欲圖伯,莫如恤民。”景公曰:“恤民何如?”晏嬰對曰:“省刑罰,則民不怨;薄賦斂,則民知恩。古先王春則省耕,補其不足,夏則省劍,助其不給。君何不法之?”景公乃除去煩刑,發倉稟以貸貧窮,國人感悅。于是徴聘于東方諸侯。徐子不從,乃用田開疆爲將,帥師伐之。大戰于蒲隧,斬其將贏爽,獲甲士五百餘人。徐子大懼,遣使行成于齊。齊侯乃約郯子、莒子同徐子,結盟于蒲隧,徐以甲父之鼎賂之。晉君臣雖知,而不敢問。齊自是日強,與晉並露。

景公錄田開疆平徐之功,復嘉古冶子斬黿之功,仍立“五乘之賓”以旌之。田開疆復舉薦公孫捷之勇。那公孫捷生得面如靛染,目睛突出,身長一丈,力舉千鈞。景公見而異之。遂與之俱獵于桐山。忽視山中趕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那虎咆哮發喊,飛奔前來,徑撲景公之馬。景公大驚。只見公孫捷從車上躍下,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皮,右手揮拳,只一頓,將那只大蟲打死,救了景公。景公嘉其勇,亦使與“五乘之賓”。公孫捷遂與田開疆、古冶子結爲兄弟,自號“齊邦三傑”。挾功持勇,口出大言,淩鑠閭里,簡慢公卿。在景公面前,嘗以爾我相稱,全無禮體。景公惜其才勇,亦姑容之。

時朝中有個佞臣,喚做梁邱據,專以先意逢迎,取悅于君。景公甚宏愛之。據內則獻媚景公,以固其寵;外則結交三傑,以張其黨。況其時陳無宇厚施得衆,已伏移國之兆。那田開疆與陳氏是一族,異日聲勢相倚,爲國家之患。晏嬰深以爲憂,每欲除下,但恐其君不聽,反結了三人之怨。

忽一日,魯昭公以不合于晉之故,欲結交于齊,親自來朝。景公設宴相待。魯國是叔孫婼相禮,齊國是晏嬰相禮,三傑帶劍,立于階下,昂昂自若,目中無人。二君酒至半酣,晏子奏曰:“園中金桃已熟,可命薦新,爲兩君壽。”景公準奏,宣園吏取金桃來獻。晏子奏曰:“金桃難得之物,臣當親往監摘。”晏子領鑰匙去訖。景公曰:“此桃自先公時,有東海人,以臣核來獻,名曰‘萬壽金桃’,出自海外度索山,亦名“蟠桃”,植這三十餘年,枝葉雖茂,花而不實。今歲結有數顆,寡人惜之,是以封鎖園門。今日君侯降臨,寡人不敢獨享,特取來與賢君臣共之。”魯昭公拱手稱謝。

少頃,晏子引著園吏,將雕盤獻上。盤中堆著六枚桃子,其大如碗,其赤如炭,香氣撲鼻,真珍異之果也。景公問曰:“桃實止此數乎?”晏子曰:“尚有三四枚未熟,所以只摘得六枚。”景公命晏子行酒。晏子手捧玉爵,恭進魯侯之前,左右獻上金桃,晏子致詞曰:“桃實如斗,天下罕有;兩君食之,千秋同壽!”魯侯飲酒畢,取桃一枚食之,甘美非常,誇獎不已。次及景公,亦飲酒一杯,取桃食訖。景公曰:“此桃非易得之物,叔孫大夫,賢名著于四方,今又有贊禮之功,宜食一桃。”叔孫婼跪奏曰:“臣之賢,萬不及相國。相國內修國政,外服諸侯,其功不小。此桃宜賜相國食之,臣安敢僭?”景公曰:“既叔孫大夫推讓相國,可各賜酒一杯,桃一枚。”二臣跪而領之,謝恩而起。晏子奏曰:“盤中尚有二桃,主公可傳令諸臣中,言其功深勞重者,當食此桃,以彰其賢。”景公曰:“此言甚善!”即命左右傳諭,使階下諸臣,有自信功深勞重,堪食此桃者,出班自奏,相國評功賜桃。

公孫捷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于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晏子曰:“擎天保駕,功莫大焉!可賜酒一爵,食桃一枚,歸于班部。”古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未足爲奇。吾曾斬妖黿于黃河,使君危而復安,此功若何?”景公曰:“此時波濤洶湧,非將軍斬絕妖黿,必至覆溺,此蓋世奇功也!飲酒食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只見田開疆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奉命伐徐,斬其名將,俘甲首五百餘人,徐君恐懼,致賂乞盟。郯、莒畏威,一時皆集,奉吾君爲盟主,此功可以食桃乎?”晏子奏曰:“開疆之功,比于二將,更自十倍。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景公曰:“卿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田開疆按劍而言曰:“斬黿打虎,小可事耳!吾跋涉千里之外,血戰成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兩國君臣之間,爲萬代恥笑,何面目立于朝廷之上耶?”言訖,揮劍自刎而死。公孫捷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田君功大,反不能食。夫取桃不讓,非廉也;視人之死而不能從,非勇也。”言訖,亦自刎。古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均骨肉,誓同生死,二人已亡,吾獨苟活,于心何安?”亦自刎而亡。景公急使人止之,已無及矣。

魯昭公離席而起曰:“寡人聞三臣皆天下奇勇,可惜一朝俱盡矣。”景公聞言嘿然,變色不悅。晏嬰從容進曰:“此皆吾國一勇之夫,雖有微勞,何足掛齒?”魯侯曰:“上國如此勇將,還有幾人?”晏嬰對曰:“籌策廟堂,威加萬里,負將相之才者數十人;若血氣之勇,不過備寡君鞭策之用而已,其生死何足爲齊輕重哉!”景公意始釋然。晏子更進觴于兩君,懽飲而散。三傑墓在蕩陰里。後漢諸葛孔明《梁父吟》,正詠其事:

步出齊東門,遙望蕩陰里。

里中有三墳,纍纍正相似。

問是誰家冢?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

一朝中陰謀,二桃殺三士!

誰能爲此者?相國齊晏子。

魯昭公別後,景公召晏嬰問曰:“卿于席間,張大其辭,雖然存了齊國一時體面,只恐三傑之後,難乎其繼。如之奈何?”晏子對曰:“臣舉一人,足兼三傑之用。”景公曰:“何人?”曰:“有田穰苴者,文能附衆,武能威敵,真大將之才也!”景公曰:“得非田開疆一宗乎?”晏子對曰:“此人雖出田族,然庶孽微賤,不爲田氏所禮,故屏居東海之濱。君欲選將,無過于此。”景公曰:“卿既知其賢,何不早聞?”晏子對曰:“善仕者不但擇君,兼欲擇友。田疆、古冶輩血氣之夫,穰苴豈屑與之比肩哉?”景公口雖唯唯,終以田、陳同族爲嫌,躊躇不決。

忽一日,邊吏報道:“晉國探知三傑俱亡,興兵犯東阿之境;燕國亦乘機侵擾北鄙。”景公大懼。于是令晏子以繒帛詣東海之濱,聘穰苴入朝。苴敷陳兵法,深合景公之意,即日拜爲將軍,使帥車五百乘,北拒燕、晉之兵。穰苴請曰:“臣素卑賤,君擢之閭里之中,驟然授以兵權,人心不服。願得吾君寵臣一人,爲國人素所尊重者,使爲監軍,臣之令乃可行也。”景公從其言,命嬖大夫莊賈,往監其軍。苴與賈同時謝恩而出。至朝門之外,莊賈問穰苴出軍之期,苴曰:“期在明日午時,某于軍門專候同行,勿過日中也。”言畢別去。

至次日午前,穰苴先至軍中,喚軍吏立木爲表,以察日影;因使人催促莊賈。賈年少,素驕貴,恃景公寵幸,看穰苴全不在眼。況且自爲監軍,只道權尊墊敵,緩急自由。是日,親戚賓客,俱設酒餞行,賈留連懽飲,使者連催,坦然不以爲意。穰苴候至日影移西,軍吏已報未牌,不見莊賈來到,遂吩咐將木表放倒,傾去漏水,竟自登壇誓衆,申明約束。號令方完,日已將晡。遙見莊賈高車駟馬,徐驅而至,面帶酒容。既到軍門,乃從容下車,左右擁衛,踱上將臺。穰苴端然危坐,並不起身,但問“監軍何故後期?”莊賈拱手而對曰:“今日遠行,蒙親戚故舊擕酒餞送,是以遲遲也。”穰苴曰:“夫爲將者,受命之日,即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秉枹鼓,犯矢石,則忘其身。念敵國侵淩,邊境騷動,吾君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以三軍之衆,托吾兩人,冀旦夕立功,以救百姓倒懸之急,何暇與親舊飲酒爲樂載?”莊賈尚含笑對曰:“幸未誤行期,元帥不須過責。”穰苴拍案大怒曰:“汝倚仗君寵,怠慢軍心,倘臨敵如此,豈不誤了大事!”即召軍政司問曰:“軍法期而後至,當得何罪?”軍政司曰:“按法當斬!”莊賈聞一“斬”字,纔有懼意,便要奔下將臺。穰苴喝教手下,將莊賈捆縛,牽出轅門斬首。唬得莊賈滴酒全無,口中哀叫討饒不已。左右從人,忙到齊侯處報信求救。連景公也吃一大驚,急叫梁邱據持節往諭,特免莊賈一死;吩咐乘軺車疾驅,誠恐緩不及事。

那時,莊賈之首,已號令轅門了。梁邱據尚然不知,手捧符節,望軍中馳去。穰苴喝令阻住,問軍政司曰:“軍中不得馳車,使者當得何罪?”答曰:“按法亦當斬!”梁邱據面如土色,戰做一團,口稱:“奉命而來,不干某事。”穰苴曰:“既有君命,難以加誅;然軍法不可廢也。”乃毀車斬驂,以代使者之死。梁邱據得了性命,抱頭鼠竄而去。于是大小三軍,莫不股慄。穰苴之兵,未出郊外,晉師聞風遁去。燕人亦渡河北歸。苴追擊之,斬首萬餘。燕人大敗,納賂請和。班師之日,景公親勞于郊,拜爲大司馬,使掌兵權。史臣有詩云:

寵臣節使且罹刑,國法無私令必行,安得穰苴今日起,大張敵愾慰蒼生。

諸侯聞穰苴之名,無不畏服。景公內有晏嬰,外有穰苴,國治兵強,四境無事,日惟田獵飲酒,略如桓公任管仲之時也。

一日,景公在宮中與姬妾飲酒,至夜,意猶未暢,忽思晏子,命左右將酒具移于其家。前驅往報晏子曰:“君至矣!”晏子玄端束帶,執笏拱立于大門之外。景公尚未下車,晏子前迎,驚惶而問曰:“諸侯得無有故乎?國家得無有故乎?”景公曰:“無有。”晏子曰:“然則君何爲非時而夜辱于臣家?”景公曰:“相國政務煩勞,今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聲,不敢獨樂,願與相國共享。”晏子對曰:“夫安國家,定諸侯,臣請謀之。若夫佈薦席,除簠簋者,君左右自有其人,臣不敢與聞也。”景公命回車,移于司馬穰苴之前,前驅報如前。司馬穰苴冠纓披甲,操戟拱立于大門之外,前迎景公之車,鞠躬而問曰:“諸侯得無有兵乎?大臣得無有叛者乎?”景公曰:“無有。”穰苴曰:“然則昏夜辱于臣家者,何也?”景公曰

:“寡人無他,念將軍軍務勞苦,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樂,思與將軍共之耳。”穰苴對曰:“夫禦寇敵,誅悖亂,臣請謀之。若夫佈薦席,陳簠簋,君左右不乏,奈何及于介胄之土耶?”景公意興索然。左右問曰:“將回宮乎?”景公曰:“可移于梁邱大夫之家。”前驅馳報,亦如前。景公車未及門,梁邱據左操琴,右挈竽,口中行歌而迎景公于巷口。景公不悅,于是解衣卸冠,與梁邱據懽呼于絲竹之間,鷄鳴而返。明日,晏嬰穰苴同入朝謝罪,且諫景公不當夜飲于人臣之家。景公曰:“寡人無二卿,何以治吾國?無梁邱據,何以樂吾身?寡人不敢妨二卿之職,二卿亦勿與寡人之事也。”史臣有詩云:

雙柱擎天將相功,小臣便辟豈相同?景公得士能專任,贏得芳名播海東。

是時中原多故,晉不能謀,昭公立六年薨,世子去疾即位,是爲頃公。頃分初年,韓起、羊舌肹俱卒。魏舒爲政,荀躒、范鞅用事,以貪冒聞。祁氏家臣祁勝,通于印臧之室,祁盈執祁勝。勝行賂于荀躒。躒譖于頃公,反執祁盈。羊舌食我黨于祁氏,爲之殺祁勝。頃公怒,殺祁盈、食我,盡滅祁、羊舌二氏之族,國人冤之。其後,魯昭公爲強臣季孫意如所逐,荀躒復取貨于意如,不納昭公。于是齊景公合諸侯于鄢陵,以謀魯難,天下俱高其義。齊景公之名,顯于諸侯。此是後話。

卻說周景王十九年,吳王夷昧在位四年,病篤,復申父兄之命,欲傳位于季札。札辭曰:“吾不受位明矣!昔先君有命,札不敢從,富貴于我,如秋風之過耳,吾何愛焉?”遂逃歸延陵。羣臣奉夷昧之子州于爲王,改名曰僚,是爲王僚。諸攀之子名光,善于用兵,王僚用之爲將。與楚戰于長岸,殺楚司馬公子魴,楚人懼,築城于州來,以禦吳。時費無極以讒佞得寵。

蔡平公廬,已立嫡子朱爲世子,其庶子名東國,欲謀奪嫡,納貨于無極。無極先譖朝吳,逐之奔鄭。及蔡平公薨,世子朱立。無極詐傳楚王之命,使蔡人逐朱,立東國爲君。平王問曰:“蔡人何以逐朱?”無極對曰:“朱將叛楚,蔡人不願,是以逐之。”平王遂不問。無極又心忌太子建,欲離間其父子,而未有計。一日,奏平王曰:“太子年長矣,何不爲之婚娶?欲求婚,莫如秦國。秦,強國也,而睦于楚;兩強爲婚,楚勢益張矣。”平王從之,遂遣費無極往聘秦國,因爲世子求婚。

秦哀公召羣臣謀其可否。羣臣皆言:“昔秦、晉世爲婚姻,今晉好久絕,楚勢方盛,不可不許。”秦哀公遂遣大夫報聘,以長妹孟嬴許婚。今俗家小說稱爲無祥公主者是也。公主之號,自漢代始有之,春秋時焉有此號哉?平王復命無極領金珠綵幣,往秦迎娶。無極隨使者入秦,呈上聘禮。哀公大悅,即詔公子蒲送孟嬴至楚,裝資百輛,從媵之妾數十餘人。孟嬴拜辭其兄秦伯而行。

無極于途中,察知孟嬴有絕世之色;又見媵女內有一人,儀容頗端,私訪其來歷,乃是齊女,自幼隨父宦秦,遂入宮中,爲孟嬴侍妾。無極訪得備細,因宿館驛,密召齊女謂曰:“我相你有貴人之貌,有心要擡舉你,做個太子正妃,汝能隱吾之計,管你將來富貴不盡。”齊女低首無言。無極先一日行,趨入宮中,回奏平王,言:“秦女已到,約有三舍之遠。”平王問曰:“卿曾見否?其貌若何?”無極知平王是酒色之徒,正要誇張秦女之美,動其邪心,恰好平王有此一問,正中其計。遂奏早:“臣閱女子多矣,未見有如孟嬴之美者。不但楚國后宮,無有其對,便是相傳古來絕色,如妲己、驪姬,徒有其名,恐亦不如孟嬴之萬一矣!”平王聞秦女之美,面皮通紅,半晌不語,徐徐嘆曰:“寡人枉自稱王,不遇此等絕色,誠所謂虛過一生耳!”無極請屏左右,遂密奏曰:“王慕秦女之美,何不自取之?”平王曰:“即聘爲子婦,恐礙人倫。”無極奏曰:“無害也。此女雖聘于太子,尚未入東宮,王迎入宮中,誰敢異議?”平王曰:“羣臣之口可鉗,何以塞太子之口?”無極奏曰:“臣觀從媵之中,有齊女才貌不凡,可充作秦女。臣請先進秦女于王宮,復以齊女進于東宮,囑以毋漏機關,則兩相隱匿,而百美俱全矣。”平王大喜,囑無極機密行事。無極謂公子蒲曰:“楚國婚禮,與他國異。先入宮見舅姑,而後成婚。”公子蒲曰:“惟命。”無極遂命並車將孟嬴及妾媵,俱送入王宮,留孟嬴而遣齊女。令宮中侍妾扮作秦媵,齊女假作孟嬴,令太子建迎歸東宮成親。滿朝文武及太子,皆不知無極之詐。孟嬴問:“齊女何在?”則云:“已賜太子矣。”潛淵詠史詩云:

衛宣作俑是新臺,蔡國姦淫長逆胎。

堪恨楚平倫理盡,又招秦女入宮來。

平王恐太子知秦女之事,禁太子入宮,不許他母子相見。朝夕與秦女在后宮宴樂,不理國政。外邊沸沸揚揚,多有疑秦女之事者。無極恐太子知覺,或生禍變,乃告平王曰:“晉所以能久霸天下者,以地近中原故也。昔靈王大城陳、蔡,以鎮中華,正是爭霸之基。今二國復封,楚仍退守南方,安能昌大其業?何不令太子出鎮城父,以通北方?王專事南方,天下可坐而策也。”平王躊躇未答。無極又附耳密言曰:“秦婚之事,久則事泄。若遠屏太子,豈不兩得其利?”平王恍然大悟,遂命太子建出鎮城父,以奮揚爲城父司馬,諭之曰:“事太子如事寡人也!”伍奢知無極之讒,將欲進諫。無極知之,復言于平王,使伍奢往城父輔助太子。太子行後,平王遂立秦女孟嬴爲夫人;出蔡姬歸于鄖。太子到此,方知秦女爲父所換,然無可奈何矣。

孟嬴雖蒙王寵愛,然見平王年老,心甚不悅。平王自知非匹,不敢問之。逾年,孟嬴生一子,平王愛如珍寶,遂名曰珍。珍周歲之後,平王始問孟嬴曰:“卿自入宮,多愁嘆,少懽笑,何也?”孟嬴曰:“妾承兄命,適事君王。妾自以爲秦、楚相當,青春兩敵。及入宮庭,見王春秋鼎盛,妾非敢怨王,但自嘆生不及時耳!”平王笑曰:“此非今生之事,乃宿世之姻契也。卿嫁寡人雖遲,然爲後則不知早幾年矣。”孟嬴心惑其言,細細盤問宮人,宮人不能隱瞞,遂言其故。孟嬴淒然垂淚。平王覺其意,百計媚之,許立珍爲世子。孟嬴之意稍定。

費無極終以太子建爲慮,恐異日嗣位爲王,禍必及己,復乘間譖于平王曰:“聞世子與伍奢有謀叛之心,陰使人通于齊、晉二國,許爲之助,王不可不備。”平王曰:“吾兒素柔順,安有此事?”無極曰:“彼此秦女之故,久懷怨望。今在城父繕甲厲兵有日矣。常言穆王行大事,其後安享楚國,子孫繁盛,意慾效之。王若不行,臣請先辭,逃死于他國,免受誅戮。”平王本欲廢建而立少子珍,又被無極說得心動,便不信也信了,即欲傳令廢建。無極奏曰:“世子握兵在外,若傳令廢之,是激其反也。太師伍奢是其謀主,王不如先召伍奢,然後遣兵襲執世子,則王之禍患可除矣。”平王然其計,即使人召伍奢。奢至,平王問曰:“建有叛心,汝知之否?”伍奢素剛直,遂對曰:“王納子婦已過矣!又聽細人之說,而疑骨肉之親,于心何忍?”平王慚其言,叱左右執伍奢而囚之。無極奏曰:“奢斥王納婦,怨望明矣。太子知奢見囚,能不動乎?齊、晉之衆,不可當也。”平王曰:“吾欲使人往殺世子,何人可遣?”

無極對曰:“他人往,太子必將抗鬭。不若密諭司馬奮揚,使襲殺之。”平王乃使人密諭奮揚,曰:“殺太子,受上賞;縱太子,當死!”奮揚得令,即時使心腹私報太子,教他:“速速逃命,無遲頃刻!”太子建大驚。時齊女已生子名勝,建遂與妻子連夜出犇宋國。奮揚知世子已去,使城父人將自己囚繫,解到郢都,來見平王,言:“世子逃矣!”平王大怒曰:“言出于餘口,入于爾耳,誰告建耶?”奮揚曰:“臣實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寡人。’臣謹守斯言,不敢貳心,是以告之。後思罪及于身,悔已無及矣!”平王曰:“你既私縱太子,又敢來見寡人,不畏死乎?”奮揚對曰:“既不能奉王之後命,又畏死而不來,是二罪也。且世子未有叛形,殺之無名,苟君王之子得生,臣死爲幸矣。”平王惻然,似有愧色,良久曰:“奮揚雖違命,然忠直可嘉也!”遂赦其罪,復爲城父司馬。史臣有詩云:

無辜世子已媮生,不敢逃刑就鼎烹。

讒佞紛紛終受戮,千秋留得奮揚名。

平王乃立秦女所生之子珍爲太子,改費無極爲太師。

無極又奏曰:“伍奢有二子,曰尚、曰員,皆人傑也。若使出犇吳國,必爲楚患。何不使其父以免罪召之?彼愛其父,必應召而來;來則盡殺之,可免後患。”平王大喜,獄中取出伍奢,令左右授以紙筆,謂曰:“汝教太子謀反,本當斬首示衆;念汝祖父有功于先期,不忍加罪。汝可寫書,召二子歸朝,改封官職,赦汝歸田。”伍奢心知楚王挾詐,欲召其父子同斬。乃對曰:“臣長子尚,慈溫仁信,聞臣召必來。少子員,少好于文,長習于武,文能安邦,武能定國,蒙垢忍震,能成大事。此前知之士,安肯來耶?”平王曰:“汝但如寡人之言,作書往召;召而不來,無與爾事。”奢念君父之命,不敢抗違,遂當殿寫書,略云:

書示尚、員二子:吾因進諫忤旨,待罪縲紲。吾王念我祖父有功先朝,免其一死,將使羣臣議功贖罪,改封爾等官職。爾兄弟可星夜前來。若違命延遷,必至獲罪。書到速速!

伍奢寫畢,呈上平王看過,緘封停當,仍復收獄。

平王遣鄢將師爲使,駕駟馬,持封函印綬,往棠邑來。伍尚已回城父矣。鄢將師再至城父,見伍尚,口稱:“賀喜!”尚曰:“父方被囚,何賀之有?”鄢將師曰:“王誤信人言,囚繫尊公,今有羣臣保舉,稱君家三世忠臣,王內慚過聽,外愧諸侯之恥,反拜尊王爲相國,封二子爲侯,尚賜鴻都侯,員賜蓋侯。尊公久繫初釋,思見二子,故復作手書,遣某奉迎。必須早早就駕,以慰尊公之望。”伍尚曰:“父在囚繫,中心如割,得免爲幸,何敢貪印綬哉?”將師曰:“此王命也,君其勿辭。”伍尚大喜,乃將父書入室,來報其弟伍員。

不知伍員肯同赴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伍子胥微服過昭關

話說伍員字子胥,監利人,生得身長一丈,腰大十圍,眉廣一尺,目光如電,有扛鼎拔山之勇,經文緯武之才。乃世子太師連尹奢之子,棠君尚之弟。尚與員俱隨其父奢于城父。鄢將師奉楚平王之命,欲誘二子入朝,先見了伍尚,因請見員。尚乃持父手書入內,與員觀看,曰:“父幸免死,二子封侯,使者在門,弟可出見之。”員曰:“父得免死,已爲至幸。二子何功,而復封侯?此誘我也。往必見誅!”尚曰:“父見有手書,豈相誑哉?”員曰:“吾父忠于國家,知我必欲報仇,故使並命于楚,以絕後慮。”尚曰:“吾弟乃臆度之語。萬一父書果是真情,吾等不孝之罪何辭?”員曰:“兄且安坐,弟當卜其吉凶。”員佈卦已畢,曰:“今日甲子日,時加于巳,支傷日下,氣不相受。主君欺其臣,父欺其子。去且就誅,何封侯之有載?”尚曰:“非貪侯爵,思見父耳。”員曰:“楚人畏吾兄弟在外,必不敢殺吾父。兄若誤往,是速父之死也。”尚曰:“父子之愛,恩從中出。若得一面而死,亦所甘心!”于是伍員乃仰天嘆曰:“與父俱誅,何益于事?兄必欲往,弟從此辭矣!”尚泣曰:“弟將何往?”員曰:“能報楚者,吾即從之。”尚曰:“吾之智力,遠不及弟。我當歸楚,汝適他國。我以殉父爲孝,汝以復仇爲孝。從此各行其志,不復機見矣!”伍員拜了伍尚四拜,以當永訣。

尚拭淚出見鄢將師,言:“弟不願封爵,不能強之。”將師只得同伍尚登車。既風平王,王並囚之。伍奢見伍尚單身歸楚,嘆曰:“吾固知員之不來也!”無極復奏曰:“伍員尚在,宜急捕之,遲且逃矣。”平王準奏,即遣大夫武城黑,領精卒二百人,往襲伍員。員探知楚兵來捕己,哭曰:“吾父兄果不免矣!”乃謂其妻賈氏曰:“吾欲逃奔他國,借兵以報父兄之仇,不能顧汝,奈何?”賈氏睜目視員曰:“大丈夫含父兄之怨,如割肺肝,何暇爲婦人計耶?子可速行,勿以妾爲念!”遂入戶自縊。伍員痛器一場,藁葬其屍。即時收拾包裹,身穿素袍,貫弓佩劍而去。未及半日,楚兵已至,圍其家,搜伍員不得,度員必東走,遂命御者疾驅追之。約行三百里,及于曠野無人之處。員乃張弓佈矢,射殺御者,復注矢欲射武城黑。黑懼,下車欲走。伍員曰:“本欲殺汝。姑留汝命歸報楚王,欲存楚國宗祀,必留我父兄之命。若其不然,吾必滅楚,親斬楚王之頭,以泄吾恨!”武城黑抱頭鼠竄,歸報平王,言:“伍員已先逃矣。”平王大怒,即命費無極,押伍奢父子于市曹斬之。臨刑,伍尚唾駡無極,讒言惑主,殺害忠良。伍奢止曰:“見危授命,人臣之職。忠佞自有公論,何以詈爲!但員兒不至,吾慮楚國君臣,自今以後,不得安然朝食矣。”言罷,引頸受戮。百姓觀者,無不流涕。是日天昏日暗,悲風慘冽。史臣有詩云:

慘慘悲風日失明,三朝忠裔忽遭抗。

楚庭從此皆讒佞,引得吳兵入郢城。

平王問:“伍奢臨刑有何怨言?”無極曰:“並無他語,但言伍員不至,楚國君臣不能安食也。”平王曰:“員雖走,必不遠,宜更追之。”乃遣左司馬沈尹戍率三千人,窮其所往。伍員行及大江,心生一計,將所穿白袍,掛于江邊柳樹之上,取雙履棄于江邊,足換芒鞋,沿江直下。宛尹戍追到江口,得其袍履,回奏:“伍員不知去嚮。”無極進曰:“臣有一計,可絕伍員之路。”王問:“何計?”無極對曰:“一面出牓四處懸掛,不拘何人,有能捕獲伍員來者,賜粟五萬石,爵上大夫;容留及縱放者,全家處斬。詔各路關津渡口,凡來往行人,嚴加盤詰。又遣使遍告列國諸侯,不得收藏伍員。彼進退無路,縱一時不能就擒,其勢已孤,安能成其大事哉?”平王悉從其計。畫影圖形,訪拿伍員,各關隘十分緊急。

再說伍員沿江東下,一心欲投吳國,奈路途遙遠,一時難達。忽然想起:“太子建逃奔宋國,何不從之?”遂望睢陽一路而進。行至中途,忽見一簇車馬前來。伍員疑是楚兵截路,不敢出頭,伏于林中察之,乃故人申包胥也,與員有八拜之交,因出使他國回轉,在此經過。伍員趨出,立于車左。包胥慌忙下車相見,問:“子胥何故獨行至此?”伍員把平王枉殺父兄之事,哭訴一遍。包胥聞之,惻然動容,問曰:“子今何往?”員曰:“吾聞‘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吾將奔往他國,借兵伐楚,生嚼楚王之肉,車裂無極之屍,方泄此恨!”包胥勸曰:“楚王雖無道,君也;子纍世食其祿,君臣之分定矣。奈何以臣而仇君乎?”員曰:“昔桀、紂見誅于其臣,惟無道也。楚王納子婦,棄嫡嗣,信讒佞,戮忠良,吾請兵入郢,乃爲楚國掃蕩污穢,況又有骨肉之仇乎?若不能滅楚,誓不立于天地之間!”包胥曰:“吾欲教子報楚,則爲不忠;教子不報,又陷子于不教。子勉之!行矣!朋友之誼,吾必不漏洩于人。然子能覆楚,吾必能存楚;子能危楚,吾必能安楚。”伍員遂辭包胥而行。不一日,到了宋國,尋見了太子建,抱頭而哭,各訴平王之過惡。員曰:“太子曾見宋君否?”建曰:“宋國方有亂,君臣相攻,吾尚未通謁也。”

卻說宋君名佐,乃宋平公嬖妾之子。平公聽寺人伊戾之饞,殺太子痤而立佐。周景王十三年,平公薨,佐嗣立,是爲元公。元公爲人,貌醜而性柔,多私無信。惡世卿華氏之強,與公子寅、公子御戎、嚮勝、嚮行等,謀欲除去之。嚮勝泄其謀于嚮寧,寧與華嚮、華定、華亥相善,謀先期作亂。華亥乃僞爲有疾,羣臣皆來問疾。華亥執公子寅與御戎殺之,囚嚮勝、嚮行于倉廩之中。元公聞之,亟駕車親至華氏之門,請釋二嚮。華亥並劫元公,索要世子及親臣爲質,方從其請。元公曰:“周、鄭交質,自昔有之。寡人以世子質于卿家,卿之子亦應質于寡人。”華氏商議,將華亥之子無戚,華定之子啟,嚮寧之子嚮羅,質于公所。元公亦召世子欒,與母弟辰,公子地,質于華亥之家。華亥始釋嚮勝、嚮行,從元公還朝。

元公與夫人,心念世子欒,每日必至華氏,視世子食畢方歸。華亥嫌其不便,欲送世子歸宮。元公甚喜。嚮寧不肯曰:“所以質太子者,惟不信也。若質去,禍必至矣。”元公聞華亥中悔,大怒,召大司馬華費遂,將帥甲攻華氏。費遂對曰:“世子在彼,君不念耶?”元公曰:“死生有命,寡人不能忍其恥辱!”費遂曰:“君意既決,老臣安敢庇其私族,以違君命哉?”即日整頓兵甲。元公遂將所質華無戚、華啟、嚮羅,盡皆斬首,將攻華氏。華登素善于華亥,奔往告之。華亥忙集家甲迎戰,兵敗。嚮寧欲殺世子,華亥曰:“得罪于君,又殺君子,人將議我。”乃盡歸其質,與其黨出犇陳國。

華費遂有三子,長華貙,次年多僚,華登其第三子也。多僚與貙素不睦,因華氏之亂,譖于元公,言:“華貙實與亥、定嚮謀,今自陳召之,將爲內應。”元公信之,使寺人宜僚告于費遂。費遂曰:“此必多僚譖言也。君既疑貙,則請逐之。”華貙之家臣張匄,微聞其事,訊于宜僚。宜僚不肯言。張匄拔劍在手,曰:“汝若不言,吾即殺汝!”宜僚懼,盡吐其實。張匄報于華貙,請殺多僚。華貙曰:“登出犇,已傷司馬之心矣。吾兄弟復相殘,何以自立?吾將避之。”華貙往辭其父,張匄從行。恰好費遂自朝中出,多僚爲之御車。張匄一見,怒氣勃發,拔佩劍砍殺多僚。劫華費遂同出盧門,屯于南里。使人至陳,招回華亥、嚮寧等一同謀叛。宋元公拜樂大心爲大將,率兵圍南里。華登如楚借兵,楚平王使薳越帥師來救華氏。伍員聞楚師將到,曰:“宋不可居矣!”乃與太子建及其母子,西奔鄭國。有詩爲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