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東周列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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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弦高假命犒秦軍

話說秦穆公私與鄭盟,背晉退兵,晉文公大怒。狐偃進曰:“秦雖去不遠,臣請率偏師追擊之。軍有歸心,必無鬭志,可一戰而勝也。既勝秦,鄭必喪膽,將不攻自下矣。”文公曰:“不可。寡人昔賴其力,以撫有社稷。若非秦君,寡人何能及此?以子玉之無禮于寡人,寡人猶避之三舍,以報其施,況婚姻乎?且無秦,何患不能圍鄭?”乃分兵一半,營于函陵,攻圍如故。

鄭伯謂燭武曰:“秦兵之退,子之力也。晉兵末退,如之奈何?”燭武對曰:“聞公子蘭有寵于晉侯,若使人迎公子蘭歸國,以請成于晉,晉必從矣。”鄭伯曰:“此非老大夫,亦不堪使也。”石申父曰:“武勞矣,臣願代一行。”乃擕重寶出城,直叩晉營求見。文公命之入。石申父再拜,將重寶上獻,致鄭伯之命曰:“寡君以密邇荊蠻,不敢顯絕,然實不敢離君侯之宇下也。君侯赫然震怒,寡君知罪矣。不腆世藏,願效贄于左右。寡君有弟蘭,獲侍左右,今願因蘭以乞君侯之憐。君侯使蘭監鄭之國,當朝夕在庭,其敢有二心!”文公曰:“汝離我于秦,明欺我不能獨下鄭也,今又來求成,莫非緩兵之計,欲俟楚救耶?若欲我退兵,必依我二事方可。”石申父曰:“請君侯命之!”文公曰:“必迎立公子蘭爲世子,且獻謀臣叔詹出來,方表汝誠心也。”,石申父領了晉侯言語,入城回復鄭伯。鄭伯曰:“孤未有子,聞子蘭昔有夢徴,立爲世子,社稷必享之。但叔詹乃吾股肱之臣,豈可去孤左右?”叔詹對曰:“臣聞‘主憂則臣辱,主辱則臣死。’今晉人索臣,臣不往,兵必不解。是臣避死不忠,而遺君以憂辱也。臣請往!”鄭伯曰:“子往必死,孤不忍也!”叔詹對曰:“君不忍于一詹,而忍于百姓之危困,社稷之隕墜乎?捨一臣以救百姓而安社稷,君何愛焉?”鄭伯涕淚而遣之。石申父同侯宣多,送叔詹于晉軍,言:“寡君畏君之靈,二事俱不敢違。今使詹聽罪于幕下,惟君侯處裁。且求賜公子蘭爲敝邑之適嗣,以終上國之德。”晉侯大悅,即命狐偃召公子蘭于東鄙,命石申父、侯宣多在營中等候。

且說晉侯見了叔詹,大喝:“汝執鄭國之柄,使其君失禮于賓客,一罪也;受盟而復懷貳心,二罪也。”命左右速具鼎鑊,將烹之。叔詹面不改色,拱手謂文公曰:“臣願得盡言而死。”文公曰:“汝有何言?”詹對曰:“君侯辱臨敝邑,臣常言于君曰:‘晉公子賢明,其左有皆卿才,若返國,必伯諸侯。’及溫之盟,臣又勸吾君:‘必終事晉,無得罪。罪且不赦。’天降鄭禍,言不見納。今君侯委罪于執政,寡君明其非辜,堅不肯遣;臣引‘主辱臣死’之義,自請就誅,以救一城之難。夫料事能中,智也;盡心謀國,忠也;臨難不避,勇也;殺身救國,仁也。仁智忠勇俱全,有臣如此,在晉國之法,固宜烹矣!”乃據鼎耳而號曰:“自今已往,事君者以詹爲戒!”文公悚然,命赦勿殺,曰:“寡人聊以試子,子真烈士也!”加禮甚厚。不一日,公子蘭取至,文公告以相召之意;使叔詹同石申父、侯宣多等,即以世子之禮相見,然後跟隨入城。鄭伯立公子蘭爲世子,晉師方退。自是秦、晉有隙。髯翁有詩嘆云:

甥舅同兵意不欺,卻因燭武片言移。

爲貪東道蠅頭利,數世兵連那得知?是年,魏犨醉後,墜車折臂,內傷病復發,嘔血斗餘死。文公錄其子魏顆嗣爵。未幾,狐毛、狐偃,亦相繼而卒。晉文公哭之慟曰:“寡人得脫患難,以有今日,多賴舅氏之力,不意棄我而去,使寡人失其右臂矣。哀哉!”胥臣進曰:“主公借二狐之才,臣舉一人,可爲卿相,惟主公主裁。”文公曰:“卿所舉何人也?”胥臣曰:“臣前奉使,舍于冀野,見一人方秉耒而耨,其妻餽以午餐,雙手捧獻,夫亦斂容接之。夫祭而後食,其妻侍立于旁。良久食畢,夫俟其妻行而後復耨,始終無惰容。夫妻之間,相敬如賓,況他人乎?臣聞‘能敬者,必有德。’往問姓名,乃郄芮之子郄缺也。此人若用于晉,不弱于子犯。”文公曰:“其父有大罪,安可用其子乎?”胥臣曰:“以堯、舜爲父,而有丹朱、商均之不肖;以鯀爲父,而有禹之聖;賢不肖之間,父子不相及也。君奈何因已往之惡,而棄有用之才乎?”文公曰:“善。卿爲我召之。”胥臣曰:“臣恐其逃奔他國,爲敵所用,已擕歸在臣家中矣。君以使命往,方是禮賢之道。”文公依其言,使內侍以簪纓袍服,往召郄缺。郄缺再拜稽首辭曰:“臣乃冀野農夫,君不以先臣之罪,加之罪戮,已荷寬宥,況敢賴寵以玷朝班?”內侍再三傳命勸駕,郄缺乃簪珮入朝。郄缺生得身長九尺,隆準豐頤,聲如洪鐘。文公一見大喜,乃遷胥臣爲下軍元帥,使郄缺佐之。復改二行爲二軍,謂之“新上”、“新下”。以趙衰將“新上軍”,箕鄭佐之;胥臣之子胥嬰將“新下軍”,先都佐之。舊有三軍,今又添二軍,共是五軍,亞于天子之制,豪傑嚮用,軍政無闕。楚成王聞之而懼,乃使大夫鬭章請平于晉。晉文公念其舊德,許之通好,使大夫陽處父報聘于楚。不在話下。

周襄王二十四年,鄭文公捷薨。羣臣奉其弟公子蘭即位,是爲穆公,果應昔日夢蘭之兆。是冬,晉文公有疾,召趙衰、先軫、狐射姑、陽處父諸臣,入受顧命,使輔世子驩爲君,勿替伯業。復恐諸子不安于國,預遣公子雍出仕于秦,公子樂出仕于陳。雍乃杜祁所生,樂乃辰嬴所生也。又使其幼子黑臀,出仕于周,以親王室。文公薨,在位八年,享年六十八歲。史臣有詩贊云:

道路奔馳十九年,神龍返穴遂乘權。

河陽再覲忠心顯,城濮三軍義問宣。

雪恥酬恩中始快,賞功罰罪政無偏。

雖然廣儉由天授,左右匡扶賴衆賢。

世子驩主喪即位,是爲襄公。襄公奉文公之柩,殯于曲沃。方出絳城,柩中忽作大聲,如牛鳴然,其柩重如泰山,車不能動。羣臣無不大駭。太卜郭偃卜之,獻其繇曰:

有鼠西來,越我垣墻。

我有鉅梃,一擊三傷。

偃曰:“數日內,必有兵信自西方來。我軍擊之,大捷。此先君有靈,以告我也。”羣臣皆下拜,柩中聲頓止,亦覺不重,遂如常而行。先軫曰:“西方者,秦也。”隨使人密往秦國探信不題。

話分兩頭。卻說秦將杞子、逢孫、楊孫三人,屯戍于鄭之北門。見晉國送公子蘭歸鄭,立爲世子,忿然曰:“我等爲他戍守,以拒晉兵,他又降服晉國,顯得我等無功了。”已將密報知會本國。秦穆公心亦不忿,只礙著晉侯,敢怒而不敢言。及公子蘭即位,待杞子等無加禮。杞子遂與逢孫、楊孫商議:“我等屯戍在外,終無了期。不若勸吾主潛師襲鄭。吾等皆可厚獲而歸。”正商議間,又聞晉文公亦薨,舉手加額曰:“此天贊吾成功也!”遂遣心腹人歸秦,言于穆公曰:“鄭人使我掌北門之管,若遣兵潛來襲鄭,我爲內應,鄭可滅也。晉有大喪,必不能救鄭。況鄭君嗣位方新,守備未修,此機不可失。”秦穆公接此密報,遂與蹇叔及百里奚商議。二臣同聲進諫曰:“秦去鄭千里之遙,非能得其地也,特利其俘獲耳。夫千里勞師,跋涉日久,豈能掩人耳目?若彼聞吾謀,而爲之備,勞而無功,中途必有變。夫以兵戍人,還而謀之,非信也;乘人之喪而伐之,非仁也;成則利小,不成則害大,非智也。失此三者,臣不知其可也!”穆公艴然曰:“寡人三置晉君,再平晉亂,威名著于天下。只因晉侯敗楚城濮,遂以伯業讓之。今晉侯即世,天下誰爲秦難者?鄭如困鳥依人,終當飛去。乘此時滅鄭,以易晉河東之地,晉必聽之。何不利之有?”蹇叔又曰:“君何不使人行吊于晉,因而吊鄭,以窺鄭之可攻與否?毋爲杞子輩虛言所惑也。”穆公曰:“若待行吊而後出師,往返之間,又幾一載。夫用兵之道,疾雷不及掩耳,汝老憊何知?”乃陰約來人:“以二月上旬,師至北門,裏應外命,不得有誤。”

于是召孟明視爲大將,西乞術白乙丙副之,挑選精兵三千餘人,車三百乘,出東門之外。孟明乃百里奚之子,白乙乃蹇叔之子。出師之日,蹇叔與百里奚,號哭而送之曰:“哀哉,痛哉!吾見爾之出,而不見爾之入也!”穆公聞之,大怒,使人讓二臣曰:“爾何爲哭吾師?敢沮吾軍心耶?”蹇叔、百里奚並對曰:“臣安敢哭君之師?臣自哭吾子耳!”白乙見父親哀哭,欲辭不行。蹇叔曰:“吾父子食秦重祿,汝死自分內事也。”乃密授以一簡,封識甚固,囑之曰:“汝可依吾簡中之言。”白乙領命而行,心下又惶惑,又淒楚。惟孟明自恃才勇,以爲成功可必,恬不爲意。

大軍既發,蹇叔謝病不朝,遂請致政。穆公強之。蹇叔遂稱病篤,求還銍村。百里奚造其家問病,謂蹇叔曰:“奚非不知見幾之道,所以苟留于此者,尚冀吾子生還一面耳!吾兄何以教我?”蹇叔曰:“秦兵此去必敗。賢弟可密告子桑,備舟楫于河下,萬一得脫,接應西還。切記,切記!”百里奚曰:“賢兄之言,即當奉行。”穆公聞蹇叔決意歸田,贈以黃金二十斤,綵緞百束,羣臣俱送出郊關而返。百里奚握公孫枝之手,告以蹇叔之言,如此恁般:“吾兄不託他人,而托子桑,以將軍忠勇,能分國家之憂也。將軍不可洩漏,當密圖之!”公孫枝曰:“敬如命。”自去準備船隻。不在話下。

卻說孟明見白乙領父密簡,疑有破鄭奇計在內,是夜安營已畢,特來索看。白乙丙啟而觀之,內有字二行曰:“此行鄭不足慮,可慮者晉也。崤山地險,爾宜謹慎。我當收爾骸骨于此!”孟明掩目急走,連聲曰:“咄咄!晦氣,晦氣!”白乙己意亦以爲未必然。三帥自冬十二月丙戌日出師,至明年春正月,從周北門而過,孟明曰:“天子在是,雖不敢以戎事謁見,敢不敬乎?”傳令左右,皆免胄下車。前哨牙將褒蠻子,驍勇無比,纔過都門,即從平地超越登車,疾如飛鳥,車不停軌。孟明嘆曰:“使人人皆褒蠻子,何事不成?”衆將士嘩然曰:“吾等何以不如褒蠻子?”于是爭先攘臂呼于衆曰:“有不能超乘者,退之殿後!”凡行軍以殿爲怯,軍敗則以殿爲勇。此言殿後者,辱之也。一軍凡三百乘,無不超騰而上者。登車之後,車行迅速,如疾風閃電一般,霎時不見。

時周襄王使王子虎同王孫滿,往觀秦師,過訖,回復襄王。王子虎嘆曰:“臣觀秦師驍健如此,誰能敵者?此去鄭必無幸矣!”王孫滿時年甚小,含笑而不言。襄王問曰:“爾童子以爲何如?”滿對曰:“禮,過天子門,必捲甲束兵而趨。今止于免胄,是無禮也。又超乘而上,其輕甚矣。輕則寡謀,無禮則易亂。此行也,秦必有敗衄之辱,不能害人,只自害耳!”

卻說鄭國有一商人,名曰弦高,以販牛爲業。自昔王子頹愛牛,鄭、衛各國商人,販牛至周,頗得重利。今日弦高尚襲其業。此人雖則商賈之流,倒也有些忠君愛國之心,排患解紛之略,只爲無人薦引,屈于市井之中。今日販了數百肥牛,往周買賣。行近黎陽津,遇一故人,名曰蹇他,乃新從秦國而來。弦高與蹇他相見,問:“秦國近有何事?”他曰:“秦遣三帥襲鄭,以十二月丙戌日出兵,不久即至矣。”弦高大驚曰:“吾父母之邦,忽有此難,不聞則已,若聞而不救,萬一宗社淪亡,我何面目回故鄉也?”遂心生一計,辭別了蹇他,一面使人星夜奔告鄭國,教他速作準備。一面打點犒軍之禮,選下肥牛二十頭隨身,餘牛俱寄頓客舍。弦高自乘小車,一路迎秦師上去。來至滑國,地名延津,恰好遇見秦兵前哨,弦高攔住前路,高叫:“鄭國有使臣在此,願求一見!”前哨報入中軍。孟明倒吃一驚,想道:“鄭國如何便知我兵到來,遣使臣遠遠來接?且看他來意如何。”遂與弦高車前相見。弦高詐傳鄭君之命,謂孟明曰:“寡君聞三位將軍,將行師出于敝邑,不腆之賦,敬使下臣高遠犒從者。敝邑攝乎大國之間,外侮疊至,爲久勞遠戍,恐一旦不戒,或有不測,以得罪于上國,日夜儆備,不敢安寢。惟執事諒之!”孟明曰:“鄭君既犒師,何無國書?”弦高曰:“執事以冬十二月丙戌日出兵,寡君聞從者驅馳甚力,恐俟詞命之修,或失迎犒,遂口授下臣,匍匐請罪,非有他也。”孟明附耳言曰:“寡君之遣視,爲滑故也,豈敢及鄭?”傳令:“住軍于延津!”弦高稱謝而退。

西乞白乙問孟明:“駐軍延津何意?”孟明曰:“吾師千里遠涉,止以出鄭人之不意,可以得志。今鄭人已知吾出軍之日,其爲備也久矣。攻之,則城固而難克;圍之,則兵少而無繼。今滑國無備,不若襲滑而破之,得其鹵獲,猶可還報吾君,師出不爲無名也。”是夜三更,三帥兵分作三路,並力襲破滑城。滑君奔翟。秦兵大肆擄掠,子女玉帛,爲之一空。史臣論此事,謂秦帥目中已無鄭矣。若非弦高矯命犒師,以杜三帥之謀,則滅國之禍,當在鄭而不在滑也。有詩贊云:

千里驅兵狠似狼,豈因小滑逞鋒鋩。

弦高不假軍前犒,鄭國安能免滅亡?滑自被殘破,其君不能復國,秦兵去後,其地遂爲衛國所並。不在話下。

卻說鄭穆公接了商人弦高密報,猶未深信。時當二月上旬,使人往客館,窺覘杞子、逢孫、楊孫所爲。則已收束車乘,厲兵秣馬,整頓器械,人人裝束,個個抖擻,只等秦兵到來,這裏準備獻門。使者回報,鄭伯大驚。乃使老大夫燭武,先見杞子、逢孫、楊孫,各以束帛爲贐,謂之曰:“吾子淹久于敝邑,敝邑以供給之故,原圃之麋鹿俱竭矣。今聞吾子戒嚴,意者有行色乎?孟明諸將在周、滑之間,盍往從之?”杞子大驚,暗思:“吾謀已泄,師至無功,反將得罪,不惟鄭不可留,秦亦不可歸矣。”乃緩詞以謝燭武,即日引親隨數十人,逃奔齊國。逢孫、楊孫,亦奔宋國避罪。戍卒無主,屯聚于北門,欲爲亂。鄭穆公使佚之狐,多賫行糧,分散衆人,導之還鄉。鄭穆公錄弦高之功,拜爲軍尉。自此鄭國安靖。

卻說晉襄公在曲沃殯宮守喪,聞諜報:“秦國孟明將軍,統兵東去,不知何往?”襄公大驚,即使人召羣臣商議。先軫預已打聽明白,備知秦君襲鄭之謀,遂來見襄公。

不知先軫如何計較,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先元帥免胄殉翟

話說中軍元帥先軫,已備知秦國襲鄭之謀,遂來見襄公曰:“秦違蹇叔百里奚之諫,千里襲人。此卜偃所謂:‘有鼠西來,越我垣墻’者也。急擊之,不可失!”欒枝進曰:“秦有大惠于先君,末報其德,而伐其師,如先君何?”先軫曰:“此正所以繼先君之志也。先君之喪,同盟方弔恤之不暇,秦不加哀憫,而兵越吾境,以伐我同姓之國,秦之無禮甚矣!先君亦必含恨于九泉,又何德之足報?且兩國有約,彼此同兵,圍鄭之役,背我而去,秦之交情,亦可知矣。彼不顧信,我豈顧德?”欒枝又曰:“秦未犯吾境,擊之毋乃太過?”先軫曰:“秦之樹吾先君于晉,非好晉也,以自輔也。君之伯諸侯,秦雖面從,心實忌之。今乘喪用兵,明欺我之不能庇鄭也,我兵不出,真不能矣!襲鄭不已,勢將襲晉,諺云:‘一日縱敵,數世貽殃。’若不擊秦,何以自立?”趙衰曰:“秦雖可擊,但吾主苫塊之中,遽興兵革,恐非居喪之禮。”先軫曰:“禮,人子居喪,寢處苫塊,以盡孝也。翦強敵以安社稷,孝孰大焉?諸卿若云不可,臣請獨往!”胥臣等皆贊成其謀。先軫遂請襄公墨縗治兵。襄公曰:“元帥料秦兵何時當返?從何路行?”先軫屈指算之曰:“臣料秦兵,必不能克鄭。遠行無繼,勢不可久,總計往返之期,四月有餘,初夏必過澠池,澠池乃秦晉之界,其西有崤山兩座,自東崤至于西崤,相去三十五里,此乃秦歸必由之路。其地樹木叢雜,山石崚.,有數處車不可行,必當解驂下走。若伏兵于此處,出其不意,可使秦之兵將,盡爲俘虜。”襄公曰:“但憑元帥調度。”先軫乃使其子先且後,同屠擊引兵五千,優于崤山之左;使胥臣之子胥嬰,同狐鞫居引兵五千,伏于崤山之右;候秦兵到日,左右夾攻。使狐偃之子狐射姑同韓子輿,引兵五千,伏于西崤山,預先砍伐樹木,塞其歸路。使梁繇靡之子梁弘同萊駒,引兵五千,伏于東崤山,只等秦兵盡過,以兵追之。先軫同趙衰、欒枝、胥臣、陽處父、先蔑一班宿將,跟隨晉襄公,離崤山二十里下寨,各分隊伍,準備四下接應。正是:“整頓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再說秦兵于春二月中,滅了滑國,擄其輜重,滿載而歸。只爲襲鄭無功,指望以此贖罪。時夏四月初旬,行及澠池,白乙丙言于孟明曰:“此去從澠池而西,正是崤山險峻之路,吾父諄諄叮囑謹慎,主帥不可輕忽。”孟明曰:“吾驅馳千里,尚然不懼,況過了崤山,便是秦境,家鄉密邇,緩急可恃,又何慮哉?”西乞術曰:“主帥雖然虎威,然慎之無失。恐晉有埋伏,卒然而起,何以禦之?”孟明曰:“將軍畏晉如此,吾當先行,如有伏兵,吾自當之!”乃遣驍將褒蠻子,打著元帥百里旗號,前往開路。孟明做第二隊,西乞第三隊,白乙第四隊,相離不過一二里之程。卻說褒蠻子慣使著八十斤重的一柄方天畫戟,掄動如飛,自謂天下無敵。驅車過了澠池,望西路進發。行至東崤山,忽然山凹裏鼓聲大震,飛出一隊車馬,車上立著一員大將,當先攔路,問:“汝是秦將孟明否?吾等候多時矣。”褒蠻子曰:“來將可通姓名。”那將答曰:“吾乃晉國大將萊駒是也!”蠻子曰:“教汝國欒枝魏犨來到,還鬭上幾合戲耍,汝乃無名小卒,何敢攔吾歸路?快快閃開,讓我過去。若遲慢時,怕你捱不得我一戟!”萊駒大怒,挺長戈劈胸刺去,蠻子輕輕撥開,就勢一戟刺來,萊駒急閃,那戟來勢太重,就刺在那車衡之上。蠻子將戟一絞,把衡木折做兩段。萊駒見其神勇,不覺贊嘆一聲道:“好孟明,名不虛傳!”蠻子呵呵大笑曰:“我乃孟明元帥部下牙將褒蠻子便是!我元帥豈肯與汝鼠輩交鋒耶?汝速速躲避,我元帥隨後兵到,汝無噍類矣!”萊駒嚇得魂不附體,想道:“牙將且如此英雄,不知孟明還是如何?”遂高聲叫曰:“我放汝過去,不可傷害吾軍!”遂將車馬約在一邊,讓褒蠻子前隊過去。蠻子即差軍士傳報主帥孟明,言:“有些小晉軍埋伏,已被吾殺退,可速上前合兵一處,過了崤山,便沒事了。”孟明得報大喜,遂催趲西乞、白乙兩軍,一同迸發。且說萊駒引兵來見梁弘,盛述褒蠻子之勇。梁弘笑曰:“雖有鯨蛟,已入鐵網,安能施其變化哉?吾等按兵勿動,俟其盡過,從後驅之,可獲全勝。”

再說孟明等三帥,進了東崤,約行數里,地名上天梯、墮馬崖、絕命巖、落魂澗、鬼愁窟、斷雲峪,一路都是有名的險處,車馬不能通行。前哨褒蠻子,已自去得遠了。孟明曰:“蠻子已去,料無埋伏矣。”吩咐軍將,解了轡索,卸了甲胄,或牽馬而行,或扶車而過,一步兩跌,備極艱難,七斷八續,全無行伍。有人問道:“秦兵當日出行,也從崤山過去的,不見許多艱阻。今番回轉,如何說得恁般?”這有個緣故。當初秦兵出行之日,乘著一股銳氣,且沒有晉兵攔阻,輕車快馬,緩步徐行,任意經過,不覺其苦。今日往來千里,人馬俱疲困了,又擄掠得滑國許多子女金帛,行裝重滯,況且遇過晉兵一次,雖然硬過,還怕前面有伏,心下慌忙,倍加艱阻,自然之理也。孟明等過了上天梯第一層險隘,正行之間,隱隱聞鼓角之聲,後隊有人報道:“晉兵從後追至矣!”孟明曰:“我既難行,他亦不易,但愁前阻,何怕後追?吩咐各軍,速速前進便了!”教白乙前行:“我當親自斷後,以禦追兵。”又驀過了墮馬崖。將近絕命巖了,衆人發起喊來,報道:“前面有亂木塞路,人馬俱不能通,如何是好?”孟明想:“這亂木從何而來?莫非前面果有埋伏?”乃親自上前來看,但見巖旁有一碑,鐫上五字道:“文王避雨處。”碑旁豎立紅旗一面,旗竿約長三丈有餘,旗上有一“晉”字。旗下都是縱橫亂木。孟明曰:“此是疑兵之計也。事己至此,便有埋伏,只索上前。”遂傳令教軍士先將旗竿放倒,然後搬開柴木,以便跋涉。誰知這面晉字紅旗,乃是伏軍的記號。他伏于巖谷僻處,望見旗倒,便知秦兵已到,一齊發作。秦軍方纔搬運柴木,只聞前面鼓聲如雷,遠遠望見旌旗閃爍,正不知多少軍馬。白乙丙且教安排器械,爲衝突之計。只見山巖高處,立著一位將軍,姓狐名射姑,字賈季,大叫道:“汝家先鋒褒蠻子,已被縛在此了。來將早早投降,免遭屠戮!”原來褒蠻子恃勇前進,墮于陷坑之中,被晉軍將撓鈎搭起,綁縛上囚車了。白乙丙大驚,使人報知西乞術與主將孟明,商議並力奪路。孟明看這條路徑,衹有尺許之闊,一邊是危峰峻石,一邊臨著萬丈深谿,便是落魂澗了,雖有千軍萬馬,無處展施。心生一計,傳令:“此非交鋒之地。教大軍一齊退轉東崤寬展處,決一死戰,再作區處。”白乙丙奉了將令,將軍馬退回,一路聞金鼓之聲,不絕于耳。纔退至墮馬崖,只見東路旌旗,連接不斷,卻是大將梁弘同副將萊駒,引著五千人馬,從後一步步襲來。秦軍過不得墮馬崖,只得又轉。此時好像螞蟻在熱盤之上,東旋西轉,沒有個定處。孟明教軍士從左右兩旁,爬山越溪,尋個出路。只見左邊山頭上金鼓亂鳴,左有一枝軍佔住,叫道:“大將先且居在此,孟明早早投降!”右邊隔溪一聲砲響,山谷俱應,又豎起大將胥嬰的旗號。孟明此時,如萬箭攢心,沒擺佈一頭處。軍士每分頭亂竄,爬山越溪,都被晉兵斬獲。孟明大怒,同西乞白乙二將,仍殺到墮馬崖來。那柴木上都摻有硫黃焰硝引火之物,被韓子輿放起火來,燒得“焰騰騰煙漲迷天,紅赫赫火星撒地”。後面梁弘軍馬已到,逼得孟明等三帥叫苦不疊。左右前後,都是晉兵佈滿,孟明謂白乙丙曰:“汝父真神算也!今日困于絕地,我死必矣!你二人變服,各自逃生。萬一天幸,有一人得回秦國,奏知吾主,興兵報仇,九泉之下,亦得吐氣!”西乞術、白乙丙哭曰:“吾等生則同生,死則同死,縱使得脫,何面目獨歸故國?..”言之未已,手下軍兵,看看散盡,委棄車仗器械,連路堆積。孟明等三帥,無計可施,聚于巖下,坐以待縛。晉兵四下圍裹將來,如饅頭一般,把秦家兵將,做個餤子,一個個束手受擒。殺得血污溪流,屍橫山徑,匹馬隻輪,一些不曾走漏。髯翁有詩云:

千里雄心一旦灰,西崤無復只輪回;休誇晉帥多奇計,蹇叔先曾墮淚來。

先且居諸將會集于東崤之下,將三帥及褒蠻子,上了囚車。俘獲軍士及車以,並滑國擄掠來許多子女王帛,盡數解到晉襄公大營。襄公墨縗受俘,軍中懽呼動地。襄公問了三帥姓名,又問:“褒蠻子何人也?”梁弘曰:“此人雖則牙將,有兼人之勇,萊駒曾失利一陣,若非落于陷坑,亦難制縛。”襄公駭然曰:“既如此驍勇,留之恐有他變!”喚萊駒上前:“汝前日戰輸與他,今日在寡人面前,可斬其頭以洩恨。”萊駒領命,將褒蠻子縛于庭柱,手握大刀,方欲砍去。那蠻子大呼曰:“汝是我手下敗將,安敢犯吾?”這一聲,就如半空中起個霹靂一般,屋宇俱震動。蠻子就呼聲中,將兩臂一撐,麻索俱斷。萊駒吃一大驚,不覺手顫,墮刀于地。蠻子便來搶這把大刀。有個小校,名曰狼瞫,從旁觀見,先搶刀在手,將蠻子一刀劈倒,再復一刀,將頭割下,獻于晉侯之前。襄公大喜曰:“萊駒之勇,不及一小校也!”乃黜退萊駒不用,立狼瞫爲車右之職。狼瞫謝恩而出,自謂受知于君,不往元帥先軫處拜謝。先軫心中,頗有不悅之意。

次日,襄公同諸將奏凱而歸,因殯在曲沃,且回曲沃。欲俟還絳之後,將秦帥孟明等三人獻俘于太廟,然後施刑,先以敗秦之功,告于殯宮,遂治窀穸之事。襄公墨縗視葬,以表戰功。母夫人嬴氏,因會葬亦在曲沃,已知三帥被擒之信,故意問襄公曰:“聞我兵得勝,孟明等俱被囚執,此社稷之福也。但不知已曾誅戮否?”襄公曰:“尚未。”文嬴曰:“秦晉世爲婚姻,相與甚懽。孟明等貪功起衅,妄動干戈,使兩國恩變爲怨。吾量秦君,必深恨此三人。我國殺之無益,不如縱之還秦,使其君自加誅戮,以釋二國之怨,豈不美哉?”襄公曰:“三帥用事于秦,獲而縱之,恐貽晉患。”文嬴曰:“‘兵敗者死’,國有常刑。楚兵一敗,得臣伏誅。豈秦國獨無軍法乎?況當時晉惠公被執于秦,秦君且禮而歸之,秦之有禮于我如此。區區敗將,必欲自我行戮,顯見我國無情也。”襄公初時不肯,聞說到放還惠公之事,悚然動心。即時詔有司釋三帥之囚,縱歸秦國。孟明等得脫囚繫,更不入謝,抱頭鼠竄而逃。先軫方在家用飯,聞晉侯已赦三帥,吐哺入見,怒氣衝衝,問襄公:“秦囚何在?”襄公曰:“母夫人請放歸即刑,寡人已從之矣。”先軫勃然唾襄公之面曰:“咄!孺子不知事如此!武夫千辛萬苦,方獲此囚,乃壞于婦人之片言耶?放虎歸山,異日悔之晚矣!”襄公方纔醒悟,拭面而謝,曰:“寡人之過也!”遂問班部中:“誰人敢追秦囚者?”陽處父願往。先軫曰:“將軍用心,若追得,便是第一功也。”陽處父駕起追風馬,掄起斬將刀,出了曲沃西門,來追孟明。史臣有詩贊襄公能容先軫,所以能嗣伯業。詩曰:

婦人輕喪武夫功,先軫當時怒氣衝,拭面容言無慍意,方知嗣伯屬襄公。

卻說孟明等三人,得脫大難,路上相議曰:“我等若得渡河,便是再生,不然,猶恐晉君追悔,如之奈何?”比到河下,並無一個船隻,嘆曰:“天絕我矣!”嘆聲未絕,見一漁翁,蕩著小艇,從西而來,口中唱歌曰:

囚猿離檻兮,囚鳥出籠。

有人遇我兮,反敗爲功。

孟明異其言,呼曰:“漁翁渡我!”漁翁曰:“我渡秦人,不渡晉人!”孟明曰:“吾等正是秦人,可速渡我!”漁翁曰:“子非崤中失事之人耶?”孟明應曰:“然。”漁翁曰:“吾奉公孫將軍將令,特艤舟在此相候,已非一日矣。此舟小,不堪重載,前行半里之程有大舟,將軍可以速往。”說罷,那漁翁反櫂而西,飛也似去了。三帥循河而西,未及半里,果有大船數隻泊于河中,離岸有半箭之地,那漁舟已自在彼招呼。孟明和西乞白乙跣足下船,未及撐開,東岸上早有一位將官,乘車而至,乃大將陽處父也。大叫:“秦將且住!”孟明等各各吃驚。須臾之間,陽處父停車河岸,見孟明已在舟中,心生一計,解自家所乘左驂之馬,假託襄公之命,賜與孟明:“寡君恐將軍不給于乘,使處父將此良馬,追贈將軍,聊表相敬之意。伏乞將軍俯納!”陽處父本意要哄孟明上岸相見,收馬拜謝,乘機縛之。那孟明漏網之魚,“脫卻金鈎去,回頭再不來”,心上也防這一著,如何再肯登岸。乃立于船頭之上,遙望陽處父,稽首拜謝曰:“蒙君不殺之恩,爲惠已多,豈敢復受良馬之賜?此行寡君若不加戮,三年之後,當親至上國,拜君之賜耳!”陽處父再欲開口,只見舟師水手運槳下篙,船已蕩入中流去了。陽處父惘然如有所失,悶悶而回,以孟明之言,奏聞于襄公。先軫忿然進曰:“彼云‘三年之後,拜君之賜’者,蓋特伐晉報仇也,不如乘其新敗喪氣之日,先往伐之,以杜其謀。”襄公以爲然,遂商議伐秦之事。

話分兩頭。再說秦穆公聞三帥爲晉所獲,又悶又怒,寢食俱廢。過了數日,又聞三帥已釋放還歸,喜形于色。左右皆曰:“孟明等喪師辱國,其罪當誅。昔楚殺得臣以警三軍,君亦當行此法也。”穆公曰:“孤自不聽蹇叔百里奚之言,以纍及三帥,罪在于孤,不在他人。”乃素服迎立于郊,哭而唁之,復用三帥主兵,愈加禮待。百里奚嘆曰:“吾父子復得相會,已出望外矣!”遂告老致政。穆公乃以繇余公孫枝爲左右庶長,代蹇叔百里奚之位。此話且擱過一邊。

再說晉襄公正議伐秦,忽邊吏馳報:“今有翟主白部胡,引兵犯界,已過箕城。望乞發兵防禦!”襄公大驚曰:“翟晉無隙,如何相犯?”先軫曰:“先君文公,出亡在翟,翟君以二隗妻我君臣,一住十二年,禮遇甚厚。及先君返國,翟君又遣人拜賀,送二隗還晉。先君之世,從無一介束帛,以及于翟。翟君念先君之好,隱忍不言。今其子白部胡嗣位,自恃其勇,故乘喪來伐耳。”襄公曰:“先君勤勞正事,未暇報及私恩。今翟君伐我之喪,是我仇也,子載爲寡人創之。”先軫再拜辭曰:“臣忿秦帥之歸,一時怒激,唾君之面,無禮甚矣!臣聞‘兵事尚整,惟禮可以整民。’無禮之人,不堪爲帥。願主公罷臣之職,別擇良將!”襄公曰:“卿爲國發憤,乃忠心所激,寡人豈不諒之?今禦翟之舉,非卿不可,卿其勿辭!”先軫不得已,領命而出,嘆曰:“我本欲死于秦,誰知卻死于翟也!”聞者亦莫會其意。襄公自回絳都去了。

單說先軫升了中軍帳,點集諸軍,問衆將:“誰肯爲前部先鋒者?”一人昂然而出曰:“某願往。”先軫視之,乃新拜右車將軍狼瞫也。先軫因他不來謁謝,已有不悅之意,今番自請衝鋒,愈加不喜。遂駡曰:“爾新進小卒,偶斬一囚,遂獲重用。今大敵在境,汝全無退讓之意,豈藐我帳下無一良將耶?”狼覃曰:“小將願爲國家出力,元帥何故見阻?”先軫曰:“眼前亦不少出力之人,汝有何謀勇,輒敢掩諸將之上?”遂叱去不用。以狐鞫居有崤山夾戰之功,用以代之。狼瞫垂首嘆氣,恨恨而出。遇其友人鮮伯于途,問曰:“聞元帥選將禦敵,子安能在此閒行?”狼瞫曰:“我自請衝鋒,本爲國家出力,誰知反觸了先軫那廝之怒。他道我有何謀勇,不該掩諸將之上,已將我罷職不用矣!”鮮伯大怒曰:“先軫妒賢嫉能,我與你共起家丁,刺殺那廝,以出胸中不平之氣,便死也落得爽快!”狼瞫曰:“不可,不可!大丈夫死必有名。死而不義,非勇也。我以勇受知于君,得爲戎右。先軫以爲無勇而黜之。若死于不義,則我今日之被黜,乃黜一不義之人,反使嫉妒者得借其口矣。子姑待之。”鮮伯嘆曰:“子之高見,吾不及也!”遂與狼瞫同歸,不在話下,後人有詩議先軫黜狼瞫之非。詩曰:

提戈斬將勇如賁,車右超陞屬主恩。

效力何辜遭黜逐?從來忠勇有冤吞!

再說先軫用其子先且居爲先鋒,欒盾、郄缺爲左右隊,狐射姑狐鞫居爲合後,發車四百乘,出絳都北門,望箕城進發。兩軍相遇,各安營停當。先軫喚集諸將授計曰:“箕城有地名曰大谷,谷中寬衍,正乃車戰之地。其旁多樹木,可以伏兵。欒、郄二將,可分兵左右埋伏。待且居與翟交戰,佯敗,引至谷中,伏兵齊起,翟主可擒也!二狐引兵接應,以防翟兵馳救。”諸將如計而行。先軫將大營移後十餘里安扎。

次早,兩下結陣,翟主白部胡親自索戰。先且居略戰數合,引車而退。白部胡引著百餘騎,奮勇來追。被先且居誘入大谷,左右伏兵俱起。白部胡施逞精神,左一衝,右一突,胡騎百餘,看看折盡。晉兵亦多損傷。良久,白部胡殺出重圍,衆莫能禦。將至谷口,遇著一員大將,刺斜裏颼的一箭,正中白部胡面門,翻身落馬,軍士上前擒之。射箭者,乃新拜下軍大夫郄缺也。箭透腦後,白部胡登時身死。郄缺認得是翟主,割下首級獻功,時先軫在中營,聞知白部胡被獲,舉首嚮天連聲曰:“晉侯有福!晉侯有福!”遂索紙筆,寫表章一道,置于案上。不通諸將得知,竟與營中心腹數人,乘單車馳入翟陣。

卻說白部胡之弟白暾,尚不知其兄之死,正欲引兵上前接應。忽見有單車馳到,認是誘敵之兵,白暾急提刀出迎。先軫橫戈于肩,瞪目大喝一聲,目眥盡裂,血流及面。白暾大驚,倒退數十步,見其無繼,傳令弓箭手圍而射之。先軫奮起神威,往來馳驟,手殺頭目三人,兵士二十餘人,身上並無點傷。——原來這些弓箭手,懼怕先軫之勇:先自手軟,箭發的沒力了。

又且先軫身披重鎧,如何射得入去?先軫見射不能傷,自嘆曰:“吾不殺敵,無以明吾勇;既知吾勇矣,多殺何爲?吾將就死于此!”乃自解其甲以受箭,箭集如蝟,身死而屍不僵僕。白暾欲斷其首,見其怒目揚鬚,不異生時,心中大懼。有軍士認得的,言:“此乃晉中軍元帥先軫。”白暾乃率衆羅拜,嘆曰:“真神人也!”祝曰:“神許我歸翟供養乎?則僕!”屍僵立如故。乃改祝曰:“神莫非欲還晉國否?我當送回。”祝畢,屍遂僕于車上。

要知如何送回晉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弑父~秦穆公殽谷封屍

話說翟主白部胡被殺,有逃命的敗軍,報知其弟白暾。白暾涕泣曰:“俺說‘晉有天助,不可伐之。’吾兄不聽,今果遭難也!”欲將先軫屍首,與晉打換部胡之屍,遣人到晉軍打話。且說郄缺提了白部胡首級,同諸將到中軍獻功,不見了元帥。有守營軍士說道:“元帥乘單車出營去了,但吩咐‘緊守寨門’。不知何往?”先且居心疑,偶于案上見表章一道,取而觀之,云:

臣中軍大夫先軫奏言:臣自知無禮于君。君不加誅討,而復用之,幸而戰勝,賞賚將及矣。臣歸而不受賞,是有功而不賞也;若歸而受賞,是無禮而亦可論功也。有功不賞,何以勸功?無禮論功,何以懲罪?功罪紊亂,何以爲國?臣將馳入翟軍,假手翟人,以代君之討。臣子且居有將略,足以代臣。臣軫臨死冒昧!

且居曰:“吾父馳翟師死矣!”放聲大哭。便欲乘車闖入翟軍,查看其父下落。此時郄缺、欒盾、狐鞫居、狐射姑等,畢集營中,死勸方住。衆人商議:“必先使人打聽元帥生死,方可進兵。”忽報:“翟主之弟白暾,差人打話。”召而問之,乃是彼此換屍之事。且居知死信真實,又復痛哭了一場。約定:“明日軍前,各擡亡靈,彼此交換。”翟使回復去後,先且居曰:“戎狄多詐,來日不可不備。”乃商議令郄缺欒盾仍舊張兩翼于左右,但有交戰之事,便來夾攻。二狐同守中軍。

次日,兩邊結陣相持,先且居素服登車,獨出陣前,迎接父屍。白暾畏先軫之靈,拔去箭翎,將香水浴淨,自脫錦袍包裹,裝載車上,如生人一般,推出陣前,付先且居收領。晉軍中亦將白部胡首級,交割還翟。翟送還的,是香噴噴一具全屍;晉送去的,只是血淋淋一顆首級。白暾心懷不忍,便叫道:“你晉家好欺負人!如何不把全屍還我?”先且居使人應曰:“若要取全屍,你自去大谷中亂屍內尋認!”白暾大怒,手執開山大斧,指揮翟騎衝殺過來。這裏用軘車結陣,如墻一般,連衝突數次,皆不能入。引得白暾躑躅咆哮,有氣莫吐。忽然晉軍中鼓聲驟起,陣門開處,一員大將,橫戟而出,乃狐射姑也。白暾便與交鋒。戰不多合,左有郄缺,右有欒盾,兩翼軍士圍裹將來,白暾見晉兵衆盛,急忙撥轉馬頭,晉軍從後掩殺。翟兵死者,不計其數。狐射姑認定白暾,緊緊追趕。白暾恐衝動本營,拍馬從刺斜裏跑去。射姑不捨,隨著馬尾趕來。白暾回首一看,帶轉馬頭,問曰:“將軍面善,莫非賈季乎?”射姑答曰:“然也。”白暾曰:“將軍別來無恙?將軍父子,俱住吾國十二年,相待不薄,今日留情,異日豈無相見?我乃白部之弟白暾是也。”狐射姑見提起舊話,心中不忍,便答道:“我放汝一條生路,汝速速回軍,無得淹久于此。”言畢回車,至于大營。晉兵已自得勝,便拿不著白暾,衆俱無話。是夜白暾潛師回翟,白部胡無子,白暾爲之發喪,遂嗣位爲君。此是後話。

且說晉師凱旋而歸,參見晉襄公,呈上先軫的遺表。襄公憐軫之死,親殮其屍。只見兩目復開,勃勃有生氣,襄公撫其屍曰:“將軍死于國事,英靈不泯,遺表所言,足見忠愛,寡人不敢忘也!”乃即柩前,拜先且居爲中軍元帥,以代父職,其目遂瞑。後人于箕城立廟祀之。襄公嘉郄缺殺白部胡之功,仍以冀爲之食邑,謂曰:“爾能蓋父之愆,故還爾父之封也。”又謂胥臣曰:“舉郄缺者,吾子之功。微子,寡人何由任缺?”乃以先茅之縣賞之。諸將見襄公賞當其功,無不悅服。

時許蔡二國,因晉文公之變,復受盟于楚。晉襄公拜陽處父爲大將,帥師伐許,因而侵蔡。楚成王命鬭勃同成大心,帥師救之。行及泜水,隔岸望見晉軍,遂逼泜水下寨。晉軍營于泜水之北,兩軍只隔得一層水面,擊柝之聲,彼此相聞。晉軍爲楚師所拒,不能前進。如此相持,約有兩月。看看歲終,晉軍糧食將盡,陽處父意慾退軍。既恐爲楚所乘,又嫌于避楚,爲人所笑。乃使人渡泜水,直入楚軍,傳語鬭勃曰:“諺云:‘來者不懼,懼者不來。’將軍若欲與吾戰,吾當退去一舍之地,讓將軍濟水而陣,決一死敵;如將軍不肯濟,將軍可退一舍之地,讓我渡河南岸,以請戰期。若不進不退,勞師費財,何益于事?處父今駕馬于車,以候將軍之命,惟速裁決!”鬭勃忿然曰:“晉欺我不敢渡河耶?”便欲渡河索戰。成大心急止曰:“晉人無信,其言退舍,殆誘我耳。若乘我半濟而擊之,我進退俱無據矣。不如姑退,以讓晉涉。我爲主,晉爲客,不亦可乎?”鬭勃悟曰:“孫伯之言是也!”乃傳令軍中,退三十里下寨,讓晉濟水。使人回復陽處父。處父使改其詞,宣言于衆,只說:“楚將鬭勃,畏晉不敢涉水,已遁去矣。”軍中一時傳遍。處父曰:“楚師已遁,我何濟爲?歲暮天寒,且歸休息,以俟再舉可也。”遂班師還晉。鬭勃退舍二日,不見晉師動靜,使人偵之,已去遠矣。亦下令班師而回。

卻說楚成王之長子,名曰商臣,先時欲立爲太子,問于鬭勃。勃對曰:“楚國之嗣,利于少,不利于長,歷世皆然。且商臣之相,蠢目豺聲,其性殘忍,今日愛而立之,異日復惡而黜之,其爲亂必矣。”成王不聽,竟立爲嗣,使潘崇傅之。商臣聞鬭勃不欲立己,心懷怨恨。及鬭勃救蔡,不戰而歸,商臣譖于成王曰:“子上受陽處父之賂,故避之以爲晉名。”成王信其言,遂不許鬭勃相見,使人賜之以劍。鬭勃不能自明,以劍刎喉而死。成大心自詣成王之前,叩頭涕泣,備述退師之故,如此恁般:“並無受賂之事,若以退爲罪,罪宜坐臣。”成王曰:“卿不必引咎,孤亦悔之矣!”自此成王有疑太子商臣之意。後又愛少子職,遂欲廢商臣而立職,誠恐商臣謀亂,思尋其過失而誅之。宮人頗聞其語,傳播于外。商臣猶豫未信,以告于太傅潘崇。崇曰:“吾有一計,可察其說之真假。”商臣問:“計將安出?”潘祟曰:“王妹羋氏,嫁于江國,近以歸寧來楚,久住宮中,必知其事。江羋性最躁急,太子誠爲設享,故加怠慢,以激其怒,怒中之言,必有洩漏。”商臣從其謀,乃具享以待江羋。羋氏來至東宮,商臣迎拜甚恭,三獻之後,漸漸疏慢,中餽但使庖人供饌,自不起身,又故意與行酒侍兒,竊竊私語,羋氏兩次問話,俱失應答。羋氏大怒,拍案而起,駡曰:“役夫不肖如此,宜王之欲殺汝而立職也!”商臣假意謝罪,羋氏不顧,竟上車而去,駡聲猶不絕口。

商臣連夜告于潘崇,因叩以自免之策。潘崇曰:“子能北面而事職乎?”商臣曰:“吾不能以長事少也。”潘崇曰:“若不能屈首事人,盍適他國?”商臣曰:“無因也,只取辱焉。”潘崇曰:“捨此二者,別無策矣!”商臣固請不已,潘崇曰:“有一策,甚便捷,但恐汝不忍耳!”商臣曰:“死生之際,有何不忍?”潘崇附耳曰:“除非行大事,乃可轉禍爲福。”

商臣曰:“此事吾能之!”乃部署宮甲,至夜半,託言宮中有變,遂圍王宮。潘崇仗劍,同力士數人入宮,徑造成王之前。左右皆驚散。成王問曰:“卿來何事?”潘崇答曰:“王在位四十七年矣,成功者退,今國人思得新王,請傳位于太子!”成王惶遽答曰:“孤即當讓位,但不知能相活否?”潘崇曰:“一君死,一君立,國豈有二君耶?何士之老而不達也?”成王曰:“孤方命庖人治熊掌,俟其熟而食之,雖死不恨!”潘崇厲聲曰:“熊掌難熟,王欲延時刻,以待外救乎?請王自便,勿俟臣動手!”言畢,解束帶投于王前。成王仰天呼曰:“好鬭勃!好鬭勃!孤不聽忠言,自取其禍,復何言哉!”遂以帶自挽其頸,潘崇命左右拽之,須臾氣絕。江羋曰:“殺吾兄者,我也!”亦自縊而死。時周襄王二十六年,冬十月之丁未日也。髯翁論此事,謂成王以弟弑兄,其子商臣,遂以子弑父,天理報應,昭昭不爽。有詩嘆曰:

楚君昔日弑熊囏,今日商臣報叔冤。

天遣潘崇爲逆傅。癡心猶想食熊蹯。

商臣既弑其父,遂以暴疾訃于諸侯,自立爲玉,是爲穆王。加潘崇之爵爲太師,使掌環列之尹,復以爲太子之室賜之。令尹鬭般等,皆知成王被弑,無人敢言。商公鬭宜申聞成王之變,託言奔喪,因來郢都,與大夫仲歸謀弑穆王。事露,穆王使司馬鬭越椒擒宜申仲歸殺之。巫者范矞似言:“楚成王與子玉子西三人,俱不得其死。”至是,其言果騐矣!鬭越椒覬令尹之位,乃說穆王曰:“子揚常嚮人言:‘父子世秉楚政,受先王莫大之恩,愧不能成先王之志。’其意慾扶公子職爲君。子上之來,子揚實召之。今子上伏誅,子揚意不自安,恐有他謀,不可不備。”穆王疑之,乃召鬭般使殺公子職,鬭般辭以不能。穆王怒曰:“汝欲成先王之志耶?”自舉銅錘擊殺之。公子職欲奔晉,鬭越椒追殺立于郊外。穆王拜成大心爲令尹。未幾,大心亦卒。遂遷鬭越椒爲令尹,蒍賈爲司馬,後穆王復念子文治楚之功,錄鬭克黃爲箴尹克黃字子儀,乃鬭般之子,子文之孫也。

晉襄公聞楚成王之死,問于趙盾曰:“天其遂厭楚乎?”趙盾對曰:“楚君雖橫,猶可以禮文化誨。商臣不愛其父,況其他乎?臣恐諸侯之禍,方未艾耳!”不幾年,穆王遣兵四出,先滅江,次滅六,滅蓼,又用兵陳、鄭,中原多事,果如趙盾之言。此是後話。

卻說周襄王二十七年,春二月,秦孟明視請于穆公,欲興師伐晉,以報崤山之敗。穆公妝其志,許之。孟明遂同西乞白乙,率車四百乘伐晉。晉襄公慮秦有報怨之舉,每日使人遠探,一得此信,笑曰:“秦之拜賜者至矣!”遂拜先且居爲大將,趙衰爲副,狐鞫居爲車右,迎秦師于境上。大軍將發之際,狼瞫自請以私屬效勞,先且居許之。時孟明等尚未出境。先且居曰:“與其俟秦至而戰,不如伐秦。”遂西行至于彭衙,方與秦兵相遇,兩邊各排成陣勢。狼瞫請于先且居曰:“昔先元帥以瞫爲無勇,罷黜不用,今日瞫請自試,非敢求錄功,但以雪前之恥耳。”言畢,遂與其友鮮伯等百餘人,直犯秦陣,所嚮披靡,殺死秦兵無算。鮮伯爲白乙所殺。先且居登車,望見秦陣已亂,遂驅大軍掩殺前去。孟明等不能當,大敗而走。先且居救出狼瞫,瞫遍體皆傷,嘔血斗餘,逾日而亡。晉兵凱歌還朝。且居奏于襄公曰:“今日之勝,狼瞫之力,與臣無與也。”與襄公命以上大夫之禮,葬狼瞫于西郭,使羣臣皆送其葬。此是襄公激勵人才的好處。史臣有詩誇狼瞫之勇云:

壯哉狼車右,斬囚如割鷄!

被黜不妄怒,輕身犯敵威。

一死表生平,秦師因以摧。

重泉若有知,先軫應低眉。

卻說孟明兵敗回秦,自分必死,誰知穆公一意引咎,全無嗔怪之意,依舊使人郊迎慰勞,任以國政如初。孟明自愧不勝。乃增修國政,盡出家財,以恤陣亡之家。每日操演軍士,勉以忠義,期來年大舉伐晉。是冬,晉襄公復命先且居,糾合宋大夫公子成,陳大夫轅選、鄭大夫公子歸生,率師伐秦,取江及彭衙二邑而還。戲曰:“吾以報拜賜之役也。”昔郭偃卜繇,有“一擊三傷”之語,至是三敗秦師,其言果騐。孟明不請師禦晉,秦人皆以爲怯。惟穆公深信之,謂羣臣曰:“孟明必能報晉,但時未至耳。”于明年夏五月,孟明補卒蒐乘,訓練已精,請穆公自往督戰“若今次不能雪恥,誓不生還!”穆公曰:“寡人凡三見敗于晉矣。若再無功,寡人亦無面目返國也。”乃選車五百乘,擇日興師。凡軍士從行者,皆厚贈其家,三軍踴躍,皆願效死。兵由蒲津關而出。既渡黃河,孟明出令,使盡焚其舟。穆公怪而問曰:“元帥焚舟,何意也?”孟明視奏曰:“‘兵以氣勝。’吾屢挫之後,氣已衰矣。幸而勝,何患不濟?吾之焚舟,示三軍之必死,有進無退,所以作其氣也。”穆公曰:“善。”孟明自爲先鋒,長驅直入,破王官城,取之。諜報至絳州,晉襄公大集羣臣,商議出兵拒敵。趙衰曰:“秦怒已甚,此番起傾國之兵,將致死于我。且其君親行,不可當也,不如避之。使稍逞其志,可以息兩國之爭。”先且居亦曰:“困獸猶能鬭,況大國乎?秦君恥敗,而三帥俱好勇,其志不勝不已。兵連禍結,未有已時,子餘之言是也。”襄公乃傳諭四境堅守,毋與秦戰。繇余謂穆公曰:“晉懼我矣!君可乘此兵威,收崤山死士之骨,可以蓋昔之恥。”穆公從之。遂引兵渡黃河上岸,自茅津濟師,屯于東崤,晉兵無一人一騎敢相迎者。穆公命軍士于墮馬崖、絕命巖、落魂澗等處,收檢屍骨,用草爲櫬,埋藏于山谷僻坳之處。宰牛殺馬,大陳祭享。穆公素服,親自瀝酒,放聲大哭。孟明諸將伏地不能起,哀動三軍,無不墮淚,髯仙有詩云:

曾嗔二老哭吾師,今日如何自哭之?莫道封屍豪舉事,崤山雖險本無屍。

江及彭衙二邑百姓,聞穆公伐晉得勝,鬨然相聚,逐去晉之守將,還復歸秦。秦穆公奏凱班師,以孟明爲亞卿,與二相同秉國政。西乞、白乙,俱加封賞。改蒲津關爲大慶關,以志軍功。

卻說西戎主赤班,初時見秦兵屢敗,欺秦之弱,欲倡率諸戎叛秦。及伐晉回來,穆公遂欲移師伐戎。繇余請傳檄戎中,徴其朝貢,若其不至,然後攻之。赤班打聽孟明得勝,正懷憂懼;一見檄文,遂率西方二十餘國,納地請朝,尊穆公爲西戎伯主。史臣論秦事,以爲“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穆公信孟明之賢,能始終任用,所以卒成伯業。

是時秦之威名,直達京師,周襄王謂尹武公曰:“秦、晉匹也,其先世皆有功于王室。昔重耳主盟中夏,朕冊命爲侯伯。今秦伯任好,強盛不亞于晉,朕亦欲冊之如晉。卿以爲何如?”尹武公曰:“秦自伯西戎,未若晉之能勤王也。今秦、晉方惡,而晉侯驩能繼父業,若冊命秦,則失晉懽矣。不若遣使頒賜以賀秦,則秦知感,而晉亦無怨。”襄王從之。要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趙盾背秦立靈公

話說秦穆公並國二十,遂伯西戎。周襄王命尹武公賜金鼓以賀之。秦伯自稱年老,不便入朝,使公孫枝如周謝恩。是年,繇余病卒,穆公心加痛惜,遂以孟明爲右庶長。公孫枝自周還,知穆公意嚮孟明,亦告老致政。不在話下。

卻說秦穆公有幼女,生時適有人獻璞,琢之得碧色美玉。女周歲。宮中陳晬盤。女獨取此玉,弄之不捨,因名弄玉。稍長,姿容絕世,且又聰明無比,善于吹笙,不由樂師,自成音調。穆公命巧匠,剖此美玉爲笙。女吹之,聲如鳳鳴。穆公鍾愛其女,築重樓以居之,名曰鳳樓。樓前有高臺,亦名鳳臺。弄玉年十五,穆公欲爲之求佳婿。弄玉自誓曰:“必得善笙人,能與我唱和者,方是我夫,他非所願也。”穆公使人遍訪,不得其人。忽一日,弄玉于樓上捲簾閒看,見天淨雲空,月明如鏡,呼侍兒焚香一炷,取碧玉笙,臨窻吹之。聲音清越,響入天際,微風拂拂,忽若有和之者。其聲若遠若近,弄玉心異之,乃停吹而聽,其聲亦止,餘音猶裊裊不斷,弄玉臨風惘然,如有所失,徙倚夜半,月昃香消,乃將玉笙置于床頭,勉強就寢。夢見西南方,天門洞開,五色霞光,照耀如晝。一美丈夫羽冠鶴氅,騎綵鳳自天而下,立于鳳臺之上,謂弄玉曰:“我乃太華山之主也。上帝命我與爾結爲婚姻,當以中秋日相見,宿緣應爾。”乃于腰間解赤玉簫,倚欄吹之。其綵鳳亦舒翼鳴舞,鳳聲與簫聲,唱和如一,宮商協調,喤喤盈耳。弄玉神思俱迷,不覺問曰:“此何曲也?”美丈夫對曰:“此《華山吟》第一弄也。”弄玉又問曰:“曲可學乎?”美丈夫對曰:“既成姻契,何難相授?”言畢,直前執弄玉之手。弄玉猛然驚覺,夢中景象,宛然在目。及旦,自言于穆公。乃使孟明以夢中形像,于太華山訪之。有野夫指之曰:“山上明星巖,有一異人,自七月十五日至此,結廬獨居,每日下山沽酒自酌。至晚,必吹簫一曲,簫聲四徹,聞者忘臥,不知何處人也。”孟明登太華山,至明星巖下,果見一人羽冠鶴氅,玉貌丹脣,飄飄然有超塵出俗之姿。孟明知是異人,上前揖之,問其姓名。對曰:“某蕭姓,史名。足下何人?來此何事?”孟明曰:“某乃本國右庶長,百里視是也。吾主爲愛女擇婿,女善吹笙,必求其匹。聞足下精于音樂,吾主渴欲一見,命某奉迎。”蕭史曰:“某粗解宮商,別無他長,不敢辱命。”孟明曰:“同見吾主,自有分曉。”乃與共載而回。孟明先見穆公,奏知其事,然後引蕭史入謁。穆公坐于鳳臺之上,蕭史拜見曰:“臣山野匹夫,不知禮法,伏祈矜宥!”穆公視蕭史形容瀟灑,有離塵絕俗之韻,心中先有三分懽喜;乃賜坐于旁,問曰:“聞子善簫,亦善笙乎?”蕭史曰:“臣止能簫,不能笙也。”穆公曰:“本欲覓吹笙之侶,今簫與笙不同器,非吾女匹也。”顧孟明使引退。弄玉遣侍者傳語穆公曰:“簫與笙一類也。客既善簫,何不一試其長?奈何令懷技而去乎?”穆公以爲然,乃命蕭史奏之。蕭史取出赤玉簫一枝,玉色溫潤,赤光照耀人目,誠希世之珍也。才品一曲,清風習習而來,奏第二曲,綵雲四合,奏至第三曲,見白鶴成對,翔舞于空中,孔雀數雙,棲集于林際,百鳥和鳴,經時方散,穆公大悅。時弄玉于簾內,窺見其異,亦喜曰:“此真吾夫矣!”穆公復問蕭史曰:“子知笙簫何爲而作?始于何時?”蕭史對曰:“笙者,生也;女禍氏所作,義取發生,律應太簇。簫者,肅也;伏羲氏所作,義取肅清,律應仲呂。”穆公曰:“試詳言之。”蕭史對曰:“臣執藝在簫,請但言簫。昔伏羲氏,編竹爲簫,其形參差,以象鳳翼;其聲和美,以象鳳鳴。大者謂之‘雅簫’,編二十三管,長尺有四寸;小者謂之‘頌簫’編十六管,長尺有二寸。總謂之簫管。其無底者,謂之‘洞簫’其後黃帝使伶倫伐竹于昆溪,制爲笛,橫七孔,吹之,亦象鳳鳴,其形甚簡。後人厭簫管之繁,專用一管而豎吹之。又以長者名簫,短者名管。今之簫,非古之簫矣。”穆公曰:“卿吹簫,何以能致珍禽也?”史又對曰:“簫制雖減,其聲不變,作者以象鳳鳴,鳳乃百鳥之王,故皆聞鳳聲而翔集也。昔舜作簫韶之樂,鳳凰應聲而來儀。鳳且可致,況他鳥乎?”蕭史應對如流,音聲洪亮。穆公愈悅,謂史曰:“寡人有愛女弄玉,頗通音律,不欲歸之盲婿,願以室吾子。”蕭史斂容再拜辭曰:“史本山僻野人,安敢當王侯之貴乎?”穆公曰:“小女有誓願在前,欲擇善笙者爲偶,今吾子之簫,能通天地,格萬物,更勝于笙多矣。況吾女復有夢徴,今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此天緣也,卿不能辭。”蕭史乃拜謝。穆公命太史擇日婚配,太史奏今夕中秋上吉,月圓于上,人圓于下。乃使左右具湯沐,引蕭史潔體,賜新衣冠更換,送至鳳樓,與弄玉成親。夫妻和順,自不必說。

次早,穆公拜蕭史爲中大夫。蕭史雖列朝班,不與國政,日居鳳樓之中,不食火食,時或飲酒數杯耳。弄玉學其導氣之方,亦漸能絕粒。蕭史教弄玉吹簫,爲《來鳳》之曲。約居半載,忽然一夜,夫婦于月下吹簫,遂有紫鳳集于臺之左,赤龍盤于臺之右。蕭史曰:“吾本上界仙人,上帝以人間史籍散亂,命吾整理。乃以周宣王十七年五月五日,降生于周之蕭氏,爲蕭三郎。至宣王末年,史官失職,吾乃連綴本末,備典籍之遺漏。周人以吾有功于史,遂稱吾爲蕭史,今歷一百十餘年矣。上帝命我爲華山之主,與子有夙緣,故以簫聲作合,然不應久住人間。今龍鳳來迎,可以去矣。”弄玉欲辭其父,蕭史不可,曰:“既爲神仙,當脫然無慮,豈容于眷屬生繫戀耶?”于是蕭史乘赤龍,弄玉乘紫鳳,自鳳臺翔雲而去。今人稱佳婿爲“乘龍”,正謂此也。是夜,有人于太華山聞鳳鳴焉。次早,宮侍報知穆公。穆公惘然,徐嘆曰:“神仙之事,果有之也!”倘此時有龍鳳迎寡人,寡人視棄山河,如棄敝屣耳!”命人于太華蹤跡之,杳然無所見聞。遂立祠于明星巖,歲時以酒果祀之,至今稱爲蕭女祠,祠中時聞鳳鳴也。六朝鮑照有《蕭史曲》云:

蕭史愛少年,嬴女吝童顏。

火粒願排棄,霞霧好登攀。

龍飛逸天路,鳳起出秦關。

身去長不返,簫聲時往還。

又江總亦有詩云:

弄玉秦家女,蕭史仙處童。

來時兔月滿,去後鳳樓空。

密笑開還斂,浮聲咽更通。

相期紅粉色,飛嚮紫煙中。

穆公自是厭言兵革,遂超然有世外之想。以國政專任孟明,日修清淨無爲之業。未幾,公孫枝亦卒。孟明薦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並有賢德,國中稱爲”三良”。穆公皆拜爲大夫,恩禮甚厚。又三年,爲周襄王三十一年春二月望日,穆公坐于鳳臺觀月,想念其女弄玉,不知何往,更無會期,驀然睡去。夢見蕭史與弄玉,控一鳳來迎,同遊廣寒之宮,清冷徹骨。既醒,遂得寒疾,不數日薨,人以爲仙去矣。在位三十九年,年六十九歲。穆公初娶晉獻公女,生太子罃,至是即位,是爲康公。葬穆公于雍。用西戎之俗,以生人殉葬,凡用一百七十七人。子車氏之三子亦與其數。國人哀之,爲賦《黃鳥》之詩。詩見《毛詩·國風》。後人論穆公用“三良”殉葬,以爲死而棄賢,失貽謀之道。惟宋蘇東坡學士有題秦穆公墓詩,出人意表。詩云:

橐泉在城東,墓在城中無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此識公墓。昔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橫。古人感一飯,尚能殺其身。今人不復見此等,乃以所見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傷!

話分兩頭。卻說晉襄公六年,立其子夷臯爲世子,使庶弟公子樂出仕于陳。是年,趙衰、欒枝,先且居、胥臣先後皆卒,連喪四卿,位署俱虛。明年,乃大蒐車徒于夷。捨二軍,仍復三軍之舊。襄公欲使士穀、梁益耳將中軍,使箕鄭父、先都將上軍。先且居之子先克進曰:“狐、趙有大功于晉,其子不可廢也。且士穀位司空,與梁益耳俱未有戰功,驟爲大將,恐人心不服。”襄公從之。乃以狐射姑爲中軍元帥,趙盾佐之;以箕鄭父爲上軍元帥,荀林父佐之;以先蔑爲下軍元帥,先都佐之。狐射姑登壇號令,指揮如意,傍若無人。其部下軍司馬臾駢諫曰:“駢聞之:‘師克在和。’今三軍之帥,非夙將,即世臣也。元帥宜虛心咨訪,常存謙退。夫剛而自矜,子玉所以敗于晉也,不可不戒。”射姑大怒,喝曰:“吾發令之始,匹夫何敢亂言,以慢軍士?”叱左右鞭之一百。衆人俱有不服之意。再說士穀梁益耳聞先克阻其進用,心中大恨。先都不得上軍元帥之職,亦深恨之。時太傅陽處父聘于衛,不與其事。及處父歸國,聞狐射姑爲元帥,乃密奏于襄公曰:“射姑剛而好上,不得民心,此非大將之才也。臣曾佐子餘之軍,與其子盾相善,極知盾賢而且能。夫尊賢便能,國之令典。君如擇帥,無如盾者。”襄公用其言,乃使陽處父改搜于董。狐射姑未知易帥之事,訢然長中軍之班,襄公呼其字曰:“賈季,嚮也寡人使盾佐吾子,今吾子佐盾。”射姑不敢言,唯唯而退。襄公乃拜趙盾爲中軍元帥,而使狐射姑佐之。其上軍下軍如故。趙盾自此當國,大脩政令,國人悅服。有人謂陽處父曰:“子孟言無隱,忠則忠矣,獨不虞取怨于人乎?”處父曰:“苟利國家,何敢避私怨也?”次日,狐射姑獨見襄公,問曰:“蒙主公念先人之微勞,不以臣爲不肖,使司戎政;忽然更易,臣未知罪。意者以先臣偃之勳,不如衰乎?抑別有所謂耶?”襄公曰:“無他也。陽處父謂寡人,言吾子不得民心,難爲大將。是以易之。”射姑嘿然而退。

是年秋,八月,晉襄公病,將死,召太傅陽處父,上卿趙盾及諸臣,在榻前囑曰:“寡人承父業,破狄伐秦,未嘗挫銳氣于外國。今不幸命之不長,將與諸卿長別。太子夷臯年幼,卿等宜盡心輔佐,和好鄰國,不失盟主之業可也。”羣臣再拜受命。襄公遂薨。次日,羣臣欲奉太子即位。趙盾曰:“國家多難,秦狄爲仇,不可以立幼主。今杜祁之子公子雍,見仕于秦,好善而長,可迎之以嗣大位。”羣臣莫對。狐射姑曰:“不如立公子樂。其母,君之嬖也。樂仕于陳,而陳素睦于晉,非若秦之爲怨,迎之,則朝發而夕至矣。”趙盾曰:“不然。陳小而遠,秦大而近。迎君于陳不加睦,而迎于秦,可以釋怨而樹援,必公子雍乃可。”衆議方息。乃使先蔑爲正使,士會副之,如秦報喪,因迎公子雍爲君。將行,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太子皆在,而欲迎君于他國,恐事之不成,將有他變。子何不託疾以辭之?”先蔑曰:“政在趙氏,何變之有?”林父謂人曰:“‘同官爲僚。’吾與士伯爲同僚,不敢不盡吾心。彼不聽吾言,恐有去日,無來日矣。”不說先蔑往秦。且說狐射姑見趙盾不從其言,怒曰:“狐、趙等也。今有趙其無狐耶?”亦陰使人召公子樂于陳,將爲爭立之計。早有人報知趙盾。盾使其客公孫杵臼,率家丁百人,優于中路,候公子樂行過,要而殺之。狐射姑益怒曰:“使趙孟有權者,陽處父也。處父族微無援,今出宿郊外,主諸國會葬之事,刺之易耳。盾殺公子樂,我殺處父,不亦可乎?”乃與其弟狐鞫居謀。鞫居曰:“此事吾力能任之。”與家人詐爲盜,夜半窬墻而入,處父尚秉燭觀書,鞫居直前擊之,中肩。處父驚而走,鞫居逐殺之,取其首以歸。陽處父之從人,有認得鞫居者,走報趙盾。盾佯爲不信,叱曰:“陽太傅爲盜所害,安敢誣人?”令人收殮其屍。此九月中事。

至冬十月,葬襄公于曲沃。襄夫人穆嬴同太子夷臯送葬,謂趙盾曰:“先君何罪?其適嗣亦何罪?乃捨此一塊肉,而外求君于他國耶?”趙盾曰:“此國家大事,非盾一人之私也。”葬畢,奉主入廟。趙宣子即廟中謂諸大夫曰:“先君惟能用刑賞,以伯諸侯。今君柩在殯,而狐鞫居擅殺太傅,爲諸臣者,誰不自危?此不可不討也!”乃執鞫居付司寇,數其罪而斬之。即于其家,搜出陽處父之首,以線縫于頸而葬之。狐射姑懼趙盾已知其謀,乃夜乘小車,出犇翟國,投翟主白暾去訖。

時翟國有長人曰僑如,身長一丈五尺,謂之長翟。力舉千鈞,銅頭鐵額,瓦礫不能傷害。白暾用之爲將,使之侵魯,文公使叔孫得臣帥師拒之。時值冬月,凍霧漫天,大夫富父終甥,知將雨雪,進計曰:“長翟驍勇異常,但可智取,不可力敵。”乃于要道,深掘陷坑數處,將草蓐掩蓋,上用浮土。是夜果降大雪,鋪平地面,不辨虛實。富父終甥引一枝軍,去劫僑如之寨。僑如出戰,終甥詐敗,僑如奮勇追殺。終甥留下暗號,認得路徑,沿坑而走。僑如隨後趕來,遂墜于深坑之中。得臣伏兵悉起,殺散翟兵。終甥以戈刺僑如之喉而殺之,取其屍載以大車,見者都駭,以爲防風氏之骨,不是過也。得臣適生長子,遂名曰叔孫僑如,以志軍功,自此魯與齊衛合兵伐翟,白暾走死,遂滅其國。狐射姑轉入赤翟潞國,依潞大夫酆舒。趙盾曰:“賈季,吾先人同時出亡者,左右先君,功勞不淺。吾誅鞫居,正以安賈季也。彼懼罪而亡,何忍使孤身棲止于翟境乎?”乃使臾駢送其妻子往潞。臾駢喚集家丁,將欲起行。衆家丁稟曰:“昔搜夷之曰‘主人盡忠于狐帥,反被其辱,此仇不可不報。今元帥使主人押送其妻孥,此天賜我也。當盡殺之,以雪其恨!”臾駢連聲曰:“不可,不可!元帥以送孥見委,寵我也。元帥送之,而我殺之,元帥不怒我乎?乘人之危,非仁也;取人之怒,非智也。”乃迎其妻子登車,將家財細細登籍,親送出境,毫無遺失。射姑聞之,嘆曰:“吾有賢人而不知,吾之出犇宜也!”趙盾自此重臾駢之人品,有重用之意。

再說先蔑同士會如秦,迎公子雍爲君。秦康公喜曰:“吾先君兩定晉君,當寡人之身,復立公子雍,是晉君世世自秦出也。”乃使白乙丙率車四百乘,送公子雍于晉。

卻說襄夫人穆嬴自送葬歸朝之後,每日侵晨,必抱太子夷臯于懷,至朝堂大哭,謂諸大夫曰:“此先君適子也,奈何棄之!”既散朝,則命車適于趙氏,嚮趙盾頓首曰:“先君臨終,以此子囑卿,盡心輔佐。君雖棄世,言猶在耳。若立他人,將置此子于何地耶?不立吾兒,吾子母有死而已。”言畢,號哭不已。國人聞之,無不哀憐穆嬴,而歸咎于趙盾。諸大夫亦以迎雍失策爲言。趙盾患之,謀于郄缺曰:“士伯已往秦迎長君矣,何可再立太子?”缺曰:“今日捨幼子而立長君,異日幼子漸長,必然有變。可亟遣人往秦,止住士伯爲上。”盾曰:“先定君,然後發使,方爲有名。”即時會集羣鉅,奉夷臯即位,是爲靈公,時年纔七歲耳。

百官朝賀方畢,忽邊諜報稱:“秦遣大兵送公子雍已至河下。”諸大夫曰:“我失信于秦矣,何以謝之?”趙盾曰:“我若立公子雍,則秦吾賓客也。既不受其納,是敵國矣。使人往謝,彼反有辭于我,不如以兵拒之。”乃使上軍元帥箕鄭父輔靈公居守。盾自將中軍。先克爲副,以代狐射姑之職。荀林父獨將上軍。先都因先蔑往秦,亦獨將下軍。三軍整頓,出迎秦師,屯于廑陰。秦師已濟河而東,至令狐下寨。聞前有晉軍,猶以爲迎公子雍而來,全不戒備。先蔑先至晉軍來見趙盾。盾告以立太子之故。先蔑睜目視曰:“謀迎公子,是誰主之?今又立太子而拒我乎?”拂袖而出,見荀林父曰:“吾悔不聽子言,以至今日。”林父止之曰:“子,晉臣也。捨晉安歸?”先蔑曰:“我受命往秦迎雍,則雍是我主,秦爲吾主之輔。豈可自背前言,苟圖故鄉之富貴乎?”遂奔秦寨。趙盾曰:“士伯不肯留晉,來日秦師必然進逼,不如乘夜往劫秦寨,出其不意,可以得志。”遂出令秣穀飼馬,軍士于寢蓐飽食,銜枚疾走,比至秦寨,恰好三更,一聲呐喊,鼓角齊鳴,殺入營門。秦師在睡夢中驚覺,馬不及披甲,人不及操戈,四下亂竄。晉兵直追至刳首之地,白乙丙死戰得脫,公子雍死于亂軍之中。先蔑嘆曰:“趙孟背我,我不可背秦!”乃奔秦。士會亦嘆曰:“吾與士伯同事,士伯既往秦,吾不可以獨歸也!”亦從秦師而歸。秦康公俱拜爲大夫。荀林父言于趙盾曰:“昔賈季奔狄,相國念同僚之義,歸其妻孥。今士伯隨季與某亦有僚誼,願效相國昔日之事。”趙盾曰:“荀伯重義,正合吾意。”遂令衛士送兩宅家眷及家財于秦。胡曾先生有詩云:

誰當越境送妻孥?只爲同僚義氣多。

近日人情相忌刻,一般僚誼卻如何?又髯翁有詩,譏趙宣子輕于迎雍,以賓爲寇:

弈棋下子必躊躇,有嫡如何又外求?賓寇須臾成反復,趙宣謀國是何籌?

按此一戰,各軍將皆有俘獲,惟先克部下驍將蒯得,貪進不顧,爲秦所敗,反喪失戎車五乘。先克欲按軍法斬之,諸將皆代爲哀請。先克言于趙盾,乃奪其田祿。蒯得恨恨不已。

再說箕鄭父與士穀梁益耳素相厚善,自趙盾陞爲中軍元帥,士穀梁益耳俱失了兵柄,連箕鄭父也有不平之意。時鄭父居守,士穀梁益耳俱聚做一處,說起:“趙盾廢置自由,目中無人。今聞秦以重兵送公子雍,若兩軍相持,急未能解,我這裏從中爲亂,反了趙盾,廢夷臯迎公子雍,大權皆歸于吾黨之手。”商議已定。

不知成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召士會壽餘紿秦

話說箕鄭父、士穀、梁益耳三人商議,只等秦兵緊急,便從中作亂,欲更趙盾之位,不意趙盾襲敗秦兵,奏凱而回,心中愈憤。先都爲下軍佐,因主將先蔑爲趙盾所賣,出犇于秦,亦恨趙盾。湊著蒯得被先克以軍事奪其田祿,中懷怨望,訴于士穀。穀曰:“先克倚恃趙孟之屬,故敢橫行如此。盾所專制,惟中軍耳。誠得一死士,先往刺克,則盾勢孤矣。此事非得先子會不可!”蒯得曰:“子會因主帥爲盾所賣,意亦恨之。”士穀曰:“既如此,則克不難辦也。”遂附耳曰:“只須如此恁般,便可了事。”蒯得大喜曰:“吾當即往言之。”蒯得往見先都,倒是先都開口說起:“趙孟背了士季,襲敗秦師,全無信義,難與同事。”蒯得遂以士穀之言,告于先都。都曰:“誠如此,晉國之幸也!”

時冬月將盡,約至新春,先克往箕城,謁拜其祖先軫之祠。先都使家丁伏于箕城之外,只等先克過去,遠遠跟定,覷個空隙,羣起刺殺之。從人驚散。趙盾聞先克爲賊所殺,大怒,嚴令司寇緝獲,五日一比。先都等情慌,與蒯得商議,慫恿士穀、梁益耳等作速舉事。梁益耳醉中泄其語于梁弘。弘大驚曰:“此滅族之事也!”乃密告于臾駢,駢轉聞于趙盾。盾即聚甲戒車,吩咐伺候聽令。先都聞趙氏聚甲戒車,疑其謀已泄,急走士穀處,催並速發。箕鄭父欲借上元節晉侯賜酺,乘亂行事,議久不決。趙盾先遣臾駢圍先都之家,執都付獄。梁益耳、蒯得慌忙之際,欲與箕鄭父、士穀團集四族家丁,劫出先都,一同爲亂。趙盾使人反以先都之謀,告于箕鄭父,請他入朝商議。箕鄭父曰:“趙孟見召,殆不疑我也。”遂輕身而往。原來趙孟爲箕鄭父見爲上軍元帥,恐其鼓衆同亂,假意召之。鄭父不知是計,坦然入朝。趙盾留住于朝房,與之議先都之事。密遣荀林父、郄缺、欒盾領著三枝軍馬,分頭拿捕士穀、梁益耳、蒯得三人。俱下獄訖,荀林父等三將,至朝房回話。林父大聲喝曰:“箕鄭父亦在作亂數內,如何還不就獄?”鄭父曰:“我有居守之勞,彼時三軍在外,我獨居中,不以此時爲亂,今日諸卿濟濟,乃求死耶?”趙盾曰:“汝之遲于爲亂,正欲待先都、蒯得也。我已訪知的實,不須多辯!”箕鄭父頫首就獄。

趙盾奏聞晉靈公,欲將先都等五人行誅。靈公年幼,唯唯而已。靈公既入宮,襄夫人聞五人在獄,問靈公曰:“相國如何處置?”靈公曰:“相國言:‘罪並應誅。’”襄夫人曰:“此輩事起爭權,原無篡逆之謀,且主謀殺先克者,不過一二人,罪有首從,豈可一概誅戮?邇年老成凋喪,人才稀少,一朝而戮五臣,恐朝堂之位遂虛矣。可不慮乎?”明日,靈公以襄夫人之言,述于趙盾。盾奏曰:“主少國疑,大臣擅殺,不大誅戮,何以懲後?”遂將先都、士穀、箕鄭父、梁益耳、蒯得五人,坐以不君之罪,斬于市曹。錄先克之子先縠爲大夫。國人畏趙盾之嚴,無不股慄。

狐射姑在潞國聞其事,駭曰:“幸哉!我之得免于死也。”一日,潞大夫酆舒問于狐射姑曰:“趙盾比趙衰二人孰賢?”射姑曰:“趙衰乃冬日之日,趙盾乃夏日之日。冬日賴其溫,夏日畏其烈。”酆舒笑曰:“卿宿將,亦畏趙孟耶?”

閒話休提。卻說楚穆王自篡位之後,亦有爭伯中原之志。聞諜報:“晉君新立,趙盾專政,諸大夫自相爭殺。”乃召羣臣計議,欲加兵于鄭。大夫范山進曰:“晉君年幼,其臣志在爭權,不在諸侯。乘此時出兵以爭北方,誰能當者!”穆王大悅,使鬭越椒爲大將,蒍賈副之,帥車三百乘伐鄭。自引兩廣精兵,屯于狼淵,以爲聲援。別遣息公子朱爲大將,公子茷副之,帥車三百乘伐陳。

且說鄭穆公聞楚兵臨境,急遣大夫公子堅、公子龐、樂耳三人,引兵拒楚于境上,囑以固守勿戰,別遣人告急于晉。越椒連日挑戰,鄭兵不出。蒍賈密言于越椒曰:“自城濮之後,楚兵久不至鄭矣。鄭人恃有晉救,不與我戰。乘晉之未至,誘而擒之,可以雪往日之恥。不然,遷延日久,諸侯畢集,恐復如子玉故事,將奈何?”越椒曰:“今欲誘之,當用何計?”蒍賈附耳曰:“必須如此恁般..”越椒從其謀,乃傳令軍中,言:“糧食將缺,可于村落掠取,以供食用。”自于帳中鼓樂飲酒,每日至夜半方散,有人傳至狼淵,楚穆王疑鬭越椒玩敵,欲自往督戰。范山曰:“伯嬴智士,此必有計,不出數日,捷音當至矣。”

再說公子堅等,見楚兵不來搦戰,心中疑慮,使人探聽。回言:“楚兵四出擄掠爲食。鬭元帥中軍,日逐鼓樂飲酒,酒後謾駡,言鄭人無用,不堪廝殺。”公子堅喜曰:“楚兵四出擄掠,其營必虛;楚將鼓樂飲酒,其心必懈;若夜劫其營,可獲全勝。”公子龐、樂耳皆以爲然。是夜結束飽食,公子龐欲分作前中後三隊,次第而進。公子堅曰:“劫營與對陣不同,乃一時襲擊之計,可分左右,不可分前後也。”于是三將並進。將及楚營,遠遠望見燈燭輝煌,笙歌嘹亮。公子堅曰:“伯棼命合休矣!”麾車直進,楚軍全不抵當。公子堅先衝入寨中,

樂人四散奔走,惟越椒呆坐不動。上前看時,吃一大驚,乃是束草爲人,假扮作越椒模樣。公子堅急叫:“中計!”退出寨時,忽聞寨後砲聲大震,一員大將領軍殺來,大叫:“鬭越椒在此!”公子堅奔走不疊,會合公子龐及樂耳二將,做一路逃奔。行不一里,對面砲聲又起,卻是蒍賈預先埋伏一枝軍馬,在于中路,邀截鄭兵。前有蒍賈,後有越椒,首尾夾攻,鄭兵大敗。公子龐、樂耳先被擒。公子堅捨命來救,馬躓車覆,亦爲楚兵所獲。鄭穆公大懼,謂羣臣曰:“三將被擒,晉救不至,如何?”羣臣皆曰:“楚勢甚盛,若不乞降,早晚打破城池,雖晉亦無如之何矣!”鄭穆公乃遣公子豐至楚營謝罪,納賂求和,誓不反叛。鬭越椒使人請命于穆王,穆王許之。乃釋公子堅、公子龐、樂茸三人之囚,放還鄭國。

楚穆王傳令班師。行至中途,楚公子朱伐陳兵敗,副將公子茷爲陳所獲,打從狼淵一路來見穆王,請兵復仇。穆王大怒,正欲加兵于陳。忽報:“陳有使命,送公子茷還楚,上書乞降。”穆王拆書看之,略曰:

寡人朔,壤地褊小,未獲接侍君王之左右。蒙君王一旅訓定,邊人愚莽,獲罪于公子。朔惶悚,寢不能寐,敬使一介,具車馬致之大國。朔願終依宇下,以求蔭庇。惟君王辱收之!

穆王笑曰:“陳懼我討罪,是以乞附,可謂見幾之士矣。”乃準其降,傳檄征取鄭陳二國之君,同蔡侯,以冬十月朔,于厥貉取齊相會。

卻說晉趙盾因鄭人告急,遣人約宋、魯、衛、許四國之兵,一同救鄭。未及鄭境,聞鄭人降楚,楚師已還。又聞陳亦降楚。宋大夫華耦,魯大夫公子遂,俱請伐陳鄭。趙盾曰:“我實不能馳救,以失二國,彼何罪焉?不如退而脩政。”乃班師。髯翁有詩嘆云:

誰專國柄主諸侯?卻令荊蠻肆蠢謀。

今日鄭陳連臂去,中原伯氣黯然收。

再說陳侯朔與鄭伯蘭,于秋末齊至息地,候楚穆王駕到。相見禮畢,穆王問曰:“原訂厥貉相會,如何逗遛此地?”陳侯鄭伯齊聲答曰:“蒙君王相約,誠恐後期獲罪,故預于此地奉候隨行。”穆王大喜。忽諜報:“蔡侯甲午,已先到厥貉境上。”穆王遂同陳、鄭二君,登車疾走。蔡侯迎穆王于厥貉,以臣禮見,再拜稽首。陳侯鄭伯大驚,私語曰:“蔡屈禮如此,楚必以我爲慢矣。”乃相與請于穆王曰:“君王稅駕于此,宋君不來參謁,君王可以伐之。”穆王笑曰:“孤之頓兵于此,正欲爲伐宋計也。”早有人報入宋國。時宋成公王臣已卒,子昭公杵臼已立三年,信用小人,疏斥公族。穆襄之黨作亂,殺司馬公子卬,司城蕩意諸奔魯,宋國大亂。賴司寇華御事調停國事,請復意諸之官,國以粗安。至是,聞楚合諸侯于厥貉,有窺宋之意。華御事請于宋公曰:“臣聞‘小不事大,國所以亡。’今楚臣服陳、鄭,所不得者宋耳。請先往迎之。若待其見伐,然後請成,無及也。”宋公以爲然。乃親造厥貉,迎謁楚王。且治田獵之具,請較獵于孟諸之藪。穆王大悅。陳侯請爲前隊開路,宋公爲右陣,鄭伯爲左陣,蔡侯爲後隊,相從楚穆王出獵。穆王出令,命諸侯從田者,于侵晨駕車,車中各載燧,以備取火之用。合圍良久,穆王馳入右師,偶趕逐羣狐,狐入深窟,穆王回顧宋公,取燧薰之。車中無燧。楚司馬申無畏奏曰:“宋公違令,君不可以加刑,請治其僕。”乃叱宋公之御者,撻之三百,以儆于諸侯。宋公大慚。此周頃王二年事,是時楚最強橫,遣鬭越椒行聘于齊魯,儼然以中原伯主自待,晉不能制也。

周頃王四年,秦康公集羣臣議曰:“寡人銜令狐之恨,五年于兹矣!今趙盾誅戮大臣,不脩邊政。陳、蔡、鄭、宋,交臂事楚,晉莫能禁,其弱可知。此時不伐晉,更何待乎?”諸大夫皆曰:“願效死力!”康公乃大閱車徒,使孟明居守,拜西乞術爲大將,白乙丙副之,士會爲參謀,出車五百乘,浩浩蕩蕩,濟河而東,攻羈馬拔之。趙盾聞報,急爲應敵之計。自將中軍,遷上軍大夫荀林父爲中軍佐,以補先克之缺。用提彌明爲車右。使郄缺代箕鄭父爲上軍元帥。盾有從弟趙穿,乃晉襄公之愛婿,自請爲上軍之佐。盾曰:“汝年少好勇,未曾歷練,姑待異日。”乃用臾駢爲之。使欒盾爲下軍元帥,補先蔑之缺;胥臣之子胥甲爲副,補先都之缺。趙穿又自請以其私屬,附于上軍,立功報效。趙盾許之。軍中缺司馬,韓子輿之子韓厥,自幼育于趙盾之家,長爲門客,賢而有才。盾乃薦于靈公而用之。三軍方出絳城,甚是整肅。行不十里,忽有乘車衝入中軍。韓厥使人問之,御者對曰:“趙相國忘擕飲具,奉軍令來取,特此追送。”韓厥怒曰:“兵車行列已定,豈容乘車擅入?法當斬!”御者涕泣曰:“此相國之命也!”韓厥曰:“厥忝爲司馬,但知有軍法,不知有相國也。”斬御者而毀其車。諸帥言于趙盾曰:“相國舉韓厥,而厥戮相國之車。此人負恩,恐不可用。”趙盾微笑,即使人召韓厥。諸將以盾必辱厥以報其怨。厥既至,盾乃降席而禮之曰:“吾聞‘事君者,比而不黨。’子能執法如此,不負吾舉矣。勉之!”厥拜謝而退。盾又謂諸將曰:“他日執晉政者,必厥也!韓氏其將昌矣。”晉師營于河曲,臾駢獻策曰:“秦師蓄銳數年,而爲此舉,其鋒不可當,請深溝高壘,固守勿戰。彼不能持久,必退,退而擊之,勝可萬全。”趙盾從其計。

秦康公求戰不得,問計于士會。士會對曰:“趙氏新任一人,姓臾名駢,此人廣有智謀。今日堅壁不戰,蓋用其謀,以老我師也。趙有庶子趙穿,晉先君之愛婿。聞其求佐上軍,趙孟不從而用駢,穿意必然懷恨。今趙孟用駢之謀,穿必不服,故自以私屬從行,其意慾奪臾駢之功也。若使輕兵挑其上軍,即臾駢不出,趙穿必恃勇來追,因之以求一戰,不亦可乎?”秦康公從其謀,乃使白乙丙率車百乘,襲晉上軍挑戰。郄缺與臾駢俱堅持不動。趙穿聞秦兵掩至,即率私屬百乘出迎。白乙丙回車便走,車行甚速,趙穿追十餘里,不及而返。怪臾駢等不肯協力同追,乃召軍吏大駡曰:“裹糧披甲,本欲求戰,今敵來而不出擊,豈上軍皆婦人乎?”軍吏曰:“主帥自有破敵之謀,不在今日。”穿復大駡曰:“鼠輩有何深謀?直是畏死耳!別人怕秦,我趙穿偏不怕!我將獨奔秦軍,拚死一戰,以雪堅壁之恥。”遂驅車復進,呼號于衆曰:“有志氣者,都跟我來!”三軍莫應。惟有下軍副將胥甲嘆曰:“此人真正好漢,吾當助之。”正欲出軍。卻說上軍元帥郄缺,急使人以趙穿之事報之趙盾。盾大驚曰:“狂夫獨出,必爲秦擒,不可不救也。”乃傳令三軍,一時並出,與秦交戰。

再說趙穿馳入秦壁,白乙丙接住交鋒,約戰三十餘合,彼此互有殺傷。西乞術方欲夾攻,見對面大軍齊至,兩下不敢混戰,各鳴金收軍。趙穿回至本陣,問于趙盾曰:“我欲獨破秦軍,爲諸將雪恥,何以鳴金之驟也?”盾曰:“秦大國,未可輕敵,當以計破之。”穿曰:“用計用計,吃了一肚子好氣!”言猶未畢,報:“秦國有人來下戰書。”趙盾使臾駢接之。使者將書呈上,臾駢轉呈于趙盾。盾啟而觀之,書曰:“兩國戰士,皆未有缺,請以來日決一勝負!”盾曰:“謹如命。”使者去後,臾駢謂趙盾曰:“秦使者口雖請戰,然其目彷徨四顧,似有不寧之狀,殆懼我也,夜必遁矣。請伏兵于河口,乘其將濟而擊之,必大獲全勝。”趙盾曰:“此計甚妙!”正欲發令埋伏,胥甲聞其謀,告于趙穿。穿遂與胥甲同至軍門,大呼曰:“衆軍士聽吾一言:我晉國兵強將廣,豈在西秦之下?秦來約戰,已許之矣;又欲伏兵河口,爲掩襲之計,是豈大丈夫所爲耶?”趙盾聞之,召渭曰:“我原無此意,勿得擾亂軍心也!”秦諜者探得趙穿和胥甲軍門之語,乃連夜遁走,復侵入瑕邑,出桃林塞而歸。趙盾亦班師,回國治洩漏軍情之罪,以趙穿爲君婿,且是從弟,特免其議;專委罪于胥甲,削其官爵,逐去衛國安置。又曰:“臼季之功,不可斬也!”仍用胥甲之子胥克爲下軍佐。髯仙有詩議趙盾之不公。詩云:

同呼軍門罪不殊,獨將胥甲正刑書。

相君庇族非無意,請把桃園問董狐。

周頃王五年,趙盾懼秦師復至,使大夫詹嘉居瑕邑,以守桃林之塞。臾駢進曰:“河曲之戰,爲秦畫策者士會也。此人在秦,吾輩豈能高枕而臥耶?”趙盾以爲然,乃于諸浮之別館,大集六卿而議之。那六卿:趙盾、郄缺、欒盾、荀林父、臾駢、胥克。是日六卿畢至,趙盾開言曰:“今狐射姑在狄,士會在秦,二人謀害晉國,當何策以待之?”荀林父曰:“請召射姑而復之。射姑堪境外之事,且子犯舊勳,宜延其賞。”郄缺曰:“不然。射姑雖係宿勳,然有擅殺大臣之罪。若復之,何以儆將來乎?不如召士會。士會順柔而多智,且奔秦非其罪也。狄遠而秦逼,欲除秦害,先去其助,言召士會者是。”趙盾曰:

“秦方寵任士會,請之必不從,何計而可復之?”臾駢曰:“駢所善一人,乃先臣畢萬之孫,名壽餘,即魏犨之從子也。現今食邑于魏,雖在國中帶名世爵,未有職任。此人頗能權變,要招來士會,只在此人身上。”乃附趙盾之耳曰:“如此恁般..何如?”盾大喜曰:“煩吾子爲我致之。”六卿既散,臾駢即夕往叩壽餘之門,壽餘相迎坐定。臾駢請至密室,以招士會之策,告于壽餘,壽餘應允。臾駢回復了趙盾。

次早,趙盾奏知靈公,言:“秦人屢次侵晉,宜令河東諸邑宰,各各團練甲伍,結寨于黃河岸口,輪番戍守。並責成食採之人,往督其事,倘有失利,即行削奪,庶肯用心防範。”靈公準奏。趙盾又曰:“魏大邑也。魏倡之,諸邑無敢不從矣。”乃以靈公之命召魏壽餘,使督責有司,團兵出戍。壽餘奏曰:“臣蒙主上錄先世之功,衣食大縣,從未知軍旅之事。況河上綿延百餘里,處處可濟,暴露軍士,守之無益。”趙盾怒曰:“小臣何敢撓吾大計?限汝三日內,取軍籍呈報!再若抗違,當正軍法!”壽餘嘆息而出,回家悶悶不悅。妻子叩問其故,壽餘曰:“趙盾無道,欲我督戍河口,何日了期?汝可收拾家資,隨我往秦國,從士會去可也。”吩咐家人整備車馬。是夜索酒痛飲,以迸饌不潔,鞭膳夫百餘,猶恨恨不絕,言欲殺之。膳夫奔趙府,首告壽餘欲叛晉奔秦之事,趙盾使韓厥帥兵往捕之。厥放走壽餘,只擒獲其妻子,下于獄中。壽餘連夜遁往秦國,見秦康公,告訴趙盾如此恁般,強橫無道。“妻子陷獄,某孤身走脫,特來投降。”康公問士會:“真否?”士會曰:“晉人多詐,不可信也。若壽餘果真降,當以何物獻功?”壽餘于袖中出一文書,乃是魏邑土地人民之數,獻于康公曰:“明公能收壽餘,願以食邑奉獻。”康公又問士會:“魏可取否?”壽餘以目盼土會,且躡其足。士會雖奔在秦,然心亦思晉,見壽餘如此光景,陰會其意,乃對曰:“秦棄河東五城,爲姻好也。今兩國治兵相攻,數年不息,攻城取邑,惟力是視,河東諸城,無大于魏者,若得魏而據之,以漸收河東之地,亦是長策。只恐魏有司懼晉之討,不肯來歸耳!”壽餘曰:“魏有司雖晉臣,實魏氏之私也。若明公率一軍屯于河西,遙爲聲援,臣力能致之。”秦康公顧士會曰:“卿熟知晉事,須同寡人一行。”乃拜西乞術爲將,士會副之,親率大軍前進。既到河口,安營了畢,前哨報:“河東有一枝軍屯劄,不知何意?”壽餘曰:“此必魏人聞有秦兵,故爲備耳。彼未知臣之在秦也。誠得一東方之人,熟知晉事者,與臣先往,諭以禍福,不愁魏有司不從。”康公命士會同往,士會頓首辭曰:“晉人虎狼之性,暴不可測。倘臣往諭而從,是國家之福也。萬一不從,拘執臣身,君復以臣不堪事之故,加罪于臣之妻孥,無益于君,而臣之身家,枉被其殃,九泉之下,可追悔乎?”康公不知士會爲詐,乃曰:“卿宜盡心前往。若得魏地,重加封賞,倘被晉人拘留,寡人當送還家口,以表相與之情。”與士會指黃河爲誓。秦大夫繞朝諫曰:“士會,晉之謀臣,此去如鉅魚縱壑,必不來矣。君奈何輕信壽餘之言,而以謀臣資敵乎?”康公曰:“此事寡人能任之,卿其勿疑。”士會同壽餘辭康公而行。繞朝慌忙駕車追送,以皮鞭贈士會曰:“子莫欺秦國無智士也,但主公不聽吾言耳。子持此鞭馬速回,遲則有禍。”士會拜謝,遂馳車急走。史臣有詩云:

策馬揮衣古道前,慇懃贈友有長鞭;休言秦國無名士,爭奈康公不納言。

士會等渡河而東。

未知如何歸晉,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齊懿公竹池遇變

話說士會同壽餘濟了黃河,望東而行。未及里許,只見一位年少將軍,引著一隊軍馬來迎,在車上欠身曰:“隨季別來無恙?”士會近前視之,那將軍姓趙名朔,乃趙相國盾之子也。三人下車相見。士會問其來意,朔曰:“吾奉父命,前來接應吾子還朝,後面復有大軍至矣。”當下一聲砲響,車如水,馬如龍,簇擁士會同壽餘入晉去了。秦康公使人隔河了望,回報康公,大怒,便欲濟河伐晉。前哨又報:“探得河東復有大軍到來,大將乃是荀林父郄缺二人。”西乞術曰:“晉既有大軍接應,必不容我濟河,不如歸也。”乃班師。荀林父等見秦軍已去,亦還晉國。士會去秦三載,今日復進絳城,不勝感慨。入見靈公,肉袒謝罪。靈公曰:“卿無罪也。”使列于六卿之間。趙盾嘉魏壽餘之勞,言于靈公,賜車十乘。秦康公使人送士會之妻孥于晉,曰:“吾不負黃河之誓也!”士會感康公之義,致書稱謝,且勸以息兵養民,各保四境。康公從之。自此秦晉不交兵者數十年。

周頃王六年,崩,太子班即位,是爲匡王。即晉靈公之八年也。時楚穆王薨,世子旅嗣位,是爲莊王。趙盾以楚新有喪,乘此機會,思復先世盟主之業,乃大合諸侯于新城。宋昭公杵臼、魯文公興、陳靈公平國、衛成公鄭、鄭穆公蘭、許昭公錫我,並至會所。宋、陳、鄭三國之君,各訴前日從楚之情,出于不得已。趙盾亦各各撫慰,諸侯始復附于晉。惟蔡侯附楚如故,不肯赴會。趙盾使郄缺引軍伐之,蔡人求和,乃還。

齊昭公潘,本欲赴會,適患病,未及盟期,昭公遂薨。太子舍即位。其母乃魯女子叔姬,謂之昭姬。昭姬雖爲昭公夫人,不甚得寵。世子舍才望庸常,亦不爲國人所敬重。公子商人,齊桓公之妾密姬所生,素有篡位之志,賴昭公待之甚厚,此念中沮,欲候昭公死後,方舉大事。昭公末年,召公子元于衛,任以國政。商人忌公子元之賢,意慾結納人心,乃盡出其家財,周恤貧民,如有不給,借貸以繼之,百姓無不感激。又多聚死士在家,朝夕訓練,出入跟隨。及世子舍即位,適彗星出于北斗,商人使人占之。曰:“宋、齊、晉三國之君,皆將死亂。”商人曰:“亂齊者,非我而誰?”命死士即于喪幕中,刺殺世子舍。商人以公子元年長,乃僞言曰:“舍無人君之威,不可居大位,吾此舉爲兄故也。”公子元大驚曰:“吾知爾之求爲君也久矣,何乃纍我?我能事爾,爾不能事我也,但爾爲君以後,得容我爲齊國匹夫,以壽終足矣!”商人即位,是爲懿公。子元心惡商人之所爲,閉門託病,並不入朝。此乃是公子元的好處。

且說昭姬痛其子死于非命,日夜悲啼。懿公惡之,乃囚于別室,節其飲食。昭姬陰賂宮人,使通信于魯,魯文公畏齊之強,命大夫東門遂如周,告于匡王,欲借天子恩寵,以求釋昭姬之囚。匡王命單伯往齊,謂懿公曰:“既殺其子,焉用其母,何不縱之還魯,以明齊之寬德?”懿公諱弑舍之事,聞“殺子”之語,面頰發赤,嘿然無語。單伯退就客館。懿公遷昭姬于他宮,使人誘單伯曰:“寡君于國母未之敢慢。況承天子降諭,敢不承順?吾子何不謁見國母,使知天子眷顧宗國之意?”單伯只道是好話,遂駕車隨使者入宮謁見昭姬。昭姬垂涕,略訴苦情,單伯尚未及答,不虞懿公在外掩至,大駡曰:“單伯如何擅入吾宮,私會國母,欲行苟且之事耶?寡人將訟之天子!”遂並單伯拘禁,與昭姬各囚于一室。恨魯人以王命壓之,興兵伐魯。論者謂懿公弑幼主,囚國母,拘天使,虐鄰國,窮兇極惡,天理豈能容乎?但當時高國世臣,濟濟在朝,何不奉子元以聲商人之罪,而乃縱其兇惡,絕無一言?時事至此,可嘆矣!有詩云:

欲圖大位欺孤主,先散家財買細民;堪恨朝中綬若若,也隨市井媚兇人!

魯使上卿季孫行父如晉告急。晉趙盾奉靈公合宋、衛、蔡、陳、鄭、曹、許共八國諸侯,聚于扈地,商議伐齊。齊懿公納賂于晉,且釋單伯還周,昭姬還魯,諸侯遂散歸本國。魯聞晉不果伐齊,亦使公子遂納賂于齊以求和。不在話下。

卻說宋襄公夫人王姬,乃周襄王之女兄,宋成公王臣之母,昭公杵臼之祖母也。昭公自爲世子時,與公子卬、公孫孔叔、公孫鍾離三人,以田獵遊戲相善;既即位,惟三人之言是聽,不任六卿,不朝祖母,疏遠公族,怠棄民事,日以從田爲樂。司馬樂豫知宋國必亂,以其官讓于公子卬。司城公孫壽亦慮禍及,告老致政,昭公即用其子蕩意諸,嗣爲司城之官。襄夫人王姬老而好淫,昭公有庶弟公子鮑,美艷勝于婦人,襄夫人心愛之,醉以酒,因逼與之通,許以扶立爲君。遂欲廢昭公而立公子鮑。昭公畏穆襄之族太盛,與公子卬等謀逐之。王姬陰告于二族,遂作亂,圍公子卬公孫鍾離二人于朝門而殺之。司城蕩意諸懼而奔魯。公子鮑素能敬事六卿,至是,同在國諸卿,與二族講和,不究擅殺之事,召蕩意諸于魯,復其位。

公子鮑聞齊公子商人,以厚施買衆心,得篡齊位。乃效其所爲,亦散家財,以周給貧民。昭公七年,宋國歲饑,公子鮑盡出其倉廩之粟,以濟貧者。又敬老尊賢,凡國中年七十以上,月致粟帛,加以飲食珍味,使人慰問安否。其有一才一藝之人,皆收致門下,厚糈管待。公卿大夫之門,月有餽送。宗族無親疏,凡有吉凶之費,傾囊助之。昭公八年,宋復大饑,公子鮑倉廩已竭,襄夫人盡出宮中之藏以助之施,舉國無不頌公子鮑之仁。宋國之人,不論親疏貴賤,人人願得公子鮑爲君。公子鮑知國人助己,密告于襄夫人,謀弑昭公。襄夫人曰:“聞杵臼將獵于孟諸之藪,乘其駕出,我使公子須閉門,子帥國人以攻之,無不剋矣。”鮑依其言。

司城蕩意諸,頗有賢名,公子鮑素敬禮之。至是,聞襄夫人之謀,以告昭公曰:“君不可出獵,若出獵,恐不能返。”昭公曰:“彼若爲逆,雖在國中,其能免乎?”乃使右師華元,左師公孫友居守。遂盡載府庫之寶,與其左右,以冬十一月望孟諸進發。纔出城,襄夫人召華元公孫友留之宮中,而使公子須閉門。公子鮑使司馬華耦號于軍中曰:“襄夫人有命:‘今日扶立公子鮑爲君。’吾等除了無道昏君,共戴有道之主,衆議以爲何如?”軍士皆踴躍曰:“願從命!”國人亦無不樂從。華耦率衆出城,追趕昭公。昭公行至半途聞變,蕩意諸勸昭公出奔他國,以圖後舉。昭公曰:“上自祖母,下及國人,無不與寡人爲仇,諸侯誰納我者?與其死于他國,寧死于故鄉耳!”乃下令停車治餐,使從田者皆飽食。食畢,昭公謂左右曰:“罪在寡人一身,與汝等何與?汝等相從數年,無以爲贈,今國中寶玉,俱在于此,分賜汝等,各自逃生,毋與寡人同死也!”左右皆哀泣曰:“請君前行,倘有追兵,我等願拚死一戰。”

昭公曰:“徒殺身,無益也。寡人死于此,汝等勿戀寡人!”少頃,華耦之兵已至,將昭公圍住,口傳襄夫人之命:“單誅無道昏君,不關衆人之事。”昭公急麾左右,奔散者大半,惟蕩意諸仗劍立于昭公之側。華耦再傳襄夫人之命,獨召意諸。意諸嘆曰:“爲人臣而避其難,雖生不如死!”華耦乃操戈直逼昭公,蕩意諸以身蔽之,挺劍格鬭。衆軍民齊上,先殺意諸,後殺昭公,左右不去者,盡遭屠戮。傷哉!史臣有詩云:

昔年華督弑殤公,華耦今朝又助兇。

賊子亂臣原有種,薔薇桃李不相同。

華耦引軍回報襄夫人。右師華元,左師公孫友等合班啟奏:“公子鮑仁厚得民,宜嗣大位。”遂擁公子鮑爲君,是爲文公。華耦朝賀畢,回家患心疼暴卒。文公嘉蕩意諸之忠,用其弟蕩虺爲司馬,以代華耦。母弟公子須爲司城,以補蕩意諸之缺。

趙盾聞宋有弑君之亂,乃命荀林父爲將,合衛、陳、鄭之師伐宋。宋右師華元至晉軍,備陳國人願戴公子鮑之情,且斂金帛數車,爲犒軍之禮,求與晉和。荀林父欲受之。鄭穆公曰:“我等鳴鐘擊鼓,以從將軍于宋,討無君也。若許其和,亂賊將得志矣。”荀林父曰:“齊宋一體也,吾已寬齊,安得獨誅宋乎?且國人所願,因而定之,不亦可乎?”遂與宋華元盟,定文公之位而還。鄭穆公退而言曰:“晉惟賂是貪,有名無實,不能復伯諸侯矣。楚王新立,將有事于征伐,不如棄晉從楚,可以自安。”乃遣人通款于楚,晉亦無如之何也!髯仙有詩云:

仗義除殘是伯圖,興師翻把亂臣扶;商人無恙鮑安位,笑殺中原少丈夫!

再說齊懿公商人,賦性貪橫,自其父桓公在位時,曾與大夫邴原,爭田邑之界,桓公使管仲斷其曲直,管仲以商人理曲,將田斷歸邴氏,商人一嚮銜恨于心。及是弑舍而自立,乃盡奪邴氏之田,又恨管仲黨于邴氏,亦削其封邑之半。管氏之族懼罪,逃奔楚國,子孫遂仕于楚。懿公猶恨邴原不已,時邴原已死,知其墓在東郊,因出獵過其墓所,使軍士掘墓,出其屍,斷其足,邴原之子邴歜隨侍左右,懿公問曰:“爾父罪合斷足否?卿得無怨寡人乎?”歜應曰:“臣父生免刑誅,已出望外,況此朽骨,臣何敢怨?”懿公大悅曰:“卿可謂幹蠱之子矣!”乃以所奪之田還之。邴歜請掩其父,懿公許之。復購求國中美色,淫樂惟日不足,有人譽大夫閻職之妻甚美,因元旦出令,凡大夫內子俱令朝于中宮。閻職之妻,亦在其內,懿公見而悅之,因留宮中,不遣之歸,謂閻職曰:“中宮愛爾妻爲伴,可別娶也。”閻職敢怒而不敢言。

齊西南門有地名申池,池水清潔可浴,池旁竹木甚茂。時夏五月,懿公欲往申池避暑,乃命邴歜御車,閻職驂乘。右師華元私諫曰:“君刖邴歜之父,納閻職之妻,此二人者,安知不銜怨于君?而君乃親近之。齊臣中未嘗缺員,何必此二人也?”懿公曰:“二子未嘗敢怨寡人也,卿勿疑。”乃駕車遊于申池,飲酒甚樂。懿公醉甚,苦熱,命取繡榻,置竹林密處,臥而乘涼。邴歜與閻職浴于申池之中,邴歜恨懿公甚深,每欲弑之,以報父仇,未得同事之人,知閻職有奪妻之怨,欲與商量,而難于啟口,因在池中同浴,心生一計,故意以折竹擊閻職之頭。職怒曰:“奈何欺我?”邴歜帶笑言曰:“奪汝之妻,尚然不怒,一擊何傷,乃不能忍耶?”閻職曰:“失妻雖吾之恥,然視刖父之屍,輕重何如?子忍于父,而責我不能忍于妻,何其昧也!”邴歜曰:“我有心腹之言,正欲語子,一嚮隱忍不言,惟恐子已忘前恥,吾雖言之,無益于事耳。”閻職曰:“人各有心,何日忘之,但恨力不及也。”邴歜曰:“今兇人醉臥竹中,從遊者惟吾二人,此天遣我以報復之機,時不可失!”閻職曰:“子能行大事,吾當相助。”二人拭體穿衣,相與入竹林中,看時,懿公正在熟睡,鼻息如雷,內侍守于左右。邴歜曰:“主公酒醒,必覓湯水,汝輩可預備以待。”內侍往備湯水。閻職執懿公之手,邴歜扼其喉,以佩劍刎之,頭墜于地。二人扶其屍,藏于竹林之深處,棄其頭于池中。懿公在位纔四年耳。內侍取水至,邴歜謂之曰:“商人弑君而立,齊先君使我行誅。公子元賢孝,可立爲君也。”左右等唯唯,不敢出一言。邴歜與閻職駕車入城,復置酒痛飲,懽呼相慶。早有人報知上卿高傾國歸父,高傾曰:“盍討其罪而戮之,以戒後人?”國歸父曰:“弑君之人,吾不能討,而人討之,又何罪焉?”邴閻二人飲畢,命以大車裝其家資,以駢車載其妻子,行出南門,家人勸使速馳,邴歜曰:“商人無道,國人方幸其死,吾何懼哉?”徐徐而行,俱往楚國去訖。高傾與國歸父聚集羣臣商議,請公子元爲君,是爲惠公。髯翁有詩云:

仇人豈可與同遊?密邇仇人仇報仇。

不是逆臣無遠計,天教二憾逞兇謀。

話分兩頭。卻說魯文公名興,乃僖公嫡夫人聲姜之子,于周襄王二十六年嗣位。文公娶齊昭公女姜氏爲夫人,生二子,曰惡,曰視。其嬖妾秦女敬嬴,亦生二子,曰倭,曰叔盻。四子中惟倭年長,而惡乃嫡夫人所生,故文公立惡爲世子。時魯國任用三桓爲政。孟孫氏曰公孫敖,生子曰穀,曰難。叔孫氏曰公孫兹,生子曰叔仲彭生,曰叔孫得臣。文公以彭生爲世子太傅。季孫氏曰季無佚,乃季友之子,無佚生行父,即季文子也。魯莊公有庶子曰公子遂,亦曰仲遂,住居東門,亦曰東門遂,自僖公之世,已與三桓一同用事。論起輩數,公孫敖與仲遂爲再從兄弟,季孫行父又是下一輩了。因公孫敖得罪于仲遂,客死于外,故孟孫氏失權,反是仲孫氏、叔孫氏、季孫氏三家爲政。

且說公孫敖如何得罪。敖娶莒女戴己爲內子,即穀之母;其娣聲己,即難之母也。戴己病卒,敖性淫,復往聘己氏之女。莒人辭曰:“聲己尚在,當爲繼室。”敖曰:“吾弟仲遂未娶,即與遂納聘可也。”莒人許之。魯文公七年,公孫敖奉君命如莒修聘,因順便爲仲遂逆女。及鄢陵,敖登城而望,見己氏色甚美,是夜竟就己氏同宿,自娶歸家。仲遂見奪其妻,大怒,訴于文公,請以兵攻之。叔仲彭生諫曰:“不可。臣聞之:‘兵在內爲亂,在外爲寇。’幸而無寇,可啟亂乎?”文公乃召公孫敖,使退還己氏于莒,以釋仲遂之憾。敖與遂兄弟講和如故。敖一心思念己氏,至次年,奉命如周,奔襄王之喪,不至京師,竟擕吊幣,私往莒國,與己氏夫婦相聚。魯文公亦不追究,立其子穀主孟氏之祀。其後敖忽思故國,使人言于穀,穀轉請于其叔仲遂。遂曰:“汝父若欲歸,必依我三件事,乃可。無入朝,無與國政,無擕帶己氏。”穀使人回復公孫敖。敖急于求歸,訢然許之。敖歸魯三年,果然閉戶不出。忽一日,盡取家中寶貨金帛,復往莒國。孟孫穀想念其父,逾年病死。其子仲孫蔑尚幼,乃立孟孫難爲卿。未幾,己氏卒,公孫敖復思歸魯,悉以家財納于文公,並及仲遂,使其子難爲父請命。文公許之,遂復歸。至齊,病不能行,死于堂阜。孟孫難固請歸其喪于魯。難乃罪人之後,又權主宗祀,以待仲蔑之長,所以不甚與事。季孫行父讓仲遂與彭生得臣是叔父行,每事不敢自專。而彭生仁厚,居師傅之任。得臣屢掌兵權,所以仲遂得臣二人,尤當權用事。敬嬴恃文公之寵,恨其子不得爲嗣,乃以重賂交結仲遂,因以其子倭托之,曰:“異日倭得爲君,魯國當與子共之。”仲遂感其相托之意,有心要推戴公子倭。唸:“叔仲彭生,乃是世子惡之傅,必不肯同謀。而叔孫得臣,性貪賄賂,可以利動。”時時以敬嬴所賜分贈之,曰:“此嬴氏夫人命我贈子者。”又使公子倭時時詣得臣之門,謙恭請教,故得臣亦心嚮之。

周匡王四年,魯文公十有八年也。是年春,文公薨,世子惡主喪即位。各國皆遣使吊問。時齊惠公元,新即大位,欲反商人之暴政,特地遣人至魯,會文公之葬。仲遂謂叔孫得臣曰

:“齊魯世好也。恆僖二公,懽若兄弟。孝公結怨,延及商人,遂爲仇敵。今公子元新立,我國未曾致駕,而彼先遣人會葬,此脩好之美意,不可不往謝之。乘此機會,結齊爲援,以立公子倭,此一策也。”叔孫得臣曰:“子去,我當同行。”畢竟二人如齊,商量出甚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趙宣子桃園強諫

話說仲孫遂同叔孫得臣二人如齊拜賀新君,且謝會葬之情。行禮已畢,齊惠公賜宴,因問及魯國新君:“何以名惡?世間嘉名頗多,何偏用此不美之字?”仲遂對曰:“先寡君初生此子,使太史占之,言:‘當惡死,不得享國。’故先寡君名之曰惡,欲以厭之。然此子非先寡君所愛也。所愛者長子名倭,爲人賢孝,能敬禮大臣,國人皆思奉之爲君,但壓于嫡耳。”惠公曰:“古來亦有‘立子以長’之義,況所愛乎?”叔孫得臣曰:“魯國故事,立子以嫡,無嫡方立長。先寡君狃于常禮,置倭而立惡,國人皆不順焉。上國若有意爲魯改立賢君,願結婚姻之好,專事上國,歲時朝聘,不敢有闕。”惠公大悅曰:“大夫能主持于內,寡人惟命是從,豈敢有違?”仲遂叔孫得臣請歃血立誓,因設婚約。惠公許之。遂等既返,謂季孫行父曰:“方今晉業已替,齊將復強,彼欲以嫡女室公子倭,此厚援不可失也。”行父曰:“嗣君,齊侯之甥也。齊侯有女,何不室嗣君,而乃歸之公子乎?”仲遂曰:“齊侯聞公子倭之賢,立心與倭交懽,願爲甥舅。若夫人姜氏,乃昭公之女,桓公諸子,相攻如仇敵,故四世皆以弟代兄,彼不有其兄,何有于甥?”行父嘿然,歸而嘆曰:“東門氏將有他志矣!”仲遂家住東門,故呼爲東門氏。行父密告于叔仲彭生。彭生曰:“大位已定,誰敢貳心耶?”殊不以爲意。

仲遂與敬嬴私自定計,伏勇士于廄中,使圉人僞報:“馬生駒甚良!”敬嬴使公子倭同惡與視往廄看駒毛色。勇士突起,以木棍擊惡殺之,並殺視。仲遂曰:“太傅彭生尚在,此人不除,事猶未了。”乃使內侍假傳嗣君有命,召仲叔彭生入宮。彭生將行,其家臣公冉務人,素知仲遂結交宮禁之事,疑其有詐,止之曰:“太傅勿入,入必死。”彭生曰:“有君命,雖死,其可逃乎?”公冉務人曰:“果君命,則太傅不死矣。若非君命而死,死之何名?”彭生不聽。務人牽其袂而泣。彭生絕袂登車,徑造宮中,問嗣君何在?內侍詭對曰:“內廄馬生駒,在彼閱之。”即引彭生往廄所。勇士復攢擊殺之,埋其屍于馬糞之中。敬嬴使人告姜氏曰:“君與公子視,被劣馬踶嚙,俱死矣。”姜氏大哭,往廄視之,則二屍俱已移出于宮門之外。季孫行父聞惡視之死,心知仲遂所爲,不敢明言,私謂仲遂曰:“子作事太毒,吾不忍聞也。”仲遂曰:“此嬴氏夫人所爲,與某無與。”行父曰:“晉若來討,何以待之?”仲遂曰:“齊宋往事,已可知矣。彼弑其長君,尚不成討;今二孺子死,又何討焉?”行父撫嗣君之屍,哭之不覺失聲。仲遂曰:“大臣當議大事,乃效兒女子悲啼何益!”行父乃收淚。叔孫得臣亦至,問其兄彭生何在?仲遂辭以不知。得臣笑曰:“吾兄死爲忠臣,是其志也,何必諱哉?”仲遂乃私告以屍處,且曰:“今日之事,立君爲急。公子倭賢而且長,宜嗣大位。”百官莫不唯唯。乃奉公子倭爲君,是爲宣公。百官朝賀。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外權內寵私謀合,無罪嗣君一旦休;可笑模稜季文子,三思不復有良謀。

得臣掘馬糞,出彭生之屍而殯之。不在話下。

再說嫡夫人姜氏,聞二子俱被殺,仲遂扶公子倭爲君,捶胸大哭,絕而復蘇者幾次。仲遂又獻媚于宣公,引“母以子貴”之文,尊敬嬴爲夫人,百官致賀。姜夫人不安于宮,日夜啼哭,命左右收拾車仗,爲歸齊之計。仲遂僞使人留之曰:“新君雖非夫人所出,然夫人嫡母也,孝養自當不缺。奈何嚮外家寄活乎?”姜氏駡曰:“賊遂!我母子何負于汝,而行此慘毒之事?今乃以虛言留我!鬼神有知,決不汝宥也!”姜氏不與敬嬴相見,一徑出了宮門,登車而去。經過大市通衢,放聲大哭,叫曰:“天乎,天乎!二孺子何罪?婢子又何罪?賊遂蔑理喪心,殺嫡立庶!婢子今與國人永辭,不復再至魯國矣!”路人聞者,莫不哀之,多有泣下者。是日,魯國爲之罷市。因稱姜氏爲哀姜,又以出歸于齊,謂之出姜。出姜至齊,與昭公夫人母子相見,各訴其子之冤,抱頭而哭。齊惠公惡聞哭聲,另築室以遷其母子。出姜竟終于齊。

卻說魯宣公同母之弟叔盻,爲人忠直,見其兄借仲遂之力,殺弟自立,意甚非之,不往朝賀。宣公使人召之,欲加重用。盻堅辭不往。有友人問其故,盻曰:“吾非惡富貴,但見吾兄,即思吾弟,是以不忍耳!”友人曰:“子既不義其兄,盍適他國乎?”盻曰:“兄未嘗絕我,我何敢于絕兄乎?”適宣公使有司候問,且以粟帛贈之,盻對使者拜辭曰:“盻幸不至凍餓,不敢費公帑。”使者再三致命,盻曰:“俟有缺乏,當來乞取,今決不敢受也。”友人曰:“子不受爵祿,亦足以明志矣。家無餘財,稍領餽遺,以給朝夕饔飧之資,未爲傷廉。並卻之,不已甚乎?”盻笑而不答。友人嘆息而去。使者不敢留,回復宣公。宣公曰:“吾弟素貧,不知何以爲生?”使人夜伺其所爲,方挑燈織屨,俟明早賣之,以治朝餐。宣公嘆曰:“此子欲學伯夷叔齊,採首陽之薇耶?吾當成其志可也。”盻至宣公末年方卒。終其身未嘗受其兄一寸之絲,一粒之粟,亦終其身未嘗言兄之過。史臣有贊云:

賢者叔盻,感時泣血。織屨自贍,于公不屑。頑民恥周,採薇甘絕。惟叔嗣音,入而不涅。一乳同枝,兄頑弟潔。形彼東門,言之污舌!

魯人高叔盻之義,稱頌不置。成公初年,用其子公孫嬰齊爲大夫。于是叔孫氏之外,另有叔氏。叔老、叔弓、叔輒、叔鞅、叔詣,皆其後也。此是後話,擱過一邊。

再說周匡王五年,爲宣公元年。正旦,朝賀方畢,仲遂啟奏:“君內主尚虛,臣前與齊侯,原有婚媾之約,事不容緩。”宣公曰:“誰爲寡人使齊者?”仲遂對曰:“約出自臣,臣願獨往。”乃使仲遂如齊,請婚納幣。遂于正月至齊,二月迎夫人姜氏以歸,因密奏宣公曰:“齊雖爲甥舅,將來好惡,未可測也。況國有大故者,必列會盟,方成諸侯。臣曾與齊侯歃血爲盟,約以歲時朝聘,不敢有闕。蓋預以定位囑之。君必無恤重賂,請齊爲會。若彼受賂而許會,因恭謹以事之,則兩國相親,有脣齒之固,君位安于泰山矣。”宣公然其言,隨遣季孫行父往齊謝婚,致詞曰:

寡君賴君之靈寵,備守宗廟,恐恐焉懼不得列于諸侯,以爲君羞。君若惠顧寡君,賜以會好,所有不腆濟西之田,晉文公所以貺先君者,願效贄于上國,惟君辱收之!

齊惠公大悅,乃約魯君以夏五月,會于平洲之地。

至期,魯宣公先往,齊侯繼至,先敘甥舅之情,再行兩君相見之禮。仲遂捧濟西土田之籍以進,齊侯並不推辭。事畢,宣公辭齊侯回魯。仲遂曰:“吾今日始安枕而臥矣。”自此,魯或朝或聘,君臣如齊,殆無虛日,無令不從,無役不共。至齊惠公晚年,感魯侯承順之意,仍以濟西田還之。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楚莊王旅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事田獵。及在宮中,惟日夜與婦人飲酒爲樂。懸令于朝門曰:“有敢諫者,死無赦!”大夫申無畏入謁,莊王右抱鄭姬,左抱蔡女,踞坐于鐘鼓之間,問曰:“大夫之來,欲飲酒乎?聞樂乎?抑有所欲言也?”申無畏曰:“臣非飲酒聽樂也。適臣行于郊,有以隱語進臣者,臣不能解,願聞之于大王。”莊王曰:“噫!是何隱語,而大夫不能解。盍爲寡人言之!”申無畏曰:“有大鳥,身被五色,止于楚之高阜三年矣。不見其飛,不聞其鳴,不知此何鳥也?”莊王知其諷己,笑曰:“寡人知之矣!是非凡鳥也。三年不飛,飛必衝天。三年不鳴,鳴必驚人。子其俟之。”申無畏再拜而退。居數日,莊王淫樂如故。大夫蘇從請間見莊王,至而大哭。莊王曰:“蘇子何哀之甚也?”蘇從對曰:“臣哭夫身死而楚國之將亡也!”莊王曰:“子何爲而死?楚國又何爲而亡乎?”蘇從曰:“臣欲進諫于王,王不聽,必殺臣。臣死而楚國更無諫者。恣王之意,以墮楚政,楚之亡可立而待矣。”莊王勃然變色曰:“寡人有令:‘敢諫者死。’明知諫之必死,而又欲入犯寡人,不亦愚乎?”蘇從曰:“臣之愚,不及王之愚之甚也!”莊王益怒曰:“寡人胡以愚甚?”蘇從曰:“大王居萬乘之尊,享千里之稅,士馬精強,諸侯畏服,四時貢獻,不絕于庭,此萬世之利也。今荒于酒色,溺于音樂,不理朝政,不親賢才,大國攻于外,小國叛于內,樂在目前,患在日後。夫以一時之樂,而棄萬世之利,非甚愚而何?臣之愚,不過殺身。然大王殺臣,後世將呼臣爲忠臣,與龍逢比干並肩,臣不愚也。君之愚,乃至求爲匹夫而不可得。臣言畢于此矣。請借大王之佩劍,臣當刎頸王前,以信大王之令!”莊王幡然起立曰:“大夫休矣!大夫之言,忠言也,寡人聽子。”乃絕鐘鼓之懸,屏鄭姬,疏蔡女,立樊姬爲夫人,使主宮政。曰:“寡人好獵,樊姬諫我不從,遂不食鳥獸之肉,此吾賢內助也。”任蒍賈、潘尫、屈蕩,以分令尹鬭越椒之權。早朝宴罷,發號施令。令鄭公子歸生伐宋,戰于大棘,獲宋右師華元。命蒍賈救鄭,與晉師戰于北林,獲晉將解揚以歸,逾年放還。自是楚勢日強,莊王遂侈然有爭伯中原之志。

卻說晉上卿趙盾,因楚日強橫,欲結好于秦以拒楚。趙穿獻謀曰:“秦有屬國曰崇,附秦最久,誠得偏師以侵崇國,秦必來救,因與講和,如此,則我佔上風矣。”趙盾從之。乃言于靈公,出車三百乘,遣趙穿爲將,侵祟。趙朔曰:“秦晉之仇深矣。又侵其屬國,秦必益怒,焉肯與我議和?”趙盾曰:“吾已許之矣。”朔復言于韓厥,厥微微冷笑,附朔耳言曰:“尊公此舉,欲樹穿以固趙宗,非爲和秦也。”趙朔嘿然而退。秦聞晉侵崇,竟不來救,興兵伐晉,圍焦。趙穿還兵救焦,秦師始退。穿自此始與兵政。臾駢病卒,穿遂代之。

是時晉靈公年長,荒淫暴虐,厚斂于民,廣興土木,好爲遊戲。寵任一位大夫,名屠岸賈。乃屠擊之子,屠岸夷之孫。岸賈阿謀取悅,言無不納。命岸賈于絳州城內,起一座花園,遍求奇花異草,種植其中。惟桃花最盛,春間開放,爛如錦繡,名曰桃園。園中築起三層高臺,中間建起一座絳霄樓,畫棟雕梁,丹楹刻桷,四圍朱欄曲檻,憑欄四望,市井俱在目前。靈公覽而樂之,不時登臨,或張弓彈鳥,與岸賈賭賽飲酒取樂。一日,召優人呈百戲于臺上,園外百姓聚觀,靈公謂岸賈曰:“彈鳥何如彈人?寡人與卿試之。中目者爲勝;中肩臂者免;不中者以大斗罰之。”靈公彈右,岸賈彈左。臺上高叫一聲:“看彈!”弓如月滿,彈似流星,人叢中一人彈去了半隻耳朵,一個彈中了左胛。嚇得衆百姓每亂驚亂逃,亂嚷亂擠,齊叫道:“彈又來了!”靈公大怒,索性教左右會放彈的,一齊都放。那彈丸如雨點一般飛去,百姓躲避不疊,也有破頭的,傷額的,彈出眼烏珠的,打落門牙的,啼哭號呼之聲,耳不忍聞。又有喚爹的,叫娘的,抱頭鼠竄的,推擠跌倒的,倉忙奔避之狀,目不忍見。靈公在臺望見,投弓于地,呵呵大笑,謂岸賈曰:“寡人登臺,遊玩數遍,無如今日之樂也!”自此百姓每望見臺上有人,便不敢在桃園前行走。市中爲之諺云:

莫看臺,飛丸來。出門笑且忻,歸家哭且哀!

又有周人所進猛犬,名曰靈獒,身高三尺,色如紅炭,能解人意。左右有過,靈公即呼獒使噬之。獒起立嚙其顙,不死不已。有一奴,專飼此犬,每日啖以羊肉數斤,犬亦聽其指使。其人名獒奴,使食中大夫之俸。靈公廢了外朝,命諸大夫皆朝于內寢。每視朝或出遊,則獒奴以細鏈牽犬,侍于左右,見者無不悚然。其時列國離心,萬民嗟怨,趙盾等屢屢進諫,勸靈公禮賢遠佞,勤政親民,靈公如瑱充耳,全然不聽,反有疑忌之意。

忽一日,靈公朝罷,諸大夫皆散,惟趙盾與士會,尚在寢門,商議國家之事,互相怨嘆。只見有二內侍擡一竹籠,自閨而出。趙盾曰:“宮中安有竹籠出外?此必有故。”遙呼:“來,來!”內侍只低頭不應。盾問曰:“竹籠中所置何物?”

內侍曰:“爾相國也,欲看時可自來看,我不敢言。”盾心中愈疑,邀士會同往察之,但見人手一隻,微露籠外。二位大夫拉住竹籠細看,乃支解過的一個死人。趙盾大驚,問其來歷,內侍還不肯說。盾曰:“汝再不言,吾先斬汝矣!”內侍方纔告訴道:“此人乃宰夫也。主公命煮熊蹯,急欲下酒,催促數次,宰夫只得獻上。主公嚐之,嫌其未熟,以銅斗擊殺之,又砍爲數段,命我等棄于野外。立限時刻回報,遲則獲罪矣。”趙盾乃放內侍依舊扛擡而去。盾謂士會曰:“主上無道,視人命如草菅。國家危亡,只在旦夕。我與子同往苦諫一番。何如?”士會曰:“我二人諫而不從,更無繼者。會請先入諫,若不聽,子當繼之。”時靈公尚在中堂,士會直入。靈公望見,知其必有諫諍之言,乃迎而謂曰:“大夫勿言,寡人已知過矣,今當改之!”士會稽首對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社稷之福也!臣等不勝欣幸!”言畢而退,述于趙盾。盾曰:“主公若果悔過,旦晚必有施行。”

至次日,靈公免朝,命駕車往桃園遊玩。趙盾曰:“主公如此舉動,豈像改過之人?吾今日不得不言矣!”乃先往桃園門外,候靈公至,上前參謁。靈公訝曰:“寡人未嘗召卿,卿何以至此?”趙盾稽首再拜,口稱:“死罪!微臣有言啟奏,望主公寬容採納!臣聞:‘有道之君,以樂樂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夫宮室嬖伴,田獵遊樂,一身之樂止此矣,未有以殺人爲樂者。今主公縱犬噬人,放彈打人,又以小過支解膳夫,此有道之君所不爲也,而主公爲之。人命至重,濫殺如此,百姓內叛,諸侯外離,桀紂滅亡之禍,將及君身!臣今日不言,更無人言矣。臣不忍坐視君國之危亡,故敢直言無隱。乞主公回輦入朝,改革前非,毋荒遊,毋嗜殺。使晉國危而復安,臣雖死不恨!”靈公大慚,以袖掩面曰:“卿且退,容寡人只今日遊玩,下次當依卿言。”趙盾身蔽園門,不放靈公進去。屠岸賈在旁言曰:“相國進諫,雖是好意,然車駕既已至此,豈可空回,被人恥笑?相國暫請方便。如有政事,俟主公明日早朝,于朝堂議之,何如?”靈公接口曰:“明日早朝,當召卿也。”趙盾不得已,將身閃開,放靈公進園,瞋目視岸賈曰:“亡國敗家,皆由此輩!”恨恨不已。

岸賈侍靈公遊戲。正在懽笑之際,岸賈忽然嘆曰:“此樂不可再矣!”靈公問曰:“大夫何發此嘆?”岸賈曰:“趙相國明早必然又來聒絮,豈容主公復出耶?”靈公忿然作色曰:“自古臣制于君,不聞君制于臣。此老在,甚不便于寡人,何計可以除之?”岸賈曰:“臣有客鉏麑者,家貧,臣常周給之,感臣之惠,願效死力。若使行刺于相國,主公任意行樂,又何患哉?”靈公曰:“此事若成,卿功非小!”是夜,岸賈密召鉏麑,賜以酒食,告以:“趙盾專權欺主,今奉晉侯之命,使汝往刺。汝可伏于趙相國之門,俟其五鼓赴朝刺殺,不可誤事。”鉏麑領命而行,扎縛停當,帶了雪花般匕首,潛伏趙府左右。聞譙鼓已交五更,便踅到趙府門首,見重門洞開,乘車已駕于門外,望見堂上燈光影影。鉏麑乘間踅進中門,躲在暗處,仔細觀看。堂上有一位官員,朝衣朝冠,垂紳正笏,端然而坐。此位官員,正是相國趙盾,因欲趨朝,天色尚早,坐以待旦。鉏麑大驚,退出門外,嘆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殺民主,則爲不忠,受君命而棄之,則爲不信,不忠不信,何以立于天地之間哉?”乃呼于門曰:“我,鉏麑也,寧違君命,不忍殺忠臣,我今自殺!恐有後來者,相國謹防之!”言罷,望著門前一株大槐,一頭觸去,腦漿迸裂而死。史臣有贊云:

壯哉鉏麑,刺客之魁!聞義能徙,視死如歸。報屠存趙,身滅名垂,槐陰所在,生氣依依!

此時驚動了守門人役,將鉏麑如此恁般,報知趙盾。盾之車右提彌明曰:“相國今日不可入朝,恐有他變。”趙盾曰:“主公許我早朝,我若不往,是無禮也。死生有命,吾何慮哉?”吩咐家人,暫將鉏麑淺埋于槐樹之側。趙盾登車入朝,隨班行禮。靈公見趙盾不死,問屠岸賈以鉏鏖之事。岸賈答曰:“鉏麑去而不返,有人說道觸槐而死,不知何故?”靈公曰:“此計不成,奈何?”岸賈奏曰:“臣尚有一計,可殺趙盾,萬無一失。”靈公曰:“卿有何計?”岸賈曰:“主公來日,召趙盾飲于宮中,先伏甲士于後壁。俟三爵之後,主公可嚮趙盾索佩劍觀看,盾必捧劍呈上。臣從旁喝破:‘趙盾拔劍于君前,欲行不軌,左右可救駕!’甲士齊出,縛而斬之。外人皆謂趙盾自取誅戮,主公可免殺大臣之名,此計如何?”靈公曰:“妙哉,妙哉!可依計而行。”

明日,復視朝,靈公謂趙盾曰:“寡人賴吾子直言,以得親于羣臣。敬治薄享,以勞吾子。”遂命屠岸賈引入宮中。車右提彌明從之,將升階,岸賈曰:“君宴相國,餘人不得登堂。”彌明乃立于堂下。趙盾再拜,就坐于靈公之右,屠岸賈侍于君左。庖人獻饌,酒三巡,靈公謂趙盾曰:“寡人聞吾子所佩之劍,蓋利劍也,幸解下與寡人觀之。”趙盾不知是計,方欲解劍。提彌明在堂下望見,大呼曰:“臣侍君宴,禮不過三爵,何爲酒後拔劍于君前耶?”趙盾悟,遂起立。彌明怒氣勃勃,直趨上堂,扶盾而下。岸賈呼獒奴縱靈獒,令逐紫袍者。獒疾走如飛,追及盾于宮門之內。彌明力舉千鈞,雙手搏獒,折其頸,獒死。靈公怒甚,出壁中伏甲以攻盾,彌明以身蔽盾,教盾急走。彌明留身獨戰,寡不敵衆,遍體被傷,力盡而死。史臣贊云:

君有獒,臣亦有獒,君之獒,不如臣之獒。君之獒,能害人;臣之獒,克保身。嗚呼二獒!吾誰與親?話說趙盾虧彌明與甲士格鬭,脫身先走。忽有一人狂追及盾,盾懼甚。其人曰:“相國無畏,我來相救,非相害也。”盾問曰:“汝何人?”對曰:“相國不記翳桑之餓人乎?則我靈輒便是。”原來五年之前,趙盾曾往九原山打獵而回,休于翳桑之下,見有一男子臥地,盾疑爲刺客,使人執之。其人餓不能起,問其姓名,曰:“靈輒也。遊學于衛三年,今日始歸,囊空無所得食,已餓三日矣。”盾憐之,與之飯及脯,輒出一小筐,先藏其半而後食。盾問曰:“汝藏其半何意?”輒對曰:“家有老母,住于西門,小人出外日久,未知母存亡何如?今近不數里,倘幸而母存,願以大人之饌,充老母之腹。”盾嘆曰:“此孝子也!”使盡食其餘,別取簞食與肉,置囊中授之。靈輒拜謝而去。今絳州有哺饑坂,因此得名。後靈輒應募爲公徒,適在甲士之數,念趙盾昔日之恩,特地上前相救。時從人聞變,俱已逃散,靈輒背負趙盾,趨出朝門。衆甲士殺了提彌明,合力來追。恰好趙朔悉起家丁,駕車來迎,扶盾登車。盾急召靈輒欲共載,輒已逃去矣。甲士見...

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誅鬭椒絕纓大會

話說晉靈公謀殺趙盾,雖然其事不成,卻喜得趙盾離了絳城,如村童離師,頑豎離主,覺得胸懷舒暢,快不可言,遂擕帶宮眷于桃園住宿,日夜不歸。再說趙穿在西郊射獵而回,正遇見盾朔父子,停車相見,詢問緣由。趙穿曰:“叔父且莫出境,數日之內,穿有信到,再決行止。”趙盾曰:“既然如此,吾權住首陽山,專待好音。汝凡事謹慎,莫使禍上加禍!”趙穿別了盾朔父子,回至絳城,知靈公住于桃園,假意謁見,稽首謝罪,言:“臣穿雖忝宗戚,然罪人之族,不敢復侍左右,乞賜罷斥!”靈公信爲真誠,乃慰之曰:“盾纍次欺蔑寡人,寡人實不能堪,與卿何與?卿可安心供職。”穿謝恩畢,復奏曰:“臣聞‘所貴爲人主者,惟能極人生聲色之樂也。’主公鐘鼓雖懸,而內宮不備,何樂之有?齊桓公嬖倖滿宮,正娶之外,如夫人者六人。先君文公雖出亡,患難之際,所至納姬,迄于返國,年逾六旬,尚且妾媵無數。主公既有高臺廣囿,以爲寢處之所,何不多選良家女子,充牣其中,使明師教之歌舞,以備娛樂,豈不美哉?’,靈公曰:“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今欲蒐括國中女色,何人可使?”穿對曰:“大夫屠岸賈可使。”靈公遂命屠...

崇臺歌管未停聲,血濺朱樓起外兵;莫怪臺前無救者,避丸之後絕人行。

屠岸賈正在郊外,捱門捱戶的訪問美色女子,忽報:“晉侯被弑!”吃了大驚,心知趙穿所爲,不敢聲張,潛回府第。士會等聞變,趨至桃園,寂無一人。亦料趙穿往迎相國,將園門封鎖,靜以待之。不一日,趙盾回車,入于絳城,巡到桃園,百官一時並集。趙盾伏于靈公之屍,痛哭了一場,哀聲聞于園外。百姓聞者皆曰:“相國忠愛如此,晉侯自取其禍,非相國之過也。”趙盾吩咐將靈公殯殮,歸葬曲沃。一面會集羣臣,議立新君。時靈公尚未有子,趙盾曰:“先君襄公之歿,吾常倡言欲立長君,衆謀不協,以及今日。此番不可不慎!”士會曰:“國有長君,社稷之福,誠如相國之言。”趙盾曰:“文公尚有一子,始生之時,其母夢神人以黑手塗其臀,因名曰黑臀。今仕于周,其齒已長,吾意慾迎立之,何如?”百官不敢異同,皆曰:“相國處分甚當。”趙盾欲解趙穿弑君之罪,乃使穿如周,迎公子黑臀歸晉,朝于太廟,即晉侯之位,是爲成公。

成公既立,專任趙盾以國政,以其女妻趙朔,是爲莊姬。盾因奏曰:“臣母乃狄女,君姬氏有遜讓之美,遣人迎臣母子歸晉,臣...

趙盾終以桃園之事爲歉。一日,步至史館,見太史董狐,索簡觀之。董狐將史簡呈上。趙盾觀簡上,明寫:“秋七月乙丑,趙盾弑其君夷臯于桃園。”盾大驚曰:“太史誤矣!吾已出犇河東,去絳城二百餘里,安知弑君之事?而子乃歸罪于我,不亦誣乎?”董狐曰:“子爲相國,出亡未嘗越境,返國又不討賊,謂此事非子主謀,誰其信之?”盾曰:“猶可改乎?”狐曰:“是是非非,號爲信史。吾頭可斷,此簡不可改也!”盾嘆曰:“嗟乎!史臣之權,乃重于卿相!恨吾未即出境,不免受萬世之惡名,悔之無及。”自是趙盾事成公,益加敬謹。趙穿自恃其功,求爲正卿,盾恐礙公論,不許。穿憤恙,疽發于背而死。穿子趙旃,求嗣父職,盾曰:“待汝他日有功,雖卿位不難致也。”史臣論趙盾不私趙穿父子,皆董狐直筆所致。有贊云:

庸史紀事,良史誅意。穿弑其君,盾蒙其罪。寧斷吾頭,敢以筆媚?卓哉董狐,是非可畏!

時乃周匡王之六年也。是年,匡王崩,其弟瑜立,是爲定王。

定王元年,楚莊王興師伐陸渾之戎,遂涉雒水,揚兵于周之疆界,欲以威脅天子,與周分制天下。定王使大夫王孫滿問勞莊王。莊王問曰:“寡人聞大禹鑄有九鼎,三代相傳,以爲世寶,今在雒陽。不知鼎形大小與其輕重何如?寡人願一聞之!”王孫滿曰:“三代以德相傳,豈在鼎哉!昔禹有天下,九牧貢金,取鑄九鼎。夏桀無道,鼎遷于商。商紂暴虐,鼎又遷于周。若其有德,鼎雖小亦重,如其無德,雖大猶輕!成王定鼎于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命有在,鼎未可問也?”莊王慚而退,自是不敢復萌窺周之志。

卻說楚令尹鬭越椒,自莊王分其政權,心懷怨望,嫌隙已成。自恃才勇無雙,且先世功勞,人民信服,久有謀叛之意,常言:“楚國人才,惟司馬伯嬴一人,餘不足數也!”莊王伐陸渾時,亦慮越椒有變,特留蒍賈在國。越椒見莊王統兵出征,遂決意作亂。欲盡發本族之衆,鬭克不從,殺之,遂襲殺司馬蒍賈。賈子敖,扶其母奔于夢澤以避難。越椒出屯蒸野之地,欲邀截莊王歸路。莊王聞變,兼程而行,將及漳澨,越椒引兵來拒,軍威甚莊。越椒貫弓挺戟,在本陣往來馳驟,楚兵望之,皆有懼色。莊王曰:“鬭氏世有功勳于楚,寧伯棼負寡人,寡人不負伯棼也!”乃使大夫蘇從,造越椒之營,與之講和,赦其擅殺司馬之罪,且許以王子爲質。越椒曰:“吾恥爲令尹耳,非望赦也,能戰則來。”蘇從再三諭之,不聽。蘇從去後,越椒命軍士擊鼓前進。莊王問諸將:“何人可退越椒?”大將樂伯應聲而出。越椒之子鬭賁皇便接住廝殺。潘尫見樂伯戰賁皇不下,即忙驅車出陣。越椒之從弟鬭旗亦驅車應之。莊王在戎輅之上,親自執袍,鳴鼓督戰。越椒遠遠望見,飛車直奔莊王,彎著勁弓,一箭射來。那枝箭直飛過車轅,剛剛中在鼓架之上,駭得莊王連鼓槌掉下車來。莊王急教避箭,左右各將大笠前遮。越椒又復一箭,恰恰的把左笠射個對穿。莊王且教回車,鳴金收兵。越椒奮勇趕來,卻得右軍大將公子側,左軍大將公子嬰齊,兩軍一齊殺到,越椒方退。樂伯潘尫聞金聲,亦棄陣而回。楚軍頗有損折,退至皇滸下寨。取越椒箭視之,其長半倍于他箭,鸛翎爲羽,豹齒爲鏃,鋒利非常,左右傳觀,無不吐舌。至夜,莊王自出巡營,聞營中軍卒,三三五五,相聚都說:“鬭令尹神箭可畏,難以取勝!”莊王乃使人謬言于衆曰:“昔先君文王之世,聞戎蠻造箭最利,使人問之,戎蠻,乃獻箭樣二枝,名‘透骨風’,藏于太廟,爲越椒所竊得。今盡于兩射矣,不必慮也。明日當破之。”衆心始定。莊王乃下令退兵隨國,揚言:“欲起漢東諸國之衆,以討鬭氏。”蘇從曰:“強敵在前,一退必爲所乘,王失計矣!”公子側曰:“此王之謬言耳。吾等入見,必別有處分。”乃與公子嬰齊,夜見莊王。莊王曰:“逆椒勢銳,可計取,不可力敵也。”吩咐二將,如此恁般,埋伏預備。二將領計去了。

次早,鷄鳴,莊王引大軍退走。越椒探聽得實,率衆來追。楚軍兼程疾走,已過竟陵而北。越椒一日一夜,行二百餘里,至清河橋。楚軍在橋北晨炊,望見追兵來到,棄其釜爨而遁。越椒令曰:“擒了楚王,方許朝餐。”衆人勞困之後,又忍著饑餓,勉強前進,追及後隊潘尫之軍。潘尫立于車中,謂越椒曰:“吾子志在取王,何不速馳?”越椒信爲好語,乃捨潘尫。前馳六十里,至青山,遇楚將熊負羈,問:“楚王安在?”負羈曰:“王尚未至也。”越椒心疑,謂負羈曰:“子肯爲我伺王,如得國,當與子分治。”負羈曰:“吾觀子衆饑困,且飽食,乃可戰耳。”越椒以爲然,乃停車治爨。爨尚未熟,只見公子側公子嬰齊兩路軍殺到。越椒之軍,不能復戰,只得南走。回至清河橋,橋已拆斷。原來楚莊王親自引兵,伏于橋之左右,只等越椒過去,便將橋梁拆斷,絕其歸路。越椒大驚,吩咐左右測水深淺,欲爲渡河之計。只見隔河一聲砲響,楚軍于河畔大叫:“樂伯在此!越椒速速下馬受縛!”越椒大怒,命隔河放箭。

樂伯軍中有一小校,精于射藝,姓養名繇基,軍中稱爲神箭養叔。自請于樂伯,願與越椒較射。乃立于河口大叫曰:“河闊如此,箭何能及?聞令尹善射,吾當與比較高低,可立于橋堵之上,各射三矢,死生聽命!”越椒問曰:“汝何人也?”應曰:“吾乃樂將軍部下小將養繇基也。”越椒欺其無名,乃曰:“汝要與我比箭,須讓我先射三矢。”養繇基曰:“莫說三矢,就射百矢,吾何懼哉!躲閃的不算好漢!”乃各約住後隊,分立于橋堵之南北。越椒輓弓先發一箭,恨不得將養繇基連頭帶腦射下河來。誰知“忙者不會,會者不忙。”養繇基見箭來,將弓梢一撥,那箭早落在水中。高叫:“快射,快射!”越椒又將第二箭搭上弓絃,覷得親切,颼的發來。養繇基將身一蹲,那枝箭從頭而過。越椒叫曰:“你說不許躲閃,如何蹲身躲箭?非丈夫也!”繇基答曰:“你還有一箭,吾今不躲,你若這箭不中,須還我射來。”越椒想道:“他若不躲閃,這枝箭管情射著。”便取第三枝箭,端端正正的射去,叫聲:“著了!”養繇基兩腳站定,並不轉動,箭到之時,張開大口,剛剛的將箭鏃咬住。越椒三箭都不中,心下早已著慌,只是大丈夫出言在前,不好失信,乃叫道:“讓你也射三箭,若射不著,還當我射。”養繇基笑曰:“要三箭方射著你,便是初學了。我只須一箭,管教你性命遭于我手!”越椒曰:“你口出大言,必有些本事,好歹由你射來。”心下想道:“那裏一箭便射得正中?若一箭不中,我便喝住他。”大著膽由他射出。誰知養繇基的箭,百發百中。那時養繇基取箭在手,叫一聲:“令尹看射!”虛把弓拽一拽,卻不曾放箭。越椒聽得弓絃響,只說箭來,將身往左一閃。養繇基曰:“箭還在我手,不曾上弓,講過‘躲閃的,不算好漢。’你如何又閃去?”越椒曰:“怕人躲閃的,也不算會射!”繇基又虛把弓絃拽響,越椒又往右一閃。養繇基乘他那一閃時,接手放一箭來,鬭越椒不知箭到,躲閃不及,這箭直貫其腦。可憐好個鬭越椒,做了楚國數年令尹,今日死于小將養繇基的一箭之下!髯仙有詩云:

人生知足最爲良,令尹貪心又想王;神箭將軍聊試技,越椒已在隔橋亡。

鬭家軍已自饑困,看見主將中箭,慌得四散奔走。楚將公子側公子嬰齊,分路追逐,殺得屍同山積,血染河紅。越椒子鬭賁皇,逃奔晉國,晉侯用爲大夫,食邑于苗,謂之苗賁皇。

莊王已獲全勝,傳令班師,有被擒者,即于軍前斬首。凱歌還于郢都,將鬭氏宗族,不拘大小,盡行斬首。衹有鬭班之子,名曰克黃,官拜箴尹,是時莊王遣使行聘齊秦二國。鬭克黃領命使齊,歸及宋國,聞越椒作亂之事,左右曰:“不可入矣!”克黃曰:“君,猶天也,天命其可棄乎?”命馳入郢都,復命畢,自詣司寇請囚,曰:“吾祖子文,曾言‘越椒有反相,必主滅族。’臨終囑吾父逃避他國。吾父世受楚恩,不忍他適,爲越椒所誅。今日果應吾祖之口!既不幸爲逆臣之族,又不幸違先祖之訓,今日死其分也!安敢逃刑耶?”莊王聞之,嘆曰:“子文真神人也。況治楚功大,何忍絕其嗣乎?”乃赦克黃之罪,曰:“克黃死不逃刑,乃忠臣也。”命復其官,改名曰鬭生,言其宜死而得生也。

莊王嘉繇基一箭之功,厚加賞賜,使將親軍,掌車右之職。因令尹未得其人,聞沈尹虞邱之賢,使權主國事。置酒大宴羣臣于漸臺之上,妃嬪皆從。莊王曰:“寡人不御鐘鼓,已六年于此矣。今日叛臣授首,四境安靖,願與諸卿同一日之遊,名曰‘太平宴’。文武大小官員,俱來設席,務要盡懽而止。”羣臣皆再拜,依次就坐。庖人進食,太史奏樂。飲至日落西山,興尚未已。莊王命秉燭再酌,使所幸許姬姜氏,遍送諸大夫之酒,衆懼起席立飲。忽然一陣怪風,將堂燭盡滅,左右取火未至。席中有一人,見許姬美貌,暗中以手牽其袂,許姬左手絕袂,右手攬其冠纓,纓絕,其人驚俱放手。許姬取纓在手,循步至莊王之前,附耳奏曰:“妾奉大王命,敬百官之酒,內有一人無禮,乘燭滅,強牽妾袖。妾已攬得其纓,王可促火察之。”莊王急命掌燈者:“且莫點燭!寡人今日之會,約與諸卿盡懽,諸卿俱去纓痛飲,不絕纓者不懽。”于是百官皆去其纓,方許秉燭,竟不知牽袖者爲何人也。席散回宮,許姬奏曰:“妾聞‘男女不瀆。’況君臣乎?今大王使妾獻觴于諸臣,以示敬也。牽妾之袂,而王不加察,何以肅上下之禮,而正男女之別乎?”莊王笑曰:“此非婦人所知也!古者,君臣爲享,禮不過三爵,但卜其晝,不卜其夜。今寡人使羣臣盡懽,繼之以燭,酒後狂態,人情之常。若察而罪之,顯婦人之節,而傷國士之心,使羣臣俱不懽,非寡人出令之意也。”許姬嘆服。後世名此宴爲“絕纓會”。髯翁有詩云:

暗中牽袂醉中情,玉手如風已絕纓;盡說君王江海量,畜魚水忌十分清。

一日,與虞邱論政,至于夜分,方始回宮。夫人樊姬問曰:“朝中今日何事,而晏罷如此?”莊王曰:“寡人與虞邱論政,殊不覺其晏也。”樊姬曰:“虞邱何如人?”莊王曰:“楚之賢者。”樊姬曰:“以妾觀之,虞邱未必賢矣!”莊王曰:“子何以知虞邱之非賢?”樊姬曰:“臣之事君,猶婦之事夫也。妾備位中宮,凡宮中有美色者,未常不進于王前。今虞邱與王論政,動至夜分,然未聞進一賢者。夫一人之智有限,而楚國之士無窮,虞邱欲役一人之智,以掩無窮之士,又烏得爲賢乎?”莊王善其言,明早以樊姬之言,述于虞邱。虞邱曰:“臣智不及此,當即圖之。”乃遍訪于羣臣。鬭生言蒍賈之子蒍敖之賢,”爲避鬭越椒之難,隱居夢澤,此人將相才也。”虞邱言于莊王。莊王曰:“伯嬴智士,其子必不凡。微子言,吾幾忘之。”即命虞邱同鬭生駕車往夢澤,取蒍敖入朝聽用。

卻說蒍敖字孫叔,人稱爲孫叔敖。奉母逃難,居于夢澤,力耕自給。一日,荷鋤而出,見田中有蛇兩頭,駭曰:“吾聞兩頭蛇,不祥之物,見者必死,吾其殆矣!”又想道:“若留此蛇,倘後人復見之,又喪其命,不如我一人自當!”乃揮鋤殺蛇,埋于田岸,奔歸嚮母而泣。母問其故,敖對曰:“聞見兩頭蛇者必死,兒今已見之,恐不能終母之養,是以泣也。”母曰:“蛇今安在?”敖對曰,“兒恐後人復見,已殺而埋之矣。”母曰:“人有一念之善,天必祐之。汝見兩頭蛇,恐纍後人,殺而埋之,此其善豈止一念哉?汝必不死,且將獲福矣。”逾數日,虞邱等奉使命至,取用孫叔敖。母笑曰:“此埋蛇之報也。”敖與其母,隨虞邱歸郢。

莊王一見,與語竟日,大悅曰:“楚國諸臣,無卿之比!”即日拜爲令尹。孫叔敖辭曰:“臣起自田野,驟執大政,何以服人?請從諸大夫之後!”莊王曰:“寡人知卿,卿可不辭。”叔敖謙讓再三,乃受命爲令尹。考求楚國製度,立爲軍法:凡軍行,在軍右者,挾轅爲戰備;在軍左者,追求草蓐,爲宿備;前茅慮無,中權後勁。前茅慮無者,旌幟在前,以覘賊之有無,而爲之謀慮。中權者,權謀皆出中軍,不得旁撓。後勁者,以勁兵爲後殿,戰則用爲奇兵,歸則用爲斷後。王之親兵,分爲二廣,每廣車十五乘,每乘用步卒百人,後以二十五人爲遊兵。右廣管丑、寅、卯、辰、巳五時;左厰管午、未、申、酉、戍五時。每日鷄鳴時分,右廣駕馬以備驅馳,至于日中,則左廣代之,黃昏而止。內宮分班捱次,專主巡亥子二時,以防非常之變。用虞邱將中軍,公子嬰齊將左軍,公子側將右軍,養繇基將右廣,屈蕩將左廣。四時搜閱,各有常典,三軍嚴肅,百姓無擾。又築芍波以興水利,六蓼之境,灌田萬頃,民咸頌之。楚諸臣見莊王寵任叔敖,心中不服,及見叔敖行事,井井有條,無不嘆息曰:“楚國有幸,得此賢臣,子文其復起矣!”當初令尹子文,善治楚國,今得叔敖,如子文之再生也。

是時鄭穆公蘭薨,世子夷即位,是爲靈公。公子宋與公子歸生當國,尚依違于晉楚之間,未決所事。楚莊王與孫叔敖商議欲興兵伐鄭,忽聞鄭靈公被公子歸生所弑,莊王曰:“吾伐鄭益有名矣!”

不知歸生如何弑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搆逆~陳靈公袒服戲朝

話說公子歸生字子家,公子宋字子公,二人皆鄭國貴戚之卿也。鄭靈公夷元年,公子宋與歸生相約早起,將入見靈公。公子宋之食指,忽然翕翕自動。何謂食指?第一指曰拇指,第三指曰中指,第四指曰無名指,第五指曰小指。惟第二指,大凡取食必用著他,故曰食指。公子宋將食指跳動之狀,與歸生觀看。歸生異之。公子宋曰:“無他。我每常若跳動,是日必嚐異味。前使晉食石花魚,後使楚一食天鵝,一食合懽橘,指皆預動,無次不騐。不知今日嚐何味耶?”將入朝門,內侍傳命,喚宰夫甚急。公子宋問之曰:“汝喚宰夫何事?”內侍曰:“有鄭客從漢江來,得一大黿,重二百餘斤,獻于主公,主公受而賞之。今縛于堂下,使我召宰夫割烹,欲以享諸大夫也。”公子宋曰:“異味在此,吾食指豈虛動耶?”既入朝,見堂柱縛黿甚大,二人相視而笑,謁見之際,餘笑尚在。靈公問曰:“卿二人今日何得有喜容?”公子歸生對曰:“宋與臣入朝時,其食指忽動,言‘每常如此,必得異味而嚐之。’今見堂下有鉅黿,度主公烹食,必將波及諸臣,食指有騐,所以笑耳!”靈公戲之曰:“騐與不騐,權尚在寡人也!”二人既退,歸生謂宋曰:“異味雖有,倘君不召子,如何?”宋曰:“既享衆,能獨遺我乎?”至日晡,內侍果遍召諸大夫。公子宋欣然而入,見歸生笑曰:“吾固知君之不得不召我也。”已而,諸臣畢集,靈公命佈席敘坐,謂曰:“黿乃水族佳味,寡人不敢獨享,願諸卿共之。”諸臣合詞謝曰:“主公一食不忘,臣等何以爲報!”坐定,宰夫告黿味已調,乃先獻靈公。公嚐而美之。命人賜黿羹一鼎,象箸一雙,自下席派起,至于上席。恰到第一第二席,止剩得一鼎,宰夫稟道:“羹已盡矣,衹有一鼎,請命賜與何人?”靈公曰:“賜子家。”宰夫將羹致歸生之前。靈公大笑曰:“寡人命遍賜諸卿,而偏缺子公,是子公數不當食黿也!食指何嘗騐耶?”原來靈公故意吩咐庖人,缺此一鼎,欲使宋之食指不騐,以爲笑端。卻不知公子宋已在歸生面前說了滿話,今日百官俱得賜食,己獨不與,羞變成怒,徑趨至靈公面前,以指探其鼎,取黿肉一塊啖之,曰:“臣已得嚐矣!食指何嘗不騐也?”言畢,直趨而出。靈公亦怒,投箸曰:“宋不遜,乃欺寡人!豈以鄭無尺寸之刃,不能斬其頭耶?”歸生等俱下席俯伏曰:“宋恃肺腑之愛,欲均霑君惠,聊以爲戲。何敢行無禮于君乎?願君恕之!”靈公恨恨不已,君臣皆不樂而散。歸生即趨至公子宋之家,告以君怒之意,“明日可入朝謝罪。”公子宋曰:“吾聞‘慢人者,人亦慢之。’君先慢我,乃不自責而責我耶?”歸生曰:“雖然如此,君臣之間,不可不謝。”

次日,二人一同入朝。公子宋隨班行禮,全無觳觫伏罪之語。倒是歸生心上不安,奏曰:“宋懼主公責其染指之失,特來告罪。戰兢不能措辭,望主公寬容之!”靈公曰:“寡人恐得罪子公,子公豈懼寡人耶?”拂衣而起。公子宋出朝,邀歸生至家,密語曰:“主公怒我甚矣!恐見誅,不如先作難,事成可以免死。”歸生掩耳曰:“六畜歲久,猶不忍殺之。況一國之君,敢輕言弑逆乎?”公子宋曰:“吾戲言,子勿泄也。”

歸生辭去。公子宋探知歸生與靈公之弟公子去疾相厚,數有往來,乃揚言于朝曰:“子家與子良早夜相聚,不知所謀何事,恐不利于社稷也。”歸生急牽宋之臂,至于靜處,謂曰:“是何言與?”公子宋曰:“子不與我協謀,吾必使子先我一日而死!”歸生素性儒弱,不能決斷,聞宋之言,大懼曰:“汝意慾何如?”公子宋曰:“主上無道之端,已見于分黿。若行大事,吾與子共扶子良爲君,以親暱于晉,鄭國可保數年之安矣。”歸生想了一回,徐答曰:“任子所爲,吾不汝泄也。”公子宋乃陰聚家衆,乘靈公秋祭齋宿,用重賂結其左右,夜半潛入齋宮,以土囊壓靈公而殺之,託言“中魘暴死”。歸生知其事而不敢言。按孔子作春秋,書:“鄭公子歸生弑其君夷。”釋公子宋而罪歸生,以其身爲執政,懼譖從逆,所謂“任重者,責亦重”也。聖人書法,垂戒人臣,可不畏哉!

次日,歸生與公子宋共議,欲奉公子去疾爲君。去疾大驚,辭曰:“先君尚有八子,若立賢,則去疾無德可稱,若立長,則有公子堅在。去疾有死,不敢越也。”于是逆公子堅即位,是爲襄公。總計穆公共有子十三人:靈公夷被弑,襄公堅嗣立,以下尚有十一子,曰公子去疾字子良,曰公子喜字子罕,曰公子騑字子駟,曰公子發字子國,曰公子嘉字子孔,曰公子偃字子遊,曰公子舒字子印,又有公子豐,公子羽,公子然,公子志。襄公忌諸弟黨盛,恐他日生變,私與公子去疾商議,欲獨留去疾,而盡逐其諸弟。去疾曰:“先君夢蘭而生,卜曰:‘是必昌姬氏之宗。’夫兄弟爲公族,譬如枝葉盛茂,本是以榮,若剪枝去葉,本根俱露,枯槁可立而待矣。君能容之,固所願也。若不能容,吾將同行,豈忍獨留于此,異日何面目見先君于地下乎?”襄公感悟。乃拜其弟十一人皆爲大夫,並知鄭政。公子宋遣使求成于晉,以求安其國。此周定王二年事也。

明年,爲鄭襄公元年,楚莊王使公子嬰齊爲將,率師伐鄭,問曰:“何故弑君?”晉使荀林父救之,楚遂移兵伐陳。鄭襄公從晉成公盟于黑壤。

周定五三年,晉上卿趙盾卒。郄缺代爲中軍元帥,聞陳與楚平,乃言于成公,使荀林父從成公率宋、衛、鄭、曹四國伐陳。晉成公于中途病薨,乃班師。立世子孺爲君,是爲景公。是年,楚莊王親統大軍,復伐鄭師于柳棼。晉郄缺率師救之,襲敗楚師。鄭人皆喜,公子去疾,獨有憂色。襄公怪而問之。去疾對曰:“晉之敗楚,偶也。楚將泄怒于鄭,晉可長恃乎?行見楚兵之在郊矣!”明年,楚莊王復伐鄭,屯兵于潁水之北。適公子歸生病卒,公子去疾,追治嚐黿之事,殺公子宋,暴其屍于朝,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遣使謝楚王曰:“寡人有逆臣歸生與宋,今俱伏誅。寡君願因陳侯而受歃于上國。”莊王許之。遂欲合陳鄭同盟于辰陵之地,遣使約會陳侯。使者自陳還,言:“陳侯爲大夫夏徴舒所弑,國內大亂。”有詩爲證:

周室東遷世亂離,紛紛篡弑歲無虛;妖星入斗征三國,又報陳侯遇夏舒。

話說陳靈公諱平國,乃陳共公朔之子,在周頃王六年嗣位。爲人輕佻惰慢,絕無威儀,且又耽于酒色,逐于遊戲,國家政務,全然不理。寵著兩位大夫,一個姓孔名寧,一個姓儀名行父,都是酒色隊裏打鑼鼓的。一君二臣,志同氣合,語言戲褻,各無顧忌。其時朝中有個賢臣,姓泄名冶,是個忠良正直之輩,遇事敢言,陳侯君臣,甚畏憚之。又有個大夫夏御叔,其父公子少西,乃是陳定公之子,少西字子夏,故御叔以夏爲字,又曰少西氏,世爲陳國司馬之官,食採于株林。御叔娶鄭穆公之女爲妻,謂之夏姬。那夏姬生得蛾眉鳳眼,杏臉桃腮,有驪姬息嬀之容貌,兼妲己文姜之妖淫。見者無不消魂喪魄,顛之倒之。更有一樁奇事,十五歲時,夢見一偉丈夫,星冠羽服,自稱上界天仙,與之交合,教以吸精導氣之法。與人交接,曲盡其懽,就中採陽補陰,卻老還少,名爲”素女採戰之術”。在國未嫁,先與鄭靈公庶兄公子蠻兄妹私通,不勾三年,子蠻夭死。後嫁于夏御叔爲內子,生下一男,名曰徴舒。徴舒字子南,年十二歲上,御叔病亡。夏姬因有外交,留徴舒于城內,從師習學,自家退居株林。孔寧儀行父,嚮與御叔同朝相善,曾窺見夏姬之色,各有窺誘之意。夏姬有侍女荷華,伶俐風騷,慣與主母做腳攪主顧。孔寧一日與徴舒射獵郊外,因送徴舒至于株林,留宿其家。孔寧費一片心機,先勾搭上了荷華,贈以簪珥,求薦于主母,遂得入馬,竊穿其錦襠以出,誇示于儀行父。行父慕之,亦以厚幣交結荷華,求其通款。夏姬平日窺見儀行父,身材長大,鼻準豐隆,也有其心。遂遣荷華約他私會。儀行父廣求助戰奇藥,以媚夏姬,夏姬愛之,倍于孔寧。儀行父謂夏姬曰:“孔大夫有錦襠之賜,今既蒙垂盼,亦欲乞一物爲表記,以見均愛。”夏姬笑曰:“錦襠彼自竊去,非妾所贈也。”因附耳曰:“雖在同牀,豈無厚薄?”乃自解所穿碧羅襦爲贈。儀行父大悅。自此行父往來甚密,孔寧不免稍疏矣。有古詩爲證:

鄭風何其淫?桓武化己渺。

士女競私奔,里巷失昏曉。

仲子墻欲窬,子充性偏狡。

東門憶菇蘆,野外生蔓草。

搴裳望匪遙,駕車去何杳?青衿縈我心,瓊琚破人老。

風雨鷄鳴時,相會密以巧。

揚水流束薪,讒言莫相攪!

習氣多感人,安能自美好?儀行父爲孔寧將錦襠驕了他,今得了碧羅襦,亦誇示于孔寧。孔寧私叩荷華,知夏姬與儀行父相密,心懷妒忌,無計拆他,想出一條計策來:那陳侯性貪淫樂,久聞夏姬美色,屢次言之,相慕頗切,恨不到手,不如引他一同入馬,陳侯必然感我。況陳侯有個暗疾,醫書上名曰‘狐臭’,亦名‘腋氣’,夏姬定不喜懽。我去做個貼身幫閒,落得捉空調情,討些便宜。少不得儀大夫稀疏一二分,出了我這點撚酸的惡氣。好計,好計!”遂獨見靈公,閒話間,說及夏姬之美,天下絕無!靈公曰:“寡人亦久聞其名,但年齒已及四旬,恐三月桃花,未免改色矣!”孔寧曰:“夏姬熟曉房中之術,容顏轉嫩,常如十七八歲好女子模樣。且交接之妙,大異尋常,主公一試,自當魂消也。”靈公不覺慾火上炎,面頰發赤,嚮孔寧曰:“卿何策使寡人與夏姬一會?寡人誓不相負!”孔寧奏曰:“夏氏一嚮居株林,其地竹木繁盛,可以遊玩。主公明早,只說要倖株林,夏氏必然設享相迎。夏姬有婢,名曰荷華,頗知情事,臣當以主公之意達之,萬無不諧之理。”靈公笑曰:“此事全仗愛卿作成。”

次日傳旨駕車,微服出遊株林,只教大夫孔寧相隨。孔寧先送信于夏姬,教他治具相候。又露其意于荷華,使之轉達。那邊夏姬,也是個不怕事的主顧,凡事預備停當。靈公一心貪著夏姬,把遊幸當個名色,正是:“竊玉偷香真有意,觀山玩水本無心。”略蹬一時,就轉到夏家。夏姬具禮服出迎,入于廳坐,拜謁致詞曰:“妾男徴舒,出就外傅,不知主公駕臨,有失迎接。”其聲如新鶯巧囀,嚦嚦可聽。靈公視其貌,真天人也!六宮妃嬪,罕有其匹。靈公曰:“寡人偶爾閒遊,輕造尊府,幸勿驚訝。”夏姬斂衽對曰:“主公玉趾下臨,敝廬增色。賤妾備有蔬酒,未敢獻上。”靈公曰:“既費庖廚,不須禮席,聞尊府園亭幽雅,願入觀之,主人盛饌,就彼相擾可也。”夏姬對曰:“自亡夫即世,荒圃久廢掃除,恐慢大駕,賤妾預先告罪!”夏姬應對有序,靈公心中愈加愛重,命夏姬:“換去禮服,引寡人園中一遊。”夏姬卸下禮服,露出一身淡妝,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別是一般雅致。夏姬前導,至于後園。雖然地段不寬,卻有喬松秀柏,奇石名葩,池沼一方,花亭幾座。中間高軒一區,朱欄繡幕,甚是開爽,此乃宴客之所。左右俱有廂房。軒後曲房數層,回廊週折,直通內寢。園中立有馬廄,乃是養馬去處。園西空地一片,留爲射圃。靈公觀看了一回,軒中筵席己具,夏姬執盞定席。靈公賜坐于旁,夏姬謙讓不敢。靈公曰:“主人豈可不坐?”乃命孔寧坐右,夏姬坐左:“今日略去君臣之分,圖個盡懽。”飲酒中間,靈公目不轉睛,夏姬亦流波送盼。靈公酒興帶了癡情,又有孔大夫從旁打和事鼓,酒落快腸,不覺其多。日落西山,左右進燭,洗盞更酌,靈公大醉,倒于席上,鼾鼾睡去。孔寧私謂夏姬曰:“主公久慕容色,今日此來,立心與你求懽,不可違拗。”夏姬微笑不答。孔寧便宜行事,出外安頓隨駕人衆,就便宿歇。夏姬整備錦衾繡枕,假意送入軒中,自己香湯沐浴,以備召幸,止留荷華侍駕。少頃,靈公睡醒,張目問:“是何人?”荷華跪而應曰:“賤婢乃荷華也。奉主母之命,伏侍千歲爺爺。”因取酸梅醒酒湯以進。靈公曰:“此湯何人所造?”荷華答曰:“婢所煎也。”靈公曰:“汝能造梅湯,能爲寡人作媒乎?”

荷華佯爲不知,對曰:“賤婢雖不慣爲媒,亦頗知效奔走,但不知千歲爺屬意何人?”靈公曰:“寡人爲汝主母,神魂俱亂矣!汝能成就吾事,當厚賜汝。”荷華對曰:“主母殘體,恐不足當貴人,倘蒙不棄,賤婢即當引入。”靈公大喜,即命荷華掌燈引導,曲曲彎彎,直入內室。夏姬明燈獨坐,如有所待。忽聞腳步之聲,方欲啟問,靈公已入戶內。荷華便將銀燈擕出,靈公更不攀話,擁夏姬入帷,解衣共寢。肌膚柔膩,著體欲融,懽會之時,宛如處女。靈公怪而問之。夏姬對曰:“妾有內視之法,雖產子之後,不過三日,充實如故。”靈公嘆曰:“寡人雖遇天上神仙,亦只如此矣!”論起靈公淫具,本不及孔儀二大夫,況帶有暗疾,沒討好處。因他是一國之君,婦人家未免帶三分勢利,不敢嗔嫌,枕席上虛意奉承,靈公遂以爲不世之奇遇矣。睡至鷄鳴,夏姬促靈公起身,靈公曰:“寡人得交愛卿,回視六宮,有如糞土。但不知愛卿心下有分毫及寡人否?”夏姬疑靈公已知孔儀二人往來之事,乃對曰:“賤妾實不相欺,自喪先夫,不能自制,未免失身他人。今既獲侍君侯,從兹當永謝外交,敢復有二心,以取罪戾!”靈公訢然曰:“愛卿平日所交,試爲寡人悉數之,不必隱諱。”夏姬對曰:“孔儀二大夫,因撫遺孤,遂及于亂,他實未有也。”靈公笑曰:“怪道孔寧說卿交接之妙,大異尋常,若非親試,何以知之?”夏姬對曰:“賤妾得罪在先,望乞寬宥!”靈公曰:“孔寧有薦賢之美,寡人方懷感激,卿其勿疑。但願與卿常常相見,此情不絕,其任卿所爲,不汝禁也。”夏姬對曰:“主公能源源而來,何難常常而見乎?”須臾,靈公起身,夏姬抽自己貼體汗衫,與靈公穿上,曰:“主公見此衫,如見賤妾矣!”荷華取燈,由舊路送歸軒下。天明後,廳事上已備早膳,孔寧率從人駕車伺候。夏姬請靈公登堂,起居問安,庖人進饌。衆人俱有酒食犒勞。食畢,孔寧爲靈公御車回朝。百官知陳侯野宿,是日俱集朝門伺候。靈公傳令:“免朝。”徑入宮門去了。儀行父扯住孔寧,盤問主公夜來宿處。孔寧不能諱,只得直言。儀行父知是孔寧所薦,頓足曰:“如此好人情,如何讓你獨做?”孔寧曰:“主公十分得意,第二次你做人情便了。”二人大笑而散。

次日,靈公早朝,禮畢,百官俱散,召孔寧至前,謝其薦舉夏姬之事。又召儀行父問曰:“如此樂事,何不早奏寡人?你二人卻占先頭,是何道理?”孔寧儀行父齊曰:“臣等並無此事。”靈公曰:“是美人親口所言,卿等不必諱矣。”孔寧對曰:“譬如君有味,臣先嚐之;父有味,子先嚐之。若嚐而不美,不敢進于君也。”靈公笑曰:“不然。譬如熊掌,就讓寡人先嚐也不妨。”孔儀二人俱笑。靈公又曰:“汝二人雖曾入馬,他偏有表記送我。”乃扯襯衣示之曰:“此乃美人所贈,你二人可有麽?”孔寧曰:“臣亦有之。”靈公曰:“贈卿何物?”孔寧撩衣,見其錦襠,曰:“此姬所贈。不但臣有,行父亦有之。”靈公問行父:“卿又是何物?”行父解開碧羅襦,與靈公觀看。靈公大笑曰:“我等三人,隨身俱有質證,異日同往株林,可作連床大會矣!”一君二臣,正在朝堂戲謔。把這話傳出朝門,惱了一位正直之臣,咬牙切齒,大叫道:“朝廷法紀之地,卻如此胡亂,陳國之亡,屈指可待矣!”遂整衣端簡,復身闖入朝門進諫。

不知那位官員是誰,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複陳~晉景公出師救鄭

卻說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二大夫,俱穿了夏姬所贈褻衣,在朝堂上戲謔。大夫泄冶聞之,乃整襟端笏,復身趨入朝門。孔儀二人,素憚泄冶正直,今日不宣自至,必有規諫,遂先辭靈公而出。靈公抽身欲起御座,泄冶騰步上前,牽住其衣,跪而奏曰:“臣聞‘君臣主敬,男女主別。’今主公無《周南》之化,使國中有失節之婦;而又君臣宣婬,互相標榜,朝堂之上,穢語難聞,廉恥盡喪,體統俱失。君臣之敬,男女之別,淪滅已極!夫不敬則慢,不別則亂,慢而且亂,亡國之道也。君必改之!”靈公自覺汗顏,以袖掩面曰:“卿勿多言,寡人行且悔之矣!”泄冶辭出朝門,孔儀二人尚在門外打探,見泄冶怒氣衝衝出來。閃入人叢中避之。泄冶早已看見,將二人喚出,責之曰:“君有善,臣宜宣之,君有不善,臣宜掩之。今子自爲不善,以誘其君,而復宣揚其事,使士民公然見聞,何以爲訓?寧不羞耶?”二人不能措對,唯唯謝教。泄冶去了,孔儀二人,求見靈公,述泄冶責備其君之語,“主公自今更勿爲株林之遊矣!”靈公曰:“卿二人還往否?”孔儀二人對曰:“彼以臣諫君,與臣等無與。臣等可往,君不可往。”靈公奮然曰:“寡人寧得罪于泄冶,安肯捨此樂地乎?”孔儀二人復奏曰:“主公若再往,恐難當泄冶絮聒。如何?”靈公曰:

“二卿有何策,能止泄冶勿言?”孔寧曰:“若要泄冶勿言,除非使他開口不得。”靈公笑曰:“彼自有口,寡人安能禁之使不開乎?”儀行父曰:“寧之言,臣能知之。夫人死則口閉,主公何不傳旨,殺了泄冶,則終身之樂無窮矣!”靈公曰:“寡人不能也。”孔寧曰:“臣使人刺之何如?”靈公點首曰:“由卿自爲。”二人辭出朝門,做一處商議。將重賄買出刺客,伏于要路,候泄冶入朝,突起殺之。國人皆認爲陳侯所使,不知爲孔儀二人之謀也。史臣有贊云:

陳喪明德,君臣宣婬;纓衵服,大廷株林。

壯哉泄冶,獨矢直音!

身死名高,龍血比心。

自泄冶死後,君臣益無忌憚,三人不時同往株林,一二次還是私偷,以後習以爲常,公然不避。國人作《株林》之詩以譏之。詩曰:

胡爲乎株林?從夏南!匪適株林;從夏南!

徴舒字子南,詩人忠厚,故不曰夏姬,而曰夏南,言從南而來也。

陳侯本是個沒傝SA的人,孔儀二人,一味奉承幫襯,不顧廉恥,更兼夏姬善于調停,打成和局,弄做了一婦三夫,同懽同樂,不以爲怪。徴舒漸漸長大知事,見其母之所爲,心如刀刺,只是干礙陳侯,無可奈何。每聞陳侯欲到株林,往往託故避出,落得眼中清淨。那一班淫樂的男女,亦以徴舒不在爲方便。光陰似箭,徴舒年一十八歲,生得長軀偉榦,多力善射。靈公欲悅夏姬之意,使嗣父職爲司馬,執掌兵權。徴舒謝恩畢,回株林拜見其母夏姬。夏姬曰:“此陳侯恩典,汝當恪供乃職,爲國分憂,不必以家事分念。”徴舒辭了母親,入朝理事。

忽一日,陳靈公與孔儀二人,復遊株林,宿于夏氏。徴舒因感嗣爵之恩,特地回家設享,款待靈公。夏姬因其子在坐,不敢出陪。酒酣之後,君臣復相嘲謔,手舞足蹈。徴舒厭惡其狀,退入屏後,潛聽其言。靈公謂儀行父曰:“徴舒軀榦魁偉,有些像你,莫不是你生的?”儀行父笑曰:“徴舒兩目炯炯,極像主公,還是主公所生。”孔寧從旁插嘴曰:“主公與儀大夫年紀小,生他不出,他的爹極多,是個雜種,便是夏夫人自家也記不起了!”三人拍掌大笑。徴舒不聽猶可,聽見之時,不覺羞惡之心,勃然難遏。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暗將夏姬鎖于內室,卻從便門溜出,吩咐隨行軍衆:“把府第團團圍住,不許走了陳侯及孔儀二人。”軍衆得令,發一聲喊,圍了夏府。徴舒戎妝披掛,手執利刃,引著得力家丁數人,從大門殺進。口中大叫:“快拿淫賊!”陳靈公口中還在那裏不三不四,耍笑弄酒。卻是孔寧聽見了,說道:“主公不好了!徴舒此席,不是好意。如今引兵殺來,要拿淫賊。快跑罷!”儀行父曰:“前門圍斷,須走後門。”三人常在夏家穿房入戶,路道都是識熟的。陳侯還指望跑入內室,求救于夏姬,見中門鎖斷,慌上加慌,急嚮後園奔走。徴舒隨後趕來。陳侯記得東邊馬廄,有短墻可越,遂望馬廄而奔。徴舒叫道:“昏君休走!”攀起弓來,颼的一箭,卻射不中。陳侯奔入馬廄,意慾藏躲,卻被羣馬驚嘶起來,即忙退身而出。徴舒剛剛趕近,又復一箭,正中當心。可憐陳侯平國,做了一十五年諸侯,今日死于馬廄之下!孔寧儀行父先見陳侯嚮東走,知徴舒必然追趕,遂望西邊奔入射圃。徴舒果然只趕陳侯。孔儀二人,遂從狗竇中鑽出,不到家中,赤身奔入楚國去了。

徴舒既射殺了陳侯,擁兵入城,只說陳侯酒後暴疾身亡,遺命立世子午爲君,是爲成公。成公心恨徴舒,力不能制,隱忍不言。徴舒亦懼諸侯之討,乃強逼陳侯往朝于晉,以結其好。

再說楚國使臣,奉命約陳侯赴盟辰陵,未到陳國,聞亂而返。恰好孔寧儀行父二人逃到,見了莊王,瞞過君臣淫亂之情,只說:“夏徴舒造反,弑了陳侯平國。”與使臣之言相合。莊王遂集羣臣商議。卻說楚國一位公族大夫,屈氏名巫,字子靈,乃屈蕩之子。此人儀容秀美,文武全材,衹有一件毛病,貪淫好色,專講彭祖房中之術。數年前,曾出使陳國,遇夏姬出遊,窺見其貌,且聞其善于採煉,卻老還少,心甚慕之。及聞徴舒弑逆,欲借此端,擄取夏姬,力勸莊王興師伐陳。令尹孫叔敖亦言:“陳罪宜討。”莊王之意遂決。時周定王九年,陳成公午之元年也。楚莊王先傳一檄,至于陳國,檄上寫道:

楚王示爾:少西氏弑其君,神人共憤。爾國不能討,寡人將爲爾討之。罪有專歸,其餘臣民,靜聽無擾!

陳國見了檄文,人人歸咎徴舒,巴不能勾假手于楚,遂不爲禦敵之計。

楚莊王親引三軍,帶領公子嬰齊、公子側、屈巫一班大將,雲捲風馳,直造陳都,如入無人之境,所至安慰居民,秋毫無犯。夏徴舒知人心怨己,潛奔株林。時陳成公尚在晉國未歸。大夫轅頗,與諸臣商議:“楚王爲我討罪,誅止徴舒。不如執徴舒獻于楚軍,遣使求和,保全社稷,此爲上策。”羣臣皆以爲然。轅頗乃命其子僑如,統兵往株林,擒拿徴舒。僑如未行,楚兵已至城下。陳國久無政令,況陳侯不在國,百姓做主,開門迎楚。楚莊王整隊而入。諸將將轅頗等擁至莊王面前,莊王問:“徴舒何在?”轅頗對曰:“在株林。”莊王問曰:“誰非臣子,如何容此逆賊,不加誅討?”轅頗對曰:“非不欲討,力不加也。”莊王即命轅頗爲嚮導,自引大軍,往株林進發,卻留公子嬰齊一軍,屯紮城中。再說徴舒正欲收拾家財,奉了母親夏姬,逃奔鄭國。只爭一刻,楚兵圍住株林,將徴舒拿住。莊王命囚于後車,問:“何以不見夏姬?”使將士搜其家,于園中得之。荷華逃去,不知所適。夏姬嚮莊王再拜言曰:“不幸國亂家亡,賤妾婦人,命懸大王之手。倘賜矜宥,願充婢役!”夏姬顏色妍麗,語復詳雅,莊王一見,心志迷惑,謂諸將曰:“楚國后宮雖多,如夏姬者絕少,寡人意慾納之,以備妃嬪,諸卿以爲何如?”屈巫諫曰:“不可,不可!吾主用兵于陳,討其罪也。若納夏姬,是貪其色也。討罪爲義,貪色爲淫。以義始而以淫終,伯主舉動,不當如此。”莊王曰:“子靈之言甚正,寡人不敢納矣。只是此婦世間尤物,若再經寡人之眼,必然不能自制。”叫軍士鑿開後垣,縱其所之。時將軍公子側在旁,亦貪夏姬美貌,見莊王已不收用,跪而請曰:“臣中年無妻,乞我王賜臣爲室。”屈巫又奏曰:“吾王不可許也。”公子側怒曰:“子靈不容我娶夏姬,是何緣故?”屈巫曰:“此婦乃天地間不祥之物,據吾所知者言之:夭子蠻,殺御叔,弑陳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不祥莫大焉!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取此淫物,以貽後悔?”莊王曰:“如子靈所言,寡人亦畏之矣!”公子側曰:“既如此,我亦不娶了。只是一件,你說主公娶不得,我亦娶不得,難道你娶了不成?”屈巫連聲曰:“不敢,不敢!”莊王曰:“物無所主,人必爭之。聞連尹襄老,近日喪偶,賜爲繼室可也。”時襄老引兵從征,在于後隊。莊王召至,以夏姬賜之,夫婦謝恩而出。公子側倒也罷了。只是屈巫諫止莊王,打斷公子側,本欲留與自家;見莊王賜與襄老,暗暗叫道:“可惜,可惜!”又暗想道:“這個老兒,如何當得起那歸人?少不得一年半載,仍做寡婦,到其間再作區處。”這是屈巫意中之事,口裏卻不曾說出。莊王居株林一宿,仍至陳國;公子嬰齊迎接入城。莊王傳令將徴舒囚出慄門,車裂以殉,如齊襄公處高渠彌之刑。史臣有詩云:

陳主荒淫雖自取,徴舒弑逆亦違條;莊王弔伐如時雨,泗上諸侯望羽旄。

莊王號令徴舒已畢,將陳國版圖查明,滅陳以爲楚縣。拜公子嬰齊爲陳公,使守其地。陳大夫轅頗等,悉帶回郢都。南方屬國,聞楚王滅陳而歸,俱來朝賀,各處縣公,自不必說。獨有大夫申叔時,使齊未歸。其時齊惠公薨,世子無野即位,是爲頃公。齊楚一嚮交好,故莊王遣申叔時,往行吊舊賀新之禮。這一差還在未伐陳以前。及莊王歸楚三日之後,申叔方纔回轉,復命而退,並無慶賀之言。莊王使內侍傳語責之曰:“夏徴舒無道,弑其君,寡人討其罪而戮之,版圖收于國中,義聲聞于天下。諸侯縣公,無不稱賀,汝獨無一言,豈以寡人討陳之舉爲非耶?”申叔時隨使者求見楚王,請面畢其辭;莊王許之。申叔時曰:“王聞‘蹊田奪牛’之說乎?”莊王曰:“未聞也。”申叔時曰:“今有人牽牛取徑于他人之田者,踐其禾稼,田主怒奪其牛。此獄若在王前,何以斷之?”莊王曰:“牽牛踐田,所傷未多也。奪其牛,太甚矣!寡人若斷此獄,薄責牽牛者,而還其牛。子以爲當否?”申叔時曰:“王何明于斷獄,而昧于斷陳也?夫徴舒有罪,止于弑君,未至亡國也;王討其罪足矣。又取其國,此與牽牛何異?又何賀乎?”莊王頓足曰:“善哉此言!寡人未之聞也!”申叔時曰:“王既以臣言爲善,何不效反牛之事?”莊王立召陳大夫轅頗,問:“陳君何在?”頗答曰:“嚮往晉國,今不知何在。”言訖,不覺淚下。莊王慘然曰:“吾當復封汝國,汝可迎陳君而立之。世世附楚,勿依違南北,有負寡人之德。”又召孔寧儀行父吩咐:“放汝歸國,共輔陳君!”轅頗明知孔儀二人是個禍根,不敢在楚王面前說明,只是含糊一同拜謝而行。將出楚境,正遇陳侯午自晉而歸,聞其國已滅,亦欲如楚,面見楚王。轅頗乃述楚王之美意,君臣並駕至陳。守將公子嬰齊,已接得楚王之命,召還本國,遂將版圖交割還陳,自歸楚國去了。此乃楚莊王第一件好處。髯翁有詩云:

縣陳誰料復封陳?蹠舜還從一念新;南楚義聲馳四海,須知賢主賴賢臣。

孔寧歸國,未一月,白日見夏徴舒來索命,因得狂疾,自赴池中而死。死之後,儀行父夢見陳靈公孔寧與徴舒三人,來拘他到帝廷對獄,夢中大驚,自此亦得暴疾卒。此乃淫人之報也!

再說公子嬰齊既返楚國,入見莊王,猶自稱陳公嬰齊。莊王曰:“寡人已複陳國矣,當別圖所以償卿也。”嬰齊遂請申呂之田,莊王將許之。屈巫奏曰:“此北方之賦,國家所恃以禦晉寇者,不可以充賞。”莊王乃止。及申叔時告老,莊王封屈巫爲申公,屈巫並不推辭。嬰齊由是與屈巫有隙,周定王十年,楚莊王之十七年也。

莊王以陳雖南附,鄭猶從晉,未肯服楚,乃與諸大夫計議。令尹孫叔敖曰:“我伐鄭,晉救必至,非大軍不可。”莊王曰:“寡人意正如此。”乃悉起三軍兩廣之衆,浩浩蕩蕩,殺奔滎陽而來,連尹襄老爲前部。臨發時,健將唐狡請曰:“鄭小國,不足煩大軍,狡願自率部下百人,前行一日,爲三軍開路。”襄老莊其志,許之。唐狡所至力戰,當者輒敗,兵不留行,每夕掃除營地,以待大軍。莊王率諸將直抵鄭郊,未曾有一兵之阻,一日之稽。莊王怪其神速,謂襄老曰:“不意卿老而益壯,勇于前進如此!”襄老對曰:“非臣之力,乃副將唐狡力戰所致也。”莊王即召唐狡,欲厚賞之。唐狡對曰:“臣受君王之賜已厚,今日聊以報效,敢復叨賞乎?”莊王訝曰:“寡人未嘗識卿,何處受寡人之賜?”唐狡對曰:“絕纓會上,牽美人之袂者,即臣也。蒙君王不殺之恩,故捨命相報。”莊王嘆息曰:“嗟乎!使寡人當時明燭治罪,安得此人之死力哉?”命軍正紀其首功,俟平鄭之後,將重用之。唐狡謂人曰:“吾得死罪于君,君隱而不誅,是以報之。然既已明言,不敢以罪人徼後日之賞。”即夜遁去,不知所往。莊王聞之,嘆曰:“真烈士矣!”大軍攻破郊關,直抵城下。莊王傳令,四面築長圍攻之,凡十有七日,晝夜不息。鄭襄公恃晉之救,不即行成。軍士死傷者甚衆。城東北角崩陷數十丈,楚兵將登,莊王聞城內哭聲震地,心中不忍,麾軍退十里。公子嬰齊進曰:“城陷正可乘勢,何以退師?”莊王曰:“鄭知吾威,未知吾德,姑退以示德。視其從違,以爲進退可也。”鄭襄公聞楚師退,疑晉救已至,乃驅百姓修築城垣,男女皆上城巡守。莊王知鄭無乞降之意,復進兵圍之。鄭堅守三月,力不能支。楚將樂伯率衆自皇門先登,劈開城門。莊王下令,不許擄掠,三軍肅然。行至逵路,鄭襄公肉袒牽羊,以迎楚師,辭曰:“孤不德,不能服事大國,使君王懷怒,以降師于敝邑,孤知罪矣!存亡死生,一惟君王命。若惠顧先人之好,不遽翦滅,延其宗祀,使得比于附庸,君王之惠也!”公子嬰齊進曰:“鄭力窮而降,赦之復叛,不如滅之。”莊王曰:“申公若在,又將以蹊田奪牛見誚矣!”即麾軍退三十里。鄭襄公親至楚軍,謝罪請盟,留其弟公子去疾爲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