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僖公遣季友至齊謝罪,稱:“有邾、莒之隙,不得共邢、衛之役。今聞會盟江、黃,特來申好,嗣有征伐,願執鞭前驅。”桓公大喜,亦以伐楚之事,密與訂約。時楚兵再至鄭國,鄭文公請成,以紓民禍。大夫孔叔曰:“不可,齊方有事于楚,以我故也。人有德于我,棄之不祥,宜堅壁以待之。”于是再遣使如齊告急。桓公授之以計,使揚言齊救即至,以緩楚。至期,或君或臣,率一軍出虎牢,于上蔡取齊,等候協力攻楚。于是遍約宋、魯、陳、衛、曹、許之君,俱要如期起兵,名爲討蔡,實爲伐楚。
明年,爲周惠王之十三年,春正月元旦,齊桓公朝賀已畢,便議討蔡一事。命管仲爲大將,率領隰朋、賓須無、鮑叔牙、大子開方、豎人貂等,出車三百乘,甲士萬人,分隊進發。太史奏:“七日出軍上吉。”豎貂請先率一軍,潛行掠蔡,就會集各國車馬。桓公許之。蔡人恃楚,全不設備,直待齊兵到時,方纔斂兵設守。豎貂在城下耀武揚威,喝令攻城,至夜方退。蔡穆公認得是豎貂,先年在齊宮曾伏侍蔡姬,受其恩惠,蔡姬退回,又是他送去的,曉得是宵小之輩。乃于夜深,使人密送金帛一車,求其緩兵。豎貂受了,遂私將齊侯糾合七路諸侯,先侵蔡,後伐楚,一段軍機,備細洩漏于蔡:“不日各國軍到,將蔡城蹂爲平地,不如及早逃遁爲上。”使者回報,蔡侯大驚。當夜率領宮眷,開門出犇楚國。百姓無主,即時潰散,豎貂自以爲功,飛報齊侯去訖。
卻說蔡侯至楚,見了成王,備述豎貂之語。成王方省齊謀,傳令簡閱兵車,準備戰守,一面撤回鬭章伐鄭之兵。數日後,齊侯兵至上蔡。豎貂謁見已畢。七路諸侯陸續俱到,一個個躬率車徒,前來助戰,軍威甚壯。那七路:宋桓公御說,魯僖公申,陳宣公杵臼,衛文公毀,鄭文公捷,曹昭公班,許穆公新臣。連主伯齊桓公小白,共是八位。內許穆公抱病,力疾率師先到蔡地。桓公嘉其勞,使序于曹伯之上。是夜,許穆公薨。齊侯留蔡三日,爲之發喪。命許國以侯禮葬之。七國之師,望南而進,直達楚界。
只見界上,早有一人衣冠整肅,停車道左,磬折而言曰:“來者可是齊侯?可傳言楚國使臣奉候久矣。”那人姓屈名完,乃楚之公族,官拜大夫。今奉楚王之命爲行人,使于齊師。桓公曰:“楚人何以預知吾軍之至也?”管仲曰:“此必有人漏洩消息。既彼遣使,必有所陳。臣當以大義責之,使彼自愧屈,可不戰而降矣。”管仲亦乘車而出,與屈完車上拱手。屈完開言曰:“寡君聞上國車徒,辱于敝邑,使下臣完致命。寡君命使臣辭曰:‘齊、楚各君其國,齊居于北海,楚近于南海,雖風馬牛不相及也。不知君何以涉于吾地?’敢請其故。”管仲對曰:“昔周成王封吾先君太公于齊,使召康公賜之命,辭曰:‘五侯九伯,汝世掌征伐,以夾輔周室。其地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凡有不共王職,汝勿赦宥。’自周室東遷,諸侯放恣,寡君奉命主盟,修復先業。爾楚國于南荊,當歲貢包茅,以助王祭。自爾缺貢,無以縮酒,寡人是徴。且昭王南征而不返,亦爾故也。爾其何辭?”屈完對曰:“周失其綱,朝貢廢缺,天下皆然,豈惟南荊?雖然,包茅不入,寡君知罪矣。敢不共給,以承君命!若夫昭王不返,惟膠舟之故,君其問諸水濱,寡君不敢任咎。完將復于寡君。”言畢,麾車而退。
管仲告桓公曰:“楚人倔強,未可以口舌屈也,宜進逼之。”乃傳令八軍同發,直至陘山。離漢水不遠,管仲下令:“就此屯紮,不可前行!”諸侯皆曰:“兵已深入,何不濟漢,決一死戰,而逗留于此?”管仲曰:“楚既遣使,必然有備,兵鋒一交,不可復解。今吾頓兵此地,遙張其勢,楚懼吾之衆,將復遣使,吾因取成焉。以討楚出,以服楚歸,不亦可乎?”諸侯猶未深信,議論紛紛不一。
卻說楚成王已拜鬭子文爲大將,搜甲厲兵,屯于漢南,只等諸侯濟漢,便來邀擊。諜報:“八國之兵,屯駐陘地。”子文進曰:“管仲知兵,不萬全不發。今以八國之衆,逗留不進,是必有謀。當遣使再往,探其強弱,察其意嚮,或戰或和,決計未晚。”成王曰:“此番何人可使?”子文曰:“屈完既與夷吾識面,宜再遣之。”屈完奏曰:“缺貢包茅,臣前承其咎矣。君若請盟,臣當勉行,以解兩國之紛。若欲請戰,別遣能者。”成王曰:“戰、盟任卿自裁,寡人不汝制也。”屈完乃再至齊軍。
畢竟齊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屈完再至齊軍,請面見齊侯言事。管仲曰:“楚使復來,請盟必矣。君其禮之。”屈完見齊桓公,再拜。桓公答禮,問其來意。屈完曰:“寡君以不貢之故,致干君討,寡君已知罪矣。君若肯退師一舍,寡君敢不惟命是聽!”恆公曰:“大夫能輔爾君以修舊職,俾寡人有辭于天子,又何求焉?”屈完稱謝而去。歸報楚王,言:“齊侯已許臣退師矣,臣亦許以入貢,君不可失信也。”少頃,諜報:“八路軍馬,拔寨俱起。”成王再使探實,回言:“退三十里,在召陵駐扎。”楚王曰:“齊師之退,必畏我也。”欲悔入貢之事。子文曰:“彼八國之君,尚不失信于匹夫,君可使匹夫食言于國君乎?”楚王嘿然。乃命屈完賫金帛八車,再往召陵,犒八路之師,復備箐茅一車,在齊軍前呈樣過了,然後具表,如周進貢。
卻說許穆公喪至本國,世子業嗣位,主喪,是爲僖公。感桓公之德,遣大夫百佗,率師會于召陵。桓公聞屈完再到,吩咐諸侯:“將各國車徒,分爲七隊,分列七方。齊國之兵,屯于南方,以當楚衝。俟齊軍中鼓起,七路一齊鳴鼓,器械盔甲,務要十分整齊,以強中國之威勢。”屈完既入,見齊侯,陳上犒軍之物。桓公命分派八軍。其菁茅騐過,仍令屈完收管,自行進貢。桓公曰:“大夫亦曾觀我中國之兵乎?”屈完曰:“完僻居南服,未及睹中國之盛,願借一觀。”桓公與屈完同登戎輅,望見各國之兵,各佔一方,聯絡數十里不絕。齊軍中一聲鼓起,七路鼓聲相應,正如雷霆震擊。駭地驚天。桓公喜形于色,謂屈完曰:“寡人有此兵衆,以戰,何患不勝?以攻,何患不剋?”屈完對曰:“君所以主盟中夏者,爲天子宣佈德意,撫恤黎元也。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若恃衆逞力,楚國雖褊小,有方城爲城,漢水爲池,池深城峻,雖有百萬之衆,正未知所用耳!”桓公面有慚色,謂屈完曰:“大夫誠楚之良也!寡人願與汝國修先君之好,如何?”屈完對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于同盟,寡君其敢自外?請與君定盟可乎?”桓公曰:“可。”是晚,留屈完宿于營中,設宴款待。
次日,立壇于召陵,桓公執牛耳爲主盟,管仲爲司盟。屈完稱楚君之命,同立載書:“自今以後,世通盟好。”桓公先歃,七國與屈完以次受歃。禮畢,屈完再拜致謝。管仲私與屈完言,請放聃伯還鄭。屈完亦代蔡侯謝罪。兩下各許諾。管仲下令班師。途中鮑叔牙問于管仲曰:“楚之罪,僭號爲大。吾子以包茅爲辭,吾所未解。”管仲對曰:“楚僭號已三世矣,我是以擯之,同于蠻夷。倘責其革號,楚肯頫首而聽我乎?若其不聽,勢必交兵,兵端一開,彼此報復,其禍非數年不解,南北從此騷然矣。吾以包茅爲辭,使彼易于共命。苟有服罪之名,亦足以誇耀諸侯,還報天子,不愈于兵連禍結,無已時矣?”鮑叔牙嗟嘆不已。胡曾先生有詩曰:
楚王南海目無周,仲父當年善運籌。
不用寸兵成款約,千秋伯業誦齊侯。
又髯翁有詩,譏桓、仲苟且結局,無害于楚,所以齊兵退後,楚兵犯侵中原如故,桓、仲不能再興伐楚之師矣。詩云:
南望躊躇數十年,遠交近合各紛然。
大聲罪狀謀方壯,直革淫名局始全。
昭廟孤魂終負痛,江黃義舉但貽愆。
不知一歃成何事,依舊中原戰血鮮!
陳大夫轅濤塗聞班師之令,與鄭大夫申侯商議曰:“師若取道于陳、鄭,糧食衣屨,所費不貲,國必甚病。不若東循海道而歸,使徐、莒承供給之勞,吾二國可以少安。”申侯曰:“善,子試言之。”濤塗言于桓公曰:“君北伐戎,南伐楚,若以諸侯之衆,觀兵于東夷,東方諸侯,畏君之威,敢不奉朝請乎?”桓公曰:“大夫之言是也。”少頃,申侯請見,桓公召入。申侯進曰:“臣聞‘師不逾時’,懼勞民也。今自春徂夏,霜露風雨,師力疲矣。若取道于陳、鄭,糧食衣屨,取之猶外府也。若出于東方,倘東夷梗路,恐不堪戰,將若之何?濤塗自恤其國,非善計也。君其察之!”桓公曰:“微大夫之言。幾誤吾事!”乃命執濤塗于軍,使鄭伯以虎牢之地,賞申侯之功。因使申侯大其城邑,爲南北藩蔽。鄭伯雖然從命,自此心中有不樂之意。陳侯遣使納賂,再三請罪,桓公乃赦濤塗。諸侯各歸本國。桓公以管仲功高,乃奪大夫伯氏之駢邑三百戶,以益其封焉。
楚王見諸侯兵退,不欲貢茅。屈完曰:“不可以失信于齊!且楚惟絕周,故使齊得私之以爲重。若假此以自通于周,則我與齊共之矣。”楚王曰:“奈二王何?”屈完曰:“不序爵,但稱遠臣某可也。”楚王從之。即使屈完爲使,賫菁茅十車,加以金帛,貢獻天子。周惠王大喜曰:“楚不共職久矣。今效順如此,殆先王之靈乎?”乃告于文、武之廟,因以胙賜楚。謂屈完曰:“鎮爾南方,毋侵中國!”屈完再拜稽首而退。
屈完方去後,齊桓公遣隰朋隨至,以服楚告。惠王待隰朋有加禮。隰朋因請見世子,惠王便有不樂之色。乃使次子帶與世子鄭,一同出見。隰朋微窺惠王神色,似有倉皇無主之意。隰朋自周歸,謂桓公曰:“周將亂矣!”桓公曰:“何故?”隰朋曰:“周王長子名鄭,先皇后姜氏所生,已正位東宮矣。姜后薨,次妃陳嬀有寵,立爲繼后,有子名帶。帶善于趨奉,周王愛之,呼爲太叔。遂欲廢世子而立帶。臣觀其神色倉皇,必然此事在心故也。恐《小弁》之事,復見于今日!君爲盟主,不可不圖。”桓公乃召管仲謀之。管仲對曰:“臣有一計,可以定周。”桓公曰:“仲父計將安出?”管仲對曰:“世子危疑,其黨孤也。君今具表周王,言:‘諸侯願見世子,請世子出會諸侯。’世子一出,君臣之分已定,王雖欲廢立,亦難行矣。”桓公曰:“善。”乃傳檄諸侯,以明年夏月會于首止。再遣隰朋如周,言:“諸侯願見世子,以申尊王之情。”周惠王本不欲子鄭出會,因齊勢強大,且名正言順,難以辭之,只得許諾。隰朋歸報。
至次年春,桓公遣陳敬仲先至首止,築宮以待世子駕臨。夏五月,齊、宋、魯、陳、衛、鄭、許、曹八國諸侯,並集首止。世子鄭亦至,停駕于行宮。桓公率諸侯起居,子鄭再三謙讓,欲以賓主之禮相見。桓公曰:“小白等忝在藩室,見世子如見王也,敢不稽首!”子鄭謝曰:“諸君且休矣。”是夜,子鄭使人邀桓公至于行宮,訴以太叔帶謀欲奪位之事。桓公曰
:“小白當與諸臣立盟,共戴世子,世子勿憂也!”子鄭感謝不已,遂留于行宮。諸侯亦不敢歸國,各就館舍,輪番進獻酒食,及犒勞輿從之屬。子鄭恐久勞諸國,便欲辭歸京師。桓公曰:“所以願與世子留連者,欲使天王知吾等愛戴世子,不忍相捨之意,所以杜其邪謀也。方今夏月大暑,稍俟秋涼,當送駕還朝耳。”遂預擇盟期,用秋八月之吉。
卻說周惠王見世子鄭久不還轅,知是齊侯推戴,心中不悅。更兼惠后與叔帶朝夕在傍,將言語浸潤惠王。太宰周公孔來見,謂之曰:“齊侯名雖伐楚,其實不能有加于楚。今楚人貢獻效順,大非昔比,未見楚之不如齊也。齊又率諸侯擁留世子,不知何意,將置朕于何地!朕欲煩太宰通一密信于鄭伯,使鄭伯棄齊從楚,因爲孤致意楚君,努力事周,無負朕意!”宰孔奏曰:“楚之效順,亦齊力也。王奈何棄久匿之伯舅,而就乍附之蠻夷乎?”惠王曰:“鄭伯不離,諸侯不散,能保齊之無異謀乎?朕志決矣,太宰無辭。”宰孔不敢復言。惠王乃爲璽書一通,封函甚固,密授宰孔。
宰孔不知書中何語,只得使人星夜達于鄭伯。鄭文公啟函讀之,言:“子鄭違背父命,植黨樹私,不堪爲嗣。朕意在次子帶也。叔父若能捨齊從楚,共輔少子,朕願委國以聽!”鄭伯喜曰:“吾先公武、莊,世爲王卿士,領袖諸侯,不意中絕,夷于小國。厲公又有納王之勞,未蒙召用。今王命獨臨于我,政將及焉,諸大夫可以賀我矣。”大夫孔叔諫曰:“齊以我故,勤兵于楚。今乃反齊事楚,是悖德也。況翼戴世子,天下大義,君不可以獨異。”鄭伯曰:“從霸何如從王?且王意不在世子,孤何愛焉!”孔叔曰:“周之主祀,惟嫡與長。幽王之愛伯服,桓公之愛子克,莊王之愛子頹,皆君所知也。人心不附,身死無成。君不惟大義是從,而乃蹈五大夫之覆轍乎?後必悔之!”大夫申侯曰:“天子所命,誰敢違之?若從齊盟,是棄王命也。我去,諸侯必疑,疑則必散,盟未必成。且世子有外黨,太叔亦有內黨,二子成敗,事未可知,不如且歸,以觀其變。”鄭文公乃從申侯之言,託言國中有事,不辭而行。
齊桓公聞鄭伯逃去,大怒,便欲奉世子以討鄭。管仲進曰:“鄭與周接壤,此必周有人誘之。一人去留,不足以阻大計。且盟期已及,俟成盟而後圖之。”桓公曰:“善。”于是即首止舊壇,歃血爲盟。齊、宋、魯、陳、衛、許、曹,共是七國諸侯。世子鄭臨之,不與歃,示諸侯不敢與世子敵也。盟詞曰:“凡我同盟,共翼王儲,匡靖王室。有背盟者,神明殛之!”事畢,世子鄭降階揖謝曰:“諸君以先王之靈,不忘周室,暱就寡人,自文、武以下,咸嘉賴之!況寡人其敢忘諸君之賜?”諸侯皆降拜稽首。次日,世子鄭欲歸,各國各具車徒護送。齊桓公同衛侯親自送出衛境,世子鄭垂淚而別。史官有詩贊云:
君王溺愛冢嗣危,鄭伯甘將大義違。
首止一盟儲位定,綱常賴此免淩夷。
鄭文公聞諸侯會盟,且將討鄭,遂不敢從楚。
卻說楚成王聞鄭不與首止之盟,喜曰:“吾得鄭矣!”遂遣使通于申侯,欲與鄭脩好。原來申侯先曾仕楚,有口才,貪而善媚,楚文王甚寵信之。及文王臨終之時,恐後人不能容他,贈以白璧,使投奔他國避禍。申侯奔鄭,事厲公于櫟,厲公復寵信如在楚時。及厲公復國,遂爲大夫。楚臣俱與申侯有舊,所以今日打通這個關節,要申侯從中慫恿,背齊事楚。申侯密言于鄭伯,言:“非楚不能敵齊,況王命乎?不然,齊、楚二國,皆將仇鄭,鄭不支矣。”鄭文公惑其言,乃陰遣申侯輸款于楚。
周惠王二十六年,齊桓公率同盟諸侯伐鄭,圍新密。時申侯尚在楚,言于楚成王曰:“鄭所以願歸宇下者,正謂惟楚足以抗齊也。王不救鄭,臣無辭以復命矣。”楚王謀于君臣,令尹子文進曰:“召陵之役,許穆公卒于軍中,齊所憐也。許事齊最勤,王若加兵于許,諸侯必救,則鄭圍自解矣。”楚王從之,乃親將伐許,亦圍許城。諸侯聞許被圍,果去鄭而救許,楚師遂退。申侯歸鄭,自以爲有全鄭之功,揚揚得意,滿望加封。鄭伯以虎牢之役,謂申侯已過分,不加爵賞。申侯口中不免有怨望之言。
明年春,齊桓公復率師伐鄭。陳大夫轅濤塗,自伐楚歸時,與申侯有隙,乃爲書致孔叔曰:
申侯前以國媚齊,獨擅虎牢之賞。今又以國媚楚,使子之君,負德背義,自召干戈,禍及民社。必殺申侯,齊兵可不戰而罷。
孔叔以書呈于鄭文公。鄭伯爲前日不聽孔叔之言,逃歸不盟,以致齊兵兩次至鄭,心懷愧悔,亦歸咎于申侯。乃召申侯責之曰:“汝言惟楚能抗齊。今齊兵屢至,楚救安在?”申侯方欲措辯,鄭伯喝教武士推出斬之。函其首,使孔叔獻于齊軍曰:“寡君昔者誤聽申侯之言,不終君好。今謹行誅,使下臣請罪于幕下,惟君侯赦宥之!”齊侯素知孔叔之賢,乃許鄭平。遂會諸侯于寧母。鄭文公終以王命爲疑,不敢公然赴會,使其世子華代行,至寧母聽命。
子華與弟子臧,皆嫡夫人所出。夫人初有寵,故立華爲世子。後復立兩夫人,皆有子。嫡夫人寵漸衰,未幾病死。又有南燕姞氏之女,爲媵于鄭宮,嚮未進御。一夕,夢一偉丈夫,手持蘭草謂女曰:“余爲伯鰷,乃爾祖也。今以國香贈爾爲子,以昌爾國。”遂以蘭授之。及覺,滿室皆香,且言其夢。同伴嘲之曰:“當生貴子。”是日,鄭文公入宮,見此女而悅之。左右皆相顧而笑。文公問其故,乃以夢對。文公曰:“此佳兆也,寡人爲汝成之。”遂命採蘭蕊佩之,曰:“以此爲符。”夜召幸之,有娠,生子,名之曰蘭。此女亦漸有寵,謂之燕姞。世子華見其父多寵,恐他日有廢立之事。乃私謀之于叔詹。叔詹曰:“得失有命,子亦行孝而已。”又謀之于孔叔,孔叔亦勸之以盡孝。子華不悅而去。子臧性好奇詭,聚鷸羽以爲冠,師叔曰:“此非禮之服,願公子勿服。”子臧惡其直言,訴于其兄。故子華與叔詹、孔叔、師叔三大夫,心中具有芥蒂。
至是,鄭伯使子華代行赴會,子華慮齊侯見怪,不願往。叔詹促之使速行。子華心中益恨,思爲自全之術。既見齊桓公,請屏去左右,然後言曰:“鄭國之政,皆聽于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逃盟之役,三族者實主之。若以君侯之靈,除此三臣,我願以鄭附齊,比于附庸。”桓公曰:“諾。”遂以子華之謀,告于管仲,管仲連聲曰:“不可,不可!諸侯所以服齊者,禮與信也。子奸父命,不可謂禮。以好來而謀亂其國,不可謂信。且臣聞此三族,皆賢大夫,鄭人稱爲‘三良’。所貴盟主,順人心也。違人自逞,災禍必及。以臣觀之,子華且將不免,君其勿許。”桓公乃謂子華曰:“世子所言,誠國家大事。俟子之君至,當與計之。”子華面皮發赤,汗流浹背,遂辭歸鄭。管仲惡子華之奸,故泄其語于鄭人。先有人報知鄭伯。比及子華復命,詭言:“齊侯深怪君不親行,不肯許成,不如從楚。”鄭伯大喝曰:“逆子幾賣吾國,尚敢謬說耶?”叱左右將子華囚禁于幽室之中。子華穴墻謀遁,鄭伯殺之,果如管仲所料。公子臧奔宋,鄭伯使人追殺之于途中。鄭伯感齊不聽子華之德,再遣孔叔如齊致謝,並乞受盟。胡曾先生詠史詩曰:
鄭用“三良”似屋楹,一朝楹撤屋難撐。
子華奸命思專國,身死徒留不孝名。
此周惠王二十二年事也。
是冬,周惠王疾篤。王世子鄭恐惠后有變,先遣下士王子虎告難于齊。未幾,惠王崩。子鄭與周公孔、召伯廖商議,且不發喪,星夜遣人密報于王子虎。王子虎言于齊侯,乃大合謀侯于洮。鄭文公亦親來受盟。同歃者,齊、宋、魯、衛、陳、鄭、曹、許,共八國諸侯,各各修表,遣其大夫如周。那幾位大夫:齊大夫隰朋,宋大夫華秀老,魯大夫公孫敖,衛大夫寧速,陳大夫轅選,鄭大夫子人師,曹大夫公子戊,許大夫百佗。八國大夫連轂而至,羽儀甚盛,假以問安爲名,集于王城之外。王子虎先驅報信,王世子鄭使召伯廖問勞,然後發喪。諸大夫固請謁見新王,周、召二公子奉子鄭主喪,諸大夫假便宜,稱君命以吊,遂公請王世子嗣位,百官朝賀,是爲襄王。惠后與叔帶暗暗叫苦,不敢復萌異志矣。襄王乃以明年改元,傳諭各國。
襄王元年,春祭畢。命宰周公孔賜胙于齊,以彰翼戴之功。齊桓公先期聞信,復大合諸侯于葵邱。時齊桓公在路上,偶與管仲論及周事。管仲曰:“周室嫡庶不分,幾至禍亂。今君儲位尚虛,亦宜早建,以杜後患。”桓公曰:“寡人六子,皆庶出也,以長則無虧,以賢則昭。長衛姬事寡人最久,寡人已許之立無虧矣。易牙、豎貂二人,亦屢屢言之。寡人愛昭之賢,意尚未決。今決之于仲父。”管仲知易牙、豎貂二人姦佞,且素得寵于長衛姬,恐無虧異日爲君,內外合黨,必亂國政。公子昭,鄭姬所出,鄭方受盟,假此又可結好。乃對曰:“欲嗣伯業,非賢不可。君既知昭之賢,立之可也。”桓公曰:“恐無虧挾長來爭,奈何!”管仲曰:“周王之位,待君而定。今番會盟,君試擇諸侯中之最賢者,以昭托之,又何患焉?”桓公點首。
比至葵邱,諸侯畢集,宰周公孔亦到,各就館舍。時宋桓公御說薨,世子兹父,讓國于公子目夷,目夷不受,兹父即位,是爲襄公。襄公遵盟主之命,雖在新喪,不敢不至,乃墨衰赴會。管仲謂桓公曰:“宋子有讓國之美,可謂賢矣!且墨衰赴會,其事齊甚恭。儲貳之事,可以托之。”桓公從其言,即命管仲私詣宋襄公館舍,致齊侯之意。襄公親自來見齊侯。齊侯握其手,諄諄以公子昭囑之:“異日仗君主持,使主社稷。”襄公愧謝不敢當,然心感齊侯相托之意,已心許之矣。
至會日,衣冠濟濟,環珮鏘鏘。諸侯先讓天使升壇,然後以次而升。壇上設有天王虛位,諸侯北面拜稽,如朝覲之儀,然後各就位次。宰周公孔捧胙,東嚮而立,傳新王之命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賜伯舅胙。”齊侯將下階拜受。宰孔止之曰:“天子有後命,以伯舅耋老,加勞,賜一級,無下拜。”桓公欲從之,管仲從旁進曰:“君雖謙,臣不可以不敬。”桓公乃對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小白敢貪王命,而廢臣職乎?”疾趨下階,再拜稽首,然後登堂受胙。諸侯皆服齊之有禮。桓公因諸侯未散,復申盟好,頌周《五禁》曰:“毋壅泉,毋遏糴,毋易樹子,毋以妾爲妻,毋以婦人與國事。”誓曰:“凡我同盟,言歸于好。”但以載書,加于牲上,使人宣讀,不復殺牲歃血,諸侯無不信服。髯翁有詩云:
紛紛疑叛說春秋,攘楚尊周握勝籌。
不是桓公功業盛,誰能不歃信諸侯?盟事已畢,桓公忽謂宰孔曰:“寡人聞三代有封禪之事,其典何如?可得聞乎?”宰孔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封泰山者,築土爲壇,金泥玉簡以祭天,報天之功。天處高,故崇其土以象高也。禪梁父者,掃地而祭,以象地之卑。以蒲爲車,菹稽爲藉,祭而掩之,所以報地。三代受命而興,獲佑于天地,故隆此美報也。”桓公曰:“夏都于安邑,商都于亳,周都于豐鎬。泰山、梁父,去都城甚遠,猶且封之禪之。今二山在寡人之封內,寡人欲徼寵天王,舉止曠典,諸君以爲何如?”宰孔視桓公足高氣揚,似有矜高之色,乃應曰:“君以爲可,誰敢曰不可!”桓公曰:“俟明日更與諸君議之。”諸侯皆散。宰孔私詣管仲曰:“夫封禪之事,非諸侯所宜言也。仲父不能發一言諫止乎?”管仲曰:“吾君好勝,可以隱奪,難以正格也。夷吾今且言之矣。”乃夜造桓公之前,問曰:“君欲封禪,信乎?”桓公曰:“何爲不信?”管仲曰:“古者封禪,自無懷氏至于周成王,可考者七十二家,皆以受命,然後得封。”桓公艴然曰:“寡人南伐楚,至于召陵;北伐山戎,刜令支,斬孤竹;西涉流沙,至于太行;諸侯莫餘違也。寡人兵車之會三,衣裳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雖三代受命,何以過于此?封泰山,禪梁父,以示子孫,不亦可乎?”管仲曰:“古之受命者,先有禎祥示徴,然後備物而封,其典甚隆備也。鄗上之嘉黍,北里之嘉禾,所以爲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謂之‘靈茅’,王者受命則生焉,所以爲藉。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祥瑞之物,有不召而致者,十有五焉。以書史冊,爲子孫榮。今鳳凰麒麟不來,而鴟鴞數至;嘉禾不生,而蓬藁繁植;如此而欲行封禪,恐列國有識者必歸笑于君矣!”桓公嘿然。明日,遂不言封禪之事。
桓公既歸,自謂功高無比,益治宮室,務爲壯麗。凡乘輿服御之制,比于王者,國人頗議其僭。管仲乃于府中築臺三層,號爲“三歸之臺。”言民人歸,諸侯歸,四夷歸也。又樹塞門,以蔽內外。設反坫,以待列國之使臣。鮑叔牙疑其事,問曰:“君奢亦奢,君僭亦僭,毋乃不可乎?”管仲曰:“夫人主不惜勤勞,以成功業,亦圖一日之快意爲樂耳。若以禮繩之,彼將苦而生怠。吾之所以爲此,亦聊爲吾君分謗也。”鮑叔口雖唯唯,心中不以爲然。
話分兩頭。卻說周太宰孔自葵邱辭歸,于中途遇見晉獻公,亦來赴會。宰孔曰:“會已撤矣。”獻公頓足恨曰:“敝邑遼遠,不及觀衣裳之盛,何無緣也。”宰孔曰:“君不必恨。今者齊侯自恃功高,有驕人之意。夫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齊之虧且溢,可立而待,不會亦何傷乎?”獻公乃回轅西嚮,于路得疾,回至晉國而薨,晉乃大亂。
欲知晉亂始末,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晉獻公內蠱于驪姬,外惑于“二五”,益疏太子而親愛奚齊。只因申生小心承順,又數將兵有功,無間可乘。驪姬乃召優施,告以心腹之事:“今欲廢太子而立奚齊,何策而可?”施曰:“三公子皆在遠鄙,誰敢爲夫人難者?”驪姬曰:“三公子年皆強壯,歷事已深,朝中多爲之左右,吾未敢動也。”施曰:“然則當以次去之。”驪姬曰:“去之孰先?”施曰
:“必先申生。其爲人也,慈仁而精潔。精潔,則恥于自污;慈仁,則憚于賊人。恥于自污,則憤不能忍;憚于賊人,其自賊易也。然世子跡雖見疏,君素知其爲人,謗以異謀必不信。夫人必以日夜半泣而訴君,若爲譽世子者,而因加誣焉,庶幾說可售矣。”驪姬果夜半而泣,獻公驚問其故,再三不肯言。獻公迫之,驪姬對曰:“妾雖言之,君必不信也。妾所以泣者,恐妾不能久侍君爲懽耳!”獻公曰:“何出此不祥之言!”驪姬收淚而對曰:“妾聞申生爲人,外仁而內忍。其在曲沃,甚加惠于民,民樂爲之死,其意慾有所用之也。申生每爲人言:君惑于妾,必亂國。舉朝皆聞之,獨君不聞耳。毋乃以靖國之故,而禍及于君。君何不殺妾,以謝申生,可塞其謀。勿以一妾亂百姓。”獻公曰:“申生仁于民,豈反不仁于父乎?”驪姬對曰:“妾亦疑之。然妾聞外人之言曰:匹夫爲仁,與在上不同。匹夫以愛親爲仁,在上者以利國爲仁。苟利于國,何親之有?”獻公曰:“彼好潔,不懼惡名乎?”驪姬對曰:“昔幽王不殺宜臼,放之于申,申侯召犬戎,殺幽王于驪山之下,立宜臼爲君,是爲平王,爲東周始祖。至于今,幽王之惡益彰,誰復以不潔之名,加之平王者哉?”獻公意悚然,遂披衣起坐,曰:“夫人言是也!若何而可?”驪姬曰:“君不若稱耄而以國授之。彼得國而厭其欲,其或可以釋君。且昔者,曲沃之兼翼,非骨肉乎?武公惟不顧其親,故能有晉。申生之志,亦猶是也。君其讓之!”獻公曰:“不可。我有武與威以臨諸侯。今當吾身而失國,不可謂武;有子而不勝,不可謂威。失武與威,人能制我,雖生不如死。爾勿憂,吾將圖之。”驪姬曰:“今赤狄臯落氏屢侵吾國,君何不使之將兵伐狄,以觀其能用衆與否也?若其不勝,罪之有名。若勝,則信得衆矣。彼恃其功,必有異謀。因而圖之,國人必服。夫勝敵以靖邊鄙,又以識世子之能否,君何爲不使?”獻公曰:“善。”乃傳令使申生率曲沃之衆,以伐臯落氏。少傅里克在朝,諫曰:“太子,君之貳也。故君行,則太子監國。夫朝夕視膳,太子之職,遠之猶不可,況可使帥師乎?”獻公曰:“申生已屢將兵矣。”里克曰:“嚮者從君于行,今專制,固不可也。”獻公仰面而嘆曰:“寡人有子九人,尚未定孰爲太子,卿勿多言!”里克嘿然而退,告于狐突。狐突曰:“危哉乎,公子也!”乃遣書申生,勸使勿戰,戰而勝滋忌,不如逃之。申生得書,嘆曰:“君之以兵事使我,非好我也,欲測我心耳。違君之命,我罪大矣。戰而幸死,猶有令名。”乃與臯落大戰于稷桑之地,臯落氏敗走,申生獻捷于獻公。驪姬曰:“世子果能用衆矣,奈何?”獻公曰:“罪未著也,姑待之。”狐突料晉國將亂,乃託言痼疾,杜門不出。
時有虞、虢二國,乃是同姓比鄰,脣齒相依,其地皆連晉界。虢公名醜,好兵而驕,屢侵晉之南鄙。邊人告急,獻公謀欲伐虢。驪姬請曰:“何不更使申生?彼威名素著,士卒爲用,可必成功也。”獻公已入驪姬之言,誠恐申生勝虢之後,益立威難制,躊躇未決,問于大夫荀息曰:“虢可伐乎?”荀息對曰:“虞、虢方睦,吾攻虢,虞必救之;若移而攻虞,虢又救之。以一敵二,臣未見其必勝也。”獻公曰:“然則寡人無如虢何矣!”荀息對曰:“臣聞虢公淫于色。君誠求國中之美女,教之歌舞,盛其車服,以進于虢,卑詞請平,虢公必喜而受之。彼耽于聲色,將怠棄政事,疏斥忠良,我更行賂犬戎,使侵擾虢境,然後乘隙而圖之,虢可滅也。”獻公用其策,以女樂遣虢,虢公欲受之。大夫舟之僑諫曰:“此晉所以釣虢也,君奈何吞其餌乎?”虢公不聽,竟許晉平。自此,日聽淫聲,夜接美色,視朝稀疏矣。舟之僑復諫,虢公怒,使出守下陽之關。
未幾,犬戎貪晉之賂,果侵擾虢境,兵至渭汭,爲虢兵所敗。犬戎主遂起傾國之師。虢公恃其前勝,亦率兵拒之,相持于桑田之地。獻公復問于荀息曰:“今戎、虢相持,寡人可以伐虢否?”荀息對曰:“虞、虢之交未離也。臣有一策,可以今日取虢,而明日取虞。”獻公曰:“卿策如何?”荀息曰:“君厚賂虞,而假道以伐虢。”獻公曰:“吾新與虢成,伐之無名,虞肯信我乎?”荀息曰:“君密使北鄙之人,生事于虢,虢之邊吏,必有責言。吾因以爲名,而請于虞。”獻公又用其策,虢之邊吏果來責讓,兩下遂治兵相攻。虢公方有犬戎之患,不暇照管。獻公曰:“今伐虢不患無名矣。但不知賂虞當用何物?”荀息對曰:“虞公性雖貪,然非至寶,不可動之。必須用二物前去,但恐君之不捨耳。”獻公曰:“卿試言所用何物?”荀息曰:“虞公最愛者,璧、馬之良也。君不有垂棘之璧,屈產之乘乎?請以此二物,假道于虞。虞貪于璧馬,墜吾計矣。”獻公曰:“此二物,乃吾至寶,何忍棄之他人?”荀息曰:“臣固知君之不捨也!雖然,假吾道以伐虢,虢無虞救必滅,虢亡,虞不獨存,璧、馬安往乎?夫寄璧外府,養馬外廄,特暫事耳。”大夫里克曰:“虞有賢臣二人,曰宮之奇、百里奚,明于料事,恐其諫阻,奈何?”荀息曰:“虞公貪而愚,雖諫必不從也。”獻公即以璧、馬交付荀息,使如虞假道。
虞公初聞晉來假道,欲以伐虢,意甚怒。及見璧、馬,不覺回嗔作喜,手弄璧而目視馬,問荀息曰:“此乃汝國至寶,天下罕有,奈何以惠寡人?”荀息曰:“寡君慕君之賢,畏君之強,故不敢自私其寶,願邀懽于大國。”虞公曰:“雖然,必有所言于寡人也。”荀息曰:“虢人屢侵我南鄙,寡君以社稷之故,屈意請平。今約誓未寒,責讓日至,寡君欲假道以請罪焉。倘幸而勝虢,所有鹵獲,盡以歸君。寡君願與君世敦盟好。”虞公大悅。宮之奇諫曰:“君勿許也!諺云‘脣亡齒寒’,晉吞噬同姓,非一國矣,獨不敢加于虞、虢者,以有脣齒之助耳。虢今日亡,則明日禍必中于虞矣!”虞公曰:“晉君不愛重寶,以交懽于寡人,寡人其愛此尺寸之徑乎?且晉強于虢十倍,失虢而得晉,何不利焉?子退,勿預吾事!”宮之奇再欲進諫,百里奚牽其裾,乃止。宮之奇退謂百里奚曰:“子不助我一言,而更止我,何故?”百里奚曰:“吾聞進嘉言于愚人之前,猶委珠玉于道也。桀殺關龍逢,紂殺比干,惟強諫耳。子其危哉!”宮之奇曰:“然則虞必亡矣,吾與子盍去乎?”百里奚曰:“子去則可矣。又偕一人,不重子罪乎?吾寧徐耳。”宮之奇盡族而行,不言所之。
荀息歸報晉侯,言:“虞公已受璧、馬,許以假道。”獻公便欲親將伐虢,里克入見曰:“虢,易與也,毋煩君往。”獻公曰:“滅虢之策何如?”里克曰:“虢都上陽,其門戶在于下陽。下陽一破,無完虢矣。臣雖不才,願效此微勞,如無功甘罪。”獻公乃拜里克爲大將,荀息副之,率車四百乘伐虢,先使人報虞以兵至之期。虞公曰:“寡人辱受重寶,無以爲報,願以兵從。”荀息曰:“君以兵從,不如獻下陽之關。”虞公曰:“下陽,虢所守也。寡人安得獻之?”荀息曰:“臣聞虢君方與犬戎大戰于桑田,勝敗未決。君託言助戰,以車乘獻之,陰納晉兵,則關可得也。臣有鐵葉車百乘,惟君所用。”虞公從其計。守將舟之僑信以爲然,開關納車。車中藏有晉甲,入關後一齊發作,欲閉關已無及矣。里克驅兵直進,舟之僑既失下陽,恐虢公見罪,遂以兵降晉。里克用爲嚮導,望上陽進發。
卻說虢公在桑田,聞晉師破關,急急班師,被犬戎兵掩殺一陣,大敗而走,隨身僅數十乘,奔至上陽守禦,茫然無策。晉兵至,築長圍以困之。自八月至十二月,城中樵採俱絕,連戰不勝,士卒疲敝,百姓日夜號哭。里克使舟之僑爲書,射入城中,諭虢公使降。虢公曰:“吾先君爲王卿士,吾不能爲降諸侯!”乘夜開城,率家眷奔京師去訖。里克等亦不追趕。百姓香花燈燭,迎里克等進城。克安集百姓,秋毫無犯,留兵戍守,將府庫寶藏,盡數裝載,以十分之三,並女樂獻于虞公。虞公益大喜。里克一面遣人馳報晉侯,自己託言有疾,休兵城外,俟病愈方行。虞公不時餽藥,候問不絕。
如此月餘。忽諜報:“晉侯兵在郊外。”虞公問其來意,報者曰:“恐伐虢無功,親來接應耳。”虞公曰:“寡人正欲面與晉君講好。今晉君自來,寡人之願也。”慌忙郊迎致餼,兩君相見,彼此稱謝。自不必說。獻公約與虞公較獵于箕山。虞公欲誇耀晉人,盡出城中之甲及堅車良馬,與晉侯馳逐賭勝。
是日,自辰及申,圍尚未撤,忽有人報:“城中火起!”
獻公曰:“此必民間漏火,不久撲滅耳。”固請再打一圍。大夫百里奚密奏曰:“傳聞城中有亂,君不可留矣。”虞公乃辭晉侯先行。半路見人民紛紛逃竄,言:“城池已被晉兵乘虛襲破。”虞公大怒,喝教:“驅車速進!”來至城邊。只見城樓上一員大將,倚欄而立,盔甲鮮明,威風凜凜,嚮虞公言曰:“前蒙君假我以道,今再假我以國,敬謝明賜!”虞公轉怒,便欲攻門。城頭上一聲梆響。箭如雨下。虞公命車速退,使人催趲後面車馬。軍人報曰:“後軍行遲者,俱被晉兵截住,或降或殺,車馬皆爲晉有。晉侯大軍即到矣。”虞公進退兩難,嘆曰:“悔不聽宮之奇之諫也!”顧百里奚在側,問曰:“彼時卿何不言?”百里奚曰:“君不聽之奇,其能聽奚乎?臣之不言,正留身以從君于今日耳。”虞公正在危急之際,見後有單車驅至,視之,乃虢國降將舟之僑也。虞公不覺面有慚色。舟之僑曰:“君誤聽棄虢,失已在前。今日之計,與其出犇他國,不如歸晉。晉君德量寬洪,必無相害,且憐君必厚待君,君其勿疑。”虞公躊躇未決。晉獻公隨後來到,使人請虞公相見。虞公不得不住。獻公笑曰:“寡人此來,爲取璧、馬之值耳。”命以後車,載虞公宿于軍中。百里奚緊緊相隨,或諷其去,曰:“吾食其祿久,所以報也!”獻公入城安民。荀息左手托璧,右手牽馬而前曰:“臣謀已行,今請還璧于府,還馬于廄。”獻公大悅。髯翁有詩云:
璧馬區區雖至寶,請將社稷較何如?不誇荀息多奇計,還笑虞公真是愚。
獻公以虞公歸,欲殺之。荀息曰:“此矣豎子耳,何能爲!”于是待以寓公之禮,別以他璧及他馬贈之。曰:“吾不忘假道之惠也。”舟之僑至晉,拜爲大夫。僑薦百里奚之賢。獻公欲用奚,使僑通意。奚曰:“終舊君之世乃可。”僑去,奚嘆曰:“君子違,不適仇國,況仕乎?吾即仕,不于晉也。”舟之僑聞其言,惡形其短,意甚不悅。
時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尚未有中宮,使大夫公子縶求婚于晉,欲得晉侯長女伯姬爲夫人。獻公使太史蘇筮之,得《雷澤歸妹》卦第六爻,其繇曰:
士刲羊,亦無{亡皿}也。女承筐,亦無貺也。西鄰責言,不可償也。
太史蘇玩其辭,以爲秦國在西,而有責言,非和睦之兆。況《歸妹》嫁娶之事,而震變爲離,其卦爲睽,睽、離皆非吉名,此親不可許。獻公更使太卜郭偃以龜卜之。偃獻其兆,上吉。斷詞曰:
松析爲鄰,世作舅甥,三定我君。利于婚媾,不利寇。
史蘇猶據筮詞爭之。獻公曰:“嚮者固云:‘從筮不如從卜。’卜既吉矣,又可違乎?吾聞秦受帝命,其後將大,不可拒也。”遂許之。
公子縶歸復命,路遇一人,面如噀血,隆準虬鬚,以兩手握兩鋤而耕,入土纍尺。命索其鋤觀之,左右皆不能舉。公子縶問其姓名,對曰:“公孫氏,名枝,字子桑,晉君之疏族也。”縶曰:“以子之才,何以屈于隴亩?”枝對曰:“無人薦引耳。”縶曰:“肯從我遊于秦乎?”公孫枝曰:“‘士爲知己者死’。若能見挈,固所願也。”縶與之同載歸秦。言于穆公,
穆公使爲大夫。穆公聞晉已許婚,復遣公子縶如晉納幣,遂迎伯姬。晉候問媵于羣臣。舟之僑進曰:“百里奚不願仕晉,其心不測,不如遠之。”乃用奚爲媵。
卻說百里奚是虞國人,字井伯,年三十餘,娶妻杜氏,生一子。奚家貧不遇,欲出遊,念其妻子無依,戀戀不捨。杜氏曰:“妾聞‘男子志在四方’。君壯年不出圖仕,乃區區守妻子坐困乎?妾能自給,毋相念也!”家衹有一伏雌,杜氏宰之以餞行。廚下乏薪,乃取扊扅炊之。舂黃齏,煮脫粟飯。奚飽餐一頓。臨別,妻抱其子,牽袂而泣曰:“富貴勿相忘!”奚遂去。遊于齊,求事襄公,無人薦引。久之,窮困乞食于䬹,時奚年四十矣。䬹人有蹇叔者,奇其貌,曰:“子非乞人也。”叩其姓名,因留飯,與談時事,奚應對如流,指畫井井有敘。蹇叔嘆曰:“以子之才,而窮困乃爾,豈非命乎?”遂留奚于家,結爲兄弟。蹇叔長奚一歲,奚呼叔爲兄。蹇叔家亦貧,奚乃爲村中養牛,以佐饔飧之費。值公子無知弑襄公,新立爲君,懸榜招賢。奚欲往應招。蹇叔曰:“先君有子在外,無知非分竊立,終必無成。”奚乃止。後聞周王子頹好牛,其飼牛者皆獲厚糈,乃辭蹇叔如周。蹇叔戒之曰:“丈夫不可輕失身于人。仕而棄之,則不忠;與同患難,則不智。此行,弟其慎之!吾料理家事,當至周相看也。”奚至周,謁見王子頹,以飼牛之術進。頹大喜,欲用爲家臣。蹇叔自䬹而至,奚與之同見子頹。退謂奚曰:“頹志大而才疏,其所與皆讒諂之人,必有覬覦非望之事,吾立見其敗也。不如去之。”奚因久別妻子,意慾還虞。蹇叔曰:“虞有賢臣宮之奇者,吾之故人也,相別已久,吾亦欲訪之。弟若還虞,吾當同行。”遂與奚同至虞國。時奚妻杜氏,貧極不能自給,已流落他方,不知去處。奚感傷不已。蹇叔與宮之奇相見,因言百里奚之賢。宮之奇遂薦奚于虞公,拜奚爲中大夫。蹇叔曰:“吾觀虞君見小而自用,亦非可與有爲之主。”奚曰:“弟久貧困,譬之魚在陸地,急欲得勺水自濡矣!”蹇叔曰:“弟爲貧而仕,吾難阻汝,異日若見訪,當于宋之鳴鹿村。其地幽雅,吾將卜居于此。”蹇叔辭去。奚遂留事虞公。及虞公失國,奚週旋不捨,曰:“吾既不智矣,敢不忠乎?”至是,晉用奚爲媵于秦。奚嘆曰:“吾抱濟世之才,不遇明主,而展其大志;又臨老爲人媵,比于僕妾,辱莫大焉!”行至中途而逃。將適宋,道阻,乃適楚。及宛城,宛之野人出獵,疑爲奸細,執而縛之。奚曰:“我虞人也,因國亡,逃難至此。”野人問:“何能?”奚曰:“善飼牛。”野人釋其縛,使之餵牛,牛日肥澤。野人大悅,聞于楚王。楚王召奚問曰:“飼牛有道乎?”奚對曰:“時其食,恤其力,心與牛而爲一。”楚王曰:“善哉,子之言!非獨牛也,可通于馬。”乃使爲圉人,牧馬于南海。
卻說秦穆公見晉媵有百里奚之名,而無其人,怪之。公子縶曰:“故虞臣也,今逃矣。”穆公謂公孫枝曰:“子桑在晉,必知百里奚之略,是何等人也?”公孫枝對曰:“賢人也。知虞公之不可諫而不諫,是其智。從虞公于晉,而義不臣晉,是其忠。且其人有經世之才,但不遇其時耳!”穆公曰:“寡人安得百里奚而用之?”公孫枝曰:“臣聞奚之妻子在楚,其亡必于楚,何不使人往楚訪之?”使者往楚,還報:“奚在海濱,爲楚君牧馬。”穆公曰:“孤以重幣求之,楚其許我乎?”公孫枝曰:“百里奚不來矣!”穆公曰:“何故?”公孫枝曰:“楚之使奚牧馬者,爲不知奚之賢也。君以重幣求之,是告以奚之賢也。楚知奚之賢,必自用之,肯畀我乎?君不若以逃媵爲罪,而賤贖之,此管夷吾所以脫身于魯也。”穆公曰:“善。”乃使人持羖羊之皮五,進于楚王曰:“敝邑有賤臣百里奚者,逃在上國。寡人欲得而加罪,以警亡者,請以五羊皮贖歸。”楚王恐失秦懽,乃使東海人囚百里奚,以付秦人。百里奚將行,東海人謂其就戮,持之而泣。奚笑曰:“吾聞秦君有伯王之志,彼何急于一媵?夫求我于楚,將以用我也。此行且富貴矣,又何泣焉!”遽上囚車而去。將及秦境,秦穆公使公孫枝往迎于郊。先釋其囚,然後召而見之。問:“年幾何?”奚對曰:“纔七十歲。”穆公嘆曰:“惜乎老矣!”奚曰:“使奚逐飛鳥,搏猛獸,則臣已老。若使臣坐而策國事,臣尚少也。昔呂尚年八十,釣于渭濱,文王載之以歸,拜爲尚父,卒定周鼎。臣今日遇君,較呂尚不更早十年乎?”穆公壯其言,正容而問曰:“敝邑介在戎、狄,不與中國會盟,叟何以教寡人,俾敝邑不後于諸候。幸甚!”奚對曰:“君不以臣爲亡國之虜,衰殘之年,乃虛心下問,臣敢不竭其愚?夫雍、岐之地,文、武所興,山如犬牙,原如長蛇,周不能守,而以畀之秦,此天所以開秦也。且夫介在戎、狄,則兵強;不與會盟,則力聚。今西戎之間,爲國不啻數十,並其地,足以耕,籍其民,可以戰,此中國諸侯所不能與君爭者。君以德撫而以力征,既全有西陲,然後厄出川之險,以臨中國,俟隙而進,則恩威在君掌中,而伯業成矣。”穆公不覺起立曰:“孤之有井伯,猶齊之得仲父也。”一連與語三日,言無不合。遂爵爲上卿,任以國政。因此秦人都稱奚爲“五羖大夫。”又相傳以爲穆公舉奚于牛口之下,以奚曾飼牛于楚,秦用五羖皮贖回故也。髯翁有詩云:
脫囚拜相事真奇,仲後重聞百里奚。
從此西秦名顯赫,不虧身價五羊皮。
百里奚辭上卿之位,舉薦一人以自代。
不知所舉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欲爵爲上卿。百里奚辭曰:“臣之才,不如臣友蹇叔十倍。君欲治國家,請任蹇叔而臣佐之。”穆公曰:“子之才,寡人見之真矣,未聞蹇叔之賢也。”奚對曰:“蹇叔之賢,豈惟君未之聞,雖齊、宋之人,亦莫之聞也。然而臣獨知之,臣嘗出遊于齊,欲委質于公子無知,蹇叔止臣曰:‘不可。’臣因去齊,得脫無知之禍。嗣遊于周,欲委質于王子頹,蹇叔復止臣曰:‘不可。’臣復去周,得脫子頹之禍。後臣歸虞,欲委質于虞公,蹇叔又止臣曰:‘不可。’臣時貧甚,利其爵祿,姑且留事,遂爲晉俘。夫再用其言,以脫于禍,一不用其言,幾至殺身,此其智勝于中人遠矣。今隱于宋之鳴鹿村,宜速召之。”穆公乃遣公子縶假作商人,以重幣聘蹇叔于宋。百里奚另自作書致意。
公子縶收拾行囊,駕起犢車二乘,徑投鳴鹿村來。見數人息耕于隴上,相賡而歌。歌曰:
山之高兮無攆,途之濘兮無燭。相將隴上兮,泉甘而土沃。勤吾四體兮,分吾五穀。三時不害兮,饔飧足。樂此天命兮,無榮辱!
縶在車中,聽其音韻,有絕塵之致,乃嘆謂御者曰:“古云‘里有君子,而鄙俗化。’今入蹇叔之鄉,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風,信乎其賢也。”乃下車,問耕者曰:“蹇叔之居安在?”耕者曰:“子問之何爲?”縶曰:“其故人百里奚有書,托吾致之。”耕者指示曰:“前去竹林深處,左泉右石,中間一小茅廬,乃其所也。”縶拱手稱謝。復登車,行將半里,來至其處。縶舉目觀看,風景果是幽雅。隴西居士有隱居詩云: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樂更何求?數方白石堆雲起,一道清泉接澗流;得趣猿猴堪共樂,忘機麋鹿可同遊。
紅塵一任漫天去,高臥先生百不憂。
縶停車于草廬之外,使從者叩其柴扉。有一小童子啟門而問曰:“佳客何來?”縶曰:“吾訪蹇先生來也。”童子曰:“吾主不在。”縶曰:“先生何往?”童子曰:“與鄰叟觀泉于石梁,少頃便回。”縶不敢輕造其廬,遂坐于石上以待之。童子將門半掩,自入戶內。須臾之間,見一大漢,濃眉環眼,方面長身,背負鹿蹄二隻,從田塍西路而來。縶見其容貌不凡,起身迎之。那大漢即置鹿蹄于地,與縶施禮。縶因叩其姓名,大漢答曰:“某蹇氏,丙名,字白乙。”縶曰:“蹇叔是君何人?”對曰:“乃某父也。”縶重復施禮,口稱:“久仰!”大漢曰:“足下何人?到此貴幹?”縶曰:“有故人百里奚,今仕于秦,有書信托某奉候尊公。”蹇丙曰:“先生請入草堂少坐,吾父即至矣。”言畢,推開雙扉,讓公子縶先入。蹇丙復取鹿蹄負之,至于草堂。童子收進鹿蹄。蹇丙又復施禮,分賓主坐定。公子縶與蹇丙談論些農桑之事,因及武藝。丙講說甚有次第,縶暗暗稱奇,想道:“有其父方有其子,井伯之薦不虛也。”獻茶方罷,蹇丙使童子往門首伺候其父。少頃,童子報曰:“翁歸矣!”
卻說蹇叔與鄰叟二人,肩隨而至,見門前有車二乘,駭曰:“吾村中安得有此車耶?”蹇丙趨出門外,先道其故。蹇叔同二叟進入草堂,各各相見,敘次坐定。蹇叔曰:“適小兒言吾弟井伯有書,乞以見示!”公子縶遂將百里奚書信呈上。蹇叔啟緘觀之。略曰:
奚不聽兄言,幾蹈虞難。幸秦君好賢,贖奚于牧豎之中,委以秦政。奚自量才智不逮恩兄,舉兄同事。秦君敬慕若渴,特命大夫公子縶佈幣奉迎。惟冀幡然出山,以酬生平未足之志。如兄戀戀山林,奚亦當棄爵祿,相從于鳴鹿之鄉矣!
蹇叔曰:“井伯何以見知于秦君也?”公子縶將百里奚爲媵逃楚,秦君聞其賢,以五羊皮贖歸始末,敘述一遍。“今寡君欲爵以上卿,井伯自言不及先生,必求先生至秦,方敢登仕。寡君有不腆之幣,使縶致命。”言訖,即喚左右于車廂中取出徴書禮幣,排列草堂之中。鄰叟俱山野農夫,從未見此盛儀,相顧驚駭,謂公子縶曰:“吾等不知貴人至此,有失回避。”縶曰:“何出此言?寡君望蹇先生之臨,如枯苗望雨。煩二位老叟相勸一聲,受賜多矣!”二叟謂蹇叔曰:“既秦邦如此重賢,不可虛貴人來意。”蹇叔曰:“昔虞公不用井伯,以致敗亡。若秦君肯虛心仕賢,一井伯已足。老夫用世之念久絕,不得相從。所賜禮幣,望乞收回。求大夫善爲我辭!”公子縶曰:“若先生不往,井伯亦必不獨留。”蹇叔沉吟半晌,嘆曰:“井伯懷才未試,求仕已久,今適遇明主,吾不得不成其志。勉爲井伯一行,不久仍歸耕于此耳。”童子報:“鹿蹄已熟。”蹇叔命取床頭新釀,芻之以奉客。公子縶西席,二叟相陪,瓦杯木箸,賓主勸酬,訢然醉飽。不覺天色已晚,遂留縶于草堂安宿。次早,二叟擕樽餞行,依前敘坐。良久,公子縶誇白乙之才,亦要他同至秦邦。蹇叔許之。乃以秦君所贈禮幣,分贈二叟,囑咐看覷家間,“此去不久,便再得相敘。”再吩咐家人:“勤力稼穡,勿致荒蕪。”二叟珍重而別。
蹇叔登車,白乙丙爲御。公子縶另自一車,並駕而行。夜宿曉馳,將近秦郊,公子縶先驅入朝,參謁了秦穆公,言:“蹇先生已到郊外。其子蹇丙,亦有揮霍之才,臣並取至,以備任使。”穆公大喜,乃命百里奚往迎。
蹇叔既至,穆公降階加禮,賜坐而問之曰:“井伯數言先生之賢,先生何以教寡人乎?”蹇叔對曰:“秦僻在西土,鄰于戎、狄,地險而兵強,進足以戰,退足以守。所以不列于中華者,威德不及故也。非威何畏,非德何懷;不畏不懷,何以成霸?”穆公曰:“威與德二者孰先?”蹇叔對曰:“德爲本,威濟之。德而不威,其國外削;威而不德,其民內潰。”穆公曰:“寡人欲佈德而立威,何道而可?”蹇叔對曰:“秦雜戎俗,民鮮禮教,等威不辨,貴賤不明,臣請爲君先教化而後刑罰。教化既行,民知尊敬其上,然後恩施而知感,刑用而知懼,上下之間,如手足頭目之相爲。管夷吾節制之師,所以號令天下而無敵也。”穆公曰:“誠如先生之言,遂可以霸天下乎?”蹇叔對曰:“未也。夫霸天下者有三戒:毋貪,毋忿,毋急。貪則多失,忿則多離,急則多蹶。夫讅大小而圖之,烏用貪?衡彼己而施之,烏用忿?酌緩急而佈之,烏用急?君能戒此三者,于霸也近矣。”穆公曰:“善哉言乎!請爲寡人酌今日之緩急。”蹇叔對曰:“秦立國西戎,此禍福之本也。今齊侯已耄,霸業將衰。君誠善撫雍、渭之衆,以號召諸戎,而征其不服者。諸戎既服,然後斂兵以俟中原之變,拾齊之遣,而佈其德義。君雖不欲霸,不可得而辭矣。”穆公大悅曰:“寡人得二老,真庶民之長也!”乃封蹇叔爲右庶長,百里奚爲左庶長,位皆上卿,謂之“二相”。並召白乙丙爲大夫。自二相兼政,立法教民,興利除害,秦國大治。史官有詩云:
子縶薦奚奚薦叔,轉相汲引佈秦庭。
但能好士如秦穆,人傑何須問地靈!
穆公見賢才多出于異國,益加採訪。公子縶薦秦人西乞術之賢,穆公亦召用之。百里奚素聞晉人繇余負經綸之略,私詢于公孫枝。枝曰:“繇余在晉不遇,今已仕于西戎矣。”奚嘆惜不已。
卻說百里奚之妻杜氏,自從其夫出遊,紡績度日,後遇饑荒,不能存活,擕其子趁食他鄉,展轉流離,遂入秦國,以浣衣爲活。其子名視,字孟明,日與鄉人打獵角藝,不肯營生。杜氏屢諭不從。及百里奚相秦,杜氏聞其姓名,曾于車中望見,未敢相認。因府中求浣衣婦,杜氏自願入府浣衣,勤于搗濯,府中人皆喜,然未得見奚之面也。一日,奚坐于堂上,樂工在廡下作樂。杜氏嚮府中人曰:“老妾頗知音律,願引至廡,一聽其聲。”府中人引至廡下,言于樂工,問其所習。杜氏曰:“能琴,亦能歌。”乃以琴授之。杜氏援琴而鼓,其聲淒怨。樂工俱傾耳靜聽,自謂不及。再使之歌,杜氏曰:“老妾自流移至此,未嘗發聲。願言于相君,請得升堂而歌之。”樂工稟知百里奚,奚命之立于堂左。杜氏低眉斂袖,揚聲而歌。歌曰:
百里奚,五羊皮!憶別時,烹伏雌,舂黃齏,炊扊扅。今日富貴忘我爲?百里奚,五羊皮!父粱肉,子啼饑,夫文繡,妻浣衣。嗟乎!富貴忘我爲?
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離。嗟乎!富貴忘我爲!
百里奚聞歌愕然,召至前詢之,正其妻也。遂相持大慟。良久,問:“兒子何在?”杜氏曰:“村中射獵。”使人召之。是日,夫妻父子,再得完聚。
穆公聞百里奚妻子俱到,賜以粟千鐘,金帛一車。次日,奚率其子孟明視朝見謝恩。穆公亦拜視爲大夫,與西乞術、白乙丙並號將軍,謂之“三帥”,專掌征伐之事。
姜戎子吾離,桀驁侵掠,三帥統兵征之。吾離兵敗奔晉,遂盡有瓜州之地。時西戎主赤斑見秦人強盛,使其臣繇余聘秦,以觀穆公之爲人。穆公與之遊于苑囿,登三休之臺,誇以宮室苑囿之美。繇余曰:“君之爲此者,役鬼耶,抑役人耶?役鬼勞神,役人勞民!”穆公異其言,曰:“汝戎夷無禮樂法度,何以爲治?”繇余笑曰:“禮樂法度,此乃中國所以亂也!自上聖創爲文法,以約束百姓,僅僅小治。其後日漸驕淫,借禮樂之名,以粉飾其身,假法度之威,以督責其下,人民怨望,因生篡奪。若戎夷則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上下一體,無形跡之相欺,無文法之相擾,不見其治,乃爲至治。”
穆公默然,退而述其言于百里奚。奚對曰:“此晉國之大賢人,臣熟聞其名矣。”穆公蹴然不悅部曰:“寡人聞之,‘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繇余賢而用于戎,將爲秦患奈何?”奚對曰:“內史廖多奇智,君可謀之。”穆公即召內吏廖告以其故。廖對曰:“戎主僻處荒徼,未聞中國之聲,君試遺之女樂,以奪其志。留繇余不遣,以爽其期。使其政事怠廢,上下相疑,雖其國可取,況其臣乎?”穆公曰:“善。”乃與繇余同席而坐,共器而食,居常使蹇叔、百里奚、公孫枝等,輪流作伴,叩其地形險夷,兵勢強弱之實。一面裝飾美女能音樂者六人,遣內史廖至戎報聘,以女樂獻之。戎主赤斑大悅,日聽音而夜御女,遂疏于政事。
繇余留秦一年乃歸。戎主怪其來遲,繇余曰:“臣日夜求歸,秦君固留不遣。”戎主疑其有二心于秦,意頗疏之。繇余見戎主耽于女樂,不理政事,不免苦口進諫。戎主拒而不納。穆公因密遣人招之。繇余棄戎歸秦,即擢亞卿,與二相同事。繇余遂獻伐戎之策。三帥兵至戎境,宛如熟路。戎主赤斑不能抵敵,遂降于秦。後人有詩云:
虞違百里終成虜,戎失繇余亦喪邦。
畢竟賢才能干國,請看齊霸與秦強。
西戎主赤斑,乃諸戎之領袖,嚮者諸戎俱受服役。及聞赤斑歸秦,無不悚俱,納士稱臣者,相繼不絕。穆公論功行賞,大宴羣臣。羣臣更番上壽,不覺大醉,回宮一臥不醒。宮人驚駭,事聞于外。君臣皆叩宮門問安。世子罃召太醫入宮診脈,脈息如常,但閉目不能言動。太醫曰:“是有鬼神。”欲命內史廖行禱。內史廖曰:“此是屍厥,必有異夢。須俟其自復,不可驚之。禱亦無益。”世子罃守于牀席之側,寢食俱不敢離。直候至第五日,穆公方醒,顙間汗出如雨,連叫:“怪哉!”世子罃跪而問曰:“君體安否?何睡之久也?”穆公曰:“頃刻耳。”罃曰:“君睡已越五日,得無有異夢乎?”穆公驚間曰:“汝何以知之?”世子罃曰:“內史廖固言之。”
穆公乃召廖至榻前,言曰:“寡人今者夢一婦人,妝束宛如妃嬪,容貌端好,肌如冰雪,手握天符,言奉上帝之命,來召寡人。寡人從之。忽若身在雲中,縹緲無際,至一宮闕,丹青炳煥,玉階九尺,上懸珠簾,婦人引寡人拜于階下。須臾簾捲,見殿上黃金爲柱,壁衣錦繡,精光奪目。有王者冕旒華袞,憑玉几上坐,左右侍立,威儀甚盛。王者傳命:‘賜醴!’有如內侍者,以碧玉斝賜寡人酒,甘香無比。王者以一簡授左右,即聞堂上大聲呼寡人名曰:‘任好聽旨,爾平晉亂!’如是者再。婦人遂教寡人拜謝,復引出宮闕。寡人問婦人何名。對曰:‘妾乃寶夫人也。居于太白山之西麓,在君宇下,君不聞乎?妾夫葉君,別居南陽,或一二歲來會妾。君能爲妾立祠,當使君霸,傳名萬載。’寡人因問:‘晉有何亂,乃使寡人平之?’寶夫人曰:‘此天機不可預泄。’已聞鷄鳴,聲大如雷霆,寡人遂驚覺。不知此何祥也?”廖對曰:“晉侯方寵驪姬,疏太子,保無亂乎?天命及君,君之福也!”穆公曰:“寶夫人何爲者?”廖對曰:“臣聞先君文公之時,有陳倉人,于土中得一異物,形如滿囊,色間黃白,短尾多足,嘴有利喙。陳倉人謀獻之先君。中途遇二童子,拍手笑曰:‘汝虐于死人,今乃遭生人之手乎?’陳倉人請問其說,二童子曰:‘此物名蝟,在地下慣食死人之腦,得其精氣,遂能變化。汝謹持之!’蝟亦張喙忽作人言曰:‘彼二童子者,一雌一雄,名曰陳寶,乃野雉之精。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陳倉人遂捨蝟而逐童子,二童子忽化爲雉飛去。陳倉人以告,先君命書其事于簡,藏之內府,臣實掌之,可啟而視也。夫陳倉正在太白山之西,君試獵于兩山之間,以求其跡,則可明矣。”穆公命取文公藏簡觀之,果如廖之語。因使廖詳記其夢,並藏內府。
次日,穆公視朝。羣臣畢賀。穆公遂命駕車,獵于太白山。迤麗而西,將至陳倉山,獵人舉網得一雉鷄,玉色無瑕,光綵照人。須臾化爲石鷄,色光不減。獵者獻于穆公。內史廖賀曰:“此所謂寶夫人也。得雌者霸,殆霸征乎?君可建祠于陳倉,必獲其福。”穆公大悅,命沐以蘭湯,覆以錦衾,盛以玉匱。即日鳩工伐木,建祠于山上,名其祠曰:寶夫人祠。改陳倉山爲寶鷄山。有司春秋二祭。每祭之晨,山上聞鷄鳴,其聲徹三里之外。間一年或二年,望見赤光長十餘丈,雷聲慇慇然,此乃葉君來會之期。葉君者,即雄雉之神,所謂別居南陽者也。至四百餘年後,漢光武生于南陽,起兵誅王莽,復漢祚,爲後漢皇帝,乃是得雄者王之騐。
畢竟秦穆公如何定晉亂,再看下回分解。
話說晉獻公既並虞、虢二國,羣臣皆賀。惟驪姬心中不樂。他本意慾遣世子申生伐虢,卻被里克代行,又一舉成功,一時間無題目可做。乃復與優施相議,言:“里克乃申生之黨,功高位重,我無以敵之,奈何?”優施曰:“荀息以一璧、馬滅虞、虢二國,其智在里克之上,其功亦不在里克之下。若求荀息爲奚齊、卓子之傅,則可以敵里克有餘矣。”驪姬請于獻公,遂使荀息傅奚齊、卓子。驪姬又謂優施曰:“荀息已入我黨矣。里克在朝,必破我謀,何計可以去之?克去而申生乃可圖也。”優施曰:“里克爲人,外強而中多顧慮。誠以利害動之,彼必持兩端,然後可收而爲我用。克好飲,夫人能爲我具特羊之饗,我因侍飲而以言探之。其入,則夫人之福也;即不入,我優人亦聊與爲戲,何罪焉?”驪姬曰:“善。”乃代爲優施治飲具。
優施預請于里克曰:“大夫驅馳虞虢間,勞苦甚。施有一杯之獻,願取閒邀大夫片刻之懽,何如?”里克許之。乃擕酒至克家。克與內子孟,皆西坐爲客。施再拜進觴,因侍飲于側,調笑甚洽。酒至半酣,施起舞爲壽,因謂孟曰:“主啗我。我有新歌,爲主歌之。”孟酌兕觥以賜施,啗以羊脾,問曰:“新歌何名?”施對曰:“名暇豫。大夫得此事君,可保富貴也。”乃頓嗓而歌。歌曰:
暇豫之吾吾兮,不如鳥烏。衆皆集于菀兮,爾獨于枯。菀何榮且茂兮?枯招斧柯!斧柯行及兮,奈爾枯何!
歌訖,里克笑曰:“何謂菀?何謂枯?”施曰:“譬之于人,其母爲夫人,其子將爲君。本深枝茂,衆鳥依託,所謂菀也。若其母已死,其子又得謗,禍害將及。本搖葉落,鳥無所棲,斯爲枯矣。”言罷,遂出門。
里剋心中怏怏,即命撤饌。起身徑入書房,獨步庭中,回旋良久。是夕,不用晚餐,挑燈就寢,展轉床褥,不能成寐。左思右想:“優旋內外俱寵,出入宮禁,今日之歌,必非無謂而發。彼欲言未竟,俟天明當再叩之。”捱至半夜,心中急不能忍,遂吩咐左右:“密喚優施到此問話。”優施已心知其故,連忙衣冠整齊,跟著來人直達寢所。里克召優施坐于床間,以手撫其膝,問曰:“適來‘菀枯’之說,我已略喻,豈非謂曲沃乎?汝必有所聞,可與我詳言,不可隱也。”施對曰:“久欲告知,因大夫乃曲沃之傅,且未敢直言,恐見怪耳。”里克曰:“使我預圖免禍之地,是汝愛我也,何怪之有?”施乃頫首就枕畔低語曰:“君已許夫人,殺太子而立奚齊,有成謀矣。”里克曰:“猶可止乎?”施對曰:“君夫人之得君,子所知也。中大夫之得君,亦子所知也。夫人主乎內,中大夫主乎外,雖欲止,得乎?”里克曰:“從君則殺太子,我不忍也。輔太子以抗君,我不及也。中立而兩無所爲,可以自脫否?”施對曰:“可。”施退,里克坐以待旦,取往日所書之簡視之,屈指恰是十年。嘆曰:“卜筮之理,何其神也!”
遂造大夫丕鄭父之家,屏去左右告之曰:“史蘇、卜偃之言,騐于今矣!”丕鄭父曰:“有聞乎?”里克曰:“夜來優施告我曰:“‘君將殺太子而立奚齊也。’”丕鄭父曰:“子何以復之?”里克曰:“我告以中立。”丕鄭父曰:“子之言,如見火而益之薪也。爲子計,宜陽爲不信,彼見子不信,必中忌而緩其謀。子乃多樹太子之黨,以固其位,然後乘間而進言,以奪君之志,成敗猶未有定。今子曰‘中立’,則太子孤矣,禍可立而待也!”里克頓足曰:“惜哉!不早與吾子商之!”里克別去登車,詐墜于車下。次日遂稱傷足,不能赴朝。史臣有詩云:
特羊具享優人舞,斷送儲君一曲歌。
堪笑大臣無遠識,卻將中立佐操戈。
優施回復驪姬,驪姬大悅。乃夜謂獻公曰:“太子久居曲沃,君何不召之,但言妾之思見太子。妾因以爲德于太子,冀免旦夕何如?”獻公果如其言,以召申生。申生應呼而至,先見獻公,再拜問安,禮畢,入宮參見驪姬。驪姬設饗待之,言語甚懽。次日,申生入宮謝宴,驪姬又留飯。是夜,驪姬復嚮獻公垂淚言曰:“妾欲回太子之心,故召而禮之。不意太子無禮更甚。”獻公曰:“何如?”驪姬曰:“妾留太子午餐,索飲,半酣,戲謂妾曰:‘我父老矣,若母何?’妾怒而不應。太子又曰:‘昔我祖老,而以我母姜氏,遺于我父。今我父老,必有所遺,非子而誰?’欲前執妾手,妾拒之乃免。君若不信,妾試與太子同遊于囿,君從臺上觀之,必有睹焉。”獻公曰:“諾。”
及明,驪姬召申生同遊于囿。驪姬預以蜜塗其髮,蜂蝶紛紛,皆集其鬢。姬曰:“太子盍爲我驅蜂蝶乎?”申生從後以袖麾之。獻公望見,以爲真有調戲之事矣。心中大怒,即欲執申生行誅。驪姬跪而告曰:“妾召之而殺之,是妾殺太子也。且宮中煖昧之事,外人未知,姑忍之。”獻公乃使申生還曲沃,而使人陰求其罪。
過數日,獻公出田于翟桓。驪姬與優施商議,使人謂太子曰:“君夢齊姜訴曰:‘苦饑無食’。必速祭之。”齊姜別有祠在曲沃。申生乃設祭,祭齊姜。使人送胙于獻公。獻公未歸,乃留胙于宮中。六日後,獻公回宮。驪姬以鴆入酒,以毒藥傅肉,而獻之曰:“妾夢齊姜苦饑不可忍,因君之出也,以告太子而使祭焉。今致胙于此,待君久矣。”獻公取觶,欲嚐酒。驪姬跪而止之曰:“酒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獻公曰:“然。”乃以酒瀝地,地即墳起。又呼犬,取一臠肉擲之,犬啖肉立死。驪姬佯爲不信,再呼小內侍,使嚐酒肉。小內侍不肯,強之。纔下口,七竅流血,亦死。驪姬佯大驚,疾趨下堂而呼曰:“天乎!天乎!國固太子之國也。君老矣,豈旦暮之不能待,而必欲弑之?”言罷,雙淚俱下。復跪于獻公之前,帶噎而言曰:“太子所以設此謀者,徒以妾母子故也。願君以此酒肉賜妾,妾寧代君而死,以快太子之志!”即取酒欲飲。獻公奪而覆之,氣咽不能出語。驪姬哭倒在地,恨曰:“太子真忍心哉!其父而且欲弑之,況他人乎?始君欲廢之,妾固不肯。後囿中戲我,君又欲殺之,我猶力勸。今幾害我君,妾誤君甚矣!”獻公半晌方言,以手扶驪姬曰:“爾起。孤便當暴之羣臣,誅此賊子!”
當時出朝,召諸大夫議事。惟狐突久杜門,里克稱足疾,丕鄭父托以他出不至,其餘畢集朝堂。獻公以申生逆謀告訴羣臣。羣臣知獻公畜謀已久,皆面面相覷,不敢置對。東關進五曰:“太子無道,臣請爲君討之。”獻公乃使東關五爲將,梁五副之,率車二百乘,以討曲沃。囑之曰:“太子數將兵,善用衆。爾其慎之!”狐突雖然杜門,時刻使人打聽朝事。聞“二五”戒車,心知必往曲沃。急使人密報太子申生。申生以告太傅杜原款。原款曰:“胙已留宮六日,其爲宮中置毒明矣。子必以狀自理,羣臣豈無相明者?毋束手就死爲也!”申生曰
:“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自理而不明,是增罪也。幸而明,君護姬,未必加罪,又以傷君之心。不如我死!”原款曰:“且適他國,以俟後圖如何?”申生曰:“君不察其無罪,而行討于我,我被弑父之名以出,人將以我爲鴟鴞矣!若出而歸罪于君,是惡君也。且彰君父之惡,必見笑于諸侯。內困于父母,外困于諸侯,是重困也。棄君脫罪,是逃死也。我聞之:‘仁不惡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乃爲書以復狐突曰:“申生有罪,不敢愛死。雖然,君老矣,子少,國家多難,伯氏努力以輔國家,申生雖死,受伯氏之賜實多!”于是北嚮再拜,自縊而死。
死之明日,東關五兵到,知申生已死,乃執杜原款囚之,以報獻公曰:“世子自知罪不可逃,乃先死也。”獻公使原款證成太子之罪。原款大呼曰:“天乎冤哉!原款所以不死而就俘者,正欲明太子之心也!胙留宮六日,豈有毒而久不變者乎?”驪姬從屏後急呼曰:“原款輔導無狀,何不速殺之?”獻公使力士以銅錘擊破其腦而死。羣臣皆暗暗流涕。
梁五,東關五謂優施曰:“重耳、夷吾,與太子一體也。太子雖死,二公子尚在,我竊憂之。”優施言于驪姬,使引二公子。驪姬夜半復泣訴獻公曰:“妾聞重耳、夷吾,實同申生之謀。申生之死,二公子歸罪于妾,終日治兵,欲襲晉而殺妾,以圖大事,君不可不察!”獻公意猶未信。蚤朝,近臣報:“蒲、屈二公子來覲,已至關,聞太子之變,即時俱回轅去矣。”獻公曰:“不辭而去,必同謀也。”乃遣寺人勃鞮,率師往蒲,擒拿公子重耳;賈華率師往屈,擒拿公子夷吾。狐突喚其次子狐偃至前,謂曰:“重耳駢脅重瞳,狀貌偉異,又素賢明,他日必能成事。且太子既死,次當及之。汝可速往蒲,助之出犇,與妝兄毛,同心輔佐,以圖後舉。”狐偃遵命。星夜奔蒲城來投重耳。重耳大驚,與狐毛、狐偃方商議出犇之事,勃鞮車馬已到。蒲人欲閉門拒守,重耳曰:“君命不可抗也!”勃鞮攻入蒲城,圍重耳之宅。重耳與毛偃趨後園,勃鞮挺劍逐之。毛偃先窬墻出,推墻以招重耳。勃鞮執重耳衣袂,劍起袂絕,重耳得脫去。勃鞮收袂回報。三人遂出犇翟國。
翟君先夢蒼龍蟠于城上,見晉公子來到,訢然納之。須臾,城下有小車數乘,相繼而至,叫開城甚急。重耳疑是追兵,便教城上放箭。城下大叫曰:“我等非追兵,乃晉臣願追隨公子者。”重耳登城觀看,認得爲首一人,姓趙,名衰,字子餘,乃大夫趙威之弟,仕晉朝爲大夫。重耳曰:“子餘到此,孤無慮矣。”即命開門放入。餘人乃胥臣、魏犨、狐射姑、顛頡、介子推、先軫,皆知名之士。其他願執鞭負橐,奔走效勞,又有壺叔等數十人。重耳大驚曰:“公等在朝,何以至此?”趙衰等齊聲曰:“主上失德,寵妖姬,殺世子,晉國旦晚必有大亂。素知公子寬仁下士,所以願從出亡。”翟君教開門放入,衆人進見。重耳泣曰:“諸君子能協心相輔,如肉傅骨,生死不敢忘德”。魏犨攘臂前曰:“公子居蒲數年,蒲人咸樂爲公子死。若借助于狄,以用蒲人之衆,殺入絳城,朝中積憤已深,必有起爲內應者。因以除君側之惡,安社稷而撫民人,豈不勝于流離道途爲逋客哉?”重耳曰:“子言雖壯然震驚君父,非亡人所敢出也。”魏犨乃一勇之夫,見重耳不從,遂咬牙切齒,以足頓地曰:“公子畏驪姬輩如猛虎蛇蠍,何日能成大事乎?”狐偃謂犨曰:“公子非畏驪姬,畏名義耳。”犨乃不言。昔人有古風一篇,單道重耳從亡諸臣之盛:
蒲城公子遭讒變,輪蹄西指奔如電。
擔囊仗劍何紛紛?英雄盡是山西彦。
山西諸彦爭相從,吞雲吐雨星羅胸。
文臣高等擎天柱,武將雄誇駕海虹。
君不見,趙成子,冬日之溫徹人髓。
又不見,司空季,六韜三略饒經濟。
二狐肺腑兼尊親,出奇制變圓如輪。
魏犨矯矯人中虎,賈佗強力輕千鈞。
顛頡昂藏獨行意,直哉先軫胸無滯。
子推介節誰與儔?百煉堅金任磨礪。
頡頏上下如掌股,周流遍歷秦齊楚。
行居寢食無相離,患難之中定臣主。
古來真主百靈扶,風虎雲龍自不孤。
梧桐種就鸞鳳集,何問朝中菀共枯?重耳自幼謙恭下士,自十七歲時,已父事狐偃,師事趙衰,長事狐射姑,凡朝野知名之士,無不納交,故雖出亡,患難之際,豪傑願從者甚衆。
惟大夫郄芮,與呂飴甥腹心之契,虢射是夷吾之母舅,三人獨奔屈以就夷吾。相見之間,告以:“賈華之兵,旦暮且至。”夷吾即令斂兵爲城守計。賈華原無必獲夷吾之意,及兵到,故緩其圍,使人陰告夷吾曰:“公子宜速去。不然,晉兵繼至,不可當也。”夷吾謂郄芮曰:“重耳在翟,今奔翟何如?”郄芮曰:“君固言二公子同謀,以是爲討。今節異出而同走,驪姬有辭矣。晉兵且至翟,不如之梁。梁與秦近,秦方強盛,且婚姻之國,君百歲後,可借其力以圖歸也。”夷吾乃奔梁國。
賈華佯追之不及,以逃奔復命。獻公大怒曰:“二子不獲其一,何以用兵?”叱左右欲縛賈華斬之。丕鄭父奏曰:“君前使人築二城,使得聚兵爲備,非賈華之罪也。”梁五亦奏曰
:“夷吾庸才無足慮。重耳有賢名,多士從之,朝堂爲之一空。且翟吾世仇,不伐翟除重耳,後必爲患。”獻公乃赦賈華,使召勃鞮。鞮聞賈華幾不免,乃自請率兵伐翟,獻公許之。勃鞮兵至翟城,翟君亦盛陳兵于採桑,相守二月餘。丕鄭父進曰:“父子無絕恩之理。二公子罪惡未彰,既已出犇,而必追殺之,得無已甚乎?且翟未可必勝,徒老我師,爲鄰國笑。”獻公意稍轉,即召勃鞮還師。
獻公疑羣公子多重耳、夷吾之黨,異日必爲奚齊之梗,乃下令盡逐羣公子。晉之公族,無敢留者。于是立奚齊爲世子。百官自“二五”及荀息之外,無不人人扼腕,多有稱疾告老者。時周襄王之元年,晉獻公之二十六年也。
是秋九月,獻公奔赴葵邱之會不果,于中途得疾,至國還宮。驪姬坐于足,泣曰:“君遭骨肉之衅,盡逐公族,而立妾之子。一旦設有不諱,我婦人也,奚齊年又幼,倘羣公子挾外援以求入,妾母子所靠何人?”獻公曰:“夫人勿憂!太傅荀息,忠臣也,忠不二心,孤當以幼君托之。”于是召荀息至于榻前,問曰:“寡人聞‘士之立身,忠信爲本。’何以謂之忠信?”荀息對曰:“盡心事主曰忠,死不食言曰信。”獻公曰:“寡人欲以弱孤纍大夫,大夫其許我乎?”荀息稽首對曰:“敢不竭死力!”獻公不覺墮淚,驪姬哭聲聞幕外。數日,獻公薨。驪姬抱奚齊以授荀息,時年纔十一歲。荀息遵遺命,奉奚齊主喪,百官俱就位哭泣。驪姬亦以遺命,拜荀息爲上卿,梁五、東關五加左右司馬,斂兵巡行國中,以備非常。國中大小事體,俱關白荀息而後行。以明年爲新君元年,告訃諸侯。畢竟奚齊能得幾日爲君,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荀息擁立公子奚齊,百官都至喪次哭臨,惟狐突託言病篤不至。里克私謂丕鄭父曰:“孺子遂立矣,其若亡公子何?”丕鄭父曰:“此事全在荀叔,姑與探之。”二人登車,同往荀息府中。息延入,里克告曰:“主上晏駕,重耳夷吾俱在外,叔爲國大臣,乃不迎長公子嗣位,而立嬖人之子,何以服人?且三公子之黨,怨奚齊子母入于骨髓,只礙主上耳。今聞大變,必有異謀。秦、翟輔之于外,國人應之于內,子何策以禦之?”荀息曰:“我受先君遺托,而傅奚齊,則奚齊乃我君矣。此外不知更有他人!萬一力不從心,惟有一死,以謝先君而已。”丕鄭父曰:“死無益也,何不改圖?”荀息曰:“我既以忠信許先君矣,雖無益,敢食言乎?”二人再三勸諭,荀息心如鐵石,終不改言;乃相辭而去。
里克謂鄭父曰:“我以叔有同僚之誼,故明告以利害。彼堅執不聽,奈何?”鄭父曰:“彼爲奚齊,我爲重耳,各成其志,有何不可。”于是二人密約,使心腹力士,變服雜于侍衛服役之中,乘奚齊在喪次,就刺殺于苫塊之側。時優施在旁,挺劍來救,亦被殺。一時幕間大亂。荀息哭臨方退,聞變大驚,疾忙趨入,撫屍大慟曰:“我受遺命託孤,不能保護太子,我之罪也!”便欲觸柱而死。驪姬急使人止之曰:“君柩在殯,大夫獨不念乎?且奚齊雖死,尚有卓子在,可輔也。”荀息乃誅守幕者數十人,即日與百官會議,更扶卓子爲君,時年纔九歲。里克、丕鄭父佯爲不知,獨不與議。梁五曰:“孺子之死,實里、丕二人爲先太子報仇也。今不與公議,其跡昭然。請以兵討之!”荀息曰:“二人者,晉之老臣,根深黨固,七輿大夫,半出其門,討而不勝,大事去矣。不如姑隱之,以安其心,而緩其謀。俟喪事既畢,改元正位,外結鄰國,內散其黨,然後乃可圖矣。”梁五退謂東關五曰:“荀卿忠而少謀,作事迂緩,不可恃也。里、丕雖同志,而克爲先太子之冤,銜怨獨深。若除克,則丕氏之心惰矣。”東關五曰:“何策除之?”梁五曰:“今喪事在邇,誠伏甲東門,視其送葬,突起攻之,此一夫之力也。”東關五曰:“善。我有客屠岸夷者,能負三千鈞,絕地而馳。若啖以爵祿,此人可使也。”乃召屠岸夷而語之。
夷素與大夫騅遄相厚,密以其謀告于騅遄,問:“此事可行否?”遄曰:“故太子之冤,舉國莫不痛之,皆因驪姬母子之故。今里、丕二大夫,欲殲驪姬之黨,迎立公子重耳爲君,此義舉也。汝若輔佞仇忠,幹此不義之事,我等必不容汝。徒受萬代駡名,不可,不可!”夷曰:“我儕小人不知也,今辭之,何如?”騅遄曰:“辭之,則必復遣他人矣。子不如佯諾,而反戈以誅逆黨,我以迎立之功與子。子不失富貴,而且有令名,與爲不義殺身,孰得?”屠岸夷曰:“大夫之教是也。”騅遄曰:“得無變否?”夷曰:“大夫見疑,則請盟!”乃割鷄而爲盟。夷去。遄即與丕鄭父言之,鄭父亦言于里克,各整頓家甲,約定送葬日齊發。
至期,里克稱病,不會葬。屠岸夷謂東關五曰:“諸大夫皆在葬,惟里克獨留,此天奪其命也。請授甲兵三百人,圍其宮而殲之。”東關五大悅,與甲士三百,僞圍里克之家。里克故意使人如墓告變。荀息驚問其故,東關五曰:“聞里克將乘隙爲亂,五等輒使家客,以兵守之。成則大夫之功,不成不相纍也。”荀息心如芒刺,草草畢葬,即使“二五”勒兵助攻,自己奉卓子坐于朝堂,以俟好音。
東關五之兵先至東市。屠岸夷來見,託言稟事,猝以臂拉其頸,頸折墜,軍中大亂。屠岸夷大呼曰:“公子重耳,引秦翟之兵,已在城外。我奉里大夫之命,爲故太子申生伸冤,誅姦佞之黨,迎立重耳爲君。汝等願從者皆來,不願者自去。”軍士聞重耳爲君,無不踴躍願從者。梁五聞東關五被殺,急趨朝堂,欲同荀息奉卓子出犇,卻被屠岸夷追及。里克、丕鄭父、騅遄各率家甲,一時亦到。梁五料不能脫,拔劍自刎,不斷,被屠岸夷隻手擒來,里克趁勢揮刀,劈爲兩段。時左行大夫共華,亦統家甲來助,一齊殺入朝門。里克仗劍先行,衆人隨之,左右皆驚散。荀息面不改色,左手抱卓子,右手舉袖掩之。卓子懼而啼。荀息謂里克曰:“孺子何罪?寧殺我,乞留此先君一塊肉!”里克曰:“申生安在?亦先君一塊肉也!”顧屠岸夷曰:“還不下手!”屠岸夷就荀息手中奪來,擲之于階。但聞趷蹋一聲,化爲肉餅。荀息大怒,挺佩劍來鬭里克,亦被屠岸夷斬之。遂殺入宮中。驪姬先奔賈君之宮。賈君閉門不納。走入後園,從橋上投水中而死,里克命戮其屍。驪姬之娣,雖生卓子,無寵無權,恕不殺,錮之別室。盡滅“二五”及優施之族。髯仙有詩嘆驪姬云:
譖殺申生意若何?要將稚子掌山河。
一朝母子遭駢戮,笑殺當年暇豫歌。
又有詩嘆荀息從君之亂命,而立庶孽,雖死不足道也!詩云:
昏君亂命豈宜從?猶說硜硜效死忠。
璧馬智謀何處去?君臣束手一場空。
里克大集百官于朝堂,議曰:“今庶孽已除,公子中惟重耳最長且賢,當立。諸大夫同心者,請書名于簡!”丕鄭父曰:“此事非狐老大夫不可。”里克即使人以車迎之。狐突辭曰:“老夫二子從亡,若與迎,是同弑也。突老矣,惟諸大夫之命是聽!”里克遂執筆先書己名,次丕鄭父,以下共華、賈華、騅遄等共三十餘人。後至者俱不及書。以上士之銜假屠岸夷,使之奉表往翟,奉迎公子重耳。重耳見表上無狐突名,疑之。魏犨曰:“迎而不往,欲長爲客乎?”重耳曰:“非爾所知也。羣公子尚多,何必我?且二孺子新誅,其黨未盡,入而求出,何可得也?天若祚我,豈患無國?”狐偃亦以乘喪因亂,皆非美名,勸公子勿行。乃謝使者曰:“重耳得罪于父,逃死四方。生既不得展問安侍膳之誠,死又不得盡視含哭位之禮。何敢乘亂而貪國。大夫其更立他子,重耳不敢違!”屠岸夷還報,里克欲遣使再往。大夫梁繇靡曰:“公子孰非君者,盍迎夷吾乎?”里克曰:“夷吾貪而忍。貪則無信,忍則無親。不如重耳。”梁繇靡曰:“不猶愈于羣公子乎?”衆人俱唯唯。里克不得已,乃使屠岸夷輔梁繇靡迎夷吾于梁。
且說公子夷吾在梁,梁伯以女妻之,生一子,名曰圉。夷吾安居于梁,日夜望國中有變,乘機求入。聞獻公已薨,即命呂飴甥襲屈城,據之。荀息爲國中多事,亦不暇問。及聞奚齊、卓子被殺,諸大夫往迎重耳,呂飴甥以書報夷吾,夷吾與虢射、郄芮商議,要來爭國。忽見梁繇靡等來迎,以手加額曰:“天奪國于重耳,以授我也!”不覺喜形于色。郄芮進曰:“重耳非惡得國者,其不行,必有疑也。君勿輕信。夫在內而外求君者,是皆有大欲焉。方今晉臣用事,里、丕爲首,君宜捐厚賂以啖之。雖然,猶有危。夫入虎穴者,必操利器。君欲入國,非借強國之力爲助不可。鄰晉之國,惟秦最強,子盍遣使卑辭以求納于秦乎?秦許我,則國可入矣。”夷吾用其言,乃許里克以汾陽之田百萬,許丕鄭父以負葵之田七十萬,皆書契而緘之。先使屠岸夷還報,留梁繇靡使達手書于秦,並道晉國諸大夫奉迎之意。
秦穆公謂蹇叔曰:“晉亂待寡人而平,上帝先示夢矣。寡人聞重耳、夷吾皆賢公子也。寡人將擇而納之,未知孰勝?”蹇叔曰:“重耳在翟,夷吾在梁,地皆密邇。君何不使人往吊,以觀二公子之爲人?”穆公曰:“諾。”乃使公子縶先吊重耳,次吊夷吾。
公子縶至翟,見公子重耳,以秦君之命稱吊。禮畢,重耳即退。縶使閽者傳語:“公子宜乘時圖入,寡君願以敝賦爲前驅。”重耳以告趙衰。趙衰曰:“卻內之迎,而借外寵以求入,雖入不光矣!”重耳乃出見使者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辱以後命。亡人無寶,仁親爲寶,父死之謂何,而敢有他志?”遂伏地大哭,稽顙而退,絕無一私語。公子縶見重耳不從,心知其賢,嘆息而去。遂吊夷吾于梁,禮畢,夷吾謂縶曰:“大夫以君命下吊亡人,亦何以教亡人乎?”縶亦以“乘時圖入”相勸。夷吾稽顙稱謝。入告郄芮曰:“秦人許納我矣!”郄芮曰
:“秦人何私于我?亦將有取于我也!君必大割地以賂之。”夷吾曰:“大割地不損晉乎?”郄芮曰:“公子不返國,則梁山一匹夫耳,能有晉尺寸之土乎?他人之物,公子何惜焉?”夷吾復出見公子縶,握其手謂曰:“里克、丕鄭皆許我矣,亡人皆有以酬之,且不敢薄也。苟假君之寵,入主社稷,惟是河外五城,所以便君之東遊者,東盡虢地,南及華山,內以解梁爲界,願入之于君,以報君德于萬一。”出契于袖中,面有德色。公子縶方欲謙讓,夷吾又曰:“亡人另有黃金四十鎰,白玉之珩六雙,願納于公子之左右。乞公子好言于君,亡人不忘公子之賜。”公子縶乃皆受之。史臣有詩云:
重耳憂親爲喪親,夷吾利國喜津津。
但看受吊相懸處,成敗分明定兩人。
縶返命于穆公,備述兩公子相見之狀。穆公曰:“重耳之賢,過夷吾遠矣!必納重耳。”公子縶對曰:“君之納晉君也,憂晉乎?抑欲成名于天下乎?”穆公曰:“晉何與我事?寡人亦欲成名于天下耳。”公子縶曰:“君如憂晉,則爲之擇賢君。第欲成名于天下,則不如置不賢者。均之有置君之名,而賢者出我上,不賢者出我下,二者孰利?”穆公曰:“子之言,開我肺腑。”乃使公孫枝出車三百乘,以納夷吾。秦穆公夫人,乃晉世子申生之娣,是爲穆姬,幼育于獻公次妃賈君之宮,甚有賢德。聞公孫枝將納夷吾于晉,遂爲手書以屬夷吾,言:“公子入爲晉君,必厚視賈君。其羣公子因亂出犇,皆無罪。聞葉茂者本榮,必盡納之,亦所以固我藩也。”夷吾恐失穆姬之意,隨以手書復之,一一如命。
時齊桓公聞晉國有亂,欲合諸侯謀之,乃親至高梁之地。又聞秦師已出,周惠王亦遣大夫王子黨率師至晉,乃遣公孫隰朋會周、秦之師,同納夷吾。呂飴甥亦自屈城來會。桓公遂回齊。里克、丕鄭父請出國舅狐突做主,率羣臣備法駕,迎夷吾于晉界。夷吾入絳都即位,是爲惠公。即以本年爲元年。按晉惠公之元年,實周襄王之二年也。國人素慕重耳之賢,欲得爲君,及失重耳得夷吾,乃大失望。
惠公既即位,遂立子圉爲世子。以狐突、虢射爲上大夫,呂飴甥、郄芮俱爲中大夫,屠岸夷爲下大夫。其餘在國諸臣,一從其舊。使梁繇靡從王子黨如周,韓簡從隰朋如齊,各拜謝納國之恩。惟公孫枝以索取河西五城之地,尚留晉國。惠公有不捨之意,乃集羣臣議之。虢射目視呂飴甥,飴甥進曰:“君所以賂秦者,爲未入,則國非君之國也。今既入矣,國乃君之國矣,雖不畀秦,秦其奈君何?”里克曰:“君始得國,而失信于強鄰,不可。不如與之。”郄芮曰:“去五城是去半晉矣。秦雖極兵力,必不能取五城于我。且先君百戰經營,始有此地,不可棄也。”里克曰:“既知先君之地,何以許之?許而不與,不怒秦乎?且先君立國于曲沃,地不過蕞爾,惟自疆于政,故能兼併小國,以成其大。君能脩政而善鄰,何患無五城哉?”郄芮大喝曰:“里克之言,非爲秦也,爲取汾陽之田百萬,恐君不與,故以秦爲例耳!”丕鄭父以臂推里克,克遂不敢復言。惠公曰:“不與則失信,與之則自弱,畀一二城可乎?”呂飴甥曰:“畀一二城,未爲全信也,而適以挑秦之爭。不如辭之。”惠公乃命呂飴甥作書辭秦。書略曰:
始夷吾以河西五城許君。今幸入守社稷,夷吾念君之賜,欲即踐言。大臣皆曰:“地者,先君之地。君出亡在外,何得擅許他人?”寡人爭之弗能得。惟君少緩其期,寡人不敢忘也。
惠公問:“誰人能爲寡人謝秦者?”丕鄭父願往,惠公從之。
原來惠公求入國時,亦曾許丕鄭父負葵之田七十萬,惠公既不與秦城,安肯與里、丕二人之田?鄭父口雖不言,心中怨恨,特地討此一差,欲訴于秦耳。鄭父隨公孫枝至于秦國,見了穆公,呈上國書。穆公覽畢,拍案大怒曰:“寡人固知夷吾不堪爲君,今果被此賊所欺!”欲斬丕鄭父。公孫枝奏曰:“此非鄭父之罪也,望君恕之!”穆公餘怒未盡,問曰:“誰使夷吾負寡人者?寡人願得而手刃之!”丕鄭父曰:“君請屏左右,臣有所言。”穆公色稍和,命左右退于簾下,揖鄭父進而問之。鄭父對曰:“晉之諸大夫,無不感君之恩,願歸地者。惟呂飴甥、郄芮二人從中阻撓。君若重幣聘問,而以好言召此二人,二人至,則殺之,君納重耳,臣與里克逐夷吾,爲君內應,請得世世事君。何如?”穆公曰:“此計妙哉!固寡人之本心也!”于是遣大夫冷至,隨丕鄭父行聘于晉,欲誘呂飴甥、郄芮而殺之。
不知呂郄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里克主意,原要奉迎公子重耳,因重耳辭不肯就,夷吾又以重賂求入,因此只得隨衆行事。誰知惠公即位之後,所許之田,分毫不給,又任用虢射、呂飴甥、郄芮一班私人,將先世舊臣,一概疏遠,里剋心中已自不服。及勸惠公畀地于秦,分明是公道話,郄芮反說他爲己而設,好生不忿,忍了一肚子氣,敢怒而不敢言。出了朝門,顏色之間,不免露些怨望之意。及丕鄭父使秦,郄邴等恐其與里克有謀,私下遣人窺瞰。鄭父亦慮郄芮等有人伺察,遂不別里克而行。里克使人邀鄭父說話,則鄭父已出城矣。克自往追之,不及而還。早有人報知郄芮。芮求見惠公,奏曰:“里克謂君奪其權政,又不與汾陽之田,心懷怨望。今聞郄鄭父聘秦,自駕往追,其中必有異謀。臣素聞里克善于重耳,君之立非其本意,萬一與重耳內應外合,何以防之?不若賜死,以絕其患。”惠公曰:“里克有功于寡人,今何辭以戮之?”郄芮曰:“克弑奚齊,又弑卓子,又殺顧命之臣荀息,其罪大矣!念其入國之功,私勞也。討其弑逆之罪,公義也。明君不以私勞而廢公議,臣請奉君命行討!”惠公曰:“大夫往矣!”郄芮遂詣里克之家,謂里克曰:“晉侯有命,使芮致之吾子。晉侯云:‘微子,寡人不得立,寡人不敢忘子之功。雖然,子弑二君,殺一大夫,爲爾君者難矣!寡人奉先君之遺命,不敢以私勞而廢大義,惟子自圖之!’”里克曰:“不有所廢,君何以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聞命矣!”郄芮復迫之,克乃拔佩劍躍地,大呼曰:“天乎冤哉!忠而獲罪,死若有知,何面目見荀息乎?”遂自刎其喉而死。郄芮還報惠公,惠公大悅。髯仙有詩云:
纔入夷吾身受兵,當初何不死申生?方知中立非完策,不及荀家有令名。
惠公殺了里克,羣臣多有不服者。祁舉、共華、賈華、騅遄輩,俱口出怨言。惠公欲誅之,郄芮曰:“丕鄭在外,而多行誅戮,以啟其疑叛之心,不可。君且忍之。”惠公曰:“秦夫人有言,托寡人善視賈君,而盡納羣公子。何如?”郄芮曰:“羣公子誰無爭心,不可納也。善視賈君,以報秦夫人可矣。”惠公乃入見賈君。時賈君色尚未衰,惠公忽動淫心,謂賈君曰:“秦夫人屬寡人與君爲懽,君其無拒。”即往抱持賈君,宮人皆含笑避去。賈君畏惠公之威,勉強從命。事畢,賈君垂淚言曰:“妾不幸事先君不終,今又失身于君。妾身不足惜,但乞君爲故太子申生白冤,妾得復于秦夫人,以贖失身之罪!”惠公曰:“二豎子見殺,先太子之冤已白矣。”賈君曰:“聞先太子尚藁葬新城,君必遷冢而爲之立諡,庶冤魂獲安,亦國人之所望于君者也。”惠公許之。乃命郄芮之從弟郄乞,往曲沃擇地改葬。使太史議諡,以其孝敬,諡曰:“共世子。”再使狐突往彼設祭告墓。
先說郄乞至曲沃,別制衣衾、棺槨及冥器、木偶之類,極其整齊。掘起申生之屍,面色如生,但臭不可當。役人俱掩鼻欲嘔,不能用力。郄乞焚香再拜曰:“世子生而潔,死而不潔乎?若不潔,不在世子,願無駭衆!”言訖,臭氣頓息,轉爲異香。遂重殮入棺,葬于高原。曲沃之人,空城來送,無不墮淚。
葬之三日,狐突賫祭品來到,以惠公之命,設位拜奠,題其墓曰:“晉共太子之墓。”事畢,狐突方欲還國。忽見旌旗對對,戈甲層層,簇擁一隊牛馬,狐突不知是誰,倉忙欲避。只見副車一人,鬚髮斑白,袍笏整齊,從容下車,至于狐突之前,揖曰:“太子有話奉迎,請國舅那步。”突視之,太傅杜原款也。恍惚中忘其已死,問曰:“太子何在?”原款指後面大車曰:“此即太子之車矣。”突乃隨至車前。見太子申生冠纓劍佩,宛如生前,使御者下引狐突升車,謂曰:“國舅亦念申生否?”突垂淚對曰:“太子之冤,行道之人,無不悲涕。突何人,能勿念乎?”申生曰:“上帝憐我仁孝,已命我爲喬山之主矣。夷吾行無禮于賈君,吾惡其不潔,欲卻其葬,恐違衆意而止。今秦君甚賢,吾欲以晉畀秦,使秦人奉吾之祀,舅以爲何如?”突對曰:“太子雖惡晉君,其民何罪?且晉之先君又何罪?太子捨同姓而求食于異姓,恐乖仁孝之德也。”申生曰:“舅言亦是。然吾已具奏于上帝矣。今當再奏,舅爲姑留七日。新城之西偏有巫者,吾將托之以復舅也。”杜原款在車下喚曰:“國舅可別矣!”牽狐突下車,失足跌僕于地,車馬一時不見。突身乃臥于新城外館。心中大驚,問左右:“吾何得在此?”左右曰:“國舅祭奠方畢,焚祝辭神,忽然僕于席上,呼喚不醒。吾等扶至車中,載歸此處安息。今幸無恙。”狐突心知是夢,暗暗稱異。不與人言,只推抱恙,留車外館。至第七日未申之交,門上報:“有城西巫者求見。”突命召入,預屏左右以待之。巫者入見,自言:“素與鬼神通語。今有喬山主者,乃晉國故太子申生,托傳語致意國舅:‘今已復奏上帝,但辱其身,斬其胤,以示罰罪而已,無害于晉。’”狐突佯爲不知,問曰:“所罰者,何人之罪?”巫曰:“太子但命傳語如此,我亦不知所措何事也?”突命左右以金帛酬巫者,戒勿妄言。巫者叩謝而去。狐突歸國,私與丕鄭父之子丕豹言之。豹曰:“君舉動乖張,必不剋終。有晉國者,其重耳乎?”正敘談間,閽人來報:“丕大夫使秦已歸,見在朝中復命。”二人遂各別而歸。
卻說丕鄭父同秦大夫冷至,賫著禮幣數車,如晉報聘。行及絳郊,忽聞誅里克之信,鄭父心中疑慮,意慾轉回秦國,再作商量。又念其子豹在絳城:“我一走,必纍及豹。”因此去住兩難,躊躇不決。恰遇大夫共華在于郊外,遂邀與相見。鄭父叩問里克緣由,共華一一敘述了。鄭父曰:“吾今猶可入否?”共華曰:“里克同事之人尚多,如華亦在其內,今止誅克一人,其餘並不波及。況子出使在秦,若爲不知,可也。如懼而不入,是自供其罪矣。”鄭父從其言,乃催車入城。鄭父先復命訖,引進冷至朝見,呈上國書禮物。惠公啟書看之,略曰:
晉、秦,甥舅之國,地之在晉,猶在秦也。諸大夫亦各忠其國,寡人何敢曰必得地,以傷諸大夫之義。但寡人有疆場之事,欲與呂、郄二大夫面議。幸旦暮一來,以慰寡人之望!
書尾又一行云:“原地券納還。”惠公是見小之人,看見禮幣隆厚,又且繳還地券,心中甚喜,便欲遣呂飴甥、郄芮報秦。
郄芮私謂飴甥曰:“秦使此來,不是好意。其幣重而言甘,殆誘我也。吾等若往,必劫我以取地矣。”飴甥曰:“吾亦料秦之懽晉,不至若是。此必丕鄭父聞里克之誅,自懼不免,與秦共爲此謀,欲使秦人殺吾等而後作亂耳。”郄芮曰:“鄭父與克,同功一體之人,克誅,鄭父安得不懼?子金之料是也。今羣臣半是里、丕之黨,若鄭父有謀,必更有同謀之人。且先歸秦使而徐察之。”飴甥曰:“善。”乃言于惠公,先遣冷至回秦,言:“晉國未定,稍待二臣之暇,即當趨命。”冷至只得回秦。呂、郄二人使心腹每夜伏于丕鄭父之門,伺察動靜。鄭父見呂、郄全無行色,乃密請祁舉、共華、賈華、騅遄等,夜至其家議事,五鼓方回。心腹回報所見,如此如此。郄芮曰:“諸人有何難決之事?必逆謀也。”乃與飴甥商議,使人請屠岸夷至,謂曰:“子禍至矣,奈何?”屠岸夷大驚曰:“禍從何來?”郄芮曰:“子前助里克弑幼君,今克已伏法,君將有討于子。吾等以子有迎立之功,不忍見子之受誅,是以告也。”屠岸夷泣曰:“夷乃一勇之夫,聽人驅遣,不知罪之所在。惟大夫救之!”郄芮曰:“君怒不可解也。獨有一計,可以脫禍。”夷遂跪而問計。郄芮慌忙扶起,密告曰:“今丕鄭父黨于里克,有迎立之心,與七輿大夫陰謀作亂,欲逐君而納公子重耳。子誠僞爲懼誅者而見鄭父,與之同謀。若盡得其情,先事出首,吾即以所許鄭父負葵之田,割三十萬以酬子功。子且重用,又何罪之足患乎?”夷喜曰:“夷死而得生,大夫之賜也。敢不效力!但我不善爲辭,奈何?”呂飴甥曰:“吾當教子。”乃擬爲問答之語,使夷熟記。
是夜,夷遂叩丕鄭父之門,言有密事。鄭父辭以醉寢,不與相見。夷守門內,更深猶不去。乃延之入。夷一見鄭父,便下跪曰:“大夫救我一命!”鄭父驚問其故。夷曰:“君以我助里克弑卓子,將加戮于我,奈何?”鄭父曰:“呂、郄二人爲政,何不求之?”夷曰:“此皆呂、郄之謀也。吾恨不得食二人之肉,求之何益?”鄭父猶未深信,又問曰:“汝意慾何如?”夷曰:“公子重耳仁孝,能得士心,國人皆願戴之爲君。而秦人惡夷吾之背約,亦欲改立重耳。誠得大夫手書,夷星夜往致重耳,使合秦、翟之衆,大夫亦糾故太子之黨,從中而起,先斬呂、郄之首,然後逐君而納重耳,無不濟矣。”鄭父曰:“子意得無變否?”夷即嚙一指出血,誓曰:“夷若有貳心,當使合族受誅!”鄭父方纔信之。約次日三更,再會定議。至期,屠岸夷復往。則祁舉、共華、賈華、騅遄皆先在,又有叔堅、纍虎、特宮、山祈四人,皆故太子申生門下,與鄭父、屠岸夷共是十人,重復對天歃血,共扶公子重耳爲君。後人有詩云:
只疑屠岸來求救,誰料奸謀呂郄爲?強中更有強中手,一人行詐九人危。
丕鄭父款待衆人,盡醉而別。
屠岸夷私下回報郄芮。芮曰:“汝言無據,必得鄭父手書,方可正罪。”夷次夜再至鄭父之家,索其手書,往迎重耳。鄭父已寫就了,簡後署名,共是十位,其九人俱先有花押,第十屠岸夷也。夷亦請筆書押。鄭父緘封停當,交付夷手,囑他:“小心在意,不可漏洩。”屠岸夷得書,如獲至寶,一迳投郄芮家,呈上芮看,芮乃匿夷于家,將書懷于袖中,同呂飴甥往見國舅虢射,備言如此如此,“若不早除,變生不測。”虢射夜叩宮門,見了惠公,細述丕鄭父之謀:“明日早朝,便可面正其罪,以手書爲證。”
次日,惠公早朝,呂、郄等預伏武士于壁衣之內。百官行禮已畢,惠公召丕鄭父問曰:“知汝欲逐寡人而迎重耳,寡人敢請其罪!”鄭父方欲致辯。郄芮仗劍大喝曰:“汝遣屠岸夷將手書迎重耳,賴吾君洪福,屠岸夷已被吾等伺候于城外拿下,搜出其書。同事共是十人,今屠岸夷已招出,汝等不必辯矣。”惠公將原書擲于案下。呂飴甥拾起,按簡呼名,命武士擒下。衹有共華告假在家未到,另行捕拿。見在八人,面面相覷,真個是有口難開,無地可入。惠公喝教:“押出朝門斬首!”內中賈華大乎曰:“臣先年奉命伐屈,曾有私放吾君之功,求免一死,可乎?”呂飴甥曰:“汝事先君,而私放吾主,今事吾主,復私通重耳,此反復小人,速宜就戮。”賈華語塞。八人束手受刑。
卻說共華在家,聞鄭父等事泄被誅,即忙拜辭家廟,欲赴朝中領罪。其弟共賜謂曰:“往則就死,盍逃乎?”共華曰:“丕大夫之入,吾實勸之。陷人于死,而己獨生,非丈夫也!吾非不愛生,不敢負丕大夫耳!”遂不待捕至,疾趨入朝,請死。惠公亦斬之。丕豹聞父遭誅,飛奔秦國逃難。惠公欲盡誅里、丕諸大夫之族。郄芮曰:“罪人不孥’,古之制也。亂人行誅,足以儆衆矣。何必多殺,以懼衆心?”惠公乃赦各族不誅。進屠岸夷爲中大夫,賞以負葵之田三十萬。
卻說丕豹至秦,見了穆公,伏地大哭。穆公問其故,丕豹將其父始謀及被害緣由,細述一遍,乃獻策曰:“晉侯背秦之大恩,而修國之小怨,百官聳懼,百姓不服。若以偏師往伐,其衆必內潰,廢置惟君所欲耳。”穆公問于羣臣,蹇叔對曰:“以不豹之言而伐晉,是助臣伐君,于義不可。”百里奚曰:“若百姓不服,必有內變,君且俟其變而圖之。”穆公曰:“寡人亦疑此言。彼一朝而殺九大夫,豈衆心不附而能如此?況兵無內應,可必有功乎?”丕豹遂留仕秦爲大夫。時晉惠公之二年,周襄王之三年也。
是年,周王子帶以賂結好伊、雒之戎,使戎伐京師,而己從中應之。戎遂入寇,圍王城。周公孔與召伯廖悉力固守。帶不敢出會戎師。襄王遣使告急于諸侯。秦穆公、晉惠公皆欲結好周王,各率師伐戎以救周。戎知諸侯兵至,焚掠東門而去。惠公與穆公相見,面有慚色。惠公又接得穆姬密書,書中數晉侯無禮于賈君,又不納羣公子,許多不是。教他速改前非,不失舊好。惠公遂有疑秦之心,急急班師。丕豹果勸穆公夜襲晉師,穆公曰:“同爲勤王而來此,雖有私怨,未可動也。”乃各歸其國。
時齊桓公亦遣管仲將兵救周,聞戎兵已解,乃遣人詰責戎主。戎主懼齊兵威,使人謝曰:“我諸戎何敢犯京師?爾甘叔招我來耳!”襄王于是逐王子帶。子帶出犇齊國。戎主使人詣京師,請罪求和,襄王許之。襄王追念管仲定位之功,今又有和戎之勞,乃大饗管仲,待以上卿之禮。管仲遜曰:“有國、高二子在,臣不敢當。”再三謙讓,受下卿之禮而還。
是冬,管仲病,桓公親往問之。見其瘠甚,乃執其手曰:“仲父之疾甚矣。不幸而不起,寡人將委政于何人?”時寧戚、賓須無先後俱卒,管仲嘆曰:“惜哉乎,寧戚也!”桓公曰:“寧戚之外,豈無人乎?吾欲任鮑叔牙,何如?”仲對曰:“鮑叔牙,君子也。雖然,不可以爲政。其人善惡過于分明。夫好善可也,惡惡已甚,人誰堪之?鮑叔牙見人之一惡,終身不忘,是其短也。”桓公曰:“隰朋何如?”仲對曰:“庶乎可矣。隰朋不恥下問,居其家不忘公門。”言畢,喟然嘆曰:“天生隰朋,以爲夷吾舌也。身死,舌安得獨存?恐君之用隰朋不能久耳!”桓公曰:“然則易牙何如?”仲對曰:“君即不問,臣亦將言之。彼易牙、豎刁、開方三人,必不可近也!”桓公曰:“易牙烹其子,以適寡人之口,是愛寡人勝于愛子,尚可疑耶?”仲對曰:“人情莫愛于子。其子且忍之,何有于君?”桓公曰:“豎刁自宮以事寡人,是愛寡人勝于愛身,尚可疑耶?”仲對曰:“人情莫重于身。其身且忍之,何有于君?”桓公曰:“衛公子開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于寡人,以寡人之愛幸之也。父母死不奔喪,是愛寡人勝于父母,無可疑矣。”仲對曰:“人情莫親于父母,其父母且忍之,又何有于君?且千乘之封,人之大欲也。棄千乘而就君,其所望有過于千乘者矣。君必去之勿近,近必亂國!”桓公曰:“此三人者,事寡人久矣。仲父平日何不聞一言乎?”仲對曰:“臣之不言,將以適君之意也。譬之于水,臣爲之堤防焉,勿令泛濫。今堤防去矣,將有橫流之患,君必遠之!”桓公默然而退。
畢竟管仲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管仲于病中,囑桓公斥遠易牙、豎刁、開方三人,薦隰朋爲政。左右有聞其言者,以告易牙,易牙見鮑叔牙謂曰:“仲父之相,叔所薦也。今仲病,君往問之,乃言叔不可以爲政,而薦隰朋,吾意甚不平焉。”鮑叔牙笑曰:“是乃牙之所以薦仲也。仲忠于爲國,不私其友。夫使牙爲司寇,驅逐佞人,則有餘矣。若使當國爲政,即爾等何所容身乎?”易牙大慚而退。
逾一日,桓公復往視仲,仲已不能言。鮑叔牙、隰朋莫不垂淚。是夜,仲卒。桓公哭之慟,曰:“哀哉,仲父!是天折吾臂也!”使上卿高虎董其喪,殯葬從厚。生前採邑,悉與其子,令世爲大夫。易牙謂大夫伯氏曰:“昔君奪子駢邑三百,以賞仲之功。今仲父已亡,子何不言于君,而取還其邑?吾當從旁助子。”伯氏泣曰:“吾惟無功,是以失邑。仲雖死,仲之功尚在也。吾何面目求邑于君乎?”易牙嘆曰:“仲死猶能使伯氏心服,吾儕真小人矣!”
且說桓公念管仲遺言,乃使公孫隰朋爲政。未一月,隰朋病卒。桓公曰:“仲父其聖人乎?何以知朋之用于吾不久也?”于是使鮑叔牙代朋之位,牙固辭。桓公曰:“今舉朝無過于卿者,卿欲讓之何人?”牙對曰:“臣之好善惡惡,君所知也。君必用臣,請遠易牙、豎刁、開方,乃敢奉命。”桓公曰:“仲父固言之矣,寡人敢不從子!”即日罷斥三人,不許入朝相見。鮑叔牙乃受事。時有淮夷侵犯杞國,杞人告急于齊。齊桓公合宋、魯、陳、衛、鄭、許、曹七國之君,親往救杞,遷其都于緣陵。諸侯尚從齊之令,以能用鮑叔,不改管仲之政故也。
話分兩頭。卻說晉自惠公即位,連歲麥禾不熟,至五年,復大荒,倉廩空虛,民間絕食,惠公欲乞糴于他邦。思想惟秦毗鄰地近,且婚姻之國,但先前負約未償,不便開言。郄芮進曰:“吾非負秦約也,特告緩其期耳。若乞糴而秦不與,秦先絕我,我乃負之有名矣。”惠公曰:“卿言是也。”乃使大夫慶鄭,持寶玉如秦告糴。穆公集羣臣計議:“晉許五城不與,今因饑乞糴,當與之否?”蹇叔、百里奚同聲對曰:“天災流行,何國無之,救災恤鄰,理之常也。順理而行,天必福我。”穆公曰:“吾之施于晉已重矣。”公孫枝對曰:“若重施而獲報,何損于秦?其或不報,曲在彼矣。民憎其上,孰與我敵?君必與之。”丕豹思念父仇,攘臂言曰:“晉侯無道,天降之災。乘其饑而伐之,可以滅晉。此機不可失!”繇余曰:“‘仁者不乘危以邀利,智者不僥幸以成功。’與之爲當。”穆公曰:“負我者,晉君也。饑者,晉民也。吾不忍以君故遷禍于民。”于是運粟數萬斛于渭水,直達河、汾、雍、絳之間,舳艫相接,命曰:“汎舟之役”,以救晉之饑。晉人無不感悅。史官有詩稱穆公之善云:
晉君無道致天災,雍絳紛紛送粟來。
誰肯將恩施怨者?穆公德量果奇哉!
明年冬,秦國年荒,晉反大熟。穆公謂蹇叔、百里奚曰:“寡人今日乃思二卿之言也,豐兇互有。若寡人去冬遏晉之糴,今日歲饑,亦難乞于晉矣。”丕豹曰:“晉君貪而無信,雖乞之,必不與。”穆公不以爲然。乃使冷至亦賫寶玉如晉告糴。惠公將發河西之粟,以應秦命。郄芮進曰:“君與泰粟,亦將與秦地乎?”惠公曰:“寡人但與粟耳,豈與地哉?”芮曰:“君之與粟爲何?”惠公曰:“亦報其‘汎舟之役’也。”芮曰:“如以汎舟爲秦德,則昔年納君,其德更大。君捨其大而報其小,何哉?”慶鄭曰:“臣去歲奉命乞糴于秦,秦君一諾無辭,其意甚美。今乃閉糴不與,秦怨我矣!”呂飴甥曰:“秦與晉粟,非好晉也,爲求地也。不與粟而秦怨,與粟而不與地,秦亦怨,均之怨也,何爲與之?”慶鄭曰:“幸人之災,不仁。背人之施,不義。不義不仁,何以守國?”韓簡曰:“鄭之言是也。使去歲秦閉我糴,君意何如?”虢射曰:“去歲天饑晉以授秦,秦弗知取而貸我粟,是甚愚也!今歲天饑秦以授晉,晉奈何逆天而不取?以臣愚意,不如約會梁伯,乘機代秦,共分其地,是爲上策。”惠公從虢射之言。乃辭冷至曰:“敝邑連歲饑饉,百姓流離,今冬稍稔,流亡者漸歸故里,僅能自給,不足以相濟也。”冷至曰:“寡君念婚姻之誼,不責地,不閉糴,固曰:‘同患相恤也。’寡君濟君之急,而不得報于君,下臣難以復命。”呂飴甥、郄芮大喝曰:“汝前與丕鄭父合謀,以重幣誘我,幸天破奸謀,不墮汝計。今番又來饒舌!可歸語汝君,要食晉粟,除非用兵來取!”冷至貪憤而退。慶鄭出朝,謂太史郭偃曰:“晉侯背德怒鄰,禍立至矣。”郭偃曰:“今秋沙鹿山崩,草木俱偃。夫山川,國之主也,晉將有亡國之禍,其在此乎?”史臣有詩譏晉惠公云:
汎舟遠道賑饑窮,偏遇秦饑意不同。
自古負恩人不少,無如晉惠負秦公。
冷至回復秦君,言:“晉不與秦粟,反欲糾合梁伯,共興伐秦之師。”穆公大怒曰:“人之無道,乃至出于意料若此!寡人將先破梁,而後伐晉。”百里奚曰:“梁伯好土功,國之曠地,皆築城建室,而無民以實之,百姓胥怨,此其不能用衆助晉明矣。晉君雖無道,而呂、郄俱疆力自任,若起絳州之衆,必然震驚西鄙。兵法云:‘先發制人。’今以君之賢,諸大夫之用命,往聲晉侯負德之罪,勝可必也。因以餘威,乘梁之敝,如振槁葉耳!”穆公然之。乃大起三軍,留蹇叔、繇余輔太子罃守國,孟明視引兵巡邊,彈壓諸戎。穆公同百里奚親將中軍,西乞術白乙丙保駕。公孫枝將右軍,公子縶將左軍,共車四百乘,浩浩蕩蕩,殺奔晉國來。
晉之西鄙,告急于惠公。惠公問于羣臣曰:“秦無故興兵犯界,何以禦之?”慶鄭進曰:“秦兵爲主上背德之故,是以來討,何謂無故?依臣愚見,只宜引罪請和,割五城以全信,免動干戈。”惠公大怒曰:“以堂堂千乘之國,而割地求和,寡人何面目爲君哉?”喝令:“先斬慶鄭,然後發兵迎敵!”虢射曰:“未出兵,先斬將,于軍不利。姑赦令從征,將功折罪。”惠公準奏。當日大閱車馬,選六百乘。命郄步揚、家僕徒、慶鄭、蛾晰分將左右,己與虢射居中軍調度,屠岸夷爲先鋒。離絳州望西進發。晉侯所駕之馬,名曰“小駟”,乃鄭國所獻。其馬身材小巧,毛鬣潤澤,步驟安穩,惠公平昔甚愛之。慶鄭又諫曰:“古者出征大事,必乘本國出產之馬。其馬生在本土,解人心意,安其教訓,服習道路,故遇戰隨人所使,無不如志。今君臨大敵,而乘異產之馬,恐不利也。”惠公叱曰:“此吾慣乘,汝勿多言!”
卻說秦兵已渡河東,三戰三勝,守將皆奔竄。長驅而進,直至韓原下寨。晉惠公聞秦軍至韓,乃蹙額曰:“寇已深矣,奈何?”慶鄭曰:“君自招之,又何問焉?”惠公曰:“鄭無禮,可退!”晉兵離韓原十里下寨,使韓簡往探秦兵多少。簡回報曰:“秦師雖少于我,然其鬭氣十倍于我。”惠公曰:“何故?”簡對曰:“君始以秦近而奔梁,繼以秦援而得國,又以秦賑而免饑,三受秦施而無一報。君臣積憤,是以來伐,三軍皆有責負之心,其氣銳甚,豈止十倍而已!”惠公慍曰:“此乃慶鄭之語,定伯亦爲此言乎?寡人當與秦決一死敵!”遂命韓簡往秦軍請戰曰:“寡人有甲車六百乘,足以待君。君若退師,寡人之願:若其不退,寡人即欲避君,其奈此三軍之士何!”穆公笑曰:“孺子何驕也?”乃使公孫枝代對曰:“君欲國,寡人納之。君欲粟,寡人給之。今君欲戰,寡人敢拒命乎?”韓簡退曰:“秦理直,吾不知死所矣!”晉惠公使郭偃卜車右,諸人莫吉,惟慶鄭爲可。惠公曰:“鄭黨于秦,豈可任哉!”乃改用家僕徒爲車右,而使郄步揚御車,逆秦師于韓原。百里奚登壘,望見晉師甚衆,謂穆公曰:“晉侯將致死于我,君其勿戰。”穆公指天曰:“晉負我已甚,若無天道則已,天而有知,吾必勝之!”乃于龍門山下,整列以待。須臾,晉兵亦佈陣畢,兩陣對圓,中軍各鳴鼓進兵。屠岸夷恃勇,手握渾鐵槍一條,何止百斤之重,先撞入對陣,逢人便刺,秦軍披靡。正遇白乙丙,兩下交戰,約莫五十餘合,殺得性起,各跳下車來,互相扭結。屠岸夷曰:“我與你拚個死活,要人幫助的,不爲好漢!”白乙丙曰:“正要獨手擒拿你,方是英雄!”吩咐衆人:“都莫來!”兩個拳捶腳踢,直扭入陣後去了。晉惠公見屠岸夷陷陣,急叫韓簡、梁繇靡,引軍衝其左,自引家僕徒等衝其右,約于中軍取齊。穆公見晉分兵兩路衝來,亦分
作兩路迎敵。
且說惠公之車,正遇見公孫枝,惠公遂使家僕徒接戰。那公孫枝有萬夫不當之勇,家僕徒如何鬭得過?惠公教步揚:“用心執轡,寡人親自助戰。”公孫枝橫戟大喝曰:“會戰者一齊上來!”只這一聲喝,如霹靂震天,把個國舅虢射嚇得伏于車中,不敢出氣。那小駟未經戰陣,亦被驚嚇,不繇御人做主,嚮前亂跑,遂陷于泥濘之中。步揚用力鞭打,奈馬小力微,拔腳不起。正在危急,恰好慶鄭之車,從前而過。惠公呼曰:“鄭速救我!”慶鄭曰:“虢射何在?乃呼鄭耶?”惠公又呼曰:“鄭速將車來載寡人!”鄭曰:“君穩乘小駟,臣當報他人來救也!”遂催轅轉左而去。步揚欲往覓他車,急奈秦兵圍裹將來,不能得出。
再說韓簡一軍衝入,恰遇著秦穆公中軍,遂與秦將西乞術交戰,三十餘合,未分勝敗。蛾晰引軍又到,兩下夾攻,西乞術不能當,被韓簡一戟刺于車下。梁繇靡大叫:“敗將無用之物,可協力擒捉秦君!”韓簡不顧西乞術,驅率晉兵,迳奔戎輅,來捉穆公。穆公嘆曰:“我今日反爲晉俘,天道何在?”纔嘆一聲,只見正西角上,一隊勇士,約三百餘人,高叫:“勿傷吾恩主!”穆公擡頭看之,見那三百餘人,一個個蓬首袒肩,腳穿草履,步行如飛,手中皆執大砍刀,腰懸弓箭,如混世魔王手下鬼兵一般。腳蹤到處,將晉兵亂砍,韓簡與梁繇靡慌忙迎敵。又見一人飛車從北而至,乃慶鄭也。高叫:“勿得戀戰,主公已被秦兵困于龍門山泥濘之中,可速往救駕!”韓簡等無心廝殺,撇了那一夥壯士,迳奔龍門山來救晉侯。誰知晉惠公已被公孫枝所獲,並家僕徒、虢射、步揚等,一齊就縛,已歸大寨去了。韓簡頓足曰:“獲秦君,猶可相抵,慶鄭誤我矣!”梁繇靡曰:“君已在此,我輩何歸?”遂與韓簡各棄兵仗,來投秦寨,與惠公做一處。
再說那壯士三百餘人,救了秦穆公,又救了西乞術。秦兵乘勝掩殺,晉兵大潰,龍門山下屍積如山,六百乘得脫者,十分中之二三耳。慶鄭聞晉君見擒,遂偷出秦軍,遇蛾晰被傷在地,扶之登車,同回晉國。髯翁有詩,詠韓原大戰之事。詩曰:
龍門山下嘆輿屍,只爲昏君不報施。
善惡兩家分勝敗,明明天道豈無知!
卻說秦穆公還于大寨,謂百里奚曰:“不聽井伯之言,幾爲晉笑。”那壯士三百餘人,一齊到營前叩首。穆公問曰:“汝等何人,乃肯爲寡人出死力耶?”壯士對曰:“君不記昔年亡善馬乎?吾等皆食馬肉之人也。”原來穆公曾出獵于梁山,夜失良馬數匹,使吏求之。尋至岐山之下,有野人三百餘,羣聚而食馬肉。吏不敢驚之,趨報穆公:“速遣兵往捕,可盡得。”穆公嘆曰:“馬已死矣,又因而戮人,百姓將謂寡人貴畜而賤人也。”乃索軍中美酒數十甕,使人賫往岐下,宣君命而賜之曰:“寡君有言:‘食良馬肉,不飲酒,傷人。’今以美酒賜汝。”野人叩頭謝恩,分飲其酒,齊嘆曰:“盜馬不罪,更慮我等之傷,而賜以美酒,君之恩大矣。何以報之!”至是,聞穆公伐晉,三百餘人皆捨命趨至韓原,前來助戰。恰遇穆公被圍,一齊奮勇救出。真個是: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施薄報薄,施厚報厚。有施無報,何異禽獸!
穆公仰天嘆曰:“野人且有報德之義,晉侯獨何人哉?”
乃問衆人中:“有願仕者,寡人能爵祿之。”壯士齊聲應曰:“吾儕野人,但報恩主一時之惠,不願仕也!”穆公各贈金帛,野人不受而去。穆公嘆息不已。後人有詩云:
韓原山下兩交鋒,晉甲重重困穆公。
當日若誅牧馬士,今朝焉得出樊籠?穆公點視將校不缺,單不見白乙丙一人。使軍士遍處搜尋,聞土窟中有哼聲,趨往視之,乃是白乙丙與屠岸夷相持,滾入窟中,各各力盡氣絕,尚扭定不放手。軍士將兩下拆開,擡放兩個車上,載回本寨。穆公問白乙丙,已不能言。有人看見他兩人拚命之事,嚮前奏知如此如此。穆公嘆曰:“兩人皆好漢也!”問左右:“有識晉將姓名者乎?”公子縶就車中觀看,奏曰:“此乃勇士屠岸夷也。臣前吊晉二公子,夷亦奉本國大臣之命來迎,相遇于旅次,是以識之。”穆公曰:“此人可留爲秦用乎?”公子縶曰:“弑卓子,弑里克,皆出其手。今日正當順天行誅。”穆公乃下令將屠岸夷斬首。親解錦袍,以覆白乙丙,命百里奚先以溫車載回秦國就醫。丙服藥,吐血數斗,半年之後,方纔平復。此是後話。
再說穆公大獲全勝,拔寨都起,使人謂晉侯曰:“君不欲避寡人,寡人今亦不能避君,願至敝邑而請罪焉!”惠公頫首無言。穆公使公孫枝率車百乘,押送晉君至秦。虢射、韓簡、梁繇靡、家僕徒、郄步揚、郭偃、郄乞等,皆披髮垢面,草行露宿相隨,如奔喪之狀。穆公復使人吊諸大夫,且慰之曰:“爾君臣謂要食晉粟,用兵來取。寡人之留爾君,聊以至晉之粟耳,敢爲已甚乎?二三子何患無君?勿過戚也!”韓簡等再拜稽首曰:“君憐寡君之愚,及于寬政,不爲已甚,皇天后土,實聞君語。臣等敢不拜賜!”
秦兵回至雍州界上,穆公集羣臣議曰:“寡人受上帝之命,以平晉亂,而立夷吾。今晉君背寡人之德,即得罪于上帝也。寡人欲用晉君,郊祀上帝,以答天貺,何如?”公子縶曰:“君言甚當。”公孫枝進曰:“不可。晉大國也,吾俘虜其民,已取怨矣;又殺其君,以益其忿,晉之報秦,將甚于秦之報晉也!”公子縶曰:“臣意非徒殺晉君已也,且將以公子重耳代之。殺無道而立有道,晉人德我不暇,又何怨焉?”公孫枝曰:“公子重耳,仁人也。父子兄弟,相去一間耳。重耳不肯以父喪爲利,其肯以弟死爲利乎?若重耳不入,別立他人,與夷吾何擇?如其肯入,必且爲弟而仇秦。君廢前德于夷吾,而樹新仇于重耳,臣竊以爲不可。”穆公曰:“然則逐之乎?囚之乎?抑復之乎?三者孰利?”公孫枝對曰:“囚之,一匹夫耳!于秦何益?逐之,必有謀納者。不如復之。”穆公曰:“不喪功乎?”枝對曰:“臣意亦非徒復之已也。必使歸吾河西五城之地,又使其世子圉留質于吾國,然後許成焉。如是,則晉君終身不敢惡秦,且異日父死子繼,吾又以爲德于圉。晉世世戴秦,利孰大乎?”穆公曰:“子桑之算,及于數世矣!”乃安置惠公于靈臺山之離宮,以千人守之。
穆公發遣晉侯,方欲起程。忽見一班同侍,皆服衰絰而至。穆公意謂有夫人之變,方欲問之。那內侍口述夫人之命,曰:“上天降災,使秦、晉兩君,棄好即戎。晉君之獲,亦婢子之羞也。若晉君朝入,則婢子朝死,夕入,則婢子夕死!今特使內侍以喪服迎君之師。若赦晉侯,猶赦婢子,惟君裁之!”穆公大驚,問:“夫人在宮作何狀?”內侍奏曰:“夫人自聞晉君見獲,便擕太子服喪服,徒步出宮,至于後園崇臺之上,立草舍而居。臺下俱積薪數十層,送饔飧者履薪上下。吩咐:“只待晉君入城,便自殺于臺上。縱火焚吾屍,以表兄弟之情也。”穆公嘆曰:“子桑勸我,勿殺晉君。不然,幾喪夫人之命矣!”于是使內侍去其縗絰,以報穆姬曰:“寡人不日歸晉侯也。”穆姬方纔回宮。內侍跪而問曰:“晉侯見利忘義,背吾君之約,又負君夫人之托,今日乃自取囚辱,夫人何爲哀痛如此?”穆姬曰:“吾聞‘仁者雖怨不忘親,雖怒不棄禮。’若晉侯遂死于秦,吾亦與有罪矣!”內侍無不誦君夫人之賢德。
畢竟晉侯如何回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晉惠公囚于靈臺山,只道穆姬見怪,全不知衰絰逆君之事。遂謂韓簡曰:“昔先君與秦議婚時,史蘇已有‘西鄰責言,不利婚媾’之占。若從其言,必無今日之事矣。”簡對曰:“先君之敗德,豈在婚秦哉?且秦不念婚姻,君何以得入?入而又伐,以好成仇,秦必不然,君其察之。”惠公嘿然。未幾,穆公使公孫枝至靈臺山問候晉侯,許以復歸。公孫枝曰:“敝邑羣臣,無不欲甘心于君者。寡君獨以君夫人登臺請死之故,不敢傷婚姻之好。前約河外五城,可速交割,再使太子圉爲質,君可歸矣。”惠公方纔曉得穆姬用情,愧慚無地。即遣大夫郄乞歸晉,吩咐呂省以割地、質子之事。
省特至王城,會秦穆公,將五城地圖,及錢穀戶口之數獻之,情願納質歸君。穆公問:“太子如何不到?”省對曰:“國中不和,故太子暫留敝邑。俟寡君入境之日,太子即出境矣。”穆公曰:“晉國爲何不和?”省對曰:“君子自知其罪,惟思感秦之德。小人不知其罪,但欲報秦之仇。以此不和也。”穆公曰:“汝國猶望君之歸乎?”省對曰:“君子以爲必歸,便欲送太子以和秦。小人以爲必不歸,堅欲立太子以拒秦。然以臣愚見,執吾君可以立威,捨吾君又可以見德,德威兼濟,此伯主之所以行乎諸侯也。傷君子之心,而激小人之怒,于秦何益?棄前功而墜伯業,料君之必不然矣。”穆公笑曰:“寡人意與飴甥正合!”命孟明往定五城之界,設官分守。遷晉侯于郊外之公館,以賓禮待之。餽以七牢,遣公孫枝引兵同呂省護送晉侯歸國。凡牛羊豕各一,謂之一牢,七牢,禮之厚者。此乃穆公脩好之意也。
惠公自九月戰敗,囚于秦,至十一月纔得釋。與難諸臣,一同歸國,惟虢射病死于秦,不得歸。蛾晰聞惠公將入,謂慶鄭曰:“子以救君誤韓簡,君是以被獲。今君歸,子必不免,盍奔他國以避之?”慶鄭曰:“軍法:‘兵敗當死,將爲虜當死。’況誤君而貽以大辱,又罪之甚者?君若不還,吾亦將率其家屬,以死于秦。況君歸矣,乃令失刑乎?吾之留此,將使君行法于我,以快君之心;使人臣知有罪之無所逃也。又何避焉?”蛾晰嘆息而去。
惠公將至絳,太子圉率領狐突、郄芮、慶鄭、蛾晰、司馬說、寺人勃鞮等,出郊迎接。惠公在車中望見慶鄭,怒從心起,使家僕徒召之來前,問曰:“鄭何敢來見寡人?”慶鄭對曰:“君始從臣言,報秦之施,必不伐。繼從臣言,與秦講和,必不戰。三從臣言,不乘‘小駟’,必不敗。臣之忠于君也至矣!何爲不見?”惠公曰:“汝今尚有何言?”慶鄭對曰:“臣有死罪三:有忠言而不能使君必聽,罪之一也。卜車右吉,而不能使君必用,罪之二也。以救君召二三子,而不能使君必不爲人擒,罪之三也。臣請受刑,以明臣罪。”惠公不能答,使梁繇靡代數其罪。梁繇靡曰:“鄭所言,皆非死法也。鄭有死罪三,汝不自知乎?君在泥濘之中,急而呼汝,汝不顧,一宜死。我幾獲秦君,汝以救君誤之,二宜死。二三子俱受執縛,汝不力戰,不面傷,全身逃歸,三宜死。”慶鄭曰:“三軍之士皆在此,聽鄭一言:‘有人能坐以待刑,而不能力戰面傷者乎?’”蛾晰諫曰:“鄭死不避刑,可謂勇矣!君可赦之,使報韓原之仇。”梁繇靡曰:“戰已敗矣,又用罪人以報其仇,天下不笑晉爲無人乎?”家僕徒亦諫曰:“鄭有忠言三,可以贖死。與其殺之以行君之法,不若赦之以成君之仁。”梁繇靡又曰:“國所以強,惟法行也。失刑亂法,誰復知懼!不誅鄭,今後再不能用兵矣!”惠公顧司馬說,使速行刑。慶鄭引頸受戮。髯仙有詩嘆惠公器量之淺,不能容一慶鄭也。詩曰:
閉糴誰教負汎舟?反容姦佞殺忠謀。
惠公褊急無君德,只合靈臺永作囚!
梁繇靡當時圍住秦穆公,自謂必獲,卻被慶鄭呼云:“急救主公!”遂棄之而去。以此深恨慶鄭,必欲誅之。誅鄭之時,天昏地慘,日色無光,諸大夫中多有流涕者。蛾晰請其屍葬之,曰:“吾以報載我之恩也!”惠公既歸國,遂使世子圉隨公孫枝入秦爲質。因請屠岸夷之屍,葬以上大夫之禮,命其子嗣爲中大夫。
惠公一日謂郄芮曰:“寡人在秦三月,所憂者惟重耳,恐其乘變求入,今日纔放心也。”郄芮曰:“重耳在外,終是心腹之疾。必除了此人,方絕後患。”惠公問:“何人能爲寡人殺重耳者?寡人不吝重賞。”郄芮曰:“寺人勃鞮,嚮年伐蒲,曾斬重耳之衣袂,常恐重耳入國,或治其罪。君欲殺重耳,除非此人可用。”惠公召勃鞮,密告以殺重耳之事。勃鞮對曰:“重耳在翟十二年矣。翟人伐咎如,獲其二女,曰叔隗,季隗,皆有美色。以季隗妻重耳,而以叔隗妻趙衰,各生有子,君臣安于室家之樂,無復虞我之意。臣今往伐,翟人必助重耳興兵拒戰,勝負未卜。願得力士數人,微行至翟,乘其出遊,刺而殺之。”惠公曰:“此計大妙!”遂與勃鞮黃金百鎰,使購求力士,自去行事:“限汝三日內,便要起身。事畢之日,當加重用。”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若要不聞,除非莫言。”惠公所托,雖是勃鞮一人,內侍中多有聞其謀者。狐突聞勃鞮揮金如土,購求力士,心懷疑惑,密地裏訪問其故。那狐突是老國舅,那個內侍不相熟?不免把這密謀,來洩漏于狐突之耳。狐突大驚,即時密寫一信,遣入星夜往翟,報與公子重耳知道。
卻說重耳是日,正與翟君獵于渭水之濱。忽有一人冒圍而入,求見狐氏兄弟,說:“有老國舅家書在此。”狐毛、狐偃曰:“吾父素不通外信,今有家書,必然國中有事。”即召其人至前。那人上直書信,叩了一頭,轉身就走。毛、偃心疑。啟函讀之,書中云。
主公謀刺公子,已遣寺人勃鞮,限三日內起身。汝兄弟稟知公子,速往他國,無得久延取禍。
二狐大驚,將書稟知重耳。重耳曰:“吾妻、子皆在此,此吾家矣。欲去將何之?”狐偃曰:“吾之適此,非以營家,將以圖國也;以力不能適遠,故暫休足于此。今爲日已久,宜徙大國,勃鞮之來,殆天遣之以促公子之行乎?”重耳曰:“即行,適何國爲可?”狐偃曰:“齊侯雖耄,伯業尚存,收恤諸侯,錄用賢士。今管仲、隰朋新亡,國無賢佐,公子若至齊,齊侯必然加禮。倘晉有變,又可借齊之力,以圖復也。”重耳以爲然。乃罷獵歸,告其妻季隗曰:“晉君將使人行刺于我,恐遭毒手,將遠適大國,結連秦、楚,爲復國之計。子宜盡心撫育二子,待我二十五年不至,方可別嫁他人。”季隗泣曰:“男子志在四方,非妾敢留。然妾今二十五歲矣,再過二十五年,妾當老死,尚嫁人乎?妾自當待子,子勿慮也!”趙衰亦囑咐叔隗,不必盡述。
次早,重耳命壺叔整頓車乘,守藏小吏頭須收拾金帛。正吩咐間,只見狐毛、狐偃倉皇而至,言:“父親老國舅見勃鞮受命次日,即便起身,誠恐公子未行,難以提防,不及寫書,又遣能行快走之人,星夜趕至,催促公子速速逃避,勿淹時刻!”重耳聞信,大驚曰:“鞮來何速也?”不及裝束,遂與二狐徒步出于城外。壺叔見公子已行,止備犢車一乘,追上與公子乘坐。趙衰、臼季諸人,陸續趕上,不及乘車,都是步行。重耳問:“頭須如何不來?”有人說:“頭須席捲藏中所有逃去,不知所嚮了。”重耳已失窠巢,又沒盤費,此時情緒,好不愁悶!事已如此,不得不行。正是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公子出城半日,翟君始知,欲贈資裝,已無及矣。有詩爲證:
流落夷邦十二年,困龍伏蟄未升天。
豆箕何事相煎急?道路于今又播遷。
卻說惠公原限寺人勃鞮三日內起身,往翟幹事,如何次日便行?那勃鞮原是個寺人,專以獻勤取寵爲事。前番獻公差他伐蒲,失了公子重耳,僅割取衣袂而回,料想重耳必然銜恨。今番又奉惠公之差,若能夠卻重耳,不惟與惠公立功,兼可除自己之患。故此糾合力士數人,先期疾走,正要公子不知防備,好去結果他性命。誰知老國舅兩番送信,漏洩其情,比及勃鞮到翟,訪問公子消息,公子已不在了。翟君亦爲公子面上,吩咐關津,凡過往之人,加意盤詰,十分嚴緊。勃鞮在晉國,還是個近侍的宦者,今日爲殺重耳而來,做了姦人刺客之流,若被盤詰,如何答應?因此過不得翟國,只得怏怏而回,復命于惠公。惠公沒法,只得暫時擱起。
再說公子重耳一心要往齊邦,卻先要經繇衛國,這是“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重耳離了翟境,一路窮苦之狀,自不必說。數日,至于衛界,關吏叩其來歷。趙衰曰:“吾主乃晉公子重耳,避難在外,今欲往齊,假道于上國耳。”吏開關延入,飛報衛侯。上卿寧速,請迎之入城。衛文公曰:“寡人立國楚丘,並不曾借晉人半臂之力。衛、晉雖爲同姓,未通盟好。況出亡之人,何關輕重?若迎之,必當設宴贈賄,費多少事,不如逐之。”乃吩咐守門閽者,不許放晉公子入城。重耳乃從城外而行。魏犨、顛頡進曰:“衛毀無禮,公子宜臨城責之。”趙衰曰:“蛟龍失勢,比于蚯蚓。公子且宜含忍,無徒責禮于他人也。”犨、頡曰:“既彼不盡主人之禮,剽掠村落,以助朝夕,彼亦難怪我矣。”重耳曰:“剽掠者謂之盜。吾寧忍餓,豈可行盜賊之事乎?”是日,公子君臣,尚未早餐,忍饑而行。看看過午,到一處地名五鹿,見一夥田夫,同飯于隴上。重耳令狐偃問之求食。田夫問:“客從何來?”偃曰:“吾乃晉客,車上者乃吾主也。遠行無糧,願求一餐!”田夫笑曰:“堂堂男子,不能自資,而問吾求食耶?吾等乃村農,飽食方能荷鋤,焉有餘食及于他人?”偃曰:“縱不得食,乞賜一食器!”田夫乃戲以土塊與之曰:“此土可爲器也!”魏犨大駡:“村夫焉敢辱吾!”奪其食器,擲而碎之。重耳亦大怒,將加鞭扑。偃急止之曰;“得飯易,得土難。土地,國之基地。天假手野人,以土地授公子,此乃得國之兆,又何怒焉?公子可降拜受之。”重耳果依其言,下車拜受。田夫不解其意,乃羣聚而笑曰:“此誠癡人耳!”後人有詩曰:
土地應爲國本基,皇天假手慰艱危。
高明子犯窺先兆,田野愚民反笑癡。
再行約十餘里,從者饑不能行,乃休于樹下。重耳饑困,枕狐毛之膝而臥。狐毛曰:“子餘尚擕有壺餐,其行在後,可俟之。”魏犨曰:“難有壺餐,不夠子餘一人之食,料無存矣。”衆人爭採蕨薇煮食,重耳不能下咽。忽見介子推捧肉湯一孟以進,重耳食之而美。食畢,問:“此處何從得肉?”介子推曰:“臣之股肉也。臣聞‘孝子殺身以事其親,忠臣殺身以事其君。’今公子乏食,臣故割股以飽公子之腹。”重耳垂淚曰:“亡人纍子甚矣!將何以報?”子推曰:“但願公子早歸晉國,以成臣等股肱之義。臣豈望報哉?”髯仙有詩贊云:
孝子重歸全,虧體謂親辱。
嗟嗟介子推,割股充君腹。
委質稱股肱,腹心同禍福。
豈不念親遺?忠孝難兼局!
彼哉私身家,何以食君祿?良久,趙衰始至。衆人問其行遲之故,衰曰:“被棘刺損足脛,故不能前。”乃出竹笥中壺餐,以獻于重耳。重耳曰:“子餘不苦饑耶?何不自食?”衰對曰:“臣雖饑,豈敢背君而自食耶?”狐毛戲魏犨曰:“此漿若落子手,在腹中且化矣。”魏漸而退。重耳即以壺漿賜趙衰,衰汲水調之,遍食從者。重耳嘆服。重耳君臣一路覓食,半饑半飽,至于齊國。
齊桓公素聞重耳賢名,一知公子進關,即遣使往郊,迎入公館,設宴款待。席間問:“公子帶有內眷否?”重耳對曰:“亡人一身不能自衛,安能擕家乎?”桓公曰:“寡人獨處一宵,如度一年。公子絀在行旅,而無人以侍巾櫛,寡人爲公子憂之!”于是擇宗女中之美者,納于重耳。贈馬二十乘,自是從行之衆,皆有車馬。桓公又使廩人致粟,庖人致肉,日以爲常。重耳大悅,嘆曰:“嚮聞齊侯好賢禮士,今始信之!其成伯,不亦宜乎?”其時周襄王之八年,乃齊桓公之四十二年也。
桓公自從前歲委政鮑叔牙,一依管仲遺言,將豎刁、雍巫、開方三人逐去,食不甘味,夜不酣寢,口無謔語,面無笑容。長衛姬進曰:“君逐豎刁諸人,而國不加治。容顏日悴,意者左右使令,不能體君之心。何不召之?”桓公曰:“寡人亦思念此三人,但已逐之,而又召之,恐拂鮑叔牙之意也。”長衛姬曰:“鮑叔牙左右,豈無給使令者?君老矣,奈何自苦如此!君但以調味,先召易牙,則開方豎刁可不煩招而致也。”桓公從其言,乃召雍巫和五味。鮑叔牙諫曰:“君豈忘仲父遺言乎?奈何召之?”桓公曰:“此三人有益于寡人,而無害于國。仲父之言,無乃太過!”遂不聽叔牙之言,並召開方、豎刁。三人同時皆令復職,給事左右。鮑叔牙憤鬱發病而死,齊事從此大壞矣。
後來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齊桓公背了管仲遺言,復用豎刁、雍巫、開方三人,鮑叔牙諫諍不從,發病而死。三人益無忌憚,欺桓公老耄無能,遂專權用事。順三人者,不貴亦富,逆三人者,不死亦逐。這話且擱過一邊。
且說是時有鄭國名醫,姓秦名緩,字越人,寓于齊之盧村,因號盧醫。少時開邸舍,有長桑君來寓,秦緩知其異人,厚待之,不責其直。長桑君感之,授以神藥,以上池水服之,眼目如鏡,暗中能見鬼物,雖人在隔墻,亦能見之,以此視人病癥,五髒六腑,無不洞燭,特以診脈爲名耳。古時有個扁鵲,與軒轅黃帝同時,精于醫藥。人見盧醫手段高強,遂比之古人,亦號爲扁鵲。先年扁鵲曾遊虢國,適值虢太子暴蹶而死,扁鵲過其宮中,自言能醫。內侍曰:“太子已死矣,安能復生?”扁鵲曰:“請試之。”內侍報知虢公,虢公流淚霑襟,延扁鵲入視。扁鵲教其弟子陽厲,用砭石針之。須臾,太子蘇,更進以湯藥,過二旬,復故。世人共稱扁鵲有回生起死之術。扁鵲周遊天下,救人無數。
一日,遊至臨淄,遏見齊桓公,奏曰:“君有病在腠理,不治將深?”桓公曰:“寡人不曾有疾。”扁鵲出。後五日復見,奏曰:“君病在血脈,不可不治。”桓公不應。後五日又見,奏曰:“君之病已在腸胃矣。宜速治也!”桓公復不應。扁鵲退,桓公嘆曰:“甚矣,醫人之喜于見功也!無疾而謂之有疾。”過五日,扁鵲又求見,望見桓公之色,退而卻走。桓公使人問其故。曰:“君之病在骨髓矣!夫腠理,湯熨之所及也。血脈,針砭之所及也。腸胃,酒醪之所及也。今在骨髓,雖司命其奈之何!臣是以不言而退也。”又過五日,桓公果病,使人召扁鵲。其館人曰:“秦先生五日前已束裝而去矣。”桓公懊悔無已。
桓公先有三位夫人,曰王姬、徐姬、蔡姬,皆無子。王姬徐姬相繼先卒。蔡姬退回蔡國。以下又有如夫人六位,俱因他得君寵愛,禮數與夫人無別,故謂之如夫人。六位各生一子。第一位長衛姬,生公子無虧。第二位少衛姬,生公子元。第三位鄭姬,生公子昭。第四位葛嬴,生公子潘。第五位密姬,生公子商人。第六位宋華子,生公子雍。其餘妾媵,有子者尚多,不在六位如夫人之數。那六位如夫人中,惟長衛姬事桓公最久。六位公子中,亦惟無虧年齒最長。桓公嬖臣雍巫、豎刁,俱與衛姬相善,巫、刁因請于桓公,許立無虧爲嗣。後又愛公子昭之賢,與管仲商議,在葵邱會上,囑咐宋襄公,以昭爲太子。衛公子開方,獨與公子潘相善,亦爲潘謀嗣立。公子商人性喜施予,頗得民心,因母密姬有寵,未免萌覬覦之心。內中只公子雍出身微賤,安分守己。其他五位公子,各樹黨羽,互相猜忌,如五隻大蟲,各藏牙爪,專等人來搏噬。桓公雖然是個英主,卻不道劍老無芒,人老無剛,他做了多年的侯伯,志足意滿,且是耽于酒色之人,不是個清心寡慾的,到今日衰耄之年,志氣自然昏惰了。況又小人用事,蒙蔽耳目,但知樂境無憂境,不聽忠言聽謀言。那五位公子,各使其母求爲太子,桓公也一味含糊答應,全沒個處分的道理。正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忽然桓公疾病,臥于寢室。雍巫見扁鵲不辭而去,料也難治了。遂與豎刁商議出一條計策,懸牌宮門,假傳桓公之語。牌上寫道:
寡人有怔忡之疾,惡聞人聲,不論羣臣子姓,一概不許入宮,著寺貂緊守宮門,雍巫率領宮甲巡邏。一應國政,俱俟寡人病痊日奏聞。
巫、刁二人,假寫懸牌,把住宮門。單留公子無虧,住長衛姬宮中,他公子問安,不容入宮相見。過三日,桓公未死,巫、刁將他左右侍衛之人,不問男女,盡行逐出,把宮門塞斷。又于寢室周圍,築起高墻三丈,內外隔絕,風縫不通。止存墻下一穴,如狗竇一般,早晚使小內侍鑽入,打探生死消息。一面整頓宮甲,以防羣公子之變。不在話下。
再說桓公伏于床上,起身不得,呼喚左右,不聽得一人答應,光著兩眼,呆獃而看。只見撲蹋一聲,似有人自上而墜,須臾推窻入來。桓公睜目視之,乃賤妾晏蛾兒也。桓公曰:“我腹中覺餓,正思粥飲,爲我取之!”蛾兒對曰:“無處覓粥飲。”桓公曰:“得熱水亦可救渴。”蛾兒對曰:“熱水亦不可得。”桓公曰:“何故?”蛾兒對曰:“易牙與豎刁作亂,守禁宮門,築起三丈高墻,隔絕內外,不許人通,飲食從何處而來?”桓公曰:“汝如何得至于此?”蛾兒對曰:“妾曾受主公一幸之恩,是以不顧性命,窬墻而至,欲以視君之瞑也。”桓公曰:“太子昭安在?”蛾兒對曰:“被二人阻擋在外,不得入宮。”桓公嘆曰:“仲父不亦聖乎?聖人所見,豈不遠哉!寡人不明,宜有今日。”乃奮氣大呼曰:“天乎,天乎!小白乃如此終乎?”連叫數聲,吐血數口,謂蛾兒曰:“我有寵妾六人,子十餘人,無一人在目前者。單只你一人送終,深愧平日未曾厚汝。”蛾兒對曰:“主公請自保重,萬一不幸,妾情願以死送君!”桓公嘆曰:“我死若無知則已,若有知,何面目見仲父于地下?”乃以衣袂自掩其面,連嘆數聲而絕。計桓公即位于周莊王十二年之夏五月,薨于周襄王九年之冬十月,在位共四十有三年,壽七十三歲。潛淵先生有詩單贊桓公好處:
姬轍東遷綱紀亡,首倡列國共尊王。
南征僭楚包茅貢,北啟頑戎朔漠疆。
立衛存邢仁德著,定儲明禁義聲揚。
正而不譎春秋許,五伯之中業最強。
髯仙又有一絕,嘆桓公一生英雄,到頭沒些結果。詩云:
四十餘年號方伯,南摧西抑雄無敵。
一朝疾臥牙刁狂,仲父原來死不得!
晏蛾兒見桓公命絕,痛哭一場,欲待叫喚外人,奈墻高聲不得達,欲待窬墻而出,奈墻內沒有襯腳之物,左思右想,嘆口氣曰:“吾曾有言:‘以死送君’。若殯殮之事,非婦人所知也!”乃解衣以覆桓公之屍,復肩負窻槅二扇以蓋之,權當掩覆之意。嚮床下叩頭曰:“君魂且勿遠去,待妾相隨!”遂以頭觸柱,腦裂而死。賢哉此婦也!
是夜,小內侍鑽墻穴而入,見寢室堂柱之下,血泊中挺著一個屍首,驚忙而出,報與巫、刁二人曰:“主公已觸柱自盡矣!”巫、刁二人不信,使內侍輩掘開墻垣,二人親自來看,見是個婦人屍首,大驚。內侍中有認得者,指曰:“此晏蛾兒也。”再看牙牀之上,兩扇窻槅,掩蓋著個不言不動,無知無覺的齊桓公。嗚呼哀哉,正不知幾時氣絕的。
豎刁便商議發喪之事。雍巫曰:“且慢,且慢,必須先定了長公子的君位,然後發喪,庶免爭競。”豎刁以爲然。
當下二人同到長衛姬宮中,密奏曰:“先公已薨逝矣!以長幼爲序,合當夫人之子。但先公存日,曾將公子昭囑托宋公,立爲太子,羣臣多有知者;倘聞先公之變,必然輔助太子。依臣等之計,莫若乘今夜倉卒之際,即率本宮甲士,逐殺太子,而奉長公子即位,則大事定矣!”長衛姬曰:“我婦人也,惟卿等好爲之!”于是雍巫、豎刁各率宮甲數百,殺入東宮,來擒世子。
且說世子昭不得入宮問疾,悶悶不悅。是夕方挑燈獨坐,恍惚之間,似夢非夢,見一婦人前來謂曰:“太子還不速走,禍立至矣!妾乃晏蛾兒也,奉先公之命,特來相報。”昭方欲叩之,婦人把昭一推,如墜萬丈深淵,忽然驚醒,不見了婦人。此兆甚奇,不可不信。忙呼侍者取行燈相隨,開了便門,步至上卿高虎之家,急扣其門。高虎迎入,問其來意,公子昭訴稱如此。高虎曰:“主公抱病半月,被姦臣隔絕內外,聲息不通。世子此夢,凶多吉少。夢中口稱先公,主公必已薨逝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世子且宜暫出境外,以防測。”昭曰:“何處可以安身?”高虎曰:“主公曾將世子囑咐宋公,今宜適宋,宋公必能相助。虎乃守國之臣,不敢同世子出犇。吾有門下士崔夭,現管東門鎖鑰,吾使人吩咐開門,世子可乘夜出城也。”言之未已,閽人傳報:“宮甲圍了東宮。”嚇得世子昭面如土色。高虎使昭變服,與從人一般,差心腹人相隨,至于東門,傳諭崔矢,令開鑰放出世子。崔夭曰:“主公存亡未知,吾私放太子,罪亦不免。太子無人侍從,如不棄崔夭,願一同奔宋。”世子昭大喜曰:“汝若同行,吾之願也!”當下開了城門,崔夭見有隨身車仗,讓世子登車,自己執轡,望宋國急急而去。
話分兩頭。卻說巫、刁二人,率領宮甲,圍了東宮,遍處搜尋,不見世子昭的蹤後影。看看鼓打四更,雍巫曰:“吾等擅圍東宮,不過出其不意,若還遲至天明,被他公子知覺,先據朝堂,大事去矣。不如且歸宮擁立長公子,看羣情如何,再作道理。”豎刁曰:“此言正合吾意。”二人收甲,未及還宮,但見朝門大開,百官紛紛而集。不過是高氏、國氏、管氏、鮑氏、陳氏、隰氏、南郭氏、北郭氏、閭邱氏這一班子孫臣庶,其名也不可盡述。這些衆官員聞說巫、刁二人,率領許多甲士出宮,料必宮中有變,都到朝房打聽消息。宮內已漏出齊侯兇信了。又聞東宮被圍,不消說得,是姦臣乘機作亂。”那世子是先公所立,若世子有失,吾等何面目爲齊臣?”三三兩兩,正商議去救護世子。恰好巫、刁二人兵轉,衆官員一擁而前,七嘴八張的,都問道:“世子何在?”雍巫拱手答曰:“世子無虧,今在宮中。”衆人曰:“無虧未曾受命冊立,非吾主也,還我世子昭來!”豎刁仗劍大言曰:“昭已逐去了!今奉先公臨終遺命,立長子無虧爲君,有不從者,劍下誅之。”衆人憤憤不平,亂嚷亂駡:“都是你這班姦佞,欺死蔑生,擅權廢置。你若立了無虧,吾等誓不爲臣!”大夫管平挺身出曰:“今日先打死這兩個姦臣,除卻禍根,再作商議。”手挺牙笏,望豎刁頂門便打。豎刁用劍架住。衆官員卻待上前相助,只見雍巫大喝曰:“甲士們,今番還不動手,平日養你們何幹?”數百名甲士,各挺器械,一齊發作,將衆官員亂砍。衆人手無兵器,況且寡不敵衆,弱不敵強,如何支架得來?正是:“白玉階前爲戰地,金鑾殿上見閻土。”百官死于亂軍之手者,十分之三。其餘帶傷者甚多,俱亂竄出朝門去了。
再說巫、刁二人,殺散了衆百官,天已大明,遂于宮中扶出公子無虧,至即堂即位。內侍們鳴鐘擊鼓,甲士環列兩邊,階下拜舞稱賀者,剛剛衹有雍巫、豎刁二人。無虧又慚又怒。雍巫奏曰:“大喪未發,羣臣尚未知送舊,安知迎新乎?此事必須召國、高二老入朝,方可號召百官,壓服人衆。”無虧準奏,即遣內侍分頭宣召右卿國懿仲,左卿高虎。這兩位是周天子所命監國之臣,世爲上卿,羣僚欽服,所以召之。國懿仲與高虎聞內侍將命,知齊侯已死,且不具朝服,即時披麻帶孝,入朝奔喪。巫、刁二人,急忙迎于門外,謂曰:“今日新君御殿,老大夫權且從吉。”國、高二老齊聲答曰:“未殯舊君,先拜新君,非禮也。誰非先公之子,老夫何擇,惟能主喪者,則從之。”巫、刁語塞。國、高乃就門外,望空再拜,大哭而出。無虧曰:“大喪未殯,羣臣又不服,如之奈何?”豎刁曰:“今日之事,譬如搏虎,有力者勝。主上但據住正殿,臣等列兵兩廡,俟公子有入朝者,即以兵劫之。”無虧從其言。長衛姬盡出本宮之甲,凡內侍悉令軍裝,宮女長大有力者,亦湊甲士之數,巫、刁各統一半,分佈兩廡。不在話下。
且說衛公子開方,聞巫、刁擁立無虧,謂葛嬴之子潘曰:“太子昭不知何往,若無虧可立,公子獨不可立乎?”乃悉起家丁死士,列營于右殿。密姬之子商人,與少衛姬之子元共議:“同是先公骨血,江山莫不有分。公子潘已據右殿,吾等同據左殿。世子昭若到,大家讓位,若其不來,把齊國四分均分。”元以爲然。亦各起家甲,及平素所養門下之士,成隊而來。公子元列營于左殿,公子商人列營于朝門,相約爲犄角之勢。巫、刁畏三公子之衆,牢把正殿,不敢出攻。三公子又畏巫、刁之強,各守軍營,謹防衝突。正是:“朝中成敵國,路上絕行人。”有詩爲證:
鳳閣龍樓虎豹嘶,紛紛戈甲滿丹墀。
分明四虎爭殘肉,那個降心肯伏低?其時衹有公子雍怕事,出犇秦國去訖,秦穆公用爲大夫。不在話下。
且說衆官知世子出犇,無所朝宗,皆閉門不出。惟有老臣國懿仲、高虎,心如刀刺,只想解結,未得其策。如此相持,不覺兩月有餘。高虎曰:“諸公子但知奪位,不思治喪,吾今日當以死爭。”國懿仲曰:“子先入言,我則繼之,同舍一命,以報纍朝爵祿之恩可也。”高虎曰:“只我兩人開口,濟得甚事?凡食齊祿者,莫非臣子,吾等沿門喚集,同至朝堂,且奉公子無虧主喪何如?”懿仲曰:“‘立子以長’,立無虧不爲無名。”于是分頭四下,招呼羣臣,同去哭臨。衆官員見兩位老大夫做主,放著膽各具喪服,相率入朝。寺貂攔住問曰:“老大夫此來何意?”高虎曰:“彼此相持,無有了期。吾等專請公子主喪而來,無他意也。”貂乃揖虎而進。虎將手一招,國懿仲同羣臣俱入,直至朝堂,告無虧曰:“臣等聞‘父母之恩,猶天地也。’故爲人子者,生則致敬,死則殯葬。未聞父死不殮,而爭富貴者。且君者臣之表,君既不孝,臣何忠焉?今先君已死六十七日矣,尚未入棺,公子雖御正殿,于心安乎?”言罷,羣臣皆伏地痛哭。無虧亦泣下曰:“孤之不孝,罪通于天。孤非不欲成喪禮,其如元等之見逼何?”國懿仲曰:“太子已外奔,惟公子最長。公子若能主喪事,收殮先君,大位自屬公子。元等雖分據殿門,老臣當以義責之,誰敢與公子爭者!”無虧收淚下拜曰:“此孤之願也。”高虎吩咐雍巫,仍守殿廡,羣公子但衰麻入臨者,便放入宮。如帶收兵仗者,即時拿住正罪。寺貂先至寢宮,安排殯殮。
卻說桓公屍在床上,日久無人照顧,雖則冬天,血肉狼藉,屍氣所蒸,生蟲如蟻,直散出于墻外。起初衆人尚不知蟲從何來,及入寢室,發開窻槅,見蟲攢屍骨,無不淒慘。無虧放聲大哭,羣臣皆哭。即日取梓棺盛殮,皮肉皆腐,僅以袍帶裹之,草草而已。惟晏蛾兒面色如生,形體不變,高虎等知爲忠烈之婦,嘆息不已,亦命取棺殮之。高虎等率羣臣奉無虧居主喪之位,衆人各依次哭臨。是夜,同宿于柩側。
卻說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列營在外,見高、國老臣,率羣臣喪服入內,不知何事。後聞桓公已殯,羣臣俱奉無虧主喪,戴以爲君,各相傳語,言:“高、國爲主,吾等不能與爭矣!”乃各散去兵衆,俱衰麻入宮奔喪,兄弟相見,各各大哭。當時若無高、國說下無虧,此事不知如何結局也!胡曾先生有詩嘆曰:
違背忠臣寵佞臣,致令骨肉肆紛爭。
若非高、國行和局,白骨堆床葬不成。
卻說齊世子昭逃奔宋國,見了宋襄公,哭拜于地,訴以雍巫、豎刁作亂之事。其時宋襄公乃集羣臣問曰:“昔齊桓公曾以公子昭囑托寡人,立爲太子,屈指十年矣。寡人中心藏之,不敢忘也。今巫、刁內亂,太子見逐,寡人欲約會諸侯,共討齊罪,納昭于齊,定其君位而返。此舉若遂,名動諸侯,便可倡率會盟,以紹桓公之伯業,卿等以爲何如?”忽有一大臣出班奏曰:“宋國有三不如齊,焉能伯諸侯乎?”襄公視之,其人乃桓公之長子,襄公之庶兄,因先年讓國不立,襄公以爲上卿,公子目夷字子魚也。襄公曰:“子魚言‘三不如齊’,其故安在?”目夷曰:“齊有泰山、渤海之險,瑯琊、即墨之饒,我國小土薄,兵少糧稀,一不如也。齊有高、國世卿,以干其國,有管仲、寧戚,隰朋、鮑叔牙以謀其事,我文武不具,賢才不登,二不如也。桓公北伐山戎,‘俞兒’開道,獵于郊外,‘委蛇’現形。我今年春正月,五星隕地,俱化爲石,二月又有大風之異,六鷁退飛,此乃上而降下,求進反退之象,三不如也。有此三不如齊,自保且不暇,何暇顧他人乎?”襄公曰:“寡人以仁義爲主,不救遺孤,非仁也,受人囑而棄之,非義也。”遂以納太子昭傳檄諸侯,約以來年春正月,共集齊郊。
檄至衛國,衛大夫寧速進曰:“立子以嫡,無嫡立長,禮之常也。無虧年長,且有戍衛之勞,于我有恩,願君勿與。”衛文公曰:“昭已立爲世子,天下莫不知之。夫戍衛,私恩也,立世子,公義也。以私廢公,寡人不爲也。”檄至魯國,魯僖公曰:“齊侯托昭于宋,不託寡人,寡人惟知長幼之序矣。若宋伐無虧,寡人當救之。”
周襄王十年,齊公子無虧元年三月,宋襄公親合衛、曹、邾三國之師,奉世子昭伐齊,屯兵于郊。時雍巫已進位中大夫,爲司馬,掌兵權矣。無虧使統兵出城禦敵,寺貂居中調度。高、國二卿分守城池。高虎謂國懿仲曰:“吾之立無虧,爲先君之未殯,非奉之也。今世子已至,又得宋助,論理則彼順,較勢則彼強。且巫、刁戕殺百官,專權亂政,必爲齊患。不若乘此除之,迎世子奉以爲君。則諸公子絕覬覦之望,而齊有泰山之安矣。”懿仲曰:“易牙統兵駐郊,吾召豎刁,托以議事,因而殺之,率百官奉迎世子,以代無虧之位。吾諒易牙無能爲也。”高虎曰:“此計大妙!”乃伏壯士于城樓,託言機密重事,使人請豎刁相會。正是:“做就機關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不知豎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高虎乘雍巫統兵出城,遂伏壯士于城樓,使人請豎刁議事。豎刁不疑,昂然而來。高虎置酒樓中相待,三杯之後,高虎開言:“今宋公糾合諸侯,起大兵送太子到此,何以禦之?”豎刁曰:“已有易牙統兵出郊迎敵矣。”虎曰:“衆寡不敵,奈何?老夫欲借重吾子,以救齊難。”豎刁曰:“刁何能爲?如老大夫有差遣,惟命是聽!”虎曰:“欲借子之頭,以謝罪于宋耳!”刁愕然遽起。虎顧左右喝曰:“還不下手!”壁間壯士突出,執豎刁斬之。虎遂大開城門,使人傳呼曰:“世子已至城外,願往迎者隨我!”國人素惡雍巫、豎刁之爲人,因此不附無虧,見高虎出迎世子,無不攘臂樂從,隨行者何止千人。國懿仲入朝,直叩宮門,求見無虧,奏言:“人心思戴世子,相率奉迎,老臣不能阻當,主公宜速爲避難之計。”無虧問;“雍巫、豎刁安在?”懿仲曰:“雍巫勝敗未知。豎刁已爲國人所殺矣。”無虧大怒曰:“國人殺豎刁,汝安得不知?”顧左右欲執懿仲,懿仲奔出朝門。無虧帶領內侍數十人,乘一小車,憤然仗劍出宮,下令欲發丁壯授甲,親往禦敵。內侍輩東喚西呼,國中無一人肯應,反叫出許多冤家出來。正是:
恩德終須報,冤仇撒不開。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這些冤家,無非是高氏、國氏、管氏、鮑氏、寧氏、陳氏、晏氏、東郭氏、南郭氏、北郭氏、公孫氏、閭邱氏衆官員子姓。當初只爲不附無虧,被雍巫、豎刁殺害的,其家屬人人含怨,個個銜冤,今日聞宋君送太子入國,雍巫統兵拒戰,論起私心,巴不得雍巫兵敗。又怕宋國兵到,別有一番殺戮之慘,大家懷著鬼胎。及聞高老相國殺了豎刁,往迎太子,無不喜懽,都道:“今日天眼方開!”齊帶器械防身,到東門打探太子來信,恰好撞見無虧乘車而至,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一個爲首,衆人相助,各各挺著器械,將無虧圍住。內侍喝道:“主公在此,諸人不得無禮!”衆人道:“那裏是我主公!”便將內侍亂砍,無虧抵擋不住,急忙下車逃走,亦被衆人所殺。東門鼎沸,卻得國懿仲來撫慰一番,衆人方纔分散。懿仲將無虧屍首擡至別館殯殮,一面差人飛報高虎。
再說雍巫正屯兵東關,與宋相持,忽然軍中夜亂,傳說:“無虧、豎刁俱死,高虎相國率領國人,迎接太子昭爲君,吾等不可助逆。”雍巫知軍心已變,心如芒刺,急引心腹數人,連夜逃奔魯國去訖。天明,高虎已到,安撫雍巫所領之衆,直至郊外,迎接世子昭,與宋、衛、曹、邾四國請和。四國退兵。高虎奉世子昭行至臨淄城外,暫停公館,使人報國懿仲整備法駕,同百官出迎。卻說公子元、公子潘聞知其事,約會公子商人,一同出郭奉迎新君。公子商人咈然曰:“我等在國奔喪,昭不與哭泣之位,今乃借宋兵威,以少淩長,強奪齊國,于理不順。聞諸侯之兵已退,我等不如各率家甲,聲言爲無虧報仇,逐殺子昭。吾等三人中,憑大臣公議一人爲君,也免得受宋國箝制,滅了先公盟主的志氣。”公子元曰:“若然,當奉宮中之令而行,庶爲有名。”乃入宮稟知長衛姬。長衛姬泣曰:“汝能爲無虧報仇,我死無恨矣!”即命糾集無虧舊日一班左右人衆,合著三位公子之黨,同拒世子。豎刁手下亦有心腹,欲爲其主報仇,也來相助。分頭據住臨淄城各門。國懿仲畏四家人衆,將府門緊閉,不敢出頭了。高虎謂世子昭曰:“無虧、豎刁雖死,餘黨尚存,況有三公子爲主,閉門不納,若欲求入,必須交戰,倘戰而不勝,前功而盡棄,不如仍走宋國求救爲上。”世子昭曰:“但憑國老主張。”高虎乃奉世子昭復奔宋國。
宋襄公纔班師及境,見世子昭來到,大驚,問其來意。高虎一一告訴明白。襄公曰:“此寡人班師太早之故也。世子放心,有寡人在,何愁不入臨淄哉?”即時命大將公孫固增添車馬。先前有衛、曹、邾三國同事,止用二百乘,今日獨自出車,加至四百乘。公子蕩爲先鋒,華御事爲合後,親將中軍,護送世子,重離宋境,再入齊郊。時有高虎前驅,把關將吏,望見是高相國,即時開門延入,直逼臨淄下寨。宋襄公見國門緊閉,吩咐三軍,準備攻城器具。城內公子商人謂公子元、公子潘曰:“宋若攻城,必然驚動百姓。我等率四家之衆,乘其安息未定,合力攻之。幸而勝固善,不幸而敗,權且各圖避難,再作區處。強如死守于此,萬一諸侯之師畢集,如之奈何?”元、潘以爲然。乃于是日,夜開城門,各引軍出,來劫宋寨,不知虛實,單劫了先鋒公子蕩的前營。蕩措手不及,棄寨而奔。中軍大將公孫固,聞前寨有失,急引大軍來救。後軍華御事,同齊國老大夫高虎,亦各率部下接應。兩下混戰,直至天明。四家黨羽雖衆,各爲其主,人心不齊,怎當得宋國大兵。當下混戰了一夜,四家人衆,被宋兵殺得七零八落。公子元恐世子昭入國,不免于禍,乘亂引心腹數人,逃奔衛國避難去訖。公子潘、公子商人收拾敗兵入城,宋兵緊隨其後,不能閉門,崔夭爲世子昭御車,長驅直入。上卿國懿仲聞四家兵散,世子已進城,乃聚集百官,同高虎擁立世子昭即位。即以本年爲元年,是爲孝公。孝公嗣位,論功行賞,進崔夭爲大夫。大出金帛,厚犒宋軍。襄公留齊境五日,方纔回宋。時魯僖公起大兵來救無虧,聞孝公已立,中道而返,自此魯、齊有隙。不在話下。
再說公子潘與公子商人計議,將出兵拒敵之事,都推在公子元身上。國、高二國老,明知四家同謀,欲孝公釋怨脩好,單治首亂雍巫、豎刁二人之罪,盡誅其黨,餘人俱赦不問。是秋八月,葬桓公于牛首堈之上,連起三大墳。以晏蛾兒附葬于旁,另起一小墳,又爲無虧公子元之故,將長衛姬、少衛姬兩宮內侍宮人,悉令從葬,死者數百人。後至晉永嘉末年,天下大亂,有村人發桓公塚,冢前有水銀池,寒氣觸鼻,人不敢入,經數日,其氣漸消。乃牽猛犬入冢中,得金蠶數十斛,珠襦玉匣,繒綵軍器,不可勝數,冢中骸骨狼藉,皆殉葬之人也。足知孝公當日葬父之厚矣。亦何益哉!髯仙有詩云:
疑塚三堆峻似山,金蠶玉匣出人間。
從來厚蓄多遭發,薄葬須知不是慳。
話分兩頭。卻說宋襄公自敗了齊兵,納世子昭爲君,自以爲不世奇功,便想號召諸侯,代齊桓公爲盟主。又恐大國難致,先約滕、曹、邾、鄫小國,爲盟于曹國之南。曹、邾二君到後,滕子嬰齊方至。宋襄不許嬰齊與盟,拘之一室。鄫君懼宋之威,亦來赴會,已逾期二日矣。宋襄公問于羣臣曰:“寡人甫倡盟好,鄫小國,輒敢怠慢,後期二日,不重懲之,何以立威!”大夫公子蕩進曰:“嚮者齊桓公南征北討,獨未服東夷之衆。君欲威中國,必先服東夷,欲服東夷,必用鄫子。”襄公曰:“用之何如?”公子蕩曰:“睢水之次,有神能致風雨,東夷皆立社祠之,四時不缺。君誠用鄫子爲犧牲,以祭睢神,不惟神將降福,使東夷聞之,皆謂君能生殺諸侯,誰不聳懼來服?然後借東夷之力,以征諸侯,伯業成矣。”上卿公子目夷諫曰:“不可,不可!古者小事不用大牲,重物命也,況于人乎?夫祭祀,以爲人祈福也。殺人以祈人福,神必不饗。且國有常祀,宗伯所掌。睢水河神,不過妖鬼耳!夷俗所祀,君亦祀之,未見君之勝于夷也。而誰肯服之?齊桓公主盟四十年,存亡繼絕,歲有德施于天下。今君纔一舉盟會,而遂戮諸侯以媚妖神,臣見諸侯之懼而叛我,未見其服也。”公子蕩曰:“子魚之言謬矣!君之圖伯與齊異。齊桓公制國二十餘年,然後主盟,君能待乎?夫緩則用德,急則用威,遲速之序,不可不察也。不同夷,夷將疑我,不懼諸侯,諸侯將玩我。內玩而外疑,何以成伯?昔武王斬紂頭,懸之太白旗,以得天下。此諸侯之行于天子者也,而何有于小國之君?君必用之。”襄公本心急于欲得諸侯,遂不聽目夷之言,使邾文公執鄫子,殺而烹之,以祭睢水之神。遣人召東夷君長,俱來睢水會祀。東夷素不習宋公之政,莫有至者。滕子嬰齊大驚,使人以重賂求釋,乃解嬰齊之囚。
曹大夫僖負羈謂曹共公襄曰;“宋躁而虐,事必無成,不如歸也。”共公辭歸,遂不具地主之禮。襄公怒,使人責之曰:“古者國君相見,有脯資餼牢,以修賓主之好。寡君逗留于君之境上,非一日矣。三軍之衆,尚未知主人之所屬。願君圖之!”僖負羈對曰:“夫授館致餼,朝聘之常禮也。今君以公事涉于南鄙,寡人亟于奔命,未及他圖。今君責以主人之禮,寡君愧其,惟君恕之!”曹共公遂歸。襄公大怒,傳令移兵伐曹。公子目夷又諫曰:“昔齊桓公會盟之跡,遍于列國,厚往薄來,不責其施,不誅其不及,所以寬人之力,而恤人之情也。曹之缺禮,于君無損,何必用兵?”襄公不聽,使公子蕩將兵車三百乘伐曹,圍其城。僖負羈隨方設備,與公子蕩相持三月,蕩不能取勝。是時,鄭文公首先朝楚,約魯、齊、陳、蔡四國之君,與楚成王爲盟于齊境。宋襄公聞之大驚。一來恐齊、魯兩國之中,或有倡伯者,宋不能與爭,二來又恐公子蕩攻曹失利,挫了銳氣,貽笑于諸侯,乃召蕩歸。曹共公亦恐宋師再至,遣人至宋謝罪。自此宋、曹相睦如初。
再說宋襄公一心求伯,見小國諸侯,紛紛不服,大國反遠與楚盟,心中憤急,與公子蕩商議。公子蕩進曰:“當今大國,無過齊、楚。齊雖伯主之後,然紛爭方定,國勢未張。楚僭王號,乍通中國,諸侯所畏。君誠不惜卑詞厚幣,以求諸侯于楚,楚必許之。借楚力以聚諸侯,復借諸侯以壓楚,此一時權宜之計也。”公子目夷又諫曰:“楚有諸侯,安肯與我?我求諸侯于楚,楚安肯下我?恐爭端從此開矣!”襄公不以爲然。即命公子蕩以厚賂如楚,求見楚成王。成王問其來意,許以明年之春,相會于鹿上之地。公子蕩歸報襄公,襄公曰:“鹿上齊地,不可不聞之齊侯。”復遣公子蕩如齊修聘,述楚王期會之事。齊孝公亦許之。時宋襄公之十一年,乃周襄王之十二年也。
次年春正月,宋襄公先至鹿上,築盟壇以待齊、楚之君。二月初旬,齊孝公始至。襄公自負有納孝公之功,相見之間,頗有德色。孝公感宋之德,亦頗盡地主之禮。又二十餘日,楚成王方到。宋、齊二君接見之間,以爵爲序。楚雖僭王號,實是子爵。宋公爲首,齊侯次之,楚子又次之。這是宋襄公定的位次。至期,共登鹿上之壇,襄公毅然以主盟自居,先執牛耳,並不謙讓。楚成王心中不悅,勉強受歃。襄公拱手言曰:“兹父忝先代之後,作賓王家,不自揣德薄力微。竊欲修舉盟會之政。恐人心不肅,欲借重二君之餘威,以合諸侯于敝邑之盂地,以秋八月爲期。若君不棄,倡率諸侯,徼惠于盟,寡人願世敦兄弟之好。自殷先王以下,咸拜君之賜,豈獨寡人乎?”齊孝公拱手以讓楚成王,成王亦拱手以讓孝公,二君互相推讓,良久不決。襄公曰:“二君若不棄寡人,請同署之。”乃出征會之牘,不送齊侯,卻先送楚成王求署。孝公心中亦懷怏怏。楚成王舉目觀覽,牘中敘合諸侯修會盟之意,傚齊桓公衣裳之會,不以兵車。牘尾宋公先已署名。楚成王暗暗含笑,謂襄公曰:“諸侯君自能致,何必寡人?”襄公曰:“鄭、許久在君之宇下,而陳、蔡近者復受盟于齊,非乞君之靈,懼有異同。寡人是以借重于上國。”楚成王曰:“然則齊君當署,次及寡人,可也。”孝公曰:“寡人于宋,猶宇下也,所難致者,上國之威令耳。”楚王笑而署名,以筆授孝公。孝公曰:“有楚不必有齊。寡人流離萬死之餘,幸社稷不隕,得從末歃爲榮,何足重輕,而褻此簡牘爲耶?”堅不肯署。論齊孝公心事,卻是怪宋襄公先送楚王求署,識透他重楚輕齊,所以不署。宋襄公自負有恩于齊,卻認孝公是衷腸之語,遂收牘而藏之。三君于鹿上又敘數日,丁寧而別。髯仙有詩嘆曰:
諸侯原自屬中華,何用紛紛乞楚家?錯認同根成一樹,誰知各自有丫叉?
楚成王既歸,述其事于令尹子文。子文曰:“宋君狂甚!吾王何以征會許之?”楚王笑曰:“寡人欲主中華之政久矣,恨不得其便耳。今宋公倡衣裳之會,寡人因之以合諸侯,不亦可乎?”大夫成得臣進曰:“宋公爲人好名而無實,輕信而寡謀,若伏甲以劫之,其人可虜也。”楚王曰:“寡人意正如此。”子文曰:“許人以會而復劫之,人謂楚無信矣,何以服諸侯?”得臣曰:“宋喜于主盟,必有傲諸侯之心。諸侯未習宋政,莫之與也。劫之以示威,劫而釋之,又可以示德。諸侯恥宋之無能,不歸楚,將誰歸乎?夫拘小信而喪大功,非策也。”子文奏曰:“子玉之計,非臣所及。”楚王乃使成得臣、鬭勃二人爲將,各選勇士五百人,操演聽令,預定劫盟之計。不必詳說,下文便見。
且說宋襄公歸自鹿上,訢然有喜色,謂公子目夷曰:“楚已許我諸侯矣。”目夷諫曰:“楚,蠻夷也,其心不測。君得其口,未得其心,臣恐君之見欺也。”襄公曰:“子魚太多心了,寡人以忠信待人,人其忍欺寡人哉?”遂不聽目夷之言,傳檄征會。先遣人于盂地築起壇場,增修公館,務極華麗。倉場中儲積芻糧,以待各國軍馬食費。凡獻享犒勞之儀,一一從厚,無不預備。至秋七月,宋襄公命乘車赴會。目夷又諫曰:“楚強而無義,請以兵車往。”襄公曰:“寡人與諸侯約爲‘衣裳之會’,若用兵車,自我約之,自我墮之,異日無以示信于諸侯矣。”目夷曰:“君以乘車全集,臣請伏兵車百乘于三里之外,以備緩急,何如?”襄公曰:“子用兵車,與寡人用之何異?必不可!”臨行之際,襄公又恐目夷在國起兵接應,失了他信義,遂要目夷同往。目夷曰:“臣亦放心不下,也要同去。”于是君臣同至會所。楚、陳、蔡、許、曹、鄭六國之君,如期而至。惟齊孝公心懷怏怏,魯僖公未與楚通,二君不到。襄公使候人迎接六國諸侯,分館安歇,回報:“都用乘車。楚王侍從雖衆,亦是乘車。”襄公曰:“吾知楚不欺吾也!”
太史卜盟日之吉,襄公命傳知各國。先數日,預派定壇上執事人等。是早五鼓,壇之上下,皆設庭燎,照耀如同白日。壇之旁,另有憩息之所,襄公先往以待。陳穆公款,蔡莊公甲午,鄭文公捷,許僖公業,曹共公襄五位諸侯,陸續則至。伺候良久,天色將明,楚成王熊惲方到。襄公且循地主之禮,揖讓了一番,分左右兩階登壇。右階賓登,衆諸侯不敢僭楚成王,讓之居首。成得臣、鬭勃二將相隨,衆諸侯亦各有從行之臣。不必細說。左階主登,單只宋襄公及公子目夷君臣二人。方纔升階之時,論個賓主,既登盟壇之上,陳牲歃血,要天矢曰,列名載書,便要推盟主爲尊了。宋襄公指望楚王開口,以目視之。楚王低頭不語。陳、蔡諸國,面面相覷,莫敢先發。襄公忍不住了,乃昂然而出曰:“今日之舉,寡人欲修先伯主齊桓公故業,尊王安民,息兵罷戰,與天下同享太平之福,諸君以爲何如?”諸侯尚未答應,楚王挺身而前曰:“君言甚善!但不知主盟今屬何人?襄公曰:“有功論功,無功論爵,更有何言!”楚王曰:“寡人冒爵爲王久矣。宋雖上公,難列王前,寡人告罪佔先了。”便立在第一個位次。目夷扯襄公之袖,欲其權且忍耐,再作區處。襄公把個盟主捏在掌中,臨時變卦,如何不惱。包著一肚子氣。不免疾言遽色,謂楚王曰:“寡人徼福先代,忝爲上公,天子亦待以賓客之禮。君言冒爵,乃僭號也。奈何以假王而壓真公乎?”楚王曰:“寡人既是假王,誰教你請寡人來此?”襄公曰:“君之至此,亦是鹿上先有成議,非寡人之謾約也。”成得臣在旁大喝曰:“今日之事,只問衆諸侯,爲楚來乎?爲宋來乎?”陳、蔡各國,平素畏服于楚,齊聲曰:“吾等實奉楚命,不敢不至。”楚王呵呵大笑曰:“宋君更有何說?”襄公見不是頭,欲待與他講理,他又不管理之長短,欲作脫身之計,又無片甲相護,正在躊躇。只見成得臣、鬭勃卸去禮服,內穿重鎧,腰間各插小紅旗一面,將旗嚮壇下一招,那跟隨楚王人衆,何止千人,一個個俱脫衣露甲,手執暗器,如蜂攢蟻聚,飛奔上壇。各國諸侯,俱嚇得魂不附體。成得臣先把宋襄公兩袖緊緊捻定,同鬭勃指揮衆甲士,擄掠壇上所陳設玉帛器皿之類。一班執事,亂竄奔逃。宋襄公見公子目夷緊隨在旁,低聲謂曰:“悔不聽子言,以至如此,速歸守國,勿以寡人爲念!”目夷料想跟隨無益,乃乘亂逃回。
不知宋襄公如何脫身,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楚成王假飾乘車赴會,跟隨人衆,俱是壯丁,內穿暗甲,身帶暗器,都是成得臣、鬭勃選練來的,好不勇猛!又遣蒍呂臣、鬭般二將統領大軍,隨後而進,準備大大廝殺。宋襄公全然不知,墮其圈套。正是:“沒心人遇有心人,要脫身時難脫身”了!楚王拿住了襄公,衆甲士將公館中所備獻享犒勞之儀,及倉中積粟,擄掠一空。隨行車乘,皆爲楚有。陳、蔡、鄭、許、曹五位諸侯,人人悚懼,誰敢上前說個方便!楚成王邀衆諸侯至于館寓,面數宋襄公六罪,曰:“汝伐齊之喪,擅行廢置,一罪也;滕子赴會稍遲,輒加縶辱,二罪也;用人代牲,以祭淫鬼,三罪也;曹缺地主之儀,其事甚小,汝乃恃強圍之,四罪也;以亡國之餘,不能度德量力,天象示戒,猶思圖伯,五罪也;求諸侯于寡人,而妄自尊大,全無遜讓之禮,六罪也。天奪其魄,單車赴會,寡人今日統甲車千乘,戰將千員,踏碎睢陽城,爲齊鄫各國報仇。諸君但少駐車駕,看寡人取宋而回,更與諸君痛飲十日方散。”衆諸侯莫不唯唯。襄公頓口無言,似木鵰泥塑一般,只多著兩行珠淚。須臾,楚國大兵俱集,號曰千乘,實五百乘。楚成王賞勞了軍士,拔寨都起,帶了宋襄公,殺嚮睢陽城來。列國諸侯,奉楚王之命,俱屯盂地,無敢歸者。史官有詩譏宋襄之失。詩云:
無端媚楚反遭殃,引得睢陽做戰場。
昔日齊桓曾九合,何嘗容楚近封疆?卻說公子目夷,自盂地盟壇逃回本國,嚮司馬公孫固說知宋公被劫一事,“楚兵旦暮且到,速速調兵,登陴把守。”公孫固曰:“國不可一日無君,公子須暫攝君位,然後號令賞罰,人心始肅。”目夷附公孫固之耳曰:“楚人執我君以伐我,有挾而求也。必須如此如此,楚人必放吾君歸國。”固曰:“此言甚當。”乃嚮羣臣言:“吾君未必能歸矣!我等宜推戴公子目夷,以主國事。”羣臣知目夷之賢,無不訢然。公子目夷告于太廟,南面攝政。三軍用命,鈴柝嚴明,睢陽各路城門,把守得鐵桶相似。方纔安排停當,楚王大軍已到,立住營寨。使將軍鬭勃嚮前打話,言:“爾君已被我拘執在此,生殺在我手,早早獻土納降,保全汝君性命!”公孫固在城樓答曰:“賴社稷神靈,國人已立新君矣。生殺任你,欲降不可得也!”鬭勃曰:“汝君現在,安得復立一君乎?”公孫固曰:“立君以主社稷也,社稷無主,安得不立新君?”鬭勃曰:“某等願送汝君歸國,何以相酬?”公孫固曰:“故君被執,已辱社稷,雖歸亦不得爲君矣。歸與不歸,惟楚所命。若要決戰,我城中甲車未曾損折,情願決一死敵!”鬭勃見公孫固答語硬掙,回報楚王。楚王大怒,喝教攻城。城上矢石如雨,楚兵多有損傷。連攻三日,乾折便宜,不能取勝。楚王曰:“彼國既不用宋君,殺之何如?”成得臣對曰:“王以殺鄫子爲宋罪,今殺宋公,是傚尤也。殺宋公猶殺匹夫耳,不能得宋,而徒取怨,不如釋之。”楚王曰:“攻宋不下,又釋其君,何以爲名?”得臣對曰:“臣有計矣。今不與盂之會者,惟齊、魯二國。齊與我已兩次通好,且不必較。魯禮義之邦,一嚮輔齊定伯,目中無楚。若以宋之俘獲獻魯,請魯君于亳都相會,魯見宋俘,必恐懼而來。魯、宋是葵邱同盟之人,況魯侯甚賢,必然爲宋求情,我因以爲魯君之德。是我一舉而兼得宋、魯也。”楚王鼓掌大笑曰:“子玉真有見識!”乃退兵屯于亳都,用宜申爲使,將鹵獲數車,如曲阜獻捷。其書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