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東周列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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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複陳~晉景公出師救鄭

莊王班師北行,次于郔,諜報:“晉國拜荀林父爲大將,先穀爲副,出車六百乘,前來救鄭,已過黃河。”莊王問于諸將曰:“晉師將至,歸乎?抑戰乎?”令尹孫叔敖對曰:“鄭之未成,戰晉宜也;已得鄭矣,又尋仇于晉,焉用之?不如全師而歸,萬無一失。”嬖人伍參奏曰:“令尹之言非也。鄭謂我力不及,是以從晉;若晉來而避之,真我不及矣。且晉知鄭之從楚,必以兵臨鄭,晉以救來,我亦以救往,不亦可乎?”孫叔敖曰:“昔歲入陳,今歲入鄭,楚兵已勞敝矣。若戰而不捷,雖食參之肉,豈足贖罪?”伍參曰:“若戰而捷,令尹爲無謀矣;如其不捷,參之肉將爲晉軍所食,何能及楚人之口?”莊王乃遍問諸將,各授以筆,使書其掌,主戰者寫“戰”字,主退者寫“退”字。諸將寫訖,莊王使開掌騐之。惟中軍元帥虞邱,及連尹襄老、裨將蔡鳩居、彭名四人,掌中寫“退”字,其他公子嬰齊、公子側、公子穀臣、屈蕩、潘黨、樂伯,養繇基、許伯、熊負羈、許偃..等二十餘人,俱“戰”字。莊王曰:“虞邱老臣之見,與令尹合,言‘退’者是矣。”乃傳令南轅反旆,來日飲馬于河而歸。

伍參夜求見莊王曰:“君王何畏于晉,而棄鄭以畀之也?”莊王曰:“寡人未嘗棄鄭也。”伍參曰:“楚兵頓鄭城下九十日,而僅得鄭成。今晉來而楚去,使晉得以救鄭爲功而收鄭,楚自此不復有鄭矣,非棄鄭而何?”莊王曰:“令尹言戰晉未必捷,是以去之。”伍參曰:“臣已料之讅矣。荀林父新將中軍,威信未孚于衆。其佐先穀,先軫之孫,先且居之子,恃其世勳,且剛愎不仁,非用命之將也。欒、趙之輩,皆纍世名將,各行其意,號令不一。晉師雖多,敗之易耳。且王以一國之主,而避晉之諸臣,將遺笑于天下,況能有鄭乎?”莊王愕然曰:“寡人雖不能軍,何至出晉諸臣之下?寡人從子戰矣!”即夜使人告令尹孫叔敖,將乘轅一齊改爲北嚮,進至管城,以待晉師。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孟侏儒托優悟主

話說晉景公即位三年,聞楚王親自伐鄭,謀欲救之。乃拜荀林父爲中軍元帥,先穀副之;士會爲上軍元帥,郄克副之;趙朔爲下軍元帥,欒書副之。趙括趙嬰齊爲中軍大夫,鞏朔韓穿爲上軍大夫,荀首趙同爲下軍大夫,韓厥爲司馬。更有部將魏錡、趙旃、荀罃、逢伯、鮑癸等數十員,起兵車共六百乘,以夏六月自絳州進發。到黃河口,前哨探得鄭城被楚久困,待救不至,已出降于楚,楚兵亦將北歸矣。荀林父召諸將商議行止。士會曰:“救之不及,戰楚無名;不如班師,以俟再舉。”林父善之,遂命諸將班師。中軍一員上將,挺身出曰:“不可,不可!晉能伯諸侯者,以其能扶傾救難故也。今鄭待救不至,不得已而降楚,我若挫楚,鄭必歸晉。今棄鄭而逃楚,小國何恃之有?晉不復能伯諸侯矣!元帥必欲班師,小將情願自率本部前進。”荀林父視之,乃中軍副將先穀,字彘子。林父曰:“楚王親在軍中,兵強將廣,汝偏師獨濟,如以肉投餒虎,何益于事?”先穀咆哮大叫曰:“我若不往,使人謂堂堂晉國,沒一個敢戰之人,豈不可恥?此行雖死于陣前,猶不失志氣。”說罷,竟出營門,遇趙同趙括兄弟,告以:“元帥畏楚班師,我將獨濟。”同、括曰:“大丈夫正當如此。我弟兄願率本部相從。”三人不秉將令,引軍濟河。荀首不見了趙同,軍士報道:“已隨先將軍去迎楚軍矣。”荀首大驚,告于司馬韓厥。韓厥特造中軍,來見荀林父,曰:“元帥不聞彘子之濟河乎?如遇楚師,必敗。子總中軍,而彘子喪師,咎專在子。將若之何?”林父悚然問計。韓厥曰:“事已至此,不如三軍俱進。如其捷,子有功矣。萬一不捷,六人均分其責,不猶愈于專罪乎?”林父下拜曰:“子言是也。”遂傳令三軍並濟,立營于敖鄗二山之間。先穀喜曰:“固知元帥不能違吾之言也。”

話分兩頭。且說鄭襄公探知晉兵衆盛,恐一旦戰勝,將討鄭從楚之罪,乃集羣臣計議。大夫皇戍進曰:“臣請爲君使于晉軍,勸之戰楚。晉勝則從晉,楚勝則從楚,擇強而事,何患焉?”鄭伯善其謀,遂使皇戍往晉軍中,致鄭伯之命曰:“寡君待上國之救,如望時雨,以社稷之將危,媮安于楚,聊以救亡,非敢背晉也。楚師勝鄭而驕,且久出疲敝,晉若擊之,敝邑願爲後繼。”先穀曰:“敗楚服鄭,在此一舉矣。”欒書曰:“鄭人反復,其言未可信也。”趙同趙括曰:“屬國助戰,此機不可失。彘子之言是也。”遂不由林父之命,同先穀竟與皇戍定戰楚之約。誰知鄭襄公又別遣使往楚軍中,亦勸楚王與晉交戰,是兩邊挑鬭,坐觀成敗的意思。孫叔敖慮晉兵之盛,言于楚王曰:“晉人無決戰之意,不如請成,請而不獲,然後交兵,則曲在晉矣。”莊王以爲然。使蔡鳩居往晉請罷戰修和。荀林父喜曰:“此兩國之福也!”先穀對蔡鳩居駡曰:“汝奪我屬國,又以和局緩我,便是我元帥肯和,我先穀決不肯,務要殺得你片甲不回,方見我先穀手段!快去報與楚君,教他早早逃走,饒他性命!”蔡鳩居被駡一場,抱頭而竄。將出營門,又遇趙同趙括兄弟,以劍指之曰:“汝若再來,先教你吃我一劍!”鳩居出了晉營,又遇晉將趙旃,彎弓嚮之,說道:“你是我箭頭之肉,少不得早晚擒到!煩你傳話,只教你蠻王仔細!”鳩居回轉本寨,奏知莊王。莊王大怒,問衆將:“誰人敢去挑戰?”大將樂伯應聲而出曰:“臣願往!”樂伯乘單車,許伯爲御,攝叔爲車右。許伯驅車如風,徑逼晉壘。樂伯故意代御執轡,使許伯下車飾馬正鞅,以示閒暇。有遊兵十餘人過之,樂伯不慌不忙,一箭發去,射倒一人;攝叔跳下車,又隻手生擒一人,飛身上車,餘兵發聲喊都走。許伯仍爲御,望本營而馳。晉軍知楚將挑戰殺人,分爲三路追趕將來。鮑癸居中,左有逢寧,右有逢蓋。樂伯大喝曰:“吾左射馬,右射人,射錯了,就算我輸!”乃將雕弓挽滿,左一箭,右一箭,忙忙射去,有分有寸,不差一些。左邊連射倒三四匹馬,馬倒,車遂不能行動。右邊逢蓋面門亦中一箭,軍士被箭傷者甚多。左右二路追兵,俱不能進。衹有鮑癸緊緊隨後,看看趕著。樂伯只存下一箭了。搭上弓靶,欲射鮑癸,想道:“我這箭若不中,必遭來將之手。”正轉念間,車馳馬驟之際,趕出一頭麋來,在樂伯面前經過。樂伯心下轉變,一箭望麋射去,剛剛的直貫麋心。乃使攝叔下車取麋,以獻鮑癸曰:“願充從者之膳。”鮑癸見樂伯矢無虛發,心中正在驚懼,因其獻麋,遂假意嘆曰:“楚將有禮,我不可犯也!”麾左右回車。樂伯徐行而返。有詩爲證:

單車挑戰騁豪雄,車似雷轟馬似龍。

神箭將軍誰不怕?追軍縮首去如風。

晉將魏錡知鮑癸放走了樂伯,心中大怒曰:“楚來挑戰,晉國獨無一人敢出軍前,恐被楚人所笑也。小將亦願以單車,探楚之強弱。”趙旃曰:“小將願同魏將軍走遭。”林父曰:“楚來求和,然後挑戰。子若至楚軍,也將和議開談,方是答禮。”魏錡答曰:“小將便去請和。”趙旃先送魏錡登車,謂魏錡曰:“將軍報鳩居之使,我報樂伯,各任其事可也。”

卻說上軍元帥士會,聞趙、魏二將討差往楚,慌忙來見荀林父,欲止其行。比到中軍,二將已去矣。士會私謂林父曰:“魏錡趙旃,自恃先世之功,不得重用,每懷怨望之心。況血氣方剛,不知進退,此行必觸楚怒。倘楚兵猝然乘我,何以禦之?”時副將郄克亦來言:“楚意難測,不可不備。”先穀大叫曰:“旦晚廝殺,何以備爲!”荀林父不能決。士會退謂郄克曰:“荀伯木偶耳!我等宜自爲計。”乃使郄克約會上軍大夫鞏朔韓穿,各率本部兵,分作三處,伏于敖山之前。中軍大夫趙嬰齊,亦慮晉師之敗,預遣人具舟于黃河之口。

話分兩頭。再說魏錡一心忌荀林父爲將,欲敗其名,在林父面前只說請和,到楚軍中,竟自請戰而還。楚將潘黨知蔡鳩居出使晉營,受了晉將辱駡,今日魏錡到此,正好報仇。忙趨入中軍,魏錡已自出營去了,乃策馬追之。魏錡行及大澤,見追將甚緊,方欲對敵;忽見澤中有麋六頭,因想起楚將戰麋之事,彎起弓來,也射倒一麋,使御者獻于潘黨曰:“前承樂將軍賜鮮,敬以相報。”潘黨笑曰:“彼欲我描舊樣耳!我若追之,顯得我楚人無禮。”亦命御者回車而返。魏錡還營,詭說:“楚王不準講和,定要交鋒,決一勝負。”荀林父問:“趙旃何在?”魏錡曰:“我先行,彼在後,未曾相值。”林父曰:“楚既不準和,趙將軍必然吃虧。”乃使荀罃率軘車二十乘,步卒千五百人,往迎趙旃。

卻說趙旃夜至楚軍,佈席于軍門之外,車中取酒,坐而飲之。命隨從二十餘人,效楚語,四下巡綽,得其軍號,混入營中。有兵士覺其僞,盤詰之;其人拔刀傷兵士。營中亂嚷起來,舉火搜賊,被獲一十餘人。其餘逃出,見趙旃尚安坐席上,扶之起,登車,覓御人,已沒于楚軍矣。天色漸明,趙旃親自執轡鞭馬,馬餓不能馳。楚莊王聞營中有賊遁去,自駕戎輅,引兵追趕,其行甚速。趙旃恐爲所及,棄其車,奔入萬松林內,爲楚將屈蕩所見,亦下車逐之。趙旃將甲裳掛于小小松樹之上,輕身走脫。屈蕩取甲裳並車馬,以獻莊王。方欲回轅,望見單車風馳而至,視之,乃潘黨也。黨指北嚮車塵,謂楚王曰:“晉師大至矣!”這車塵卻是荀林父所遣軘車,迎接趙旃者。潘黨遠遠望見,誤認以爲大軍,未免輕事重報,嚇得莊王面如土色。忽聽得南方鼓角喧天,爲首一員大臣,領著一隊車馬飛到。這員大臣是誰?乃是令尹孫叔敖。莊王心下稍安,問:“相國何以知晉軍之至,而來救寡人?”孫叔敖對曰:“臣不知也。但恐君王輕進,誤入晉軍,臣先來救駕,隨後三軍俱至矣。”莊王北嚮再看時,見塵頭不高,曰:“非大軍也。”孫叔敖對曰:“《兵法》有云:‘寧可我迫人,莫使人迫我。’諸將既已到齊,吾王可傳令,只顧殺嚮前去。若挫其中軍,餘二軍皆不能存扎矣。”

莊王果然傳令:使公子嬰齊同副將蔡鳩居,以左軍攻晉上軍;公子側同副將工尹齊,以右軍攻晉下軍;自引中軍兩廣之衆,直搗荀林父大營。莊王親自援桴擊鼓。衆軍一齊擂鼓,鼓聲如雷,車馳馬驟,步卒隨著車馬,飛奔前行。晉軍全沒準備。荀林父聞鼓聲,纔欲探聽,楚軍漫山遍野,已佈滿于營外,真是出其不意了。林父倉忙無計,傳令並力混戰。楚兵人人耀武,個個揚威,分明似海嘯山崩,天摧地塌。晉兵如久夢乍回,大醉方醒,還不知東西南北。“沒心人遇有心人”,怎生抵敵得過?一時魚奔鳥散,被楚兵砍瓜切菜,亂殺一回,殺得四分五裂,七零八碎。荀罃乘著軘車,迎不著趙旃,卻撞著楚將熊負羈,兩下交鋒。楚兵大至,寡不敵衆,步卒奔散,荀罃所乘左驂,中箭先倒,遂爲熊負羈所擒。

再說晉將逢伯,引其二子逢寧逢蓋,共載一小車,正在逃奔。恰好趙旃脫身走到,兩趾俱裂,看見前面有乘車者,大叫:“車中何人?望乞挈帶!”逢伯認得是趙旃聲音,吩咐二子:“速速馳去,勿得反顧。”二子不解其父之意,回頭看之,趙旃即呼曰:“逢君可載我!”二子謂父曰:“趙叟在後相呼。”逢伯大怒曰:“汝既見趙叟,合當讓載也!”叱二子下車,以轡授趙旃,使登車同載而去。逢寧逢蓋失車,遂死于亂軍之中。荀林父同韓厥,從後營登車,引著敗殘軍卒,取路山右,沿河而走,棄下車馬器仗無算。先穀自後趕上,額中一箭,鮮血淋灕,扯戰袍裹之。林父指曰:“敢戰者亦如是乎?”行至河口,趙括亦到,訴稱其兄趙嬰齊,私下預備船隻,先自濟河:“不通我們得知,是何道理?”林父曰:“死生之際,何暇相聞也?”趙括恨恨不已,自此與嬰齊有隙。林父曰:“我兵不能復戰矣!目前之計,濟河爲急。”乃命先穀往河下招集船隻。那船俱四散安泊,一時不能取齊。正擾攘之際,沿河無數人馬,紛紛來到。林父視之,乃是下軍正副將趙朔欒書,被楚將公子側襲敗,驅率殘兵,亦取此路而來。兩軍一齊在岸,那一個不要渡河的?船數一發少了。南嚮一望,塵頭又起,林父恐楚兵乘勝窮追,乃擊鼓出令曰:“先濟河者有賞!”兩軍奪舟,自相爭殺。及至船上人滿了,後來者攀附不絕,連船覆水,又壞了三十餘艘。先穀在舟中喝令軍士:“但有攀舷扯槳的,用刀亂砍其手。”各船俱效之。手指砍落舟中,如飛花片片,數掬不盡,皆投河中。岸上哭聲震響,山谷俱應,天昏地慘,日色無光。史臣有詩云:

舟翻鉅浪連帆倒,人逐洪波帶血流。

可憐數萬山西卒,半喪黃河作水囚!

後面塵頭又起,乃是荀首、趙同、魏錡、逢伯、鮑癸..一班敗將,陸續逃至。荀首已登舟,不見其子荀罃,使人于岸呼之。有小軍看見荀罃被楚所獲,報知荀首。荀首曰:“吾子既失,吾不可以空返。”乃重復上岸,整車欲行。荀林父阻之曰:“罃已陷楚,往亦無益。”荀首曰:“得他人之子,猶可換回吾子也。”魏錡素與荀罃相厚,亦願同行。荀首甚喜。聚起荀氏家兵,尚有數百人。更兼他平昔恤民愛士,大得軍心,故下軍之衆,在岸者無不樂從,即已在舟中者,聞說下軍荀大夫欲入楚軍尋小將軍,亦皆上岸相從,願效死力。此時一股銳氣,比著全軍初下寨時,反覺強旺。荀首在晉,亦算是數一數二的射手,多帶良箭,撞入楚軍。遇著老將連尹襄老,正在掠取遺車棄仗,不意晉兵猝至,不作整備,被荀首一箭射去,恰穿其頰,倒于車上。公子穀臣看見襄老中箭,馳車來救。魏錡就迎住廝殺。荀首從旁覷定,又復一箭,中其右腕。穀臣負痛拔箭,被魏錡乘勢將穀臣活捉過來,並載襄老之屍,荀首曰:“有此二物,可以贖吾子矣!楚師強甚,不可當也。”乃策馬急馳。比及楚軍知覺,欲追之,已無及矣。

且說公子嬰齊來攻上軍。士會預料有事,探信最早,先已結陣,且戰且走。嬰齊追及敖山之下,忽聞砲聲大震,一軍殺出,當頭一員大將在車中高叫:“鞏朔在此,等候多時矣!”嬰齊倒吃了一驚。鞏朔接住嬰齊廝殺,約鬭二十餘合,不敢戀戰,保著士會,徐徐而走。嬰齊不捨,再復追來,前面砲聲又起,韓穿起兵來到。偏將蔡鳩居出車迎敵,方欲交鋒,山凹裏砲聲又震,旗旆如雲,大將郄克引兵又至。嬰齊見埋伏甚衆,恐墮晉計,鳴金退師。士會點查將士,並不曾傷折一個人。遂依敖山之險,結成七個小寨,連絡如七星,楚不敢逼。直到楚兵盡退,方纔整旆而還。此是後話。

再說荀首兵轉河口,林父大兵尚未濟盡,心甚驚皇,卻喜得趙嬰齊渡過北岸,打發空船南來接應。時天已昏黑,楚軍已至邲城。伍參請速追晉師。莊王曰:“楚自城濮失利,貽羞社稷,此一戰可雪前恥矣。晉楚終當講和,何必多殺?”乃下令安營。晉軍乘夜濟河,紛紛擾擾,直亂到天明方止。史臣論荀林父智不能料敵,才不能禦將,不進不退,以至此敗,遂使中原伯氣,盡歸于楚,豈不傷哉!有詩云:

閫外元戎無地天,如何裨將敢撓權?舟中掬指真堪痛,縱渡黃河也靦然!

鄭襄公知楚師得勝,親自至邲城勞軍。迎楚王至于衡雍,僭居王宮,大設筵席慶賀。潘黨請收晉屍,築爲“京觀”,以彰武功于萬世。莊王曰:“晉非有罪可討,寡人幸而勝之,何武功之足稱耶?”命軍士隨在掩埋遺骨,爲文祭祀河神,奏凱而還。論功行賞,嘉伍參之謀,用爲大夫。伍舉、伍奢、伍尚、伍員即其後也。令尹孫叔敖嘆曰:“勝晉大功,出自嬖人,吾當愧死矣!”遂鬱鬱成疾。

話分兩頭。卻說荀林父引敗兵還見景公,景公欲斬林父。羣臣力保曰:“林父先朝大臣,雖有喪師之罪,皆是先穀故違軍令,所以致敗。主公但斬先穀,以戒將來足矣。昔楚殺得臣而文公喜,秦留孟明而襄公懼。望主公赦林父之罪,使圖後效。”景公從其言,遂斬先穀,復林父原職。命六卿治兵練將,爲異日報仇之舉。此周定王十年事也。

定王十二年春三月,楚令尹孫叔敖病篤,囑其子孫安曰:“吾有遺表一通,死後爲我達于楚王。楚王若封汝官爵,汝不可受。汝碌碌庸才,非經濟之具,不可濫廁冠裳也。若封汝以大邑,汝當固辭。辭之不得,則可以寢邱爲請。此地瘠薄,非人所欲,庶幾可延後世之祿耳。”言畢遂卒。孫安取遺表呈上,楚莊王啟而讀之,表曰:

臣以罪廢之餘,蒙君王拔之相位,數年以來,愧乏大功,有負重任。今賴君王之靈,獲死牖下,臣之幸矣!臣止一子,不肖,不足以玷冠裳。臣之從子薳憑,頗有才能,可任一職。晉號世伯,雖偶敗績,不可輕視。民苦戰鬭已久,惟息兵安民爲上。“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願王察之!

莊王讀罷,嘆曰:“孫叔死不忘國,寡人無福,天奪我良臣也!”即命駕往視其殮,撫棺痛哭,從行者莫不垂淚。次日,以公子嬰齊爲令尹。召薳憑爲箴尹,是薳氏。莊王欲以孫安爲工正,安守遺命,力辭不拜,退耕于野。

莊王所寵優人孟侏儒,謂之優孟,身不滿五尺,平日以滑稽調笑,取懽左右。一日出郊,見孫安砍下柴薪,自負而歸。優孟迎而問曰:“公子何自勞苦負薪?”孫安曰:“父爲相數年,一錢不入私門,死後家無餘財,吾安得不負薪乎?”優孟嘆曰:“公子勉之,五行且召子矣!”乃制孫叔敖衣冠劍履一具,並習其生前言動,摹擬三日,無一不肖,宛如叔敖之再生也。值莊王宴于宮中,召羣優爲戲。優孟先使他優扮爲楚王,爲思慕叔敖之狀,自己扮叔敖登場。楚王一見,大驚曰:“孫叔無恙乎?寡人思卿至切,可仍來輔相寡人也。”優孟對曰:“臣非真叔敖,偶似之耳。”楚王曰:“寡人思叔敖不得見,見似叔敖者,亦足少慰寡人之思,卿勿辭,可即就相位。”優孟對曰:“王果用臣,于臣甚願。但家有老妻,頗能通達世情,容歸與老妻商議,方敢奉詔。”乃下場,復上曰:“臣適與老妻議之,老妻勸臣勿就。”楚王問曰:“何故?”優孟對曰:“老妻有村歌勸臣,臣請歌之!”遂歌曰:

貪吏不可爲而可爲,廉吏可爲而不可爲。貪吏不可爲者,污且卑;而可爲者,子孫乘堅而策肥。廉吏可爲者,高且潔;而不可爲者,子孫衣單而食缺。君不見楚之令尹孫叔敖,生前私殖無分毫,一朝身沒家淩替,子孫丐食棲蓬蒿。勸君勿學孫叔敖,君王不念前功勞!

莊王在席上見優孟問答,宛似叔敖,心中已是淒然;及聞優孟歌畢,不覺潸然淚下曰:“孫叔之功,寡人不敢忘也!”即命優孟往召孫安。孫安敝衣草屨而至,拜見莊王。莊王曰:“子窮困至此乎?”優孟從旁答曰:“不窮困,不見前令尹之賢。”莊王曰:“孫安不願就職,當封以萬家之邑。”安固辭。莊王曰:“寡人主意已定,卿不可卻。”孫安奏曰:“君王倘念先臣尺寸之勞,給臣衣食,願得封寢邱,臣願足矣。”莊王曰:“寢邱瘠惡之土,卿何利焉?”孫安曰:“先臣有遺命,非此不敢受也。”莊王乃從之。後人以寢邱非善地,無人爭奪,遂爲孫氏世守。此乃孫叔敖先見之明。史臣有詩單道優孟之事。詩曰:

清官遑計子孫貧,身死褒崇賴主君;不是侏儒能諷諫,莊王安肯念先臣?

卻說晉臣荀林父,聞孫叔敖新故,知楚兵不能驟出。乃請師伐鄭,大掠鄭郊,揚兵而還。諸將請遂圍鄭,林父曰:“圍之未可遽克,萬一楚救忽至,是求敵也,姑使鄭人懼而自謀耳。”鄭襄公果大懼,遣使謀之于楚,且以其弟公子張,換公子去疾回鄭,共理國事。莊王曰:“鄭苟有信,豈在質乎?”乃悉遣之,因大集羣臣計議。

不知所議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床劫子反~老人結草亢杜回

話說楚莊王大集羣臣,計議卻晉之事。公子側進曰:“楚所善無如齊,而事晉之堅,無過于宋。若我興師伐宋,晉方救宋不暇,敢與我爭鄭乎?”莊王曰:“子策雖善,然未有隙也。自先君敗宋于泓,傷其君股,宋能忍之,及厥貉之會,宋君親受服役。其後昭公見弑,子鮑嗣立,今十八年矣,伐之當奉何名?”公子嬰齊對曰:“是不難。齊君屢次來聘,尚未一答。今宜遣使報聘于齊,竟自過宋,令勿假道,且以探之。若彼不較,是懼我也,君之會盟,必不拒矣。如以無禮之故,辱我使臣,我借此爲辭,何患無名哉?”莊王曰:“何人可使?”嬰齊對曰:“申無畏曾從厥貉之會,此人可使也。”

莊王乃命無畏如齊修聘。無畏奏曰:“聘齊必經宋國,須有假道文書送騐,方可過關。”莊王曰:“汝畏陰絕使臣耶?”無畏答曰:“嚮者厥貉之會,諸君田于孟諸,宋君違令,臣執其僕而戮之,宋恨臣必深;此行若無假道文書,必然殺臣。”莊王曰:“文書上與汝改名曰申舟,不用無畏舊名可矣。”無畏猶不肯行,曰:“名可改,面不可改。”莊王恕曰:“若怒殺子,我當興兵破滅其國,爲子報仇!”無畏乃不敢復辭。

明日,率其子申犀,謁見莊王曰:“臣以死殉國,分也;但願王善視此子。”莊王曰:“此寡人之事,子勿多慮。”申舟領了出使禮物,拜辭出城。子犀送至郊外,申舟吩咐曰:“汝父此行,必死于宋。汝必請于君王,爲我報仇,切記吾言!”父子灑淚而別。

不一日,行至睢陽,關吏知是楚國使臣,要索假道文騐。申舟答言:“奉楚王之命,但有聘齊文書,卻沒有假道文書。”關吏遂將申舟留住,飛報宋文公。時華元爲政,奏于文公曰:“楚,吾世仇也。今遣使公然過宋,不循假道之禮,欺我甚矣!請殺之!”宋公曰:“殺楚使,楚必伐我,奈何?”華元對曰:“欺我之恥,甚于受伐,況欺我,勢必伐我,均之受伐,且雪吾恥。”乃使人執申舟至宋廷,華元一見,認得就是申無畏,怒上加怒,責之曰:“汝曾戮我先公之僕,今改名,欲逃死耶?”申舟自知必死,大駡宋鮑:“汝奸祖母,殺嫡姪,幸免天誅;又妄殺大國之使,楚兵一到,汝君臣爲齏粉矣!”華元命先割其舌,而後殺之。將聘齊的文書禮物,焚棄于郊外。從人棄車而遁,回報莊王。莊王方進午膳,聞申舟見殺,投箸于席,奮袂而起。即拜司馬公子側爲大將,申叔時副之,立刻整車,親自伐宋,使申犀爲軍正,從征。按申舟以夏四月被殺,楚兵以秋九月即造宋境,可謂速之至矣!潛淵有詩云:

明知欺宋必遭屯,君命如天敢惜身?投袂興師風雨至,華元應悔殺行人。

楚兵將睢陽城圍困,造樓車高與城等,四面攻城。華元率兵民巡守,一面遣大夫樂嬰齊奔晉告急。晉景公欲發兵救之。謀臣伯宗諫曰:“林父以六百乘而敗于邲城,此天助楚也,往救未必有功。”景公曰:“當今惟宋與晉親,若不救,則失宋矣。”伯宗曰:“楚距宋二千里之遙,糧運不繼,必不能久。今遣一使往宋,只說:“‘晉已起大軍來救。’諭使堅守。不過數月,楚師將去。是我無敵楚之勞,而有救宋之功也。”景公然其言,問:“誰能與我使宋國者?”大夫解揚請行。景公曰:“非子虎不勝此任也。”

解揚微服行及宋郊,被楚之遊兵盤詰獲住,獻于莊王。莊王認得是晉將解揚,問曰:“汝來何事?”解揚曰:“奉晉侯之命,來諭宋國,堅守待救。”楚莊王曰:“原來是晉使臣!爾前者北林之役,汝爲我將蒍賈所擒,寡人不殺,放汝回國;今番又來自投羅網,有何理說?”解揚曰:“晉、楚仇敵,見殺分也,又何說乎?”莊王搜得身邊文書,看畢,謂曰:“宋城破在旦夕矣,汝能反書中之言,說汝國中有事,‘急切不能相救,恐誤你國之事,特遣我口傳相報。’如此,則宋人絕望,必然出降,省得兩國人民屠戮之慘。事成之日,當封你爲縣公,留仕楚國。”解揚低頭不應。莊王曰:“不然,當斬汝矣!”解揚本欲不從,恐身死于楚軍,無人達晉君之命,乃佯許曰:“諾。”莊王升解揚于樓車之上,使人從旁促之。揚遂呼宋人曰:“我晉國使臣解揚也。被楚軍所獲,使我誘汝出降。汝切不可!我主公親率大軍來救,不久必至矣。”莊王聞其言,命速牽下樓車,責之曰:“爾既許寡人,而又背之,爾自無信,非寡人之過也。”叱左右斬訖報來。解揚全無懼色,徐聲答曰:“臣未嘗無信也。臣若全信于楚,必然失信于晉,假使楚有臣而背其主之言,以取賂于外國,君以爲信乎?不信乎?臣請就誅,以明楚國之信,在外不在內!”莊王嘆曰:“忠臣不懼死。’子之謂矣!”縱之使歸。

宋華元因解揚之告,繕守益堅。公子側使軍士築土堙于外,如敵樓之狀,親自居之,以瞰城內,一舉一動皆知。華元亦于城內築土堙以嚮之。自秋九月圍起,至明年之夏五月,彼此相拒九個月頭,睢陽城中,糧草俱盡,人多餓死。華元但以忠義激勸其下,百姓感泣,甚至易子爲食,拾骸骨爲爨,全無變志。莊王沒奈何了。軍吏稟道:“營中衹有七日之糧矣!”莊王曰:“吾不意宋國難下如此!”乃親自登車,閱視宋城,見守陴軍士,甚是嚴整,嘆了一口氣,即召公子側議班師。申犀哭拜于馬前曰:“臣父以死奉王之命,王乃失信于臣父乎?”莊王面有慚色。申叔時時爲莊王執轡在車,乃獻計曰:“宋之不降,度我不能久耳。若使軍士築室耕田,示以長久之計,宋必懼矣。”莊王曰:“此計甚善!”乃下令:軍士沿城一帶起建營房,即拆城外民居,並砍伐竹木爲之。每軍十名,留五名攻城,五名耕種,十日一更番,軍士互相傳說。華元聞之,謂宋文公曰:“楚王無去志矣!晉救不至,奈何?臣請入楚營,面見子反,劫之以和,或可僥幸成事也。”宋文公曰:“社稷存亡,在此一行,小心在意!”

華元探知公子側在土堙敵樓上住宿,預得其左右姓名,及奉差守宿備細。捱至夜分,扮作謁者模樣,悄地從城上縋下,直到土堙邊。遇巡軍擊柝而來,華元問曰:“主帥在上乎?”巡軍曰:“在。”又問曰:“已睡乎?”巡軍曰:“連日辛苦,今夜大王賜酒一樽,飲之已就枕矣。”華元走上土堙,守堙軍士阻之。華元曰:“我謁者庸僚也。大王有緊要機密事吩咐主帥。因適纔賜酒,恐其醉臥,特遣我來當面叮囑,立等回復。”軍士認以爲真,讓華元登堙。堙內燈燭尚明,公子側和衣睡倒。華無徑上其床,輕輕的以手推之。公子側醒來,要轉動時,兩袖被華元坐住了。急問:“汝是何人?”華元低聲答曰:“元帥勿驚,吾乃宋國右師華元也。奉主公之命,特地夜至求和。元帥若見從,當世從盟好;若還不允,元與元帥之命,俱盡于今夜矣!”言畢,左手按住臥席,右手于袖中掣出雪白一柄匕首,燈光之下,晃上兩晃。公子側慌忙答曰:“有事大家商量,不須粗鹵。”華元收了匕首,謝曰:“死罪勿怪!情勢已急,不得從容也。”公子側曰:“子國中如何光景?”華元曰:“易子而食,拾骨而爨,已十分狼狽矣。”公子側驚曰:“宋之困敝,一至此乎?吾聞軍事‘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子奈何以實情告我?”華元曰:“‘君子矜人之厄,小人利人之危。’元帥乃君子,非小人,元是以不敢匿情。”公子側曰:“然則何以不降?”華元曰:“國有已困之形,人有不困之志。君民效死,與城俱碎,豈肯爲城下之盟哉?倘蒙矜厄之仁,退師三十里,寡君願以國從,誓無二志!”公子側曰:“我不相欺,軍中亦止有七日之糧矣。若過七日,城不下,亦將班師。築室耕田之令,聊以相恐耳。明日我當奏知楚王,退軍一舍;爾君臣亦不可失信。”華元曰:“元情願以身爲質,與元帥共立誓詞,各無反悔。”二人設誓已畢,公子側遂與華元結爲兄弟,將令箭一枝付與華元,吩咐:“速行。”華元有了令箭,公然行走,直到城下,口中一個暗號,城上便放下兜子,將華元吊上城堙去了。華元連夜回復宋去,懽懽喜喜,專等明日退軍消息。

次早天明,公子側將夜來華元所言,告于莊王,言:“臣之一命,幾喪于匕首。幸華元仁心,將國情實告于我,哀懇退師;臣已許之。乞我王降旨!”莊王曰:“宋困憊如此,寡人當取此而歸。”公子側頓首曰:“我軍止有七日之糧,臣已告之矣。”莊王勃然怒曰:“子何爲以實情輸敵?”公子側對曰:“區區弱宋,尚有不欺人之臣;豈堂堂大楚,而反無之?臣故不敢隱諱。”莊王顏色頓霽曰:“司馬之言是也!”即降旨退軍,屯于三十里之外。申犀見軍令已出,不敢復阻,捶胸大哭。莊王使人安慰之曰:“子勿悲,終當成汝之孝。”楚軍安營已定,華元先到楚軍,致宋公之命,請受盟約。公子側隨華元入城,與宋文公歃血爲誓。宋公遣華元送申舟之棺于楚營,即留身爲質。莊王班師歸楚,厚葬申舟,舉朝皆往送葬。葬畢,使申犀嗣爲大夫。

華元在楚,因公子側又結交公子嬰齊,與嬰齊相善。一日,聚會之間,論及時事,公子嬰齊嘆曰:“今晉、楚分爭,日尋干戈,天下何時得太平耶?”華元曰:“以愚觀之,晉、楚互爲雌雄,不相上下,誠得一人合二國之成,各朝其屬,息兵脩好,生民免于塗炭,誠爲世道之大幸!”嬰齊曰:“此事子能任之乎?”華元曰:“元與晉將欒書相善,嚮年聘晉時,亦曾言及于此。奈無人從中聯合耳。”明日,嬰齊以華元之言,告于公子側。側曰:“二國尚未厭兵,此事殆未可輕議也。”華元留楚凡六年,至周定王十八年,宋文公鮑卒,子共公固立,華元請歸奔喪,始返宋國。此是後話。

卻說晉景公聞楚人圍宋,經年不解,謂伯宗曰:“宋之城守倦矣。寡人不可失信于宋,當往救之。”正欲發兵,忽報:“潞國有密書送到。”按潞國,乃赤狄別種,隗姓,子爵,與黎國爲鄰。周平王時,潞君逐黎侯而有其地,于是赤狄益強。此時潞子名嬰兒,娶晉景公之娣伯姬爲夫人。嬰兒微弱,其國相酆舒,專權用事。先時,狐射姑奔在彼國,他是晉國勳臣,識多才廣,酆舒還怕他三分,不敢放恣。自射姑死後,酆舒益無忌憚,欲潞子絕晉之好,誣伯姬以罪,逼其君使縊殺之。又與潞子出獵郊外,醉後君臣打彈爲戲,賭彈飛鳥。酆舒放彈,誤傷潞子之目,投弓于地,笑曰:“彈得不準,臣當罰酒一卮!”潞子不堪其虐,力不能制,遂寫密書送晉,求晉起兵來討酆舒之罪。謀臣伯宗進曰:“若戮酆舒,兼併潞地,因及旁國,盡有狄土,則西南之疆益拓,而晉之兵賦益充,此機不可失也。”景公亦怒潞子嬰兒不能庇其妻,乃命荀林父爲大將,魏顆副之,出車三百乘伐潞。

酆舒率兵拒于曲梁,戰敗奔衛。衛穆公速方與晉睦,囚酆舒以獻于晉軍。荀林父令縛至絳都,殺之。晉師長驅直入潞城,潞子嬰兒迎于馬首,林父數其誣殺伯姬之罪,並執以歸。託言曰:“黎人思其君久矣。”乃訪黎候之裔,割五百家,築城以居之,名爲復黎,實則滅潞也。嬰兒痛其國亡,自刎而死。潞人哀之,爲之立祠。今黎城南十五里,有潞祠山是也。

晉景公恐林父未能成功,自率大軍屯于稷山。林父先至稷山獻捷,留副將魏顆,略定赤狄之地。還至輔氏之澤,忽見塵頭蔽日,喊殺連天,晉兵不知爲誰。前哨飛報:“秦國遣大將杜回起兵來到。”按秦康公薨于周匡王之四年,子共公稻立,因趙穿侵崇起衅,秦兵圍焦無功,遂厚結酆舒,共圖晉國。共公立四年薨,子桓公榮立。此時乃秦桓公之十一年,聞晉伐酆舒,方欲起兵來救;又聞晉已殺酆舒,執潞子,遂遣杜回引兵來爭潞地。

那杜回是秦國有名的力士,生得牙張銀鑿,眼突金睛,拳似銅錘,臉如鐵缽,虬鬚捲髮,身長一丈有餘。力舉千鈞,慣使一柄開山大斧,重一百二十斤。本白翟人氏。曾于青眉山,一日拳打五虎,皆剝其皮以歸。秦桓公聞其勇,聘爲車右將軍。又以三百人破嵯峨山賊寇萬餘,威名大振,遂爲大將。

魏顆排開陣勢,等待交鋒。杜回卻不用車馬,手執大斧,領著慣戰殺手三百人,大踏步直衝入陣來。下砍馬足,上劈甲將,分明是天降下神煞一般!晉兵從來未見此兇狠,遮攔不住,大敗一陣。魏顆下令,紮住營壘,且莫出戰。杜回領著一隊刀斧手,在營外跳躍叫駡,一連三日,魏顆不敢出應。忽報本國有兵來到,其將乃顆弟魏錡也。錡曰:“主公恐赤狄之黨,結連秦國生變,特遣弟來幫助。”魏顆述秦將杜回,如此恁般,勇不可當,正欲遣人請兵。魏錡不信,曰:“彼草寇何能爲?來日弟當見陣,管取勝之。”

至明日,杜回又來挑戰,魏錡忿然欲出,魏顆止之,不聽。當下領著新來甲士,驅車直進,秦兵卻四散奔走,魏錡分車逐之。忽然呼哨一聲,三百個殺手,複合爲一,都跟著杜回,大刀闊斧,下砍馬足,上劈甲將。北邊步卒隨車行轉,輅車不便轉折,被他左右前後,覷便就砍,魏錡大敗。虧著魏顆引兵接應,回營去了。

是夜,魏顆在營中悶坐,左思右想,沒有良策。坐至三更困倦,朦朧睡去,耳邊似有人言“青草坡”三字,醒來不解其義;再睡,仍復如前。乃嚮魏錡言之。魏錡曰:“輔氏左去十里,有個大坡,名爲青草坡,或者秦軍合敗于此地也。弟先引一軍往彼埋伏,兄誘敵軍至此,左右夾攻,可以取勝。”魏錡自去行埋伏之事。魏顆傳令:“拔寨都起。”揚言:“且回黎城。”杜回果然來追,魏顆略鬭數合,回車就走,漸漸引近青草坡來。一聲砲響,魏錡伏兵俱起。魏顆復身轉來,將杜回團團圍住,兩下夾攻。杜回全不畏懼,掄著一百二十斤的開山大斧,橫劈豎劈,當者輒死,雖然衆殺手頗有損傷,不能取勝。二魏督率衆軍,力戰杜回不退。看看殺至青草坡中間,杜回忽然一步一跌,如油靴踏著層冰,立腳不住,軍中發起喊來。魏顆舉眼看時,遙見一老人,布袍芒履,似莊家之狀,將青草一路挽結,以攀杜回之足。魏顆、魏錡雙車碾到,二戟並舉,把杜回搠倒在地,活捉過來。衆殺手見主將被擒,四散逃奔,俱爲晉兵追而獲之,三百人逃不得四五十人。魏顆問杜回曰:“汝自逞英雄,何以見擒?”杜回曰:“吾雙足似有物攀住,不能展動,乃天絕我命,非力不及也。”魏顆暗暗稱奇。魏錡曰:“彼既有絕力,留于軍中,恐有他變。”魏顆曰:“吾意正慮及此。”即時將杜回斬首,解往稷山請功。

是夜,魏顆始得安睡,夢日間所見老人,前來致揖曰:“將軍知杜回所以獲乎?是老漢結草以禦之,所以顛躓被獲耳。”魏顆大驚曰:“素不識叟面,乃蒙相助,何以奉酬?”老人曰:“我乃祖姬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善嫁吾女,老漢九泉之下,感子活女之命,特效微力,助將軍成此軍功。將軍勉之,後當世世榮顯,子孫貴爲王侯,無忘吾言。”

原來魏顆之父魏犨,有一愛妾,名曰祖姬。錡每出征,必囑魏顆曰:“吾若戰死沙場,汝當爲我選擇良配,以嫁此女,勿令失所,吾死亦瞑目矣。”及魏犨病篤之時,又囑顆曰:“此女吾所愛惜,必用以殉吾葬,使吾泉下有伴也。”言訖而卒。魏顆營葬其父,並不用祖姬爲殉。魏錡曰:“不記父臨終之囑乎?”顆曰:“父平日吩咐必嫁此女,臨終乃昏亂之言。孝子從治命,不從亂命。”葬事畢,遂擇士人而嫁之。有此陰德,所以老人有結草之報。魏顆夢覺,述于魏錡曰:“吾當時曲體親心,不殺此女,不意女父銜恩地下如此。”魏錡嘆息不已。髯仙有詩云:

結草何人亢杜回?夢中明說報恩來。

勸人廣積陰功事,理順心安福自該。

秦國敗兵,回到雍州,知杜回戰死,君臣喪氣。晉景公嘉魏顆之功,封以令狐之地,復鑄大鐘,以紀其事,備載年月。後人因晉景公所鑄,因名曰“景鐘”。晉景公復遣士會領兵攻滅赤狄餘種,共滅三國:曰甲氏,曰留訏,及留訏之屬國曰鐸辰。自是赤狄之土,盡歸于晉。

時晉國歲饑,盜賊蜂起,荀林父訪國中之能察盜者,得一人,乃郄氏之族,名雍。此人善于億逆,嘗遊市井間,忽指一人爲盜,使人拘而讅之,果真盜也。林父問:“何以知之?”郄雍曰:“吾察其眉睫之間,見市中之物有貪色,見市中之人有愧色,聞吾之至,而有懼色,是以知之。”郄雍每日獲盜數十人,市井悚懼,而盜賊愈多。大夫羊舌職謂林父曰:“元帥任郄雍以獲盜也。盜未盡獲,而郄雍之死期至矣。”林父驚問:“何故?”

不知羊舌職說出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臺笑客~逢丑父易服免君

話說荀林父用郄雍治盜,羊舌職度郄雍必不得其死,林父請問其說。羊舌職對曰:“周諺有云:‘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慝者有殃。’恃郄雍一人之察,不可以盡羣盜,而合羣盜之力,反可以制郄雍,不死何爲?”未及三日,郄雍偶行郊外,羣盜數十人,合而攻之,割其頭以去。荀林父憂憤成疾而死。晉景公聞羊舌職之言,召而問曰:“子之料郄雍當矣!然弭盜何策?”羊舌職對曰:“夫以智禦智,如用石誇壓草,草必罅生。以暴禁暴,如用石擊石,石必兩碎。故弭盜之方,在乎化其心術,使知廉恥,非以多獲爲能也。君如擇朝中之善人,顯榮之于民上,彼不善者將自化,何盜之足患哉?”景公又問曰:“當今晉之善人,何者爲最?卿試舉之。”羊舌職曰:“無如士會。其爲人,言依于信,行依于義,和而不諂,廉而不矯,直而不亢,威而不猛。君必用之。”及士會定赤狄而還,晉景公獻狄俘于周,以士會之功,奏聞周定王。定王賜士會以黻冕之服,位爲上卿。遂代林父之任,爲中軍元帥,且加太傅之職,改封于范,是爲范氏之始。士會將緝盜科條,盡行除削,專以教化勸民爲善。于是姦民皆逃奔秦國,無一盜賊,晉國大治。

景公復有圖伯之意。謀臣伯宗進曰:“先君文公,始盟踐土,列國景從。襄公之世,猶受盟新城,未敢貳也。自令狐失信,始絕秦懽。及齊、宋弑逆,我不能討,山東諸國,遂輕晉而附楚。至救鄭無功,救宋不果,復失二國。晉之宇下,惟衛、曹寥寥三四國耳。夫齊、魯天下之望,君欲復盟主之業,莫如親齊、魯。盍使人行聘于二國,以聯屬其情,而伺楚之間,可以得志。”晉景公以爲然,乃遣上軍無帥郄克,使魯及齊,厚其禮幣。

卻說魯宣公以齊惠公定位之故,奉事惟謹,朝聘俱有常期。至頃公無野嗣立,猶循舊規,未曾缺禮。郄客至魯修聘,禮畢,辭欲往齊。魯宣公亦當聘齊之期,乃使上卿季孫行父,同郄克一齊啟行。方及齊郊,只見衛上卿孫良夫,曹大夫公子首,也爲聘齊來到。四人相見,各道來由,不期而會,足見同志了。四位大夫下了客館。次日朝見,各致主君之意。禮畢,齊頃公看見四位大夫容貌,暗暗稱怪,道:“大夫請暫歸公館,即容設饗相待。”四位大夫,退出朝門。

頃公入宮,見其母蕭太夫人,忍笑不住。太夫人乃蕭君之女,嫁于齊惠公。自惠公薨後,蕭夫人日夜悲泣。頃公事母至孝,每事求悅其意,即閭巷中有可笑之事,亦必形容稱述,博其一啟顏也。是日,頃公乾笑,不言其故。蕭太夫人問曰:“外面有何樂事,而懽笑如此?”頃公對曰:“外面別無樂事,乃見一怪事耳!今有晉、魯、衛、曹四國,各遣大夫來聘。晉大夫郄克,是個瞎子,衹有一隻眼光著看人。魯大夫季孫行父,是個秃子,沒一根毛髮。衛大夫孫良夫,是個跛子,兩腳高低的。曹公子首,是個駝背,兩眼觀地。吾想生人抱疾,五形四體,不全者有之。但四人各佔一病,又同時至于吾國,堂上聚著一班鬼怪,豈不可笑?”蕭太夫人不信,曰:“吾欲一觀之可乎?”頃公曰:“使臣至國,公宴後,例有私享。來日兒命設宴于後苑,諸大夫赴宴,必從崇臺之下經過。母親登于臺上,張帷而竊觀之,有何難哉?”

話中略過公宴不題,單說私宴。蕭太夫人已在崇臺之上了。舊例:使臣來到,凡車馬僕從,都是主國供應,以暫息客人之勞。頃公主意,專欲發其母之一笑,乃于國中密選眇者、秃者、跛者、駝者各一人,使分御四位大夫之車。郄克眇,即用眇者爲御;行父秃,即用秃者爲御;孫良夫跛,即用跛者爲御;公子首駝,即用駝者爲御。齊上卿國佐諫曰:“朝聘,國之大事。賓主主敬,敬以成禮,不可戲也。”頃公不聽。車中兩眇,兩秃,雙駝,雙跛,行過臺下,蕭夫人啟帷望見,不覺大笑,左右待女,無不掩口,笑聲直達于外。

郄克初見御者眇目,亦認爲偶然,不以爲怪。及聞臺上有婦女嬉笑之聲,心中大疑。草草數杯,即忙起身,回至館舍,使人詰問:“臺上何人?”“乃國母蕭太夫人也。”須臾,魯、衛、曹三國使臣,皆來告訴郄克,言:“齊國故意使執鞭之人,戲弄我等,以供婦人觀笑,是何道理?”郄克曰:“我等好意修聘,反被其辱;若不報此仇,非太夫也!”行父等三人齊聲曰:“大夫若興師伐齊,我等奏過寡君,當傾國相助。”郄克曰:“衆大夫果有同心,便當歃血爲盟。伐齊之日,有不竭力共事者,明神殛之!”四位大夫聚于一處,竟夜商量,直至天明,不辭齊侯。竟自登車,命御人星馳,各還本國而去。國佐嘆曰:“齊患自此始矣!”史臣有詩云:

主賓相見敬爲先,殘疾何當配執鞭?臺上笑聲猶未寂,四郊已報起烽煙。

是時魯卿東門仲遂,叔孫得臣俱卒。季孫行父爲正卿,執政當權。自聘齊被笑而歸,誓欲報仇。聞郄克請兵于晉侯,因與太傅士會主意不合,故晉侯未許,行父心下躁急,乃奏知宣公,使人往楚借兵。值楚莊王旅病薨,世子讅即位,時年纔十歲,是爲共王。史臣有楚莊王贊云:

于赫莊王,幹父之蠱;始不飛鳴,終能張楚。樊姬內助,孫叔外輔;戮舒播義,衄晉覿武。窺周圍宋,威聲如虎;蠢爾荊蠻,桓文爲伍!

楚共王方有新喪,辭不出師。行父正在憤懣之際,有人自晉國來述:“郄剋日夜言伐齊之利,不伐齊難以圖伯,晉侯惑之。士會知郄剋意不可回,乃告老,讓之以政。今郄克爲中軍元帥,主晉國之事,不日興師報齊矣。”行父大喜,乃使仲遂之子公孫歸父行聘于晉,一來答郄克之禮,二來訂伐齊之期。魯宣公因仲遂得國,故寵任歸父,異于羣臣。時魯孟孫、叔孫、季孫三家,子孫衆盛,宣公每以爲憂。知子孫必爲三家所淩,乃于歸父臨行之日,握其手密囑之曰:“三桓日盛,公室日卑,子所知也。公孫此行,覷便與晉君臣密訴其情,倘能借彼兵力,爲我逐去三家,情願歲輸幣帛,以報晉德,永不貳志。卿小心在意,不可洩漏!”

歸父領命,賫重賂至晉,聞屠岸賈復以謀佞得寵于景公,官拜司寇。乃納賂于岸賈,告以主君欲逐三家之意。岸賈爲得罪趙氏,立心結交欒、郄二族,往來甚密。乃以歸父之言,告于欒書。書曰:“元帥方與季孫氏同仇,恐此謀未必協也。吾試探之。”欒書乘間言于郄克,克曰:“此人欲亂魯國,不可聽之。”遂寫密書一封,遣人星夜至魯,飛報季孫行父。行父大怒曰:“當年弑殺公子惡及公子視,皆是東門遂主謀,我欲圖國家安靖,隱忍其事,爲之庇護。今其子乃欲見逐,豈非養虎留患耶?”乃以郄克密書,面致叔孫僑如看之。僑如曰:“主公不視朝,將一月矣。言有疾病,殆托詞也。吾等同往問疾,而造主公榻前請罪,看他如何?”亦使人邀仲孫蔑。蔑辭曰:“君臣無對質是非之理,蔑不敢往。”乃拉司寇臧孫許同行。三人行至宮門,聞宣公病篤,不及請見,但致問候而返。

次日,宣公報薨矣。時周定王之十六年也。季孫行父等擁立世子黑肱,時年一十三歲,是爲成公。成公年幼,凡事皆決于季氏。季孫行父集諸大夫于朝堂,議曰:“君幼國弱,非大明政刑不可。當初殺嫡立庶,專意媚齊,致失晉好,皆東門遂所爲也。仲遂有誤國大罪,宜追治之。”諸大夫皆唯唯聽命。行父遂使司寇臧孫許,逐東門氏之族。公孫歸父自晉歸魯,未及境,知宣公已薨,季氏方治其先人之罪,乃出犇于齊國,族人俱從之。後儒論仲遂躬行弑逆,援立宣公,身死未幾,子孫被逐,作惡者亦何益哉?髯翁有詩嘆云:

援宣富貴望千秋,誰料三桓作寇仇?楹折“東門”喬木萎,獨餘青簡惡名留。

魯成公即位二年,齊頃公聞魯與晉合謀伐齊,一面遣使結好于楚,以爲齊緩急之助。一面整頓車徒,躬先伐魯,由平陰進兵,直至龍邑。齊侯之嬖人盧蒲就魁輕進,爲北門軍士所獲。頃公使人登車,呼城上人語之曰:“還我盧蒲將軍,即當退師。”龍人不信,殺就魁,磔其屍于城樓之上。頃公大怒,令三軍四面攻之,三日夜不息。城破,頃公將城北一角,不論軍民,盡皆殺死,以泄就魁之恨。正欲深入,哨馬探得衛國大將孫良夫,統兵將入齊境。頃公曰:“衛窺吾之虛,來犯吾界,合當反戈迎之。”乃留兵戍龍邑,班師而南。行至新築界口,恰遇衛兵前隊副將石稷已到,兩下各結營壘。石稷詣中軍告于孫良夫曰:“吾受命侵齊,乘其虛也。今齊師已歸,其君親在,不可輕敵。不如退兵,讓其歸路,俟晉魯合力並舉,可以萬全。”孫良夫曰:“本欲報齊君一笑之仇,今仇人在前,奈何避之?”遂不聽石稷之諫。是夜,率中軍往劫齊寨。齊人也慮衛軍來襲,已有整備。良夫殺入營門,劫了空營。方欲回車,左有國佐,右有高固,兩員大將,圍裹將來。齊侯自率大軍掩至,大叫:“跛夫!且留下頭顱!”良夫死命相持,沒抵當一頭處,正在危急。卻得寧相、嚮禽兩隊車馬,前來接應,救出良夫北奔。衛軍大敗。齊侯招引二將從後追來,衛將石稷之兵亦至,迎著孫良夫叫道:“元帥只顧前行,吾當斷後。”良夫引軍急走,未及一里,只見前面塵頭起處,車聲如雷。良夫嘆曰:“齊更有伏兵,吾命休矣!”車馬看看近前,一員將在車中鞠躬言曰:“小將不知元帥交兵,救援遲誤,伏乞恕罪!”良夫問曰:“子何人也?”那員將答曰:“某乃守新築大夫,仲叔于奚是也。悉起本境之衆,有百餘乘在此,足以一戰,元帥勿憂。”良夫方纔放心,謂于奚曰:“石將軍在後,子可助之。”仲叔于奚應聲麾車而去。

再說齊兵遇石稷斷後之兵,正欲交戰,見北路車塵蔽天,探是仲叔于奚領兵來到。齊頃公身在衛地,恐兵力不繼,遂鳴金收軍,止掠取輜重而回。石稷和于奚亦不追趕。衛侯因于奚有救孫良夫之功,欲以邑賞之。于奚辭曰:“邑不願受,得賜‘曲縣’‘繁纓’,以光寵于縉紳之中,于願足矣。”按《周禮》:天子之樂,四面皆縣,謂之“宮縣”;諸侯之樂,止縣三面,獨缺南方,謂之“曲縣”,亦曰“軒縣”;大夫則左右縣耳。“繁纓”,乃諸侯所以飾馬者。二件皆諸侯之制,大夫不敢僭用。天奚自恃其功,以此爲請。衛侯笑而從之,後來孔

子修《春秋》,論此事,以爲惟名器分別貴賤,不可假人。衛侯爲失其賞矣!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卻說孫良夫收拾敗軍,入新築城中。歇息數日,諸將請示歸期,良夫曰:“吾本欲報齊,反爲所敗,何面目歸見吾主?便當乞師晉國,生縛齊君,方出我胸中之氣!”乃留石稷等屯兵新築,自己親往晉國借兵。適值魯司寇臧宣叔亦在晉請師。二人先通了郄克,然後謁見晉景公,內外同心,彼唱此和,不由晉景公不從。郄克慮齊之強,請車八百乘,晉侯許之。郄克將中軍,解張爲御,鄭邱緩爲車右。士燮將上軍,欒書將下軍,韓厥爲司馬。于周定王十八年夏六月,師出絳州城,望東路進發。臧孫許先期歸報,季孫行父同叔孫僑如帥師來會,同至新築。孫良夫復約會曹公子首。各軍俱于新築取齊,擺成隊伍,次第前行,連接三十餘里,車聲不絕。

齊頃公預先使人于魯境上覘探,已知臧司寇乞得晉兵消息。頃公曰:“若待晉師入境,百姓震驚,當以兵逆之于境上。”乃大閱車徒,挑選五百乘,三日三夜,行五百餘里,直到鞍地扎營。前哨報:“晉軍已屯于靡笄山下。”頃公遣使請戰,郄克許來日決戰。大將高固請于頃公曰:“齊晉從未交兵,未知晉人之勇怯,臣請探之。”乃駕單車,徑入晉壘挑戰。有末將亦乘車自營門而出,高固取鉅石擲之,正中其腦,倒于車上,御人驚走。高固騰身一躍,早跳在晉車之上,腳踹晉囚,手挽轡索,馳還齊壘,周圍一轉,大呼曰:“出賣餘勇!”齊軍皆笑。晉軍中覺而逐之,已無及矣。高固謂頃公曰:“晉師雖衆,能戰者少,不足畏也。”

次日,齊頃公親自披甲出陣,邴夏御車,逢丑父爲車右。兩家各結陣于鞍。國佐率右軍以遏魯,高固帥左軍以遏衛、曹,兩下相持,各不交鋒,專候中軍消息。齊侯自恃其勇,目無晉人,身穿錦袍繡甲,乘著金輿,令軍士俱控弓以俟,曰:“視吾馬足到處,萬矢俱發。”一聲鼓響,馳車直衝入晉陣。箭如飛蝗,晉兵死者極多。解張手肘,連中二箭,血流下及車輪,猶自忍痛,勉強執轡。郄克正擊鼓進軍,亦被箭傷左脅,摽血及屨,鼓聲頓緩。解張曰:“師之耳目,在于中軍之旗鼓,三軍因之以爲進退。傷未及死,不可不勉力趨戰!”鄭邱緩曰:“張侯之言是也!死生命耳!”郄客乃援袍連擊,解張策馬,冒矢而進。鄭邱緩左手執笠,以衛郄克,右手奮戈殺敵。左右一齊擊鼓,鼓聲震天。晉軍只道本陣已得勝,爭先馳逐,勢如排山倒海,齊軍不能當,大敗而奔。韓厥見郄克傷重,曰:“元帥且暫息,某當力追此賊!”言畢,招引本部驅車來趕,齊軍紛紛四散。頃公繞華不注山而走。韓厥遙望金輿,盡力逐之。逢丑父顧邴夏曰:“將軍急急出圍,以取救兵,某當代將軍執轡。”邴夏下車去了。晉兵到者益多,圍華不注山三匝。逢丑父謂頃公曰:“事急矣!主公快將錦袍繡甲脫下,與臣穿之,假作主公。主公可穿臣之衣,執轡于旁,以誤晉人之目。倘有不測,臣當以死代君,君可脫也。”頃公依其言。更換方畢,將及華泉,韓厥之車,已到馬首。韓厥見錦袍繡甲,認是齊侯,遂手攬其絆馬之索,再拜稽首曰:“寡君不能辭魯、衛之請,使羣臣詢其罪于上國。臣厥忝在戎行,願御君侯,以辱臨于敝邑!”丑父詐稱口渴不能答言,以瓢授齊侯曰:“丑父可爲我取飲。”齊侯下車,假作華泉取飲,水至,又嫌其濁,更取清者。齊侯遂繞山左而遁,恰遇齊將鄭周父御副車而至,曰:“邴夏已陷于晉軍中矣!晉勢浩大,惟此路兵稀,主公可急乘之!”乃以轡授齊侯,齊侯登車走脫。韓厥先遣人報入晉軍曰:“已得齊侯矣!”郄克大喜。及韓厥以丑父獻,郄克見之曰:“此非齊侯也!”郄克曾使齊,認得齊侯。韓厥卻不認得,因此被他設計賺去。韓厥怒問丑父曰:“汝是何人?”對曰:“某乃車右將軍逢丑父。欲問吾君,方纔往華泉取飲者就是。”郄克亦怒曰:“軍法:‘欺三軍者,罪應死!’汝冒認齊侯,以欺我軍,尚望活耶?”叱左右:“縛丑父去斬!”丑父大呼曰:“晉軍聽吾一言,自今無有代其君任患者。丑父免君于患,今且爲戮矣!”郄克命解其縛,曰:“人盡忠于君,我殺之不祥。”使後車載之。潛淵居士有詩云:

繞山戈甲密如林,繡甲君王險被擒。

千尺華泉源不竭,不如丑父計謀深。

後人名華不注山爲金輿山,正以齊侯金輿駐此而得名也。

頃公既脫歸本營,念丑父活命之恩,復乘輕車馳入晉軍,訪求丑父,出而復入者三次。國佐、高固二將,聞中軍已敗,恐齊侯有失,各引軍來救駕,見齊侯從晉軍中出,大驚曰:“主公何輕千乘之尊,而自探虎穴耶?”頃公曰:“逢丑父代寡人陷于敵中,未知生死,寡人坐不安席,是以求之。”言未畢,哨馬報:“晉兵分五路殺來了!”國佐奏曰:“軍氣已挫,主公不可久留于此。且回國中堅守,以待楚救之至可也。”齊侯從其言,遂引大軍,回至臨淄去了。

郄克引大軍,及魯、衛、曹三國之師,長驅直入,所過關隘,盡行燒毀,直抵國都,志在滅齊。

不知齊國如何應敵,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圍下宮程嬰匿孤

話說晉兵追齊侯,行四百五十里,至一地,名袁婁,安營下寨,打點攻城。齊頃公心慌,集諸臣問計。國佐進曰:“臣請以紀侯之甗及玉馨,行賂于晉,而請與晉平;魯、衛二國,則以侵地還之。”頃公曰:“如卿所言,寡人之情已盡矣。再若不從,惟有戰耳!”

國佐領命,捧著紀甗、玉磬二物,徑造晉軍。先見韓厥,致齊侯之意。韓厥曰:“魯衛以齊之侵削無已,故寡君憐而拯之;寡君則何仇于齊乎?”國佐答曰:“佐願言于寡君,返魯、衛之侵地如何?”韓厥曰:“有中軍主帥在,厥不敢專。”韓厥引國佐來見郄克,克盛怒以待之,國佐辭氣俱恭。郄克曰:“汝國亡在旦夕,尚以巧言緩我耶?倘真心請平,只依我兩件事。”國佐曰:“敢問何事?”郄克曰:“一來,要蕭君同叔之女爲質于晉;二來,必使齊封內壠亩盡改爲東西行。萬一齊異日背盟,殺汝質,伐汝國,車馬從西至東,可直達也。”國佐勃然發怒曰:“元帥差矣!蕭君之女非他,乃寡君之母,以齊、晉匹敵言之,猶晉君之母也。那有國母爲質人國的道理?至于壠亩縱橫,皆順其地勢之自然,若惟晉改易,與失國何異?元帥以此相難,想不允和議了。”郄克曰:“便不允汝和,汝奈我何?”國佐曰:“元帥勿欺齊太甚也!齊雖褊小,其賦千乘;諸臣私賦,不下數百。今偶一挫衄,未及大虧。元帥必不允從,請收合殘兵,與元帥決戰于城下!一戰不勝,尚可再戰;再戰不勝,尚可三戰。若三戰俱敗,舉齊國皆晉所有,何必質母、東亩爲哉?佐從此辭矣!”委甗、磬于地,朝上一揖,昂然出營去了。

季孫行父與孫良夫在幕後聞其言,出謂郄克曰:“齊恨我深矣,必將致死于我。兵無常勝,不如從之。”郄克曰:“齊使已去,奈何?”行父曰:“可追而還也。”乃使良馬駕車,追及十里之外,強拉國佐,復轉至晉營。郄克使與季孫行父、孫良夫相見,乃曰:“克恐不勝其事,以獲罪于寡君,故不敢輕諾。今魯、衛大夫合辭以請,克不能違也,克聽子矣。”國佐曰:“元帥已俯從敝邑之請,願同盟爲信。齊認朝晉,且返魯、衛之侵地。晉認退師,秋毫無犯。各立誓書。”郄克命取牲血共歃,訂盟而別。釋放逢丑父復歸于齊。齊頃公進逢丑父爲上卿。晉、魯、衛、曹之師,皆歸本國。宋儒論此盟,請郄克恃勝而驕,出令不恭,致觸國佐之怒,雖取成而還,殊不足以服齊人之心也。

晉師歸獻齊捷,景公嘉戰鞍之功,郄克等皆益地。復作新上中下三軍:以韓厥爲新中軍元帥,趙括佐之;鞏朔爲新上軍元帥,韓穿佐之;荀騅爲新下軍元帥,趙旃佐之。爵皆爲卿。自是晉有六軍,復興伯業。司寇屠岸賈見趙氏復盛,忌之益深。日夜搜趙氏之短,諧于景公。又厚結欒、郄二家,以爲己援。此事且擱過一邊,表白在後。

齊頃公恥其兵敗,弔死問喪,恤民脩政,志欲報仇。晉君臣恐齊侵伐,復失伯業,乃託言齊國恭順可嘉,使各國仍還其所侵之地。自此諸侯以晉無信義,漸漸離心。此是後話。

且說陳夏姬嫁連尹襄老,未及一年,襄老從軍于邲,夏姬遂與其子黑要烝淫。及襄老戰死,黑要戀夏姬之色,不往求屍,國人頗有議論。夏姬以爲恥,欲借迎屍之名,謀歸鄭國。申公屈巫遂賂其左右,使傳語于夏姬曰:“申公相慕甚切,若夫人朝歸鄭國,申公晚即來聘矣。”又使人謂鄭襄公曰:“姬欲歸宗國,盍往迎之?”鄭襄公果然遣使來迎夏姬。楚莊王問于諸大夫曰:“鄭人迎夏姬何意?”屈巫獨對曰:“姬欲收葬襄老之屍,鄭人任其事,以爲可得,故使姬往迎之耳。”莊王曰:“屍在晉,鄭安從得之?屈巫對曰:“荀罃者,荀首之愛子也。罃爲楚囚,首念其子甚切。今首新佐中軍,而與鄭大夫皇戍素相交厚,其必借鄭皇戍居間,使講解于楚,而以王子及襄老之屍,交易荀罃。鄭君以邲之戰,懼晉行討,亦將借此以獻媚于晉,此真情無疑矣。”話猶未華,夏姬入朝辭楚王,奏聞歸鄭之故。言下淚珠如雨,曰:“若不得屍,妾誓不返楚!”楚莊王憐而許之。

夏姬方行,屈巫遂致書于鄭襄公,求聘夏姬爲內子。襄公不知莊王及公子嬰齊欲娶前因,以屈巫方重用于楚,欲結爲姻親,乃受其聘幣,楚人無知之者。屈巫復使人至晉,通信于荀首,教他將二屍易荀罃于楚,以實其言。荀首致書皇戍,求爲居間說合。莊王欲得其子公子穀臣之屍,乃歸荀罃于晉,晉亦以二屍畀楚。楚人信屈巫之言爲實,不疑其有他故也。及晉師伐齊,齊頃公請救于楚,值楚新喪,未即發兵。後聞齊師大敗,國佐已及晉盟,楚共王曰:“齊之從晉,爲楚失救之故,非齊志也。寡人當爲齊伐衛、魯,以雪鞍恥。誰能爲寡人達此意于齊侯者?”申公屈巫應聲曰:“微臣願往!”共王曰:“卿此去經由鄭國,就便約鄭師:以冬十月之望,在衛境取齊,即以此期告于齊侯。可也。”

屈巫領命歸家,託言往新邑收賦,先將家屬及財帛,裝載十餘車,陸續出城。自己乘軺車在後,星馳往鄭,致楚王師期之命。遂與夏姬在館舍成親,二人之樂可知矣!有詩爲證:

佳人原是老妖精,到處偷情舊有名。

採戰一雙今作配,這回鏖戰定輸贏。

夏姬枕畔謂屈巫曰:“此事曾稟知楚王否?”屈巫將莊王及公子嬰齊欲娶之事,訴說一遍:“下官爲了夫人,費下許多心機,今日得諧魚水,生願足!下官不敢回楚,明日與夫人別尋安身之處,偕老百年,豈不穩便?”夏姬曰:“原來如此。夫君既不回楚,那使齊之命,如何消繳?”屈巫曰:“我不往齊國去了。方今與楚抗衡,莫如晉國,我與汝適晉,可也。”

次早,脩下表章一通,付與從人,寄復楚王,遂與夏姬同奔晉國。

晉景公方以兵敗于楚爲恥,聞屈巫之來,喜曰:“此天以此人賜我也!”即日拜爲大夫,賜邢地爲之採邑。屈巫乃去屈姓,以巫爲氏,名臣,至今人稱爲申公巫臣。巫臣自此安居于晉。

楚共王接得巫臣來表,拆而讀之,略云:

蒙鄭君以夏姬室臣,臣不肖,遂不能辭。恐君王見罪,暫寓晉國。使齊之事,望君王別遣良臣。死罪!死罪!

共王見表,大怒,召公子嬰齊、公子側使觀之。公子側對曰:“楚、晉世仇,今巫臣適晉,是反叛也,不可不討。”公子嬰齊復曰:“黑要烝母,是亦有罪,宜並討之。”共王從共言,乃使公子嬰齊領兵抄沒巫臣之族,使公子側領兵擒黑要而斬之。兩族家財,盡爲二將分得享用。巫臣聞其家族被誅,乃遺書于二將,略云:

爾以貪讒事君,多殺不辜,餘必使爾等疲于道路以死!

嬰齊等秘其書,不使聞于楚王。

巫臣爲晉畫策,請通好于吳國,因以車戰之法,教導吳人。留其子狐庸仕于吳爲行人,使通晉、吳之信,往來不絕。自此吳勢日強,兵力日盛,盡奪取楚東方之屬國。壽夢遂僭爵爲王。楚邊境被其侵伐,無寧歲矣。後巫臣死,狐庸復屈姓,遂留仕吳,吳用爲相國,任以國政。

冬十月,楚王拜公子嬰齊爲大將,同鄭師伐衛,殘破其郊。因移師侵魯,屯于楊橋之地。仲孫蔑請賂之。乃括國中良匠及織女、針女各百人,獻于楚軍,請盟而退。晉亦遣使邀魯侯同伐鄭國,魯成公復從之。周定王二十年,鄭襄公堅薨,世子費嗣位,是爲悼公。因與許國爭田界,許君訴于楚,楚共王爲許君理直,使人責鄭。鄭悼公怒,乃棄楚從晉。是年,郄克以箭傷失于調養,左臂遂損,乃告老;旋卒。欒書代爲中軍元帥。明年,楚公子嬰齊帥師伐鄭,欒書救之。

時晉景公以齊、鄭俱服,頗有矜慢之心。寵用屠岸賈,遊獵飲酒,復如靈公之日。趙同、趙括與其兄趙嬰齊不睦,誣以淫亂之事,逐之奔齊,景公不能禁止。時梁山無故自崩,壅塞河流,三日不通。景公使太史卜之。屠岸賈行賂于太史,使以“刑罰不中”爲言。景公曰:“寡人未常過用刑罰,何爲不中?”屠岸賈奏曰:“所謂刑罰不中者,失入失出,皆不中也。趙盾弑靈公于桃園,載在史冊,此不赦之罪,成公不加誅戮,且以國政任之。延及于今,逆臣子孫,佈滿朝中,何以懲戒後人乎?且臣聞趙朔、原、屏等,自恃宗族衆盛,將謀叛逆。樓嬰欲行諫沮,被逐出犇。欒、郄二家,畏趙氏之勢,隱忍不言。梁山之崩,天意慾主公聲靈公之冤,正趙氏之罪耳。”景公自戰邲時,已惡同、括專橫,遂惑其言。問于韓厥,厥對曰:“桃園之事,與趙盾何與?況趙氏自成季以來,世有大勳于晉。主公奈何聽細人之言,而疑功臣之後乎?”景公意未釋然。復問于欒書、郄錡。二人先受岸賈之囑,含糊其詞,不肯替趙氏分辯。景公遂信岸賈之言,以爲實然。乃書趙盾之罪于版,付岸賈曰:“汝好處分,勿驚國人!”

韓厥知岸賈之謀,夜往下宮,報知趙朔,使預先逃遁。朔曰:“吾父抗先君之誅,遂受惡名。今岸賈奉有君命,必欲見殺,朔何敢避?但吾妻見有身孕,已在臨月,倘生女不必說了,天幸生男,尚可延趙氏之祀。此一點骨血,望將軍委曲保全,朔雖死猶生矣。”韓厥泣曰:“厥受知于宣孟,以有今日,恩同父子。今日自愧力薄,不能斷賊之頭!所命之事,敢不力任?但賊臣蓄憤已久,一時發難,玉石俱焚,厥有力亦無用處。及今未發,何不將公主潛送公宮,脫此大難?後日公子長大,庶有報仇之日也。”朔曰:“謹受教!”二人灑淚而別。

趙朔私與莊姬約:“生女當名曰文,若生男當名曰武,文人無用,武可報仇。”獨與門客程嬰言之。莊姬從後門上溫車,程嬰護送,徑入宮中,投其母成夫人去了。夫妻分別之苦,自不必說。

比及天明,岸賈自率甲士,圍了下宮。將景公所書罪版,懸于大門,聲言:“奉命討逆。”遂將趙朔、趙同、趙括、趙旃各家老幼男女,盡行誅戮。旃子趙勝,時在邯鄲,獨免;後聞變,出犇于宋。當時殺得屍橫堂戶,血浸庭階。簡點人數,單單不見莊姬。岸賈曰:“公主不打緊,但聞懷妊將產,萬一生男,留下逆種,必生後患。”有人報說:“夜半有溫車入宮。”岸賈曰:“此必莊姬也。”即時來奏晉侯,言:“逆臣一門,俱已誅絕,衹有公主走入宮中。伏乞主裁!”景公曰:“吾姑乃母夫人所愛,不可問也。”岸賈又奏曰:“公主懷妊將產,萬一生男,留下逆種,異日長大,必然報仇,復有桃園之事,主公不可不慮!”景公曰:“生男則除之。”岸賈乃日夜使人探伺莊姬生產消息。數日後,莊姬果然生下一男。成夫人吩咐宮中,假說生女。屠岸賈不信,欲使家中乳媼入宮騐之。莊姬情慌,與其母成夫人商議,推說所生女已死。此時景公耽于淫樂,國事全托于岸賈,恣其所爲。岸賈亦疑所生非女,且未死,乃親率女僕,遍索宮中。莊姬乃將孤兒置于褲中,對天祝告曰:“天若滅絕趙宗,兒當啼;若趙氏還有一脈之延,兒則無聲。”及女僕牽出莊姬,搜其宮,一無所見,褲中絕不聞啼號之聲。岸賈當時雖然出宮去了,心中到底狐疑。或言:“孤兒已寄出宮門去了。”岸賈遂懸賞于門:“有人首告孤兒真信,與之千金;知情不言,與窩藏反賊一例,全家處斬。”又吩咐宮門上出入盤詰。

卻說趙盾有兩個心腹門客,一個是公孫杵臼,一個是程嬰。先前聞屠岸賈圍了下宮,公孫杵臼約程嬰同赴其難。嬰曰:“彼假託君命,佈詞討賊,我等與之俱死,何益于趙氏?”杵臼曰:“明知無益。但恩主有難,不敢逃死耳!”嬰曰:“姬氏有孕,若男也,吾與爾共奉之;不幸生女,死猶未晚。”及聞莊姬生女,杵臼泣曰:“天果絕趙乎!”程嬰曰:“朱可信也,吾當察之。”乃厚賂宮人,使通信于莊姬。莊姬知程嬰忠義,密書一“武”字遞出。程嬰私喜曰:“公主果生男矣!”及岸賈蒐索宮中不得,程嬰謂杵臼曰:“趙氏孤在宮中,索之不得,此天幸也!但可瞞過一時耳。後日事泄,屠賊之將蒐索。必須用計,偷出宮門,藏于遠地,方保無虞。”杵臼沉吟了半日,問嬰曰:“立孤與死難,二者孰難?”嬰曰:“死易耳,立孤難也。”杵臼曰:“子任其難,我任其易,何如?”嬰曰:“計將安出?”杵臼曰:“誠得他人嬰兒,詐稱趙孤,吾抱往首陽山中,汝當出首,說孤兒藏處。屠賊得僞孤,則真孤可免矣。”程嬰曰:“嬰兒易得也。必須竊得真孤出宮,方可保全。”杵臼曰:“諸將中惟韓厥受趙氏恩最深,可以竊孤之事托之。”程嬰曰:“吾新生一兒,與孤兒誕期相近,可以代之。然子既有藏孤之罪,必當並誅,子先我而死,我心何忍?”因泣下不止。杵臼怒曰:“此大事,亦美事,何以泣爲?”嬰乃收淚而去。夜半,抱其子付于杵臼之手。即往見韓厥,先以“武”字示之,然後言及杵臼之謀。韓厥曰:“姬氏方有疾,命我求醫。汝若哄得屠賊親往首陽山,吾自有出孤之計。”

程嬰乃揚言于衆曰:“屠司寇欲得趙孤乎,曷爲索之宮中?”屠氏門客聞之,問曰:“汝知趙氏孤所在乎?”嬰曰:“果與我千金,當告汝。”門客引見岸賈,岸賈叩其姓氏。對曰

:“程氏名嬰,與公孫杵臼同事趙氏。公主生下孤兒,即遣婦人抱出宮門,托吾兩人藏匿。嬰恐日後事露,有人出首,彼獲千金之賞,我受全家之戮,是以告之。”岸賈曰:“孤在何處?”嬰曰:“請屏左右,乃敢言。”岸賈即命左右退避。嬰告曰:“在首陽山深處,急往可得,不久當奔秦國矣。然須大夫自往。他人多與趙氏有舊,勿輕托也。”岸賈曰:“汝但隨吾往,實則重賞,虛則死罪。”嬰曰:“吾亦自山中來此,腹餒甚,幸賜一飯。”岸賈與之酒食。嬰食畢,又催岸賈速行。

岸賈自率家甲三千,使程嬰前導,徑往首陽山。紆回數里,路極幽僻,見臨溪有草莊數間,柴門雙掩。嬰指曰:“此即杵臼、孤兒處也。”嬰先叩門,杵臼出迎,見甲士甚衆,爲倉皇走匿之狀。嬰喝曰:“汝勿走,司寇已知孤兒在此,親自來取,速速獻出,可也。”言未畢,甲士縛杵臼來見岸賈。岸賈問:“孤兒何在?”杵臼賴曰:“無有。”岸賈命搜其家,見壁室有鎖甚固。甲士去鎖,入其室,室頗暗。仿彿竹牀之上,聞有小兒驚啼之聲。抱之以出,錦綳繡褓,儼如貴家兒。杵臼一見,即欲奪之,被縛不得前。乃大駡曰:“小人哉,程嬰也!昔下宮之難,我約汝同死,汝說:‘公主有孕,若死,誰作保孤之人!’今公主將孤兒付我二人,匿于此山,汝與我同謀做事,卻又貪了千金之賞,私行出首。我死不足惜,何以報趙宣孟之恩乎?”千小人,萬小人,駡一個不住。程嬰羞慚滿面,謂岸賈曰:“何不殺之?”岸賈喝令:“將公孫杵臼斬首!”自取孤兒擲之于地,一聲啼哭,化爲肉餅,哀哉!髯翁有詩云:

一線宮中趙氏危,寧將血胤代孤兒;屠奸縱有彌天網,誰料公孫已售欺?

屠岸賈起身往首陽山擒捉孤兒,城中那一處不傳遍,也有替屠家懽喜的,也有替趙家嘆息的。那宮門盤詰,就怠慢了。韓厥卻教心腹門客,假作草澤醫人,入宮看病,將程嬰所傳“武”字,粘于藥囊之上。莊姬看見,已會其意。診脈已畢,講幾句胎前產後的套語,莊姬見左右宮人,俱是心腹,即以孤兒裹置藥囊之中。那孩子啼哭起來,莊姬手撫藥囊祝曰:“趙武,趙武!我一門百口冤仇,在你一點血泡身上,出宮之時,切莫啼哭!”吩咐已畢,孤兒啼聲頓止,走出宮門,亦無人盤問。韓厥得了孤兒,如獲至寶,藏于深室,使乳婦育之,雖家人亦無知其事者。

屠岸賈回府,將千金賞賜程嬰。程嬰辭不願賞。岸賈曰:“汝原爲邀賞出首,如何又辭?”程嬰曰:“小人爲趙氏門客已久,今殺孤兒以自脫,已屬非義,況敢利多金乎?倘念小人微勞,願以此金收葬趙氏一門之屍,亦表小人門下之情于萬一也。”岸賈大喜曰:“子真信義之士也!趙氏遺屍,聽汝收取不禁。即以此金爲汝營葬之資。”程嬰乃拜而受之。盡收各家骸骨,棺木盛殮,分別葬于趙盾墓側。事畢,復往謝岸賈。岸賈欲留用之,嬰流涕言曰:“小人一時貪生怕死,作此不義之事,無面目復見晉人,從此將餬口遠方矣。”程嬰辭了岸賈,往見韓厥。厥將乳婦及孤兒交付程嬰。嬰撫爲己子,擕之潛入盂山藏匿。後人因名其山曰藏山,以藏孤得名也。

後三年,晉景公遊于新田,見其土沃水甘,因遷其國,謂之新絳。以故都爲故絳。百官朝賀,景公設宴于內宮,款待羣臣。日色過晡,左右將治燭。忽然怪風一陣,捲入堂中,寒氣逼人,在座者無不驚顫。須臾,風過,景公獨見一蓬頭大鬼,身長丈餘,披髮及地,自戶外而入,攘臂大駡曰:“天乎!我子孫何罪,而汝殺之?我已訴聞于上帝,來取汝命!”言畢,將銅錘來打景公。景公大叫:“羣臣救我!”拔佩劍欲斬其鬼,誤劈自己之指,羣臣不知爲何,慌忙搶劍。景公口吐鮮血,悶倒在地,不省人事。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報魏錡養叔獻藝

話說晉景公被蓬頭大鬼所擊,口吐鮮血,悶倒在地。內侍扶入內寢,良久方醒。羣臣皆不樂而散。景公遂病不能起。左右或言:“桑門大巫,能白日見鬼,盍往召之?”桑門大巫奉晉侯之召,甫入寢門,便言:“有鬼!”景公問:“鬼狀何如?”大巫對曰:“蓬頭披髮,身長丈餘,以手拍胸,其色甚怒。”景公曰:“巫言與寡人所見正合,言寡人枉殺其子孫,不知此何鬼也?”大巫曰:“先世有功之臣,其子孫被禍最慘者是也。”景公愕然曰:“得非趙氏之祖乎?屠岸賈在旁,即奏曰:“巫者乃趙盾門客,故借端爲趙氏訟冤,吾君不可聽信,”景公嘿然良久,又問曰:“鬼可禳否?”大巫曰:“怒甚,禳之無益。”景公曰:“然則寡人大限何如?”大巫曰:“小人冒死直言,恐君之病,不能嚐新麥也。”屠岸賈曰:“麥熟只在月內,君雖病,精神猶旺,何至如此?若主公得嚐新麥,汝當死罪!”不由景公發落,叱之使出。

大巫去後,景公病愈深,晉國醫生入視,不識其癥,不敢下藥。

大夫魏錡之子魏相信于衆曰:“吾聞秦有名醫二人,高和、高緩,得傳授于扁鵲,能達陰陽之理,善攻內外之癥,見爲秦國太醫。欲治主公之病,非此人不可。盍往請之?”衆曰:“秦乃吾之仇國,豈肯遣良醫以救吾君哉?”魏相又曰:“恤患分災,鄰國之美事。某雖不才,願掉三寸之舌,必得名醫來晉。”衆曰:“如此,則舉朝皆拜子之賜矣!”

魏相即日束裝,馳軺車,星夜往秦。秦桓公問其來意。魏相奏曰:“寡君不幸而霑狂病,聞上國有良醫和、緩,有起死回生之術,臣特來敦請,以救寡君。”桓公曰:“晉國無理,屢敗我兵,吾國雖有良醫,豈救汝君哉?”魏相正色曰:“明公之言差矣!夫秦、晉,比鄰之國,故我獻公與爾穆公,結婚定好,世世相親。爾穆公始納惠公,復有韓原之來戰;繼納文公,又有汜南之背盟。不終其好,皆爾爲之。文公即世,穆公又過聽孟明,欺我襄公之幼弱,師出崤山,襲我屬國,自取敗衄。我獲三帥,赦而不誅,旋違誓言,奪我王官。靈、康之世,我一侵崇,爾即伐晉。及我景公問罪于齊,明公又遣杜回興救齊之師。敗不知懲,勝不知止,棄好尋仇,莫不由秦。明公試思:惡犯秦乎?秦犯晉乎?今寡君有負兹之憂,欲借針砭于高鄰,諸臣皆曰:‘秦絕我甚,必不許。’臣曰:‘不然。秦君屢舉不當,安知不悔于厥心?此行也,將假國手以修先君之舊好。’明公若不許,則諸臣之料秦者中矣!夫鄰有恤患之誼,而明公廢之;醫有活人之心,而明公背之。竊爲明公不取也。”秦桓公見魏相言辭慷慨,分剖詳明,不覺起敬曰:“大夫以正見責寡人,敢不聽教?”即詔太醫高緩往晉。魏相謝恩,遂與高緩同出雍州,星夜望新絳而來。有詩爲證:

婚媾于今作寇仇,幸災樂禍是良謀。

若非魏相瀾翻舌,安得名醫到絳州?時晉景公病甚危篤,日夜望秦醫不至。忽夢有二豎子,從己鼻中跳出,一豎曰:“秦高緩乃當世之名醫,彼若至,用藥,我等必然被傷,何以避之?”又一豎子曰:“若躲在肓之上,膏之下,彼能奈我何哉?”須臾,景公大叫心膈間疼痛,坐臥不安。少頃,魏相引高緩至,入宮診脈畢,緩曰:“此病不可爲矣!”景公曰:“何故?”緩對曰:“此病居肓之上,膏之下,既不可以灸攻,又不可以針達;即使用藥之力,亦不能及。此殆天命也。”景公嘆曰:“所言正合吾夢,真良醫矣?”厚其餞送之禮,遣歸秦國。

時有小內侍江忠,伏侍景公辛苦,早間不覺失睡。夢見背負景公,飛騰于天上,醒來與左右言之。值屠岸賈入宮問疾,聞其夢,賀景公曰:“天者陽明,病者陰暗;飛騰天上,離暗就明,君之疾必漸平矣。”晉侯是日,亦自覺胸膈稍寬,聞言甚喜。忽報:“甸人來獻新麥。”景公欲嚐之,命饔人取其半,舂而屑之爲粥。屠岸賈恨桑門大巫言趙氏之冤,乃秦曰:“前巫者言主公不能嚐新麥,今其言不騐矣,可召而示之。”景公從其言,召桑門大巫入宮,使岸賈責之曰:“新麥在此,猶患不能嚐乎?”巫者曰:“尚未可知。”景公色變。岸賈曰:“小臣咒詛,當斬!”即命左右牽去。大巫嘆曰:“吾因明于小術,以自祝其身,豈不悲哉!”左右獻大巫之首,恰好饔人將麥粥來獻,時日已中矣。景公方欲取嚐,忽然腹脹欲泄,喚江忠:“負我登廁。”纔放下廁,一陣心疼,立腳不住,墜入廁中。江忠顧不得污穢,抱他起來,氣已絕矣。到底不曾嚐新麥,屈殺了桑門大巫,皆屠岸賈之過也!上卿欒書,率百官奉世子州蒲舉哀即位,是爲厲公。衆議江忠曾夢負公登天,後負公以出于廁,正應其夢,遂用江忠爲殉葬焉。當時若不言其夢,無此祝矣。口舌害身,不可不慎也!因晉景公爲厲鬼擊死,晉人多有言趙門冤枉之事者,只爲欒、郄二家,都與屠岸賈交通相善,衹有一個韓厥,孤掌難鳴,是以不敢爲趙氏伸冤。

時宋共公遣上卿華元,行吊于晉,兼賀新君。因與欒書商議,欲合晉、楚之成,免得南北交爭,生民塗炭。欒書曰:“楚未可信也。”華元曰:“元善于子重,可以任之。”欒書乃使其幼子欒鍼,同華元至楚,先與公子嬰齊相見。嬰齊見欒鍼年青貌偉,問于華元,知是中軍元帥之子,欲試其才,問曰:“上國用兵之法何如?”鍼對曰:“整。”又問:“更有何長?”鍼答曰:“暇。”嬰齊曰:“人亂我整,人忙我暇,何戰不勝?二字可謂簡而盡矣!”由此倍加敬重。遂引見楚王,定議兩國通和,守境安民,動干戈者,鬼神殛之!遂訂期爲盟。晉士燮,楚公子罷,共歃血于宋國西門之外。

楚司馬公子側,自以不曾與議,大怒曰:“南北之不相通久矣!子重欲擅合成之功,吾必敗之。”探知巫臣糾合吳子壽夢,與晉、魯、齊、宋、衛、鄭各國大夫會于鍾離,公子側遂說楚王曰:“晉、吳通好,必有謀楚之情。宋、鄭俱從,楚之宇下一空矣。”共王曰:“孤欲伐鄭,奈西門之盟何?”公子側曰:“宋、鄭受盟于楚,非一日矣,惟不顧盟,是以附晉。今日之事,惟利則進,何以盟爲?”共王乃命公子側帥師伐鄭,鄭復背晉從楚。此周簡王十年事也。

晉厲公大怒,集諸大夫計議伐鄭。時欒書雖則爲政,而三郄擅權。那三郄:乃郄錡、郄犨、郄至。錡爲上軍元帥,犨爲上軍副將,至爲新軍副將,犨子郄毅,至弟郄乞,並爲大夫用事。伯宗爲人,正直敢言,屢嚮厲公言:“郄氏族大勢盛,宜分別賢愚,稍抑其權,以保全功臣之後。”厲公不聽。三郄恨伯宗入骨,遂譖伯宗謗毀朝政。厲公信之,反殺伯宗。其子伯州犁奔楚,楚用爲太宰,與之謀晉。厲公素性驕侈,兼好內外嬖倖甚多。外嬖胥童、夷羊五、長魚矯、匠麗氏等一班少年,皆拜爲大夫。內嬖美姬愛婢,不計其數。日事淫樂,好謀惡直,政事不脩,羣臣解體。士燮見朝政日非,不欲伐鄭。郄至曰:“不伐鄭,何以求諸侯?”欒書曰:“今日失鄭,魯、宋亦將離心,溫季之言是也。”楚降將苗賁皇亦勸伐鄭,厲公從其言,獨留荀罃居守,遂親率大將欒書、士燮、郄錡、荀偃、韓厥、郄至、魏錡、欒鍼等,出車六百乘,浩浩蕩蕩,殺奔鄭國。一面使郄犨往魯、衛各國,請兵助戰。

鄭成公聞晉兵勢大,欲謀出降。大夫姚鈎耳曰:“鄭地褊小,間于兩大,只宜擇一強者而事之,豈可朝楚暮晉,而歲歲受兵乎?”鄭成公曰:“然則何如?”鈎耳曰:“依臣之見,莫如求救于楚。楚至,吾與之夾攻,大破晉兵,可保數年之安也。”成公遂遣鈎耳往楚求救。楚共王終以西門之盟爲嫌,不欲起兵,問于令尹嬰齊。嬰齊對曰:“我實無信,以致晉師,又庇鄭而與之爭,勤民以逞,勝不可必,不如待之。”公子側進曰:“鄭人不忍背楚,是以告急。前不救齊,今又不救鄭,是絕歸附者之望也。臣雖不才,願提一旅,保駕前往,務要再奏‘掬指’之功。”共王大悅,乃拜司馬公子側爲中軍元帥,令尹公子嬰齊爲左軍,右尹公子壬夫將右軍。自統親軍兩廣之衆,望北進發,來救鄭國。日行百里,其疾如風,早有哨馬報之晉軍。士燮私謂欒書曰:“君幼不知國事,吾僞爲畏楚而避之,以儆君心,使知戒懼,猶可少安。”欒書曰:“畏避之名,書不敢居也。”士燮退而嘆曰:“此行得敗爲幸,萬一戰勝,外寧必有內憂,吾甚懼之!”

時楚兵已過鄢陵,晉兵不能前進,留屯彭祖岡,兩下各安營下寨。來日,是六月甲午大盡之日,名爲晦日。晦不行兵,晉軍不做準備。五鼓漏盡,天色猶未大明,忽然寨外喊聲大振。守營軍士忙忙來報:“楚軍直逼本營,排下陣勢。”欒書大驚曰:“彼既壓我軍而陣,我軍不能成列,交兵恐致不利。且堅守營壘,待從容設計以破之。”諸將紛紛議論,有言選銳突陣者,有言移兵退後者。時士燮之子名匄,年纔一十六歲,聞衆議不決,乃突入中軍,稟于欒書曰:“元帥患無戰地乎?此易事也。”欒書曰:“子有何計?”士匄曰:“傳令牢把營門,軍士于寨內暗暗將竈土盡皆削平,井用木板掩蓋,不過半個時辰,結陣有餘地矣。既成列于軍中,決開營壘,以爲戰道,楚其奈我何哉?”欒書曰:“井竈乃軍中急務,平竈塞井,何以爲食?”匄曰:“先命各軍預備乾糧淨水,足支一二曰,俟佈陣已定,分撥老弱于營後另作井竈就之。”士燮本不欲戰,見其子進計,大怒,駡曰:“兵之勝負,關係天命。汝童子有何知識,敢在此搖脣鼓舌?”遂拔戈逐之。衆將把士燮抱住,士匄方能走脫。欒書笑曰:“此童子之智,勝于范孟也。”乃從士匄之計,令各寨多造乾糧,然後平竈掩井,擺列陣勢。準備來日交兵。胡曾詠史詩云:

軍中列陣本奇謀,士燮抽戈若寇仇;豈是心機遜童子,老成憂國有深籌。

卻說楚共王直逼晉營而陣,自謂出其不意,軍中必然擾亂。卻寂然不見動靜,乃問于太宰伯州犁曰:“晉兵堅壘不動,子晉人也,必知其情。”州犁曰:“請王登轈車而望之。”楚王登轈車,使州犁立于其側。王問曰:“晉兵馳騁,或左或右者何也?”州犁對曰:“召軍吏也。”王曰:“今又羣聚于中軍矣。”州犁曰:“合而爲謀也。”又望曰:“忽然張幕何故?”州犁曰:“虔告于先君也。”又望曰:“今又撤幕矣。”對曰:“將發軍令也。”又望曰:“軍中爲何喧嘩,飛塵不止?”

對曰:“彼因不得成列,將塞井平竈,爲戰地耳。”又望曰:“車皆駕馬矣,將士升車矣。”對曰:“將結陣也。”又望曰:“升車者何以復下?”對曰:“將戰而禱神也。”又望曰:“中軍勢似甚盛,其君在乎?”對曰:“欒、范之族,挾公而陣,不可輕敵也。”楚王盡知晉國之情,乃戒諭軍中,打點來日交鋒之事。楚之降將苗賁皇亦侍于晉侯之則,獻策曰:“自令尹孫叔之死,軍政無常。兩廣精兵,久不選換,老不堪戰者,多矣。且左右二帥,不相和睦。此一戰,楚可敗也。”髯翁有詩云:

楚用州犁本晉良,晉人用楚是賁皇。

人才難得須珍重,莫把謀臣借外邦。

是日,兩軍各堅壘相持,未戰。楚將潘黨于營後試射紅心,連中三矢,衆將鬨然贊美。適值養繇基至,從將曰:“神箭手來矣?”潘黨怒曰:“我的箭何爲不如養叔?”養繇基曰:“汝但能射中紅心,未足爲奇;我之箭能百步穿楊!”衆將問曰:何爲百步穿楊?”繇基曰:“曾有人將顏色認記楊樹一葉,我于百步外射之,正穿此葉中心,故曰百步穿楊。”衆將曰:此間亦有楊樹,可試射否?”繇基曰:“何爲不可。”衆將大喜曰:“今日乃得觀養叔神箭也!”乃取墨塗記楊枝一葉,使繇基于百步外射之,其箭不見落下。衆將往察之,箭爲楊枝掛住,其鏃正貫于葉心。潘黨曰:“一箭偶中耳!若依我說,將三葉次第記認,你次第射中,方見高手。”繇基曰:“恐未必能,且試爲之。”潘黨于楊樹上高低不等,塗記了三葉,寫個“一”“二”“三”字。養繇基也認過了,退于百步之外,將三矢也記個“一”“二”“三”的號數,以次發之,依次而中,不差毫釐。衆將皆拱手曰:“養叔真神人也!”潘黨雖然暗暗稱奇,終不免自家要顯所長,乃謂繇基由:“養叔之射,可謂巧矣!然殺人還以力勝,吾之射能貫數層堅甲,亦當爲諸君試之。”衆將皆曰:“願觀。”潘黨教隨行組甲之士,脫下甲來,曡至五層。衆將曰:“足矣。”潘黨命更疊二層,共是七層。衆將想道:“七層甲,差不多有一尺厚,如何射得過?”潘黨教把那七層堅甲,綳于射鵠之上。也立在百步之外,挽起黑雕弓,拈著狼牙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覷得端端正正,盡力發去。撲的一聲,叫道:“著了!”只見箭上,不見箭落,衆人上前看時,齊聲喝綵起來道:“好箭,好箭!”原來弓勁力深,這枝箭直透過七層堅甲,如釘釘物,穿的緊牢,搖也搖不動。潘黨面有德色,叫軍士將層甲連箭取下,欲以遍誇營中。養繇基且教:“莫動!吾亦試射一箭,未知何如?”衆將曰:“也要看養叔神力。”繇基拈弓在手,欲射復止。衆將曰:“養叔如何不射?”繇基曰:“只依樣穿札,未爲希罕,我有個送箭之法。”說罷,搭上箭,颼的射去,叫聲:“正好!”這枝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恰恰的將潘黨那一枝箭,兜底送出布鵠那邊去了。繇基這枝箭,依舊穿于層甲孔內。衆將看時。無不吐舌。潘黨方纔心服,嘆曰:“養叔妙手,吾不及也!”史傳上載楚王獵于荊山,山上有通臂猿,善能接矢。楚兵圍之數重,王命左右發矢,俱爲猿所接。乃召養繇基。猿聞繇基之名,即便啼號。及繇基到,一發而中猿心。其爲春秋第一射手,名不虛傳矣。潛淵有詩云:

落烏貫蝨名無偶,百步穿楊更罕有。

穿札將軍未足奇,強中更有強中手。

衆將曰:“晉、楚相持,吾王正在用人之際,兩位將軍,有此神箭,當奏聞吾王,美玉不可韞櫝而藏。”乃命軍士將箭穿層甲,擡到楚共王面前,養繇基和潘黨一同過去。衆將將兩人先後賭射之事,細細稟知楚王:“我國有神箭如此,何愁晉兵百萬?”楚王大怒曰:“將以謀勝,奈何以一箭僥幸耶?爾自恃如此,異日必以藝死!”盡收繇基之箭,不許復射。養繇基羞慚而退。

次日五鼓,兩軍中各鳴鼓進兵。晉上軍元帥郄錡攻楚左軍,與公子嬰齊對敵。下軍元帥韓厥攻楚右軍,與公子壬夫對敵。欒書士燮各帥本部車馬,中軍護駕,與楚共王和公子側對敵。這邊晉厲公是郄毅爲御,欒鍼爲車右將軍,郄至等引新軍,爲後隊接應。那邊楚共王出陣。上午本該乘右廣,那右廣卻是養繇基爲將,共王怪繇基恃射誇嘴,不用右廣,反乘了左廣。卻是彭名爲御,屈蕩爲車右將軍。鄭成公引本國車馬爲後隊接應。

卻說厲公頭帶衝天鳳翅盔,身披蟠龍紅錦戰袍,腰懸寶劍,手提方天大戟,乘著金葉包裹的戎輅。右有欒書,左有士燮,展開軍門,殺奔楚陣來。誰知陣前卻有一窩泥淖,黎時時候,未曾看得仔細,郄毅御車勇猛,剛剛把晉侯車輪陷于淖中,馬不能。楚共王之子熊茷,他少年好勇,領著前隊,望見晉侯車陷,驅車飛趕過來。那邊欒鍼忙跳下車,立于泥淖之中,盡平生氣力,雙手將兩輪扶起,車浮馬動,一步步掙出泥淖來。那邊熊茷將次趕到。這裏欒書的軍馬亦到,大喝:“小將不得無禮!”熊茷見旗上有“中軍元帥”字,知是大軍,吃了一驚,回車便走,被欒書追上,活捉過來。楚軍見熊茷有失,一齊來救。卻得士燮引兵殺出,後隊郄至等俱到,楚兵恐墮埋伏,收兵回營。晉兵亦不追趕,各自歸寨。哨馬探聽楚左軍持重,晉上軍不曾交戰,下軍戰二十餘合,互有殺傷。勝負未分,約定來日再戰。欒書將熊茷獻功,晉侯欲斬之。苗賁皇進曰:“楚王聞其子被擒,明日必來親自出戰,可囚熊茷于軍前,往來誘之。”晉侯曰:“善。”一夜安息無話。

黎明,欒書命開營索戰,大將魏錡告書曰:“吾夜來夢見天上一輪明月,遂彎弓射之,正中月心,射出月中一股金光,直瀉下來。慌忙退步,下覺失腳,陷于營前泥淖之內,猛然驚覺。此何兆也?”欒書詳之曰:“周之同姓爲日,異姓爲月。射月而中,必楚君矣。然泥淖乃泉壤之中,退入于泥,亦非吉兆。將軍必慎之!”魏錡曰:“苟能破禁,雖死何恨!”欒書遂許魏錡打陣。楚將工尹襄出頭。戰不數合,晉兵推出囚車,在陣上往來。楚共王見其子熊茷被囚于陣,急得心生煙火,忙叫彭名鞭馬上前,來搶囚車。魏望見,撇了尹襄,徑追楚王,架起一枝箭,颼的射去,正中楚王的左眼。潘黨力戰,保得楚王回車。楚王負痛拔箭,其瞳子隨鏃而出,擲于地下。有小卒拾而獻曰:“此龍睛,不可輕棄。”楚王乃納于箭袋之中。晉兵見魏錡得利,一齊殺上。公子側引兵抵死拒敵,救脫了楚共王。郄至圍住了鄭成公,賴御者將大旌藏于弓衣之內,成公亦走脫。明楚王怒甚,急喚神箭將軍養繇基速來救駕。養繇基聞喚,慌忙馳到,身邊並無一箭。楚王乃抽二矢付之曰:“射寡人乃綠袍虬髯者,將軍爲寡人報仇。將軍絕藝,想不費多矢也。”繇基領箭,飛車趕入晉陣,正撞見綠袍虬髯者,知是魏錡。大駡:“匹夫有何本事,輒敢射傷吾主?”魏錡方欲答話,繇基發箭已到,正射中魏錡項下,伏于弓衣而死。欒書引軍奪回其屍。繇基餘下一矢,繳還楚王,奏曰:“仗大王威靈,已射殺綠袍虬髯將矣?”共王大喜,自解錦袍賜之,並賜狼牙箭百枝。軍中稱爲“養一箭”,言不消第二箭也。有詩爲證:

鞭馬飛車虎下山,晉兵一見膽生寒;萬人叢裏誅名將,一矢成功奏凱還。

卻說晉兵追逐楚兵至緊,養繇基抽矢控弦,立于陣前,追者輒射殺之,晉兵乃不敢逼。楚將嬰齊壬夫聞楚王中箭,各來接應,混戰一場,晉兵方退。欒鍼望見令尹旗號,知是公子嬰齊之軍,請于晉侯曰:“臣前奉使于楚,楚令尹子重問晉國用兵之法,臣以‘整暇’二字對。今混戰未見其整,各退未見其暇。臣願使行人持飲獻之,以踐昔日之言。”晉侯曰:“善。”欒鍼乃使行人執酒榼,造于嬰齊之軍,曰:“寡君乏人,命持矛車右,故不得親犒從者,使某代進一觴。”嬰齊悟昔曰:“整、暇”之言,乃嘆曰:“小將軍可謂記事矣!”受其榼,對使飲之,謂使者曰:“來日陣前,當面謝也。”行人歸述其語。欒鍼曰:“楚君中矢,其師尚未肯退,奈何?”苗貳皇曰:“搜閱車乘,補益士卒,秣馬厲兵,修陣固列,鷄鳴飽食,決一死戰,何畏乎楚?”時郄犨、欒黶從魯、衛請兵回轉,言二國各起兵來助,已在二十里遠近。楚諜探知,報聞楚王。楚王大驚曰:“晉兵已衆,魯、衛又來,如之奈何?”即使左右召中軍元帥公子側商議。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誅岸賈趙氏復興

話說楚中軍元帥公子側平日好飲,一飲百觚不止,一醉竟日不醒。楚共王知其有此毛病,每出軍,必戒使絕飲。今日晉、楚相持,有大事在身,涓滴不入于口。是日,楚王中箭回寨,含羞帶怒。公子側進曰:“兩軍各已疲勞,明日且暫休息一日,容臣從容熟計,務要與主公雪此大恥。”公子側辭回中軍,坐至半夜,計未得就。有小豎名觳陽,迺公子側貼身寵用的。見主帥愁思勞苦,客中藏有三重美酒,煖一甌以進。公子側嗅之,愕然曰:“酒乎?”觳陽知主人欲飲,而畏左右傳說,乃詭言曰:“非酒,乃椒湯耳。”公子側會其意,一吸而盡,覺甘香快嗓,妙不可言!問:“椒湯還有否?”觳陽曰:“還有。”觳陽只說椒湯,只顧滿斟獻上。公子側枯腸久渴,口中只叫:“好椒湯!豎子愛我!”斟來便吞,正不知飲了多少,頹然大醉,倒于坐席之上。楚王聞晉令鷄鳴出戰,且魯、衛之兵又到,急遣內侍往召公子側來,共商應敵之策。誰知公子側沉沉冥冥,已入醉鄉,呼之不應,扶之不起。但聞得一陣酒臭,知是害酒,回復楚王。楚王一連遣人十來次催並。公子側越催得急,越睡得熟。小豎觳陽泣曰:“我本愛元帥而送酒,誰知反以害之!楚王知道,連我性命難保,不如逃之。”

時楚王見司馬不到,沒奈何,只得召令尹嬰齊計議。嬰齊原與公子側不合,乃奏曰:“臣逆知晉兵勢盛,不可必勝,故初議不欲救鄭,此來都出司馬主張。今司馬貪杯誤事,臣亦無計可施。不如乘夜悄悄班師,可免挫敗之辱。”楚王曰:“雖然如此,司馬醉在中軍,必爲晉軍所獲,辱國非小。”乃召養繇基曰:“仗汝神箭,可擁護司馬回國也。”當下暗傳號令,拔寨都起,鄭成公親帥兵護送出境,只留養繇基斷後。繇基思想道:“等待司馬酒醒,不知何時?”即命左右便將公子側扶起,用革帶縛于車上,叱令逐隊前行,自己率弓弩手三百人,緩緩而退。

黎明,晉軍開營索戰,直逼楚營,見是空幕,方知楚軍已遁去矣。欒書欲追之,士燮力言不可。諜者報:“鄭國各處嚴兵固守。”欒書度鄭不可得,乃唱凱而還。魯、衛之兵,亦散歸本國。”

卻說公子側行五十里之程,方纔酒醒。覺得身子綳急,大叫:“誰人縛我?”左右曰:“司馬酒醉,養將軍恐乘車不穩,所以如此。”乃急將革帶解去。公子側雙眼尚然朦朧,問道:“如今車馬往那裏走?”左右曰:“是回去的路。”又問:“如何便回?”左右曰:“夜來楚王連召司馬數次,司馬醉不能起。楚王恐晉軍來戰,無人抵敵,已班師矣。”公子側大哭曰:“豎子害殺我也!”急喚觳陽,已逃去不知所之矣。楚共王行二百里,不見動靜,方纔放心。恐公子側懼罪自盡,乃遣使傳命曰:“先大夫子玉之敗,我先君不在軍中;今日之戰,罪在寡人,無與司馬之事。”嬰齊恐公子側不死,別遣使謂公子側曰:“先大夫子玉之敗,司馬所知也。縱吾王不忍加誅,司馬何面目復臨楚軍之上乎?”公子側嘆曰:“令尹以大義見責,側其敢貪生乎?”乃自縊而死。楚王嘆息不已。此周簡王十一年事。髯仙有詩言酒之誤事。詩云:

眇目君王資老謀,英雄誰想困糟邱?豎兒愛我翻成害,謾說能消萬事愁。

話分兩頭。卻說晉厲公勝楚回朝,自以爲天下無敵,驕侈愈甚。士燮逆料晉國必亂,鬱鬱成疾,不肯醫治,使太祝祈神,只求早死。未幾卒。子范匄嗣。時胥童巧佞便給,最得寵幸,厲公欲用爲卿,奈卿無缺。胥童奏曰:“今三郄並執兵權,族大勢重,舉動自專,將來必有不軌之事,不如除之。若除郄氏之族,則位署多虛,但憑主公擇愛而立之,誰敢不從?”厲公曰:“郄氏反狀未明,誅之恐羣臣不服。”胥童又奏曰:“鄢陵之戰,郄至已圍鄭君,兩下並車,私語多時,遂解圍放鄭君去了。其間必先有通楚事情。只須問楚公子熊茷,便知其實。”厲公即命胥童往召熊茷。

胥童謂熊茷曰:“公子欲歸楚乎?”茷對曰:“思歸之甚,恨不能耳!”胥童曰:“汝能依我一事,當送汝歸。”熊茷曰:“惟命。”胥童遂附耳言:“若見晉侯,問起郄至之事,必須如此恁般登答。..”熊茷應允。胥童遂引至內朝來見。晉厲公屏去左右,問:“郄至曾與楚私通否?汝當實言,我放汝回國。”熊茷曰:恕臣無罪,臣方敢言。”厲公曰:“正要你說實話,何罪之有?”熊茷曰:“郄氏與吾國子重,二人素相交善,屢有書信相通,言:‘君侯不信大臣,淫樂無度,百姓胥怨,非吾主也。人心更思襄公,襄公有孫名周,見在京師。他日南北交兵,幸而師敗,吾當奉孫周以事楚。’獨此事臣素知之,他未聞也。”按晉襄公之庶長子,名談,自趙盾立靈公,談避居于周,在單襄公門下。後談生下一子,因是在周所生,故名曰周。當時靈公被弑,人心思慕文公,故迎立公子黑臀。

黑臀傳懽,懽傳至州蒲。至是,州蒲淫縱無子,人心復思慕襄公。故胥童教熊茷使引孫周,以搖動厲公之意。熊茷言之未已,胥童接口曰:“怪得前日鄢陵之戰,郄犨與嬰齊對陣,不發一矢,其交通之情可見矣。郄至明縱鄭君,又何疑焉?主公若不信,何不遣郄至往周告捷,使人窺之,若果有私謀,必與孫周私下相會。”厲公曰:“此計甚當。”遂遣郄至獻楚捷于周。

胥童陰使人告孫周曰:“晉國之政,半在郄氏,今溫季來王都獻捷,何不見之?他日公孫復還故國,也有個相知。”孫周以爲然。郄至至周,公事已畢,孫周遂至公館相拜。未免詳叩本國之事,郄至一一告之,談論半日而別。厲公使人探聽回來,傳說如此。熊茷所言,果然是實。遂有除郄氏之意,尚未發也。

一日,厲公與婦人飲酒,索鹿肉爲饌甚急。使寺人孟張往市取鹿,市中適當缺乏。郄至自郊外載一鹿于車上,從市中而過。孟張並不分說,奪之以去。郄至大怒,彎弓搭箭,將孟張射死,復取其鹿。厲公聞之,怒曰:“季子太欺余也!”遂召胥童、夷羊五等一班嬖人共議,欲殺郄至。胥童曰:“殺郄至,則郄錡、郄犨必叛,不如並除之。”夷羊五曰:“公私甲士,約可八百人,以君命夜帥以往,乘其無備,可必勝也。”長魚矯曰:“三郄家甲,倍于公宮,鬭而不勝,纍及君矣。方今郄至兼司寇之職,郄犨又兼士師,不如詐爲獄訟,覷便刺之,汝等引兵接應可也。”厲公曰:“妙哉!我使力士清沸魋助汝。”

長魚矯打聽三郄是日在講武堂議事,乃與清沸魋各以鷄血塗面,若爭鬭相殺者,各帶利刀,扭結到講武堂來,告訴曲直。郄犨不知是計,下坐問之。清沸魋假作稟話,捱到近身,抽刃刺犨,中其腰,撲地便倒。郄錡急拔佩刀來砍沸魋,卻是長魚矯接住,兩個在堂下戰將起來。郄至捉空趨出,升車而逃。沸魋把郄犨再砍一刀,眼見得不活了,便來夾攻郄錡。錡雖是武裝,爭奈沸魋有千斤力氣的人,長魚矯且是年少手活,一個人怎戰得他兩個人過,亦被沸魋擉倒。長魚矯見走了郄至,道:“不好了!”我追趕他去。”也是三郄合當同日並命,正走之間,遇著胥童、夷羊五引著八百甲士來到,口中齊叫:“晉侯有旨,只拿謀反郄氏,不得放走了!”郄至見不是頭,回車轉來,劈面撞見長魚矯。一躍上車。郄至早已心慌,不及措手,被長魚矯亂砍,便割了頭。清沸魋把郄錡、郄犨都割了頭,血淋淋的三顆首級,提入朝門。有詩爲證:

無道君昏臣不良,紛紛嬖倖擅朝堂。

一朝過聽饞人語,演武堂前起戰場。

卻說上軍副將荀偃,聞本帥郄錡在演武堂遇賊,還不知何人。即時駕車入朝,欲奏聞討賊。中軍元帥欒書,不約而同,亦至朝門,正遇胥童引兵到來。書、偃不覺大怒,喝曰:“我只道何人爲亂,原來是你鼠輩!禁地威嚴,甲士誰敢近前?還不散去!”胥童也不答話,即呼于衆曰:“欒書、荀偃,與三郄同謀反叛,甲士與我一齊拿下,重重有賞!”甲士奮勇上前,圍裹了書、偃二人,直擁至朝堂之上。厲公聞長魚矯等幹事回來,即時御殿。看見甲士紛紛,倒吃了一驚,問胥童曰:“罪人已誅,衆軍如何不散?”胥童奏曰:“拿得叛黨書、偃,請主公裁決!”厲公曰:“此事與書、偃無與。”長魚矯跪至晉侯膝前,密奏曰:“欒、郄同功一體之人,荀偃又是郄錡部將。三郄被誅,欒、荀二氏必不自安,不久將有爲郄氏復仇之事。主公今日不殺二人,朝中不得太平。”厲公曰:“一朝而殺三卿,又波及他族,寡人不忍也!”乃恕書、偃無罪,還復原職。

書、偃謝恩回家。長魚矯嘆曰:“君不忍二人,二人將忍于君矣!”即時逃奔西戎去了。

厲公重賞甲士,將三郄屍首,號令朝門,三日,方聽改葬。其郄氏之族,在朝爲官者,姑免死罪,盡罷歸田。以胥童爲上軍元帥,代郄錡之位,以夷羊五爲新軍元帥,代郄犨之位,清沸魋爲新軍副將,代郄至之位。楚公子熊茷釋放回國。胥童既在卿列,欒書、荀偃羞與同事,每每稱病不出。胥童恃晉侯之寵,不以爲意。

一日,厲公同胥童出遊于嬖臣匠麗氏之家。家在太陰山之南,離絳城二十餘里,三宿不歸。荀偃私謂欒書曰:“君之無道,子所知也。吾等稱疾不朝,目下雖得苟安,他日胥童等見疑,復誣我等以怨望之名,恐三郄之禍,終不能免,不可不慮。”欒書曰:“然則何如?”荀偃曰:“大臣之道,社稷爲重,君爲輕。今百萬之衆,在子掌握,若行不測之事,別立賢君,誰敢不從?”欒書曰:“事可必濟乎?”荀偃曰:“龍之在淵,沒人不可窺也;及其離淵就陸,童子得而制之。君遊于匠麗氏,三宿不返,此亦離淵之龍矣,尚何疑哉?”欒書嘆曰:“吾世代忠于晉家,今日爲社稷存亡,出此不得已之計,後世必議我爲弑逆,我亦不能辭矣!”乃商議忽稱病愈,欲見晉侯議事。預使牙將程滑,將甲士三百人,伏于太陰山之左右。

二人到匠麗氏謁見厲公,奏言:“主公棄政出遊,三日不歸,臣民失望,臣等特來迎駕還朝。”厲公被強不過,只得起駕。胥童前導,書、偃後隨。行至太陰山下,一聲砲響,伏兵齊起。程滑先將胥童砍死。厲公大驚,從車上倒跌下來。書、偃吩咐甲士將厲公拿住。屯兵于太陰山下,囚厲公于軍中。欒書曰:“范、韓二氏,將來恐有異言,宜假君命以召之。”荀偃曰:“善。”乃使飛車二乘,分召士匄、韓厥二將。使者至士匄之家,士匄問:“主公召我何事?”使者不能答。匄曰:“事可疑矣。”即遣心腹左右,打聽韓厥行否。韓厥先以病辭。匄曰:“智者所見略同也。”欒書見匄厥俱不至,問荀偃:“此事如何?”偃曰:“子已騎虎背,尚欲下耶?”欒書點頭會意。是夜,命程滑獻酖酒于厲公,公飲之而薨。即于軍中殯殮,葬于翼城東門之外。士匄、韓厥驟聞君薨,一齊出城奔喪,亦不問君死之故。

葬事既畢,欒書集諸大夫共議立君。荀偃曰:“三郄之死,胥童謗謂欲扶立孫周,此乃識也。靈公死于桃園,而襄遂絕後,天意有在,當往迎之。”羣臣皆喜。欒書乃遣荀罃如京師,迎孫周爲君。周是時十四歲矣,生得聰穎絕人,志略出衆。見荀罃來迎,聞其備細,即日辭了單襄公,同荀罃歸晉。行至地名清原,欒書、荀偃、士匄、韓厥一班卿大夫,齊集迎接。孫周開言曰:“寡人羈旅他邦,且不指望還鄉,豈望爲君乎?但所貴爲君者,以命令所自出也。若以名奉之,而不遵其令,不如無君矣。卿等肯用寡人之命,只在今日,如其爲然,聽卿等更事他人。孤不能擁空名于上,爲州蒲之續也。”欒書等俱戰慄再拜曰:“羣臣願得賢君而事,敢不從命!”既退,欒書謂諸臣曰:“新君非舊比也,當以小心事之。”

孫周進了絳城,朝于太廟,嗣晉侯之位,是爲悼公。即位之次日,即面責夷羊五、清沸魋等逢君于惡之罪,命左右推出朝門斬之,其族俱逐出境外。又將厲公之死,坐罪程滑,磔之于市。嚇得欒書終夜不寐。次日,即告老致政,薦韓厥以自代。未幾,驚憂成疾而卒。悼公素聞韓厥之賢,拜爲中軍元帥,以代欒書之位。

韓厥託言謝恩,私奏于悼公曰:“臣等皆賴先世之功,得侍君左右。然先世之功,無有大于趙氏者。衰佐文公,盾佐襄公,俱能輸忠竭悃,取威定伯。不幸靈公失政,寵信姦臣屠岸賈,謀殺趙盾,出犇僅免。靈公遭兵變,被弑于桃園。景公嗣立,復寵屠岸賈。岸賈欺趙盾已死,假稱趙氏弑逆,追治其罪,滅絕趙宗,臣民慣怨,至今不平。天幸趙氏有遺孤趙武尚在,主公今日賞功罰罪,大修晉政,既已正夷羊五等之罰,豈可不追錄趙氏之功乎?”悼公曰:“比事寡人亦聞先人言之,今趙武何在?”韓厥對曰:“當時岸賈索趙氏孤兒甚急,趙之門客曰公孫杵臼、程嬰,杵臼假抱遺孤,甘就誅戮,以脫趙武;程嬰將武藏匿于盂山,今十五年矣。”悼公曰:“卿可爲寡人召之。”韓厥奏曰:“岸賈尚在朝中,主公必須秘密其事。”悼公曰:“寡人知之矣。”韓厥辭出宮門,親自駕車,往迎趙武于盂山。程嬰爲御,當初從故絳城而出,今日從新絳城而入,城郭俱非,感傷不已。韓厥引趙武入內宮,朝見悼公。悼公匿于宮中,詐稱有疾。

明日,韓厥率百官入宮問安,屠岸賈亦在。悼公曰:“卿等知寡人之疾乎?只爲功勞簿上有一件事不明,以此心中不快耳!”諸大夫叩首問曰:“不知功勞簿上,那一件不明?”悼公曰:“趙衰、趙盾,兩世立功于國家,安忍絕其宗祀?”衆人齊聲應曰:“趙氏滅族,已在十五年前,今主公雖追念其功,無人可立。”悼公即呼趙武出來,遍拜諸將。諸將曰:“此位小郎君何人?”韓厥曰:“此所謂孤兒趙武也。嚮所誅趙孤,乃門客程嬰之子耳。”屠岸賈此時魂不附體,如癡醉一般,拜伏于地上,不能措一詞。悼公曰:“此事皆岸賈所爲,今日不族岸賈,何以慰趙氏冤魂于地下?”叱左右:“將岸賈綁出斬首?”即命韓厥同趙武,鄰兵圍屠岸賈之宅,無少長皆殺之。趙武請岸賈之首,祭于趙朔之墓。國人無不稱快。潛淵詠史詩曰:

岸賈當時滅趙氏,今朝趙氏滅屠家。

只爭十五年前後,怨怨仇仇報不差!

晉悼公既誅岸賈,即召趙武于朝堂,加冠,拜爲司寇,以代岸賈之職。以前田祿,悉給還之。又聞程嬰之義,欲用爲軍正。嬰曰:“始吾不死者,以趙氏孤未立也。今已復宮報仇矣,豈可自貪富貴,令公孫杵臼獨死?吾將往報杵臼于地下!”遂自刎而亡。趙武撫其屍痛哭,請于晉侯,殯殮從厚,與公孫杵臼同葬于雲中山,謂之“二義”冢。趙武服齊衰三年,以報其德。有詩爲證:

陰谷深藏十五年,褲中兒報祖宗冤;程嬰杵臼稱雙義,一死何須問後先?

再說悼公既立趙武,遂召趙勝于宋,復以邯鄲畀之。又大正羣臣之位,賢者尊之,能者使之。錄前功,赦小罪,百官濟濟,各稱其職。且說幾個有名的官員:韓厥爲中軍元帥,士匄副之;荀罃爲上軍元帥,荀偃副之;欒黶爲下軍元帥,士魴副之;趙武爲新軍元帥,魏相副之;祁奚爲中軍尉,羊舌職副之;魏絳爲中軍司馬;張老爲候奄;韓無忌掌公族大夫;士渥濁爲太傅;賈辛爲司空;欒糾爲親軍戎御;荀賓爲車右將軍;程鄭爲贊僕;鐸遏寇爲輿尉;籍偃爲輿司馬。百官既具,大修國政:蠲逋薄斂,濟乏省役,振廢起滯,恤鰥惠寡,百姓大悅。宋、魯諸國聞之,莫不來朝。惟有鄭成公因楚王爲他射損其目,感切于心,不肯事晉。

楚共王聞厲公被弑,喜形于色,正思爲復仇之舉。又聞新君嗣位,賞善罰惡,用賢圖治,朝廷清肅,內外歸心,伯業將復興,不覺喜變爲愁。即召羣臣商議,要去擾亂中原,使晉不能成伯。令尹嬰齊束手無策。公子壬夫進曰:“中國惟宋爵尊國大,況其國介于晉、吳之間,今欲擾亂晉伯,必自宋始。今宋大夫魚石、嚮爲人、鱗朱、嚮帶、魚府五人,與右師華元相惡,見今出犇在楚。若資以兵力,用之伐宋,取得宋邑,即以封之,此以敵攻敵之計。晉若不救,則失諸侯矣;若救宋,必攻魚石,我坐而觀其成敗,亦一策也。”共王乃用其謀。即命壬夫爲大將,用魚石等爲嚮導,統大軍伐宋。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偪陽城三將鬭力

話說周簡王十三年夏四月,楚共王用右尹壬夫之計,親統大軍,同鄭成公伐宋。以魚石等五大夫爲嚮導,攻下彭城。使魚石等據之,留下三百乘,屯戍其地。共王謂五大夫曰:“晉方通吳,與楚爲難,而彭城乃吳、晉往來之徑。今留重兵助汝,進戰則可以割宋國之封,退守亦可以絕吳、晉之使。汝宜用心任事,勿負寡人之托!”共王歸楚。

是冬,宋成公使大夫老佐帥師圍彭城。魚石統戍卒迎戰,爲老佐所敗。楚今尹嬰齊聞彭城被圍,引兵來救。老佐恃勇輕敵,深入楚軍,中箭而亡。嬰齊遂進兵侵宋。宋成公大懼,使石師華元至晉告急。韓厥言于悼公曰:“昔文公之伯,自救宋始。興衰之機,在此一舉,不可以不勤也。”乃大發使,徴兵于諸侯。悼公親統大將韓厥、荀偃、欒黶等,先屯兵于臺谷。嬰齊聞晉兵大至,乃班師歸楚。

周簡王十四年,悼公帥宋、魯、衛、曹、莒、邾、滕、薛八國之兵,進圍彭城。宋大夫嚮戍使士卒登轈車,嚮城上四面呼曰:“魚石等背君之賊,天理不容!今晉統二十萬之衆,蹂破孤城,寸草不留。汝等若知順逆,何不擒逆賊來降?免使無辜被戮。”如此傳呼數遍。彭城百姓聞之,皆知魚石理虧,開門以納晉師。時楚戍雖衆,魚石等不加優恤,莫肯效力。晉悼公入城,戍卒俱奔散。韓厥擒魚石,欒黶、荀偃擒魚府,宋嚮戍擒嚮爲人、嚮帶,魯仲、孫蔑擒鱗朱,各解到晉悼公處獻功。悼公命將五大夫斬首,安置其族于河東壺邱之地。遂移師問罪于鄭。楚右尹壬夫侵宋以救鄭,諸侯之師還救宋,因各散歸。

是年,周簡王崩,世子泄心即位,是爲靈王。靈王自始生時,口上便有髭鬚,故周人謂之髭王。髭王元年夏,鄭成公疾篤,謂上卿公子偪曰:“楚君以救鄭之故,矢及于目,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死後,諸卿切勿背楚!”囑罷,遂薨。公子騑等奉世子髡頑即位,是爲僖公。

晉悼公以鄭人未服,大合諸侯于戚以謀之。魯大夫仲孫蔑獻計曰:“鄭地之險,莫如虎牢,且楚、鄭相通之要道也。誠築城設關,留重兵以逼之,鄭必從矣。”楚降將巫臣獻計曰:“吳與楚一水相通,自臣往歲聘吳,約與攻楚,吳人屢次侵擾楚屬,楚人苦之。今莫若更遣一介,導吳伐楚,楚東苦吳兵,安能北與我爭鄭乎?”晉悼公兩從之。時齊靈公亦遣世子光,同上卿崔杼來會所,聽晉之命。悼公乃合九路諸侯兵力,大城虎牢,增置墩臺。大國抽兵千人,小國五百三百,共守其地。鄭僖公果然恐懼,始行成于晉。晉悼公乃還。

時中軍尉祁奚年七十餘矣,告老致政。悼公問曰:“孰可以代卿者?”奚對曰:“莫如解狐。”悼公曰:“聞解狐卿之仇也,何以舉之?”奚對曰:“君問可,非問臣之仇也。”悼公乃召解狐,未及拜官,狐已病死。悼公復問曰:“解狐之外,更有何人?”奚對曰:“其次莫如午。”悼公曰:“午非卿之子耶?”奚對曰:“君問可,非問臣之子也。”悼公曰:“今中軍尉副羊舌職亦死,卿爲我並擇其代。”奚對曰:“職有二子,曰赤,曰盻,二人皆賢,惟君所用。”悼公從其言,以祁午爲中軍尉,羊舌赤副之。諸大夫無不悅服。

話分兩頭。再說巫臣之子巫狐庸,奉晉侯命,如吳見吳王壽夢,請兵伐楚。壽夢許之,使世子諸樊爲將,治兵于江口。早有諜人報入楚國。楚令尹嬰齊奏曰:“吳師從未至楚,若一次入境,後將復來。不如先期伐之。”共王以爲然。嬰齊乃大閱舟師,簡精卒二萬人,由大江襲破鳩兹,遂欲順流而下。驍將鄧廖進曰:“長江水霤,進易退難。小將願率一軍前行,得利則進,失利亦不至于大敗。元帥屯兵于郝山磯,相機觀變,可以萬全。”嬰齊然其策,乃選組甲三百人,被練袍者三千人,皆氣強力大,一可當十者,大小舟共百艘,一聲砲響,船頭望東進發。早有哨船探知鳩兹失事,來報世子諸樊。諸樊曰:“鳩兹既失,楚兵必乘勝東下,宜預備之。”乃使公子夷昧,帥舟師數十艘,于東西梁山誘敵;公子餘祭,伏兵于採石港。鄧廖兵過郝山磯,望梁山有兵船,奮勇前進。夷昧略戰,即佯敗東走。鄧廖追過採石磯,遇諸樊大軍,方接戰,未十餘合,採石港中砲聲大振,餘祭伏兵從後夾攻,前後矢發如雨點,鄧廖面中三矢,猶拔箭力戰。夷昧乘艨艟大艦至,艦上俱精選勇士,以大槍亂搗亂船,船多覆溺。鄧廖力盡被執,不屈而死。餘軍得逃者,惟組甲八十,被練甲者三百人而已。嬰齊懼罪,方欲掩敗爲功。誰知吳世子諸樊乘勝,反進兵襲楚,嬰齊大敗而回,鳩兹仍復歸吳。嬰齊羞憤成疾,未至郢都,遂卒。史臣有詩云:

乘車射御教吳人,從此東方起戰塵。

組甲成擒名將死,當年錯著族巫臣。

共王乃進右尹壬夫爲令尹。壬夫賦性貪鄙,索賂于屬國。陳成公不能堪,乃使轅僑如請服于晉。晉悼公大合諸侯于鷄澤,再會諸侯于戚。吳子壽夢亦來會好,中國之勢大振。楚共王怒失陳國,歸罪于壬夫,殺之。用其弟公子貞字子囊者,代爲令尹。大閱師徒,出車五百乘伐陳。時陳成公午已薨,世子弱嗣位,是爲哀公。懼楚兵威,復歸附于楚。

晉悼公聞之,大怒,欲起兵與楚爭陳。忽報無終國君嘉父,遣大夫孟樂至晉,獻虎豹之皮百個。奏言:“山戎諸國,自齊桓公征服,一嚮平靖。近因燕、秦微弱,山戎窺中國無伯,復肆侵掠。寡君聞晉君精明,將紹桓、文之業,因此宣晉威德,諸戎情願受盟。因此寡君遣微臣奉聞,惟賜定奪。”悼公集諸將商議,皆曰:“戎、狄無親,不如伐之。”昔者,齊桓公之伯,先定山戎,後征荊楚,正以豺狼之性,非兵威不能制也。”司馬魏絳獨曰:“不可。今諸侯初合,大業未定,若興兵伐戎,楚兵必乘虛而生事,諸侯必叛晉而朝楚。夫夷狄,禽獸也。諸侯,兄弟也。今得禽獸而失兄弟,非策也。”悼公曰:“戎可和乎?”魏絳對曰:“和戎之利有五:戎與晉鄰,其地多曠,賤土貴華,我以貨易土,可以廣地,其利一也;侵掠既息,邊民得安意耕種,其利二也;以德懷遠,兵車不勞,其利三也;戎、狄事晉,四鄰震動,諸侯畏服,其利四也;我無北顧之憂,得以專意于南方,其利五也。有此五利,君何不從?”悼公大悅,即命魏絳爲和戎之使,同孟樂先至無終國,與國王嘉父商議停當。嘉父乃號召山戎諸國,並至無終,歃血定盟:“方今晉侯嗣伯,主盟中華,諸戎願奉約束,捏衛北方,不侵不叛,各保寧宇。如有背盟,天地不佑!”諸戎受盟,各各懽喜,以土宜獻魏絳,絳分毫不受。諸戎相顧曰:“上國使臣,廉潔如此!”倍加敬重。魏絳以盟約回報悼公,悼公大悅。

時楚令尹公子貞已得陳國,又移兵伐鄭。因虎牢有重兵戍守,不走汜水一路,卻由許國望穎水而來。鄭僖公髡頑大懼,集六卿共議。那六卿:公子騑,字子駟;公子發,字子國;公子嘉,字子孔。三位俱穆公之子,于僖公爲叔祖輩。公孫輒,字子耳,迺公子去疾之子;公孫蠆,字子蟜,迺公子偃之子;公孫舍之,字子展,迺公子喜之子。三位俱穆公之孫,襲父爵爲卿,于僖公爲叔輩。這六卿都是尊行,素執鄭政。僖公髡頑心高氣傲,不甚加禮,以此君臣積不相能。上卿公子騑尤爲鑿枘。今日會議之際,僖公主意,欲堅定以待晉救。公子騑開言曰:“諺云‘遠水豈能救近火?’不如從楚。”僖公曰:“從楚,則晉師又至,何以當之?”公子騑對曰:“晉與楚誰憐我者?我亦何擇于二國?惟強者則事之。今後請以犧牲玉帛,待于境外,楚來則盟楚,晉來則盟晉。兩雄並爭,必有大屈。強弱既分,吾因擇強者而庇民焉,不亦可乎?”僖公不從其計,曰:“如駟言,鄭朝夕待盟,無寧歲矣!”欲遣使求援于晉。諸大夫懼違公子騑之意,莫肯往者。僖公發憤自行,是夜,宿于驛舍。公子騑使門客伏而刺之,託言暴疾。立其弟嘉爲君,是爲簡公。使人報楚曰:“從晉皆髡頑之意,今髡頑已死,願聽盟罷兵!”楚公子貞受盟而退。

晉悼公聞鄭復從楚,乃問于諸大夫曰:“今陳、鄭俱叛,伐之何先?”荀罃對曰:“陳國小地偏,無益于成敗之數。鄭爲中國之樞,自來圖伯,必先服鄭。寧失十陳,不可失一鄭也。”韓厥曰:“子羽識見明決,能定鄭者,必此人。臣力衰智耄,願以中軍斧鋮讓之。”悼公不許,厥堅請不已,乃從之。韓厥告老致政,荀罃遂代爲中軍元帥,統大軍伐鄭。兵至虎牢,鄭人請盟,荀罃許之。比及晉師返旆,楚共王親自伐鄭,復取成而歸。悼公大怒,問于諸大夫曰:“鄭人反覆,兵至則從,兵撤復叛,今欲得其堅附,當用何策?”荀罃獻計曰:“晉所以不能收鄭者,以楚人爭之甚力也。今欲收鄭,必先敝楚,欲敝楚,必用‘以逸待勞’之策。”悼公曰:“何謂‘以逸待勞’之策?”荀罃對曰:“兵不可以數動,數動則疲;諸侯不可以屢勤,屢勤則怨。內疲而外怨,以此御楚,臣未見其勝也。臣請舉四軍之衆,分而爲三,將各國亦分派配搭。每次只用一軍,更番出入,楚進則我退,楚退則我復進,以我之一軍,牽楚之全軍。彼求戰不得,求息又不得,我無暴骨之兇,彼有道塗之苦。我能亟往,彼不能亟來,如是而楚可疲,鄭可固也。”悼公曰:“此計甚善!”即命荀罃治兵于曲梁,三分四軍,定更番之制。荀罃登壇出令,壇上豎起一面杏黃色大旆,上寫“中軍元帥智”他本荀氏,爲何卻寫“智”字?因荀罃、荀偃叔姪同爲大將,軍中一姓,嫌無分別。罃父荀首食採于智,偃父荀庚自晉作三行時,曾爲中行將軍,故又以智氏,中行氏別之。自此荀罃號爲智罃,荀偃號爲中行偃,軍中耳目,就不亂了。這都是荀罃的法度。壇下分立三軍:

第一軍,上軍元帥荀偃,副將韓起,魯、曹、邾三國以兵從,中軍副將范匄接應;第二軍,下軍元帥欒黶,副將士魴,齊、滕、薛三國以兵從,中軍上大夫魏頡拉應;第三軍,新軍元帥趙武,副將魏相,宋、衛、郳三國以兵從,中軍下大夫荀會接應。

荀罃傳令:第一次上軍出征,第二次下軍出征,第三次新軍出征。中軍兵將,分配接應,周而復始。但取盟約歸報,便算有功,更不許與楚兵交戰。公子楊干,乃悼公之同母弟,年方一十九歲,新拜中軍戎御之職,血氣方剛,未經戰陣。聞得治兵伐鄭,磨拳擦掌,巴不得獨當一隊,立刻上前廝殺。不見智罃點用,心中一股銳氣,按納不住,遂自請爲先鋒,願效死力。智罃曰:“吾今日分軍之計,只要速進速退,不以戰勝爲功。分派已定,小將軍雖勇,無所用之。”楊干固請自效。荀罃曰:“既小將軍堅請,權于荀大夫部下接應新軍。”楊干又道:“新軍派在第三次出征,等待不及,求撥在第一軍部下。”智罃不從。楊干恃自家是晉侯弟弟,徑將本部車卒,自成一隊,列于中軍副將范匄之後。司馬魏絳奉將令整肅行伍,見楊干越次成列,即鳴鼓告于衆曰:“楊干故違將令,亂了行伍之序,論軍法本該斬首。念是晉侯親弟,姑將僕御代戮,以肅軍政。”即命軍校擒其御車之人斬之,懸首壇下,軍中肅然。楊干素驕貴自然,不知軍法;見御人被戮,嚇得魂不附體,十分懼怕中,又帶了三分羞,三分惱。當下駕車馳出軍營,徑奔晉悼公之前,器拜于地,訴說魏絳如此欺負人,無顏見諸將之面。悼公愛弟之心,不暇致詳,遂拂然大怒曰:“魏絳辱寡人之弟,如辱寡人。必殺魏絳,不可縱也!”乃召中軍尉副羊舌職往取魏絳。羊舌職入宮見悼公曰:“絳志節之士,有事不避難,有罪不避刑,軍事已畢,必當自來謝罪,不須臣住。”

頃刻間,魏絳果至,右手仗劍,左手執書,將入朝待罪。至午門,聞悼公欲使人取己,遂以書付僕人,令其申奏,便欲伏劍而死。只見兩位官員,喘訏訏的奔至,乃是下軍副將士魴,主候大夫張老。見絳欲自刎,忙奪其劍曰:“某等聞司馬入朝,必爲楊公子之事,所以急趨而至,欲合詞稟聞主公。不識司馬爲何輕生如此?”魏絳具說晉侯召羊舌大夫之意。二人曰:“此乃國家公事,司馬奉法無私,何必自喪其身?不須令僕上書,某等願代爲啟奏。”三人同至宮門,干魴張老先入,請見悼公,呈上魏絳之書。悼公啟而覽之,略云:

君不以臣爲不肖,使承中軍司馬之乏。臣聞:“三軍之命,繫于元帥;元帥之權,在乎命令。”有令不遵,有命不用,此河曲之所以無功,邲城之所以致敗也。臣戮不用命者,以盡司馬之職。臣自知上觸介弟,罪當萬死!請伏劍于君側,以明君侯親親之誼。

悼公讀罷其書,急問士魴、張老曰:“魏絳安在?”魴等答曰:“絳懼罪欲自殺,臣等力止之,見在宮門待罪!”悼公悚然起席,不暇穿履,遂跣足步出宮門,執魏絳之手,曰:“寡人之言,兄弟之情也。子之所行,軍旅之事也。寡人不能教訓其弟,以犯軍刑,過在寡人,于卿無與,卿速就職。”羊舌職在旁大聲曰:“君已恕絳無罪,絳宜退!”魏絳乃叩謝不殺之恩。羊舌職與士魴、張老,同時稽首稱賀曰:“君有奉法之臣如此,何患伯業不就?”四人辭悼公一齊出朝。悼公回宮,大駡楊干:“不知禮法,幾陷寡人于過,殺吾愛將!”使內待押往公族大夫韓無忌處,學禮三月,方許相見。楊干含羞鬱鬱而去。髯翁有詩云:

軍法無親敢亂行,中軍司馬面如霜;悼公伯志方磨勵,肯使忠臣劍下亡?

智罃定分軍之令,方欲伐鄭。廷臣傳報:“宋國有文書到來。”悼公取覽,乃是楚、鄭二國相比,屢屢興兵,侵掠宋境,以偪陽爲東道,以此告急。上軍元帥荀偃請曰:“楚得陳鄭而復侵宋,意在與晉爭伯也。偪陽爲楚伐宋之道,若興師先嚮偪陽,可一而下。前彭城之圍,宋嚮戍有功,因封之以爲附庸,使斷楚道,亦一策也。”智罃曰:“偪陽雖小,其城甚固,若圍而不下,必爲諸侯所笑。”中軍副將士匄曰:“彭城之役,我方伐鄭,楚則侵宋以救之。虎牢之役,我方平鄭,楚又侵宋以報之。今欲得鄭,非先爲固宋之謀不可。偃言是也。”荀罃曰:“二子能料偪陽必可滅乎?”荀偃、士偃同聲應曰:“都在小將二人身上。如若不能成功,甘當軍令!”悼公曰:“伯遊倡之,伯瑕助之,何憂事濟乎?”乃發第一軍往攻偪陽,魯、曹、邾三國皆以兵從。偪陽大夫妘斑獻計曰:“魯師營于北門,我僞啟門出戰,其師必入攻;俟其半入,下懸門以截之。魯敗,則曹、邾必懼,而晉之銳氣亦挫矣。”偪陽子用其計。

卻說魯將孟孫蔑率其部將叔梁紇、秦堇父、狄虒彌等攻北門,只見懸門不閉,堇父同虒彌恃勇先進,叔梁紇繼之。忽聞城上豁喇一聲,將懸門當著叔梁紇頭頂上放將下來。紇即投戈于地,舉雙手把懸門輕輕托起。後軍就鳴金起來。堇父虒彌二將,恐後隊有變,急忙回身。城內鼓角大振,妘斑引著大隊人車,尾後追逐。望見一大漢,手托懸門,以出軍將。妘斑大駭,想道:“這懸門自上放下,不是千斤力氣,怎擡得住?若闖出去,反被他將門放下,可不利害!”且自停車觀望。叔梁紇待晉軍退盡,大叫道:“魯國有名上將叔梁紇在此!有人要出城的,趁我不曾放手,快些出去!”城中無人敢應。妘斑彎弓搭箭,方欲射之。叔梁紇把雙手一掀,就勢撒開,那懸門便落了閘口。紇回至本營,謂堇父虒彌曰:“二位將軍之命,懸于我之兩腕也。”堇父曰:“若非鳴金,吾等已殺入偪陽城,成其大功矣。”虒彌曰:“只看明日,我要獨攻偪陽,顯得魯人本事。”

至次日,孟孫蔑整隊嚮城上搦戰,每百人爲一隊,狄虒彌曰:“我不要人幫助,只單身自當一隊足矣。”乃取大車輪一個,以堅甲蒙之,緊緊束縛,左手執以爲櫓;右握大戟,跳躍如飛。偪陽城上,望見魯將施逞勇力,乃懸布于城下,叫曰:“我引汝登城,誰人敢登,方見真勇。”言猶未已,魯軍隊中一將出應曰:“有何不敢!”此將乃秦堇父也。即以手牽布,左右更換,須臾盤至城堞。偪陽人以刀割斷其布,堇父從半空中蹋將下來。偪陽城高數仞,若是別人,這一跌,縱然不死,也是重傷。堇父全然不覺。城上布又垂下,問道:“再敢登麽?”堇父又應曰:“有何不敢!”手借布力,騰身復上。又被偪陽人斷布撲地,又一大跌。纔爬起來,城上布又垂下,問道:“還敢不敢?”堇父聲愈厲,答曰:“不敢不算好漢!”挽布如前。偪陽人看見堇父再墜再登,全無畏懼,倒著了忙。急割布時,已被堇父撈著一人,望城下一摔,跌個半熟。堇父亦隨布墜下,反嚮城上叫道:“你還敢懸布否?”城上應曰:“已知將軍神勇,不敢復懸矣。”堇父遂取斷布三截,遍示諸隊,衆人無不吐舌。孟孫蔑嘆曰:“詩云:‘有力如虎。’此三將足當之矣!”妘斑見魯將兇猛,一個賽一個,遂不敢出戰,吩咐軍民竭力固守。

各軍自夏四月丙寅日圍城,至五月庚寅,凡二十四日,攻者已倦,應者有餘。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軍中驚恐不安。荀偃、士匄慮水患生變,同至中軍來稟智罃,欲求班師。

不知智罃肯聽從否,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話說晉及諸侯之兵,圍子偪陽城二十四日,攻打不下。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荀偃、士匄二將,慮軍心有變,同至中軍,來稟智罃曰:“本意謂城小易克。今圍久不下,天降大雨,又時當夏令,水潦將發。泡水在西,薛水在東,淳阝水在東北,三水皆與泗水相通。萬一連雨不止,三水橫溢,恐班師不便。不如暫歸,以俟再舉。”智罃大怒,取所憑之幾,嚮二將擲之,駡曰:“老夫可曾說來,‘城小而固,未易下也。’豎子自任可滅,在晉侯面前,一力承當。牽帥老夫,至于此地!攻圍許久,不見尺寸之效,偶然天雨,便欲班師。來由得你,去由不得你!今限汝七日之內,定要攻下偪陽。若還無功,照軍令狀斬首!速去!勿再來見!”二將嚇得面如土色,喏喏連聲而退。謂本部軍將曰:“元帥立下嚴限,七日若不能城,必取吾等之首。今我亦與爾等立限,六日不能破城,先斬汝等,然後自剄,以申軍法。”衆將皆面面相覷。偃、匄曰:“軍中無戲言!吾二人當親冒矢石,晝夜攻之,有進無限。”約會魯、曹、邾三國,一齊並力。時水勢稍退,偃、匄乘轈車,身先士卒,城上矢石如雨,全然不避。自庚寅日攻起,至甲午日,城中矢石俱盡。荀偃附堞先登,士匄繼之,各國軍將,亦乘勢蟻附而上。妘斑巷戰而死。智罃入城,偪陽君率羣臣迎降于馬首。

智罃盡收其族,留于中軍。計攻城至城破之日,纔五日耳。若非智罃發怒,此舉無功矣。髯翁有詩云:

仗鉞登壇無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權?一人投杌三軍懼,不怕隆城鐵石堅。

時悼公恐偪陽難下,復挑選精兵二千人,前來助戰。行至楚邱,聞智罃已成大功,遂遣使至宋,以偪陽之地封宋嚮戍。嚮戍同宋平公親至楚邱,來見晉侯。嚮戍辭不受封,悼公乃歸地于宋公。宋、衛二君,各設享款待晉侯。智罃述魯三將之勇,悼公各賜車服,乃歸。悼公以偪陽子助楚,廢爲庶人,選其族人之賢者,以主妘姓之祀,居于霍城。其秋,荀會卒,悼公以魏絳能執法,使爲新軍副將。以張老爲司馬。

是冬,第二軍伐鄭,屯于牛首,復添虎牢之戍。適鄭人尉止作亂,殺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于西宮之朝。騑之子公孫夏,字子西;發之子公孫僑,字子產,各帥家甲攻賊,賊敗走北宮。公孫蠆亦率衆來助,遂盡誅尉止之黨,立公了嘉爲上卿。欒黶請曰:“鄭方有亂,必不能戰,急攻之,可拔也。”智罃曰:“乘亂不義。”命緩其攻。公子嘉使人行成,智罃許之。比及楚公子貞來救鄭,則晉師已盡退矣。鄭復與楚盟。《傳》稱:“晉悼公三駕服楚。”此乃“三駕”之一。周靈王九年事也。

明年夏,晉悼公以鄭人未服,復以第三軍伐鄭。宋嚮戍之兵,先至東門,衛上卿孫林父帥師同郳人屯于北鄙,晉新軍元帥趙武等,營于西郊之外,荀罃帥大軍自北林而西,揚兵于鄭之南門,約會各路軍馬,同日圍鄭。鄭君臣大懼,又遣使行成。荀罃又許之,乃退師于宋地。鄭簡公親至毫城之北,大犒諸軍,與荀罃等歃血爲盟,晉宋各軍方散。此乃“三駕”之二。楚共王大怒,使公子貞往秦借兵,約共伐鄭。時秦景公之妹,嫁爲楚王夫人,兩國有姻好。乃使大將嬴詹帥車三百乘助戰。共王親帥大軍,望滎陽進發,曰:“此番不滅鄭,誓不班師!”

卻說鄭簡公自毫城北盟晉而歸,逆知楚軍旦暮必至,大集羣臣計議。諸大夫皆曰:“方今晉勢強盛,楚不如也。但晉兵來甚緩,去甚速,兩國未嘗見個雌雄,所以交爭不息。若晉肯致死于我,楚力不逮,必將避之,從此可專事于晉矣。”公孫舍之獻策曰:“欲晉致死于我,莫如怒之。欲激晉之怒,莫如伐宋。宋與晉最睦,我朝伐宋,晉夕伐我。晉能驟來,楚必不能,我乃得有詞于楚也。”諸大夫皆曰:“此計甚善!”正計議間,諜人探得楚國借兵于秦的消息來報。公孫舍之喜曰:“此天使我事晉也!”衆人不解其意。舍之曰:“秦、楚交伐,鄭必重困。乘其未入境,當往迎之,因導之使同伐宋國。一則免楚之患,二則激晉之來,豈非一舉兩得?”鄭簡公從其謀,即命公孫舍之乘單車星夜南馳。渡了穎水,行不一舍,正遇楚軍,公孫舍之下車,拜伏于馬首之前。楚共王厲色問曰:“鄭反覆無信,寡人正來問罪,汝來卻是何意?”舍之奏曰:“寡君懷大王之德,畏大王之威,所願終身宇下,豈敢離遏?無奈晉人暴虐,與宋合兵,侵擾無已。寡君懼社稷顛覆,不能事君,姑與之和,以退其師。晉師既退,仍是大王貢獻之邑也。恐大王未鑒敝邑之誠,特遣下臣奉迎,佈其心腹。大王若能問罪于宋,寡君願執鞭爲前部,稍效犬馬,以明誓不相背之意。”共王回嗔作喜曰:“汝君若從寡人伐宋,寡人又何說乎?”舍之又奏曰:“下臣束裝之日,寡君已悉索敝賦,俟大王于東鄙,不敢後也。”共王曰:“雖然如此,但秦庶長約在滎陽城下相會,須與同事,方可。”舍之復奏曰:“雍州遼遠,必越晉過周,方能至鄭。大王遣一介之使,猶可及止。以大王之威,楚兵之勁,何必借助于西戎哉?”共王悅其言,果使人辭謝秦師,遂同公孫舍之東行。及有莘之野,鄭簡公帥師來會,遂同伐宋國,大掠而還。

宋平公遣嚮戍如晉,訴告楚、鄭連兵之事。悼公果然大怒,即日便欲興師。此番又輪該第一軍出征了。智罃進曰:“楚之借師于秦者,正以連年奔走道路,不勝其勞也。我一歲而再伐,楚其能復來乎?此番得鄭必矣。當示以強盛之形,堅其歸志。”悼公曰:“善。”乃大合宋、魯、衛、齊、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各國,一齊至鄭,觀兵于鄭之東門。一路俘獲甚衆。此師乃“三駕”之三也。鄭簡公謂公孫舍之曰:“子欲激晉之怒,使之速來,今果至矣,爲之奈何?”舍之對曰:“臣請一面求成于晉,一面使人請救于楚。楚兵若能亟來,必當交戰,吾擇其勝者而從之。若楚不能至,吾受晉盟,因以重賂結晉,晉必庇我,又何楚之足患乎?”簡公以爲然。乃使大夫伯駢行成于晉;使公孫良霄太宰石è如楚告曰:“晉師又至鄭矣,從者十一國,兵勢其盛,鄭亡已在旦夕。君王若能以兵威懾晉,孤之願也。不然,孤懼社稷不保,不得不即安于晉,惟君王憐之,恕之!”楚共王大怒,召公子貞問計。公子貞曰:“我兵乍歸,喘息未定,豈能復發?姑讓鄭于晉,後取之,何患無日!”共王餘怒未平,乃囚良霄、石□于軍府,不放歸國。髯仙有詩云:

楚、晉爭鋒結世仇,晉兵疊至楚兵休。

行人何罪遭拘執?始信分軍是善謀。

時晉軍營于蕭魚,伯駢來至晉軍,悼公召人,厲聲問曰:“汝以行成哄我,已非一次矣。今番莫非又是緩兵之計?”伯駢叩首曰:“寡君已別遣行人先告絕于楚,取有二心乎?”悼公曰:“寡人以誠信待汝,汝若再懷反覆,將犯諸侯之公惡,豈獨寡人!汝且回去,與汝君商議詳確,再來回話。”伯駢又奏曰:“寡君薰沐而遣下臣,實欲委國于君侯,君侯勿疑。”悼公曰:“汝意既決,交盟可也。”乃命新軍元帥趙武,同伯駢入城,與鄭簡公歃血訂盟。簡公亦遣公孫舍之隨趙武出城,與悼公要約。是冬十二月,鄭簡公親入晉軍,與諸侯同會,因請受歃。悼公曰:“交盟已在前矣,君若有信,鬼神鑒之,何必再歃?”乃傳令:“將一路俘獲鄭人,悉解其縛,放歸本國。禁諸軍不得犯鄭國分毫,如有違者,治以軍法!虎牢戍兵,盡行撤去,使鄭人自爲守望。”諸侯皆諫曰:“鄭未可恃也。倘更有反覆,重復設戍,難矣。”悼公曰:“久勞苦諸國將士,恨無了期。今當與鄭更始,委以腹心,寡人不負鄭,鄭其負寡人乎?”乃謂鄭簡公曰:“寡人知爾苦兵,欲相與休息。今後從晉從楚,出于爾心,寡人不強。”簡公感激流涕曰:“伯君以至誠待人,雖禽獸可格,況某猶人類,敢忘覆庇?再有異志,鬼神必殛!”簡公辭去。明日使公孫舍之獻賂爲謝:樂師三人,女樂十六人,歌鐘三十二枚,鎛磬相副,針指女工三十人,軘車、廣車共十五乘,他兵車復百乘,甲兵具備。悼公受之。以女樂八人,歌鐘十二,賜魏絳曰:“子教寡人和諸戎、狄,以正諸華。諸侯親附,如樂之和,願與子同此樂也。”又以兵車三分之一賜智罃,曰:“子教寡人分軍敝楚,今鄭人獲成,皆子之功。”絳、罃二將,皆頓首辭曰:“此皆仗君之靈與諸侯之勞,臣等何力之有?”悼公曰:“微二卿,寡人不能至此。卿勿固卻。”乃皆拜受。于是十二國車馬同日班師。悼公復遣使行聘各國,謝其嚮來用師之勞,諸侯皆悅。自此鄭國專心歸晉,不敢萌二三之念矣。史臣有詩云:

鄭人反覆似猱狙,晉伯偏將詐力鋤。

二十四年歸宇下,方知忠信勝兵戈。

時秦景公伐晉以救鄭,敗晉師于櫟,聞鄭已降晉,乃還。

明年爲周靈王十一年,吳子壽夢病篤,召其四子諸樊、餘祭、夷昧、季札至床前,謂曰:“汝兄弟四人,惟札最賢,若立之,必能昌大吳國。我一嚮欲立爲世子,奈札固辭不肯。我死之後,諸樊傳餘祭,餘祭傳夷昧,夷昧傳季札,傳弟不傳孫。務使季札爲君,社稷有幸。違吾命者,即爲不孝,上天不佑!”言訖而絕。諸樊讓國于季札,曰:“此父志也。”季札曰:“弟辭世子之位于父生之日,肯受君位于父死之後乎?兄若再遜,弟當逃之他國矣。”諸樊不得已,乃宣明次傳之約,以父命即位。晉悼公遣使吊賀。不在話下。

又明年爲周靈王十二年,晉將智罃、士魴、魏相,相繼而卒。悼公復治兵于綿山,欲使士匄將中軍,匄辭曰:“伯遊長。”乃使中行荀偃代智罃之任,士匄爲副。又欲使韓起將上軍,起曰:“臣不如趙武之賢。”乃使趙武代荀偃之任,韓起爲副。欒黶將下軍如故,魏絳爲副。其新軍尚無帥。悼公曰:“寧可虛位以待人,不可以人而濫位。”乃使其軍吏率官屬卒乘,以附于下軍。諸大夫皆曰:“君之慎于名器如此。”乃各修其職,弗敢懈怠。晉國大治,復興文、襄之業。未幾,廢新軍,並入三軍,以守侯國之禮。

是年秋九月,楚共王讅薨,世子昭立,是爲康王。吳王諸樊,命大將公子黨帥師伐楚。楚將養繇基迎敵,射殺公子黨,吳師敗還。諸樊遣使告敗于晉,悼公合諸侯于嚮以謀之。晉大夫羊舌肹進曰:“吳伐楚之喪,自取其敗,不足恤也。秦、晉鄰國,世有姻好,今附楚救鄭,敗我師于櫟,此宜先報。若伐秦有功,則楚勢益孤矣。”悼公以爲然。使荀偃率三軍之衆,同魯、宋、齊、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國大夫伐秦。晉悼公待于境上。秦景公聞晉師將至,使人以毒藥數囊,沉于涇水之上流。魯大夫叔孫豹,同莒師先濟,軍士飲水中毒,多有死者。各軍遂不肯濟。鄭大夫公子蟜謂衛大夫北宮括曰:“既已從人,敢觀望乎?”公子蟜帥鄭師渡涇,北宮括繼之。于是諸侯之師皆進,營于棫林。諜報:“秦軍相去不遠。”荀偃令各軍:“鷄鳴駕車,視我馬首所嚮而行!”下軍元帥欒大黶,素不服中行偃,及聞令,怒曰:“軍旅之事,當集衆謀,即使偃能獨斷,亦宜明示進退,烏有使三軍之衆,視其馬首者?我亦下軍之帥也,我馬首欲東。”遂帥本部東歸。副將魏絳曰:“吾職在從帥,不敢俟中行伯矣。”亦隨欒黶班師。早有人報知中行偃。偃曰:“出令不明,吾實有過。令既不行,何望成功?”乃命諸侯之師,各歸本國,晉師亦還。時欒鍼爲下軍戎右,獨不肯歸,謂范匄之子范鞅曰:“今日這役,本爲報秦,若無功而返,是益恥也。吾兄弟二人,並在軍中,豈可一時皆返?子能與我同赴秦師乎?”范鞅曰:“子以國恥爲念,鞅敢不從!”乃各引本部馳入秦軍。

卻說秦景公引大將嬴詹及公子無地,帥車四百乘,離棫林五十里安營,正遣人探聽晉兵進止。忽見東角塵頭起處,一彪車馬飛來,急使公子無地率軍迎敵。欒鍼奮勇上前,范鞅助之,連刺殺甲將十餘人。秦軍披靡欲走,望其後軍無繼,復鳴鼓合兵圍之。范鞅曰:“秦兵勢大,不可當也!”欒鍼不聽。嬴詹大軍又到,欒鍼復手殺數人,身中七箭,力盡而死。范鞅脫甲,乘單車疾馳得免,欒黶見范鞅獨歸,問曰:“吾弟何在?”鞅曰:“已沒于秦軍矣!”黶大怒,拔戈直刺范鞅。鞅不敢相抗,走入中軍。黶隨後趕到,鞅避去。其父范鞅迎謂曰:“賢婿何怒之甚也?”黶妻欒祁,乃范匄之女,故以婿呼之。黶怒氣勃勃,不能制,大聲答曰:“汝子誘吾弟同入秦師,吾弟戰死,而汝子生還,是汝子殺吾弟也。汝必逐鞅,猶可恕,不然,我必殺鞅,以償吾弟之命!”范匄曰:“此事老夫不知也,今當逐之。”范鞅聞其語,遂從幕後出犇秦國。秦景公問其來意,范鞅敘述始末。景公大喜,待以客卿之禮。一日,問曰:“晉君何如人?”對曰:“賢君也,知人而善任。”又問:“晉大夫誰最賢?”對曰:“趙武有文德,魏絳勇而不亂,羊舌肹習于《春秋》,張老篤信有智,祁午臨事鎮定,臣父匄能識大體,皆一時之選。其他公卿,亦皆習于令典,克守其官,鞅未敢輕議也。”景公又曰:“然則晉大夫中,何人先亡?”鞅對曰:“欒氏將先亡。”景公曰:“豈非以汰侈故乎?”范鞅曰:“欒黶雖汰侈,猶可及身,其子盈必不免。”景公曰:“何故?”鞅對曰:“欒武子恤民愛士,人心所歸,故雖有弑君之惡,而國中不以爲非,戴其德也。思召公者,愛及甘棠,況其子乎?黶若死,盈之善未能及人,而武之德已遠,修黶之怨者,必此時矣。”景公嘆曰:“卿可謂知存亡之故者也!”乃因范鞅而通于范匄,使庶長武聘晉,以修舊好,並請復范鞅之位。悼公從之,范鞅歸晉。悼公以鞅及欒盈並爲公族大夫,且諭欒黶#勿得修怨。自此秦、晉通和,終春秋之世,不相加兵。有詩爲證:

西鄰東道世婚姻,一旦尋仇鬭日新。

玉帛既通兵革偃,從來好事是和親。

是年,欒黶卒,子欒盈代爲下軍副將。

話分兩頭。卻說衛獻公名衍,自周簡王十年,代父定公即位。因居喪不戚,其嫡母定姜,逆知其不能守位,屢屢規諫,獻公不聽。及在位,日益放縱,所親者無非讒諂面謀之人,所喜者不過鼓樂田獵之事。自定公之世,有同母弟公子黑肩,怙寵專政。黑肩之子公孫剽,嗣父爵爲大夫,頗有權略。上卿孫林父,亞卿寧殖,見獻公無道,皆與剽結交。林父又暗結晉國爲外援,將國中器幣寶貨,盡遷于戚,使妻子居之。獻公疑其有叛心,一來形跡未著,二來畏其強家,所以含忍不發。

忽一日,獻公約孫、寧二卿共午食。二卿皆朝服待命于門,自朝至午,不見使命來召,宮中亦無一人出來,二卿心疑。看看日斜,二卿饑困已甚,乃叩宮門請見。守閽內侍答曰:“主公在後圃演射,二位大夫若要相見,可自往也。”孫、寧二人心中大怒,乃忍饑徑造後圃,望見獻公方帶皮冠,與射師公孫丁較射。獻公見孫、寧二人近前,不脫皮冠,掛弓于臂而見之,問:“二卿今日來此何事?”孫、寧二人齊聲答曰:“蒙主公約共午食,臣等伺候至今,腹且餒矣。恐違君命,是以來此。”獻公曰:“寡人貪射,偶爾忘之。二卿且退,俟改日再約可也。”言罷,適有鴻雁飛鳴而過,獻公謂公孫丁曰:“與爾賭射此鴻。”孫、寧二人,含羞而退。林父曰:“主公耽于遊戲,狎近羣小,全無敬禮大臣之意。我等將來必不免于禍,如何?”寧殖曰:“君無道,止自禍耳,安能禍人?”林父曰:“我意慾奉公子剽爲君,子以爲何如?”寧殖曰:“此舉甚當,你我相機而動便了。”言罷各別。

林父回家,飯畢,連夜徑往戚邑,密喚家臣庾公羞、尹公佗等,整頓家甲,爲謀叛之計。遣其長子孫蒯,往見獻公,探其口氣。孫蒯至衛,見獻公于內朝,假說:“臣父林父,偶染風疾,權且在河上調理,望主公寬宥。”獻公笑曰:“爾父之疾,想因過餓所致,寡人今不敢復餓子。”命內待取酒相待,喚樂工歌詩侑酒。太師請問:“歌何詩?”獻公曰:“《巧言》之卒章,頗切時事,何不歌之?”太師奏曰:“此詩語意不佳,恐非懽宴所宜。”師曹喝曰:“主公要歌便歌,何必多言!”原來師曹善于鼓琴,獻公使教其嬖妾,嬖妾不率教,師曹鞭之十下,妾泣愬于獻公,獻公當嬖妾之前,鞭師曹三百,師曹懷恨在心,今日明知此詩不佳,故意慾歌之,以激孫蒯之怒。遂長聲而歌曰:

彼何人斯,居河之糜?無拳無勇,職爲亂階。

獻公的主意,因孫林父居于河上,有叛亂之形,故借歌以懼之。孫蒯聞歌,坐不安席,須臾辭去。獻公曰:“適師遭所歌,子與爾父述之。爾父雖在河上,動息寡人必知,好生謹慎,將息病體。”孫蒯叩頭,連聲“不敢”而退。

回戚,述于林父。林父曰:“主公忌我甚矣!我不可坐而待死。大夫蘧伯玉,衛之賢者,若得彼同事,無不濟矣。”乃私至衛,往見蘧瑗曰:“主公暴虐,子所知也。恐有亡國之事,將若之何?”瑗對曰:“人臣事君,可諫則諫,不可諫則去之,他非瑗所知矣。”林父度瑗不可動,遂別去。瑗即日逃奔魯國。

林父聚徒衆于邱宮,將攻獻公。獻公懼,遣使至邱宮,與林父講和,林父殺之。獻公使視寧殖,已戒車將應林父矣。乃召北宮括,括推病不出。公孫丁曰:“事急矣!速出犇,尚可求復”。獻公乃集宮甲約二百餘人,爲一隊,公孫丁挾弓矢相從,啟東門而出,欲奔齊國。孫蒯、孫嘉兄弟二人,引兵追及于河澤,大殺一陣,二百餘名宮甲,盡皆逃散,存者僅十數人而已。賴得公孫丁善射,矢無虛發,近者輒中箭而死,保著獻公,且戰且走。二孫不敢窮追而返。纔回不上三里,只見庾公差、尹公佗二將,引兵而至,言:“奉相國之命,務取衛侯回報。”孫蒯、孫嘉曰:“有一善箭者相隨,將軍可謹防之!”庾公差曰:“得非吾師公孫丁乎?”原來尹公佗學射于庾公差,公差又學射于公孫丁,三人是一線傳授,彼此皆知其能。尹公佗曰:“衛侯前去不遠,姑且追之。”約馳十五里,趕著了獻公。因御人被傷,公孫丁在車執轡,回首一望,遠遠的便認得是庾公差了,謂獻公曰:“來者是臣之弟子,弟子無害師之事,主公勿憂。”乃停車待之。庾公差既到,謂尹公佗曰:“此真吾師也。”乃下車拜見。公孫丁舉手答之,麾之使去。庾公差登車曰:“今日之事,各爲其主。我若射,則爲背師,若不射,則又爲背主,我如今有兩盡之道。”乃抽矢叩輪,去其鏃,揚聲曰:“吾師勿驚!”連發四矢,前中軾,後中軫,左右中兩旁,單單空著君臣二人,分明顯個本事,賣個人情的意思。庾公差射畢,叫聲:“師傅保重!”喝教回車。公孫丁亦引轡而去。尹公佗先遇獻公,本欲逞藝,因庾公差是他業師,不敢自專。回至中途,漸漸懊悔起來,謂庾公差曰:“子有師弟之分,所以用情,弟子已隔一層,師恩爲輕,主命爲重。若無功而返,何以復吾恩主?”庾公差曰:“吾師神箭,不下養繇基,爾非其敵,枉送性命!”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當下復身來追衛侯。

不知結末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晉臣合計逐欒盈

話說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復身來追衛侯,馳二十餘里,方纔趕著。公孫丁問其來意,尹公佗曰:“吾師庾公,與汝有師弟之恩。我乃庾公弟子,未嘗受業于子,如路人耳。豈可徇私情于路人,而廢公義于君父乎?”公孫丁曰:“汝曾學藝于庾公,可想庾公之藝從何而來?爲人豈可忘本!快快回轉,免傷和氣。”尹公佗不聽,將弓拽滿,望公孫丁便射。公孫丁不慌不忙,將轡授與獻公,候箭到時,用手一綽,輕輕接住。就將來箭搭上弓絃,回射尹公佗。尹公佗急躲避時,撲的一聲,箭已貫其左臂。尹公佗負痛,棄弓而走。公孫丁再復一箭,結果了尹公性命。嚇得隨行軍士,棄車逃竄。獻公曰:“若非吾子神箭,寡人一命休矣。”公孫丁仍復執轡奔馳。又十餘里,只見後面車聲震動,飛也似趕來。獻公曰:“再有追兵,何以自脫?”正在慌急之際,後車看看相近,視之,乃同母之弟公子鱄冒死起來從駕。獻公方纔放心,遂做一路奔至齊國。齊靈公館之于萊城。宋儒有詩謂獻公不敬大臣,自取奔亡。詩曰:

尊如天地赫如神,何事人臣敢逐臣?自是君綱先缺陷,上梁不正下梁蹲。

孫林父既逐獻公,遂與寧殖合謀,迎公子剽爲君,是爲殤公。使人告難于晉。晉悼公問于中行偃曰:“衛人出一君復立一君,非正也。當何以處之?”偃對曰:“衛衎無道,諸侯莫不聞。今臣民自願立剽,我勿與知,可也。”悼公從之。齊靈公聞晉侯不討孫、寧逐君之罪,乃嘆曰:“晉侯之志惰矣!我不乘此時圖伯,更待何時?”乃帥師伐魯北鄙,圍郕,大掠而還。時周靈王之十四年也。

原來齊靈公初娶魯女顏姬爲夫人,無子,其媵鬷姬,生子曰光,靈公先立爲太子。又有嬖妾戎子,亦無子,其娣仲子生子曰牙,戎子抱牙以爲己子,他姬生公子杵臼,無寵,戎子恃愛,要得立牙爲太子,靈公許之。仲子諫曰:“光之立也久矣,又數會諸侯,今無故而廢之,國人不服,後必有悔!”靈公曰:“廢立在我,誰敢不服?”遂使太子光率兵守即墨。光去後,即傳旨廢之。更立牙爲太子,使上卿高厚爲太傅,寺人夙沙衛強而有智,以爲少傅。魯襄公聞齊太子光之廢,遣使來請其罪。靈公不能答。反慮魯國將來助光爭國,所以與魯爲仇,首先加兵,欲以兵威脅魯,然後殺光。此乃靈公無道之極也!魯使人告急于晉,因悼公抱病,不能救魯。

是冬,晉悼公薨,羣臣奉世子彪即位,是爲平公。魯又使叔孫豹吊賀,且告齊患。荀偃曰:“俟來春當會諸侯,若齊不赴會,討之未晚。”周靈王十五年,晉平公元年,大合諸侯于溴梁。齊靈公不至,使大夫高厚代。荀偃大怒,欲執高厚,高厚逃歸。復興師伐魯北鄙,圍防,殺守臣臧堅。叔孫豹再至晉國求救。平公乃命大將中行偃合諸侯之兵,大舉伐齊。

中行偃點軍方回,是夜得一夢,夢見黃衣使者,執一卷文書,來拘偃對證。偃隨之行,至一大殿宇,上有王者冕旒端坐。使者命偃跪于丹墀之下。覷同跪者,乃是晉厲公、欒書、程滑、胥童、長魚矯、三郄一班人衆。偃心下暗暗驚異。聞胥童等與三郄爭辯良久,不甚分明。須臾獄卒引去,止留厲公、欒書、中行偃、程滑四人。厲公訴被弑始末。欒書辯曰:“下手者,程滑也。”程滑曰:“主謀皆出書、偃,滑不過奉命而已,安得獨歸罪于我?”殿上王者降旨曰:“此時欒書執政,宜坐首惡,五年之內,子孫絕滅。”厲公忿然曰:“此事亦由逆偃助力,安得無罪?”即起身抽戈擊偃之首。夢中覺首墜于前,偃以手捧其首,跪而戴之,走出殿門,遇梗陽巫者靈臯,臯謂曰:“子首何歪也?”代爲正之。覺痛極而醒,深以爲異。

次日入朝,果遇見靈臯于途,乃命之登車,將夜來所夢,細述一遍。靈臯曰:“冤家已至,不死何爲?”偃問曰:“今欲有事東方,猶可及乎?”臯對曰:“東方惡氣太重,伐之必克,主雖死,猶可及也?”偃曰:“能克齊,雖死可矣!”乃帥師濟河,會諸侯于魯濟之地。晉、宋、魯、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共十二路車馬,一同往齊國進發。齊靈公使上卿高厚輔太子牙守國,自帥崔杼、慶封、析歸父、殖綽、郭最、寺人夙沙衛等,引著大軍,屯于平陰之城。城南有防,防有門,使析歸父于防門之外,深掘壕塹,橫廣一里,選精兵把守,以遏敵師。寺人夙沙衛進曰:“十二國人心不一,乘其初至,當出奇擊之。敗其一軍,則餘軍俱喪氣矣。如不欲戰,莫如擇險要而守之,區區防門之塹,未可恃也。”齊靈公曰:“有此深塹,彼軍安能飛渡耶?”

卻說中行偃聞齊師掘塹而守,笑曰:“齊畏我矣!必不能戰,當以計破之。”乃傳令使魯、衛之兵,自須句取路,使邾、莒之兵,自城陽取路,俱由瑯阝琊而入。我等大兵,從平陰攻進,約定在臨淄城下相會。四國領計去了。使司馬張君臣,凡山澤險要之處,俱虛張旗幟,佈滿山谷,又束草爲人,蒙以衣甲,立于空車之上,將斷木縛于車轅,車行木動,揚塵蔽天,力士挽大旆引車,往來于山谷之間,以爲疑兵。荀偃、士匄率宋鄭之兵居中,趙武、韓起率上軍,同滕薛之兵在右,魏絳、欒盈率下軍,同曹、杞、小邾之兵在左,分作三路,命車中各載木石,步卒每人擕土一囊。行至防門,三路砲聲相應,各將車中木石,抛于塹中,加以土囊數萬,把壕塹傾刻填平,大刀闊斧,殺將進去。齊兵不能當抵,殺傷大半。析歸父幾爲晉兵所獲,僅以身免。逃入平陰城中,告訴靈公,言:“晉兵三路填塹而進,勢大難敵。”靈公始有懼色,乃登巫山以望敵軍。見到處山澤險要之地,都有旗幟飄揚,車馬馳驟,大驚曰:“諸侯之師,何其衆也!且暫避之。”問諸將:“誰人敢爲後殿?”夙沙衛曰:“小臣願引一軍斷後,力保主公無虞。”靈公大喜。忽有二將並出奏曰:“堂堂齊國,豈無一勇力之士?而使寺人殿其師,豈不爲諸侯笑乎?臣二人情願讓夙沙衛先行。”二將者,乃殖綽、郭最也,俱有萬夫不當之勇。靈公曰:“將軍爲殿,寡人無後顧之憂矣。”夙沙衛見齊侯不用,羞慚滿面而退,只得隨齊侯先走。約行二十餘里,至石門山,乃是險隘去處,兩邊俱是大石,只中間一條路徑。夙沙衛懷恨綽、最二人,欲敗其功,候齊軍過盡,將隨行馬三十餘匹,殺之以塞其路,又將大車數乘,聯絡如城,橫截山口。

再說綽、最二將,領兵斷後,緩緩而退。將及石門隘口,見死馬縱橫,又有大車攔截,不便馳驅,乃相顧曰:“此必夙沙衛銜恨于心,故意爲此。”急教軍士搬運死馬,疏通路徑。因前有車阻,逐一匹要退後擡出,撇于空處,不知費了多少工夫。軍士雖多,其奈路隘,有力無用。背後塵頭起處,晉驍將州綽一軍早到。殖綽方欲回車迎敵。州綽一箭飛來,恰射中殖綽的左肩。郭最彎弓來救,殖綽搖手止之。州綽見殖綽如此光景,亦不動手。殖綽不慌不忙,拔箭而問曰:“來將何人?能射殖綽之肩,也算好漢了!願通姓名。”對曰:“吾乃晉國名將州綽也。”殖綽曰:“小將非別,齊國名將殖綽的便是。將軍豈不聞人語云:‘莫相謔,怕二綽?’我與將軍以勇力齊名,好漢惜好漢,何忍自相戕賊乎?”州綽曰:“汝言雖當,但各爲其主,不得不然。將軍若肯束身歸順,小將力保將軍不死。”殖綽曰:“得無相欺否?”州綽曰:“將軍如不見信,請爲立誓!若不能保全將軍之命,願與俱死。”殖綽曰:“郭最性命,今亦交付將軍。”言罷,二人雙雙就縛。隨行士卒,盡皆投降。史臣有詩云:

綽、最赳赳二虎臣,相逢狹路志難伸;覆軍擒將因私怨,辱國依然是寺人。

州綽將綽、最二將解至中軍獻功,且稱其驍勇可用。中行偃命暫囚于中軍,候班師定奪。大軍從平陰進發,所過城郭,並不攻掠,徑抵臨淄外郭之下。魯、衛、邾、莒兵俱到。范鞅先攻雍門。雍門多蘆荻,以火焚之。州綽焚申池之竹木。各軍一齊俱火攻,將四郭盡行焚毀。直逼臨淄城下,四面圍住,喊聲震地,矢及城樓。城中百姓慌亂。靈公十分恐懼,暗令左右駕車,欲開東門出走。高厚知之,疾忙上前,抽佩劍斷其轡索,涕泣而諫曰:“諸軍雖銳,然深入豈無後虞?不久將歸矣。主公一去,都城不可守也。願更留十日,如力竭勢虧,走猶未晚。”靈公乃止。高厚督率軍民,協力固守。

卻說各兵圍齊,至第六日,忽有鄭國飛報來到,乃是大夫公孫舍之與公孫夏連名緘封,內中有機密至緊之事。鄭簡公發而視之,略云:

臣舍之,臣夏,奉命與子孔守國。不意子孔有謀叛之心,私自送款于楚,欲招引楚兵伐鄭,己爲內應。今楚兵已次魚陵,旦夕將至。事在危急,幸星夜返旆,以救社稷!

鄭簡公大懼,即持書至晉軍中,送與晉平公看了。平公召中行偃議之。偃對曰:“我兵不攻不戰,竟走臨淄,指望乘此銳氣,一鼓而下。今齊守未虧,鄭國又有楚警,若鄭國有失,咎在于晉,不如且歸,爲救鄭之計。此番雖不曾破齊,料齊侯已喪膽,不敢復侵犯魯國矣。”平公是其言,乃解圍而去。鄭簡公辭晉先歸。

諸侯行至祝阿,平公以楚師爲憂,與諸侯飲酒,不樂。師曠曰:“臣請以聲卜之。”乃吹律歌《南風》,又歌《北風》。《北風》和平可聽,《南風》聲不揚,且多肅殺之聲,曠奏曰

:“《南風》不競,其聲近死,不惟無功,且將自禍。不出三日,當有好音至矣。”師曠:字子野,乃晉國第一聰明之士。從幼好音樂,苦其不專,乃吸曰:“技之不精,由于多心;心之不一,由于多視。”乃以艾葉薰瞎其目,專意音樂。遂能察氣候之盈虛,明陰陽之消長,天時人事,讅騐無差,風角鳥鳴,吉凶如見。爲晉太師掌樂之官,平時爲晉侯所深信,故行軍必以相隨。至是聞其言,乃駐軍以待之,使人前途遠探。未三日,探者同鄭大夫公孫蠆來回報,言:“楚師已去。”晉平公訝問其詳,公孫蠆對曰:“楚自子庚代子囊爲令尹,欲報先世之仇,謀伐鄭國。公子嘉陰與楚通,許楚兵到日,詐稱迎敵,以兵出城相會。賴公孫舍之、公孫夏二人,預知子嘉之謀,斂甲守城,嚴譏出入。子嘉不敢出會楚師。子庚涉潁水,不見內應消息,乃屯兵于魚齒山下。值大雨雪,數日不止,營中水深尺餘,軍人皆擇高阜處躲雨,寒甚,死者過半,士卒怨詈,子庚只得班師而回矣。寡君討子嘉之罪,已行誅戮,恐煩軍師,特遣下臣蠆連夜奔告。”平公大喜曰:“子野真聖于音者矣。乃將楚伐鄭無功,遍告諸侯,各回本國。史臣有詩贊師曠云:歌罷《南風》又《北風》,便知兩國吉和兇。音當精處通天地,師曠從來是瞽宗。時周靈王十七年,冬十二月事也。比及晉師濟河,已有十八年之春矣。中行偃行至中途,忽然頭上生一瘍疽,痛不可忍,乃逗于于著雍之地。延至二月,其瘍潰爛,目睛俱脫而死。墜首之夢,與梗陽巫者之言,至是俱騐矣。殖綽、郭最乘偃之變,破械而出,逃回齊國去了。范匄同偃之子吳,迎喪以歸。晉俟使吳嗣爲大夫,以范匄爲中軍元帥,以吳爲副將,仍以荀爲氏,稱荀吳。是年夏五月,齊靈公有疾,大夫崔杼與慶封商議,使人用溫車,迎故太子光于即墨。慶封帥家甲,夜叩太傅高厚之門,高厚出迎,執而殺之。太子光同崔杼入宮,光殺戎子,又殺公子牙。靈公聞變大驚,嘔血數升,登時氣絕。光即位,是爲莊公。寺人夙沙衛率其家屬奔高唐,齊莊公使慶封帥師追之,夙沙衛據高唐以叛。齊莊公親引大軍圍而攻之,月餘不下。高唐人工僂,有勇力,沙衛用之以守東門。工僂知沙衛不能成事,乃于城上射下羽書,書中約夜半于東北角伺候大軍登城。莊公猶未準信。殖綽、郭最請曰:“彼既相約,必有內應。小將二人願往,當生擒奄狗,以雪石門山阻隘之恨!”莊公曰:“汝小心前往,寡人自來接應。”綽、最引軍至東北角,候至夜半,城上忽放長繩下來,約有數處。綽、最各附繩而上,軍士陸續登城。工僂引著殖綽,竟來拿夙沙衛。郭最便去砍開城門,放齊兵入城。城中大亂,互相殺傷,約有一個更次方定。齊莊公入城,工僂同殖綽綁縛夙沙衛解到。莊公大駡:“奄狗!寡人何負于汝,汝卻輔少奪長?今公子牙何在!汝既爲少傅,何不相輔于地下?”夙沙衛垂首無言。莊公命牽出斬之,以其肉爲醢,遍賜從行諸臣。即用工僂守高唐,班師而退。

時晉上卿范匄,以前番圍齊,未獲取成,乃請于平公,復率大軍侵齊。纔濟黃河,聞齊靈公兇信,乃曰:“齊新有喪,伐之不仁!”即時班師。早有人報知齊國。大夫晏嬰進曰:“晉不伐我喪,施仁于我,我背之不義,不如請成,免兩國干戈之苦。”那晏嬰,字平仲,身不滿五尺,乃是齊國第一賢智之士。莊公亦以國家粗定,恐晉師復至,乃從嬰之言,使人如晉謝罪,請盟。晉平公大合諸侯于澶淵,范匄爲相,與齊莊公歃血爲盟,結好而散。自此年餘無事。

卻說下軍副將欒盈,乃欒黶之子。黶乃范匄之婿,匄女嫁黶,謂之欒祁。欒氏自欒賓、欒成、欒枝、欒盾、欒書、欒黶,至于欒盈,頂針七代卿相,貴盛無比。晉朝文武,半出其門,半屬姻黨。魏氏有魏舒,智氏有智起,中行氏有中行喜,羊舌氏有叔虎,籍氏有籍偃,箕氏有箕遺,皆與欒盈聲勢相倚,結爲死黨。更兼盈自少謙恭下士,散財結客,故死士多歸之。如州綽、邢蒯、黃淵、箕遺,都是他部下驍將。更有力士督戎,力舉千多鈞,手握二戟,刺無不中,是他隨身心腹,寸步不離的。又有家臣辛俞、州賓等,奔走效勞者不計其數。

欒黶死時,其夫人欒祁,纔及四旬,不能守寡。因州賓屢次入府稟事,欒祁在屏後窺之,見其少俊,遂密遣侍兒道意,因與私通。欒祁盡將室中器幣,贈與州賓。盈從晉侯伐齊,州賓公然宿于府中,不復避忌。盈歸,聞知其事,尚礙母親面皮,乃把他事,鞭治內外守門之吏,嚴稽家臣出入。欒祁一來老羞變怒,二則淫心難絕,三則恐其子害了州賓性命。因父范匄生辰,以拜壽爲名,來至范府,乘間訴其父曰:“盈將爲亂,奈何?”范匄詢其詳,欒祁曰:“盈嘗言‘鞅殺吾兄,吾父逐之,復縱之歸國,不誅已幸,反加寵位。今父子專國,范氏日盛,欒氏將衰,吾寧死,與范氏誓不兩立!’日夜與智起、羊舌虎等,聚謀密室,欲盡去諸大夫,而立其私黨。恐我泄其消息,嚴敕守門之吏,不許與外家相通。今日勉強來此,異日恐不得相見!吾以父子恩深,不敢不言。”時范鞅在旁,助之曰:“兒亦聞之,今果然矣。彼黨羽至盛,不可不防也。”一子一女,聲口相同,不由范匄不信。乃密奏于平公,請逐欒氏。

平公私問于大夫陽畢。陽畢素惡欒黶而睦于范氏,乃對曰:“欒書實弑厲公;黶世其兇德,以及于盈,百姓暱于欒氏久矣。若除欒氏,以明弑逆之罪,而立君之威,此國家數世之福也。”平公曰:“欒書援立先君,盈罪未著,除之無名,奈何?”陽畢對曰:“書之援立先君,以掩罪也。先君忘國仇而徇私德,君又縱之,滋害將大。若以盈惡未著,宜翦除其黨,赦盈而遣之。彼若求逞,誅之有名;若逃死于他方,亦君之惠也。”平公以爲然,召范匄入宮,共議其事。范匄曰:“盈未去而翦其黨,是速之爲亂也。君不如使盈往築著邑之城,盈去,其黨無主,乃可圖矣。”平公曰:“善。”乃遣欒盈往城著邑。

盈臨行,其黨箕遺諫曰:“欒氏多怨,主所知也。趙氏以下宮之難怨欒氏,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欒氏,范氏以范鞅之逐怨欒氏,智朔殀死,智盈尚少,而聽于中行,程鄭嬖于公,欒氏之勢孤矣。城著非國之急事,何必使子?子盍辭之,以觀君意之若何,而爲之備。”欒盈曰:“君命,不可辭也。盈如有罪,其敢逃死?如其無罪,國人將憐我,孰能害之?”乃命督戎爲御,出了絳州,望著邑而去。

盈去三日,平公御朝,謂諸大夫曰:“欒書昔有弑逆之罪,未正刑誅。今其子孫在朝,寡人恥之!將若之何?”諸大夫同聲應曰:“宜逐子。”乃宣佈欒書罪狀,懸于國門,遣大夫陽畢,將兵往逐欒盈。其宗族在國中者,盡行逐出,收其欒邑。欒樂、欒魴率其宗人,同州綽、邢蒯,俱出了絳城,竟往奔欒盈去了。叔虎拉了箕遺、黃淵隨後出城,城門已閉,傳聞將搜治欒氏之黨,乃商議各聚家丁,欲乘夜爲亂,斬東門而出。趙氏有門客章鏗,居與叔虎家相鄰,聞其謀,報知趙武。趙武轉報范匄。匄使其子范鞅,率甲士三百,圍叔虎之第。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小范鞅智劫魏舒

話說箕遺正在叔虎家中,只等黃淵到來,夜半時候,一齊發作。卻被范鞅領兵圍住府第,外面家丁,不敢聚集,遠遠觀望,亦多有散去者。叔虎乘梯嚮墻外問曰:“小將軍引兵至此,何故?”范鞅曰:“汝平日黨于欒盈,今又謀斬關出應,罪同叛逆,吾奉晉侯之命,特來取汝。”叔虎曰:“我並無此事,是何人所說?”范鞅即呼章鏗上前,使證之。叔虎力大,扳起一塊墻石,望章鏗當頭打去,打個正著,把頂門都打開了。范鞅大怒,教軍士放火攻門。叔虎慌急了,嚮箕遺說:“我等寧可死裏逃生,不可坐以待縛。”遂提戟當先,箕遺仗劍在後,發聲喊,冒火殺出。范鞅在火光中,認得二人,教軍士一齊放箭。此時火勢薰灼,已難躲避,怎當得箭如飛蝗,二人縱有衝天本事,亦無用處,雙雙被箭射倒。軍士將撓鈎搭出,已自半死,綁縛車中。救滅了火。只聽得車聲郭郭磊磊,火炬燭天而至,乃是中軍副將荀吳,率本部兵前來接應。中途正遇黃淵,亦被擒獲。范、荀合兵一處,將叔虎、箕遺、黃淵,解到中軍元帥范匄處。范匄曰:“欒黨尚多,只擒此三人,尚未除患,當悉拘之!”乃復分路搜捕。絳州城中,鬧了一夜。直至天明,范鞅拘到智起、籍偃、州賓等,荀吳拘到中行喜、辛俞及叔虎之兄羊舌赤,弟羊舌肹,都囚于朝門之外,俟候晉平公出朝,啟奏定奪。

單說羊舌赤,字伯華;羊舌肹字叔問,與叔虎雖同是羊舌職之子,叔虎是庶母所生。當初叔虎之母,原是羊舌夫人房中之婢,甚有美色,其夫欲之,夫人不遣侍寢。時伯華、叔嚮俱已年長,諫其母勿妒。夫人笑曰:“吾豈妒婦哉!吾聞有甚美者,必有甚惡。深山大澤,實生龍蛇。恐其生龍蛇,爲汝等之禍,是以不遣耳。”叔嚮等順父之意,固請于母,乃遣之。一宿而有孕,生叔虎。及長成,美如其母,而勇力過人。欒盈自幼與之同臥起,相愛宛如夫婦。他是欒黨中第一個相厚的,所以兄弟並行囚禁。

大夫樂王鮒,字叔魚,其時方嬖倖于平公。平日慕羊舌赤肹兄弟之賢,意慾納交而不得。至是,聞二人被囚,特到朝門,正遇羊舌肹,揖而慰之曰:“子勿憂,吾見主公,必當力爲子請。”羊舌肹嘿然不應。樂王鮒有慚色。羊舌赤聞之,責其弟曰:“吾兄弟畢命于此,羊舌氏絕矣!樂大夫有寵于君,言無不從,倘借其片語,天幸赦宥,不絕先人之宗,汝奈何不應,以失要人之意。”羊舌肹笑曰:“死生,命也。若天意降佑,必由祁老大夫,叔魚何能爲哉?”羊舌赤曰:“以叔魚之朝夕君側,汝曰‘不能’;以祁老大夫之致政閒居,而汝曰‘必由之’。吾不知其解也!”羊舌肹曰:“叔魚,行媚者也。君可亦可,君否亦否。祁老大夫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豈獨遺羊舌氏乎?”

少頃,晉平公臨朝,范匄以所獲欒黨姓名奏聞。平公亦疑羊舌氏兄弟三人皆在其數,問于樂王鮒曰:“叔虎之謀,赤與肹實與聞否?”樂王鮒心愧叔嚮,乃應曰:“至親莫如兄弟,豈有不知?”平公乃下諸人于獄,使司寇議罪。時祁奚已告老,退居于祁。其子祁午與羊舌赤同僚相善,星夜使人報信于父,求其以書達范匄,爲赤求寬。奚聞信,大驚曰:“赤與肹,皆晉國賢臣,有此奇冤,我當親往救之。”乃乘車連夜入都,未及與祁午相會,便叩門來見范匄。匄曰:“大夫老矣,冒風露而降之,必有所諭。”祁奚曰:“老夫爲晉社稷存亡而來,非爲別事。”范匄大驚,問曰:“不知何事關係社稷,有煩老大夫如此用心?”祁奚曰:“賢人,社稷之衛也。羊舌職有勞于晉室,其子赤、肹,能嗣其美。一庶子不肖,遂聚而殲之,豈不可惜!昔郄芮爲逆,郄缺升朝。父子之罪,不相及也,況兄弟乎?子以私怨,多殺無辜,使玉石俱焚,晉之社稷危矣。”范匄蹴然離席曰:“老大夫所言甚當。但君怒未解,匄與老大夫同詣君所言之。”于是並車入朝,求見平公,奏言:“赤、肹與叔虎,賢不肖不同,必不與聞欒氏之事。且羊舌之勞,不可廢也。”平公大悟,宣赦,赦出赤、肹二人,便復原職。智起、中行喜、籍偃、州賓、辛俞皆斥爲庶人。惟叔虎與箕遺、黃淵處斬。赤、肹人蒙赦,入朝謝恩,事畢,羊舌赤謂其弟曰:“當往祁老大夫處一謝。”兮曰:“彼爲社稷,非爲我也,何謝焉?”竟登車歸第。

羊舌赤心中不安,自往祁午處,請見祁奚。午曰:“老父見過晉君,即時回祁去矣,未嘗少留須臾也。”羊舌赤嘆曰:“彼固施不望報者,吾自愧不及肹之高見也!”髯翁有詩云:

尺寸微勞亦望酬,拜恩私室豈知羞?必如奚肹纔公道,笑殺紛紛貨賂求。

州賓復與欒祁往來,范匄聞之,使力士刺殺州賓于家。

卻說守曲沃大夫胥午,昔年曾爲欒書門客。欒盈行過曲沃,胥午迎款,極其慇懃。欒盈言及城著,胥午許以曲沃之徒助之。留連三日,欒樂等報信已至,言:“陽畢領兵將到。”督戎曰:“晉兵若至,便與交戰,未必便輸與他。”州綽、邢蒯曰:“專爲此事,恐恩主手下乏人,吾二人特來相助。”欒盈曰:“吾未嘗得罪于君,特爲怨家所陷耳。若與拒戰,彼有辭矣。不如逃之,以俟君之見察。”胥午亦言拒戰之不可。即時收拾車乘,盈與午灑淚而別,出犇于楚。比及陽畢兵到著邑,邑人言:“盈未曾到此,在曲沃已出犇了。”陽畢班師而歸,一路宣佈欒氏之罪。百姓皆知欒氏功臣,且欒盈爲人,好施愛士,無不嘆惜其冤者。

范匄言于平公,嚴禁欒氏故臣,不許從欒盈,從者必死!家臣辛俞初聞欒盈在楚,乃收拾家財數車出城,欲往從之。被守門吏盤住,執辛俞以獻于平公。平公曰:“寡人有禁,汝何犯之?”辛俞再拜言曰:“臣愚甚,不知君所以禁從欒氏者,誠何說也?”平公曰:“從欒氏者無君,是以禁之。”辛俞曰:“誠禁無君,則臣知免于死矣。臣聞之:‘三世仕其家,則君之,再世,則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臣自祖若父,以無大援于國,世隷于欒氏,食其祿,今三世矣。欒氏固臣之君也。臣惟不敢無君,是以欲從欒氏,又何禁乎?且盈雖得罪,君逐之而不誅,得無念其先世犬馬之勞,賜以生全乎?今羈旅他方,器用不肯,衣食不給,或一朝填于溝壑,君之仁德,無乃不終?臣之此去,盡臣之義,成君之仁,且使國人聞之曰:‘君雖危難,不可棄也。’于是禁無君者,大矣。”平公悅其言曰:“子姑留事寡人,寡人將以欒氏之祿祿子。”辛俞曰:“臣固言之矣:‘欒氏,臣之君也。’捨一君,又事一君,其何以禁無君者?必欲見留,臣請死!”平公曰:“子往矣!寡人姑聽子,以遂子之志。”辛俞再拜稽首,仍領了數車輜重,昂然出絳州城而去。史臣有詩稱辛俞之忠。詩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