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傲慢無禮,寡人已幽之于亳。不敢擅功,謹獻捷于上國,望君辱臨,同決其獄!
魯僖公覽書大驚,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明知楚使獻捷,詞意誇張,是恐嚇之意。但魯弱楚強,若不往會,恐其移師來伐,悔無及矣!乃厚待宜申,先發回書,馳報楚王,言:“魯侯如命,即日赴會。”魯僖公隨後發駕,大夫仲遂從行。來至亳都,仲遂因宜申先容,用私禮先見了成得臣,囑其于楚王前,每事方便。得臣引魯僖公與楚成王相見,各致敬慕之意。其時,陳、蔡、鄭、許、曹五位諸侯,俱自盂地來會,和魯僖公共是六位,聚于一處商議。鄭文公開言,欲尊楚王爲盟主,諸侯囁嚅未應。魯僖公奮然曰:“盟主須仁義佈聞,人心悅服。今楚王恃兵車之衆,襲執上公,有威無德,人心疑懼。吾等與宋,俱有同盟之誼,若坐視不救,惟知奉楚,恐被天下豪傑恥笑。楚若能釋宋公之囚,終此盟好,寡人敢不惟命是聽!”衆諸侯皆曰:“魯侯之言甚善!”仲遂將這話私告于成得臣,得臣轉聞于楚王。楚王曰:“諸侯以盟主之義責寡人,寡人其可違乎?”乃于亳郊,更築盟壇,期以十二月癸丑日,歃血要神,同赦宋罪。
約會已定,先一日,將宋公釋放,與衆諸侯相見。宋襄公且羞且憤,滿肚不樂,卻又不得不嚮諸侯稱謝。至日,鄭文公拉衆諸侯,敦請楚成王登壇主盟。成王執牛耳,宋、魯以下,次第受歃。襄公敢怒而不敢言。事畢,諸侯各散。
宋襄公訛聞公子目夷已即君位,將奔衛以避之。公子目夷遣使已到,致詞曰:“臣所以攝位者,爲君守也。國固君之國,何爲不入?”須臾,法駕齊備,迎襄公以歸,目夷退就臣列。胡曾先生論襄公之釋,全虧公子目夷定計,神閒氣定,全不以舊君爲意;若手忙腳亂,求歸襄公,楚益視爲奇貨,豈肯輕放。有詩贊云:
金注何如瓦注奇?新君能解舊君圍。
爲君守位仍推位,千古賢名誦目夷。
又有詩說六位諸侯,公然媚楚求寬,明明把中國操縱之權,授之于楚,楚目中尚有中國乎?詩云:
從來兔死自狐悲,被劫何人劫是誰?用夏媚夷全不恥,還誇釋宋得便宜。
宋襄公志欲求伯,被楚人捉弄一場,反受大辱,怨恨之情,痛入骨髓,但恨力不能報。又怪鄭伯倡議,尊楚王爲盟主,不勝其憤,正要與鄭國作對。時周襄王之十四年春三月,鄭文公如楚行朝禮,宋襄公聞之,大怒,遂起傾國之兵,親討鄭罪,使上卿公子目夷輔世子王臣居守。目夷諫曰:“楚、鄭方睦,宋若伐鄭,楚必救之。此行恐不能取勝,不如脩德待時爲上。”大司馬公孫固亦諫。襄公怒曰:“司馬不願行,寡人將獨往!”固不敢復言,遂出師伐鄭。襄公自將中軍,公孫固爲副,大夫樂僕伊、華秀老、公子蕩、嚮訾守等皆從行。
諜人報知鄭文公。文公大驚,急遣人告急于楚。楚成王曰:“鄭事我如父,宜亟救之。”成得臣進曰:“救鄭不如伐宋。”楚成王曰:“何故?”得臣對曰:“宋公被執,國人已破膽矣。今復不自量,以大兵伐鄭,其國必虛,乘虛而搗之,其國必懼。此不待戰而知勝負者也。若宋還而自救,彼亦勞矣,以逸制勞,安往而不得志耶?”楚王以爲然。即命得臣爲大將,鬭勃副之,興兵伐宋。
宋襄公正與鄭相持,得了楚兵之信,兼程而歸,列營于泓水之南以拒楚。成得臣使人下戰書。公孫固謂襄公曰:“楚師之來,爲救鄭也。吾以釋鄭謝楚,楚必歸。不可與戰。”襄公曰;“昔齊桓公興兵伐楚,今楚來伐而不與戰,何以繼桓公之業乎?”公孫固又曰:“臣聞‘一姓不再興’。天之棄商久矣,君欲興之,得乎?且吾之甲不如楚堅,兵不如楚利,人不如楚強。宋人畏楚如畏蛇蠍,君何恃以勝楚?”襄公曰:“楚兵甲有餘,仁義不足。寡人兵甲不足,仁義有餘。昔武王虎賁三千,而勝殷億萬之衆,惟仁義也。以有道之君,而避無道之臣,寡人雖生不如死矣。”乃批戰書之尾,約以十一月朔日,交戰于泓陽。命建大旗一面于輅車,旗上寫“仁義”二字。公孫固暗暗叫苦,私謂樂僕伊曰:“戰主殺而言仁義,吾不知君之仁義何在也?天奪君魄矣,竊爲危之!吾等必戒慎其事,毋致喪國足矣。”至期,公孫固未鷄鳴而起,請于襄公,嚴陣以待。
且說楚將成得臣屯兵于泓水之北,鬭勃請:“五鼓濟師,防宋人先佈陣以扼我。”得臣笑曰:“宋公專務迂闊,全不知兵。吾早濟早戰,晚濟晚戰,何所懼哉?”天明,甲乘始陸續渡水。公孫固請于襄公曰:“楚兵天明始渡,其意甚輕我。今乘其半渡,突前擊之,是吾以全軍而制楚之半也。若令皆濟,楚衆我寡,恐不敵,奈何?”襄公指大旗曰:“汝見‘仁義’二字否?寡人堂堂之陣,豈有半濟而擊之理?”公孫固又暗暗叫苦。須臾,楚兵盡濟。成得臣服瓊弁,結玉纓,繡袍軟甲,腰掛雕弓,手執長鞭,指揮軍士,東西佈陣,氣宇昂昂,旁若無人。公孫固又請于襄公曰:“楚方佈陣,尚未成列,急鼓之,必亂。”襄公唾其面曰:“咄!汝貪一擊之利,不顧萬世之仁義耶?寡人堂堂之陣,豈有未成列而鼓之之理?”公孫固又暗暗叫苦。楚兵陣勢已成,人強馬壯,漫山遍野,宋兵皆有懼色。襄公使軍中發鼓,楚軍中亦發鼓。襄公自挺長戈,帶著公子蕩、嚮訾守二將,及門官之衆,催車直衝楚陣。得臣見來勢兇猛,暗傳號令,開了陣門,只放襄公一隊車騎進來。公孫固隨後趕上護駕,襄公已殺入陣內去了。只見一員上將擋住陣門,口口聲聲,叫道:“有本事的快來決戰!”那員將乃鬭勃也。公孫固大怒,挺戟直刺鬭勃,勃即舉刀相迎。兩下交戰,未及二十合,宋將樂僕伊引軍來到,鬭勃微有著忙之意。恰好陣中又衝出一員上將蒍氏呂臣,接住樂僕伊廝殺。公孫固乘忙,覷個方便,撥開刀頭,馳入楚軍。鬭勃提刀來趕,宋將華秀老又到,牽住鬭勃,兩對兒在陣前廝殺。公孫固在楚陣中,左衝右突,良久,望見東北角上甲士如林,圍裹甚緊,疾驅赴之。正遇宋將嚮訾守,流血被面,急呼曰:“司馬可速來救主!”公孫固隨著訾守,殺入重圍,只見門官之衆,一個個身帶重傷,兀自與楚軍死戰不退。原來襄公待下人極有恩,所以門官皆盡死力。楚軍見公孫固英勇,稍稍退卻。公孫固上前看時,公子蕩要害被傷,臥于車下,“仁義”大旗,已被楚軍奪去了。襄公身被數創,右股中箭,射斷膝筋,不能起立。公子蕩見公孫固到來,張目曰:“司馬好扶主公,吾死于此矣!”言訖而絕。公孫固感傷不已。扶襄公于自己車上,以身蔽之,奮勇殺出。嚮訾守爲後殿,門官等一路擁衛,且戰且走。比及脫離楚陣,門官之衆,無一存者。宋之甲車,十喪八九。樂僕伊、華秀老見宋公已離虎穴,各自逃回。成得臣乘勝追之,宋軍大敗,輜重器械,委棄殆盡。公孫固同襄公連夜奔回。宋兵死者甚衆,其父母妻子,皆相訕于朝外,怨襄公不聽司馬之言,以致于敗。襄公聞之,嘆曰:“君子不重傷,不擒二毛。寡人將以仁義行師,豈傚此乘危扼險之舉哉?”舉國無不譏笑。後人相傳,以爲宋襄公行仁義,失衆而亡,正指戰泓之事。髯翁有詩嘆云:
不恤滕鄫恤楚兵,寧甘傷股博虛名。
宋襄若可稱仁義,盜蹠文王兩不明。
楚兵大獲全勝,復渡泓水,奏凱而還。方出宋界,哨馬報:“楚王親率大軍接應,見屯柯澤。”得臣即于柯澤謁見楚王獻捷。楚成王曰:“明日鄭君將率其夫人,至此勞軍,當大陳俘馘以誇示之。”原來鄭文公的夫人羋氏,正是楚成王之妹,是爲文羋,以兄妹之親,駕了輜軿,隨鄭文公至于柯澤,相會楚王。楚王示以俘獲之盛。鄭文公夫婦稱賀,大出金帛,犒賞三軍。鄭文公敦請楚王來日赴宴。次早,鄭文公親自出郭,邀楚王進城,設享于太廟之中,行九獻禮,比于天子。食品數百,外加籩豆六器,宴享之侈,列國所未有也。文羋所生二女,曰伯羋、叔羋,未嫁在室。文羋又率之以甥禮見舅,楚王大喜。鄭文公同妻女更番進壽,自午至戌,吃得楚王酩酊大醉。楚王謂文羋曰:“寡人領情過厚,已逾量矣!妹與二甥,送我一程,何如?”文羋曰:“如命。”鄭文公送楚王出城,先別。文羋及二女,與楚王並駕而行,直至軍營。原來楚王看上了二甥美貌,是夜拉入寢室,遂成枕席之懽。文羋彷徨于帳中,一夜不寐,然畏楚王之威,不敢出聲。以舅納甥,真禽獸也!次日,楚王將軍獲之半,贈于文羋,載其二女以歸,納之后宮。鄭大夫叔詹嘆曰:“楚王其不得令終乎?享以成禮,禮而無別,是不終也。”
且不說楚宋之事。再表晉公子重耳,自周襄王八年適齊,至襄王十四年,前後留齊共七年了。遭桓公之變,諸子爭立,國內大亂,及至孝公嗣位,又反先人之所爲,附楚仇宋,紛紛多事,諸侯多與齊不睦,趙衰等私議曰:“吾等適齊,謂伯主之力,可借以圖復也。今嗣君失業,諸侯皆叛,此其不能爲公子謀,亦明矣。不如更適他國,別作良圖。”乃相與見公子,欲言其事。公子重耳溺愛齊姜,朝夕懽宴,不問外事。衆豪傑伺候十日,尚不能見。魏犨怒曰:“吾等以公子有爲,故不憚勞苦,執鞭從遊。今留齊七載,媮安惰志,日月如流,吾等十日不能一見,安能成其大事哉?”狐偃曰:“此非聚談之處,諸君都隨我來。”乃共出東門外里許,其地名曰桑陰。一望都是老桑,綠蔭重重,日色不至。趙衰等九位豪傑,打一圈兒席地而坐。趙衰曰:“子犯計將安出?”狐偃曰:“公子之行,在我而已。我等商議停妥,預備行裝,一等公子出來,只說邀他郊外打獵,出了齊城,大家齊心劫他上路便了。但不知此行,得力在于何國?”趙衰曰:“宋方圖伯,且其君好名之人,盍往投之。如不得志,更適秦、楚,必有遇焉。”狐偃曰:“吾與公孫司馬有舊,且看如何?”衆人商議,許久方散。只道幽僻之處,無人知覺,卻不道“若要不聞,除非莫說;若要不知,除非莫作。”其時姜氏的婢妾十餘人,正在樹上採桑餵蠶,見衆人環坐議事,停手而聽之,盡得其語,回宮時,如此恁般,都述于姜氏知道。姜氏喝道:“那有此話,不得亂道!”乃命蠶妾十餘人,幽之一室,至夜半盡殺之,以滅其口。蹴公子重耳起,告之曰:“從者將以公子更適他國,有蠶妾聞其謀,吾恐洩漏其機,或有阻當,今已除卻矣。公子宜早定行計。”重耳曰:“人生安樂,誰知其他。吾將老此,誓不他住。”姜氏曰:“自公子出亡以來,晉國未有寧歲。夷吾無道,兵敗身辱,國人不悅,鄰國不親。此天所以待公子也。公子此行,必得晉國,萬勿遲疑!”重耳迷戀姜氏,猶弗肯。
次早,趙衰、狐偃、臼季、魏犨四人,立宮門之外,傳語:“請公子郊外射獵!”重耳尚高臥未起,使宮人報曰:“公子偶有微恙,尚未梳櫛,不能往也。”齊姜聞言,急使人單召狐偃入宮。姜氏屏去左右,問其來意。狐偃曰:“公子嚮在翟國,無日不馳車驟馬,伐狐擊兔。今在齊,久不出獵,恐其四肢懶惰,故來相請,別無他意。”姜氏微笑曰:“此番出獵,非宋即秦、楚耶?”狐偃大驚曰:“一獵安得如此之遠?”姜氏曰:“汝等欲劫公子逃歸,吾已盡知,不得諱也。吾夜來亦曾苦勸公子,奈彼執意不從。今晚吾當設宴,灌醉公子,汝等以車夜載出城,事必諧矣。”狐偃頓首曰:“夫人割房闈之愛,以成公子之名,賢德千古罕有!”狐偃辭出,與趙衰等說知其事。凡車馬人衆鞭刀糗糒之類,收拾一一完備,趙衰、狐毛等先押往郊外停泊。只留狐偃、魏犨、顛頡三人,將小車二乘,伏于宮門左右,專等姜氏送信,即便行事。正是:“要爲天下奇男子,須歷人間萬里程。”
是晚,姜氏置酒宮中,與公子把盞。重耳曰:“此酒爲何而設?”姜氏曰:“知公子有四方之志,特具一杯餞行耳。”重耳曰:“人生如白駒過隙,苟可適志,何必他求?”姜氏曰
:“縱欲懷安,非丈夫之事也。從者乃忠謀,子必從之!”重耳勃然變色,擱杯不飲。姜氏曰:“子真不欲行乎?抑誑妾也?”重耳曰:“吾不行。誰誑汝!”姜氏帶笑言曰:“行者,公子之志,不行者,公子之情。此酒爲餞公子,今且以留公子矣。願與公子盡懽,可乎?”重耳大喜,夫婦交酢,更使侍女歌舞進觴。重耳已不勝飲,再四強之,不覺酩酊大醉,倒于席上。姜氏覆之以衾,使人召狐偃。狐偃知公子已醉,急引魏犨、顛頡二人入宮,和衾連席,擡出宮中。先用重褥襯貼,安頓車上停當。狐偃拜辭姜氏,姜氏不覺淚流。有詞爲證。
公子貪懽樂,佳人慕遠行;要成鴻鵠志,生割鳳鸞情。
狐偃等催趲小車二乘,趕黃昏離了齊城,與趙衰等合做一處,連夜驅馳。約行五六十里,但聞得鷄聲四起,東方微白。重耳方纔在車兒上翻身,喚宮人取水解渴。時狐偃執轡在傍,對曰:“要水須待天明。”重耳自覺搖動不安,曰:“可扶我下床。”狐偃曰:“非床也,車也。”重耳張目曰:“汝爲誰?”對曰:“狐偃。”重耳心下恍然,知爲偃等所算。推衾而起,大駡子犯:“汝等如何不通知我,將我出城,意慾何爲?”狐偃曰:“將以晉國奉公子也。”重耳曰:“未得晉,先失齊,吾不願行!”狐偃誑曰:“離齊已百里矣。齊侯知公子之逃,必發兵來追,不可復也。”重耳勃然發怒,見魏犨執戈侍衛,乃奪其戈以刺狐偃。
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公子重耳怪狐偃用計去齊,奪魏犨之戈以刺偃,偃急忙下車走避,重耳亦跳下車挺戈逐之。趙衰、臼季、狐射姑、介子推等,一齊下車解勸。重耳投戟于地,恨恨不已。狐偃叩首請罪曰:“殺偃以成公子,偃死愈于生矣!”重耳曰:“此行有成則已,如無所成,吾必食舅氏之肉!”狐偃笑而答曰:“事若不濟,偃不知死在何處,焉得與爾食之?如其克濟,子當列鼎而食,偃肉腥臊,何足食?”趙衰等並進曰:“某等以公子負大有爲之志,故捨骨肉,棄鄉里,奔走道途,相隨不捨,亦望垂功名于竹帛耳。今晉君無道,國人孰不願戴公子爲君?公子自不求入,誰走齊國而迎公子者!今日之事,實出吾等公議,非子犯一人之謀,公子勿錯怪也。”魏犨亦厲聲曰:“大丈夫當努力成名,聲施後世。奈何戀戀兒女子目前之樂,而不思終身之計耶?”重耳改容曰:“事既如此,惟諸君命。”狐毛進乾糒,介子推捧水以進,重耳與諸人各飽食。壺叔等割草飼馬,重施銜勒,再整輪轅,望前進發。有詩爲證:
鳳脫鷄羣翔萬仞,虎離豹穴奔千山。
要知重耳能成伯,只在周遊列國間。
不一日,行至曹國。卻說曹共公爲人,專好遊嬉,不理朝政,親小人,遠君子,以謀佞爲腹心,視爵位如糞土。朝中服赤芾乘軒車者,三百餘人,皆里巷市井之徒,脅肩諂笑之輩。見晉公子帶領一班豪傑到來,正是“薰蕕不同器”了!惟恐其久留曹國,都阻擋曹共公不要延接他。大夫僖負羈諫曰:“晉、曹同姓,公子窮而過我,宜厚禮之。”曹共公曰:“曹,小國也,而居列國之中,子弟往來,何國無之?若一一待之以禮,則國微費重,何以支吾?”負羈又曰:“晉公子賢德聞于天下,且重瞳駢脅,大貴之徴,不可以尋常子弟視也。”曹共公一團稚氣,說賢德,他也不管,說到重瞳駢脅,便道:“重瞳寡人知之,未知駢脅如何?”負羈對曰:“駢脅者,駢脅骨相合如一,乃異相也。”曹共公曰:“寡人不信,姑留館中,俟其浴而觀之。”乃使館人自延公子進館,以水飯相待,不致餼,不設享,不講賓主之禮。重耳怒而不食。館人進澡盆請浴,重耳道路醃臢,正想洗滌塵垢,乃解衣就浴。曹共公與嬖倖數人,微服至館,突入浴堂,迫近公子,看他的駢脅,言三語四,嘈雜一番而去。狐偃等聞有外人,急忙來看,猶聞嬉笑之聲。詢問館人,乃曹君也。君臣無不慍怒。
卻說僖負羈諫曹伯不聽,歸到家中,其妻呂氏迎之,見其面有憂色,問:“朝中何事?”負羈以晉公子過曹,曹君不禮爲言。呂氏曰:“妾適往郊外採桑,正值晉公子車從過去。妾觀晉公子猶未的,但從行者數人,皆英傑也。吾聞:‘有其君者,必有其臣;有其臣者,必有其君。’以從行諸子觀之,晉公子必能光復晉國。此時興兵伐曹,玉石俱焚,悔之無及。曹君既不聽忠言,子當私自結納可也。妾已備下食品數盤,可藏白璧于中,以爲贄見之禮。結交在未遇之先,子宜速往。”僖負羈從其言,夜叩公館。重耳腹中方餒,含怒而坐,聞曹大夫僖負羈求見餽飧,乃召之入。負羈再拜,先爲曹君請罪,然後述自家致敬之意。重耳大悅,嘆曰:“不意曹國有此賢臣!亡人幸而返國,當圖相報!”重耳進食,得盤中白璧,謂負羈曰:“大夫惠顧亡人,使不饑餓于土地足矣,何用重賄?”負羈曰:“此外臣一點敬心,公子萬乞勿棄!”重耳再三不受。負羈退而嘆曰:“晉公子窮困如此,而不貪吾璧,其志不可量也!”次日,重耳即行,負羈私送出城十里方回。史官有詩云:
錯看龍虎作豾豸而,盲眼曹共識見微。
堪嘆乘軒三百輩,無人及得負羈妻!
重耳去曹適宋。狐偃前驅先到,與司馬公孫固相會。公孫固曰:“寡君不自量,與楚爭勝,兵敗股傷,至今病不能起。然聞公子之名,嚮慕久矣。必當掃除館舍,以候車駕。”公孫固入告于宋襄公,襄公正恨楚國,日夜求賢人相助,以爲報仇之計。聞晉公子遠來,晉乃大國,公子又有賢名,不勝之喜。其奈傷股未痊,難以面會。隨命公孫固郊迎授館,待以國君之禮,餽之七牢。次日,重耳欲行。公孫固奉襄公之命,再三請其寬留,私問狐偃:“當初齊桓公如何相待?”偃備細告以納姬贈馬之事。公孫固回復宋公。宋公曰:“公子昔年已婚宋國矣。納女吾不能,馬則如數可也。”亦以馬二十乘相贈,重耳感激不已。住了數日,餽問不絕。狐偃見宋襄公病體沒有痊好之期,私與公孫固商議復國一事。公孫固曰:“公子若憚風塵之勞,敝邑雖小,亦可以息足。如有大志,敝邑新遭喪敗,力不能振,更求他大國,方可濟耳。”狐偃曰:“子之言,肺腑也。”即日告知公子,束裝起程。宋襄公聞公子欲行,復厚贈資糧衣履之類,從人無不懽喜。
自晉公子去後,襄公箭瘡日甚一日,不久而薨。臨終,謂世子王臣曰:“吾不聽子魚之言,以及于此!汝嗣位,當以國委之。楚,大仇也,世世勿與通好。晉公子若返國,必然得位,得位必能合諸侯,吾子孫謙事之,可以少安。”王臣再拜受命。襄公在位十四年薨。王臣主喪即位,是爲成公。髯仙有詩,論宋襄公德力俱無,不當列于五伯之內。詩云:
一事無成身死傷,但將迂語自稱揚。
腐儒全不稽名實,五伯猶然列宋襄。
再說重耳去宋,將至鄭國,早有人報知鄭文公。文公謂羣臣曰:“重耳叛父而逃,列國不納,屢至饑餒。此不肖之人,不必禮之。”上卿叔詹諫曰:“晉公子有三助,乃天佑之人。不可慢也。”鄭伯曰:“何爲三助?”叔詹對曰:“‘同姓爲婚,其類不蕃。’今重耳乃狐女所生,狐與姬同宗,而生重耳,處有賢名,出無禍患,此一助也。自重耳出亡,國家不靖,豈非天意有待治國之人乎?此二助也。趙衰、狐偃,皆當世英傑,重耳得而臣之,此三助也。有此三助,君其禮之。禮同姓,恤困窮,尊賢才,順天命,四者皆美事也。”鄭伯曰:“重耳且老矣,是何能爲?”叔詹對曰:“君若不能盡禮,則請殺之。毋留仇讎,以遺後患。”鄭伯笑曰:“大夫之言甚矣!既使寡人禮之,又使寡人殺之。禮之何恩,殺之何怨?”乃傳令門官,閉門勿納。
重耳見鄭不相延接,遂驅車竟過。行至楚國,謁見楚成王。成王亦待以國君之禮,設享九獻。重耳謙讓不敢當。趙衰侍立,謂公子曰:“公子出亡在外,十餘年矣,小國猶輕慢,況大國乎?此天命也,子勿讓。”重耳乃受其享。終席,楚王恭敬不衰。重耳言詞亦愈遜。由此兩人甚相得,重耳遂安居于楚。
一日,楚王與重耳獵于雲楚之澤。楚王賣弄武藝,連射一鹿一兔,俱獲之。諸將皆伏地稱賀。適有人熊一頭,衝車而過,楚王謂重耳曰:“公子何不射之?”重耳拈弓搭箭,暗暗祝禱:“某若能歸晉爲君,此箭去,中其右掌。”颼的一箭,正穿右掌之上,軍士取熊以獻。楚王驚服曰:“公子真神箭也!”須臾,圍場中發起喊來,楚王使左右視之,回報道:“山谷中趕出一獸,似熊非熊,其鼻如象,其頭似獅,其足似虎,其髮如豺,其鬣似野豕,其尾似牛,其身大于馬,其文黑白斑駁,劍戟刀箭,俱不能傷,嚼鐵如泥,車軸裹鐵,俱被嚙食,矯捷無倫,人不能制,以此喧鬧。”楚王謂重耳曰:“公子生長中原,博聞多識,必知此獸之名?”重耳回顧趙衰,衰前進曰:“臣能知之。此獸其名曰:‘貘’,秉天地之金氣而生,頭小足卑,好食銅鐵,便溺所至,五金見之,皆消化爲水。其骨實無髓,可以代槌,取其皮爲褥,能辟瘟去濕。”楚王曰:“然則何以制之?”趙衰曰:“皮肉皆鐵所結,惟鼻孔中有虛竅,可以純鋼之物刺之,或以火炙,立死,金性畏火故也。”言畢,魏犨厲聲曰:“臣不用兵器,活擒此獸,獻于駕前。”跳下車來,飛奔去了。楚王謂重耳曰:“寡人與公子同往觀之。”即命馳車而往。
且說魏犨趕入西北角圍中,一見那獸,便揮拳連擊幾下。那獸全然不怕,大叫一聲,如牛鳴之響,直立起來,用舌一舐,將魏犨腰間鎏金鋥帶,舐去一段。魏犨大怒曰:“孽畜不得無禮!”聳身一躍,離地約五尺許。那獸就地打一滾,又蹲在一邊。魏犨心中愈怒,再復躍起,趁這一躍之勢,用盡平生威力,騰身跨在那獸身上,雙手將他項子抱住。那獸奮力躑躅,魏犨隨之上下,只不放手。掙扎多時,那獸力勢漸衰,魏犨兇猛有餘,兩臂抱持愈緊。那獸項子被勒,氣塞不通,全不動彈。魏犨乃跳下身來,再舒銅筋鐵骨兩隻臂膊,將那獸的象鼻,一手捻定,如牽犬羊一般,直至二君之前。真虎將也!趙衰命軍士取火薰其鼻端,火氣透入,那獸便軟做一堆。魏犨方纔放手,拔起腰間寶劍砍之,劍光迸起,獸毛亦不損傷。趙衰曰:“欲殺此獸取皮,亦當用火圍而炙之。”楚王依其言。那獸皮肉如鐵,經四圍火炙,漸漸柔軟,可以開剝。楚王曰:“公子相從諸傑,文武俱備,吾國中萬不及一也!”時楚將成得臣在旁,頗有不服之意,即奏楚王曰:“吾王誇晉臣之武,臣願與之比較。”楚王不許曰:“晉君臣,客也,汝當敬之。”
是曰獵罷,會飲大懽。楚王謂重耳曰:“公子若返晉國,何以報寡人?”重耳曰:“子女玉帛,君所餘也;羽毛齒革,則楚地之所產。何以報君主?”楚王笑曰:“雖然,必有所報。寡人願聞之。”重耳曰:“若以君王之靈,得復晉國,願同懽好,以安百姓。倘不得已,與君王以兵車會于平原廣澤之間,請避君王三舍。”按行軍三十里一停,謂之一舍。三舍,九十里。言異日晉、楚交兵,當退避三舍,不敢即戰,以報楚相待之恩。
當日飲罷,楚將成得臣怒言于楚王曰:“王遇晉公子甚厚,今重耳出言不遜,異日歸晉,必負楚恩,臣請殺之。”楚王曰:“晉公子賢,其從者皆國器,似有天助。楚其敢違天乎?”得臣曰:“王即不殺重耳,且拘留狐偃、趙衰數人,勿令與虎添翼。”楚王曰:“留之不爲吾用,徒取怨焉。寡人方施德于公子,以怨易德,非計也!”于是待晉公子益厚。
話分兩頭。卻說周襄王十五年,實晉惠公之十四年。是歲惠公抱病在身,不能視朝。其太子圉,久質秦國,圉之母家,乃梁國也。梁君無道,不恤民力,日以築鑿爲事,萬民嗟怨,往往流徙入秦,以逃苛役。秦穆公乘民心之變,命百里奚興兵襲梁,滅之。梁君爲亂民所殺。太子圉聞梁見滅,嘆曰:“秦滅我外家,是輕我也!”遂有怨秦之意。及聞惠公有疾,思想
:“隻身在外,外無哀憐之交,內無腹心之援,萬一君父不測,諸大夫更立他公子,我終身客死于秦,與草木何異?不如逃歸侍疾,以安國人之心。”乃夜與其妻懷嬴,枕席之間,說明其事:“我如今欲不逃歸,晉國非我之有;欲逃歸,又割捨不得夫婦之情。你可與我同歸晉國,公私兩盡。”懷嬴泣下,對曰:“子一國太子,乃拘辱于此,其欲歸不亦宜乎?寡君使婢子侍巾櫛,欲以固子之心也。今從子而歸,背棄君命,妾罪大矣。子自擇便,勿與妾言。妾不敢從,亦不敢泄子之語于他人也。”太子圉遂逃歸于晉。
秦穆公聞子圉不別而行,大駡:“背義之賊!天不佑汝!”乃謂諸大夫曰:“夷吾父子,俱負寡人,寡人必有以報之!”自悔當時不納重耳,乃使人訪重耳蹤跡,知其在楚,已數月矣。于是遣公孫枝聘于楚王,因迎重耳至秦,欲以納之。重耳假意謂楚王曰:“亡人委命于君王,不願入秦。”楚王曰:“楚、晉隔遠,公子若求入晉,必須更歷數國。秦與晉接境,朝發夕到。且秦君素賢,又與晉君相惡,此公子天贊之會也。公子其勉行!”重耳拜謝。楚王厚贈金帛車馬,以壯其行色。重耳在路復數月,方至秦界。雖然經歷尚有數國,都是秦、楚所屬,況有公孫枝同行,一路安穩。自不必說。
秦穆公聞重耳來信,喜形于色,郊迎授館,禮數極豐。秦夫人穆姬,亦敬愛重耳,而恨子圉,勸穆公以懷嬴妻重耳,結爲姻好。穆公使夫人告于懷嬴。懷嬴曰:“妾已失身公子圉矣,可再字乎?”穆姬曰:“子圉不來矣!重耳賢而多助,必得晉國。得晉國,必以汝爲夫人,是秦、晉世爲婚姻也。”懷嬴默然良久,曰:“誠如此,妾何惜一身,不以成兩國之好?”穆公乃使公孫枝通語于重耳。子圉與重耳有叔姪之分,懷嬴是嫡親姪婦,重耳恐干礙倫理,欲辭不受。趙衰進曰:“吾聞懷嬴美而才,秦君及夫人之所愛也。不納秦女,無以結秦懽。臣聞之:‘欲人愛己,必先愛人,欲人從己,必先從人。’無以結秦懽,而欲用秦之力,必不可得也。公子其毋辭!”重耳曰:“同姓爲婚,猶有避焉。況猶子乎?”臼季進曰:“古之同姓,爲同德也,非謂族也。昔黃帝、炎帝,俱有熊國君少典之子,黃帝生于姬水。炎帝生于姜水,二帝異德,故黃帝爲姬姓,炎帝爲姜姓。姬、姜之族,世爲婚姻。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人,惟姬、己各二,同德故也。德同姓同,族雖遠,婚姻不通。德異姓異,族雖近,男女不避。堯爲帝嚳之子,黃帝五代之孫,而舜爲黃帝八代之孫,堯之女于舜爲祖姑,而堯以妻舜,舜未嘗辭。古人婚姻之道若此。以德言,子圉之德,豈同公子?以親言,秦女之親,不比祖姑。況收其所棄,非奪其所懽,是何傷哉?”重耳復謀于狐偃曰:“舅犯以爲可否?”狐偃問曰:“公子今求入,慾事之乎?抑代之也?”重耳不應。狐偃曰:“晉之統系,將在圉矣。如慾事之,是爲國母。如欲代之,則仇讎之妻,又何問焉?”重耳猶有慚色。趙衰曰:“方奪其國,何有于妻?成大事而惜小節,後悔何及?”重耳意乃決。公孫枝復命于穆公。重耳擇吉佈幣,就公館中成婚。懷嬴之貌,更美于齊姜,又妙選宗女四名爲媵,俱有顏色,重耳喜出望外,遂不知有道路之苦矣。史官有詩論懷嬴之事云:
一女如何有二天?況于叔姪分相懸。
只因要結秦懽好,不恤人言禮義愆。
秦穆公素重晉公子之品,又添上甥舅之親,情誼愈篤。三日一宴,五日一饗。秦世子罃亦敬事重耳,時時餽問。趙衰、狐偃等因與秦臣蹇叔、百里奚、公孫枝等深相結納,共躊躇復國之事。一來公子新婚,二來晉國無衅,以此不敢輕易舉動。自古道:“運到時來,鐵樹花開。”天生下公子重耳,有晉君之分,有名的伯主,自然生出機會。
再說太子圉自秦逃歸,見了父親晉惠公,惠公大喜曰:“吾抱病已久,正愁付託無人。今吾子得脫樊籠,復還儲位,吾心安矣。”是秋九月,惠公病篤,託孤于呂省、郄芮二人,使輔子圉:“羣公子不足慮,只要謹防重耳。”呂、郄二人,頓首受命。是夜,惠公薨,太子圉主喪即位,是爲懷公。
懷公恐重耳在外爲變,乃出令:“凡晉臣從重耳出亡者,因親及親,限三個月內,俱要喚回。如期回者,仍復舊職,既往不咎。若過期不至,祿籍除名,丹書注死。父子兄弟坐視不召者,並死不赦!”老國舅狐突二子狐毛、狐偃,俱從重耳在秦,郄芮私勸狐突作書,喚二子歸國。狐突再三不肯。郄芮乃謂懷公曰:“二狐有將相之才,今從重耳,如虎得翼。突不肯喚歸,其意不測,主公當自與言之。”懷公即使人召狐突。突與家人訣別而行。來見懷公,奏曰:“老臣病廢在家,不知宣召何言?”懷公曰:“毛、偃在外,老國舅曾有家信去喚否?”突對曰:“未曾。”懷公曰:“寡人有令:‘過期不至者,罪及親黨。’老國舅豈不聞乎?”突對曰:“臣二子委質重耳,非一日矣。忠臣事君,有死無二!二子之忠于重耳,猶在朝諸臣之忠于君也。即使逃歸,臣猶將數其不忠,戮于家廟。況召之乎?”懷公大怒,喝令二力士以白刃交加其頸,謂曰:“二子若來,免汝一死!”因素簡置突前,郄芮執其手,使書之。突呼曰:“勿執我手,我當自書。”乃大書“子無二父,臣無二君”八字。懷公大怒曰:“汝不懼耶?”突對曰:“爲子不孝,爲臣不忠,老臣之所懼也。若死,乃臣子之常事。有何懼焉!”舒頸受刑。懷公命斬于市曹。太卜郭偃見其屍,嘆曰:“君初嗣位,德未及于匹夫,而誅戮老臣,其敗不久矣!”即日稱疾不出。狐氏家臣,急忙逃奔秦國,報與毛、偃知道。
不知毛、偃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狐毛、狐偃兄弟,從公子重耳在秦,聞知父親狐突被子圉所害。捶胸大哭。趙衰、臼季等都來問慰。趙衰曰:“死者不可復生,悲之何益?且同見公子,商議大事。”毛、偃收淚,同趙衰等來見重耳。毛、偃言:“惠公已薨,子圉即位,凡晉臣從亡者,立限喚回,如不回,罪在親黨。怪老父不召臣等兄弟,將來殺害。”說罷,痛上心來,重復大哭。重耳曰:“二舅不必過傷,孤有復國之日,爲汝父報仇。”即時駕車來見穆公,訴以晉國之事。穆公曰:“此天以晉國授公子,不可失也!寡人當身任之。”趙衰代對曰:“君若庇蔭重耳,幸速圖之!若待子圉改元告廟,君臣之分已定,恐動搖不易也。”穆公深然其言。重耳辭回甥館,方纔坐定,只見門官通報:“晉國有人到此,說有機密事,求見公子。”公子召入,問其姓名。其人拜而言曰:“臣乃晉大夫欒枝之子欒盾也。因新君性多猜忌,以殺爲威,百姓胥怨,羣臣不服,臣父特遣盾私送款于公子。子圉心腹,衹有呂省、郄芮二人,舊臣郄步揚、韓簡等一班老成,俱疏遠不用,不足爲慮。臣父已約會郄溱、舟之僑等,斂集私甲,只等公子到來,便爲內應。”重耳大喜,與之訂約,以明年歲首爲期,決至河上。欒盾辭去。
重耳對天禱祝,以蓍佈筮。得泰卦,六爻安靜,重耳疑之。召狐偃占其吉凶。偃拜賀曰:“是爲天地配享,小往大來,上吉之兆。公子此行,不惟得國,且有主盟之分。”重耳乃以欒盾之言告狐偃。偃曰:“公子明日便與秦公請兵,事不宜遲。”重耳乃于次日復入朝謁秦穆公,穆公不待開言,便曰:“寡人知公子急于歸國矣。恐諸臣不任其事,寡人當親送公子至河。”重耳拜謝而出。丕豹聞穆公將納公子重耳,願爲先鋒效力。穆公許之。太史擇吉于冬之十二月。先三日,穆公設宴,餞公子于九龍山,贈以白璧十雙,馬四百匹,帷席器用,百物俱備,糧草自不必說。趙衰等九人,各白璧一雙,馬四匹。重耳君臣俱再拜稱謝。
至日,穆公自統謀臣百里奚、繇余,大將公子縶、公孫枝,先逢丕豹等,率兵車四百乘,送公子重耳離了雍州城,望東進發。秦世子罃與重耳素本相得,依依不捨,直送至渭陽,垂淚而別。詩曰:
猛將精兵似虎狼,共扶公子立邊疆;懷公空自誅狐突,隻手安能掩太陽?
周襄王十六年,晉懷公圉之元年,春正月,秦穆公同晉公子重耳行至黃河岸口。渡河船隻,俱已預備齊整,穆公重設餞筵,丁寧重耳曰:“公子返國,毋忘寡人伕婦也。”乃分軍一半,命公子縶、丕豹護送公子濟河,自己大軍屯于河西。正是:“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卻說壺叔主公子行李之事。自出奔以來,曹、衛之間,擔饑受餓,不止一次,正是無衣惜衣,無食惜食,今日渡河之際,收拾行裝,將日用的壞籩殘豆,敝席破帷,件件搬運入船,有吃不盡的酒餔之類,亦皆愛惜如寶,擺列船內。重耳見了,呵呵大笑,曰:“吾今日入晉爲君,玉食一方,要這些殘敝之物何用?”喝教抛棄于岸,不留一些。狐偃私嘆曰:“公子未得富貴,先忘貧賤,他日憐新棄舊,把我等同守患難之人,看做殘敝器物一般,可不枉了這十九年辛苦!乘今日尚未濟河,不如辭之,異時還有相念之日。”乃以秦公所贈白璧一雙,跪獻于重耳之前曰:“公子今已渡河,便是晉界,內有諸臣,外有秦將,不愁晉國不入公子之手。臣之一身,相從無益,願留秦邦,爲公子外臣。所有白璧一雙,聊表寸意。”重耳大驚曰:“孤方與舅氏共享富貴,何出此言?”狐偃曰:“臣自知有三罪于公子,不敢相從。”重耳曰:“三罪何在?”狐偃對曰:“臣聞:‘聖臣能使其君尊,賢臣能使其君安。’今臣不肖,使公子困于五鹿,一罪也;受曹、衛二君之慢,二罪也;乘醉出公子于齊城,致觸公子之怒,三罪也。嚮以公子尚在羈旅,臣不敢辭。今入晉矣,臣奔走數年,驚魂幾絕,心力並耗,譬之餘籩殘豆,不可再陳,敝席破帷,不可再設。留臣無益,去臣無損,臣是以求去耳!”重耳垂淚而言曰:“舅氏責孤甚當,乃孤之過也。”即命壺叔將已棄之物,一一取回;復嚮河設誓曰:“孤返國,若忘了舅氏之勞,不與同心共政者,子孫不昌!”即取白璧投之于河曰:“河伯爲盟證也!”時介子推在他船中,聞重耳與狐偃立盟,笑曰:“公子之歸,乃天意也,子犯欲竊以爲己功乎?此等貪圖富貴之輩,吾羞與同朝!”自此有棲隱之意。
重耳濟了黃河,東行至于令狐,其宰鄧惛,發兵登城拒守。秦兵圍之。丕豹奮勇先登,遂破其城,獲鄧惛斬之。桑泉、臼衰,望風迎降。晉懷公聞諜報大驚,悉起境內車乘甲兵,命呂省爲大將,郄芮副之,屯于廬柳,以拒秦兵,畏秦之強,不敢交戰。公子縶乃爲秦穆公書,使人送呂、郄軍中。略曰:
寡人之爲德于晉,可謂至矣。父子背恩,視秦如仇,寡人忍其父,不能復忍其子。今公子重耳,賢德著聞,多士爲輔,天人交助,內外歸心。寡人親率大軍,屯于河上,命縶護送公子歸晉,主其社稷。子大夫若能別識賢愚,倒戈來迎,轉禍爲福,在此一舉!
呂、郄二人覽書,半晌不語。欲接戰,誠恐敵不過秦兵,又如龍門山故事;欲迎降,又恐重耳記著前仇,將他償里克、丕鄭之命。躊躇了多時,商量出一個計較來。乃答書于公子縶,其略云:
某等自知獲罪公子,不敢釋甲:然翼戴公子,實某等之願也!倘得與從亡諸子,共矢天日,各無相害,子大夫任其無咎,敢不如命。
公子縶讀其回書,已識透其狐疑之意。乃單車造于盧柳,來見呂、郄。呂、郄訢然出迎,告以衷腹曰:“某等非不欲迎降,懼公子不能相容,欲以盟爲信耳。”縶曰:“大夫若退軍于西北,縶將以大夫之誠,告于公子,而盟可成也。”呂、郄應諾,候公子縶別去,即便出令,退屯于郇城。重耳使狐偃同公予縶至郇城,與呂、郄相會。是日,刑牲歃血,立誓共扶重耳爲君,各無二心。盟訖,即遣人相隨狐偃至臼衰,迎接重耳到郇城大軍之中,發號施令。
懷公不見呂、郄捷音,使寺人勃鞮至晉軍催戰。行至中途,聞呂、郄退軍郇城,與狐偃、公子縶講和,叛了懷公,迎立重耳,慌忙回報。懷公大驚,急集郄步揚、韓簡、欒枝、士會等一班朝臣計議。那一班朝臣,都是嚮著公子重耳的,平昔見懷公專任呂、郄,心中不忿:“今呂、郄等尚且背叛,事到臨頭,召我等何用。”一個個托辭,有推病的,有推事的,沒半個肯上前。懷公嘆了一口氣道:“孤不該私自逃回,失了秦懽,以致如此!”勃鞮奏曰:“羣臣私約共迎新君,主公不可留矣!臣請爲御,暫適高梁避難,再作區處。”
不說懷公出奔高梁。再說公子重耳,因呂、郄遣人來迎,遂入晉軍。呂省、郄芮叩首謝罪,重耳將好言撫慰,趙衰、臼季等從亡諸臣,各各相見,吐露心腹,共保無虞。呂、郄大悅,乃奉重耳入曲沃城中,朝于武公之廟。絳都舊臣,欒枝、郄溱爲首,引著士會、舟之僑、羊舌職、荀林父,先蔑、箕鄭、先都等三十餘人,俱至曲沃迎駕。郄步揚、梁繇靡、韓簡、家僕徒等,另做一班,俱往絳都郊外邀接。重耳入絳城即位,是爲文公,按重耳四十三歲奔翟,五十五歲適齊,六十一歲適秦,及復國爲君,年已六十二歲矣。
文公既立,遣人至高梁,刺殺懷公。子圉自去年九月嗣位,至今年二月被殺,首尾爲君,不滿六個月。哀哉!寺人勃鞮收而葬之,然後逃回。不在話下。
卻說文公宴勞秦將公子縶等,厚犒其軍。有丕豹哭拜于地,請改葬其父丕鄭。文公許之。文公欲留用丕豹,豹辭曰:“臣已委質于秦庭,不敢事二君也。”乃隨公子縶到河西,回復秦穆公,穆公班師回國。史臣有詩美秦穆公云:
轔轔車騎過河東,龍虎乘時氣象雄;假使雍州無義旅,縱然多助怎成功?
卻說呂省、郄芮迫于秦勢,雖然一時迎降,心中疑慮,到底不能釋然,對著趙衰、臼季諸人,未免有慚愧之意。又見文公即位數日,並不曾爵一有功,戮一有罪,舉動不測,懷疑益甚。乃相與計較,欲率家甲造反,焚燒公宮,弑了重耳,別立他公子爲君。思想:“在朝無可與商者。惟寺人勃鞮,乃重耳之深仇,今重耳即位,勃鞮必然懼誅,此人膽力過人,可邀與共事。”使人招之,勃鞮隨呼而至。呂、郄告以焚宮之事,勃鞮訢然領命。三人歃血爲盟,約定二月晦日會齊,夜半一齊舉事。呂、郄二人,各往封邑,暗集人衆。不在話下。
卻說勃鞮雖然當面應承,心中不以爲然,思量道:“當初奉獻公之命,去伐蒲城;又奉惠公所差,去刺重耳,這是桀犬吠堯,各爲其主。今日懷公已死,重耳即位,晉國方定,又幹此大逆無道之事,莫說重耳有天人之助,未必成事;縱使殺了重耳,他從亡許多豪傑,休想輕輕放過了我。不如私下往新君處出首,把這話頭,反做個進身之階。此計甚妙。”又想:“自己是個有罪之人,不便直叩公宮。”遂于深夜往見狐偃。狐偃大驚,問曰:“汝得罪新君甚矣!不思遠引避禍,而夤夜至此何也?”勃鞮曰:“某之此來,正欲見新君,求國舅一引進耳!”狐偃曰:“汝見主公,乃自投死也。”勃鞮曰:“某有機密事來告,欲救一國人性命,必面見主公,方可言之。”狐偃遂引至公宮門首,偃叩門先入,見了文公,述勃鞮求見之語。文公曰:“鞮有何事,救得一國人性命?此必託言求見,借舅氏作面情討饒耳。”狐偃曰:“‘芻蕘之言,聖人擇焉。’主公新立,正宜捐棄小忿,廣納忠告,不可拒之。”文公意猶未釋。乃使近侍傳語責之曰:“汝斬寡人之袂,此衣猶在,寡人每一見之寒心。汝又至翟行刺寡人,惠公限汝三日起身,汝次日即行,幸我天命見佑,不遭毒手。今寡人入國,汝有何面目來見?可速逃遁,遲則執汝付刑矣!”勃鞮呵呵大笑曰:“主公在外奔走十九年,世情尚未熟透耶?先君獻公,與君父子;惠公,則君之弟也。父仇其子,弟仇其兄,況勃鞮乎?勃鞮小臣,此時惟知有獻、惠,安知有君哉?昔管仲爲公子糾射桓公中其鈎,桓公用之,遂伯天下。如君所見,將修射鈎之怨,而失盟主之業矣。不見臣,不爲臣損,但恐臣去,而君之禍不遠也。”狐偃奏曰:“勃鞮必有所聞而來,君必見之。”文公乃召勃鞮入宮。勃鞮並不謝罪,但再拜口稱:“賀喜!”文公曰:“寡人嗣位久矣,汝今日方稱賀,不已晚乎?”勃鞮對曰:“君雖即位,未足賀也。得勃鞮,此位方穩,乃可賀耳!”文公怪其言,屏開左右,願聞其說。勃鞮將呂、郄之謀,如此恁般,細述一遍:“今其黨佈滿城中,二賊又往封邑聚兵。主公不若乘間與狐國舅微服出城,往秦國起兵,方可平此難也。臣請留此,爲誅二賊之內應。”狐偃曰:“事已迫矣!臣請從行。國中之事,子餘必能料理。”文公叮囑勃鞮:“凡事留心,當有重賞!”勃鞮叩首辭出。
文公與狐偃商議了多時,使狐偃預備溫車于宮之後門,只用數人相隨。文公召心腹內侍,吩咐如此如此,不可洩漏。是晚,依舊如常就寢。至五鼓,託言感寒疾腹病,使小內侍執燈如廁,遂出後門,與狐偃登車出城而去。次早,宮中俱傳主公有病,各來寢室問安,俱辭不見。宮中無有知其出外者。天明,百官齊集朝門,不見文公視朝,來至公宮詢問。只見朱扉雙閉,門上掛著一面免朝牌,守門者曰:“主公夜來偶染寒疾,不能下床。直待三月朔視朝,方可接見列位也。”趙衰曰:“主公新立,百事未舉,忽有此疾,正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衆人信以爲真,各各嘆息而走。呂、郄二人聞知文公患病不出,直至三月朔方纔視朝,暗暗懽喜曰:“天教我殺重耳也!”
且說晉文公、狐偃潛行,離了晉界,直入秦邦,遣人緻密書于秦穆公,約于王城相會。穆公聞晉侯微行來到,心知國中有變。乃託言出獵,即日命駕,竟至王城來會晉侯。相見之間,說明來意。穆公笑曰:“天命已定,呂、郄輩何能爲哉?吾料子餘諸人,必能辦賊,君勿慮也!”乃遣大將公孫枝屯兵河口,打探絳都消息,便宜行事。晉侯權住王城。
卻說勃鞮恐呂、郄二人見疑,數日前,便寄宿于郄芮之家,假作商量。至二月晦日,勃鞮說郄芮曰:“主公約來早視朝,想病當小愈。宮中火起,必然出外。呂大夫守住前門,郄大夫守住後門,我領家衆據朝門,以遏救火之人。重耳雖插翅難逃也!”郄芮以爲然,言于呂省。是晚,家衆各帶兵器火種,分頭四散埋伏。約基三更時分,于宮門放起火來。那火勢好不兇猛!宮人都在睡夢中驚醒,只道宮中遺漏,大驚小怪,一齊都亂起來。火光中但見戈甲紛紛,東衝西撞,口內大呼:“不要走了重耳!”宮人遇火者,爛額焦頭;逢兵者,傷肢損體。哀哭之聲,耳不忍聞。呂省仗劍直入寢宮,來尋文公,並無蹤影。撞見郄芮,亦仗劍從後宰門入來,問呂省:“曾了事否?”呂省對答不出,只是搖頭。二人又冒火復身搜尋一遍,忽聞外面喊聲大舉,勃鞮倉忙來報曰:“狐、趙、欒、魏等各家,悉起兵衆前來救火,若至天明,恐國人俱集,我等難以脫身。不如乘亂出城,候至天明,打聽晉侯死生的確,再作區處。”呂、郄此時,不曾殺得重耳,心中早已著忙了,全無主意。只得號召其黨,殺出朝門而去。史官有詩云:
毒火無情殺械成,誰知車駕在王城!
晉侯若記留袂恨,安得潛行會舅甥?且說狐、趙、欒、魏等各位大夫,望見宮中失火,急忙斂集兵衆,準備撓鈎水桶,前來救火,原不曾打帳廝殺,直至天明,將火撲滅,方知呂、郄二人造反。不見了晉侯,好大吃驚!有先前吩咐心腹內侍,火中逃出,告知:“主公數日前,于五鼓微服出宮,不知去嚮。”趙衰曰:“此事問狐國舅便知。”狐毛曰:“吾弟子犯,亦于數日前入宮,是夜便不曾歸家。想君臣相隨,必然預知二賊之逆謀。吾等只索嚴守都城,脩葺宮寢,以待主公之歸,可也。”魏犨曰:“賊臣造逆,焚宮弑主,今雖逃不遠,乞付我一旅之師,追而斬之。”趙衰曰:“甲兵,國家大權,主公不在,誰敢擅動。二賊雖逃,不久當授首矣。”
再說呂、郄等屯兵郊外,打聽得晉君未死,諸大夫閉城謹守;恐其來追,欲奔他國,但未決所嚮。勃鞮紿之曰:“晉君廢置,從來皆出秦意。況二位與秦君原有舊識,今假說公宮失火,重耳焚死。去投秦君,迎公子雍而立之,重耳雖不死,亦難再入矣。”呂省曰:“秦君嚮與我有王城之盟,今日只合投之。但未知秦肯容納否?”勃鞮曰:“吾當先往道意,如其慨許,即當偕往。不然。再作計較。”勃鞮行至河口,聞公孫枝屯兵河西,即渡河求見,各各吐露心腹,說出真情。公孫枝曰:“既賊臣見投,當誘而誅之,以正國法,無負便宜之托,可也。”乃爲書托勃鞮往召呂、郄。書略曰:
新君入國,與寡君原有割地之約。寡君使枝宿兵河西,理明疆界,恐新君復如惠公故事也。今聞新君火厄,二大夫有意于公子雍,此寡君之所願聞。大夫其速來共計!
呂、郄得書,訢然而往。至河西軍中,公孫枝出迎。敘話之後,設席相款。呂、郄坦然不疑。誰知公孫枝預遣人報知秦穆公,先至王城等候。呂、郄等留連三日,願見秦君。公孫枝曰:“寡君駕在王城,同往可也。車徒暫屯此地,俟大夫返駕,一同濟河,何如?”呂、郄從其言。行至王城,勃鞮同公孫枝先驅入城,見了秦穆公,使丕豹往迎呂、郄。穆公伏晉文公于圍屏之後。呂、郄等繼至,謁見已畢,說起迎立子雍之事。穆公曰:“公子雍已在此了!”呂、郄齊聲曰:“願求一見。”穆公呼曰:“新君可出矣!”只見圍屏後一位貴人,不慌不忙,叉手步出。呂、郄睜眼看之,乃文公重耳也。嚇得呂省、郄芮魂不附體,口稱:“該死!”叩頭不已。穆公邀文公同坐。文公大駡:“逆賊!寡人何負于汝而反?若非勃鞮出首,潛出宮門,寡人已爲灰燼矣!”呂、郄此時,方知爲勃鞮所賣。報稱:“勃鞮實歃血同謀,願與俱死。”文公笑曰:“勃鞮若不共歃,安知汝謀如此?”喝叫武士拿下,就拿勃鞮監斬。須臾,二顆人頭,獻于階下。可憐呂省、郄芮輔佐惠、懷,也算一時豪傑,索性屯軍廬柳之時,與重耳做個頭敵,不失爲從一忠臣!既已迎降,又復背叛,今日爲公孫枝所誘,死于王城,身名俱敗,豈不哀哉!文公即遣勃鞮,將呂、郄首級,往河西招撫其衆;一面將捷音馳報國中。衆大夫皆喜曰:“不出子餘所料也!”趙衰等忙備法駕,往河東迎接晉侯。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晉文公在王城,誅了呂省郄芮,嚮秦穆公再拜稱謝。因以親迎夫人之禮,請逆懷嬴歸國。穆公曰:“弱女已失身子圉,恐不敢辱君之宗廟,得備嬪嬙之數足矣。”文公曰:“秦、晉世好,非此不足以主宗祀。舅其勿辭!且重耳之出,國人莫知,今以大婚爲名,不亦美乎?”穆公大喜,乃邀文公復至雍都,盛飾輜軿以懷嬴等五人歸之。又親送其女,至于河上,以精兵三千護送,謂之“紀綱之僕”。今人稱管家爲紀綱,蓋始于此。文公同懷嬴等濟河,趙衰諸臣,早備法駕于河口,迎接夫婦升車。百官扈從,旌旗蔽日,鼓樂喧天,好不鬧熱!昔時宮中夜遁,如入土之龜,縮頭縮尾;今番河上榮歸,如出岡之鳳,雙宿雙飛。正所謂“彼一時,此一時”也。文公至絳,國人無不額手稱慶。百官朝賀,自不必說。遂立懷嬴爲夫人。
當初晉獻公嫁女伯姬之時,使郭偃卜卦,其繇云:“世作甥舅,三定我君”。伯姬爲秦穆公夫人,穆公女懷嬴,又爲晉文公夫人,豈不是“世作甥舅”?穆公先送夷吾歸國,又送重耳歸國,今日文公避難而出,又虧穆公誘誅呂、郄,重整山河,豈不是“三定我君?”又穆公曾夢寶夫人,引之遊于天闕,謁見上帝,遙聞殿上呼穆公之名曰:“任好聽旨,汝平晉亂!”如是者再。穆公先平里克之亂,復平呂郄之亂,一筮一夢,無不應騐。詩云:
萬物榮枯皆有定,浮生碌碌空奔忙;笑彼愚人不安命,強覓冬雷和夏霜。
文公追恨呂、郄二人,欲盡誅其黨。趙衰諫曰:“惠、懷以嚴刻失人心,君宜更之以寬。”文公從其言,乃頒行大赦。呂、郄之黨甚衆,雖見赦文,猶不自安,訛言日起,文公心以爲憂。忽一日侵晨,小吏頭須叩宮門求見。文公方解髮而沐,聞之怒曰:“此人竊吾庫藏,致寡人行資缺乏,乞食曹、衛。今日尚何見爲?”閽人如命辭之。頭須曰:“主公得無方沐乎?”閽者驚曰:“汝何以知之?”頭須曰:“夫沐者,頫首曲躬,其心必覆;心覆則出言顛倒,宜我之求見而不得也。且主公能容勃鞮,得免呂、郄之難;今獨不能容頭須耶?頭須此來,有安晉國之策。君必拒之,頭須從此逃矣。”閽人遽以其言告于文公,文公曰:“是吾過也!”亟索冠帶裝束,召頭須入見。頭須叩頭請罪訖,然後言曰:“主公知呂、郄之黨幾何?”文公蹙眉而言曰:“衆甚。”頭須奏曰:“此輩自知罪重,雖奉赦猶在懷疑,主公當思所以安之。”文公曰:“安之何策?”頭須奏曰:“臣竊主公之財,使主公饑餓。臣之獲罪,國人盡知。若主公出遊而用臣爲御,使舉國之人,聞且見之,皆知主公之不念舊惡,而羣疑盡釋矣。”文公曰:“善。”乃託言巡城,用頭須爲御。呂、郄之黨見之,皆私語曰:“頭須竊君之藏,今且仍舊錄用,況他人乎?”自是訛言頓息。文公仍用頭須掌庫藏之事。因有恁般容人之量,所以能安定晉國。
文公先爲公子時,已娶過二妻。初娶徐嬴,早卒。再娶偪姞,生一子一女,子名驩,女曰伯姬。偪姞亦薨于蒲城。文公出亡時,子女俱幼,棄之于蒲,亦是頭須收留,寄養于蒲民遂氏之家,歲給粟帛無缺。一日,乘間言于文公。文公大驚曰:“寡人以爲死于兵刃久矣,今猶在乎?何不早言?”頭須奏曰:“臣聞‘母以子貴,子以母貴。’君周遊列國,所至送女,生育已繁。公子雖在,未卜君意何如?是以不敢遽白耳。”文公曰:“汝如不言,寡人幾負不慈之名!”即命頭須往蒲,厚賜遂氏,迎其子女以歸,使懷嬴母之。遂立驩爲太子,以伯姬賜與趙衰爲妻,謂之趙姬。
翟君聞晉侯嗣位,遣使稱賀,送季隗歸晉。文公問季隗之年,對曰:“別來八載,今三十有二矣。”文公戲曰:“猶幸不及二十五年也。”齊孝公亦遣使送姜氏于晉,晉侯謝其玉成之美。姜氏曰:“妾非不貪夫婦之樂,所以勸駕者,正爲今日耳。”文公將齊、翟二姬平昔賢德,述于懷嬴。懷嬴稱贊不已,固請讓夫人之位于二姬。于是更定宮中之位,立齊女爲夫人,翟女次之,懷嬴又次之。
趙姬聞季隗之歸,亦勸其夫趙衰,迎接叔隗母子。衰辭曰:“蒙主公賜婚,不敢復念翟女也!”趙姬曰:“此世俗薄德之語,非妾所願聞也。妾雖貴,然叔隗先配,且有子矣,豈可憐新而棄舊乎?”趙衰口雖唯唯,意猶未決。趙姬乃入宮奏于文公曰:“妾夫不迎叔隗,欲以不賢之名遺妾,望父侯作主!”文公乃使人至翟,迎叔隗母子以歸。趙姬以內子之位讓翟女,趙衰又不可。趙姬曰:“彼長而妾幼,彼先而妾後,長幼先後之序,不可亂也。且聞子盾,齒已長矣,而又有才,自當立爲嫡子。妾居偏房,理所當然。若必不從,妾惟有退居宮中耳!”衰不得已,以姬言奏于文公。文公曰:“吾女能推讓如此,雖周太妊莫能過也!”遂宣叔隗母子入朝,立叔驟隗爲內子,立盾爲嫡子。叔隗亦固辭,文公喻以趙姬之意,乃拜受謝恩而出。
盾時年十七歲,生得氣宇軒昂,舉動有則,通詩書,精射御,趙衰甚愛之。後趙姬生三子,曰同,曰括,曰嬰,其才皆不及盾。此是後話。史官敘趙姬之賢德,贊云:
陰性好閉,不嫉則妒。惑夫逞驕,篡嫡敢怒。褒進申絀,服懽臼怖。理顯勢窮,誤人自誤。貴而自賤,高而自卑。同括下盾,隗壓于姬。謙謙令德,君子所師,文公之女,成季之妻。
再說晉文公欲行復國之賞,乃大會羣臣,分爲三等:以從亡爲首功,送款者次之,迎降者又次之。三等之中,又各別其勞之輕重,而上下其賞。第一等從亡中,以趙衰、狐偃爲最;其他狐毛、胥臣、魏犨、狐射姑、先軫、顛頡,以次而敘。第二等送款者,以欒枝、郄溱爲最;其他士會、舟之僑、孫伯糾、祁滿等,以次而敘。第三等迎降者,郄步揚、韓簡爲最;其他梁繇靡、家僕徒、郄乞、先蔑、屠擊等,以次而敘。無採地者賜地,有採地者益封。別以白璧五雙賜狐偃曰:“嚮者投璧于河,以此爲報。”又念狐突冤死,立廟于晉陽之馬鞍山,後人因名其山曰狐突山。又出詔令于國門:“倘有遺下功勞未敘者,許其自言。”小臣壺叔進曰:“臣自蒲城相從主公,奔走四方,足踵俱裂。居則侍寢食,出則戒車馬,未嘗頃刻離左右也。今主公行從亡之賞,而不及于臣,意者臣有罪乎?”文公曰:“汝來前,寡人爲汝明之。夫導我以仁義,使我肺腑開通者,此受上賞;輔我以謀議,使我不辱諸侯者,此受次賞;冒矢石,犯鋒鏑,以身衛寡人者,此復受次賞。故上賞賞德,其次賞才,又其次賞功。若夫奔走之勞,匹夫之力,又在其次。三賞之後,行且及汝矣。”壺叔愧服而退。文公乃大出金帛,遍賞輿臺僕隷之輩,受賞者無不感悅。惟魏犨、顛頡二人,自恃才勇,見趙衰、狐偃都是文臣,以辭令爲事,其賞卻在己上,心中不悅,口內稍有怨言。文公念其功勞,全不計較。
又有介子推,原是從亡人數,他爲人狷介無比,因濟河之時,見狐偃有居功之語,心懷鄙薄,恥居其列,自隨班朝賀一次以後,託病居家,甘守清貧,躬自織屨,以侍奉其老母。晉侯大會羣臣,論功行賞,不見子推,偶爾忘懷,竟置不問了。鄰人解張,見子推無賞,心懷不平;又見國門之上,懸有詔令:“倘有遺下功勞未敘,許其自言。”特地叩子推之門,報此消息。子推笑而不答。老母在廚下聞之,謂子推曰:“汝效勞十九年,且曾割股救君,勞苦不小。今日何不自言?亦可冀數鐘之粟米,共朝夕之饔飧,豈不勝于織屨乎?”子推對曰:“獻公之子九人,惟主公最賢。惠、懷不德,天奪其助,以國屬于主公。諸臣不知天意,爭據其功,吾方恥之!吾寧終身織屨,不敢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也!”老母曰:“汝雖不求祿,亦宜入朝一見,庶不沒汝割股之勞。”子推曰:“孩兒既無求于君,何以見爲?”老母曰:“汝能爲廉士,吾豈不能爲廉士之母?吾母子當隱于深山,毋溷于市井中也。”子推大喜曰:“孩兒素愛綿上,高山深谷,今當歸此。”乃負其母奔綿上,結廬于深谷之中,草衣木食,將終其身焉。鄰舍無知其去跡者。惟解張知之,乃作書夜懸于朝門。文公設朝,近臣收得此書,獻于文公。文公讀之,其詞曰:
有龍矯矯,悲失其所;數蛇從之,周流天下。龍饑乏食,一蛇割股;龍返于淵,安其壤土。數蛇入穴,皆有寧宇;一蛇無穴,號于中野!
文公覽畢,大驚曰:“此介子推之怨詞也!昔寡人過衛乏食,子推割股以進。今寡人大賞功臣,而獨遺子推,寡人之過何辭?”即使人往召子推,子推已不在矣。文公拘其鄰舍,詰問子推去處:“有能言者,寡人並官之。”解張進曰:“此書亦非子推之書,乃小人所代也。子推恥于求賞,負其母隱于綿上深谷之中。小人恐其功勞泯沒,是以懸書代爲白之。”文公曰:“若非汝懸書,寡人幾忘子推之功矣!”遂拜解張爲下大夫,即日駕車,用解張爲前異,親往綿山,訪求子推。
只見峰巒曡曡,草樹萋萋,流水潺潺,行雲片片,林鳥羣譟,山谷應聲,竟不得子推蹤跡。正是:“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左右拘得農夫數人到來,文公親自問之。農夫曰:“數日前,曾有人見一漢子,負一老嫗,息于此山之足,汲水飲之,復負之登山而去。今則不知所之也。”文公命停車于山下,使人遍訪,數日不得。文公面有慍色,謂解張曰:“子推何恨寡人之深耶?吾聞子推甚孝,若舉火焚林,必當負其母而出矣。”魏犨進曰:“從亡之日,衆人皆有功勞,豈獨子推哉?今子推隱身以要君,逗遛車駕,虛費時日。待其避火而出,臣當羞之!”乃使軍士于山前山後,周圍放火,火烈風猛,延燒數里,三日方息。子推終不肯出,子母相抱,死于枯柳之下。軍士尋得其骸骨。文公見之,爲之流涕。命葬于綿山之下,立祠祀之。環山一境之田,皆作祠田,使農夫掌其歲祀。“改綿山曰介山,以志寡人之過!”後世于綿上立縣,謂之介休,言介子推休息于此也。焚林之日,乃三月五日清明之候。國人思慕子推,以其死于火,不忍舉火,爲之冷食一月。後漸減至三日。至今太原、上黨、西河、雁門各處,每歲冬至後一百五日,預作乾,以冷水食之,謂之“禁火”,亦曰“禁煙”。因以清明前一日爲寒食節,遇節,家家插柳于門,以招子推之魂,或設野祭,焚紙錢,皆爲子推也。胡曾在詩云:
羈紲從遊十九年,天涯奔走備顛連。
食君刳股心何赤?辭祿焚軀志甚堅!
綿上煙高標氣節,介山祠壯表忠賢。
只今禁火悲寒食,勝卻年年掛紙錢。
文公既定君臣之賞,大修國政,舉善任能,省刑薄斂,通商禮賓,拯寡救乏,國中大治。周襄王使太宰周公孔,及內使叔興,賜文公以侯伯之命。文公待之有加禮。叔興歸見襄王,言:“晉侯必伯諸侯,不可不善也。”襄王自此疏齊而親晉。不在話下。
是時鄭文公臣服于楚,不通中國,恃強淩弱,怪滑伯事衛不事鄭,乃興師伐之。滑伯懼而請成。鄭師方退,滑仍舊事衛,不肯服鄭。鄭文公大怒,命公子士泄爲將,堵俞彌副之,再起大軍伐滑。衛文公與周方睦,訴鄭于周。周襄王使大夫遊孫伯、伯服至鄭,爲滑求解。未至,鄭文公聞之,怒曰:“鄭、衛一體也,王何厚于衛,而薄于鄭耶?”命拘遊孫伯、伯服于境上,俟破滑凱旋,方可釋之。孫伯被拘,其左右奔回,訴知周襄王。襄王駡曰:“鄭捷欺朕太甚,朕必報之!”問羣臣:“誰能爲朕問罪于鄭者?”大夫頹叔、桃子二人進曰:“鄭自先王兵敗,益無忌憚。今又挾荊蠻爲重,虐執王臣。若興兵問罪,難保必勝。以臣之愚,必借兵于翟,方可伸威。”大夫富辰連聲曰:“不可,不可!古人云:‘疏不間親。’鄭雖無道,乃子友之後,于天子兄弟也。武公著東遷之勞,厲公平子頹之亂,其德均不可忘。翟乃戎、狄豺狼,非我同類。用異類而蔑同姓,修小怨而置大德,臣見其害,未見其利也。”頹叔、桃子曰:“昔武王伐商,九夷俱來助戰,何必同姓?東山之征,實因管、蔡。鄭之橫逆,猶管、蔡也。翟之事周,未嘗失禮。以順誅逆,不亦可乎?”襄王曰:“二卿之言是也。”乃使頹叔、桃子如翟,諭以伐鄭之事。翟君訢然奉命,假以出獵爲名,突入鄭地,攻破櫟城,以兵戍之。遣使同二大夫告捷于周。周襄王曰:“翟有功于朕,朕今中宮新喪,欲以翟爲婚姻,何如?”頹叔、桃子曰:“臣聞翟人之歌曰:‘前叔隗,後叔隗,如珠比玉生光輝。’言翟有二女,皆名叔隗,並有殊色。前叔隗乃咎如國之女,已嫁晉侯。後叔隗乃翟君所生,今尚未聘,王可求之。”襄王大喜,復命頹叔、桃子往翟求婚。翟人送叔隗至周,襄王欲立爲繼后。富辰又諫曰:“王以翟爲有功,勞之可也。今以天子之尊,下配夷女。翟恃其功,加以姻親,必有窺伺之患矣。”襄王不聽,遂以叔隗主中宮之政。
說起那叔隗,雖有韶顏,素無閨德。在本國專好馳馬射箭,翟君每出獵,必自請隨行。日與將士每馳逐原野,全無拘束。今日嫁與周王,居于深宮,如籠中之鳥,檻內之獸,甚不自在。
一日,請于襄王曰:“妾幼習射獵,吾父未嘗禁也。今鬱鬱宮中,四肢懈倦,將有痿痺之疾。王何不舉大狩,使妾觀之?”襄王寵愛方新,言無不從。遂命太史擇日,大集車徒,較獵于北邙山。有司張幕于山腰,襄王與隗后坐而觀之。襄王欲悅隗后之意,出令曰:“日中爲期,得三十禽者,賞軘車三乘,得二十禽者,賞以童車二乘,得十禽者,賞以轈車一乘,不逾十禽者,無賞。”一時王子王孫及大小將士,擊狐伐兔,無不各逞其能,以邀厚賞。打圍良久,太史奏:“日已中矣。”襄王傳令撤回,諸將各獻所獲之禽,或一十,或二十,惟有一位貴人,所獻逾三十之外。那貴人生得儀容俊偉,一表人物,乃襄王之庶弟,名曰帶,國人皆稱曰太叔,爵封甘公。因先年奪嫡不遂,又召戎師以伐周,事敗出犇齊國,後來,惠后再三在襄王面前辯解求恕,大夫富辰,亦勸襄王兄弟脩好,襄王不得已,召而復之。今日在打圍中,施逞精神,拔了個頭籌。襄王大喜,即賜軘車如數。其餘計獲多少,各有賜賚。
隗后坐于王側,見甘公帶才貌不凡,射藝出衆,誇獎不疊。問之襄王,知是金枝玉葉,十分心愛。遂言于襄王曰:“天色尚早,妾意慾自打一圍,以健筋骨,幸吾王降旨!”襄王本意慾取悅隗后,怎好不準其奏,即命將士重整圍場,隗后解下繡袍。原來袍內,預穿就窄袖短衫,罩上異樣黃金鎖子輕細之甲。腰繫五綵純絲繡帶。用玄色輕綃六尺,周圍抹額,籠蔽鳳笄,以防塵土。腰懸箭箙,手執朱弓。妝束得好不齊整!有詩爲證:
花般綽約玉般肌,幻出戎裝態更奇;仕女班中誇武藝,將軍隊裏擅嬌姿。
隗后這回裝束,別是一般豐綵,喜得襄王微微含笑。左右駕戎輅以待。隗后曰:“車行不如騎迅。妾隨行諸婢,凡翟國來的,俱慣馳馬。請于王前試之。”襄王命多選良馬,韝勒停當。侍婢陪騎者,約有數人。隗后方欲跨馬,襄王曰:“且慢。”遂問同姓諸卿中:“誰人善騎?保護王后下場。”甘公帶奏曰:“臣當效勞。”這一差,正闇合了隗后之意。侍婢簇擁隗后,做一隊兒騎馬先行。甘公帶隨後跨著名駒趕上,不離左右。隗后要在太叔面前,施逞精神。太叔亦要在隗后面前,誇張手段。未試弓箭,且試跑馬。隗后將馬連鞭幾下,那馬騰空一般去了。太叔亦躍馬而前。轉過山腰,剛剛兩騎馬,討個並頭。隗后將絲繮勒住,誇獎甘公曰:“久慕王子大才,今始見之!”太叔馬上欠身曰:“臣乃學騎耳,不及王后萬分之一!”隗后曰:“太叔明早可到太后宮中問安,妾有話講。”言猶未畢,侍女數騎俱到,隗后以目送情,甘公輕輕點頭,各勒馬而回。恰好山坡下,趕出一羣麋鹿來,太叔左射麋,右射鹿,俱中之。隗后亦射中一鹿。衆人喝綵一番。隗后復跑馬至于山腰,襄王出幕相迎曰:“王后辛苦!”隗后以所射之鹿,拜獻襄王。太叔亦以一麋一鹿呈獻。襄王大悅。衆將及軍士,又馳射一番,方纔撤圍。御庖將野味,烹調以進,襄王頒賜羣臣,懽飲而散。
次日,甘公帶入朝謝賜,遂至惠后宮中問安。其時隗后已先在矣。隗后預將賄賂,買囑隨行宮侍,遂與太叔眉來眼去,兩下意會,託言起身,遂私合于側室之中。男貪女愛,極其眷戀之情,臨別兩不相捨。隗后囑咐太叔:“不時入宮相會。”太叔曰:“恐王見疑。”隗后曰:“妾自能週旋,不必慮也!”惠后宮人,頗知其事,只因太叔是太后的愛子,況且事體重大,不敢多口。惠后心上,亦自覺著,反吩咐宮人:“閒話少說。”隗后的宮侍,已自遍受賞賜,做了一路,爲之耳目。太叔連宵達旦,潛住宮中,只瞞得襄王一人。史官有詩嘆曰:
太叔無兄何有嫂?襄王愛弟不防妻。
一朝射獵成私約,始悔中宮女是夷!
又有詩譏襄王不該召太叔回來,自惹其禍。詩云:
明知篡逆性難悛,便不行誅也絕親。
引虎入門誰不噬?襄王真是夢中人!
大凡做好事的心,一日小一日;做歹事的膽,一日大一日,甘公帶與隗后私通,走得路熟,做得事慣,漸漸不避耳目,不顧利害,自然敗露出來。那隗后少年貪欲,襄王雖則寵愛,五旬之人,到底年力不相當了,不時在別寢休息。太叔用些賄,使些勢,那把守宮門的,無過是內侍之輩,都想道:“太叔是太后的愛子,周王一旦晏駕,就是太叔爲王了,落得他些賞賜,管他甚帳?”以此不分早晚,出入自如。
卻說宮婢中有個小東,頗有幾分顏色,善于音律。太叔一夕懽宴之際,使小東吹玉簫,太叔歌而和之。是夕開懷暢飲,醉后不覺狂蕩,便按住小東求懽。小東懼怕隗后,解衣脫身,太叔大怒,拔劍趕逐,欲尋小東殺之。小東竟奔襄王別寢,叩門哭訴,說太叔如此憑般,“如今見在宮中。”襄王大怒,取了床頭寶劍,趨于中宮,要殺太叔。
畢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周襄王聞宮人小東之語,心頭一時火起,急取床頭寶劍,趨至中宮,來殺太叔。纔行數步,忽然轉念:“太叔乃太后所愛,我若殺之,外人不知其罪,必以我爲不孝矣。況太叔武藝高強,倘然不遜,挺劍相持,反爲不美。不如暫時隱忍,俟明日詢有實蹤,將隗后貶退;諒太叔亦無顏復留,必然出犇外境,豈不穩便?”嘆了一口氣,擲劍于地,復回寢宮,使隨身內侍,打探太叔消息。回報:“太叔知小東來訴我王,已脫身出宮去矣。”襄王曰:“宮門出入,如何不稟命于朕?亦朕之疏于防範也!”次早,襄王命拘中宮侍妾讅問。初時抵賴,喚出小東面證,遂不能隱,將前後醜情,一一招出。襄王將隗后貶入冷宮,封鎖其門,穴墻以通飲食。太叔帶自知有罪,逃奔翟國去了。惠太后驚成心疾,自此抱病不起。
卻說頹叔、桃子,聞隗后被貶,大驚曰:“當初請兵攻鄭,是我二人;請婚隗氏,又是我二人。今忽然被斥,翟君必然見怪。太叔今出犇在翟,定有一番假話,哄動翟君。倘然翟兵到來問罪,我等何以自解?”即日乘輕車疾馳,趕上太叔,做一路商量:“若見翟君,須是如此如此。”
不一日,行到翟國,太叔停駕于郊外。頹叔、桃子先入城見了翟君,告訴道:“當初我等原爲太叔請婚,周王聞知美色,乃自取之,立爲正宮。只爲往太后處問安,與太叔相遇,偶然太叔敘起前因,說話良久,被宮人言語誣謗,周王輕信,不念貴國伐鄭之勞,遂將王后貶入冷宮,太叔逐出境外,忘親背德,無義無恩,乞假一旅之師,殺入王城,扶立太叔爲王,救出王后,仍爲國母,誠貴國之義舉也。”翟君信其言,問:“太叔何在?”頹叔、桃子曰:“現在郊外候命。”翟君遂迎太叔入城。太叔請以甥舅之禮相見,翟君大喜。遂撥步騎五千,使大將赤丁同頹叔、桃子,奉太叔以伐周。
周襄王聞翟兵臨境,遣大夫譚伯爲使,至翟軍中,諭以太叔內亂之罪。赤丁殺之,驅兵直逼王城之下。襄王大怒,乃拜卿士原伯貫爲將,毛衛副之,率車三百乘,出城禦敵。伯貫知翟兵勇猛,將軘車聯絡爲營,如堅城一般,赤丁衝突數次,俱不能入,連日搦戰,亦不出應。赤丁憤甚,乃定下計策,于翠雲山搭起高臺,上建天子旌旗,使軍士假扮太叔,在臺上飲宴歌舞爲樂,卻教頹叔、桃子各領一千騎兵,伏于山之左右,只等周兵到時,臺上放砲爲號,一齊攏殺將來。又教親兒赤風子引騎兵五百,直逼其營辱駡,以激其怒,若彼開營出戰,佯輸詐敗,引他走翠雲山一路,便算功勞。赤丁與太叔引大隊在後準備接應。分撥停當。
卻說赤風子引五百騎兵搦戰,原伯貫登壘望之,欺其寡少,便欲出戰。毛衛諫曰:“翟人詭詐多端,只宜持重。俟其懈怠,方可擊也。”挨至午牌時分,翟軍皆下馬坐地,口中大駡:“周王無道之君,用這般無能之將,降又不降,戰又不戰,待要何如?”亦有臥地而駡者。原伯貫忍耐不住,喝教開營。營門開處,湧出車乘百餘,車上立著一員大將,金盔繡襖,手執大桿刀,乃原伯貫也。赤風子忙叫:“孩兒們快上馬!”自挺鐵搠來迎戰,不上十合,撥馬往西而走。軍士多有上馬不及者,周軍亂搶馬匹,全無行列。赤風子回馬,又戰數合,漸漸引至翠雲山相近。赤風子委棄馬匹器械殆盡,引數騎奔山後去了。原伯貫擡頭一望,見山上飛龍赤旗飄颭,繡傘之下,蓋著太叔,大吹大檑飲酒。原伯貫曰:“此賊命合盡于吾手!”乃揀平坦處驅車欲上。山上檑木砲石打將下來,原伯正沒計較。忽聞山坳中連珠砲響,左有頹叔,右有桃子,兩路鐵騎,如狂風驟雨,圍裹將來。原伯心知中計,急教回車,來路上已被翟軍砍下亂木,縱橫道路,車不能行。原伯喝令步卒開路,軍士都心慌膽落,不戰而潰。原伯無計可施,卸下繡袍,欲雜于衆中逃命。有小軍叫曰:“將軍到這裏來!”頹叔聽得叫聲,疑爲原伯,指揮翟騎追之,擒獲二十餘人,原伯果在其內。比及赤丁大軍到時,已大獲全勝,車馬器械,悉爲所俘。有逃脫的軍士,回營報知毛衛。毛衛只教堅守,一面遣人馳奏周王,求其添兵助將。不在話下。
頹叔將原伯貫綁縛獻功于太叔。太叔命囚之于營。頹叔曰:“今伯貫被擒,毛衛必然喪膽。若夜半往劫其營,以火攻之,衛可擒也。”太叔以爲然,言于赤丁。赤丁用其策,暗傳號令。是夜三鼓之後,赤丁自引步軍千餘,俱用利斧,劈開索鏈,劫入大營,就各車上,將蘆葦放起火來。頃刻延燒,遍營中火毬亂滾,軍士大亂。頹叔桃子各引精騎,乘勢殺入,銳不可當。毛衛急乘小車,從營後而遁。正遇著步卒一隊,爲首乃是太叔帶,大喝:“毛衛那裏走?”毛衛著忙,被太叔一槍刺于車下。翟軍大獲全勝,遂圍王城。
周襄王聞二將被擒,謂富辰曰:“早不從卿言,致有此禍。”富辰曰:“翟勢甚狂,吾王暫爾出巡,諸侯必有倡義納王者。”周公孔奏曰:“王師雖敗,若悉起百官家屬,尚可背城一戰。奈何輕棄社稷,委命于諸侯乎?”召公過奏曰:“言戰者,乃危計也。以臣愚見,此禍皆本于叔隗,吾王先正其誅,然後堅守以待諸侯之救,可以萬全。”襄王嘆曰:“朕之不明,自取其禍!今太后病危,朕暫當避位,以慰其意。若人心不忘朕,聽諸侯自圖之可也。”因謂周、召二公曰:“太叔此來,爲隗后耳。若取隗氏,必懼國人之謗,不敢居于王城。二卿爲朕繕兵固守,以待朕之歸,可也。”周、召二公頓首受命。襄王問于富辰曰:“周之接壤,惟鄭、衛、陳三國,朕將安適?”富辰對曰:“陳、衛弱,不如適鄭。”襄王曰:“朕曾用翟伐鄭,鄭得無怨乎?”富辰曰:“臣之勸王適鄭者,正爲此也。鄭之先世,有功于周,其嗣必不忘。王以翟伐鄭,鄭心不平,固日夜望翟之背周,以自明其順也。今王適鄭,彼必喜于奉迎,又何怨焉?”襄王意乃決。富辰又請曰:“王犯翟鋒而出,恐翟人悉衆與王爲難,奈何?臣願率家屬與翟決戰,王乘機出避,可也。”乃盡召子弟親黨,約數百人,勉以忠義,開門直犯翟營,牽住翟兵。襄王同簡師父、左鄢父等十餘人,出城望鄭國而去。富辰與赤丁大戰,所殺傷翟兵甚衆,辰亦身被重傷,遇頹叔、桃子,慰之曰:“子之忠諫,天下所知也,今日可以無死。”富辰曰:“昔吾屢諫王,王不聽,以及此。若我不死戰,王必以我爲懟矣。”復力戰多時,力盡而死。子弟親黨,同死者三百餘人。史官有詩贊曰:
用夷淩夏豈良謀?納女宣婬禍自求。
驟諫不從仍死戰,富辰忠義插《春秋》。
富辰死後,翟人方知襄王已出王城。時城門復閉,太叔命釋原伯貫之囚,使于門外呼之。周、召二公立于城樓之上,謂太叔曰:“本欲開門奉迎,恐翟兵入城剽掠,是以不敢。”太叔請于赤丁,求其屯兵城外,當出府庫之藏爲犒,赤丁許之。太叔遂入王城,先至冷宮,放出隗后,然後往謁惠太后。太后見了太叔,喜之不勝,一笑而絕。太叔且不治喪,先與隗后宮中聚闊。欲尋小東殺之,小東懼罪,先已投井自盡矣。嗚呼哀哉!
次日,太叔假傳太后遺命,自立爲王,以叔隗爲王后,臨朝受賀。發府藏大犒翟軍,然後爲太后發喪。國人爲之歌曰:
暮喪母,旦娶婦,婦得嫂,臣娶后。爲不慚,言可醜!誰其逐之?我與爾左右!
太叔聞國人之歌,自知衆論不服,恐生他變。乃與隗氏移駐于溫,大治宮室,日夜取樂。王城內國事,悉委周、召二公料理,名雖爲王,實未嘗與臣民相接也。原伯貫逃往原城去了。此段話且擱過不提。
且說周襄王避出王城,雖然望鄭國而行,心中未知鄭意好歹。行至泛地,其地多竹而無公館,一名竹川。襄王詢土人,知入鄭界,即命停車,借宿于農民封氏草堂之內。封氏問:“官居何職?”襄王言曰:“我周天子也。爲國中有難,避而到此。”封氏大驚,叩頭謝罪曰:“吾家二郎,夜來夢紅日照于草堂。果有貴人下降。”即命二郎殺鷄爲黍。襄王問:“二郎何人?”對曰:“民之後母弟也。與民同居于此,共爨同耕,以奉養後母。”襄王嘆曰:“汝農家兄弟,如此和睦,朕貴爲天子,反受母弟之害,朕不如此農民多矣!”因淒然淚下。大夫左鄢父進曰:“周公大聖,尚有骨肉之變。吾主不必自傷,作速告難于諸侯,料諸侯必不坐視。”襄王乃親作書稿,使人分告齊、宋、陳、鄭、衛諸國。略曰:
不穀不德,得罪于母之寵子弟帶,越在鄭地汜。敢告。
簡師父奏曰:“今日諸侯有志圖伯者,惟秦與晉。秦有蹇叔、百里奚、公孫枝諸賢爲政;晉有趙衰、狐偃、胥臣諸賢爲政。必能勸其君以勤王之義,他國非所望也。”襄王乃命簡師父告于晉;使左鄢父告于秦。
且說鄭文公聞襄王居汜,笑曰:“天子今日方知翟之不如鄭也。”即日使工師往泛地創立廬舍,親往起居,省視器具,一切供應,不敢菲薄。襄王見鄭文公頗有慚色。魯、宋諸國,亦遣使問安,各有餽獻。惟衛文公不至。魯大夫臧孫辰字文仲,聞之嘆曰:“衛侯將死矣!諸侯之有王,猶木之有本,水之有源也。木無本必枯,水無源必竭,不死何爲?”時襄王十八年之冬十月也。至明年春,衛文公薨。世子鄭立,是爲成公。果應臧文仲之言。此是後話。
再說簡師父奉命告晉。晉文公詢于狐偃,偃對曰:“昔齊桓之能合諸侯,惟尊王也。況晉數易其君,民以爲常,不知有君臣之大義。君盍納王而討太叔之罪,使民知君之不可貳乎?繼文侯輔周之勳,光武公啟晉之烈,皆在于此,若晉不納,秦必納之,則伯業獨歸于秦矣。”文公使太史郭偃卜之。偃曰:“大吉!此黃帝戰于阪泉之兆。”文公曰:“寡人何敢當此!”偃對曰:“周室雖衰,天命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其克叔帶必矣。”文公曰:“更爲我筮之。”得《乾》下《離》上《大有》之卦,第三爻動,變爲《兌》下《離》上《睽》卦。偃斷之曰:“大有之九三云:‘公用享于天子。’戰克而王享,吉莫大焉!《乾》爲天,《離》爲日。日麗于天,昭明天象。《乾》變而《競》,《競》爲《澤》,《澤》在下,以當《離》日之照。是天子之恩光照臨晉國,又何疑焉?”文公大悅,乃大閱車徒,分左右二軍,使趙衰將左軍,魏犨佐之;郄溱將右軍,顛頡佐之。文公引狐偃、欒枝等,左右策應。臨發時,河東守臣報稱:“秦伯親統大兵勤王,已在河上,不日渡河矣。”狐偃進曰:“秦公志在勤王,所以頓兵河上者,爲東道之不通故也。如草中之戎,麗土之狄,皆車馬必由之路,秦素未與通,恐其不順,是以懷疑不進。君誠行賂于二夷。諭以假道勤王之意,二夷必聽。更使人謝秦君,言晉師已發,秦必退矣。”文公然其言。一面使狐偃之子狐射姑,賫金帛之類,行賂于戎狄;一面使胥臣往河上辭秦。胥臣謁見穆公,致晉侯之命曰:“天子蒙塵在外,君之憂,即寡君之憂也。寡君已掃境內,興師代君之勞,已有成算,毋敢煩大軍遠涉。”穆公曰:“寡人恐晉君新立,軍師未集,是以奔走在此,以禦天子之難。既晉君克舉大義,寡人當靜聽捷音。”蹇叔、百里奚皆曰:“晉侯欲專大義,以服諸侯,恐主公分其功業,故遣人止我之師。不如乘勢而下,共迎天子,豈不美哉?”穆公曰:“寡人非不知勤王美事,但東道未通,恐戎、狄爲梗。晉初爲政,無大功何以定國?不如讓之。”乃遣公子縶隨左鄢父至泛,問勞襄王。穆公班師而回。
卻說胥臣以秦君退師回報,晉兵遂進屯陽樊,守臣蒼葛出郊外勞軍。文公使右軍將軍郄溱等圍溫,左軍將軍趙衰等迎襄王于泛。襄王以夏四月丁巳日,復至王城,周、召二公迎之入朝。不在話下。
溫人聞周王復位,乃羣聚攻頹叔、桃子,殺之,大開城門以納晉師。太叔帶忙擕隗后登車,欲奪門出走翟國。守門軍士,閉門不容其去。太叔仗劍砍倒數人。卻得魏犨追到,大喝:“逆賊走那裏去?”太叔曰:“汝放孤出城,異日厚報。”魏犨曰:“問天子肯放你時,魏犨就做人情。”太叔大怒,挺劍刺來,被魏犨躍上其車,一刀斬之。軍士擒隗氏來見,犨曰:“此淫婦,留他何用!”命衆軍亂箭攢射。可憐如花夷女,與太叔帶半載懽娛,今日死于萬箭之下。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逐兄盜嫂據南陽,半載懽娛並罹殃。
淫逆倘然無速報,世間不復有綱常。
魏犨帶二屍以報郄溱,溱曰:“何不檻送天子,明正其戮?”魏犨曰:“天子避殺弟之名,假手于晉,不如速誅之爲快也!”郄溱嘆息不已,乃埋二屍于神農澗之側。一面安撫溫民,一面使人報捷于陽樊。
晉文公聞太叔、隗氏俱已伏誅,乃命駕親至王城,朝見襄王奏捷。襄王設醴酒以饗之,復大出金帛相贈。文公再拜謝曰:“臣重耳不敢受賜。但死後得用隧葬,臣沐恩于地下無窮矣。”襄王曰:“先王制禮,以限隔上下,止有此生死之文,朕不敢以私勞而亂大典。叔父大功,朕不敢忘!”乃割畿內溫、原、陽樊、攢茅四邑,以益其封。文公謝恩而退。百姓擕老扶幼,填塞街市,爭來識認晉侯,嘆曰:“齊桓公今復出也!”晉文公下令,兩路俱班師,大軍屯于太行山之南,使魏犨定陽樊之田,顛頡定攢茅之田,欒枝定溫之田,晉侯親率趙衰定原之田。爲何定原之田,文公親往?那原乃周卿士原伯貫之封邑,原伯貫兵敗無功,襄王奪其邑以與晉,伯貫現在原城,恐其不服,所以必須親往。顛頡至攢茅,欒枝至溫,守臣俱擕酒食出迎。
卻說魏犨至陽樊,守臣蒼葛謂其下曰:“周棄岐、豐,餘地幾何!而晉復受四邑耶?我與晉同是王臣,豈可服之。”遂率百姓,持械登城。魏犨大怒,引兵圍之,大叫:“早早降順,萬事俱休!若打破城池,盡皆屠戮!”蒼葛在城上答曰:“吾聞‘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今此乃王畿之地,畿內百姓,非王之宗族,即王之親戚。晉亦周之臣子,忍以兵威相劫耶?”魏犨感其言,遣人馳報文公。文公致書于蒼葛,略曰:
四邑之地,乃天子之賜,寡人不敢違命。將軍若念天子之姻親,率以歸國,亦惟將軍之命是聽。
因諭魏犨緩其攻,聽陽民遷徙。蒼葛得書,命城中百姓:“願歸周者去,願從晉者留。”百姓願去者大半,蒼葛盡率之,遷于軹村。魏犨定其疆界而還。
再說文公同趙衰略地至原。原伯貫紿其下曰:“晉後圍陽樊,盡屠其民矣!”原人恐懼,共誓死守,晉兵圍之。趙衰曰:“民所以不服晉者,不信故也。君示之以信,將不攻而下矣。”文公曰:“示信若何?”趙衰對曰:“請下令,軍士各持三日之糧,若三日攻原不下,即當解圍而去。”文公依其言。到第三日,軍吏告稟:“軍中衹有今日之糧了!”文公不答。是日夜半,有原民縋城而下,言:“城中已探知陽樊之民,未嘗遭戮,相約于明晚獻門。”文公曰:“寡人原約攻城以三日爲期,三日不下,解圍去之。今滿三日矣,寡人明早退師。爾百姓自盡守城之事,不必又懷二念。”軍吏請曰:“原民約明晚獻門,主公何不暫留一日,拔一城而歸?即使糧盡,陽樊去此不遠,可馳取也。”文公曰:“信,國之寶也,民之所憑也。三日之令,誰不聞之?若復留一日,是失信矣!得原而失信,民尚何憑于寡人?”黎明,即解原圍。原民相顧曰:“晉侯寧失城,不失信,此有道之君!”乃爭建降旗于城樓,縋城以追文公之軍者,紛紛不絕。原伯貫不能禁止,只得開城出降。髯仙有詩云:
口血猶含起戰戈,誰將片語作山河?去原畢竟原來服,譎詐何如信義多?
晉軍行三十里,原民追至,原伯貫降書亦到。文公命紮住車馬,以單車直入原城,百姓鼓舞稱慶。原伯貫來見,文公待以王朝卿士之禮,遷其家于河北。文公擇四邑之守曰:“昔子餘以壺飧從寡人于衛,忍饑不食,此信士也。寡人以信得原,還以信守之。”使趙衰爲原大夫,兼領陽樊。又謂郄溱曰:“子不私其族,首同欒氏通款于寡人,寡人不敢忘。”乃以郄溱爲溫大夫,兼守攢茅。各留兵二千戍其地而還。後人論文公納王示義,伐原示信,乃圖伯之首事也。畢竟何時稱伯,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晉文公定了溫、原、陽樊、攢茅四邑封境,直通太行山之南,謂之南陽。此周襄王十七年之冬也。時齊孝公亦有嗣伯之意。自無虧之死,惡了魯僖公。鹿上不署,別了宋襄公。盂會不赴,背了楚成王。諸侯離心,朝聘不至。孝公心懷憤怒,欲用兵中原,以振先業。乃集羣臣問曰:“先君桓公在日,無歲不征,無日不戰。今寡人安坐朝堂,如居蝸殼之中,不知外事,寡人愧之!昔年魯侯謀救無虧,與寡人爲難,此仇未報。今魯北與衛結,南與楚通,倘結連伐齊,何以當之?聞魯歲饑,寡人意慾乘此加兵,以杜其謀。諸卿以爲何如?”上卿高虎奏曰:“魯方多助,伐之未必有功。”孝公曰:“雖無功,且試一行,以觀諸侯離合之狀。”乃親率車徒二百乘,欲侵魯之北鄙。
邊人聞信,先來告急。魯正值饑饉之際,民不勝兵,大夫臧孫辰言于僖公曰:“齊挾忿深入,未可與爭勝負也,請以辭令謝之!”僖公曰:“當今善爲辭令者何人?”臧孫辰對曰:“臣舉一人,乃先朝司空無駭之子,展氏獲名,字子禽,官拜士師,食邑柳下。此人外和內介,博文達理,因居官執法,不合于時,棄職歸隱。若得此人爲使,定可不辱君命,取重于齊矣。”僖公曰:“寡人亦素知其人,今安在?”曰:“現在柳下。”使人召之,展獲辭以病不能行。臧孫辰曰:“禽有從弟名喜,雖在下僚,頗有口辯。若令喜就獲之家,請其指授,必有可聽。”僖公從之。展喜至柳下,見了展獲,道達君命。展獲曰:“齊之伐我,欲紹桓公之伯業也。夫圖伯莫如尊王,若以先王之命責之,何患無辭?”展喜復于僖公曰:“臣知所以卻齊矣。”僖公已具下犒師之物。無非是牲醴粟帛之類,裝做數車,交與展喜。喜到北鄙,齊師尚未入境,乃迎將上去。至汶南地方,剛遇齊兵前隊,乃崔夭爲先鋒。展喜先將禮物呈送崔夭。崔夭引至大軍,謁見齊侯,呈上犒軍禮物,曰:“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臨于敝邑,使下臣喜奉犒執事。”孝公曰:“魯人聞寡人興師,亦膽寒乎?”喜答曰:“小人則或者膽寒,下臣不知也。若君子則全無懼意。”孝公曰:“汝國文無施伯之智,武無曹劌之勇,況正逢饑饉,野無青草,何所恃而不懼?”喜答曰:“敝邑別無所恃,所恃者先王之命耳。昔周先王封太公于齊,封我先君伯禽于魯,使周公與太公割牲爲盟,誓曰:‘世世子孫,同獎王室,無相害也。’此語載在盟府,太史掌之。桓公是以九合諸侯,而先與莊公爲柯之盟,奉王命也。君嗣位九年,敝邑君臣,引領望齊曰:‘庶幾修先伯主之業,以親睦諸侯。’若棄成王之命,違太公之誓,墮桓公之業,以好爲仇,度君侯之必不然也。敝邑恃此不懼。”孝公曰:“子歸語魯侯,寡人願脩睦,不復用兵矣。”即日傳令班師。潛淵有詩,譏臧孫辰知柳下惠之賢,不能薦引同朝。詩云:
北望烽煙魯勢危,片言退敵奏功奇。
臧孫不肯開賢路,柳下仍淹展士師。
展喜還魯,復命于僖公。臧孫辰曰:“齊師雖退,然其意實輕魯。臣請偕仲遂如楚,乞師伐齊,使齊侯不敢正眼覷魯,此數年之福也。”僖公以爲然。乃使公子遂爲正使,臧孫辰爲副使,行聘于楚。
臧孫辰素與楚將成得臣相識,使得臣先容于楚王,謂楚王曰:“齊背鹿上之約,宋爲泓水之戰,二國者,皆楚仇也。王若問罪于二國,寡君願悉索敝賦,爲王前驅。”楚成王大喜。即拜成得臣爲大將,申公叔侯副之,率兵伐齊。取陽谷之地,以封齊桓公之子雍,使雍巫相之。留甲士千人,從申公叔侯屯戍,以爲魯之聲援。成得臣奏凱還朝。令尹子文時已年老,請讓政于得臣。楚王曰:“寡人怨宋,甚于怨齊。子玉已爲我報齊矣,卿爲我伐宋,以報鄭之仇。俟凱旋之日,聽卿自便,何如?”子文曰:“臣才萬不及子玉,願以自代,必不誤君王之事。”楚王曰:“宋方事晉,楚若伐宋,晉必救之。兩當晉、宋,非卿不可,卿強爲寡人一行。”乃命子文治兵于暌,簡閱車馬,申明軍法。子文滿意慾顯子玉之能,是日草草完事,終朝畢事,不戮一人。楚王曰:“卿閱武而不戮一人,何以立威?”子文奏曰:“臣之才力,比于強弩之末矣。必欲立威,非子玉不可。”楚王更使得臣治兵于蒍。得臣簡閱精細,用法嚴肅,有犯不赦,竟一日之長,方纔事畢。總計鞭七人之背,貫三人之耳,真個鐘鼓添聲,旌旗改色。楚王喜曰:“子玉果將才也!”子文復請致政,楚王許之。乃以得臣爲令尹,掌中軍元帥事。羣臣皆造子文之宅,賀其舉薦得人,致酒相款。時文武畢集,惟大夫蒍呂臣有微恙不至。酒至半酣,閽人報:“門外有一小兒求見。”子文命召入。那小兒舉手鞠躬,竟造末席而坐,飲酒啖炙,傍若無人。有人認識此兒,乃蒍呂臣之子,名曰蒍賈,年方一十三歲。子文異之,問曰:“某爲國得一大將,國老無不賀,爾小子獨不賀,何也?”蒍賈曰:“諸公以爲可賀,愚以爲可吊耳!”子文怒曰:“汝謂可吊,有何說?”賈曰;“愚觀子玉爲人,勇于任事,而昧于決機。能進而不能退,可使佐鬭,不可專任也。若以軍政委之,必至僨事。諺云‘太剛則折’,子玉之謂矣!舉一人而敗國,又何賀焉?如其不敗,賀未晚也。”左右曰:“此小兒狂言,不須聽之。”蒍賈大笑而出,衆公卿俱散。
明日,楚王拜得臣爲大將,親統大兵,糾合陳、蔡、鄭、許四路諸侯,一同伐宋,圍其緡邑。宋成公使司馬公孫固如晉告急。晉文公集羣臣問計。先軫進曰:“方今惟楚強橫,而于君有私恩。今楚戍谷伐宋,生事中原,此天授我以救災恤患之名也。取威定伯,在此舉矣!”文公曰:“寡人欲解齊宋之患,如何而可?”狐偃進曰:“楚始得曹,而新婚于衛,是二國又皆主公之仇也。若興師以伐曹、衛,楚必移兵來救,則齊、宋寬矣。”文公曰:“善。”乃以其謀告公孫固,使回報宋公,令其堅守。公孫固領命去了。文公以兵少爲慮。趙衰進曰:“古者,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我曲沃武公,始以一軍受命。獻公始作二軍,以滅霍、魏、虞、虢諸國,拓地千里。晉在今日,不得爲次國,宜作三軍。”文公曰:“三軍既作,遂可用否?”趙衰曰:“未也。民未知禮,雖聚而易散。君盍大蒐以示之禮,使民知尊卑長幼之序,動親上死長之心,然後可用。”文公曰:“作三軍,必須立元帥,誰堪其任?”趙衰對曰:“夫爲將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學。君如求智勇之將,不患無人。若求有學者,臣所見惟郤縠一人耳。縠年五十餘矣,好學不倦,說《禮》、《樂》而敦《詩》、《書》。夫《禮》、《樂》、《詩》、《書》,先王之法,德義之府也。民生以德義爲本,兵事以民爲本。惟有德義者,方能恤民。能恤民者,方能用兵。”文公曰:“善。”乃召郤縠爲元帥,縠辭不受。文公曰:“寡人知卿,卿不可辭!”強之再三,乃就職。
擇日,大蒐于被廬,作中、上、下三軍。郤縠將中軍,郄溱佐之,祁瞞掌大將旗鼓。使狐偃將上軍,偃辭曰:“臣史在前,弟不可以先兄。”乃命狐毛將上軍,狐佐偃之。使趙衰將下軍,衰辭曰:“臣貞慎不如欒枝,有謀不如先軫,多聞不如胥臣。”乃命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爲車右,趙衰爲大司馬。郤縠登壇發令。三通鼓罷,操演陣法,少者在前,長者在後,坐作進退,皆有成規。有不能者,教之;三教而不遵,以違令論,然後用刑。一連操演三日,奇正變化,指揮如意。衆將見郤縠寬嚴得體,無不悅服。方欲鳴金收軍,忽將臺之下,起一陣旋風,竟將大帥旗桿,吹爲兩段,衆皆變色。郤縠曰:“帥旗倒折,主將當應之。吾不能久與諸子同事,然主公必成大功。”衆問其故,縠但笑而不答。時周襄王十九年,冬十二月之事也。
明年春,晉文公議分兵以伐曹、衛,謀于郤縠。縠對曰:“臣已與先軫商議停當矣。今日非與曹、衛爲難也,分兵可以當曹、衛,而不可以當楚。主公宜以伐曹爲名,假道于衛,衛、曹方睦,必然不允。我乃從南河濟師,出其不意,直搗衛境,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勝有八九。既勝衛,然後乘勢而臨曹。曹伯素失民心,又惕于敗衛之威,其破曹必矣!”文公喜曰:“子真有學之將也!”即使人如衛,假道伐曹。衛大夫元咺請于成公曰:“始晉君出亡過我,先君未嘗加禮。今來假道,君必聽之。不然,彼將先衛而後曹矣。”成公曰:“寡人與曹共服于楚,若假以伐曹之路,恐未結晉懽,而先取楚怒也。怒晉,猶恃有楚,並怒楚,將何恃乎?”遂不許。晉使回報文公。文公曰:“不出元帥所料也!”乃命迂道南行。渡了黃河,行至五鹿之野,文公曰:“嘻!此介子推割股處也!”不覺淒然淚下,諸將皆感嘆助悲。魏犨曰:“吾等當拔城取邑,爲君雪往年之恥,何用嘆息?”先軫曰:“武子之言是也。臣願率本部之兵,獨取五鹿。”文公壯其言,許之。魏犨曰:“吾當助子一臂。”二將升車前進。先軫令軍士多帶旗幟,凡所過山林高阜之處,便教懸插,務要透出林表。魏犨曰:“吾聞‘兵行詭道’,今遍張旗表,反使敵人知備,不知何意?”先軫曰:“衛素臣服于齊,近改事荊蠻,國人不順,每虞中國之來討。吾主欲繼齊圖伯,不可示弱,當以先聲奪之。卻說五鹿百姓,不意晉兵猝然來到,登城遼望,但見旌旗佈滿山林,正不知兵有多少。不論城內城外居民,爭先逃竄,守臣禁止不住。先軫兵到,無人守禦,一鼓拔之。遣人報捷于文公。文公喜形于色,謂狐偃曰:“舅云得土,今日騐矣!”乃留老將郄步揚屯守五鹿,大軍移營,進屯斂盂。郤縠忽然得病,文公親往視之。郤縠曰:“臣蒙主公不世之遇,本欲塗肝裂腦,以報知己。奈天命有限,當應折旗之兆,死在旦夕!尚有一言奉啟。”文公曰:“卿有何言?寡人無不聽教。”縠曰:“君之伐曹、衛,本謀固以致楚也。致楚必先計戰,計戰必先合齊、秦。秦遠而齊近,君速遣一使結好齊侯,願與結盟。齊方惡楚,亦思結晉。倘得齊侯降臨,則衛、曹必懼而請成。因而收秦。此制楚之全策也。”文公曰:“善。”遂遣使通好于齊,敘述桓公先世之好,願與結盟,同攘荊蠻。
時齊孝公已薨,國人推立其弟潘,是爲昭公。潘,葛嬴所生也,新嗣大位。以取谷之故,正欲結晉以抗楚。聞知晉侯屯軍斂盂,即日命駕至衛地相會。衛成公見五鹿已失,忙使寧速之子寧俞,前來謝罪請成。文公曰:“衛不容假道,今懼而求成,非其本心。寡人旦夕當踏平楚丘矣。”寧俞還報衛侯。時楚丘城中,訛傳晉兵將到,一夕五驚。俞謂衛成公曰:“晉怒方盛,國人震恐,君不如暫出城避之。晉知主公已出,必不來攻楚丘。然後再乞晉好,保全社稷,可也。”成公嘆曰:“先君不幸失禮于亡公子,寡人又一時不明,不允假道,以至如此。纍及國人,寡人亦無面目居于國中!”乃使大夫咺同其弟叔武攝國事,自己避居襄牛之地;一面使大夫孫炎,求救于楚。時乃春二月也。髯翁有詩云:
患難何須具主賓?納姬贈馬怪紛紛;誰知五鹿開疆者,便是當年求乞人!
是月,郤縠卒于軍。晉文公悼惜不已,使人護送其喪歸國。以先軫有取五鹿之功,升爲元帥。用胥臣佐下軍,以補先軫之缺。因趙衰前薦胥臣多聞,是以任之。文以欲遂滅衛國。先軫諫曰:“本爲楚困齊、宋,來拯其危,今齊、宋之患未解,而先覆人國,非伯者存亡恤小之義也。況衛雖無道,其君已出,廢置在我。不如移兵東伐曹,比及楚師救衛,則我已在曹矣。”文公然其言。
三月,晉師圍曹。曹共公集羣臣問計。僖負羈進曰:“晉君此行,爲報觀脅之怨也。其怒方深,不可較力。臣願奉使謝罪請平,以救一國百姓之難。”曹共公曰:“晉不納衛,肯獨納曹乎?”大夫于朗進曰:“臣聞晉侯出亡過曹,負羈私餽飲食,今又自請奉使,此乃賣國之計,不可聽之。主公先斬負羈,臣自有計退晉。”曹共公曰:“負羈謀國不忠,姑念世臣,免殺罷官。”負羈謝恩出朝去了。正是:“閉門不管窻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共公問于朗:“計將安出?”于朗曰:“晉侯恃勝,其氣必驕。臣請詐爲密書,約以黃昏獻門。預使精兵挾弓弩,伏于城壖之內,哄得晉侯入城,將懸門放下,萬矢俱發,不愁不爲齏粉。”曹共公從其計。晉侯得于朗降書,便欲進城。先軫曰:“曹力未虧,安知非詐?臣請試之。”乃擇軍中長鬚偉貌者,穿晉侯衣冠代行。寺人勃鞮自請爲御。黃昏左側城上豎起降旗一面,城門大開,假晉侯引著五百餘人,長驅而入。未及一半,但聞城壖之內,梆聲亂響,箭如飛蝗射來。急欲回車,門已下閘。可惜勃鞮及三百餘人,死做一堆!幸得晉侯不去,不然,“昆崗失火,玉石俱焚”了。晉文公先年過曹,曹人多有認得的,其夜倉卒,不辨真僞。于朗只道晉侯已死,在曹共公面前,好不誇嘴!及至天明辨騐,方知是假的,早減了一半興。其未曾入城者,逃命來見晉侯。晉侯怒上加怒,攻城愈急。于朗又獻計曰:“可將射死晉兵,暴屍于城上,彼軍見之,必然慘沮,攻不盡力。再延數日,楚救必至,此乃搖動軍心之計也。”曹共公從之。晉軍見城頭用枰竿懸屍,纍纍相望,口中怨嘆不絕。文公謂先軫曰:“軍心恐變,如之奈何?”先軫對曰:“曹國墳墓,俱在西門之外。請分軍一半,列營于墓地,若將發掘者,城中必懼,懼必亂,而後乃可乘也。”文公曰:“善。”乃令軍中揚言:“將發曹人之墓。”使狐毛、狐偃率所部之衆,移屯墓地,備下鍬鋤,限定來日午時,各以墓中髑髏獻功。城內聞知此信,心膽俱裂。曹共公使人于城上大叫:“休要發墓,今番真正願降!”先軫亦使人應曰:“汝誘殺我軍,復磔屍城上,衆心不忍,故將發墓,以報此恨。汝能殯殮死者,以棺,送還吾軍,吾當斂兵而退矣。”曹人復曰:“既如此,請寬限三日!”先軫應曰:“三日內不送屍棺,難怪我辱汝祖宗也!”曹共公果然收取城上屍骸,計點數目,各備棺木,三日之內,盛斂得停停當當,裝載乘車之上。先軫定下計策,預令狐毛、狐偃、欒枝、胥臣整頓兵車,分作四路埋伏,只等曹人開門出棺,四門一齊攻打進去。
到第四日,先軫使人于城下大叫:“今日還我屍棺否?”曹人城上應曰:“請解圍退兵五里,即當交納。”先軫稟知文公,傳令退兵,果退五里之遠。城門開處,棺車分四門推出。纔出得三分之一,忽聞砲聲大舉,四路伏兵一齊發作,城門被喪車填塞,急切不能關閉,晉兵乘亂攻入。曹共公方在城上彈壓,魏犨在城外看見,從車中一躍登城,劈胸揪住,縛做一束。于朗越城欲遁,被顛頡獲住斬之。晉文公率衆將登城樓受捷。魏犨獻曹伯襄,顛頡獻于朗首級,衆將各有擒獲。晉文公命取仕籍觀之,乘軒者三百人,各有姓名,按籍拘拿,無一脫者。籍中不見僖負羈名字,有人說:“負羈爲勸曹君行成,已除籍爲民矣。”文公乃面數曹伯之罪曰:“汝國衹有一賢臣,汝不能用,卻任用一班宵小,如小兒嬉戲,不亡何待?”喝教:“幽于大寨,俟勝楚之後,待聽處分。”其乘軒三百人,盡行誅戮,抄沒其家,以賞勞軍士。僖負羈有盤飧之惠,家住北門,環北門一帶,傳令:“不許驚動,如有犯僖氏一草一木者,斬首!”晉侯分調諸將,一半守城,一半隨駕,出屯大寨。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曹伯慢賢遭縶虜,負羈行惠免誅夷。
眼前不肯行方便,到後方知是與非。
卻說魏犨、顛頡二人,素有挾功驕恣之意,今日見晉侯保全僖氏之令,魏犨忿然曰:“吾等今日擒君斬將,主公並無一言褒獎。些須盤飧,所惠幾何,卻如此用情,真個輕重不分了!”顛頡曰:“此人若仕于晉,必當重用,我等被他欺壓,不如一把火燒死了他,免其後患。便主公曉得,難道真個斬首不成?”魏犨曰:“言之有理。”二人相與飲酒,候至夜靜,私領軍卒,圍住僖負羈之家,前後門放起火來,火燄衝天。魏犨乘醉恃勇,躍上門樓,冒著火勢,在簷溜上奔走如飛,欲尋僖負羈殺之。誰知棟榱焚毀,倒塌下來,撲陸一聲,魏犨失腳墜地,跌個仰面朝天。只聽得天崩地裂之聲,一根敗棟刮喇的,正打在魏犨胸脯上。魏犨大痛無聲,登時口吐鮮血,前後左右,火毬亂滾,只得掙起來,兀自攀著庭柱,仍躍上屋,盤旋而出。滿身衣服,俱帶著火,扯得赤條條,方免焚身之禍。魏犨雖然勇猛,此時不由不困倒了。剛遇顛頡來到,扶到空閒去處,解衣衣之,一同上車,回寓安歇。
卻說狐偃、胥臣在城內,見北門火起,疑有軍變,慌忙引兵來禮。見僖負羈家中被火,急教軍士撲滅,已自焚燒得七零八落。僖負羈率家人救火,觸煙而倒,比及救起,已中火毒,不省人事。其妻曰:“不可使僖氏無後!”乃抱五歲孩兒僖祿奔後園,立汙池中得免。亂到五更,其火方熄。僖氏家丁死者數人,殘毀房舍民居數十餘家。狐偃、胥臣訪知是魏犨、顛頡二人放的火,大驚,不敢隱瞞,飛報大寨。那大寨離城五里,是夜雖望見城中火光,不甚明白,直到天明,文公接得申報,方知其故。即刻駕車入城,先到北門來看僖負羈,負羈張目一看,遂瞑。文公嘆息不已。負羈妻抱著五歲孩兒僖祿,哭拜于地。文公亦爲垂淚,謂曰:“賢嫂不必愁煩,寡人爲汝育之。”即懷中拜爲大夫,厚贈金帛,殯葬負羈,擕其妻子歸晉。直待曹伯歸附之後,負羈妻願歸鄉省墓,乃遣人送歸。僖祿長成,仍仕于曹爲大夫。此是後話。
當日文公命司馬趙衰,議違命放火之罪,欲誅魏犨、顛頡。趙衰奏曰:“此二人有十九年從亡奔走之勞,近又立有大功,可以赦之!”文公怒曰:“寡人所以取信于民者,令也。臣不遵令,不謂之臣,君不能行令于臣,不謂之君。不君不臣,何以立國?諸大夫有勞于寡人者甚衆,若皆可犯令擅行,寡人自今不復能出一令矣!”趙衰復奏曰:“主公之言甚當。然魏犨材勇,諸將莫及,殺之誠爲可惜!且罪有首從,臣以爲借顛頡一人,亦足警衆,何必並誅?”文公曰:“聞魏犨傷胸不能起,何惜此旦暮將死之人,而不以行吾法乎?”趙衰曰:“臣請以君命問之,如其必死,誠如君言。倘尚可驅馳,願留此虎將,以備緩急。”文公點頭道:“是。”乃使荀林父往召顛頡,使趙衰視魏犨之病。
不知魏犨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趙衰奉了晉侯密旨,乘車來看魏犨。時魏犨胸脯傷重,病臥于床,問:“來者是幾人?左右曰:“止趙司馬單車至此。”魏犨曰:“此探吾死生,欲以我行法耳!”乃命左右取匹帛:“爲我束胸,我當出見使者。”左右曰:“將軍病甚,不宜輕動。”魏犨大喝曰:“病不至死,決勿多言!”如常裝束而出。趙衰問曰:“聞將軍病,猶能起乎?主公使衰問子所苦。”魏犨曰:“君命至此,不敢不敬,故勉強束胸以見吾子。犨自知有罪當死;萬一獲赦,尚將以餘息報君父之恩,其敢自逸!”于是距躍者三,曲踴者三。趙衰曰:“將軍保重,衰當爲主公言之。”乃復命于文公,言:“魏犨雖傷,尚能躍踴,且不失臣禮,不忘報效。君若赦之,後必得其死力。”文公曰:“苟足以申法而警衆,寡人亦何樂乎多殺?”須臾,荀林父拘顛頡至,文公駡曰:“汝焚僖大夫之家何意?”顛頡曰:“介子推割股啖君,亦遭焚死,況盤飧乎?臣欲使僖負羈附于介山之廟也!”文公大怒曰:“介子推逃祿不仕,何與寡人?”乃問趙衰曰:“顛頡主謀放火,違命擅刑,合當何罪?”趙衰應曰:“如今當斬首!”文公喝命軍正用刑。刀斧手將顛頡擁出轅門斬之。命以其首祭負羈于僖氏之家,懸其首于北門,號令曰:“今後有違寡人之令者,視此!”文公又問趙衰曰:“魏犨與顛頡同行,不能諫阻,合當何罪?”趙衰應曰:“當革職,使立功贖罪。”文公乃革魏犨右戎之職,以舟之僑代之。將士皆相顧曰:“顛、魏二將,有十九年從亡大功,一違君命,或誅或革,況他人乎?國法無私,各宜謹慎!”自此三軍肅然知畏。史官有詩云:
亂國全憑用法嚴,私勞公義兩難兼;只因違命功難贖,豈爲盤飧一夕淹?
話分兩頭。卻說楚成王伐宋,克了緡邑,直至睢陽,四面築起長圍,欲俟其困,迫而降之。忽報:“衛國遣使臣孫炎告急。”楚王召問其事。孫炎將晉取五鹿,及衛君出居襄牛之事,備細訴說,“如救兵稍遲,楚丘不守。”楚王曰:“吾舅受困,不得不救。”乃分申、息二邑之兵,留元帥成得臣及鬭越椒、鬭勃、宛春一班將佐,同各路諸侯圍宋。自統蒍呂臣、鬭宜申等,率中軍兩廣,親往救衛。四路諸侯,亦慮本國有事,各各辭回,止留其將統兵。陳將轅選,蔡將公子印,鄭將石癸,許將百疇,俱聽得臣調度。
單說楚王行至半途,聞晉兵已移嚮曹國,正議救曹。未幾,報至:“晉兵已破曹,執其君。”楚王大驚曰:“晉之用兵,何神速乃爾?”遂駐軍于申城、遣人往谷,取回公子雍及易牙等,以谷地仍復歸齊,使申公叔侯與齊講和,撤戍而還。又遣人往宋,取回成得臣之師,且戒諭之曰:“晉侯在外十九年矣,年逾六旬,而果得晉國,備嘗險阻,通達民情,殆天假之年,以昌大晉國之業。非楚所能敵也,不如讓之。”使命至谷,申公叔侯致谷脩好于齊,班師回楚。惟成得臣自恃其才,憤憤不平,謂衆諸侯曰:“宋城旦暮且破,奈何去之?”鬭越椒亦以爲然。得臣使回見楚王:“願少待破宋,奏凱而回。如遇晉師,請決一死戰;若不能取勝,甘伏軍法。”楚王召子文問曰:“孤欲召子玉還,而子玉請戰,于卿何如?”子文曰:“晉之救宋,志在圖伯;然晉之伯,非楚利也。能與晉抗者惟楚,楚若避晉,則晉遂伯矣。且曹、衛我之與國。見楚避晉,必懼而附晉,姑令相持,以堅曹、衛之心,不亦可乎?王但戒子玉勿輕與晉戰,若講和而退,猶不失南北之局也。”楚王如其言,吩咐越椒,戒得臣勿輕戰,可和則和。成得臣聞越椒回復之話,且喜不即班師,攻宋愈急,晝夜不息。
宋成公初時,得公孫固報言,晉侯將伐曹、衛以解宋圍,乃悉力固守。及楚成王分兵一半,救衛去了,得臣之圍愈急,心下轉慌。大夫門尹般進曰:“晉知救衛之師已行,未知圍宋之師未退也。臣請冒死出城,再見晉君,乞其救援。”宋成公曰:“求人至再,豈可以空言往乎?”乃籍庫藏中寶玉重器之數,造成冊籍,獻于晉侯,以求進兵,只等楚兵寧靜,便照冊輸納。門尹般再要一人幫行,宋公使華秀老同之。二人辭了宋公,覷個方便,縋城而出。偷過敵寨,一路挨訪晉軍,到于何處,徑奔軍前告急。門尹般、華秀老二人見了晉侯,涕泣而言:“敝邑亡在旦夕,寡君惟是不腆宗器,願納左右,乞賜哀憐!”文公謂先軫曰:“宋事急矣!若不往救,是無宋也。若往救,必須戰楚。郤縠曾爲寡人策之,非合齊、秦爲助不可。今楚歸谷地于齊,與之通好,秦、楚又無隙,未肯合謀,將若之何?”先軫對曰:“臣有一策,能使齊、秦自來戰楚。”文公訢然,問:“卿有何妙計,使齊、秦自來戰楚?”先軫對曰:“宋之賂我,可謂厚矣!受賂而救,君何義焉?不如辭之。使宋以賂晉之物,分賂齊、秦,求二國嚮楚宛轉,乞其解圍。二國自謂力能得之于楚,必遣使至楚。楚若不從,則齊、秦之隙成矣。”文公曰:“倘請之而從,齊、秦將以宋奉楚,與我何利焉?”先軫對曰:“臣又有一策,能使楚必不從齊、秦之請。”文公曰:“卿又有何計,使楚必不從齊秦之請?”先軫曰:“曹、衛,楚所愛也;宋,楚所嫉也。我已逐衛侯,執曹伯矣。二國土地,在我掌握,與宋連界。誠割取二國田土,以畀宋人,則楚之恨宋愈甚。齊、秦雖請,其肯從乎?齊、秦憐宋而怒楚,雖欲不與晉合,不可得也。”文公撫掌稱善。乃使門尹般以寶玉重器之數,分作二籍,轉獻齊、秦二國。門尹般如秦,華秀老如齊,約定一般說話,相見之間,須要極其哀懇。
秀老至齊,參見了昭公,言:“晉、楚方惡,此難非上國不解,若因上國得保社稷,不惟先朝重器不敢愛,願年年聘好,子孫無間。”齊昭公問曰:“今楚君何在?”華秀老曰:“楚王亦肯解圍,已退師于申矣。惟楚令尹成得臣新得楚政,謂敝邑旦暮可下,貪功不退。是以乞憐于上國耳!”昭公曰:“楚王前日取我谷邑,近日復歸于我,結好而退,此無貪功之心。既令尹成得臣不肯解圍,寡人爲宋曲意請之。”乃命崔夭爲使,徑至宋地,往見得臣,爲宋求釋。門尹般到秦,亦如華秀老之言。秦穆公亦遣公子縶爲使,如楚軍與得臣討情。齊、秦兩不相照,各自遣使。
門尹般和華秀老俱轉到晉軍回話。文公謂之曰:“寡人已滅曹、衛,其田近宋者,不敢自私。”乃命狐偃同門尹般收取衛田,命胥臣同華秀老收取曹田,把兩國守臣,盡行趕逐。崔夭、公子縶,正在成得臣幕下,替宋講和,恰好那些被逐的守臣,紛紛來訴,說:“宋大夫門尹般、華秀老倚晉之威,將本國田土,都割據去了。”得臣大怒,謂齊、秦使者曰:“宋人如此欺負曹、衛,豈像個講和的?不敢奉命,休怪,休怪!”崔夭和公子縶一場沒趣,即時辭回。晉侯聞得臣不準齊、秦二國之請,預遣人于中途邀迎二國使臣,到于營中,盛席款待,訴以:“楚將驕悍無禮,即日與晉交戰,望二國出兵相助。”崔夭、公子縶領命去了。
且說得臣誓于衆曰:“不復曹、衛,寧死必不回軍!”楚將宛春獻策曰:“小將有一計,可以不勞兵刃,而復曹、衛之封。”得臣問曰:“子有何計?”宛春曰:“晉之逐衛君,執曹伯,皆爲宋也。元帥誠遣一使至晉軍,好言進解,要晉復了曹、衛之君,還其田土,我這裏亦解宋圍,大家罷戰休兵,豈不爲美?”得臣曰:“倘晉不見聽如何?”宛春曰:“元帥先以解圍之說,明告宋人,姑緩其攻。宋人思脫楚禍,如倒懸之望解,若晉侯不允,不惟曹、衛二國怨晉,宋亦怒之。聚三怨以敵一晉,我之勝數多矣。”得臣曰:“誰人敢使晉軍?”宛春曰:“元帥若以見委,春不敢辭。”得臣乃緩宋國之攻,命宛春爲使,乘單車直造晉軍,謂文公曰:“君之外臣得臣,再拜君侯麾下,楚之有曹、衛,猶晉之有宋也。君若復衛封曹,得臣亦願解圍去宋,彼此脩睦,各免生靈塗炭之苦。”言猶未畢,只見狐偃在旁,咬牙怒目駡道:“子玉好沒道理!你釋了一個未亡之宋,卻要我這裏復兩個已亡之國,你直恁便宜!”先軫急躡狐偃之足,謂宛春曰:“曹、衛罪不至滅亡,寡君亦欲復之。且請暫住後營,容我君臣計議施行。”欒枝引宛春歸于後營,狐偃問于先軫曰:“子載真欲聽宛春之請乎?”軫曰
:“宛春之請,不可聽,不可不聽。”偃曰:“何謂也?”軫曰:“宛春此來,蓋子玉奸計,欲居德于己,而歸怨于晉也。不聽,則棄三國,怨在晉矣;聽之,則復三國,德又在楚矣。爲今之計,不如私許曹、衛,以離其黨,再拘執宛春,以激其怒,得臣性剛而躁,必移兵索戰于我,是宋圍不求解而自解也。倘子玉自與宋通和,則我遂失宋矣。”文公曰:“子載之計甚善!但寡人前受楚君之惠,今拘執其使,恐于報施之理有礙。”欒枝對曰:“楚吞噬小國,淩辱大邦,此皆中原之大恥;君不圖伯則已,如欲圖伯,恥在于君。乃懷區區之小惠乎?”文公曰:“微卿言,寡人不知也!”遂命欒枝押送宛春于五鹿,交付守將郄步揚小心看管。其原來車騎從人,盡行驅回,教他傳話令尹曰:“宛春無禮,已行囚禁,待拿得令尹,一同誅戮。”從人抱頭鼠竄而去。
文公打發宛春事畢,使人告曹共公曰:“寡人豈爲出亡小忿,求過于君?所以不釋然于君者,以君之附楚故也。君若遣一介告絕于楚,以明君之與晉,即當送君還曹耳。”曹共公急于求釋,信以爲然,遂爲書遺得臣云:
孤懼社稷之隕,死亡不免,不得已即安于晉,不得復事上國。上國若能驅晉以爲孤寧宇,孤敢有二心耶?文公又使人往襄牛見衛成公,亦以復國許之。成公大喜。寧俞諫曰:“此晉國反間之計,不可信之。”成公不聽,亦致書得臣,大約如曹伯之語。
時得臣方聞宛春被拘之報,咆哮叫跳,大駡:“晉重耳,你是跑不傷、餓不死的老賊!當初在我國中,是我刀砧上一塊肉,今纔得返國爲君,輒如此欺負人!自古‘兩國相爭,不罪來使。’如何將我使臣拿住?吾當親往,與他講理。”正在發怒,帳外小卒報道:“曹、衛二國,各有書札上達元帥。”得臣想道:“衛侯、曹伯流離之際,有甚書來通我?必是打探得晉國什麽破綻,私來報我,此乃天助我成功也!”啟書看時,如此恁般,卻是從晉絕楚的話頭,氣得心頭一片無明火,直透上三千丈不止,大叫道:“這兩封書,又是老賊逼他寫的。老賊,老賊!今日不是你,就是我,定要拼個死活!”吩咐大小三軍,撤了宋圍,且去尋晉重耳做對。“待我敗了晉軍,怕殘宋走往那裏去!”鬭越椒曰:“吾王曾叮嚀‘不可輕戰’。若元帥要戰之時,還須稟命而行。況齊、秦二國,曾爲宋求情,恨元帥不從,必然遣兵助晉。我國雖有陳、蔡、鄭、許相幫,恐非齊、秦之敵。必須入朝請添兵益將,方可赴敵。”得臣曰:“就煩大夫一行,以速爲貴。”
越椒奉元帥將令,徑到申邑,來見楚王,奏知請兵交戰之意。楚王怒曰:“寡人戒勿與戰,子玉強要出師,能保必勝乎?”越椒對曰:“得臣有言在前:‘如若不勝,甘當軍令。’”楚王終不快意,乃使鬭宜申將西廣之兵而往。楚兵二廣,東廣在左,西廣在右,凡精兵俱在東廣。止分兩廣之兵,不過千人,又非精卒,乃是楚王疑其兵敗,不肯多發之意。成得臣之子成大心,聚集宗人之兵,約六百人,自請助戰。楚王許之。鬭宜申同越椒領兵至宋,得臣看兵少,心中愈怒,大言曰:“便不添兵,難道我勝不得晉?”即日約會四路諸侯之兵,拔寨都起。這一去,正中了先軫的機謀了。髯翁有詩云:
久困睢陽功未收,勃然一怒戰羣侯;得臣縱有衝天志,怎脫今朝先軫謀!
得臣以西廣戎車,兼成氏本宗之兵,自將中軍。使鬭宜申率申邑之師,同鄭、許二路兵將爲左軍。使鬭勃率息邑之兵,同陳、蔡二路兵將爲右軍。雨驟風馳,直逼晉侯大寨,做三處屯聚。
晉文公集諸將問計。先軫曰:“本謀致楚,欲以挫之。且楚自伐齊圍宋,以至于今,其師老矣。必戰楚,毋失敵!”狐偃曰:“主公昔日在楚君面前,曾有一言:‘他日治兵中原,請避君三舍。’今遂與楚戰,是無信也。主公嚮不失信于原人,乃失信于楚君乎?必避楚。”諸將皆艴然曰:“以君避臣,辱甚矣!不可,不可!”狐偃曰:“子玉雖剛狼,然楚君之惠,不可忘也。吾避楚,非避子玉。”諸將又曰:“倘楚兵追至,奈何?”狐偃曰:“若我退,楚亦退,必不能復圍宋矣。如我退而楚進,則以臣逼君,其曲在彼。避而不得,人有怒心,彼驕我怒,不勝何爲?”文公曰:“子犯之言是也。”傳令:“三軍俱退!”晉軍退三十里,軍吏來稟曰:“已退一舍之地矣。”文公曰:“未也。”又退三十里,文公仍不許駐軍。直退到九十里之程,地名城濮,恰是三舍之遠,方教安營息馬。時齊孝公命上卿國懿仲之子國歸父爲大將,崔夭副之;秦穆公使其次子小子憖爲大將,白乙丙副之;各率大兵,協同晉師戰楚,俱于城濮下寨。宋圍已解,宋成公亦遣司馬公孫固如晉軍拜謝,就留軍中助戰。
卻說楚軍見晉軍移營退避,各有喜色。鬭勃曰:“晉侯以君避臣,于我亦有榮名矣。不如借此旋師,雖無功,亦免無罪。”得臣怒曰:“吾已請添兵將,若不一戰,何以復命?晉軍既退,其氣已怯,宜疾追之!”傳令:“速進!”楚軍行九十里,恰與晉軍相遇,得臣相度地勢,憑山阻澤,據險爲營。晉諸將言于先軫曰:“楚若據險,攻之難拔,宜出兵爭之。”先軫曰:“夫據險以固守也。子玉遠來,志在戰而不在守。雖據險,安所用之?”時文公亦以戰楚爲疑。狐偃奏曰:“今日對壘,勢在必戰。戰而勝,可以伯諸侯;即使不勝,我國外河內山,足以自固。楚其奈我何?”文公意猶未決。是夜就寢,忽得一夢,夢見如先年出亡之時,身在楚國,與楚王手搏爲戲,氣力不加,仰面倒地,楚王伏于身上,擊破其腦,以口喋之。既覺,大懼。時狐偃同宿帳中,文公呼而告之,如此恁般:“夢中鬭楚不勝,被飲吾腦,恐非吉兆乎?”狐偃稱賀曰:“此大吉之兆也!君必勝矣!”文公曰:“吉在何處?”狐偃對曰:“君仰面倒地,得天相照;楚王伏于身上,乃伏地請罪也。腦所以柔物,君以腦子楚,柔服之矣,非勝而何?”文公意乃釋然;天色乍明,軍吏報:“楚國使人來下戰書。”文公啟而觀之,書云:
請與君之士戲,君憑軾而觀之,得臣與寓目焉。
狐偃曰:“戰,危事也,而曰戲,彼不敬其事矣,能無敗乎?”文公使欒枝答其書云:
寡人未忘楚君之惠,是以敬退三舍,不敢與大夫對壘。大夫必欲觀兵,敢不惟命!詰朝相見。楚使者去後,文公使先軫再閱兵車,共七百乘,精兵五萬餘人,齊、秦之衆,不在其內。文公登有莘之墟,以望其師,見其少長有序,進退有節,嘆曰:“郤縠之遺教也。以此應敵可矣。”使人伐其山木,以備戰具。先軫分撥兵將,使狐毛、狐偃引上軍,同秦國副將白乙丙攻楚左師,與鬭宜申交戰。使欒枝、胥臣引下軍,同齊國副將崔夭,攻楚右師,與鬭勃交戰。各授計策行事。自與郄溱、祁瞞中軍結陣,與成得臣相持。卻教荀林父、士會,各率五千人爲左右翼,準備接應。再教國歸父、小子憖,各引本國之兵,從間道抄出楚軍背後埋伏,只等楚軍敗北,便殺入據其大寨。時魏犨胸疾已愈,自請爲先鋒。先軫曰:“留老將軍有用處。從有莘南去,地名空桑,與楚連谷地面接壤。老將軍可引一枝兵,伏于彼處,截楚敗兵歸路,擒拿楚將。”魏犨訢然去了。趙衰、孫伯糾、羊舌突、茅茷等一班文武,保護晉文公于有莘山上觀戰。再教舟之僑于南河整頓船隻,伺候裝載楚軍輜重,臨期無誤。次日黎明,晉軍列陣于有莘之北,楚軍列陣于南,彼此三軍,各自成列。得臣傳令,教:“左右二軍先進,中軍繼之。”
且說晉下軍大夫欒枝,打探楚右師用陳、蔡爲前隊,喜曰:“元帥密謂我曰:‘陳、蔡怯戰而易動。’先挫陳、蔡,則右師不攻而自潰矣。”乃使白乙丙出戰。陳轅選、蔡公子印,欲在鬭勃前建功,爭先出車。未及交鋒,晉兵忽然退後。二將方欲追趕,只見對陣門旗開處,一聲砲響,胥臣領著一陣大車,衝將出來。駕車之馬,都用虎皮蒙背,敵馬見之,認爲真虎,驚惶跳躑,執轡者拿把不住,牽車回走,反衝動鬭勃後隊。胥臣和白乙丙乘亂掩殺,胥臣斧劈公子印于車下,白乙丙箭射鬭勃中頰。鬭勃帶箭而逃,楚右師大敗,死者枕藉,不計其數。欒枝遣軍卒,假扮作陳、蔡軍人,執著彼處旗號,往報楚軍,說:“右師已得勝,速速進兵,共成大功。”得臣憑軾望之,但見晉軍北奔,煙塵蔽天,喜曰:“晉下軍果敗矣!”急催左師並力前進。鬭宜申見對陣大旆高懸,料是主將,抖擻精神,衝殺過來。這裏狐偃迎住,略戰數合,只見陣後大亂,狐偃回轅便走,大旆亦往後退行。鬭宜申只道晉軍已潰,指引鄭、許二將,盡力追逐。忽然鼓聲大震,先軫、郄溱引精兵一枝,從半腰裏橫衝過來,將楚軍截做二段。狐毛、狐偃翻身復戰,兩下夾攻。鄭、許之兵先自驚潰,宜申支架不住,拚死命殺出,遇著齊將崔夭,又殺一陣,盡棄其車馬器械,雜于步卒之中,爬山而遁。原來晉下軍僞作北奔,煙塵蔽天,卻是欒枝砍下有莘山之木,曳于車後,車馳木走,自然颳地塵飛,哄得左軍貪功索戰。狐毛又詐設大旆,教人曳之而走,裝作奔潰之形。狐偃佯敗,誘其驅逐。先軫早已算定,吩咐祁瞞虛建大將旗,守定中軍,任他敵軍搦戰,切不可出應,自引兵從陣後抄出,橫衝過來,恰與二狐夾攻,遂獲全勝。這都是先軫預定下的計策。有詩爲證:
臨機何用陣堂堂?先軫奇謀不可當。
只用虎皮蒙馬計,楚軍左右盡奔亡。
話說楚元帥成得臣雖則恃勇求戰,想著楚王兩番教誡之語,卻也十分持重。傳聞左右二軍,俱已進戰得利,追逐晉兵,遂令中軍擊鼓,使其子小將軍成大心出陣。祁瞞先時,也守著先軫之戒,堅守陣門,全不招架。楚中軍又發第二通鼓,成大心手提畫戟,在陣前耀武揚威。祁瞞忍耐不住,使人察之。回報:“是十五歲的孩子。”祁瞞曰:“諒童子有何本事!手到拿來,也算我中軍一功。”喝教:“擂鼓!”戰鼓一鳴,陣門開處,祁瞞舞刀而出,小將軍便迎住交鋒。約鬭二十餘合,不分勝敗。鬭越椒在門旗之下,見小將軍未能取勝,即忙駕車而出,拈弓搭箭,覷得較親,一箭正射中祁瞞的盔纓。祁瞞吃了一驚,欲待退回本陣,恐衝動了大軍,只得繞陣而走。鬭越椒大叫:“此敗將不須追之,可殺入中軍,擒拿先軫!”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楚將鬭越椒與小將軍成大心,不去追趕祁瞞,竟殺入中軍,越椒見大將旗迎風蕩揚,一箭射將下來。晉軍不見了帥旗,即時大亂。卻得荀林父、先蔑兩路接應兵到,荀林父接住鬭越椒廝殺,先蔑便接住成大心廝殺。成得臣麾軍大進,攘臂大呼曰:“今日若容晉軍一個生還,誓不回軍!”正在施設,先軫、郄溱兵到,兩下混戰多時。欒枝、胥臣、狐毛、狐偃一齊都到,如銅墻鐵壁,圍裹將來。得臣方知左右二軍已潰,無心戀戰,急急傳令鳴金收軍。怎當得晉兵衆盛,把楚家兵將,分做十來處圍住。小將軍成大心一枝畫戟,神出鬼沒,率領宗兵六百人,無不一以當百,保護其父得臣,拚命殺出重圍。不見了鬭越椒,復翻身殺入。那鬭越椒,乃是子文之從弟,生得狀如熊虎,聲若豺狼,有萬夫不當之勇,精于射藝,矢無虛發。在晉軍中左衝右突,正尋覓成家父子。恰好成大心遇見,說:“元帥有了,將軍可快行!”兩個遂合做一處,各奮神威,復救出許多楚軍,潰圍而出。
晉文公在有莘山上,觀見晉兵得勝,忙使人教先軫傳諭各軍:“但逐楚兵出了宋、衛之境足矣。不必多事擒殺,以傷兩國之情,負了楚王施惠之意。”先軫遂約住諸軍,不行追趕。祁瞞違令出戰,囚于後軍,伺候發落。胡曾先生有詩云:避兵三舍爲酬恩,又誡窮追免楚軍,
兩敵交鋒尚如此,平居負義是何人?陳、蔡、鄭、許四國,損兵折將,各自逃生,回本國去了。單說成得臣同成大心、鬭越椒出了重圍,急投大寨。前哨報:“寨中已豎起齊、秦兩家旗號了!”原來國歸父、小子憖二將殺散楚兵,據了大寨,輜重糧草,盡歸其手。得臣不敢經過,只得倒轉從有莘山後,沿睢水一路而行。鬭宜申、鬭勃各引殘兵來會。行至空桑地面,忽然連珠砲響,一軍當路,旗上寫“大將魏”字。魏犨先在楚國,獨制貘獸,楚人無不服其神勇,今日路當險處,遇此勁敵,那殘兵又都是個傷弓之鳥,誰人不喪膽消魂!早已望風而潰了。鬭越椒大怒,叫小將軍保護元帥,奮起精神,獨力拒戰。鬭宜申、鬭勃也只得勉強相幫。魏犨力戰三將,水泄不漏。正在相持,忽見北來一人,飛馬而至,大叫:“將軍罷戰,先元帥奉主公之命:‘放楚將生還本國,以報出亡時款待之德。’”魏犨方纔住手,教軍士分開兩下,大喝:“饒你去!”得臣等奔走不疊,回至連谷,點檢殘軍,中軍雖有損折,尚十存六七;其申、息之師,分屬左右二軍者,所存十無一二。哀哉!古人有吊戰場詩云:
勝敗兵家不可常,英雄幾個老沙場?禽奔獸駭投阬穽,肉顫筋飛飽劍鋩鬼火熒熒魂宿草,悲風颯颯骨侵霜。
勸君莫羨封侯事,一將功成萬命亡!
得臣大慟曰:“本圖爲楚國揚萬里之威,不意中晉人詭謀,貪功敗績,罪復何辭?”乃與鬭宜申、鬭勃俱自囚于連谷,使其子大心部領殘軍,去見楚王,自請受誅。時楚成王尚在申城,見成大心至,大怒曰:“汝父有言在前:‘不勝甘當軍令。’今又何言?”大心叩頭曰:“臣父自知其罪,便欲自殺,臣實止之;欲使就君之戮,以申國法也。”楚王曰:“楚國之法,兵敗者死。諸將速宜自裁,毋污吾斧鑕。”大心見楚王無憐赦之意,號泣而出,回復得臣。得臣嘆曰:“縱楚王赦我,我亦何面目見申、息之父老乎?”乃北嚮再拜,拔佩劍自刎而死。
卻說蒍賈在家,問其父蒍呂臣曰:“聞令尹兵敗,信乎?”呂臣曰:“信。”蒍賈曰:“王何以處之?”蒍呂臣曰:“子玉與諸將請死,王聽之矣。”蒍賈曰:“子玉剛愎而驕,不可獨任;然其人強毅不屈,使得智謀之士,以爲之輔,可使立功。今雖兵敗,他日能報晉仇者,必子玉也。父親何不諫而留之?”呂臣曰:“王怒甚,恐言之無益。”蒍賈曰:“父親不記范巫矞似之言乎?”呂臣曰:“汝試言之。”蒍賈曰;“矞似善相人,主上爲公子時,矞似曾言:‘主上與子玉、子西三人,日後皆不得其死。’主上切記其言,即位之日,即賜子玉、子西免死牌各一面,欲使矞似之言不騐也。主上怒中,偶忘之耳。父親若言及此,主上必留二臣無疑矣。”呂臣即時往見楚王,奏曰:“子玉罪雖當死,然吾王曾有免死牌在彼,可以赦之。”楚王愕然曰:“豈非范巫矞似之故耶?微子言,寡人幾忘之矣!”乃使大夫潘尫同成大心乘急傳宣楚王命:“敗將一概免死!”比及到連谷時,得臣先死半日矣。左師將軍鬭宜申懸梁自縊,因身軀重大,懸帛斷絕,恰好免死命至,留下性命。鬭勃原要收殮子玉、子西之屍,方纔自盡,故此亦不曾死。單死了個成得臣,豈非命乎?潛淵居士有詩吊之云:
楚國昂藏一丈夫,氣吞全晉挾雄圖。
一朝失足身軀喪。始信堅強是死徒。
成大心殯殮父屍。鬭宜申、鬭勃、鬭越椒等,隨潘尫到申城謁楚王,伏地拜謝不殺之恩。楚王知得臣自殺,懊悔不已。還駕郢都,升蒍呂臣爲令尹,貶鬭宜申爲商邑尹,謂之商公;鬭勃出守襄城。楚王轉憐得臣之死,拜其子成大心、成嘉俱爲大夫。令尹子文致政居家,聞得臣兵敗,嘆曰:“不出蒍賈所料!吾之識見,反不如童子,寧不自羞!”嘔血數升,伏床不起。召其子鬭般囑曰:“吾死在旦夕。惟有一言囑汝:汝叔越椒,自初生之日,已有熊虎之狀,豺狼之聲,此滅族之相也。吾此時曾勸汝祖勿育之,汝祖不聽。吾觀蒍呂臣不壽,勃與宜申,皆非善終之相,楚國爲政,非汝則越椒。越椒傲狠好殺,若爲政,必有非理之望,鬭氏之祖宗其不祀乎?吾死後,椒若爲政,汝必逃之,無與其禍也。”般再拜受命。子文遂卒。未幾,蒍呂臣亦死。成王追念子文之功,使鬭般嗣爲令尹,越椒爲司馬,蒍賈爲工正。不在話下。
卻說晉文公既敗楚師,移屯于楚大寨。寨中所遺糧草甚廣,各軍資之以食,戲曰:“此楚人館谷我也。”齊、秦及諸將等,皆北面稱賀。文公謝不受,面有憂色。諸將曰:“君勝敵而憂,何也?”文公曰:“子玉非甘出人下者,勝不可恃,能勿懼乎?”國歸父、小子憖等辭歸,文公以軍獲之半遺之,二國奏凱而還。宋公孫固亦歸本國,宋公自遣使拜謝齊、秦。不在話下。
先軫囚祁瞞至文公之前,奏其違命辱師之罪。文公曰:“若非上、下二軍先勝,楚兵尚可制乎?”命司馬趙衰定其罪,斬祁瞞以狥于軍,號令曰:“今後有違元帥之令者,視此!”軍中益加悚懼。大軍留有莘三日,然後下令班師。行至南河,哨馬稟復:“河下船隻,尚未齊備。”文公使召舟之僑。僑亦不在。原來舟之僑是虢國降將,事晉已久,滿望重用立功,卻差他南河拘集船隻,心中不平。恰好接得家報,其妻在家病重,僑料晉、楚相持,必然日久,未必便能班師,因此暫且回國看視。不想夏四月戊辰,師至城濮,己巳交戰,便大敗楚師,休兵三日,至癸酉大軍遂還,前後不過六日,晉侯便至河下,遂誤了濟河之事。文公大怒,欲令軍士四下搜捕民船。先軫曰:“南河百姓,聞吾敗楚,誰不震恐?若使搜捕,必然逃匿。不若出令以厚賞募之。”文公曰:“善。”纔懸賞軍門,百姓爭艟艤船應募,頃刻舟集如蟻,大軍遂渡了黃河。文公謂趙衰對曰:“曹、衛之恥已雪矣,惟鄭仇未報,奈何?”趙衰對曰:“君旋師過鄭,不患鄭之不來也。”文公從之。
行不數日,遙見一隊車馬,簇擁著一位貴人,從東而來。前隊欒枝迎住,問:“來者何人?”答曰:“吾乃周天子之卿士王子虎也。聞晉侯伐楚得勝,少安中國,故天子親駕鑾輿,來犒三軍,先令虎來報知。”欒枝即引子虎來見文公。文公問于羣下曰:“今天子下勞寡人,道路之間,如何行禮?”趙衰曰:“此去衡雍不遠,有地名踐士,其地寬平,連夜建造王宮于此,然後主公引列國諸侯迎駕,以行朝禮,庶不失君臣之義也。”文公遂與王子虎訂期,約以五月之吉,于踐土候周王駕臨。子虎辭去。大軍望衡雍而進。途中又見車馬一隊,有一使臣來迎,乃是鄭大夫子人九。奉鄭伯之命,恐晉兵來討其罪,特遣行成。晉文公怒曰:“鄭聞楚敗而懼,非出本心,寡人俟覲王之後,當親率師徒,至于城下。”趙衰進曰:“自我出師以來,逐衛君,執曹伯,敗楚師,兵威已大震矣。又求多于鄭,奈勞師何?君必許多。若鄭堅心來歸,赦之可也;如其復貳,姑休息數月,討之未晚。”文公乃許鄭成。大軍至衡雍下寨。
一面使狐毛、狐偃帥本部兵,往踐土築造王宮;一面使欒枝入鄭城,與鄭伯爲盟。鄭伯親至衡雍,致餼謝罪。文公復與歃血訂好。話間,因誇美子玉之英勇。鄭伯曰:“已自殺于連谷矣。”文公嘆息久之。鄭伯既退,文公私謂諸臣曰:“吾今日不喜得鄭,喜楚之失子玉也。子玉死,餘人不足慮,諸卿可高枕而臥矣!”髯翁有詩云:
得臣雖是莽男兒,勝負將來未可知;盡說楚兵今再敗,可憐連谷有輿屍!
卻說狐毛、狐偃築王宮于踐土,照依明堂之制。怎見得?有《明堂賦》爲證:
赫赫明堂,居國之陽。嵬峨特立,鎮壓殊方。所以施一人之政令,朝萬國之侯王。面室有三,總數惟九。間太廟于正位,處太室于中霤;啟閉乎三十六戶,羅列乎七十二牖。左个右个,爲季孟之交分;上圓下方,法天地之奇偶。及夫諸位散設,三公最崇。當中階而列位,與羣臣而不同。諸侯東階之東,西面而北上;諸伯西階之西,東面而相嚮;諸子應門之東而鵠立,諸男應門之西而鶴望。戎、夷金木之戶外,蠻、狄水火而位配。九綵外屏之右以成列,四塞外屏之左而遙對。朱榦玉戚,森聳以相參;龍旗豹韜,抑揚而相錯。肅肅沉沉,巒崇壑深。煙收而卿士齊列,日出而天顏始臨。戴冕旒以當軒,見八紱之稽顙;負斧扆而南面,知萬國之歸心。
王宮左右,又別建館舍數處,晝夜並工,月餘而畢。傳檄諸侯:“俱要五月朔日,踐土取齊。”是時,宋成公王臣,齊昭公潘,俱係舊好;鄭文公捷,是新附之國;率先來赴。他如魯僖公申,與楚通好;陳穆公款,蔡莊公甲午,與楚連兵;——都是楚黨,至是懼罪,亦來赴會。邾、莒小國,自不必說。惟許僖公業,事楚最久,不願從晉。秦穆公任好,雖與晉合,從未與中國會盟,遲疑不至。衛成公鄭,出在襄牛;曹共公襄,見拘五鹿;晉侯曾許以復國,尚未明赦,亦不與會。
單說衛成公聞晉將合諸侯,謂寧俞曰:“徴會不及于衛,晉怒尚未息也。寡人不可留矣!”寧俞對曰:“君徒出犇,誰納君者!不如讓位于叔武,使元咺奉之,以乞盟于踐土,君若爲遜避而出。天如祚衛,武獲與盟,武之有國,猶君有之。況武素孝友,豈忍代立?必當爲復君之計矣。”衛侯心雖不願,到此地位,無可奈何,使孫炎以君命致國于叔武,如寧俞之言。孫炎領命,往楚丘去了。衛侯又問于寧俞曰:“寡人今欲出犇,何國而可?”俞躊躇未答。衛侯又曰:“適楚何如?”俞對曰:“楚雖婚姻,實晉仇也,且前已告絕,不可復往,不如適陳。陳將事晉,又可借爲通晉之地也。”衛侯曰:“不然,告絕非寡人意,楚必諒之。晉、楚將來,事未可定。使武事晉,而我托于楚,兩途觀望,不亦可乎?”衛侯遂適楚,楚邊人追而置之;乃改適陳,始服寧俞之先見矣。
孫炎見叔武,致衛侯之命。武曰:“吾之守國,攝也,敢受讓乎?”即同元咺赴會。使孫炎回復衛侯,言:“見晉之時,必當爲兄乞憐求復也。”元咺曰:“君性多猜忌,吾不遣親子弟相從,何以取信?”乃使其子元角,伴孫炎以往,名雖問候,實則留質之意。公子歂犬私謂元咺曰:“君之不復,亦可知矣。子何不以讓國之事,明告國人,擁立夷叔而相之?晉人必喜。子挾晉之重以臨衛,是子與武共衛也。”元咺曰:“叔武不敢無兄,吾敢無君乎?此行且請復吾君矣。”歂犬語塞而退。恐衛侯一旦復國,元咺泄其言,未免得罪,乃私往陳國,密報衛侯,反說:“元咺已立叔武爲君,謀會晉以定其位。”衛成公惑其言,以問孫炎。孫炎對曰:“臣不知也。元角現在君所,其父有謀,角必與聞,君何不問之?”衛侯復問于元角,角言並無是事。寧俞亦言曰:“咺若不忠于君,肯遣子出侍乎?君勿疑也。”公子歂犬私見衛侯曰:“咺之設謀拒君,非一日矣。其遣子,非忠于君也,將以窺君之動靜,而爲之備也。若使乞憐于晉,以求復吾君,必辭會而不敢與,如公然與會,則爲君信矣。君其察之。”衛侯果陰使人往踐土,伺察叔武元咺之事。胡曾先生有詩云:
弟友臣忠無間然,何堪歂犬肆讒言?從來富貴生猜忌,忠孝常含萬古冤。
卻說周襄王以夏五月丁未日,駕幸踐土。晉侯率諸侯,預于三十里外迎接,駐蹕王宮。襄王御殿,諸侯謁拜稽首。起居禮皆,晉文公獻所獲楚俘于王,被甲之馬凡百乘,步卒千人,器械衣甲十餘車。襄王大悅,親勞之曰:“自伯舅齊侯即世之後,荊楚復強,恁陵中夏,得叔父仗義翦伐,以尊王室,自文、武以下,皆賴叔父之休,豈惟朕躬?”晉侯再拜稽首曰:“臣重耳幸殲楚寇,皆仗天子之靈,臣何功焉?”
次日,襄王設醴酒以享晉侯。使上卿尹武公,內史叔興,策命晉侯爲方伯。賜大輅之服,服鷩冕;戎輅之服,服韋弁;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秬鬯一卣,虎賁之士三百人。宣命曰:“俾爾晉侯,得專征伐,以糾王慝。”晉侯遜謝再三,然後敢受。遂以王命佈告于諸侯。襄王復命王子虎,冊封晉侯爲盟主,合諸侯修盟會之政。晉侯于王宮之側,設下盟壇,諸侯先至王宮行覲禮,然後各趨會所。王子虎監臨其事。晉侯先登,執牛耳,諸侯以次而登。元咺已引叔武謁過晉侯了。是日,叔武攝衛君之位,附于載書之末。子虎讀誓詞曰:“凡兹同盟,皆獎王室,毋相害也。有背盟者,明神殛之,殃及子孫,隕命絕祀!”諸侯齊聲曰:“王命脩睦,敢不敬承!”各各歃血爲信。潛淵讀史詩云:
晉國君臣建大猷,取威定伯服諸侯。
揚旌城濮觀俘馘,連袂王宮覲冕旒。
更羨今朝盟踐土,謾誇當日會葵邱。
桓公末路留遺恨,重耳能將此志酬。
盟事既畢,晉侯欲以叔武見襄王,立爲衛君,以代成公。叔武涕泣辭曰:“昔寧母之會,鄭子華以子奸父,齊桓公拒之。今君方繼桓公之業,乃令武以弟奸兄乎?君侯若嘉惠于武,賜之矜憐,乞復臣兄鄭之位。臣兄鄭事君侯,不敢不盡!”元咺亦叩頭哀請,晉侯方纔首肯。
不知衛侯何時復國,再看下回分解。
話說周襄王二十年,下勞晉文公于踐土,事畢歸周,諸侯亦各辭回本國。衛成公疑歂犬之言,遣人密地打探,見元咺奉叔武入盟,名列載書,不暇致詳,即時回報衛侯。衛侯大怒曰:“叔武果自立矣!”大駡:“元咺背君之賊!自己貪圖富貴,扶立新君,卻又使兒子來窺吾動靜。吾豈容汝父子乎?”元角方欲置辯,衛侯拔劍一揮,頭已墜地。冤哉!元角從人,慌忙逃回,報知其父咺。咺曰:“子之生死,命也!君雖負咺,咺豈可負太叔乎?”司馬瞞謂元曰:“君既疑子,子亦當避嫌。何不辭位而去,以明子之心耶?”咺嘆曰:“咺若辭位,誰與太叔共守此國者?夫殺子,私怨也;守國,大事也。以私怨而廢大事,非人臣所以報國之義也。”乃言于叔武,使奉書晉侯,求其復成公之位。此乃是元咺的好處。這事暫且擱過一邊。
再說晉文公受了冊命而回,虎賁弓矢,擺列前後,另是一番氣象。入國之日,一路百姓,扶老擕幼,爭睹威儀,簞食壺漿,共迎師旅。嘆聲嘖嘖,都誇“吾主英雄!”喜色訢訢,盡道“晉家興旺。”正是:
捍艱復纘文侯緒,攘楚重修桓伯勳。
十九年前流落客,一朝聲價上青雲。
晉文公臨朝受賀,論功行賞,以狐偃爲首功,先軫次之。諸將請曰:“城濮之役,設奇破楚,皆先軫之功,今反以狐偃爲首,何也?”文公曰:“城濮之役,軫曰:‘必戰楚,毋失敵。’偃曰:‘必避楚,毋失信。’夫勝敵者,一時之功也;全信者,萬世之利也。奈何以一時之功,而加萬世之利乎?是以先之。”諸將無不悅服。狐偃又奏:“先臣荀息,死于奚齊、卓子之難,忠節可嘉。宜錄其後,以勵臣節。”文公準奏,遂召荀息之子荀林父爲大夫。舟之僑正在家中守著妻子,聞晉侯將到,趕至半路相迎。文公命囚之後車。行賞已畢,使司馬趙衰議罪,當誅。舟之僑自陳妻病求寬,文公曰:“事君者不顧其身,況妻子乎?”喝命斬首示衆。文公此番出軍,第一次斬了顛頡,第二次斬了祁瞞,今日第三次,又斬了舟之僑。這三個都是有名的宿將,違令必誅,全不輕宥。所以三軍畏服,諸將用命。正所謂:“賞罰不明,百事不成;賞罰若明,四方可行。”此文公所以能伯諸侯也。文公與先軫等商議,欲增軍額,以強其國,又不敢上同天子之六軍,乃假名添作“三行”。以荀林父爲中行大夫,先蔑屠擊爲左、右行大夫。前後三軍三行,分明是六軍,但避其名而已。以此兵多將廣,天下莫比其強。
一日,文公坐朝,正與狐偃等議曹、衛之事,近臣奏:“衛國有書到。”文公曰:“此必叔武爲兄求寬也。”啟而觀之,書曰:
君侯不泯衛之社稷,許復故君,舉國臣民,咸引領以望高義。惟君侯早圖之。
陳穆公亦有使命至晉,代衛、鄭致悔罪自新之意。文公乃各發回書,聽其復歸故國,諭郄步揚不必領兵邀阻。叔武得晉侯寬釋之信,急發車騎如陳,往迎衛侯。陳穆公亦遣人勸駕。公子歂犬謂成公曰:“太叔爲君已久,國入歸附,鄰國同盟,此番來迎,不可輕信。”衛侯曰:“寡人亦慮之。”乃遣寧俞先到楚丘,探其實信。寧俞只得奉命而行。至衛,正值叔武在朝中議政。寧俞入朝,望見叔武設座于殿堂之東,西嚮而坐。一見寧俞,降坐而迎,敘禮甚恭。寧俞佯問曰:“太叔攝位而不御正,何以示觀瞻耶?”叔武曰:“此正位吾兄所御,吾雖側其傍,尚慄慄不自安,敢居正乎?”寧俞曰:“俞今日方見太叔之心矣。”叔武曰:“吾思兄念切,朝暮懸懸,望大夫早勸君兄還朝,以慰我心也。”俞遂與訂期,約以六月辛未吉日入城。寧俞出朝,採聽人言,但聞得百官之衆,紛紛議論,言:“故君若復入,未免分別居行二項,行者有功,居者有罪,如何是好?”寧俞曰:“我奉故君來此傳諭爾衆:‘不論行居,有功無罪。’如或不信,當歃血立誓。”衆皆曰:“若能共盟,更有何疑!”俞遂對天設誓曰:“行者衛主,居者守國。若內若外,各宣其力。君臣和協,共保社稷。倘有相欺,明神是殛!”衆皆訢然而散,曰:“寧子不欺吾也。”叔武又遣大夫長牂,專守國門,吩咐:“如有南來人到,不拘早晚,立刻放入。”
卻說寧俞回復衛侯,言:“叔武真心奉迎,並無歹意。”衛候也自信得過了。怎奈歂犬讒毀在前,恐臨時不合,反獲欺謗之罪,又說衛侯曰:“太叔與寧大夫定約,焉知不預作準備,以加害于君?君不如先期而往,出其不意,可必入也。”衛侯從其言,即時發駕。歂犬請爲前驅,除宮備難,衛侯許之。寧俞奏曰:“臣已與國人訂期矣。君若先期而往,國人必疑。”歂犬大喝曰:“俞不欲吾君速入,是何主意?”寧俞乃不敢復諫,只得奏言:“君駕若即發,臣請先行一程,以曉諭臣民,而安上下之心。”衛侯曰:“卿爲國人言之,寡人不過欲早見臣民一面,並無他做。”寧俞去後,歂犬曰:“寧之先行,事可疑也。君行不宜遲矣!”衛侯催促御人,並力而馳。
再說寧俞先到國門,長牂詢知是衛侯之使,即時放入。寧俞曰:“君即至矣。”長牂曰:“前約辛未,今尚戊辰,何速也?子先入城報信,吾當奉迎。”寧纔轉身時,歂犬前驅已至,言:“衛侯只在後面。”長牂急整車從,迎將上去。歂犬先入城去了。時叔武方親督輿隷,掃除宮室,就便在庭中沐髮。聞寧俞報言:“君至。”且驚且喜,倉卒之間,正欲問先期之故,忽聞前驅車馬之聲,認是衛侯已到,心中喜極,髮尚未乾,等不得挽髻,急將一手握髮,疾趨而出,正撞了歂犬。歂犬恐留下叔武,恐其兄弟相逢,敘出前因,遠遠望見叔武到來,遂彎弓搭箭,颼的發去,射個正好。叔武被箭中心窩,望後便倒。寧俞急忙上前扶救,已無及矣。哀哉!元咺聞叔武被殺,吃了一驚,大駡:“天道昏君!枉殺無辜,天理豈能容汝?吾當投訴晉侯,看你坐位可穩?”痛哭了一場,急忙逃奔晉國去了。髯翁有詩云:
堅心守國爲君兄,弓矢無情害有情。
不是衛侯多忌忮,前驅安敢擅加兵?卻說成公至城下,見長牂來迎,叩其來意。長牂述叔武吩咐之語,早來早入,晚來晚入。衛侯嘆曰:“吾弟果無他意也!”比及入城,只見寧俞帶淚而來,言:“叔武喜主公之至,不等沐完,握髮出迎,誰知枉被前驅所殺,使臣失信于國人,臣該萬死!”衛侯面有慚色,答曰:“寡人已知夷叔之冤矣!卿勿復言。”趨車入朝,百官尚未知覺,一路迎謁,先後不齊。
寧俞引衛侯視叔武之屍,兩目睜開如生。衛侯枕其頭于膝上,不覺失聲大哭,以手撫之曰:“夷叔,夷叔!我因爾歸,爾爲我死!哀哉痛哉!”只見屍目閃爍有光,漸漸而瞑。寧俞曰:“不殺前驅,何以謝太叔之靈?”衛侯即命拘之。時歂犬謀欲逃遁,被寧俞遣人擒至。歂犬曰:“臣殺太叔,亦爲君也!”衛侯大怒曰:“汝謗毀吾弟,擅殺無辜,今又歸罪于寡人。”命左右將耑犬斬首號令。吩咐以君禮厚葬叔武。國人初時,聞叔武被殺,議論鬨然。及聞誅歂犬,葬叔武,羣心始定。
話分兩頭。再說衛大夫元咺,逃奔晉國,見了晉文公,伏地大哭,訴說衛侯疑忌叔武,故遣前驅射殺之事。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說得晉文公發惱起來,把幾句好話安慰了元咺,留在館驛。因大集羣臣問曰:“寡人賴諸卿之力,一戰勝楚。踐土之會,天子下勞,諸侯景從。伯業之盛,竊比齊桓。奈秦人不赴約,許人不會朝;鄭雖受盟,尚懷疑貳之心,衛方復國,擅殺受盟之弟。若不再申約誓,嚴行誅討,諸侯雖合必離,諸卿計將安出?”先軫進曰:“徴會討貳,伯主之職。臣請厲兵秣馬,以待君命。”狐偃曰:“不然。伯主所以行乎諸侯者,莫不挾天子之威。今天子下勞,而君之觀禮未修,我實有缺,何以服人?爲君計,莫若以朝王爲名,號召諸侯,視其不至者,以天子之命臨之。朝王,大禮也。討慢王之罪,大名也。行大禮而舉大名,又大業也。君其圖之!”趙衰曰:“子犯之言甚善。然以臣愚見,恐入朝之舉,未必遂也。”文公曰:“何爲不遂?”趙衰曰:“朝覲之禮,不行久矣。以晉之強,五合六聚,以臨京師,所過之地,誰不震驚?臣懼天子之疑君而謝君也。謝而不受,君之威褻矣。莫若致王于溫,而率諸侯以見之。君臣無猜,其便一也。諸侯不勞,其便二也。溫有叔帶之新宮,不煩造作,其便三也。”文公曰:“王可致乎?”趙衰曰:“王喜于親晉,而樂于受朝,何爲不可?臣請爲君使于周,而商入朝之事,度天子之計,亦必出此。”
文公大悅,乃命趙衰如周,謁見周襄王,稽首再拜,奏言:“寡君重耳,感天王下勞錫命之恩,欲率諸侯至京師,修朝覲之禮,伏乞聖鑒。”襄王嘿然。命趙衰就使館安歇。即召王子虎計議,言:“晉侯擁衆入朝,其心不測,何以辭之?”子虎對曰:“臣請面見晉使而探其意,可辭則辭。”子虎辭了襄王,到館驛見了趙衰,敘起入朝之事。子虎曰:“晉侯倡率諸姬,尊獎天子,舉纍朝廢墜之曠典,誠王室之大幸也!但列國鱗集,行李充塞,車徒衆盛,士民目未經見,妄加猜度,訛言易起,或相譏訕,反負晉侯一片忠愛之意,不如已之。”趙衰曰:“寡君思見天子,實出至誠。下臣行日,已傳檄各國,相會于溫邑取齊。若廢而不舉,是以王事爲戲也。下臣不敢復命。”子虎曰:“然則奈何?”趙衰曰:“下臣有策于此,但不敢言耳。”子虎曰:“子餘有何良策?敢不如命!”趙衰曰:“古者,天子有時巡之典,省方觀民,況溫亦畿內故地也。天子若以巡狩爲名,駕臨河陽,寡君因率諸侯以展覲。上不失王室尊嚴之體,下不負寡君忠敬之誠。未知可否?”子虎曰:“子餘之策,誠爲兩便。虎即當轉達天子。”子虎入朝,述其語于襄王。襄王大喜。約于冬十月之吉,駕幸河陽。趙衰回復晉侯。晉文公以朝王之舉,播告諸侯,俱約冬十月朔,于溫地取齊。
至期,齊昭公潘,宋成公王臣,魯僖公申,蔡莊公甲午,秦穆公任好,鄭文公捷,陸續俱到。秦穆公言:“前此踐土之會,因憚路遠後期,是以不果。今番願從諸侯之後。”晉文公稱謝。時陳穆公款新卒,子共公朔新立,畏晉之威,墨衰而至。邾、莒小國,無不畢集。衛侯鄭自知有罪,竟不欲往。寧俞諫曰:“若不往,是益罪也,晉討必至矣。”成公乃行。寧愈與鍼莊子、士榮,三人相從。比至溫邑,文公不許相見,以兵守之。惟許人終于負固,不奉晉命。總計晉、齊、宋、魯、蔡、秦、鄭、陳、邾、莒,共是十國,先于溫地敘會。不一日,周襄王駕到,晉文公率衆諸侯迎至新宮駐蹕。上前起居,現拜稽首。次日五鼓,十路諸侯,冠裳珮玉,整整齊齊,舞蹈揚塵,鏘鏘濟濟。方物有貢,各伸地主之儀;就位惟恭,爭睹天顏之喜。這一朝,比踐士更加嚴肅。有詩爲證:
衣冠濟濟集河陽,爭睹雲車降上方。
虎拜朝天鳴素節,龍顏垂地沐恩光。
酆宮勝事空前代,郟鄏虛名慨下堂。
雖則致王非正典,託言巡狩亦何妨?朝禮既畢,晉文公將衛叔武冤情,訴于襄王,遂請王子虎同決其獄。襄王許之。文公邀子虎至于公館,賓主敘坐。使人以王命呼衛侯。衛侯囚服而至。衛大夫元咺亦到。子虎曰:“君臣不便對理,可以代之。”乃停衛侯于廡下。寧俞侍衛侯之側,寸步不離。鍼莊子代衛侯,與元咺對理;士榮攝治獄之官,質正其事。元咺口如懸河,將衛侯自出奔襄牛起首,如何囑咐太叔守國,以後如何先殺元解,次殺太叔,備細鋪敘出來。鍼莊子曰:“此皆歂犬讒譖之言,以致衛君誤聽,不全由衛君之事。”元咺曰:“歂犬初與咺言,要擁立太叔。咺若從之,君豈得復入?只爲咺仰體太叔愛兄之心,所以拒歂犬之請,不意彼反肆離間。衛君若無猜忌太叔之意,歂犬之譖,何由而入?咺遣兒子角,往從吾君,正是自明心跡,本是一團美意,乃無辜被殺。就他殺吾子角之心,便是殺太叔之心了。”士榮折之曰:“汝挾殺子之怨,非爲太叔也。”元咺曰:“咺常言:‘殺子私怨,守國大事。’咺雖不肖,不敢以私怨而廢大事。當日太叔作書致晉,求復其兄,此書稿出于咺手。若咺挾怨,豈肯如此?只道吾君一時之誤,還指望他悔心之萌,不意又纍太叔受此大枉。”士榮又曰:“太叔無篡位之情,吾君亦已諒之。誤遭歂犬之手,非出君意。”元咺曰:“君既知太叔無篡位之情,從前犬所言,都是虛謬,便當加罪;如何又聽他先期而行?比及入國,又用爲前驅,明明是假手歂犬,難言不知。”鍼莊子低首不出一語。士榮又折之曰:“太叔雖受枉殺,然太叔臣也,衛侯君也。古來人臣,被君枉殺者,不可勝計。況衛侯已誅歂犬,又于太叔加禮厚葬,賞罰分明,尚有何罪?”元咺曰:“昔者桀枉殺關龍逢,湯放之。紂枉殺比干,武王伐之。湯與武王,並爲桀紂之臣子,目擊忠良受枉,遂興義旅,誅其君而吊其民。況太叔同氣,又有守國之功,非龍逢、比干之比。衛不過侯封,上制于天王,下制于方伯,又非桀、紂貴爲天子,富有四海之比。安得云無罪乎?”士榮語塞,又轉口曰:“衛君固然不是,汝爲其臣,既然忠心爲君,如何君一入國,汝便出犇?不朝不賀,是何道理”元咺曰:“咺奉太叔守國,實出君命;君且不能容太叔,能容咺乎?咺之逃,非貪生怕死,實欲爲太叔伸不白之冤耳!”晉文公在座,謂子虎曰:“觀士榮、元咺往複數端,種種皆是元咺的理長。衛鄭乃天子之臣,不敢擅決,可先將衛臣行刑。”喝教左右:“凡相從衛君者,盡加誅戮。”子虎曰:“吾聞寧俞,衛之賢大夫,其調停于兄弟君臣之間,大費苦心。無如衛君不聽何?且此獄與寧俞無干,不可纍之。士榮攝爲士師,斷獄不明,合當首坐。鍼莊子不發一言,自知理曲,可從末減。惟君侯鑒裁!”文公依其言,乃將士榮斬首,莊子刖足,寧俞姑赦不問。
衛侯上了檻車,文公同子虎帶了衛侯,來見襄王,備陳衛家君臣兩造獄詞:“如此冤情,若不誅衛鄭,天理不容,人心不服。乞命司寇行刑,以彰天罰。”襄王曰:“叔父之斷獄明矣;雖然,不可以訓。朕聞:‘《周官》設兩造以訊平民,惟君臣無獄,父子無獄。’若臣與君訟,是無上下也。又加勝焉,爲臣而誅君,爲逆已甚。朕恐其無以彰罰,而適以教逆也。朕亦何私于衛哉?”文公惶恐謝曰:“重耳見不及此。既天王不加誅,當檻送京師,以聽裁決。”文公仍帶衛侯,回至公館,使軍士看守如初。一面打發元咺歸衛,聽其別立賢君,以代衛鄭之位。
元咺至衛,與羣臣計議,詭言:“衛侯已定大辟,今奉王命,選立賢君。”羣臣共舉一人”,乃是叔武之弟名適,字子瑕,爲人仁厚。元咺曰:“立此人,正合‘兄終弟及’之禮。”乃奉公子瑕即位。元咺相之。司馬瞞、孫炎、周歂、冶廑一班文武相助。衛國粗定。畢竟衛事如何結束,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周襄王受朝已畢,欲返洛陽。衆諸侯送襄王出河陽之境,就命先蔑押送衛侯于京師。時衛成公有微疾,晉文公使隨行醫衍,與衛侯同行,假以視疾爲名,實使之鴆殺衛侯,以泄胸中之忿:“若不用心,必死無赦!”又吩咐先蔑:“作急在意,了事之日,一同醫衍回話。”
襄王行後,衆諸侯未散,晉文公曰:“寡人奉天子之命,得專征伐。今許人一心事楚,不通中國。王駕再臨,諸君趨走不暇,潁陽密邇,置若不聞,怠慢莫甚!願偕諸君問罪于許。”衆諸侯皆曰:“敬從君命。”時晉侯爲主,齊、宋、魯、蔡、陳、秦、莒、邾八國諸侯,皆率車徒聽命,一齊嚮潁陽進發。衹有鄭文公捷,原是楚王姻黨,懼晉來附,見晉文公處置曹、衛太過,心中有不平之意,思想:“晉侯出亡之時,自家也曾失禮于他,看他親口許復曹、衛,兀自不肯放手。如此懷恨,未必便忘情于鄭也。不如且留楚國一路,做個退步,後來患難之時,也有個依靠。”上卿叔詹見鄭伯躊躇,似有背晉之意,遂進諫曰:“晉幸辱收鄭矣,君勿貳也。貳且獲罪不赦。”鄭伯不聽,使人揚言:“國中有疫。”託言祈禱,遂辭晉先歸,陰使人通款于楚曰:“晉侯惡許之暱就上國也,驅率諸侯,將問罪焉。寡君畏上國之威,不敢從兵,敢告。”許人聞有諸侯之兵,亦遣人告急于楚。楚成王曰:“吾兵新敗,勿與晉爭。俟其厭兵之後,而求成焉。”遂不救許。諸侯之兵,圍了潁陽,水泄不漏。
時曹共公襄,尚羈五鹿城中,不見晉侯赦令,欲求能言之人,往說晉侯,小臣侯獳,請擕重賂以行,曹共公許之。侯獳聞諸侯在許,徑至潁陽,欲求見晉文公。適文公以積勞之故,因染寒疾,夢有衣冠之鬼,嚮文公求食,叱之而退,病勢愈加,臥不能起,方召太卜郭偃,占問吉凶。侯獳遂以金帛一車,致于郭偃,告之以情,使借鬼神之事,爲曹求解,須如此恁般進言。郭偃受其賄囑,許爲講解。既見,晉侯示之以夢。佈卦得“天澤”之象,陰變爲陽。偃獻繇”于文公,其詞曰:
陰極生陽,蟄蟲開張;大赦天下,鐘鼓堂堂。
文公問曰:“何謂也?”郭偃對曰:“以卦合之于夢,必有失祀之鬼神,求赦于君也。”文公曰:“寡人于祀事,有舉無廢。且鬼神何罪,而求赦耶?”偃曰:“以臣之愚度之,其曹乎?曹叔振鐸,文之昭也。晉先君唐叔,武之穆也。昔齊桓公爲會,而封邢、衛異姓之國。今君爲會,而滅曹、衛同姓之國。況二國已蒙許復矣。踐土之盟,君復衛而不復曹,同罪異罰,振鐸失祀,其見夢不亦宜乎?君若復曹伯,以安振鐸之靈,佈寬仁之令,享鐘鼓之樂,又何疾之足患?”這一席話,說得文公心下豁然,覺病勢頓去其半。即日遣人召曹伯襄于五鹿,使復歸本國爲君,所畀宋國田土,亦吐還之。曹伯襄得釋,如籠鳥得翔于霄漢,檻猿復升于林木,即統本國之兵,趨至潁陽,面謝晉侯復國之恩,遂協助衆諸侯圍許。文公病亦漸愈。許僖公見楚救不至,乃面縛銜璧,嚮晉軍中乞降,大出金帛犒軍。文公乃與諸侯解圍而去。
秦穆公臨別,與晉文公相約:“異日若有軍旅之事,秦兵出,晉必助之。晉兵出,秦亦助之。彼此同心協力,不得坐視。”二君相約已定,各自分路。晉文公在半途,聞鄭國遣使復通款于楚,勃然大怒,便欲移兵伐鄭。趙衰諫曰:“君玉體乍平,未可習勞。且士卒久敝,諸侯皆散,不如且歸,休息一年,而後圖之。”文公乃歸。
話分兩頭。再表周襄王回至京師,羣臣謁見稱賀畢。先蔑稽首,致晉侯之命,乞以衛侯付司寇。時周公閱爲太宰秉政,閱請羈衛侯于館舍,聽其脩省。襄王曰:“置大獄太重,舍公館太輕。”乃于民間空房,別立囚室而幽之。襄王本欲保全衛侯,只因晉文公十分忿恨,又有先蔑監押,恐拂其意,故幽之別室,名爲囚禁,實寬之也。寧俞緊隨其君,寢處必偕,一步不離,凡飲食之類,必親嚐過,方纔進用。先蔑催促醫衍數次,奈寧俞防範甚密,無處下手。醫衍沒奈何,只得以實情告于寧俞曰:“晉君之強明,子所知也。有犯必誅,有怨必報。衍之此行,實奉命用鴆,不然,衍且得罪。衍將爲脫死之計,子勿與知,可也。”寧俞附耳言曰:“子既剖腹心以教我,敢不曲爲子謀乎?子之君老矣,遠于人謀,而近于鬼謀。近聞曹君獲宥,特以巫史一言,子若薄其鴆以進,而託言鬼神,君必不罪。寡君當有薄獻。”醫衍會意而去。
寧俞假以衛侯之命,嚮衍取藥酒療疾,因密緻寶玉一函。衍告先蔑曰:“衛侯死期至矣!”遂調鴆于甌以進,用毒甚少,雜他藥以亂其色。寧俞請嚐,衍佯不許,強逼衛侯而灌之。纔灌下兩三口,衍張目仰看庭中,忽然大叫倒地,口吐鮮血,不省人事,僕甌于地,鴆酒狼藉。寧俞故意大驚小怪,命左右將太醫扶起。半晌方蘇,問其緣故。衍言:“方灌酒時,忽見一神人,身長丈餘,頭大如斛,裝束威嚴,自天而下,直入室中,言:‘奉唐叔之命,來救衛侯。’遂用金錘,擊落酒甌,使我魂魄俱喪也!”衛侯自言所見,與衍相同。寧俞佯怒曰:“汝原來用毒以害吾君,若非神人相救,幾不免矣。我與汝義不俱生!”即奮臂欲與衍鬭,左右爲之勸解。先蔑聞其事,亦飛駕來視,謂寧俞曰,“汝君既獲神祐,後祿未艾,蔑當復于寡君。”衛侯服鴆,又薄又少,以此受毒不深,略略患病,隨即痊安。先蔑與醫衍還晉,將此事回複文公。文公信以爲然,赦醫衍不誅。史臣有詩云:
鴆酒何名毒衛侯?漫教醫衍碎磁甌。
文公怒氣雖如火,怎脫今朝寧武謀?卻說魯僖公原與衛世相親睦,聞得醫衍進鴆不死,晉文公不加責罪,乃問于臧孫辰曰:“衛侯尚可復乎?”辰對曰:“可復。”僖公曰:“何以見之?”辰對曰:“凡五刑之用,大者甲兵斧鉞,次者刀鋸鑽笮,最下鞭扑。或陳之原野,或肆之市朝,與百姓共明其罪。今晉侯于衛,不用刑而私鴆焉;又不誅醫衍,是諱殺衛侯之名也。衛侯不死,其能老于周乎?若有諸侯請之,晉必赦衛。衛侯復國,必益親于魯,諸侯誰不誦魯之高義?”僖公大悅,使臧孫辰先以白璧十雙,獻于周襄王,爲衛求解。襄王曰:“此晉侯之意也。若晉無後言,朕何惡于衛君?”辰對曰:“寡君將使辰哀請于晉,然非天王有命,下臣不敢自往。”襄王受了白璧,明是依允之意。臧孫辰隨到晉國,見了文公,亦以白璧十雙爲獻,曰:“寡君與衛,兄弟也。衛侯得罪君侯,寡君不遑寧處。今聞君已釋曹伯,寡君願以不腆之賦,爲衛君贖罪。”文公曰:“衛侯已在京師,王之罪人,寡人何得自專乎?”臧孫辰曰:“君侯代天子以令諸侯,君侯如釋其罪,雖王命又何殊也?”先蔑進曰:“魯親于衛,君爲魯而釋衛,二國交親,以附于晉,君何不利焉?”文公許之,即命先蔑再同臧孫辰如周,共請于襄王。乃釋衛成公之囚,放之回國。
時元咺已奉公子瑕爲君,修城繕備,出入稽察甚嚴。衛成公恐歸國之日,元咺發兵相拒,密謀于寧俞。俞對曰:“聞周歂、冶廑以擁子瑕之功,求爲卿而不得。中懷怨望,此可結爲內援也。臣有交厚一人,姓孔名達,此人乃宋忠臣孔父之後,胸中廣有經綸,周、冶二人,亦是孔父相識。或使孔達奉君之命,以卿位啖二人,使殺元咺,其餘俱不足懼矣。”衛侯曰:“子爲我密緻之。若事成,卿位固不吝也。”
寧俞乃使心腹人一路揚言:“衛侯雖蒙寬釋,無顏回國,將往楚國避難矣。”因取衛侯手書,付孔達爲信,教他私結周歂、冶廑二人,如此恁般。歂、廑相與謀曰:“元咺每夜必親自巡城,設伏兵于城闉隱處,突起刺之,因而殺入宮中,並殺子瑕,掃清宮室,以迎衛侯,功無出我二人上者。”兩家各自約會家丁,埋伏停當。黃昏左側,元咺巡至東門,只見周歂、冶廑二人一齊來迎。元咺驚曰:“二位爲何在此?”周曰:“外人傳言故君已入衛境,旦晚至此。大夫不聞乎?”元咺愕然曰:“此言從何來?”冶廑曰:“聞寧大夫有人入城,約在位諸臣往迎,大夫何以處之?”元咺曰:“此亂言,不可信之。況大位已定,豈有復迎故君之理?”周歂曰:“大夫身爲正卿,當洞觀萬里。如此大事,尚然不知,要你則甚!”冶廑便拿住元咺雙手。元咺急待掙扎,周歂手拔佩刀,大喝一聲,劈頭砍來,去了半個天靈蓋。伏兵齊起,左右一時驚逃。
周歂、冶廑率領家丁,沿途大呼:“衛侯引齊、魯之兵,見集城外矣!爾百姓各宜安居,勿得擾動!”百姓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便是爲官在朝的,此時也半疑半信,正不知什麽緣故。一個個袖手靜坐,以待消息。周歂、冶廑二人,殺入宮中。公子適方與其弟子儀在宮中飲酒,聞外面有兵變,子儀拔劍在手,出宮探信。正遇周歂,亦被所殺。尋覓公子適不見。宮中亂了一夜,至天明,方知子適已投井中死矣。周歂、冶廑將衛侯手書,榜于朝堂,大集百官,迎接衛成公入城復位。後人論寧武子,能委曲以求復成公,可謂智矣!然使當此之時,能諭之讓國于子瑕,瑕知衛君之歸,未必引兵相拒,或退居臣位,豈不兩全?乃導周歂、冶廑行襲取之事,遂及弑逆,骨肉相殘,雖衛成公之薄,武子不爲無罪也!有詩嘆曰:
前驅一矢正含冤,又迫新君赴井泉。
終始貪殘無諫阻,千秋空說寧俞賢。
衛成公復位之後,擇日祭享太廟。不負前約,封周歂、冶廑並受卿職,使之服卿服,陪祭于廟。是日五鼓,周歂升車先行,將及廟門,忽然目睛反視,大叫:“周歂穿窬小人,蛇豕奸賊!我父子盡忠爲國,汝貪卿位之榮,戕害我命。我父子含冤九泉,汝盛服陪祀,好不快活!我拿你去見太叔及子瑕,看你有何理說?吾乃上大夫元咺是也!”言畢,九竅流血,僵死車中。冶廑後到,吃一大驚,慌忙脫卸卿服,託言中寒而返。衛成公至太廟,改命寧俞、孔達陪祀。還朝之時,冶廑辭爵表章已至。衛侯知周歂死得希奇,遂不強其受。未逾月,冶廑亦病亡。可憐周、冶二人,止爲貪圖卿位,幹此不義之事,未享一日榮華,徒取千年唾駡,豈不愚哉!衛侯以寧俞有保護之功,欲用爲上卿。俞讓于孔達。乃以達爲上卿,寧俞爲亞卿。達爲衛侯畫策,將咺、瑕之死,悉推在已死周耑、冶廑二人身上,遣使往謝晉侯。晉侯亦付之不問。
時周襄王十二年,晉兵已休息歲餘。文公一日坐朝,謂羣臣曰:“鄭人不禮之仇未報。今又背晉款楚。吾欲合諸侯問罪,何如?”先軫曰:“諸侯屢勤矣。今以鄭故,又行征發,非所以靖中國也。況我軍行無缺,將士用命,何必外求?”文公曰:”秦君臨行有約,必與同事。”先軫對曰:“鄭爲中國咽喉,故齊桓欲伯天下,每爭鄭地。今若使秦共伐,秦必爭之,不如獨用本國之兵。”文公曰:“鄭鄰于晉而遠于秦,秦何利焉?”乃使人以兵期告秦,約于九月上旬,同集鄭境。文公臨發,以公子蘭從行。蘭乃鄭伯捷之庶弟,嚮年逃晉,仕爲大夫。及文公即位,蘭週旋左右,忠謹無比,故文公愛近之。此行蓋欲藉爲嚮導也。蘭辭曰:“臣聞:‘君子雖在他鄉,不忘父母之國。’君有討于鄭,臣不敢與其事。”文公曰:“卿可謂不背本矣!”乃留公子蘭于東鄙,自此有扶持他爲鄭君之意。
晉師既入鄭境,秦穆公亦引著謀臣百里奚,大將孟明視,副將杞子、逢孫、楊孫等,車二百乘來會。兩下合兵攻破郊關,直逼曲洧,築長圍而守之。晉兵營于函陵,在鄭城之西。秦兵營于汜南,在鄭城之東。遊兵日夜巡警,樵採俱斷。慌得鄭文公手足無措。大夫叔詹進曰:“秦、晉合兵,其勢甚銳,不可與爭。但得一舌辯之士,往說秦公,使之退兵,秦若退師,晉勢已孤,不足畏矣。”鄭伯曰:“誰可往說秦公者?”叔詹對曰:“佚之狐可。”鄭伯命佚之狐。狐對曰:“臣不堪也,臣願舉一人以自代。此人乃口懸河漢,舌搖山嶽之士,但其老不見用。主公若加其官爵,使之往說,不患秦公不聽矣。”鄭伯問:“是何人?”狐曰:“考城人也,姓燭名武,年過七十,事鄭國爲圉正,三世不遷官。乞主公加禮而遣之!”
鄭伯遂召燭武入朝,見其鬚眉盡白,傴僂其身,蹣跚其步,左右無不含笑。燭武拜見了鄭伯,奏曰:“主公召老臣何事?”鄭伯曰:“佚之狐言子舌辯過人,欲煩子說退秦師,寡人將與子共國。”燭武再拜辭曰:“臣學疏才拙,當少壯時,尚不能建立尺寸之功,況今老耄,筋力既竭,語言發喘,安能犯顏進說,動千乘之聽乎?”鄭伯曰:“子事鄭三世,老不見用,孤之過也。今封子爲亞卿,強爲寡人一行。”佚之狐在旁贊言曰:“大丈夫老不遇時,委之于命。今君知先生而用之,先生不可再辭。”燭乃受命而出。
時二國圍城甚急,燭武知秦東晉西,各不相照。是夜,命壯士以繩索縋下東門,徑奔秦寨。將士把持,不容入見。武從營外放聲大哭,營吏擒來稟見穆公。穆公問:“是誰人?”武曰:“老臣乃鄭之大夫燭武是也。”穆公曰:“所哭何事?”武曰:“哭鄭之將亡耳!”穆公曰:“鄭亡,汝安得在吾寨外號哭?”武曰:“老臣哭鄭,兼亦哭秦。鄭亡不足惜,獨可惜者秦耳!”穆公大怒,叱曰:“吾國有何可惜?言不合理,即當斬首!”武面無懼色,曡著兩個指頭,指東畫西,說出一段利害來。正是:
說時石漢皆開眼,道破泥人也點頭;紅日朝昇能夜出,黃河東逝可西流。
燭武曰:“秦、晉合兵臨鄭,鄭之亡,不待言矣。若亡鄭而有益于秦,老臣又何敢言?不惟無益,又且有損,君何爲勞師費財,以供他人之役乎?”穆公曰:“汝言無益有損,何說也?”燭武曰:“鄭在晉之東界,秦在晉之西界,東西相距,千里之遙。秦東隔于晉,南隔于周,能越周、晉而有鄭乎?鄭雖亡,尺土皆晉之有,于秦何與?夫秦、晉兩國,毗鄰並立,勢不相下。晉益強,則秦益弱矣。爲人兼地以自弱其國,智者計不出此。且晉惠公曾以河外五城許君,既入而旋背之,君所知也。君之施于晉者纍世矣,曾見晉有分毫之報于君乎?晉侯自復國以來,增兵設將,日務兼併爲強。今日拓地于東,既亡鄭矣;異日必思拓地于西,患且及秦。君不聞虞、虢之事乎?假虞君以滅虢,旋反戈而中虞。虞公不智,助晉自滅,可不鑒哉!君之施晉,既不足恃,晉之用秦,又不可測。以君之賢智,而甘墮晉之術中,此臣所謂‘無益而有損’,所以痛哭者,此也!”穆公靜聽良久,聳然動色,頻頻點首曰:“大夫之言是也!”百里奚進曰:“燭武辯士,欲離吾兩國之好,君不可聽之!”燭武曰:“君若肯寬目下之圍,定立盟誓,棄楚降秦。君如有東方之事,行李往來,取給于鄭,猶君外府也。”穆公大悅,遂與燭武歃血爲誓,反使杞子、逢孫、楊孫三將,留卒二千人助鄭戍守,不告于晉,密地班師而去。早有探騎報入晉營。文公大怒,狐偃在旁,請追擊秦師。
不知文公從否,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