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東周列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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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衛宣公築臺納媳~高渠彌乘間易君

公子泄謂公子職曰:“國君遠出,吾等舉事,此其時矣!”公子職曰:“如欲舉事,先定所立,人民有主,方保不亂。”正密議間,閽人報:“大夫寧跪有事相訪。”兩公子迎入。寧跪曰:“二公子忘乘舟之冤乎?今日機會,不可失也!”公子職曰:“正議擁戴,未得其人。”寧跪曰:“吾觀羣公子中,惟黔牟仁厚可輔,且周王之婿,可以彈壓國人。”三人遂歃血定議。乃暗約急子、壽子原舊一班衆人,假傳一個諜報,只說:“衛侯伐鄭,兵敗身死。”于是迎公子黔牟即位。百官朝見已畢,然後宣播衛朔搆陷二兄,致父忿死之惡。重爲急、壽二子發喪,改葬其柩。遣使告立君于周。寧跪引兵營于郊外,以遏惠公歸路。公子泄欲殺宣姜,公子職止之曰:“姜雖有罪,然齊侯之妹也,殺之,恐得罪于齊。不如留之,以結齊好。”乃使宣姜出居別宮,月致廩餼無缺。

再說宋、魯、蔡、衛共是四國,合兵伐鄭。祭足自引兵至大陵,與傅瑕合力拒敵,隨機應變,未嘗挫失。四國不能取勝,只得引回。

單說衛侯朔伐鄭無功,回至中途,聞二公子作亂,已立黔牟,乃出犇于齊國。齊襄公曰:“吾甥也。”厚其館餼,許以興兵復國。朔遂與襄公立約:“如歸國之日,內府寶玉,盡作酬儀。”襄公大喜。忽報:“魯侯使到。”因齊侯求婚于周,周王允之,使魯侯主婚,要以王姬下嫁。魯侯欲親自至齊,面議其事。襄公想起妹子文姜,久不相會,何不一同請求?遂遣使至魯,並迎文姜。諸大夫請問伐衛之期。襄公曰:“黔牟,亦天子婿也。寡人方圖婚于周,此事姑且遲之。”但恐衛人殺害宣姜,遣公孫無知納公子碩于衛。私囑無知,要公子碩烝于宣姜,以爲復朔之地。

公孫無知領命,同公子碩歸衛,與新君黔牟相見。時公子碩內子已卒,無知將齊候之意,遍致衛國君臣,並致宣姜。那宣姜倒也心肯。衛國衆臣,素惡宣姜僭位中宮,今日欲貶其名號,無不樂從。只是公子碩念父子之倫,堅不允從。無知私言于公子職曰:“此事不諧,何以復寡君之命?”公子職恐失齊懽,定下計策,請公子碩飲宴,使女樂侑酒,灌得他爛醉,扶入別宮,與宣姜同宿,醉中成就其事。醒後悔之,已無及矣。宣姜與公子碩遂爲夫婦。後生男女五人:長男齊子早卒,次戴公申,次文公毀;女二,爲宋桓公、許穆公夫人。史臣有詩嘆曰:

子婦如何攘作妻,子烝庶母報非遲。

夷姜生子宣姜繼,家法源流未足奇。

此詩言昔日宣公烝父妾夷姜,而生急子。今其子昭伯,亦烝宣姜而生男女五人。家法相傳,不但新臺之報也。

話分兩頭。再說鄭祭足自大陵回,因舊君子突在櫟,終爲鄭患,思一制禦之策。想齊與厲公原有戰紀之仇,今日謀納厲公,惟齊不與。況且新君嗣位,正好脩睦。又聞魯侯爲齊主婚,齊、魯之交將合。于是奏知昭公,自賫禮帛,往齊結好,因而結魯。若得二國相助,可以敵宋。自古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祭足但知防備厲公,卻不知高渠彌毒謀已就,只慮祭足多智,不敢動手。今見祭足遠行,肆無忌憚。乃密使人迎公子亹在家,乘昭公冬行蒸祭,伏死士于半路,突起弑之,託言爲盜所殺。遂奉公子亹爲君。使人以公子亹之命,召祭足回國,與高渠彌並執國政。可憐昭公復國,未滿三載,遂遭逆臣之禍。髯仙讀史至此,論昭公自爲世子時,已知高渠彌之惡。及兩次爲君,不能剪除兇人,留以自禍,豈非優柔不斷之禍?有詩嘆云:

明知惡草自當鉏,蛇虎如何與共居?我不制人人制我,當年枉自識高渠!

不知鄭子亹如何結束,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鄭子君臣爲戮

卻說齊襄公見祭足來聘,訢然接之。正欲報聘,忽聞高渠彌弑了昭公,援立子亹,心中大怒,便有興兵誅討之意。因魯侯夫婦將至齊國,且將鄭事擱起,親至濼水迎候。

卻說魯夫人文姜,見齊使來迎,心下亦想念其兄,欲借歸寧之名,與桓公同行。桓公溺愛其妻,不敢不從。大夫申繻諫曰:“‘女有室,男有家’,古之制也。禮無相瀆,瀆則有亂。女子出嫁,父母若在,每歲一歸寧。今夫人父母俱亡,無以妹寧兄之理。魯以秉禮爲國,豈可行此非禮之事?”桓公已許文姜,遂不從申繻之諫。夫婦同行,車至濼水,齊襄公早先在矣。慇懃相接,各敘寒溫。一同發駕,來到臨淄,魯侯致周王之命,將婚事議定。齊侯十分感激,先設大享,款待魯侯夫婦。然後迎文姜至于宮中,只說與舊日宮嬪相會。誰知襄公預造下密室,另治私宴,與文姜敘情。飲酒中間,四目相視,你貪我愛,不顧天倫,遂成苟且之事。兩下迷戀不捨,遂留宿宮中,日上三竿,尚相抱未起,撇卻魯桓公在外,冷冷清清。魯侯心中疑慮,遣人至宮門細訪,回報:“齊侯未取正妃,止有偏宮連氏。乃大夫連稱之從妹,嚮來失寵,齊侯不與相處。姜夫人自入齊宮,只是兄妹敘情,並無他宮嬪相聚。”魯侯情知不做好事,恨不得一步跨進齊宮,觀其動靜。恰好人報:“國母出宮來了。”

魯侯盛氣以待。便問姜氏曰:“夜來宮中共誰飲酒?”答曰:“同連妃。”又問:“幾時散席?”答:“久別話長,直到粉墻月上,可半夜矣。”又問:“你兄曾來陪飲否?”答曰:“我兄不曾來。”魯侯笑而問曰:“難道兄妹之情,不來相陪?”姜氏曰:“飲至中間,曾來相勸一杯,即時便去。”魯侯曰:“你席散如何不出宮?”姜氏曰:“夜深不便。”魯侯又問曰:“你在何處安置?”姜氏曰:“君侯差矣!何必盤問至此?宮中許多空房,豈少下榻之處?妾自在西宮過宿,即昔年守閨之所也。”魯侯曰:“你今日如何起得恁遲?”姜氏曰:“夜來飲酒勞倦,今早梳妝,不覺過時。”魯侯又問曰:“宿處誰人相伴?”姜氏曰:“宮娥耳。”魯侯又曰:“你兄在何處睡?”姜氏不覺面赤曰:“爲妹的怎管哥哥睡處?言之可笑!”魯侯曰:“只怕爲哥的,倒要管妹子睡處!”姜氏曰:“是何言也?”魯侯曰:“自古男女有別。你留宿宮中,兄妹同宿,寡人已盡知之,休得瞞隱!”姜氏口中雖是含糊抵賴,啼啼哭哭,心中卻也十分慚愧。魯櫃桓公身在齊國,無可奈何,心中雖然忿恨,卻不好發作出來,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即遣人告辭齊候,且待歸國,再作區處。

卻說齊襄公自知做下不是。姜氏出宮之時,難以放心,便密遣心腹力士石之紛如跟隨,打聽魯侯夫婦相見有何說話。石之紛如回復:“魯侯與夫人角口,如此如此。”襄公大驚曰:“亦料魯侯久後必知,何其早也?”少頃,見魯使來辭,明知事泄之故。乃固請于牛山一遊,便作餞行。使人連逼幾次,魯侯只得命駕出郊。文姜自留邸舍,悶悶不悅。

卻說齊襄公一來捨不得文姜回去,二來懼魯候懷恨成仇,一不做,二不休,吩咐公子彭生待席散之後,送魯侯回邸,要在車中結果魯侯性命。彭生記起戰紀時一箭之恨,訢然領命。是日,牛山大宴,盛陳歌舞,襄公意倍慇懃。魯侯只低頭無語。襄公教諸大夫輪流把盞,又教宮娥內侍,捧樽跪勸。魯侯心中憤鬱,也要借懷澆悶,不常見酩酊大醉,別時不能成禮。襄公使公子彭生抱之上車。彭生遂與魯侯同載。離國門約有二里,彭生見魯侯熟睡,挺臂以拉其脅。彭生力大,其臂如鐵,魯侯被拉脅折,大叫一聲,血流滿車而死。彭生謂衆人曰:“魯侯醉後中惡,速馳入城,報知主公。”衆人雖覺蹊蹺,誰敢多言。史臣有詩云:

男女嫌微最要明,夫妻越境太胡行。

當時若聽申繻諫,何至車中六尺橫?齊襄公聞魯候暴薨,佯啼假哭,即命厚殮入棺,使人報魯迎喪。魯之從人回國,備言車中被弑之由。大夫申繻曰:“國不可一日無君。且扶世子同主張喪事,侯喪車到日,行即位禮。”公子慶父,字孟,乃桓公之庶長子,攘臂言曰:“齊侯亂倫無禮,禍及君父。願假我戎車三百乘,伐齊聲罪!”大夫申繻惑其言,私以問謀士施伯曰:“可伐齊否?”施伯曰:“此曖昧之事,不可聞于鄰國。況魯弱齊強,伐未可必勝,反彰其醜。不如含忍,姑請究車中之故,使齊殺公子彭生,以解說于列國,齊必聽從。”申繻告于慶父,遂使施伯草成國書之稿,世子居喪不言,乃用大夫出名,遣人如齊,致書迎喪。齊襄公啟書看之。書曰:

外臣申繻等,拜上齊侯殿下:寡君奉天子之命,不敢寧居,來議大婚。今出而不入,道路紛紛,皆以車中之變爲言。無所歸咎,恥辱播于諸侯,請以彭生正罪。

襄公覽畢,即遣人召彭生入朝。彭生自謂有功,昂然而入。襄公當魯使之面駡曰:“寡人以魯侯過酒,命爾扶持上車。何不小心伏侍,使其暴薨?爾罪難辭!”喝令左右縛之,斬于市曹。彭生大呼曰:“淫其妹而殺其夫,皆出汝無道昏君所爲。今日又委罪于我!死而有知,必爲妖孽,以取爾命!”襄公遽自掩其耳,左右皆笑。襄公一面遣人往周王處謝婚,並訂娶期。一面遣人送魯侯喪車回國,文姜仍留齊不歸。

魯大夫申繻率世子同迎柩至郊,即于柩前行禮成喪,然後嗣位,是爲莊公。申繻、顓孫生、公子溺、公子偃、曹沫一班文武,重整朝綱。庶兄公子慶父,庶弟公子牙、嫡弟季友,俱參國政。申繻薦施伯之才,亦拜上士之職。以明年改元,實周莊王之四年也。

魯莊公集羣臣商議,爲齊迎婚之事。施伯曰:“國有三恥,君知之乎?”莊公曰:“何謂三恥?”施伯曰:“先君雖已成服,惡名在口,一恥也;君夫人留文未歸,引人議論,二恥也;齊爲仇國,況君在衰絰之中,乃爲主婚,辭之則逆王命,不辭則貽笑于人,三恥也。”魯莊公蹴然曰:“此三恥何以免之?”施伯曰:“欲人勿惡,必先自美;欲人勿疑,必先自信。先君之立,未膺王命。若乘主婚之機,請命于周,以榮名被之九泉,則一恥免矣。君夫人在齊,宜以禮迎之,以成主公之孝,則二恥免矣。惟主婚一事,最難兩全;然亦有策。”莊公曰:“其策何如?”施伯曰:“可將王姬館舍,築于郊外,使上大夫迎而送之,君以喪辭。上不逆天王之命,下不拂大國之情,中不失居喪之禮,如此,則三恥亦免矣。”莊公曰:“申繻言汝‘智過于腹’。果然!”遂一一依策而行。

卻說魯使大夫顓孫生至周,請迎王姬;因請以黻冕圭璧,爲先君泉下之榮。周莊王許之,擇人使魯,錫桓公命,周公黑肩願行,莊王不許,別遣大夫榮叔。原來莊王之弟王子克,有寵于先王,周公黑肩曾受臨終之托。莊王疑黑肩有外心,恐其私交外國,樹成王子克之黨,所以不用。黑肩知莊王疑己,夜詣王子克家商議,欲乘嫁王姬之日,聚衆作亂,弑莊王而立子克。大夫辛伯聞其謀,以告莊王。乃殺黑肩,而逐子克。子克奔燕。此事表過不提。

且說魯顓孫生送王姬至齊;就奉魯侯之命,迎接夫人姜氏。齊襄公十分難捨,礙于公論,只得放回。臨行之際,把袂留連,千聲珍重:“相見有日!”各各灑淚而別。姜氏一者貪懽戀愛,不捨齊侯,二者背理賊倫,羞回故里,行一步,懶一步。車至禚地,見行館整潔,嘆曰:“此地不魯不齊,正吾家也。”吩咐從人,回復魯侯:“未亡人性貪閒適,不樂還宮。要吾回歸,除非死後。”魯侯知其無顏歸國,乃爲築館于祝邱,迎姜氏居之。姜氏遂往來于兩地。魯侯餽問,四時不絕。後來史官議論,以爲魯莊公之于文姜,論情,則生身之母;論義,則殺父之仇。若文姜歸魯,反是難處之事,只合徘徊兩地,乃所以全魯侯之孝也。髯翁詩曰:

弑夫無面返東蒙,禚地徘徊齊魯中。

若使靦顏歸故國,親仇兩字怎融通?話分兩頭。再說齊襄公拉殺魯桓公,國人沸沸揚揚,盡說:“齊侯無道,幹此淫殘蔑理之事。”襄公心中暗愧,急使人迎王姬至齊成婚,國人議猶未息;欲行一二義舉,以服衆心。想:“鄭弑其君,衛逐其君,兩件都是大題目。但衛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方娶王姬,未可便與黔牟作對。不若先討鄭罪,諸候必然畏服。”又恐起兵伐鄭,勝負未卜。乃佯遣人致書子亹,約于首止,相會爲盟。

子亹大喜曰:“齊侯下交,吾國安如泰山矣!”欲使高渠彌、祭足同往,祭足稱疾不行。原繁私嚮于祭足曰:“新君欲結好齊候,君宜輔之,何以不往?”祭足曰:“齊候勇悍殘忍,嗣守大國,侈然有圖伯之心。況先君昭公有功于齊,齊所念也。夫大國難測,以大結小,必有奸謀。此行也,君臣其爲戮乎?”原繁曰:“君言果信,鄭國誰屬?”祭足曰:“必子儀也。是有君人之相,先君莊公曾言之矣。”原繁曰:“人言君多智,吾姑以此試之。”至期,齊襄公遣王子成父、管至父二將,各率死士百餘,環侍左右,力士石之紛如緊隨于後。高渠彌引著子亹同登盟壇,與齊侯敘禮已畢。嬖臣孟陽手捧血盂,跪而請歃。襄公目視之,孟陽遽起。襄公執子亹手問曰:“先君昭公,因甚而殂?”子亹變色,驚顫不能出詞。高渠彌代答曰:“先君因病而殂,何煩君問?”襄公曰:“聞蒸祭遇賊,非關病也。”高渠彌遮掩不過,只得對曰:“原有寒疾,復受賊驚,是以暴亡耳。”襄公曰:“君行必有警備,此賊從何而來?”高渠彌對曰:“嫡庶爭立,已非一日,各有私黨,乘機竊發,誰能防之?”襄公又曰:“曾獲得賊人否?”高渠彌曰:“至今尚在緝訪,未有蹤跡。”襄公大怒曰:“賊在眼前,何煩緝訪?汝受國家爵位,乃以私怨弑君。到寡人面前,還敢以言語支吾!寡人今日爲汝先君報仇!”叫力士:“快與我下手!”高渠彌不敢分辯。石之紛如先將高渠彌綁縛。子亹叩首乞哀曰:“此事與孤無干,皆高渠彌所爲也。乞恕一命!”襄公曰:“既知高渠彌所爲,何不討之?汝今日自往地下分辯。”把手一招,王子成父與管至父引著死士百餘,一齊上前,將子亹亂砍,死于非命。隨行人衆,只齊人勢大,誰敢動手。一時盡皆逃散。

襄公謂高渠彌曰:“汝君已了,汝猶望活乎?”高渠彌對曰:“自知罪重,只求賜死!”襄公曰:“只與你一刀,便宜了你!”乃帶至國中,命車裂于南門。車裂者,將罪人頭與四肢,縛于五輛車轅之上,各自分嚮,各駕一牛,然後以鞭打牛,牛走車行,其人肢體裂而爲五。俗言:“五牛分屍”。此乃極重之刑。襄公欲以義舉聞于諸侯,故意用此極刑,張大其事也。

高渠彌已死,襄公命將其首,號令南門,榜曰:“逆臣視此!”一面使人收拾子亹屍首,藁葬于東郭之外。一面遣使告于鄭曰:“賊臣逆子,周有常刑。汝國高渠彌主謀弑君,擅立庶孽,寡君痛鄭先君之不弔,已爲鄭計而戮之矣。願改立新君,以邀舊好。”原繁聞之,嘆曰:“祭仲之智,吾不及也!”諸大夫共議立君,叔詹曰:“故君在櫟,何不迎之?”祭足曰:“出亡之君,不可再辱宗廟。不如立公子儀。”原繁亦贊成之。于是迎公子儀于陳,以嗣君位。祭足爲上大夫,叔詹爲中大夫,原繁爲下大夫。子儀既即位,乃委國于祭足,恤民修備,遣使修聘于齊、陳諸國。又受命于楚,許以年年納貢,永爲屬國。厲公無間可乘,自此鄭國稍安。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衛侯朔抗王入國~齊襄公出獵遇鬼

卻說王姬至齊,與襄公成婚。那王姬生性貞靜幽閒,言動不苟。襄公是個狂淫之輩,不甚相得。王姬在宮數月,備聞襄公淫妹之事,默然自嘆:“似此蔑倫悖理,禽獸不如。吾不幸錯嫁匪人,是吾命也!”鬱鬱成疾,不及一年,遂卒。

襄公自王姬之死,益無忌憚。心下思想文姜,僞以狩獵爲名,不時往禚。遣人往祝邱,密迎文姜到禚,晝夜淫樂。恐魯莊公發怒,欲以兵威脅之。乃親率重兵襲紀,取其郱、鄑、郚、三邑之地。兵移酅移城,使人告紀侯:“速寫降書,免至滅絕。”紀侯嘆曰:“齊吾世仇。吾不能屈膝仇人之庭,以求苟活也!”乃使夫人伯姬作書,遣人往魯求救。齊襄公出令曰:“有救紀者,寡人先移兵伐之!”魯莊公遣使如鄭,約他同力救紀。鄭伯子儀,因厲公在櫟,謀襲鄭國,不敢出師,使人來辭。魯候孤掌難鳴,行至滑地,懼齊兵威,留宿三日而返。紀候聞魯兵退回,度不能守,將城池、妻子,交付其弟嬴季,拜別宗廟,大哭一場,半夜開門而出,不知所終。

嬴季謂諸大臣曰:“死國與存祀,二者孰重?”諸大夫皆曰:“存祀爲重。”嬴季曰:“苟能存紀宗廟,吾何惜自屈?”即寫降書,願爲齊外臣,守酅宗廟。齊侯許之。嬴季遂將紀國土地戶口之數,盡納于齊,叩首乞哀。齊襄公收其版籍,于紀廟之旁,割三十戶以供紀祭祀,號嬴季爲廟主。紀伯姬驚悸而卒。襄公命葬以夫人之禮,以媚于魯。伯姬之娣叔姬,乃昔日從嫁者,襄公欲送之歸魯。叔姬曰:“婦人之義,既嫁從夫。生爲嬴氏婦,死爲嬴氏鬼,捨此安歸乎?”襄公乃聽其居酅守節。後數年而卒。史官贊云:

世衰俗敝,淫風相襲。齊公亂妹,新臺娶媳。禽行獸心,倫亡紀佚。小邦妾媵,矢節從一。寧守故廟,不歸宗國。卓哉叔姬,《柏舟》同式!

按齊襄公滅紀之歲,乃周莊王七年也。

是年,楚武王熊通,以隨侯不朝,復興兵伐隨,未至而薨。令尹鬭祈,莫敖屈重,秘不發喪。出奇兵從間道直逼隨城。隨懼,行成。屈重僞以王命,入盟隨侯。大軍既濟漢水,然後發喪。子熊貲即位,是爲文王。此事不提。

再說齊襄公滅紀凱旋,文姜于路迎接其兄,至于祝邱,盛爲讌享。用兩君相見之禮,彼此酬酢,大犒齊軍。又與襄公同至禚地,留連懽宿。襄公乃使文姜作書,召魯莊公來禚地相會。莊公恐違母命,遂至禚謁見文姜。文姜使莊公以甥舅之禮,見齊襄公,且謝葬紀伯姬之事。莊公亦不能拒,勉強從之。襄公大喜,亦具享禮款待莊公。時襄公新生一女,文姜以莊公內主尚虛,令其訂約爲婚。莊公曰:“彼女尚血胞,非吾配也。”文姜怒曰:“汝欲疏母族耶?”襄公亦以長幼懸隔爲嫌。文姜曰:“待二十年而嫁,亦未晚也。”襄公懼失文姜之意,莊公亦不敢違母命,兩下只得依允。甥舅之親,復加甥舅,情愈親密。二君並車馳獵于禚地之野,莊公矢不虛發,九射九中。襄公稱贊不已。野人竊指魯莊公戲曰:“此吾君假子也!”莊公怒,使左右蹤跡其人,殺之。襄公亦不嗔怪。史臣論莊公有母無父,忘親事仇。作詩誚云:

車中飲恨已多年,甘與仇讎共戴天。

莫怪野人呼假子,已同假父作姻緣。

文姜自魯、齊同狩之後,益無忌憚,不時與齊襄公聚于一處。或于防,或于谷,或時直至齊都,公然留宿宮中,儼如夫婦。國人作《載驅》之詩,以刺文姜。詩云:

載驅薄薄,簟舀朱郭。

魯道有蕩,齊子發夕。

汶水滔滔,行人儦々。

魯道有蕩,齊子遊遨。

薄薄者,疾驅之貌。簟,席,所以鋪車。舀,車後戶。朱郭者,以朱漆獸皮。皆車飾也。齊子指文姜。言文姜乘此車而至齊。儦々,衆貌;言其僕從之多也。又有《敝笱》之詩,以刺莊公。詩云:

敝笱在梁,其魚魴鰥。

齊子歸止,其從如雲。

敝笱在梁,其魚魴鱮。

齊子歸止,其從如水。

笱者,取魚之器。言敝壞之罟,不能制大魚,以喻魯莊公不能防閒文姜,任其僕從出入無禁也。

且說齊襄公自禚回國,衛侯朔迎賀滅紀之功,再請伐衛之期。襄公曰:“今王姬已卒,此舉無礙。但非連合諸侯,不爲公舉。君少待之。”衛侯稱謝。過數日,襄公遣使約會宋、魯、陳、蔡四國之君,一同伐衛,共納惠公。其檄云:

天禍衛國,生逆臣泄、職,擅行廢立。致衛君越在敝邑,于今七年。孤坐不安席。以疆場多事,不即誅討。今幸少閒,悉索敝賦,願從諸君之後,左右衛君,以誅衛之不當立者!

時周莊王八年之冬也。

齊襄公出車五百乘,同衛侯朔先至衛境。四國之君,各引兵來會。那四路諸侯:宋閔公捷,魯莊公同,陳宣公杵臼,蔡哀侯獻舞。衛侯聞五國兵至,與公子泄、公子職商議,遣大夫寧跪告急于周。莊王問羣臣:“誰能爲我救衛者?”周公忌父,西虢公伯皆曰:“王室自伐鄭損威以後,號令不行。今齊侯諸兒,不念王姬一脈之親,鳩合四國,以納君爲名。名順兵強,不可敵也。”左班中最下一人挺身出曰:“二公之言差矣!四國但只強耳,安得言名順乎?”衆人視之,乃下士子突也。周公曰:“諸侯失國,諸侯納之,何爲不順?”子突曰:“黔牟之立,已稟王命。既立黔牟,必廢子朔。二公不以王命爲順,而以納諸侯爲順,誠突所不解也!”虢公曰:“兵戎大事,量力而行。王室不振,已非一日。伐鄭之役,先王親在軍中,尚中祝聃之矢。至今兩世,未能問罪。況四國之力,十倍于鄭。孤軍赴援,如以卵抵石,徒自褻威,何益于事?”子突曰:“天下之事,理勝力爲常,力勝理爲變。王命所在,理所萃也。一時之強弱在力,千古之勝負在理。若蔑理而可以得志,無一人起而問之,千古是非,從此顛倒,天下不復有王矣!諸公亦何面目號爲王朝卿士乎?”虢公不能答。周公曰:“倘今日興救衛之師,汝能任其事否?”子突曰:“九伐之法,司馬掌之。突位微才劣,誠非其任。必無人肯往,突不敢愛死,願代司馬一行。”周公又曰:“汝救衛,能保必勝乎?”子突曰:“突今日出師,已據勝理。若以文、武、宣;平之靈,仗義執言,四國悔罪,王室之福。非突敢必也。”大夫富辰曰:“突言甚壯,可令一往,亦使天下知王室有人。”周王從之。乃先遣寧跪,歸報衛國,王師隨後起行。

卻說周、虢二公,忌子突之成功,僅給戎車二百乘。子突並不推諉,告于太廟而行。時五國之師,已至衛城下,攻圍甚急。公子泄、公子職晝夜巡守,懸望王朝大兵解圍。誰知子突兵微將寡,怎當五國如虎之衆?不等子突安營,大殺一場,二百乘兵車,如湯潑雪。子突嘆曰:“吾奉王命而戰死,不失爲忠義之鬼也!”乃手殺數十人,然後自刎而亡。髯翁有詩贊曰:

雖然只旅未成功,王命昭昭耳目中。

見義勇爲真漢子,莫將成敗論英雄!

衛國守城軍士,聞王師已敗,先自奔竄。齊兵首先登城,四國繼之,砍開城門,放衛侯朔入城。公子泄、公子職同寧跪收拾散兵,擁公子黔牟出走。正遇魯兵,又殺一場。寧跪奪路先奔,三公子俱被魯兵所擒。寧跪知力不能救,嘆口氣,奔往秦國逃難去訖。魯侯將三公子獻俘于衛,衛不敢決,轉獻于齊。齊襄公喝教刀斧手,將泄、職二公子斬訖。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于齊有連襟之情,赦之不誅,放歸于周。衛侯朔鳴鐘擊鼓,重登侯位。將府庫所藏寶玉,厚賂齊襄公。襄公曰:“魯侯擒三公子,其勞不淺!”乃以所賂之半,分贈魯侯。復使衛侯另出器賄,散于宋、陳、蔡三國。此周莊王九年之事。

卻說齊襄公自敗子突,放黔牟之後,誠恐周王來討,乃使大夫連稱爲將軍,管至父爲副,領兵戍葵邱,以遏東南之路。二將臨行,請于襄公曰:“戍守勞苦,臣不敢辭,以何期爲滿?”時襄公方食瓜,乃曰:“今此瓜熟之時,明歲瓜再熟,當遣人代汝。”二將往葵邱駐扎,不覺一年光景。忽一日,戍卒進瓜嚐新。二將想起瓜熟之約:“此時正該交代,如何主公不遣人來?”特地差心腹往國中探信,聞齊侯在谷城與文姜懽樂,有一月不回。連稱大怒曰:“王姬薨後,吾妹當爲繼室。無道昏君,不顧倫理,在外日事淫媟。使吾等暴露邊鄙。吾必殺之!”謂管至父曰:“汝可助吾一臂。”管至父曰:“及瓜而代,主公所親許也。恐其忘之,不如請代。請而不許,軍心胥怨,乃可用也。”連稱曰:“善。”乃使人獻瓜于襄公,因求交代。襄公怒曰:“代出孤意,奈何請耶?再候瓜一熟可也。”使人回報,連稱恨恨不已。謂管至父曰:“今欲行大事,計將安出?”至父曰:“凡舉事必先有所奉,然後成。公孫無知,迺公子夷仲年之子。先君僖公以同母之故,寵愛仲年,並愛無知。從幼畜養宮中,衣服禮數,與世子無別。自主公即位,因無知嚮在宮中,與主公角力,無知足勾主公僕地,主公不悅。一日,無知又與大夫雍廩爭道,主公怒其不遜,遂疏黜之,品秩裁減大半。無知銜恨于心久矣,每思作亂,恨無幫手。我等不若密通無知,內應外合,事可必濟。”連稱曰:“當于何時?”管至父曰:“主上性喜用兵,又好遊獵,如猛虎離穴,易爲制耳。但得預聞出外之期,方不失機會也。”連稱曰:“吾妹在宮中,失寵于主公,亦懷怨望。今囑無知陰與吾妹合計,伺主公之間隙,星夜相聞,可無誤事。”于是再遣心腹,致書于公孫無知。

書曰:

賢公孫受先公如嫡之寵,一旦削奪,行路之人,皆爲不平。況君淫昏日甚,政令無常。葵邱久戍,及瓜不代,三軍之士,憤憤思亂。如有間可圖,稱等願效犬馬,竭力推戴。稱之從妹,在宮失寵銜怨,天助公孫以內應之資,機不可失!

公孫無知得書大喜,即復書曰:

天厭淫人,以啟將軍之衷,敬佩里言,遲疾奉報。

無知陰使女侍通信于連妃,且以連稱之書示之:“若事成之日,當立爲夫人。”連妃許之。

周莊王十一年冬十月,齊襄公知姑棼之野有山名貝邱,禽獸所聚,可以遊獵。乃預戒徒人費等,整頓車徒,將以次月往彼田狩。連妃遣宮人送信于公孫無知。無知星夜傳信葵邱,通知連、管二將軍,約定十一月初旬,一齊舉事。連稱曰:“主上出獵,國中空虛,吾等率兵直入都門,擁立公孫,何如?”管至父曰:“主上睦于鄰國,若乞師來討,何以禦之?不若伏兵于姑棼,先殺昏君,然後奉公孫即位。事可萬全也。”那時葵邱戍卒,因久役在外,無不思家。連稱密傳號令,各備乾糧,往貝邱行事,軍士人人樂從。不在話下。

再說齊襄公于十一月朔日,駕車出遊。止帶力士石之紛如,及幸臣孟陽一班,架鷹牽犬,準備射獵,不用一大臣相隨。先至姑棼,原建有離宮,遊玩竟日。居民餽獻酒肉,襄公懽飲至夜,遂留宿焉。次日,起駕往貝邱來。見一路樹木蒙茸,藤蘿翳鬱。襄公駐車高阜,傳令舉火焚林,然後閤圍校射,縱放鷹犬。火烈風猛,狐兔之類,東奔西逸。忽有大豕一隻,如牛無角,似虎無斑,從火中奔出,竟上高阜,蹲踞于車駕之前。時衆人俱往馳射,惟孟陽立于襄公之側。襄公顧孟陽曰:“汝爲我射此豕。”孟陽瞪目視之,大驚曰:“非豕也,迺公子彭生也!”襄公大怒曰:“彭生何敢見我?”奪孟陽之弓,親自射之,連發三矢不中。那大豕直立起來,雙拱前蹄,傚人行步,放聲而啼,哀慘難聞。嚇得襄公毛骨俱竦,從車中倒撞下來,跌損左足,脫落了絲文屨一隻,被大豕銜之而去,忽然不見。髯翁有詩曰:

魯桓昔日死車中,今日車中遇鬼雄。

枉殺彭生應化厲,諸兒空自引雕弓。

徒人費與從人等,扶起襄公臥于車中,傳令罷獵,復回姑棼離宮住宿。襄公自覺精神恍惚,心下煩躁。時軍中已打二更,襄公因左足疼痛,展轉不寐,謂孟陽曰:“汝可扶我緩行幾步。”先前墜車,匆忙之際,不知失屨,到此方覺。問徒人費取討。費曰:“屨爲大豕銜去矣。”襄公心惡其言,乃大怒曰:“汝既跟隨寡人,豈不看屨之有無?若果銜去,當時何不早言?”自執皮鞭,鞭費之背,血流滿地方止。徒人費被鞭,含淚出門,正遇連稱引著數人打探動靜,將徒人費一索捆住,問曰:“無道昏君何在?”費曰:“在寢室。”又問:“已臥乎?”曰:“尚未臥也。”連稱舉刀欲砍,費曰:“勿殺我,我當先入,爲汝耳目。”連稱不信。費曰:“我適被鞭傷,亦欲殺此賊耳。”乃袒衣以背示之。連稱見其血肉淋灕,遂信其言。解費之縛,囑以內應。隨即招管至父引著衆軍士,殺入離宮。

且說徒人費翻身入門,正遇石之紛如,告以連稱作亂之事。遂造寢室,告于襄公。襄公驚惶無措。費曰:“事已急矣!若使一人僞作主公,臥于床上,主公潛伏戶後,幸而倉卒不辨,或可脫也。”孟陽曰:“臣受恩逾分,願以身代,不敢恤死。”孟陽即臥于床,以面嚮內,襄公親解錦袍覆之。伏身戶後,問徒人費曰:“汝將何如?”費曰:“臣當與紛如協力拒賊。”襄公曰:“不苦背創乎?”費曰:“臣死且不避,何有于創?”襄公嘆曰:“忠臣也!”徒人費令石之紛如,引衆拒守中門,自己單身挾著利刃,詐爲迎賊,欲刺連稱。

其時衆賊已攻進大門,連稱挺劍當先開路。管至父列兵門外,以防他變。徒人費見連稱來勢兇猛,不暇致詳,上前一步便刺。誰知連稱身被重鎧,刃刺不入。卻被連稱一劍劈去,斷其二指,還復一劍,劈下半個頭顱,死于門中。石之紛如便挺矛來鬭,約戰十餘合,連稱轉鬬轉進。紛如漸漸退步,誤絆石階腳坐,亦被連稱一劍砍倒。遂入寢室,侍衛先已驚散。團花帳中,臥著一人,錦袍遮蓋。連稱手起劍落,頭離枕畔,舉火燭之,年少無須。連稱曰:“此非君也。”使人遍搜房中,並無蹤影。連稱自引燭照之,忽見戶檻之下,露出絲文屨一隻,知戶後藏躲有人,不是諸兒是誰?打開戶後看時,那昏君因足疼,做一堆兒蹲著。那一隻絲文屨,仍在足上。連稱所見之屨,乃是先前大豕銜去的,不知如何在檻下。分明是冤鬼所爲,可不畏哉!連稱認得諸兒,似鷄雛一般,一把提出戶外,擲于地下。大駡:“無道昏君!汝連年用兵,黷武殃民,是不仁也;背父之命,疏遠公孫,是不孝也;兄妹宣婬,公行不忌,是無禮也;不念遠戍,瓜期不代,是無信也。仁、孝、禮、信,四德皆失,何以爲人?吾今日爲魯桓公報仇!”遂砍襄公爲數段,以床褥裹其屍,與孟陽同埋于戶下。

計襄公在位只五年。史官評論此事,謂襄公疏遠大臣,親暱羣小,石之紛如,孟陽,徒人費等,平日受其私恩,從于昏亂,雖視死如歸,不得爲忠臣之大節。連稱,管至父,徒以久戍不代,遂行篡弑,當是襄公惡貫已滿,假手二人耳。彭生臨刑大呼:“死爲妖孽,以取爾命!”大豕見形,非偶然也。髯翁有詩詠費、石等死難之事。詩云:

捐生殉主是忠貞,費石千秋無令名。

假使從昏稱死節,飛廉崇虎亦堪旌。

又詩嘆齊襄公云:

方張惡焰君侯死,將熄兇威大豕狂。

惡貫滿盈無不斃,勸人作善莫商量。

連稱、管至父重整軍容,長驅齊國。公孫無知預集私甲,一聞襄公兇信,引兵開門,接應連、管二將入城。二將託言:“曾受先君僖公遺命,奉公孫無知即位。”立連妃爲夫人。連稱爲正卿,號爲國舅。管至父爲亞卿。諸大夫雖勉強排班,心中不服。惟雍廩再三稽首,謝往日爭道之罪,極其卑順。無知赦之,仍爲大夫。高、國稱病不朝,無知亦不敢黜之。至父勸無知懸榜招賢,以收人望。因薦其族子管夷吾之才,無知使人召之。未知夷吾肯應召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魯莊公乾時大戰

卻說管夷吾字仲,生得相貌魁梧,精神俊爽,博通墳典,淹貫古今,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匡時之略。與鮑叔牙同賈,至分金時,夷吾多取一倍。鮑叔之從人心懷不平,鮑叔曰:“仲非貪此區區之金,因家貧不給,我自願讓之耳。”又曾領兵隨征,每至戰陣,輒居後隊;及還兵之日,又爲先驅。多有笑其怯者。鮑叔曰:“仲有老母在堂,留身奉養,豈真怯鬭耶?”又數與鮑叔計事,往往相左。鮑叔曰:“人固有遇不遇,使仲遇其時,定當百不失一矣。”夷吾聞之,嘆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哉!”遂結爲生死之交。

值襄公諸兒即位,長子曰糾,魯女所生,次子小白,莒女所生,雖皆庶出,俱已成立,欲爲立傅以輔導之。管夷吾謂鮑叔牙曰:“君生二子,異日爲嗣,非糾即白。吾與爾各傅一人。若嗣立之日,互相薦舉。”叔牙然其言。于是管夷吾同召忽爲公子糾之傅;叔牙爲公子小白之傅。襄公欲迎文姜至禚相會。叔牙謂小白曰:“君以淫聞,爲國人笑,及今止之,猶可掩飾。更相往來,如水決堤,將成汎溢,子必進諫。”小白果入諫襄公曰:“魯侯之死,嘖有煩言。男女嫌疑,不可不避。”襄公怒曰:“孺子何得多言!”以屨蹴之。小白趨而出。鮑叔曰:“吾聞之:‘有奇淫者,必有奇禍。’吾當與子適他國,以俟後圖。”小白問:“當適何國?”鮑叔曰:“大國喜怒不常,不如適莒。莒小而近齊,小則不敢慢我,近則旦暮可歸。”小白曰:“善。”乃奔莒國。襄公聞之,亦不追還。及公孫無知篡位,來召管夷吾。夷吾曰:“此輩兵已在頸,尚欲纍人耶?”遂與召忽共計,以魯爲子糾之母家,乃奉糾奔魯。魯莊公居之于生竇,月給廩餼。

魯莊公十二年春二月,齊公孫無知元年,百官賀旦,俱集朝房,見連、管二人公然壓班,人人皆有怨憤之意。雍廩知衆心不附,佯言曰:“有客自魯來,傳言‘公子糾將以魯師伐齊。’諸君聞之否?”諸大夫皆曰:“不聞。”雍遂不復言。既朝退,諸大夫互相約會,俱到雍廩家,叩問公子糾伐齊之信。雍廩曰:“諸君謂此事如何?”東郭牙曰:“先君雖無道,其子何罪?吾等日望其來也。”諸大夫有泣下者。雍廩曰:“廩之屈膝,寧無人心?正欲委曲以圖事耳。諸君若能相助,共除弑逆之賊,復立先君子,豈非義舉?”東郭牙問計。雍廩曰:“高敬仲,國之世臣,素有才望,爲人信服。連、管二賊,得其片言獎借,重于千鈞,恨不能耳。誠使敬仲置酒,以招二賊,必訢然往赴。吾僞以子糾兵信,面啟公孫,彼愚而無勇,俟其相就,卒然刺之,誰爲救者?然後舉火爲號,闔門而誅二賊,易如反掌。”東郭牙曰:“敬仲雖疾惡如仇,然爲國自貶,當不靳也。吾力能必之。”遂以雍廩之謀,告于高傒,高傒許諾。即命東郭牙往連、管二家致意。俱如期而至。高傒執觶言曰:“先君行多失德,老夫日虞國之喪亡。今幸大夫援立新君,老夫亦獲守家廟,嚮因老病,不與朝班,今幸賤體稍康,特治一酌,以報私恩,兼以子孫爲托。”連稱與管至父謙讓不已。高傒命將重門緊閉:“今日飲酒,不盡懽不已。”預戒閽人:“勿通外信,直待城中舉火,方來傳報。”

卻說雍廩懷匕首直叩宮門,見了無知,奏言:“公子糾率領魯兵,旦晚將至,幸早圖應敵之計。”無知問:“國舅何在?”雍廩曰:“國舅與管大夫郊飲未回。百官俱集朝中,專候主公議事。”無知信之。方出朝堂,尚未坐定,諸大夫一擁而前,雍廩自後刺之,血流公座,登時氣絕。計無知爲君,纔一月餘耳。哀哉!連夫人聞變,自縊于宮中。史官詩云:

只因無寵間襄公,誰料無知寵不終。

一月夫人三尺帛,何如寂寞守空宮?當時雍廩教人于朝外放起一股狼煙,煙透九霄。高傒正欲款客,忽聞門外傳板,報說:“外廂舉火。”高傒即便起身,往內而走。連稱、管至父出其不意,卻待要問其緣故。廡下預伏壯士,突然殺出。將二人砍爲數段。雖有從人,身無寸鐵,一時畢命。雍廩與諸大夫,陸續俱到高府,公同商議,將二人心肝剖出,祭奠襄公。一面遣人于姑棼離宮,取出襄公之屍,重新殯殮。一面遣人于魯國迎公子糾爲君。

魯莊公聞之,大喜,便欲爲公子糾起兵。施伯諫曰:“齊、魯互爲強弱。齊之無君,魯之利也。請勿動,以觀其變。”莊公躊躇未決。時夫人文姜因襄公被弑,自祝邱歸于魯國,日夜勸其子興兵伐齊,討無知之罪,爲其兄報仇。及聞無知受戮,齊使來迎公子糾爲君,不勝之喜。主定納糾,催促莊公起程。莊公爲母命所迫,遂不聽施伯之言,親率兵車三百乘,用曹沫爲大將,秦子、梁子爲左右,護送公子糾入齊。管夷吾謂魯侯曰:“公子小白在莒,莒地比魯爲近,倘彼先入,主客分矣。乞假臣良馬,先往邀之。”魯侯曰:“甲卒幾何?”夷吾曰:“三十乘足矣。”

卻說公子小白聞國亂無君,與鮑叔牙計議,嚮莒子借得兵車百乘,護送還齊。這裏管夷吾引兵晝夜奔馳,行至即墨,聞莒兵已過,從後追之。又行三十餘里,正遇莒兵停車造飯。管夷吾見小白端坐車中,上前鞠躬曰:“公子別來無恙!今將何往?”小白曰:“欲奔父喪耳。”管夷吾曰:“糾居長,分應主喪;公子幸少留,無自勞苦。”鮑叔牙曰:“仲且退,各爲其主,不必多言!”夷吾見莒兵睜眉怒目,有爭鬭之色,誠恐衆寡不敵,乃佯諾而退。驀地彎弓搭箭,覷定小白,颼的射來。小白大喊一聲,口吐鮮血,倒于車上。鮑叔牙急忙來救,從人盡叫道:“不好了!”一齊啼哭起來。管夷吾率領那三十乘,加鞭飛跑去了。夷吾在路嘆曰:“子糾有福,合爲君也!”還報魯侯,酌酒與子糾稱慶。此時放心落意,一路邑長獻餼進饌,遂緩緩而行。

誰知這一箭,只射中小白的帶鈎。小白知夷吾妙手,恐他又射,一時急智,嚼破舌尖,噴血詐倒,連鮑叔牙都瞞過了。鮑叔牙曰:“夷吾雖去,恐其又來,此行不可遲也。”乃使小白變服,載以溫車,從小路疾馳。將近臨淄,鮑叔牙單車先入城中,遍謁諸大夫,盛稱公子小白之賢。諸大夫曰:“子糾將至,何以處之?”鮑叔牙曰:“齊連弑二君,非賢者不能定亂。況迎子糾而小白先至,天也!魯君納糾,其望報不淺。昔宋立子突,索賂無厭,兵連數年。吾國多難之餘,能堪魯之徵求乎?”諸大夫曰:“然則何以謝魯侯?”叔牙曰:“吾已有君,彼自退矣。”大夫隰朋、東郭牙齊聲曰:“叔言是也。”于是迎小白入城即位,是爲桓公。髯翁有詩單詠射鈎之事。詩曰:

魯公懽喜莒人愁,誰道區區中帶鈎?但看一時權變處,便知有智合諸侯。

鮑叔牙曰:“魯兵未至,宜預止之。”乃遣仲孫湫往迎魯莊公,告以有君。莊公知小白未死,大怒曰:“立子以長,孺子安得爲君?孤不能空以三軍退也。”仲孫湫回報。齊桓公曰

:“魯兵不退,奈何?”鮑叔牙曰:“以兵拒之。”乃使王子成父將右軍,寧越副之;東郭牙將左軍,仲孫湫副之;鮑叔牙奉桓公親將中軍,雍廩爲先鋒。兵車共五百乘。分撥已定,東郭牙請曰:“魯君慮吾有備,必不長驅。乾時水草方便,此駐兵之處也。若設伏以待,乘其不備,破之必矣!”鮑叔牙曰:“善。”使寧越、仲孫湫各率本部,分路埋伏。使王子成父、東郭牙從他路抄出魯兵之後。雍廩挑戰誘敵。

卻說魯莊公同子糾行至乾時,管夷吾進曰,“小白初立,人心未定,宜速乘之,必有內變。”莊公曰:“如仲之言,小白已射死久矣。”遂出令于乾時安營。魯侯營于前,子糾營于後,相去二十里。次早,諜報:“齊兵已到,先鋒雍廩索戰。”魯莊公曰:“先破齊師,城中自然寒膽也。”遂引秦子梁子駕戎車而前,呼雍廩親數之曰:“汝首謀誅賊,求君于我。今又改圖,信義安在?”輓弓欲射雍廩。雍廩佯作羞慚,抱頭鼠竄。莊公命曹沫逐之。雍廩轉轅來戰,不幾合又走。曹沫不捨,奮生平之勇,挺著畫戟趕來,卻被鮑叔牙大兵圍住。曹沫深入重圍,左衝右突,身中兩箭,死戰方脫。

卻說魯將秦子、梁子恐曹沫有失,正待接應,忽聞左右砲聲齊震,寧越、仲孫湫兩路伏兵齊起,鮑叔牙率領中軍,如墻而進。三面受敵,魯兵不能抵當,漸漸奔散。鮑叔牙傳令:“有能獲魯侯者,賞以萬家之邑。”使軍中大聲傳呼。秦子急取魯侯繡字黃旗,偃之于地。梁子復取旗,建于自車之上。秦子問其故,梁子曰:“吾將以誤齊也。”魯莊公見事急,跳下戎車,別乘軺車,微服而逃。秦子緊緊跟定,殺出重圍。寧越望見繡旗,伏于下道,認是魯君,麾兵圍之數重。梁子免胄以面示曰:“吾魯將也,吾君已去遠矣。”鮑叔牙知齊軍已全勝,鳴金收軍。仲孫湫獻戎輅。寧越獻梁子,齊侯命斬于軍前。齊侯因王子成父東郭牙兩路兵尚無下落,留寧越仲孫湫屯于乾時。大軍奏凱先回。

再說管夷吾等管鎋輜重,在于後營,聞前營戰敗,教召忽同公子糾守營,悉起兵車自來接應。正遇魯莊公,合兵一處,曹沫亦收拾殘車敗卒奔回。計點之時,十停折去其七,夷吾曰:“軍氣已喪,不可留矣!”乃連夜拔營而起。行不二日,忽見兵車當路,乃是王子成父東郭牙抄出魯兵之後。曹沫挺戟大呼曰:“主公速行,吾死于此!”顧秦子曰:“汝當助吾。”秦子便接住王子成父廝殺。曹沫便接住東郭牙廝殺。管夷吾保著魯莊公,召忽保著公子糾,奪路而行。有紅袍小將追魯侯至急,魯莊公一箭,正中其額。又有一白袍者追來,莊公亦射殺之。齊兵稍卻。管仲教把輜重甲兵乘馬之類,連路委棄,恣齊兵搶掠,方纔得脫。曹沫左膊,復中一刀,尚刺殺齊軍無數,潰圍而出。秦子戰死于陣。史官論魯莊公乾時之敗,實爲自取。有詩嘆云:

子糾本是仇人胤,何必勤兵往納之?若念深仇天不戴,助糾不若助無知。

魯莊公等脫離虎口,如漏網之魚,急急奔走。隰朋東郭牙從後趕來,直追過汶水,將魯境內汶陽之田,盡侵奪之,設守而去。魯人不敢爭較,齊兵大勝而歸。

齊侯小白早朝,百官稱賀。鮑叔牙進曰:“子糾在魯,有管夷吾召忽爲輔,魯又助之,心腹之疾尚在,未可賀也。”齊侯小白曰:“爲之奈何?”鮑叔牙曰:“乾時一戰,魯君臣膽寒矣!臣當統三軍之衆,壓魯境上,請討子糾,魯必懼而從也。”齊侯曰:“寡人請舉國以聽子。”鮑叔牙乃簡閱車馬,率領大軍,直至汶陽,清理疆界。遣公孫隰朋,致書于魯侯曰:

外臣鮑叔牙,百拜魯賢侯殿下:家無二主,國無二君。寡君已奉宗廟,公子糾欲行急奪,非不二之誼也。寡君以兄弟之親,不忍加戮,願假手于上國。管仲召忽,寡君之仇,請受而戮于太廟。

隰朋臨行,鮑叔牙囑之曰:“管夷吾天下奇才,吾言于君,將召而用之,必令無死。”隰朋曰:“倘魯欲殺之如何?”鮑叔曰:“但提起射鈎之事,魯必信矣。”隰朋唯唯而去。魯侯得書,即召施伯。

不知如何計議,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戰長勺曹劌敗齊

卻說魯莊公得鮑叔牙之書,即召施伯計議曰:“嚮不聽子言,以致兵敗。今殺糾與存糾,孰利?”施伯曰:“小白初立,即能用人,敗我兵于乾時,此非子糾之比也。況齊兵壓境,不如殺糾,與之講和。”時公子糾與管夷吾、召忽,俱在生竇,魯莊公使公子偃,將兵襲之,殺公子糾,執召忽、管仲至魯。將納檻車,召忽仰天大慟曰:“爲子死孝,爲臣死忠,分也!忽將從子糾于地下,安能受桎梏之辱?”遂以頭觸殿柱而死。管夷吾曰:“自古人君,有死臣必有生臣。吾且生入齊國,爲子糾白冤。”便束身入檻車之中。施伯私謂魯莊公曰:“臣觀管子之容,似有內援,必將不死。此人天下奇才,若不死,必大用于齊,必霸天下。魯自此奉奔走矣。君不如請于齊而生之。管子生,則必德我。德我而爲我用,齊不足慮也。”莊公曰:“齊君之仇,而我留之。雖殺糾,怒未解也。”施伯曰:“君以爲不可用,不如殺之,以其屍授齊。”莊公曰:“善。”公孫隰朋聞魯將殺管夷吾,疾趨魯庭,來見莊公曰:“夷吾射寡君中鈎,寡君恨之切骨,欲親加刃,以快其志。若以屍還,猶不殺也。”莊公信其言,遂囚夷吾,並函封子糾、召忽之首,交付隰朋。隰朋稱謝而行。

卻說管夷吾在檻車中,已知鮑叔牙之謀,誠恐:“施伯智士,雖然釋放,倘或翻悔,重復追還,吾命休矣。”心生一計,制成《黃鵠》之詞,教役人歌之。詞曰:

黃鵠黃鵠,戢其翼,縶其足,不飛不鳴兮籠中伏。高天何局兮,厚地何蹐!丁陽九兮逢百六。引頸長呼兮,繼之以哭!

黃鵠黃鵠,天生汝翼兮能飛,天生汝足兮能逐,遭此網羅兮誰與贖?一朝破樊而出兮,吾不知其升衢而漸陸。嗟彼弋人兮,徒旁觀而躑躅!

役人既得此詞,且歌且走,樂而忘倦。車馳馬奔,計一日得兩日之程,遂出魯境。魯莊公果然追悔,使公子偃追之,不及而返。夷吾仰天嘆曰:“吾今日乃更生也!”行至堂阜,鮑叔牙先在,見夷吾如獲至寶,迎之入館,曰:“仲幸無恙!”即命破檻出之。夷吾曰:“非奉君命,未可擅脫。”鮑叔牙曰:“無傷也,吾行且薦子。”夷吾曰:“吾與召忽同事子糾,既不能奉以君位,又不能死于其難,臣節已虧矣。況復反面而事仇人?”召忽有知,將笑我于地下!”鮑叔牙曰:“‘成大事者,不恤小恥,立大功者,不拘小諒。’子有治天下之才,未遇其時。主公志大識高,若得子爲輔,以經營齊國,霸業不足道也。功蓋天下,名顯諸侯,孰與守匹夫之節,行無益之事哉?”夷吾嘿然不語。乃解其束縛,留之于堂阜。

鮑叔遂回臨淄見桓公,先吊後賀。桓公曰:“何吊也?”鮑叔牙曰:“子糾,君之兄也。君爲國滅親,誠非得已,臣敢不弔?”桓公曰:“雖然,何以賀寡人?”鮑叔牙曰:“管子天下奇才,非召忽比也,臣已生致之。君得一賢相,臣敢不賀?”桓公曰:“夷吾射寡人中鈎,其矢尚在。寡人每戚戚于心,得食其肉不厭,況可用乎?”鮑叔牙曰:“人臣者各爲其主。射鈎之時,知有糾不知有君。君若用之,當爲君射天下,豈特一人之鈎哉?”桓公曰:“寡人姑聽之,赦勿誅。”鮑叔牙乃迎管夷吾至于其家,朝夕談論。

卻說齊桓公修援立之功,高、國世卿,皆加採邑。欲拜鮑叔牙爲上卿,任以國政。鮑叔牙曰:“君加惠于臣,使不凍餒,則君之賜也!至于治國家,則非臣之所能也。”桓公曰;“寡人知卿,卿不可辭。”鮑叔牙曰:“所謂知臣者,小心敬慎,循禮守法而已。此具臣之事,非治國家之才也。夫治國家者,內安百姓,外撫四夷,勳加于王室,澤佈于諸侯,國有泰山之安,君享無疆之福,功垂金石,名播千秋。此帝臣王佐之任,臣何以堪之?”桓公不覺訢然動色,促膝而前曰:“如卿所言,當今亦有其人否?”鮑叔牙曰:“君不求其人則已,必求其人,其管夷吾乎?臣所不若夷吾者有五:寬柔惠民,弗若也;治國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結于百姓,弗若也;制禮義可施于四方,弗若也;執枹鼓立于軍門,使百姓敢戰無退,弗若也。”桓公曰:“卿試與來,寡人將叩其所學。”鮑叔牙曰:“臣聞‘賤不能臨貴,貧不能役富,疏不能制親。’君欲用夷吾,非置之相位,厚其祿入,隆以父兄之禮不可。夫相者,君之亞也,相而召之,是輕之也。相輕則君亦輕。夫非常之人,必待以非常之禮,君其卜日而郊迎之。四方聞君之尊賢禮士而不計私仇,誰不思效用于齊者?”桓公曰:“寡人聽子。”乃命太卜擇吉曰,郊迎管子。

鮑叔牙仍送管夷吾于郊外公館之中。至期,三浴而三釁之。衣冠袍笏,比于上大夫。桓公親自出郊迎之,與之同載入朝。百姓觀者如堵,無不駭然。史官有詩云:

爭賀君侯得相臣,誰知即是檻車人。

只因此日捐私忿,四海訢然號霸君。

管夷吾已入朝,稽首謝罪。桓公親手扶起,賜之以坐。夷吾曰:“臣乃俘戮之餘,得蒙宥死,實爲萬幸!敢辱過禮?”桓公曰:“寡人有問于子,子必坐,然後敢請。”夷吾再拜就坐。桓公曰:“齊千乘之國,先僖公威服諸侯,號爲小霸。自先襄公政令無常,遂搆大變。寡人獲主社稷,人心未定,國勢不張。今欲脩理國政,立綱陳紀,其道何先?”夷吾對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今日君欲立國之綱紀,必張四維,以使其民。則紀綱立而國勢振矣。”桓公曰:“如何而能使民?”夷吾對曰:“欲使民者,必先愛民,而後有以外之。”桓公曰:“愛民之道若何?”對曰:“公修公族,家修家族,相連以事,相及以祿,則民相親矣。赦舊罪,修舊宗,立無後,則民殖矣。省刑罰,薄稅斂,則民富矣。卿建賢士,使教于國,則民有禮矣。出令不改,則民正矣。此愛民之道也。”桓公曰:“愛民之道既行,處民之道若何?”對曰:“士、農、工、商,謂之四民,士之子常爲士,農之子常爲農,工、商之子常爲工、商,習焉安焉?不遷其業,則民自安矣。”桓公曰:“民既安矣,甲兵不足,奈何?”對曰:“欲足甲兵,當制贖刑:重罪,贖以犀甲一戟;輕罪,贖以鞼盾一戟;小罪,分別入金,疑罪,則宥之;訟理相等者,令納束矢,許其平。金既聚矣,美者,以鑄劍戟,試諸犬馬;惡者,以鑄鉏夷斤欘;試諸壤土。”桓公曰:“甲兵既定,財用不足,如何?”對曰:“銷山爲錢,煮海爲鹽,其利通于天下。因收天下百物之賤者而居之,以時貿易,爲女閭三百,以安行商。商旅如歸,百貨駢集,因而稅之,以佐軍興。如是而財用可足矣。”桓公曰:“財用既足,然軍旅不多,兵勢不振,如何而可?”對曰:“兵貴于精,不貴于多;強于心,不強于力。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天下諸侯皆將正卒伍,修甲兵,臣未見其勝也。君若強兵,莫若隱其名而修其實。臣請作內政而寄之以軍令焉。”桓公曰:“內政若何?”對曰:“內政之法,制國以爲二十一鄉。工商之鄉六,士之鄉十五。工商足財,士足兵。”桓公曰:“何以足兵?”對曰:“五家爲軌,軌爲之長。十軌爲里,里設有司。四里爲連,連爲之長。十連爲鄉,鄉有良人焉。即以此爲軍令。五家爲軌,故五人爲伍,軌長率之。十軌爲里,故五十人爲小戎,里有司率之。四里爲連,故二百人爲卒,連長率之。十連爲鄉,故二千人爲旅,鄉良人率之。五鄉立一師,故萬人爲一軍,五鄉之師率之。十五鄉出三萬人,以爲三軍。君主中軍,高、國二子各主一軍。四時之隙,從事田獵:春曰搜,以索不孕之獸;夏曰苗,以除五穀之災。秋曰獮,行殺以順秋氣;冬曰狩,圍守以告成功,使民習于武事。是故軍伍整于里,軍旅整于郊,內教既成,勿令遷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喪同恤,人與人相儔,家與家相儔,世同居,少同遊。故夜戰,聲相聞,足以不乖。晝戰,目相識,足以不散,其懽欣足以相死。居則同樂,死則同哀,守則同固,戰則同強。有此三萬人,足以橫行于天下。”桓公曰:“兵勢既強,可以征天下諸侯乎?”對曰:“未可也。周室未屏,鄰國未附,君欲從事于天下諸侯,莫若尊周而親鄰國。”桓公曰:“其道若何?”對曰:“讅吾疆場,而反其侵地,重爲皮幣以聘問,而勿受其貲,則四鄰之國親我矣。請以遊士八十人,奉之以車馬衣裘,多其貲帛,使周遊于四方,以號召天下之賢士。又使人以皮幣好玩,鬻行四方,以察其上下之所好。擇其瑕者而攻之,可以益地;擇其淫亂篡弑者而誅之,可以立威。如此,則天下諸侯,皆相率而朝于齊矣。然後率諸侯以事周,使修職貢,則王室尊矣。方伯之名,君雖欲辭之,不可得也。”

桓公與管夷吾連語三日三夜,字字投機,全不知倦。桓公大悅。乃復齋戒三日,告于太廟,欲拜管夷吾爲相。夷吾辭而不受。桓公曰:“吾納之子伯策,欲成吾志,故拜子爲相。何爲不受?”對曰:“臣聞:大廈之成,非一木之材也;大海之潤,非一流之歸也。君必欲成其大志,則用五傑。”桓公曰:“五傑爲誰?”對曰:“陞降揖遜,進退閒習,辨辭之剛柔,臣不如隰朋;請立爲大司行。墾草萊,闢土地,聚粟衆多,盡地之利,臣不如寧越;請立爲大司田。平原廣牧,車不結轍,士不旋踵,鼓之而三軍之士,視死如歸,臣不如王子成父;請立爲大司馬。決獄執中,不殺無辜,不誣無罪,臣不如賓須無,請立爲大司理。犯君顏色,進諫必忠,不避死亡,不撓富貴,臣不如東郭牙;請立爲大諫之官。君若欲治國強兵,則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臣雖不才,強成君命,以效區區。”桓公遂拜管夷吾爲相國,賜以國中市租一年。其隰朋以下五人,皆依夷吾所薦,一一拜官,各治其事。遂懸榜國門,凡所奏富強之策,次第盡舉而行之。

他日,桓公又問于管夷吾曰:“寡人不幸而好田,又好色,很毋害于霸乎?”夷吾對曰:“無害也。”桓公曰:“然而何爲而害霸?”夷吾對曰:“不知賢,害霸;知賢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復以小人參之,害霸。”桓公曰:“善。”于是專任夷吾,尊其號曰仲父,恩禮在高、國之上。“國有大政,先告仲父,次及寡人。有所施行,一憑仲父裁決。”又禁國人語言,不許犯夷吾之名,不問貴賤,皆稱仲,蓋古人以稱字爲敬也。

卻說魯莊公聞齊國拜管仲爲相,大怒曰:“悔不從施伯之言,反爲孺子所欺!”乃簡車蒐乘,謀伐齊以報乾時之仇。齊桓公聞之,謂管仲曰:“孤新嗣位,不欲頻受干戈,請先伐魯,何如?”管仲對曰:“軍政未定,未可用也。”桓公不聽,遂拜鮑叔牙爲將,率師直犯長勺。魯莊公問于施伯曰:“齊欺吾太甚,何以禦之?”施伯曰:“臣薦一人,可以敵齊。”莊公曰:“卿所薦何人?”施伯對曰:“臣識一人,姓曹名劌,隱于東平之鄉,從未出仕。其人真將相之才也。”莊公命施伯往招之。劌笑曰:“肉食者無謀,乃謀及藿食耶?”施伯曰:“藿食能謀,行且肉食矣。”遂同見莊公。莊公問曰:“何以戰齊?”曹劌曰:“兵事臨機制勝,非可預言,願假臣一乘,使得預謀于行間。”莊公喜其言,與之共載,直趨長勺。鮑叔牙聞魯侯引兵而來,乃嚴陣以待。莊公亦列陣相持。鮑叔牙因乾時得勝,有輕魯之心,下令擊鼓進兵,先陷者重賞。莊公聞鼓聲震地,亦教鳴鼓對敵。曹劌止之曰:“齊師方銳,宣靜以待之。”傳令軍中:“有敢喧嘩者斬。”齊兵來衝魯陣,陣如鐵桶,不能衝動,只得退後。少頃,對陣鼓聲又震,魯軍寂如不聞,齊師又退。鮑叔牙曰:“魯怯戰耳。再鼓之,必走。”曹劌又聞鼓響,謂莊公曰:“敗齊此其時矣,可速鼓之!”論魯是初次鳴鼓,論齊已是第三通鼓了。齊兵見魯兵兩次不動,以爲不戰,都不在意了。誰知鼓聲一起,突然而來,刀砍箭射,勢如疾雷不及掩耳,殺得齊兵七零八落,大敗而奔。莊公欲行追逐,曹劌曰:“未可也,臣當察之。”乃下車,將齊兵列陣之處,周圍看了一遍,復登車軾遠望,良久曰:“可追矣。”莊公乃驅車而進,追三十餘里方還,所獲輜重甲兵無算。

不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楚王盃酒虜息嬀

話說魯莊公大敗齊師,乃問于曹劌曰:“卿何以一鼓而勝三鼓,有說乎?”曹劌曰:“夫戰以氣爲主,氣勇則勝,氣衰則敗。鼓,所以作氣也。一鼓氣方盛,再鼓則氣衰,三鼓則氣竭。吾不鼓以養三軍之氣,彼三鼓而已竭,我一鼓而方盈。以盈禦竭,不勝何爲?”莊公曰:“齊師既敗,始何所見而不追,繼何所見而追?請言其故。”曹劌曰:“齊人多詐,恐有伏兵,其敗走未可信也。吾視其轍跡縱橫,軍心已亂,又望其旌旗不整,急于奔馳,是以逐之。”莊公曰:“卿可謂知兵矣!”乃拜爲大夫。厚賞施伯薦賢之功。髯翁有詩云:

強齊壓境舉朝憂,韋佈誰知握勝籌?莫怪邊庭捷報杳,繇來肉食少佳謀。

時周莊王十三年之春。齊師敗歸,桓公怒曰:“兵出無功,何以服諸侯乎?”鮑叔牙曰:“齊、魯皆千乘之國,勢不相下,以主客爲強弱。昔乾時之戰,我爲主,是以勝魯。今長勺之戰,魯爲主,是以敗于魯。臣願以君命乞師于宋,齊、宋同兵,可以得志。”桓公許之。乃遣使行聘于宋,請出宋師。宋閔公捷,自齊襄公時,兩國時常共事,今聞小白即位,正欲通好,遂訂師期,以夏六月初旬,兵至郎城相會。

至期,宋使南宮長萬爲將,猛獲副之。齊使鮑叔牙爲將,仲孫湫副之。各統大兵,集于郎城,齊軍于東北,宋軍于東南。魯莊公曰:“鮑叔牙挾忿而來,加以宋助,南宮長萬有觸山舉鼎之力,吾國無其對手,兩軍並峙,互爲犄角,何以禦之?”大夫公子偃進曰:“容臣自出覘其軍。”還報曰:“鮑叔牙有戒心,軍容甚整。南宮長萬自恃其勇,以爲無敵,其行伍雜亂。倘自雩門竊出,掩其不備,宋可敗也。宋敗,齊不能獨留矣。”莊公曰:“汝非長萬敵也。”公子偃曰:“臣請試之。”莊公曰:“寡人自爲接應。”

公子偃乃以虎皮百餘,冒于馬上,乘月色朦朧,偃旗息鼓,開雩門而出。將近宋營,宋兵全然不覺。公子偃命軍中舉火,一時金鼓喧天,直前衝突。火光之下,遙見一隊猛虎咆哮,宋營人馬,無不股慄,四下驚皇,爭先馳奔。南宮長萬雖勇,爭奈車徒先散,只得驅車而退。魯莊公後隊已到,合兵一處,連夜追逐。到乘邱地方,南宮長萬謂猛獲曰:“今日必須死戰,不然不免。”猛獲應聲而出,剛遇公子偃,兩下對殺。南宮長萬挺著長戟,直撞入魯侯大軍,逢人便刺。魯兵懼其驍勇,無敢近前。莊公謂戎石顓孫生曰:“汝素以力聞,能與長萬決一勝負乎?”顓孫生亦挺大戟,徑尋長萬交鋒。莊公登軾望之,見顓孫生戰長萬不下,顧左右曰:“取我金僕姑來!”金僕姑者,魯軍府之勁矢也。左右捧矢以進,莊公搭上弓絃,覷得長萬親切,颼的一箭,正中右肩,深入于骨。長萬用手拔箭,顓孫生乘其手慢,復盡力一戟,刺透左股。長萬倒撞于地,急欲掙扎,被顓孫生跳下車來,雙手緊緊按定,衆軍一擁上前擒住。猛獲見主將被擒,棄車而逃。魯莊公大獲全勝,鳴金收軍。顓孫生解長萬獻功。長萬肩股被創,尚能挺立,毫無痛楚之態。

莊公愛其勇,厚禮待之。鮑叔牙知宋師失利,全軍而返。

是年,齊桓公遣大行隰朋,告即位于周,且求婚焉。明年,周使魯莊公主婚,將王姬下嫁于齊。徐、蔡、衛各以其女來媵。因魯有主婚之勞,故此齊、魯復通,各捐兩敗之辱,約爲兄弟。其秋,宋大水,魯莊公曰:“齊既通好,何惡于宋?”使人吊之。宋感魯恤災之情,亦遣人來謝,因請南宮長萬。魯莊公釋之歸國。自此三國和好,各消前隙。髯翁有詩曰:

乾時長勺互雄雌,又見乘邱覆宋師。

勝負無常終有失,何如脩好兩無危?卻說南宮長萬歸宋,宋閔公戲之曰:“始吾敬子,今子魯囚也,吾弗敬子矣。”長萬大慚而退。大夫仇牧私諫閔公曰:“君臣之間,以禮相交,不可戲也。戲則不敬,不敬則慢,慢而無禮,悖逆將生,君必戒之!”閔公曰:“孤與長萬習狎,無傷也。”

再說周莊王十五年,王有疾,崩。太子胡齊立,是爲僖王。訃告至宋。時宋閔公與宮人遊于蒙澤,使南宮長萬擲戟爲戲。原來長萬有一絕技,能擲戟于空中,高數丈,以手接之,百不失一。宮人欲觀其技,所以閔公召長萬同遊。長萬奉命耍弄了一回,宮人都誇獎不已。閔公微有妒恨之意,命內侍取博局與長萬決賭,以大金斗盛酒爲罰。這博戲卻是閔公所長。長萬連負五局,罰酒五斗,已醉到八九分地位了,心中不服,再請覆局。閔公曰:“囚乃常敗之家,安敢復與寡人賭勝?”長萬心懷慚忿,嘿嘿無言。忽宮侍報道:“周王有使命到。”閔公問其來意,乃是報莊王之喪,且告立新王。閔公曰:“周已更立新王,即當遣使吊賀。”長萬奏曰:“臣未睹王都之盛,願奉使一往!”閔公笑曰:“宋國即無人,何至以囚奉使?”宮人皆大笑。長萬面頰發赤,羞變成怒,兼乘酒醉,一時性起,不顧君臣之分,大駡曰:“無道昏君,汝知囚能殺人乎?”閔公亦怒曰:“賊囚!怎敢無禮!”便去搶長萬之戟,欲以刺之。長萬也不來奪戟,徑提博局,把閔公打倒;再復揮拳,嗚呼哀哉,閔公死于長萬拳下。宮人驚散。長萬怒氣猶勃勃未息,提戟步行,及于朝門,遇大夫仇牧,問:“主公何在?”長萬曰:“昏君無禮,吾已殺之矣。”仇牧笑曰:“將軍醉耶?”長萬曰:“吾非醉,乃實話也。”遂以手中血污示之。仇牧勃然變色,大駡:“弑逆之賊,天理不容!”便舉笏來擊長萬。怎當得長萬有力如虎,擲戟于地,以手來迎。左手將笏打落,右手一揮,正中其頭,頭如齏粉。齒折,隨手躍去,嵌入門內三寸。真絕力也!仇牧已死,長萬乃拾起畫戟,緩步登車,旁若無人。宋閔公即位共十年,只因一句戲言,遂遭逆臣毒手。春秋世亂,視弑君不啻割鷄,可嘆,可嘆!史臣有《仇牧贊》云:

世降道攵,綱常掃地。堂簾不隔,君臣交戲。君戲以言,臣戲以戟。壯哉仇牧,以笏擊賊。不畏強禦,忠肝瀝血。死重泰山,名光日月。

太宰華督聞變,挺劍登車,將起兵討亂。行至東宮之西,正遇長萬。長萬並不交言,一戟刺去,華督墜于車下,又復一戟殺之。遂奉閔公之從弟公子遊爲君,盡逐戴、武、宣、穆、莊之族。羣公子出犇蕭,公子御說奔亳。長萬曰:“御說文而有才,且君之嫡弟,今在亳,必有變。若殺御說,羣公子不足慮也。”乃使其子南宮牛同猛獲率師圍亳。

冬十月,蕭叔大心率戴、武、宣、穆、莊五族之衆,又合曹國之師救亳。公子御說悉起亳人,開城接應。內外夾攻,南宮牛大敗,被殺。宋兵盡降于御說。猛獲不敢回宋,徑投衛國去了。戴叔皮獻策于御說:“即用降兵旗號,假稱南宮牛等已克亳邑,擒了御說,得勝回朝。”先使數人一路傳言,南宮長萬信之,不做準備。羣公子兵到,賺開城門,一擁而入,只叫:“單要拿逆賊長萬一人,餘人勿得驚慌。”長萬倉忙無計,急奔朝中,欲奉子遊出犇。見滿朝俱是甲士填塞,有內侍走出,言:“子遊已被衆軍所殺。”長萬長嘆一聲,思列國惟陳與宋無交,欲待奔陳。又想家有八十餘歲老母,嘆曰:“天倫不可棄也!”復翻身至家,扶母登輦,左手挾戟,右手推輦而行,斬門而出,其行如風,無人敢攔阻者。宋國至陳,相去二百六十餘里,長萬推輦,一日便到。如此神力,古今罕有。

卻說羣公子既殺子遊,遂奉公子御說即位,是爲桓公。拜戴叔皮爲大夫。選五族之賢者,爲公族大夫。蕭叔大心仍歸守蕭。遣使往衛,請執猛獲。再遣使往陳,請執南宮長萬。公子目夷,時止五歲,侍于宋桓公之側,笑曰:“長萬不來矣!”宋公曰:“童子何以知之?”目夷曰:“勇力,人所敬也,宋之所棄,陳必庇之。空手而行,何愛于我?”宋公大悟,乃命賫重寶以賂之。

先說宋使至衛,衛惠公問于羣臣曰:“與猛獲,與不與孰便?”君臣皆曰:“人急而投我,奈何棄之?”大夫公孫耳諫曰:“天下之惡,一也。宋之惡,猶衛之惡。留一惡人,于衛何益?況衛、宋之好舊矣,不遣獲,宋必怒。庇一人之惡,而失一國之懽,非計之善也。”衛侯曰:“善。”乃縛猛獲以畀宋。

再說宋使至陳,以重寶獻于陳宣公。宣公貪其賂,許送長萬。又慮長萬絕力難制,必須以計困之。乃使公子結謂長萬曰:“寡君得吾子,猶獲十城。宋人雖百請,猶不從也。寡君恐吾子見疑,使結佈腹心。如以陳國褊小,更適大國,亦願從容數月,爲吾子治車乘。”長萬泣曰:“君能容萬,萬又何求?”公子結乃擕酒爲懽,結爲兄弟。明日,長萬親至公子結之家稱謝。公子結復留款,酒半,大出婢妾勸酬。長萬懽飲大醉,臥于坐席。公子結使力士以犀革包裹,用牛筋束之;並囚其老母,星夜傳至于宋。至半路,長萬方醒,奮身蹴踏,革堅縛固,終不能脫。將及宋城,犀革俱被掙破,手足皆露于外。押送軍人以棰擊之,脛骨俱折。宋桓公命與猛獲一同綁至市曹,剁爲肉泥。使庖人治爲醢,遍賜羣臣,曰:“人臣有不能事君者,視此醢矣!”八十歲老...

疑人勿用用無疑,仲父當年獨制齊。

都以桓公能信任,貂巫百口亦何爲?是時楚方強盛,滅鄧,克權,服隨,敗鄖,盟絞,役息。凡漢東小國,無不稱臣納貢。惟蔡恃與齊侯婚姻,中國諸侯通盟同兵,未曾服楚。至文王熊貲,稱王已及二世。有鬭祈、屈重、鬭伯比、薳章、鬭廉、鬻拳諸人爲輔,虎視漢陽,漸有侵軼中原之意。

卻說蔡哀侯獻舞,與息侯同娶陳女爲夫人。蔡娶在先,息娶在後。息夫人嬀氏有絕世之貌,因歸寧于陳,道經蔡國。蔡哀侯曰:“吾姨至此,豈可不一相見?”乃使人要至宮中款待,語及戲謔,全無敬客之意。息嬀大怒而去。及自陳返息,遂不入蔡國。息侯聞蔡侯怠慢其妻,思有以報之。乃遣使入貢于楚,因密告楚文王曰:“蔡恃中國,不肯納款。若楚兵加我,我因求救于蔡,蔡君勇而輕,必然親來相救。我因與楚合兵攻之,獻舞可虜也。即虜獻舞,不患蔡不朝貢矣。”楚文王大喜,乃興兵伐息。息侯求救于蔡,蔡哀侯果起大兵,親來救息。安營未定,楚伏兵齊起。哀侯不能抵當,急走息城。息侯閉門不納,乃大敗而走。楚兵從後追趕,直至莘野,活虜哀侯歸國。息侯大犒楚軍,送楚文王出境而返。蔡哀侯始知中了息侯之計,恨之入骨。

楚文王回國,欲殺蔡哀侯烹之,以饗太廟。鬻拳諫曰:“王方有事中原,若殺獻舞,諸侯皆懼矣!不如歸之,以取成焉。”再四苦諫,楚文王只是不從。鬻拳憤氣勃發,乃左手執王之袖,右手拔佩刀擬王曰:“臣當與王俱死,不忍見王之失諸侯也!”楚王懼,連聲曰:“孤聽汝!”遂捨蔡侯。鬻拳曰:“王幸聽臣言,楚國之福。然臣而劫君,罪當萬死。請伏斧鑕!”楚王曰:“卿忠心貫日,孤不罪也。”鬻拳曰:“王雖赦臣,臣何敢自赦?”即以佩刀自斷其足,大呼曰:“人臣有無禮于君者,視此!”楚王命藏其足于大府,“以識孤違諫之過!”使醫人療治。鬻拳之病雖愈,不能行走。楚王使爲大閽,以掌城門,尊之曰太伯。

遂釋蔡侯歸國,大排筵席,爲之餞行,席中盛張女樂。有彈箏女子,儀容秀麗,楚王指謂蔡侯曰:“此女色技俱勝,可進一觴。”即命此女以大觥送蔡侯,蔡侯一飲而盡。還斟大觥,親爲楚王壽。楚王笑曰:“君生平所見,有絕世美色否?”蔡侯想起息侯導楚敗蔡之仇,乃曰:“天下女色,未有如息嬀之美者,真天人也。”楚王曰:“其色何如?”蔡侯曰:“目如秋水,臉似桃花,長短適中,舉動生態,目中未見其二!”楚王曰:“寡人得一見息夫人,死不恨矣!”蔡侯曰:“以君之威,雖齊姬、宋子,致之不難。何況宇下一婦人乎?”楚王大悅,是日盡懽而散。蔡侯遂辭歸本國。

楚王思蔡侯之言,欲得息嬀,假以巡方爲名,來至息國。息侯迎謁道左,極其恭敬。親自闢除館舍,設大饗于朝堂,息侯執爵而前,爲楚王壽。楚王接爵在手,微笑而言曰:“昔者,寡人曾效微勞于君夫人,今寡人至此,君夫人何惜爲寡人進一觴乎?”息侯懼楚之威,不敢違拒,連聲唯唯,即時傳語宮中。

不一時,但聞環珮之聲,夫人嬀氏盛服而至,別設毯褥,再拜稱謝。楚王答禮不疊。嬀氏取白玉卮滿斟以進。素手與玉色相映,楚王視之大驚。果然天上徒聞,人間罕見...

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桓公舉火爵寧戚

周釐王元年春正月,齊桓公設朝,羣臣拜賀已畢,問管仲曰:“寡人承仲父之教,更張國政。今國中兵精糧足,百姓皆知禮義,竟欲立盟定伯,何如?”管仲對曰:“當今諸侯,強于齊者甚衆。南有荊楚,西有秦晉。然皆自逞其雄,不知尊奉周王,所以不能成霸。周雖衰微,乃天下之共主。東遷以來,諸侯不朝,不貢方物,故鄭伯射桓王之肩,五國拒莊王之命,遂令列國臣子,不知君父。熊通僭號,宋鄭弑君,習爲故然,莫敢征討。今莊王初崩,新王即位,宋國近遭南宮長萬之亂,賊臣雖戮,宋君未定,君可遣使朝周,請天子之旨,大會諸侯,立定宋君。宋君一定,然後奉天子以令諸侯,內尊王室,外攘四夷。列國之中,衰弱者扶之,強橫者抑之,昏亂不共命者,率諸侯討之。海內諸侯,皆知我之無私,必相率而朝于齊。不動兵車,而霸可成矣。”桓公大悅。于是遣使至洛陽,朝賀釐王,因請奉命爲會,以定宋君。釐王曰:“伯舅不忘周室,朕之幸也。泗上諸侯,惟伯舅左右之,朕豈有愛焉?”使者回報桓公。桓公遂以王命佈告宋、魯、陳、蔡、衛、鄭、曹、邾諸國,約以三月朔日,共會北杏之地。桓公問管仲曰:“此番赴會,用兵車多少?”管仲曰:“君奉王命,以臨諸侯,安用兵車?請爲衣掌之會。”桓公曰:“諾。”乃使軍士先築壇三層,高起三丈,左懸鐘,右設鼓,先陳天子虛位于上,旁設反坫,玉帛器具,加倍整齊。又預備館舍數處,悉要高敞合式。

至期,宋桓公御說先到,與齊桓公相見,謝其定位之意。次日,陳宣公杵臼,邾子克,二君繼到。蔡哀侯獻舞,恨楚見執,亦來赴會。四國見齊無兵車,相顧曰:“齊侯推誠待人,一至于此。”乃各將兵車退在二十里之外。時二月將盡,桓公謂管仲曰:“諸侯未集,改期待之,如何?”管仲曰:“語云:‘三人成衆。’今至者四國,不爲不衆矣。若改期,是無信也。待而不至,是辱王命也。初合諸侯,而以不信聞,且辱王命,何以圖霸?”桓公曰:“盟乎,會乎?”管仲曰:“人心未一,俟會而不散,乃可盟耳。”桓公曰:“善。”

三月朔,昧爽,五國諸侯,俱集于壇下。相見禮畢,桓公拱手告諸侯曰:“王政久廢,叛亂相尋。孤奉周天子之命,會羣公以匡王室。今日之事,必推一人爲主,然後權有所屬,而政令可施于天下。”諸侯紛紛私議:欲推齊,則宋爵上公,齊止稱侯,尊卑有序;欲推宋,則宋公新立,賴齊定位,未敢自尊,事在兩難。陳宣公杵臼越席言曰:“天子以糾合之命,屬諸齊侯,誰取代之?宜推齊侯爲盟會之主。”諸侯皆曰:“非齊侯不堪此任,陳侯之言是也。”桓公再三謙讓,然後登壇。齊侯爲主,次宋公,次陳侯,次蔡侯,次邾子。排列已定,鳴鐘擊鼓,先于天子位前行禮,然後交拜,敘兄弟之情。仲孫湫捧約簡一函,跪而讀之曰:“某年月日,齊小白、宋御說、陳杵臼、蔡獻舞、邾克,以天子命,會于北杏,共獎王室,濟弱扶傾。有敗約者,列國共征之!”諸侯拱手受命。《論語》稱桓公九合諸侯,此第一會也。髯翁有詩云:

濟濟冠裳集五君,臨淄事業赫然新。

局中先著誰能識?只爲推尊第一人。

諸侯獻酬甫畢,管仲歷階而上曰:“魯、衛、鄭、曹,故違王命,不來赴會,不可不討。”齊桓公舉手嚮四君曰:“敝邑兵車不足,願諸君同事!”陳、蔡、邾三君齊聲應曰:“敢不率敝賦以從。”惟宋桓公嘿然。

是晚,宋公回館,謂大夫戴叔皮曰:“齊侯妄自尊大,越次主會,便欲調遣各國之兵。將來吾國且疲于奔命矣!”叔皮曰:“諸侯從違相半,齊勢未集。若征服魯、鄭,霸業成矣。齊之霸,非宋福也。與會四國,惟宋爲大,宋不從兵,三國亦將解體。況吾今日之來,止欲得王命,以定位耳。已列于會,又何俟焉?不如先歸。”宋公從其言,遂于五更登車而去。

齊桓公聞宋公背會逃歸,大怒,欲遣仲孫湫追之。管仲曰:“追之非義,可請王師伐之,乃爲有名。然事更有急于此者。”桓公曰:“何事更急于此?”管仲曰:“宋遠而魯近,且王室宗盟,不先服魯,何以服宋?”桓公曰:“伐魯當從何路?”管仲曰:“濟之東北有遂者,乃魯之附庸,國小而弱,纔四姓耳。若以重兵壓之,可不崇朝而下。遂下,魯必悚懼。然後遣一介之使,責其不會。再遣人通信于魯夫人,魯夫人欲其子親厚于外家,自當極力慫恿。魯侯內迫母命,外怵兵威,必將求盟。俟其來求,因而許之。平魯之後,移兵于宋,臨以王臣,此破竹之勢也。”桓公曰:“善。”乃親自率師至遂城,一鼓而下。因駐兵于濟水。

魯莊公果懼,大集羣臣問計。公子慶父曰:“齊兵兩至吾國,未嘗得利,臣願出兵拒之。”班中一人出曰:“不可,不可!”莊公視之,乃施伯也。莊公曰:“汝計將安出?”施伯曰:“臣嘗言之:管子天下奇才,今得齊政,兵有節制,其不可,一也;北杏之會,以奉命尊王爲名,今責違命,理曲在我,其不可,二也;子糾之戮,君有功焉,王姬之嫁,君有勞焉,棄往日之功勞,結將來之仇怨,其不可,三也。爲今之計,不若修和請盟,齊可不戰而退。”曹劌曰:“臣意亦如此。”正議論間,報道:“齊侯有書至。”莊公視之,大意曰:

寡人與君並事周室,情同昆弟,且婚姻也。北杏之會,君不與焉。寡人敢請其故?若有二心,亦惟命。

齊侯另有書通信于文姜。文姜召莊公語之曰:“齊、魯世爲甥舅,使其惡我,猶將乞好,況取平乎?”莊公唯唯。乃使施伯答書,略曰:

孤有犬馬之疾,未獲奔命。君以大義責之,孤知罪矣!然城下之盟,孤實恥之!若退舍于君之境上,孤敢不捧玉帛以從。

齊侯得書大悅,傳令退兵于柯。

魯莊公將往會齊侯,問羣臣:“誰能從者?”將軍曹沫請往。莊公曰:“汝三敗于齊,不慮齊人笑耶?”曹沫曰:“惟恥三敗,是以願往。將一朝而雪之。”莊公曰:“雪之何如?”曹沫曰:“君當其君,臣當其臣。”莊公曰:“寡人越境求盟,猶再敗也。若能雪恥,寡人聽子矣!”遂偕曹沫而行,至于柯地。齊侯預築土爲壇以待。魯侯先使人謝罪請盟,齊侯亦使人訂期。

是日,齊侯將雄兵佈列壇下,青、紅、黑、白旗,按東、南、西、北四方,各自分隊,各有將官統領,仲孫湫掌之。階級七層,每層俱有壯士,執著黃旗把守。壇上建大黃旗一面,繡出“方伯”二字。旁置大鼓,王子成父掌之。壇中間設香案,排列著朱盤玉盂,盛牲歃盟之器,隰朋掌之。兩旁反坫,設有金尊玉斝。寺人貂掌之。壇西立石柱二根,繫著烏牛白馬,屠人準備宰殺,司庖易牙掌之。東郭牙爲儐,立于階下迎賓。管仲爲相。氣象十分整肅。齊侯傳令:“魯君若到,止許一君一臣登壇,餘人息屏壇下。”曹沫衷甲,手提利劍,緊隨著魯莊公。莊公一步一戰,曹沫全無懼色。將次升階,東郭牙進曰:“今日兩君好會,兩相贊禮,安用兇器?請去劍!”曹沫睜目視之,兩眥盡裂。東郭牙倒退幾步。莊公君臣歷階而上。兩君相見,各敘通好之意。三通鼓畢,對香案行禮。隰朋將玉盂盛血,跪而請歃。曹沫右手按劍,左手攬桓公之袖,怒形于色。管仲急以身蔽桓公,問曰:“大夫何爲者?”曹沫曰:“魯連次受兵,國將亡矣。君以濟弱扶傾爲會,獨不爲敝邑念乎?”管仲曰:“然則大夫何求?”曹沫曰:“齊恃強欺弱,奪我汶陽之田,今日請還,吾君乃就歃耳!”管仲顧桓公曰:“君可許之。”桓公曰:“大夫休矣,寡人許子!”曹沫乃釋劍,代隰朋捧盂以進。兩君俱已歃訖,曹沫曰:“仲主齊國之政,臣願與仲歃。”桓公曰:“何必仲父?寡人與子立誓。”乃嚮天指日曰:“所不返汶陽田于魯者,有如此日!”曹沫受歃,再拜稱謝。獻酬甚懽。

既畢事,王子成父諸人,俱憤憤不平,請于桓公,欲劫魯侯,以報曹沫之辱。桓公曰:“寡人已許曹沫矣!匹夫約言,尚不失信,況君乎?”衆人乃止。明日,桓公復置酒公館,與莊公懽飲而別。即命南鄙邑宰,將原侵汶陽田,盡數交割還魯。昔人論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此所以服諸侯霸天下也。有詩云:

巍巍霸氣吞東魯,尺劍如何能用武?要將信義服羣雄,不吝汶陽一片土。

又有詩單道曹沫劫齊桓公一事,此乃後世俠客之祖。詩云:

森森戈甲擁如潮,仗劍登壇意氣豪,三敗羞顏一日洗,千秋俠客首稱曹。

諸侯聞盟柯之事,皆服桓公之信義。于是衛、曹二國,皆遣人謝罪請盟。桓公約以伐宋之後,相訂爲會。乃再遣使如周,告以宋公不遵王命,不來赴會,請王師下臨,同往問罪。周釐王使大夫單蔑,率師會齊伐宋。諜報陳、曹二國引兵從征,願爲前部。桓公使管仲先率一軍,前會陳、曹,自引隰朋、王子成父、東郭牙等,統領大軍繼進,于商邱取齊。時周釐王二年之春也。

卻說管仲有愛妾名婧,鍾離人,通文有智。桓公好色,每出行,必以姬嬪自隨。管仲亦以婧從行。是日,管仲軍出南門,約行三十餘里,至峱山,見一野夫,短褐單衣,破笠赤腳,放牛于山下。此人叩牛角而歌。管仲在車上,察其人不凡,使人以酒食勞之。野夫食畢,言:“欲見相君仲父。”使者曰:“相國車已過去矣。”野夫曰:“某有一語,幸傳于相君:‘浩浩乎白水!’”使者追及管仲之車,以其語述之。管仲茫然,不解所謂,以問妾婧。婧曰:“妾聞古有《白水》之詩云:‘浩浩白水,鰷鰷之魚,君來召我,我將安居?’此人殆欲仕也。”管仲即命停車,使人召之。野夫將牛寄于村家,隨使者來見管仲,長揖不拜。管仲問其姓名,曰:“衛之野人也,姓寧名戚。慕相君好賢禮士,不憚跋涉至此。無由自達,爲村人牧牛耳。”管仲叩其所學,應對如流。嘆曰:“豪傑辱于泥途,不遇汲引,何以自顯?吾君大軍在後,不日當過此。吾當作書,子持以謁吾君,必當重用。”管仲即作書,緘就,交付寧戚,彼此各別。寧戚仍牧牛于峱山之下。

齊桓公大軍三日後方到。寧戚依前短褐單衣,破笠赤腳,立于路旁,全不畏避。桓公乘輿將近,寧戚遂叩牛角而歌之曰:

南山燦,白石爛,中有鯉魚長尺半。生不逢堯與舜禪,短褐單衣纔至骭。從昏飯牛至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桓公聞而異之,命左右擁至車前,問其姓名居處。戚以實對曰:“姓寧名戚。”桓公曰:“汝牧夫,何得譏刺時政?”寧戚曰:“臣小人,安敢譏刺?”桓公曰:“當今天子在上,寡人率諸侯賓服于下,百姓樂業,草木霑春,舜日堯天,不過如此。汝謂‘不逢堯舜’,又曰:‘長夜不旦,’非譏刺而何?”寧戚曰:“臣雖村夫,不睹先王之政。然嘗聞堯、舜之世,十日一風,五日一雨,百姓耕田而食,鑿井而飲,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是也。今值紀綱不振,教化不行之世,而曰舜日堯天,誠小人所不解也。且又聞堯、舜之世。正百官而諸侯服,去四兇而天下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今明公一舉而宋背會,再舉而魯劫盟,用兵不息,民勞財敝,而曰‘百姓樂業,草木霑春’,又小人所未解也。小人又聞堯棄其子丹朱,而讓天下于舜,舜又避于南河,百姓趨而奉之,不得已即帝位。今君殺兄得國,假天子以令諸侯,小人又不知于唐虞揖讓何如也!”桓公大怒曰:“匹夫出言不遜!”喝令斬之。左右縛寧戚去,將行刑。戚顏色不變,了無懼意,仰天嘆曰:“桀殺龍逢,紂殺比干,今寧戚與之爲三矣!”隰朋奏曰:“此人見勢不趨,見威不惕,非尋常牧夫也。君其赦之!”桓公念頭一轉,怒氣頓平,遂命釋寧戚之縛,謂戚曰:“寡人聊以試子,子誠佳士。”寧戚因探懷中,出管仲之書。桓公拆而觀之。書略云:

臣奉命出師,行至峱山,得衛人寧戚。此人非牧豎者流,乃當世有用之才,君宜留以自輔。若棄之使見用于鄰國,則齊悔無及矣!

桓公曰:“子既有仲父之書,何不遂呈寡人?”寧戚曰:“臣聞‘賢君擇人爲佐,賢臣亦擇主而輔。’君如惡直好謀,以怒色加臣,臣寧死,必不出相國之書矣。”桓公大悅,命以後車載之。

是晚,下寨休軍,桓公命舉火,索衣冠甚急。寺人貂曰:“君索衣冠,爲爵寧戚乎?”桓公曰:“然。”寺人貂曰:“衛去齊不遠,何不使人訪之?使其人果賢,爵之未晚。”桓公曰:“此人廓達之才,不拘小節,恐其在衛,或有細過。訪得其過,爵之則不光,棄之則可惜!”即于燈燭之下,拜寧戚爲大夫,使與管仲同參國政。寧戚改換衣冠,謝恩而出,髯翁有詩曰:

短褐單衣牧豎窮,不逢堯舜遇桓公。

自從叩角歌聲歇,無復飛熊入夢中。

桓公兵至宋界,陳宣公桁臼,曹莊公射姑先在。隨後周單子兵亦至。相見已畢,商議攻宋之策。寧戚進曰:“明公奉天子之命,糾合諸侯,以威勝,不如以德勝。依臣愚見,且不必進兵。臣雖不才,請掉三寸之舌,前去說宋公行成。”桓公大悅,傳令紮寨于界上,命寧戚入宋。

戚乃乘一小車,與從者數人,直至睢陽,來見宋公。宋公問于戴叔皮曰:“寧戚何人也?”叔皮曰:“臣聞此人乃牧牛村夫,齊侯新拔之于位。必其口才過人,此來乃使其遊說也。”宋公曰:“何以待之?”叔皮曰:“主公召入,勿以禮待之,觀其動靜。若開口一不當,臣請引紳爲號,便令武士擒而囚之。則齊侯之計沮矣。”宋公點首,吩咐武士伺候。寧戚寬衣大帶,昂然而入,嚮宋公長揖。宋公端坐不答。戚乃仰面長嘆曰:“危哉乎,宋國也!”宋公駭然曰:“孤位備上公,忝爲諸侯之首,危何從至?”戚曰:“明公自比與周公孰賢?”宋公曰:“周公聖人也,孤焉敢比之?”戚曰:“周公在周盛時,天下太平,四夷賓服,猶且吐哺握髮,以納天下賢士。明公以亡國之餘,處羣雄角力之秋,繼兩世弑逆之後,即傚法周公,卑躬下士,猶恐士之不至。乃妄自矜大,簡賢慢客,雖有忠言,安能至明公之前乎?不危何待!”宋公愕然,離坐曰:“孤嗣位日淺,未聞君子之訓,先生勿罪!”叔皮在旁,見宋公爲寧戚所動,連連舉其帶紳。宋公不顧,乃謂寧戚曰:“先生此來,何以教我?”戚曰:“天子失權,諸侯星散,君臣無等,篡弑日聞。齊侯不忍天下之亂,恭承王命,以主夏盟。明公列名于會,以定位也。若又背之,猶不定也。今天子赫然震怒,特遣王臣,驅率諸侯,以討于宋。明公既叛王命于前,又抗王師于後,不待交兵,臣已卜勝負之有在矣。”宋公曰:“先生之見如何?”戚曰:“以臣愚計,勿惜一束之贄,與齊會盟。上不失臣周之禮,下可結盟主之懽,兵甲不動,宋國安于泰山。”宋公曰:“孤一時失計,不終會好,今齊方加兵于我,安肯受吾之贄?”戚曰:“齊侯寬仁大度,不錄人過,不念舊惡。如魯不赴會,一盟于柯,遂舉侵田而返之。況明公在會之人,焉有不納?”宋公曰:“將何爲贄?”戚曰:“齊侯以禮睦鄰,厚往薄來。即束脯可贄,豈必傾府庫之藏哉?”宋公大悅,乃遣使隨寧戚至齊軍中請成。叔皮滿面羞慚而退。

卻說宋使見了齊侯,言謝罪請盟之事。獻白玉十珏,黃金千鎰。齊桓公曰:“天子有命,寡人安敢自專?必須煩王臣轉奏于王方可。”桓公即以所獻金玉,轉送單子,致宋公取成之意。單子曰:“苟君侯赦宥,有所藉手,以復于天王,敢不如命。”桓公乃使宋公修聘于周,然後再訂會期。單子辭齊侯而歸。齊與陳曹二君各回本國。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殺子頹惠王反正

話說齊桓公歸國,管仲奏曰:“東遷以來,莫強于鄭。鄭滅東虢而都之,前嵩後河,右洛左濟,虎牢之險,聞于天下,故在昔莊公恃之,以伐宋、兼許,抗拒王師。今又與楚爲黨。楚,僭國也,地大兵強,吞噬漢陽諸國,與周爲敵。君若欲屏王室而霸諸侯,非攘楚不可;欲攘楚,必先得鄭。”桓公曰:“吾知鄭爲中國之樞,久欲收之,恨無計耳!”寧戚進曰:“鄭公子突爲君二載,祭足逐之,而立子忽;高渠彌弑忽,而立子亹;我先君殺子亹,祭足又立子儀。祭足以臣逐君,子儀以弟篡兄,犯分逆倫,皆當聲討。今子突在櫟,日謀襲鄭。況祭足已死,鄭國無人,主公命一將往櫟,送突入鄭,則突必懷主公之德,北面而朝齊矣。”桓公然之。遂命賓須無引兵車二百乘,屯于櫟城二十里之外。賓須無預遣人致齊侯之意。

鄭厲公突先聞祭足死信,密差心腹到鄭國打聽消息。忽聞齊侯遣兵送己歸國,心中大喜,出城遠接,大排宴會。二人敘話間,鄭國差人已轉,回說:“祭仲已死,如今叔詹爲上大夫。”賓須無曰:“叔詹何人?”鄭伯突曰:“治國之良,非將才也。”差人又稟:“鄭城有一奇事,南門之內,有一蛇長八尺,青頭黃尾;門外又有一蛇,長丈餘,紅頭綠尾;鬭于門闕之中,三日三夜,不分勝負。國人觀者如市,莫敢近之。後十七日,內蛇被外蛇咬死,外蛇竟奔入城,至太廟之中,忽然不見。”須無欠身賀鄭伯曰:“君位定矣。”鄭伯突曰:“何以知之?”須無曰:“鄭國外蛇即君也,長丈餘,君居長也。內蛇子儀也,長八尺,弟也。十七日而內蛇被傷,外蛇入城者,君出亡以甲申之夏,今當辛丑之夏,恰十有七年矣。內蛇傷死,此子儀失位之兆。外蛇入于太廟,君主宗祀之徴也。我主方申大義于天下,將納君于正位,蛇鬭適當其時,殆天意乎!”鄭伯突曰:“誠如將軍之言,沒世不敢負德!”賓須無乃與鄭伯定計,夜襲大陵。

傅瑕率兵出戰,兩下交鋒,不虞賓須無繞出背後,先打破大陵,插了齊國旗號,傅瑕知力不敵,只得下車投降。鄭伯突銜傅瑕十七年相拒之恨,咬牙切齒,叱左右:“斬訖報來!”傅瑕大呼曰:“君不欲入鄭耶?何爲殺我?”鄭伯突喚轉問之。傅瑕曰:“君若赦臣一命,臣願梟子儀之首。”鄭伯突曰:“汝有何策,能殺子儀?不過以甘言哄寡人,欲脫身歸鄭耳。”瑕曰:“當今鄭政,皆叔詹所掌,臣與叔詹至厚。君能赦我,我潛入鄭國,與詹謀之,子儀之首,必獻于座下。”鄭伯突大駡:“老賊奸詐,焉敢誑吾?吾今放汝入城,汝將與叔詹起兵拒我矣。”賓須無曰:“瑕之妻孥,見在大陵,可囚于櫟城爲質。”傅瑕叩頭求哀:“如臣失信,誅臣妻子。”且指天日爲誓。鄭伯突乃縱之。

傅瑕至鄭,夜見叔詹。詹見瑕,大驚曰:“汝守大陵,何以至此?”瑕曰:“齊侯欲正鄭位,命大將賓須無統領大軍,送公子突歸國。大陵已失,瑕連夜逃命至此。齊兵旦晚當至,事在危急。子能斬子儀之首,開城迎之,富貴可保,亦免生靈塗炭。轉禍爲福,在此一時,不然,悔無及矣!”詹聞言嘿然,良久曰:“吾嚮日原主迎立故君之議,爲祭仲所阻。今祭仲物故,是天助故君。違天必有咎,但不知計將安出?”瑕曰:“可通信櫟城,令速進兵。子出城,僞爲拒敵,子儀必臨城觀戰,吾覷便圖之。子引故君入城,大事定矣。”叔詹從其謀,密使人致書于突。傅瑕然後參見子儀,訴以齊兵助突,大陵失陷之事。子儀大驚曰:“孤當以重賂求救于楚,待楚兵到日,內外夾攻,齊兵可退。”叔詹故緩其事。過二日,尚未發使往,諜報:“櫟軍已至城下。”叔詹曰:“臣當引兵出戰。君同傅瑕登城固守。”子儀信以爲然。

卻說鄭伯突引兵先到,叔詹略戰數合,賓須無引齊兵大進,叔詹回車便走。傅瑕從城上大叫曰:“鄭師敗矣!”子儀素無膽勇,便欲下城。瑕從後刺之,子儀死于城上。叔詹叫開城門,鄭伯同賓須無一同入城。傅瑕先往清宮,遇子儀二子,俱殺之;迎突復位,國人素附厲公,懽聲震地。厲公厚賄賓須無,約以冬十月親至齊庭乞盟。須無辭歸。

厲公復位數日,人心大定。乃謂傅瑕曰:“汝守大陵,十有七年,力拒寡人,可謂忠于舊君矣。今貪生畏死,復爲寡人而弑舊君,汝心不可測也!寡人當爲子儀報仇!”喝令力士押出,斬于市曹。其妻孥姑赦弗誅。髯翁有詩嘆云:

鄭突姦雄世所無,借人成事又行誅。

傅瑕不愛須臾活,贏得忠名萬古呼。

原繁當先贊立子儀,恐其得罪,稱疾告老。厲公使人責之,乃自縊而死。厲公復治逐君之罪,殺公子閼。強鉏避于叔詹之家,叔詹爲之求生,乃免死,刖其足。公父定叔出犇衛國,後三年,厲公召而復之,曰:“不可使共叔無後也!”祭足已死勿論。叔詹仍爲正卿,堵叔、師叔並爲大夫,鄭人謂之“三良”。

再說齊桓公知鄭伯突已復國,衛、曹二國,去冬亦曾請盟,欲大合諸侯,刑牲定約。管仲曰:“君新舉霸事,必以簡使爲政。”桓公曰:“簡便如何?”管仲曰:“陳、蔡、邾自北杏之後,事齊不貳。曹伯雖未會,已同伐宋之舉。此四國,不必再煩奔走。惟宋、衛未嘗與會,且當一見。俟諸國齊心,方舉盟約可也。”言未畢,忽傳報:“周王再遣單蔑報宋之聘,已至衛國。”管仲曰:“宋可成矣。衛居道路之中,君當親至衛地爲會,以親諸侯。”桓公乃約宋、衛、鄭三國,會于鄄地。連單子、齊侯,共是五位,不用歃血,揖讓而散。諸侯大悅。齊侯知人心悅從,乃大合宋、魯、陳、衛、鄭、許諸國于幽地,歃血爲盟,始定盟主之號。此周釐王三年之冬也。

卻說楚文王、熊貲,自得息嬀,立爲夫人,寵幸無比。三年之內,生下二子,長曰熊囏,次曰熊惲。息嬀雖在楚宮三載,從不與楚王說話。楚王怪之。一日,問其不言之故。息嬀垂淚不答。楚王固請言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不能守節而死,又何面目嚮人言語乎?”言訖淚下不止。胡曾先生有詩云:

息亡身入楚王家,回看春風一麪花。

感舊不言常掩淚,只應翻恨有容華。

楚王曰:“此皆蔡獻舞之故,孤當爲夫人報此仇也。夫人勿憂。”乃興兵伐蔡,入其郛。蔡侯、獻舞肉袒伏罪,盡出其庫藏寶玉以賂楚,楚師方退。

適鄭伯突遣使告復國于楚,楚王曰:“突復位二年,乃始告孤,慢孤甚矣。”復興兵伐鄭。鄭謝罪請成,楚王許之。周釐王四年,鄭伯突畏楚,不敢朝齊。齊桓公使人讓之。鄭伯使上卿叔詹如齊,謂桓公曰:“敝邑困于楚兵,早夜城守,未獲息肩,是以未修歲事。君若能以威加楚,寡君敢不朝夕立于齊庭乎?”桓公惡其不遜,囚詹于軍府。詹視隙逃回鄭國。自是鄭背齊事楚。不在話下。

再說周釐王在位五年崩。子閬立,是爲惠王。惠王之二年,楚文王熊貲淫暴無政,喜于用兵,先年,曾與巴君同伐申國,而驚憂巴師。巴君怒,遂襲那處,克之。守將閻敖遊湧水而遁。楚王殺閻敖。閻氏之族怨王。至是,約巴人伐楚,願爲內應。巴兵伐楚,楚王親將迎之,大戰于津。不堤防閻族數百人,假作楚軍,混入陣中,竟來跟尋楚王。楚軍大亂,巴兵乘之,遂大敗楚。楚王面頰中箭而奔。巴君不敢追逐,收兵回國,閻氏之族從之,遂爲巴人。

楚王回至方城,夜叩城門。鬻拳在門內問曰:“君得勝乎?”楚王曰:“敗矣!”鬻拳曰:“自先王以來,楚兵戰無不勝。巴,小國也,王自將而見敗,寧不爲人笑乎?今黃不朝楚,若伐黃而勝,猶可自解。”遂閉門不納。楚王憤然謂軍士曰:“此行再不勝,寡人不歸矣!”乃移兵伐黃。王親鼓,士卒死戰,敗黃師于陵。是夜,宿于營中,夢息侯怒氣勃勃而前曰

:“孤何罪而見殺?又佔吾疆土,淫吾妻室,吾已請于上帝矣!”乃以手批楚王之頰。楚王大叫一聲醒來,箭瘡迸裂,血流不止。急傳令回軍,至于湫地,夜半而薨。鬻拳迎喪歸葬。長子熊囏嗣立。鬻拳曰:“吾犯王二次,縱王不加誅,吾敢媮生乎?吾將從王于地下!”乃謂家人曰:“我死,必葬我于絰皇,使子孫知我守門也。”遂自剄而死。熊囏憐之,使其子孫,世爲大閽。先儒左氏稱鬻拳爲愛君,史官有詩駁之,曰:

諫主如何敢用兵?閉門不納亦堪驚。

若將此事稱忠愛,亂賊紛紛盡借名。

鄭厲公聞楚文王兇信,大喜曰:“吾無憂矣!”叔詹進曰:“臣聞‘依人者危,臣人者辱。’今立國于齊、楚之間,不辱即危,非長計也。先君桓、武及莊,三世爲王朝卿士,是以冠冕列國,征服諸侯。今新王嗣統,聞虢、晉二國朝王,王爲之饗醴命宥,又賜玉五珏,馬三匹。君不若朝貢于周,若賴王之寵,以修先世卿士之業,雖有大國,不足畏也。”厲公曰:“善。”乃遣大夫師叔如周請朝。師叔回報:“周室大亂。”厲公問:“亂形如何?”對曰:“昔周莊王嬖妾姚姬,謂之王姚,生子頹,莊王愛之,使大夫蒍國爲之師傅。子頹性好牛,嘗養牛數百,親自餵養,飼以五穀,被以文繡,謂之‘文獸’。凡有出入,僕從皆乘牛而行,踐踏無忌。又陰結大夫蒍國、邊伯、子禽、祝跪、詹父,往來甚密。釐王之世,未嘗禁止。今新王即位,子頹恃在叔行,驕橫益甚。新王惡之,乃裁抑其黨,奪子禽、祝跪、詹父之田。新王又因築苑囿于宮側,蒍國有圃,邊伯有室,皆近王宮,王俱取之,以廣其囿。又膳夫石速進膳不精,王怒,革其祿,石速亦憾王。故五大夫同石速作亂,奉子頹爲君,以攻王。賴周公忌父同召伯廖等死力拒敵,衆人不能取勝,乃出犇于蘇。先周武王時,蘇忿生爲王司寇有功,謂之蘇公,援以南陽之田爲採地。忿生死,其子孫爲狄所制,乃叛王而事狄,又不繳還採地于周。桓王八年,乃以蘇子之田,畀我先君莊公,易我近周之田。于是蘇子與周嫌隙益深。衛侯朔惡周之立黔牟,亦有夙怨,蘇子因奉子頹奔衛,同衛侯帥師伐王城。周公忌父戰敗,同召伯廖等奉王出犇于鄢。王大夫等尊子頹爲王,人心不服。君若興兵納王,此萬世之功也。”厲公曰:“善。雖然,子頹懦弱,所恃者衛燕之衆耳,五大夫無能爲也。寡人再使人以理諭之,若悔禍反正,免動干戈,豈不美哉?”一面使人如鄢迎王,暫幸櫟邑。因厲公嚮居櫟十七年,宮室齊整故也。一面使人致書于王子頹。書曰:

突聞以臣犯君,謂之不忠;以弟奸兄,謂之不順。不忠不順,天殃及之!王子誤聽姦臣之計,放逐其君,若能悔禍之延,奉迎天子,束身歸罪,不失富貴。不然,退處一隅,比于藩服,猶可謝天下之口。惟天子速圖之!

子頹得書,猶豫未決。五大夫曰:“騎虎者勢不能復下。豈有尊居萬乘,而復退居臣位者?此鄭伯欺人之語,不可聽之。”頹遂逐出鄭使。鄭厲公乃朝王于櫟,遂奉王襲入成周,取傳國寶器,復還櫟城。時惠王三年也。

是冬,鄭厲公遣人約會西虢公,同起義兵納王。虢公許之。

惠王四年之春,鄭、虢二君,會兵于弭。夏四月,同伐王城。鄭厲公親率兵攻南門,虢公率兵攻北門。蒍國忙叩宮門,來見子頹。子頹因飼牛未畢,不即相見。蒍國曰:“事急矣!”乃假傳子頹之命,使邊伯、子禽、祝跪、詹父登陴守禦。周人不順子頹,聞王至,懽聲如雷,爭開城門迎接。蒍國方草國書,謀遣人往衛求救。書未寫就,聞鐘鼓之聲,人報:“舊王已入城坐朝矣!蒍國自刎而死。祝跪、子禽死于亂軍之中。邊伯、詹父被周人綁縛獻功。子頹出犇西門,使石速押文牛爲前隊,牛體肥行遲,悉爲追兵所獲,與邊伯、詹父一同斬首。髯翁有詩嘆子頹之愚云:挾寵橫行意未休,私交乘釁起奸謀。一年南面成何事?只合關門去飼牛。又一詩說齊桓公既稱盟主,合倡義納王,不應讓之鄭、虢也。詩云:天子蒙塵九廟羞,紛紛鄭虢效忠謀。如何仲父無遺策,卻讓當時第一籌?惠王復位,賞鄭虎牢以東之地,及後之鞶鑒。賞西虢公以酒泉之邑,及酒爵數器。二君謝恩而歸。鄭厲公于路得疾,歸國而薨。羣臣奉世子捷即位,是爲文公。周惠王五年,陳宣公疑公子禦寇謀叛,殺之。公子完,字敬仲,乃厲公之子,與禦寇相善,懼誅奔齊,齊桓公拜爲工正。一日,桓公就敬仲家飲酒甚樂。天色已晚,索燭盡懽。敬仲辭曰:“臣止卜晝,未卜夜,不敢繼以燭也。”桓公曰:“敬仲有禮哉!”贊嘆而去。桓公以敬仲爲賢,使食採于田,是爲田氏之祖。是年魯莊公爲圖婚之事,會齊大夫高傒于防地。

卻說魯夫人文姜,自齊襄公變後,日夜哀痛想憶,遂得嗽疾。內侍進莒醫察脈。文姜久曠之後,慾心難制,遂留莒醫飲食,與之私通。後莒醫回國,文姜託言就醫,兩次如莒,館于莒醫之家。莒醫復薦人以自代,文姜老而愈淫,然終以不及襄公爲恨。周惠王四年秋七月,文姜病愈劇,遂薨于魯之別寢。臨終謂莊公曰:“齊女今長成十八歲矣。汝當速娶,以正六宮之位。萬勿拘終喪之制,使我九泉之下,懸念不了。”又曰:“齊方圖伯,汝謹事之,勿替世好。”言訖而逝。莊公喪葬如常禮。遵依遺命,其年便欲議婚。大夫曹劌曰:“大喪在殯,未可驟也。請俟三年喪畢行之。”莊公曰:“吾母命我矣。乘兇則驟,終喪則遲,酌其中可也。”遂以期年之後,與高傒申訂前約,請自如齊,行納幣之禮。齊桓公亦以魯喪未終,請緩其期。直至惠王七年,其議始定,以秋爲吉。時莊公在位二十四年,年已三十有七歲矣。意慾取悅齊女,凡事極其奢侈。又念父桓公薨于齊國,今復娶齊女,心終不安,乃重建桓宮,丹其楹,刻其桷,欲以媚亡者之靈。大夫御孫切諫,不聽。是夏,莊公如齊親迎。至秋八月,姜氏至魯,立爲夫人,是爲哀姜。大夫宗婦,行見小君之禮,一概用幣。御孫私嘆曰:“男贄大者玉帛,小者禽鳥,以章物綵。女贄不過榛栗棗修,以告虔也。今男女同贄,是無別也。男女之別,國之大節,而由夫人亂之,其不終乎?”自姜氏歸魯後,齊魯之好愈固矣。齊桓公復同魯莊公合兵伐徐,伐戎,徐、戎俱臣服于齊。鄭文公見齊勢愈大,恐其侵伐,遂遣使請盟。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楚成王平亂相子文

周惠王十年,徐、戎俱已臣服于齊。鄭文公見齊勢愈大,恐其侵伐,遣使請盟。乃復會宋、魯、陳、鄭四國之君,同盟于幽,天下莫不歸心于齊。齊桓公歸國,大設宴以勞羣臣。酒至半酣,鮑叔牙執卮至桓公之前,滿斟爲壽。桓公曰:“樂哉,今日之飲!”鮑叔牙曰:“臣聞‘明主賢臣,雖樂不忘其憂。’臣願君毋忘出犇,管仲毋忘檻囚,寧戚毋忘飯牛車下之日。”桓公遽起,離席再拜曰:“寡人與諸大夫,皆能毋忘,此齊國社稷無窮之福也!”是日,極懽而散。

忽一日,報:“周王遣召伯廖來到。”桓公迎接入館。召伯廖宣惠王之命,賜齊侯爲方伯,修太公之職,得專征伐。因言:“衛朔援立子頹,助逆犯順,朕懷之十年,迄今天討未彰,煩伯舅爲朕圖之。”惠王十一年,齊桓公親率車徒伐衛。時衛惠公朔先薨,子赤立,已三年矣。是爲懿公,懿公不問來由,率兵接戰,大敗而歸。桓公乃直抵城下,宣揚王命,數其罪狀。懿公曰:“然則先君之過,與寡人無與也。”乃使其長子開方,輦金帛五車,納于齊軍,求其講和、免罪。桓公曰:“先王之制,罪不及子孫。苟遵王命,寡人何多求于衛耶?”公子開方見齊國強盛,願仕于齊。齊侯曰:“子乃衛侯長子,論次序當爲國儲。奈何捨南面之尊,而北面于寡人乎?”開方對曰:“明公乃天下之賢侯,倘得執鞭侍左右,榮幸已甚,豈不勝于爲君?”桓公以開方爲愛己,拜爲大夫,寵之與豎貂、易牙等。齊人謂之“三貴”。開方復言衛侯少女之美,衛惠公先曾以女媵齊,此其妹也。桓公遣使納幣,求之爲妾。衛懿公不敢辭卻,即送衛姬至齊,齊侯納之。因以長衛姬,少衛姬別之,姊妹俱有寵。髯翁有詩云:

衛侯罪案重如山,奉命如何取賂還?漫說尊王申大義,到來功利在心間。

話分兩頭。卻說晉國姬姓,侯爵。自周成王時,剪桐葉爲珪,封其弟叔虞于此。傳九世至穆侯。穆侯生二子,長曰仇,次曰成師。穆侯薨,子仇立,是爲文侯。文侯薨,子昭侯立。畏其叔父桓叔之強,乃割曲沃以封之,謂之曲沃伯,改晉號曰翼,謂之二晉。昭侯立七年,大夫潘父弑之,而納曲沃伯。翼人不受,殺潘父而立昭侯之弟平,是爲孝侯。孝侯之八年,桓叔薨,子鱔立,是爲曲沃莊伯。孝侯立十五年,莊伯伐翼,孝侯逆戰大敗,爲莊伯所殺。翼人立其弟郄,是爲鄂侯。鄂侯立二年,率兵伐曲沃,戰敗,出犇隨國。子光嗣位,是爲哀侯。哀侯之二年,莊伯薨,子稱代立,是爲曲沃武公。哀侯九年,武公率其將韓萬、梁宏伐翼,哀侯逆戰被殺。周桓王命卿士虢公林父立其弟緡,是爲小子侯。小子侯立四年,武公復誘而殺之,遂並其國,定都于絳,仍號曰晉。悉取晉庫藏寶器,輦入于周,獻于釐王。釐王貪其賂,遂命稱代以一軍爲晉侯。稱代凡立三十九年,薨,子佹諸立,是爲晉獻公。

獻公忌桓莊之族,慮其爲患。大夫士蒍獻計,散其黨,因誘而盡殺之。獻公嘉其功,命爲大司空。因使大城絳邑,規模極其壯麗,比于大國之都。

先獻公爲世子時,娶賈姬爲妃,久而無子。又娶犬戎主之姪女曰狐姬,生子曰重耳,小戎允姓之女,生子曰夷吾。當武公晚年,求妾于齊,齊桓公以宗女歸之,是爲齊姜。時武公已老,不能御女。齊姜年少而美,獻公悅而烝之,與生一子,私寄養于申氏,因名申生。獻公即位之年,賈姬已薨,遂立齊姜爲夫人。時重耳已二十一歲矣,夷吾年亦長于申生。因申生是夫人之子,論嫡庶不論長幼,乃立申生爲世子。以大夫杜原款爲太傅,大夫里克爲少傅,相與輔導世子。齊姜又生一女而卒。獻公復納賈姬之娣曰賈君,亦無子。因以齊姜所生之女,使賈君育之。

獻公十五年,興兵伐驪戎。驪戎乃請和,納其二女于獻公,長曰驪姬,次曰少姬。那驪姬生得貌比息嬀,妖同妲己,智計千條,詭詐百出。在獻公前,小忠小信,貢媚取憐。又時常參與政事,十言九中。所以獻公寵愛無二,一飲一食,必與之俱。逾年,驪姬生一子,名曰奚齊。又逾年,少姬亦生一子,名曰卓子。獻公既心惑驪姬,又喜其有子,遂忘齊姜一段恩情,欲立驪姬爲夫人。使太卜郭偃,以龜卜之。郭偃獻兆,其繇曰:

專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蕕,十年尚有臭!

獻公曰:“何謂也。”郭偃曰:“渝者也。意所專尚,心亦變亂,故曰‘專之渝’。攘,奪也。羭美也。心變則美惡倒置,故曰‘攘公之羭’。草之香者曰薰,臭者曰蕕。香不勝臭,穢氣久而未消,故曰‘十年尚有臭’也。”獻公一心溺愛驪姬,不信其言,,更命史蘇筮之。得《觀卦》之六二,爻詞曰:“窺觀利女貞。”獻公曰:“居內觀外,女子之正。吉孰大焉?”

卜偃曰:“開辟以來,先有象,後有數。龜,象也。筮,數也。從筮不如從龜。”史蘇曰:“禮無二嫡,諸侯不再娶,所謂觀也。繼稱夫人,何以爲正?不正,何利之有?以《易》言之,亦未見吉。”獻公曰:“若卜筮有定,盡鬼謀矣。”竟不聽史蘇卜偃之言。擇日告廟,立驪姬爲夫人,少姬封爲次妃。

史蘇私謂大夫里克曰:“晉國將亡,奈何?”里克大驚,問曰:“亡晉者何人?”史蘇曰:“其驪戎乎?”里克不解其說。史蘇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女妹喜歸之。桀寵妹喜,遂以亡夏。殷辛伐有蘇,有蘇氏以女妲己歸之。紂寵妲己,遂以亡殷。周幽王伐有褒,有褒人以女褒姒歸之。幽王寵褒姒,西周遂亡。今晉伐驪戎而獲其女,又加寵焉,不亡得乎?”適太卜郭偃亦至,里克述史蘇之言。郭偃曰:“晉亂而已,亡則未也。昔唐叔之封,卜曰:‘尹正諸夏,再造王國。’晉業方大,何亡之患?”里克曰:“若亂當在何時?”郭偃曰:“善惡之報,不出十年。十者,數之盈也。”里克識其言于簡。

再說獻公愛驪姬,欲立其子奚齊爲嗣。一日,與驪姬言之。驪姬心中甚欲。只因申生已立做世子,無故更變,恐羣臣不服,必然諫阻。又且重耳、夷吾,與申生相與友愛,三公子俱在左右,若說而不行,反被提防,豈不誤事?乃跪而對曰:“太子之立,諸侯莫不聞,且賢而無罪,君必以妾母子之故,欲行廢立,妾寧自殺!”獻公以爲真心,遂置不言。

獻公有嬖倖大夫二人:曰梁五、東關五,並與獻公察聽外事,挾寵弄權,晉人謂之“二五”。又有優人名施者,少年美姿,伶俐多智,能言快語,獻公尤嬖之,出入宮禁,不知防範。驪姬遂與施私通,情好甚密。因告以心腹之事,謀離間三公子,徐爲奪嗣之計。優施爲之畫策:“必須以封疆爲名,使三公子遠遠出鎮,然後可居中行事。然此事又必須外臣開口,方見忠謀。今‘二五’用事,夫人誠以金幣結之,俾彼相與進言,則主公無不聽矣。”驪姬乃出金帛付優施,使分送“二五”。優施先見梁五曰:“君夫人願交懽于大夫,使施致不腆之敬。”梁五大驚曰:“君夫人何須于我?必有囑也。子不言,吾必不受。”優施乃盡以驪姬之謀告之。梁五曰:“必得東關爲助,乃可。”施曰:“夫人亦有餽,如大夫也。”于是同詣東關五之門,三人做一處商議停當。

次日,梁五進言于獻公曰:“曲沃始封之地,先君宗廟之所在也。蒲與屈,地近戎狄,邊疆之要地也。此三邑者,不可無人以主之。宗邑無主,則民無畏威之心;邊疆無主,則戎、狄有窺伺之意。若使太子主曲沃,重耳、夷吾,分主蒲、屈,君居中制馭,此盤石之安矣。”獻公曰:“世子出外可乎?”東關五曰:“太子,君之貳也。曲沃,國之貳也。非太子其誰居之?”獻公曰:“曲沃則然矣。蒲、屈乃荒野之地,如何可守?”東關五又曰:“不城則爲荒野,城之即爲都邑。”二人又齊聲贊美曰:“一朝而增二都,內可屏蔽封內,而外可開拓疆宇,晉自此益大矣!”獻公信其言,使世子申生居曲沃,以主宗邑,太傅杜原款從行。使重耳居蒲,夷吾居屈,以主邊疆。狐毛從重耳于蒲,呂飴甥從夷吾于屈。又使趙夙爲太子城曲沃,比舊益加高廣,謂之新城。使士蒍監築蒲、屈二城。士蒍聚薪築土,草草完事。或言:“恐不堅固。”士蒍笑曰:“數年之後,此爲仇敵,何以固爲?”因賦詩曰:

狐裘尨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狐裘,貴者之服。尨茸,亂貌。言貴者之多,喻嫡庶長幼無分別也。士蒍預知驪姬必有奪嫡之謀,故爲此語。申生與二公子,俱遠居晉鄙。惟奚齊、卓子,在君左右。驪姬益獻媚取寵,以蠱獻公之心。髯翁有詩云:

女色從來是禍根,驪姬寵愛獻公昏。

空勞畚築疆場遠,不道干戈伏禁門。

時獻公新作二軍,自將上軍。使世子申生將下軍,率領大夫趙夙、畢萬攻狄、霍、魏三國,滅之。以狄賜趙夙,魏賜畢萬爲妥邑。太子功益高,驪姬忌之益甚,而謀愈深且毒矣。此事擱過一邊。

卻說楚熊囏、熊惲兄弟,雖同是文夫人所生,熊惲才智勝于其兄,爲文夫人所愛,國人亦推服之。熊囏既嗣位,心忌其弟,每欲因事誅之,以絕後患。左右多有爲熊惲週旋者,是以因循不決。熊囏怠于政事,專好遊獵,在位三年,無所施設。熊惲嫌隙已成,私畜死士,乘其兄出獵,襲而殺之,以病薨告于文夫人,文夫人雖則心疑,不欲明白其事,遂使諸大夫擁立熊惲爲君,是爲成王。以熊囏未嘗治國,不成爲君,號爲“堵敖”,不以王禮葬之。任其叔王子善爲令尹,即子元也。子元自其兄文王之死,便有篡立之意,兼慕其嫂息嬀,天下絕色,欲與私通。況熊囏、熊惲二子,年齒俱幼,自恃尊行,全不在眼。只畏大夫鬭伯比正直無私,且多才智,故此不敢縱肆。

至是,周惠王十一年,鬭伯比病卒。子元意無忌憚,遂于王宮之旁,大築館舍,每日歌舞奏樂,欲以蠱惑文夫人之意。文夫人聞之,問侍人曰:“宮外樂舞之聲何來?”侍人曰:“此令尹之新館也。”文夫人曰:“先君舞干以習武事,以征諸侯,是以朝貢不絕于庭。今楚兵不至中國者十年矣。令尹不圖雪恥,而樂舞于未亡人之側,不亦異乎?”侍人述其言于子元,子元曰:“婦人尚不忘中原,我反忘之?不伐鄭,非丈夫也。”遂發兵車六百乘,自爲中軍,鬭御疆、鬭梧建大旆爲前隊,王孫遊、王孫嘉爲後隊。浩浩蕩蕩,殺奔鄭國而來。

鄭文公聞楚師大至,急召百官商議。堵叔曰:“楚兵衆盛,未可敵也,不如請成。”師叔曰:“吾新與齊盟,齊必來救,且宜堅壁以待之。”世子華,年少方剛,請背城一戰。叔詹曰

:“三人之言,吾取師叔。然以臣愚見,楚兵不久自退。”鄭文公曰:“令尹自將,安肯退乎?”叔詹曰:“自楚加兵人國,未有用六百乘者。公子元操必勝之心,欲以媚息夫人耳。夫求勝者,亦必畏敗。楚兵若來,臣自有計退之。”正商議間,諜報:“楚師斬桔柣關而進,已破外郭,入純門,將及逵市。”堵叔曰:“楚兵偪矣,如行成不可,且奔桐邱以避之。”叔詹曰:“無懼也!”乃使甲士埋伏于城內,大開城門,街市百姓來往如常,並無懼色。

鬭御疆等前隊先到,見如此模樣,城上絕無動靜,心中疑惑,謂鬭梧曰:“鄭閒暇如此,必有詭計,哄吾入城。不可輕進,且待令尹來議之。”遂離城五里,紮住營寨。須臾,子元大兵已到,鬭御疆等稟知城中如此。子元親自登高阜處以望鄭城。忽見旌旗整肅,甲士林立,看了一回,嘆曰:“鄭有‘三良’在,其謀叵測!萬一失利,何面目見文夫人乎?更探聽虛實,方可攻城也。”次日,後隊王孫遊遣人來報說:“諜探得齊侯同宋、魯二國諸侯,親率大軍,前來救鄭。鬭將軍等不敢前進,特候軍令,準備迎敵。”子元大驚,謂諸將曰:“諸侯若截吾去路,呈腹背受敵,必致損折。吾侵鄭及于逵市,可謂全勝矣。”乃暗傳號令,人銜枚,馬摘鈴,是夜拔寨都起。猶恐鄭兵追趕,命勿撤軍幕,仍建大旆,以疑鄭人。大軍潛出鄭界,乃始鳴鐘擊鼓,唱凱歌而還。先遣報文夫人曰:“令尹全勝而回矣!”夫人謝曰:“令尹若能殲敵成功,宜宣示國人,以彰明罰,告諸太廟,以慰先王之靈。未亡人何與焉?”子元大慚。楚王熊惲,聞子元不戰而還,自是有不悅之意。

卻說鄭叔詹親督軍士巡城,徹夜不睡。至曉,望見楚幕,指曰:“此空營也,楚師遁矣。”衆猶未信,問:“何以知之?”叔詹曰:“幕乃大將所居,鳴鉦設儆,軍聲震動。今見羣鳥棲噪于上,故知其爲空幕也。吾度諸侯救兵必至,楚先聞信,是以遁耳!”未幾,諜報:“諸侯救兵果到,未及鄭境,聞楚師已去,各散回本國去了。”衆始服叔詹之智。鄭遣使致謝齊侯救援之勞。自此感服齊國,不敢懷貳。

再說楚子元自伐鄭無功,內不自安,篡謀益急。欲先通文夫人,然後行事。適文夫人有小恙,子元假稱問安,來至王宮。遂移臥具,寢處宮中,三日不出。家甲數百,環列宮外。大夫鬭廉聞之,闖入宮門,直至臥榻,見子元方對鏡整鬢,讓之曰:“此豈人臣櫛沐之所耶?令尹宜速退!”子元曰:“此吾家宮室,與射師何與?”鬭廉曰:“王侯之貴,弟兄不得通屬。令尹雖介弟,亦人臣也。人臣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咳唾其地,猶爲不敬,況寢處乎?且寡夫人密邇于此,男女別嫌,令尹豈未聞耶?”子元大怒曰:“楚國之政,在吾掌握。汝何敢多言!”命左右梏其手,拘于廡下,不放出宮。文夫人使侍人告急于鬭伯比之子鬭穀于菟,使其入宮靖難。鬭穀于菟密奏楚王,約會鬭梧、鬭御疆及其子鬭班,半夜率甲以圍王宮,將家甲亂砍,衆俱驚散。子元方擁宮人醉寢,夢中驚起,仗劍而出,恰遇鬭班,亦仗劍而入,子元喝曰:“作亂乃孺子耶!”鬭班曰:“我非作亂,特來誅亂者耳。”兩下就在宮中爭戰。不數合,鬭御疆、鬭梧齊到。子元度不能勝,奪門欲走,被鬭班一劍,砍下頭來。鬭穀于菟將鬭廉開梏放出,一齊至文夫人寢室之外,稽首問安而退。

次早,楚成王熊惲御殿,百官朝見已畢,楚王命滅子元之家,榜其罪狀于通衢。髯翁論公子元欲蠱文夫人之事,有詩曰:

堪嗟色膽大于身,不論尊兮不論親。

莫怪狂且輕動念,楚夫人是息夫人。

卻說鬭穀于菟之祖曰鬭若敖,娶鄖子之女,生鬭伯比。若敖卒,伯比尚幼,隨母居于鄖國,往來宮中,鄖夫人愛之如子。鄖夫人有女,與伯比爲表兄妹之親,自小宮中作伴遊耍,長亦不禁,遂成私情。鄖女有孕,鄖夫人方纔知覺,乃禁絕伯比,不許入宮。使其女詐稱有病,屏居一室。及誕期已滿,產下一子,鄖夫人潛使侍人用衣服包裹,將出宮外,棄于夢澤之中。意慾瞞過鄖子,且不欲揚其女之醜名也。伯比羞慚,與其母歸于楚國去訖。其時鄖子適往夢澤田獵,見澤中有猛虎蹲踞,使左右放箭,箭從旁落,一矢不中,其虎全不動撣。鄖子心疑,使人至澤察之。回報:“虎方抱一嬰兒,餵之以乳,見人亦不畏避。”鄖子曰:“是神物,不可驚之。”獵畢而歸,謂夫人曰:“適至夢澤,見一奇事。”夫人問曰:“何事?”鄖子遂將猛虎乳兒之事,述了一遍。夫人曰:“夫君不知,此兒乃妾所棄也!”鄖子駭然曰:“夫人安得此兒而棄之?”夫人曰:“夫君勿罪。此兒實吾女與鬭甥所生。妾恐恐吾女之名,故命侍者棄于夢澤。妾聞姜嫄履鉅人跡而生子,棄之冰上,飛鳥以翼覆之,姜嫄以爲神,收養成人,名之曰棄,官爲后稷,遂爲周代之祖。此兒既有虎乳之異,必是大貴人也。”鄖子從之,使人收回,命其女撫養。

逾年,送其女于楚,與鬭伯比成親。楚人鄉談,呼乳曰“穀”,呼虎曰“于菟”。取乳虎爲義,名其子曰穀于菟,表字子文。今雲夢縣有于菟鄉,即子文生處也。穀于菟既長,有安民治國之才,經文緯武之略。父伯比,仕楚爲大夫。伯比死,穀于菟嗣爲大夫。及子元之死,令尹官缺。楚王欲用鬭廉,鬭廉辭曰:“方纔與楚爲敵者,齊也。齊用管仲、寧戚,國富兵強。臣才非管、寧之流明矣。王欲改紀楚政,與中原抗衡,非鬭穀于菟不可。”百官齊聲保奏:“必須此人,方稱其職。”楚王準奏,遂拜鬭穀于菟爲令尹。楚王曰:“齊用管仲,號爲仲父。今穀于菟尊顯于楚,亦當字之。”乃呼爲子文而不名。周惠王之十三年也。子文既爲令尹,倡言曰:“國家之禍,皆由尹弱臣強所致。凡百官採邑,皆以半納還公家。”子文先于鬭氏行之,諸人不敢不從。又以噸城南極湘潭,北據漢江,形勝之地,自丹陽徙都之,號曰郢都。治兵訓武,進賢任能,以公族屈完爲賢,使爲大夫,族人鬭章才而有智,使與諸鬭同治軍旅。以其子鬭班爲申公。楚國大治。

齊桓公聞楚王任賢圖治,恐其爭勝中原,欲起諸侯之兵伐楚。問管仲,管仲對曰:“楚稱王南海,地大兵強,周天子不能制。今又任子文爲政,四境安堵,非可以兵威得志也。且君新得諸侯,非有存亡興滅之德,深入人心,恐諸侯之兵,不爲我用。今當益廣威德,待時而動,方保萬全。”桓公曰:“自我先君報九世之仇,剪滅紀國,奄有其地。鄣爲紀附庸,至今未服,寡人欲並滅之,何如?”管仲曰:“鄣雖小國,其先乃太公之支孫,爲齊同姓。滅同姓,非義也。君可命王子成父率大軍巡視紀城,示以欲伐之狀。鄣必畏而來降。是無滅親之名,而有得地之實矣。”桓公用其策,鄣君果畏懼求降。桓公曰:“仲父之謀,百不失一!”君臣正計議國事,忽近臣來報:“燕國被山戎用兵侵伐,特遣人求救。”管仲曰:“君欲伐楚,必先定戎。戎患既熄,乃可專事于南方矣。”畢竟桓公如何服戎,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齊桓公兵定孤竹

話說山戎乃北戎之一種,國于令支,亦曰離支。其西爲燕,其東南爲齊、魯。令支界于三國之間,恃其地險兵強,不臣不貢,屢犯中國。先時曾侵齊界,爲鄭公子忽所敗。至是聞齊侯圖伯,遂統戎兵萬騎,侵擾燕國,欲絕其通齊之路。燕莊公抵敵不住,遣人走間道告急于齊。齊桓公問于管仲,管仲對曰:“方今爲患,南有楚,北有戎,西有狄,此皆中國之憂,盟主之責也。即戎不病燕,猶思膺之。況燕人被師,又求救乎?”

桓公乃率師救燕,師過濟水,魯莊公迎之于魯濟。桓公告以伐戎之事。魯侯曰:“君剪豺狼,以靖北方,敝邑均受其賜,豈惟燕人?寡人願索敝賦以從。”桓公曰:“北方險遠之地,寡人不敢勞君玉趾。若遂有功,君之靈也。不然,而借兵于君未晚。”魯侯曰:“敬諾。”桓公別了魯侯,望西北進發。

卻說令支子名密盧,蹂躪燕境,已及二月,擄掠子女,不可勝計。聞齊師大至,解圍而去。桓公兵至薊門關,燕莊公出迎,謝齊侯遠救之勞。管仲曰:“山戎得志而去,未經挫折,我兵若退,戎兵必然又來。不如乘此伐之,以除一方之患可也。”桓公曰:“善。”燕莊公請率本國之兵爲前隊。桓公曰:“燕方經兵困,何忍復令衝鋒?君姑將後軍,爲寡人聲勢足矣。”燕莊公曰:“此去東八十里,國名無終,雖戎種,不附山戎,可以招致,使爲嚮導。”桓公乃大出金帛,遣公孫隰朋召之。無終子即遣大將虎兒斑,率領騎兵二千,前來助戰。桓公復厚賞之,使爲前隊。約行將二百里,桓公見山路逼險,問于燕伯。燕伯曰:“此地名葵兹,乃北戎出入之要路也。”桓公與管仲商議,將輜重資糧,分其一半,屯聚于葵兹。令士卒伐木築土爲關,留鮑叔牙把守,委以轉運之事。休兵三日,汰下疲病,只用精壯,兼程而進。

卻說令支子密盧聞齊兵來伐,召其將速買計議。速買曰:“彼兵遠來疲困,乘其安營未定,突然衝之,可獲全勝。”密盧與之三千騎。速買傳下號令,四散埋伏于山谷之中,只等齊兵到來行事。虎兒斑前隊先到,速買只引百餘騎迎敵。虎兒斑奮勇,手持長柄鐵瓜錘,望速買當頭便打。速買大叫:“且慢來!”亦挺大桿刀相迎。略鬭數合,速買詐敗,引入林中,一聲呼哨,山谷皆應,把虎兒斑之兵,截爲二段。虎兒斑死戰,馬復被傷,束手待縛。恰遇齊侯大軍已到,王子成父大逞神威,殺散速買之兵,將虎兒斑救出。速買大敗而去。虎兒斑先領戎兵,多有損折,來見桓公,面有愧色。桓公曰:“勝負常事,將軍勿以爲意。”乃以名馬賜之,虎兒斑感謝不已。大軍東進三十里,地名伏龍山,桓公和燕莊公結寨于山上。王子成父、賓須無立二營于山下。皆以大車聯絡爲城,巡警甚嚴。

次日,令支子密盧親自帶領速買,引著騎兵萬餘,前來挑戰。一連衝突數次,皆被車城隔住,不能得入。延至午後,管仲在山頭望見戎兵漸漸稀少,皆下馬臥地,口中謾駡。管仲撫虎兒斑之背曰:“將軍今日可雪恥也!”虎兒斑應諾。車城開處,虎兒斑引本國人馬飛奔殺出。隰朋曰:“恐戎兵有計。”管仲曰:“吾已料之矣!”即命王子成父率一軍出左,賓須無率一軍出右,兩路接應,專殺伏兵。原來山戎慣用埋伏之計,見齊兵堅壁不動,乃伏兵于谷中,故意下馬謾駡,以誘齊兵。虎兒斑馬頭到處,戎兵皆棄馬而奔。虎兒斑正欲追趕,聞大寨鳴金,即時勒馬而回。密盧見虎兒斑不來追趕,一聲呼哨,招引谷中人馬,指望悉力來攻。卻被王子成父和賓須無兩路兵到,殺得七零八落,戎兵又大敗而回,乾折了許多馬匹。速買獻計曰:“齊欲進兵,必由黃臺山谷口而入。吾將木石擂斷,外面多掘坑塹,以重兵守之,雖有百萬之衆,不能飛越也。伏龍山二十餘里皆無水泉,必仰汲于濡水。若將濡流垻斷,彼軍中乏水飲,必亂,亂則必潰。吾因潰而乘之,無有不勝。一面再遣人求救于孤竹國,借兵助戰,此萬全之策也。”密盧大喜,依計而行。

卻說管仲見戎兵退後,一連三日不見動靜,心下懷疑。使諜者探聽。回言:“黃臺山大路已斷塞了!”管仲乃召虎兒斑問曰:“尚有別徑可入否?”虎兒斑曰:“此去黃臺山,不過十五里,便可以直搗其國。若要尋別徑,須從西南打大寬轉,由芝麻嶺抄出青山口,復轉東數里,方是令支巢穴。但山高路險,車馬不便轉動耳。”正商議間,牙將連摯稟道:“戎主斷吾汲道,軍中乏水,如何?”虎兒斑曰:“芝麻嶺一派都是山路,非數日不到。若無水擕載,亦自難往。”桓公傳令,教軍士鑿山取水,先得水者重賞。公孫隰朋進曰:“臣聞蟻穴居知水,當視蟻蛭處掘之。”軍士各處搜尋,並無蟻蛭,又來稟復。隰朋曰:“蟻冬則就煖,居山之陽;夏則就涼,居山之陰。今冬月,必于山之陽,不可亂掘。”軍士如其言,果于山腰掘得水泉,其味清洌。桓公曰:“隰朋可謂聖矣!”因號其泉曰聖泉,伏龍山改爲龍泉山。軍中得水,懽呼相慶。

密盧打聽得齊軍未嘗乏水,大駭曰:“中國豈有神助耶?”速買曰:“齊兵雖然有水,然涉遠而來,糧必不繼。吾堅守不戰,彼糧盡自然退矣。”密盧從之。管仲使賓須無假託轉回葵兹取糧,卻用虎兒斑領路,引一軍取芝麻嶺進發,以六日爲期。卻教牙將連摯,日往黃臺山挑戰,以綴密盧之兵,使之不疑。如此六日,戎兵並不接戰。管仲曰:“以日計之,賓將軍西路將達矣。彼既不戰,我不可以坐守。”乃使士卒各負一囊,實土其中,先使人駕空車二百乘前探,遇塹坑處,即以土囊填滿。大軍直至谷口,發聲喊,齊將木石搬運而進。密盧自以爲無患,日與速買飲酒爲樂。忽聞齊軍殺入,連忙跑馬迎敵。未及交鋒,戎兵報:“西路又有敵軍殺到!”速買知小路有失,無心戀戰,保著密盧望東南而走。賓須無追趕數里,見山路崎嶇,戎人馳馬如飛,不及而還。馬匹器仗,牛羊帳幕之類,遺棄無算,俱爲齊有。奪還燕國子女,不可勝計。令支國人,從未見此兵威,無不簞食壺漿,迎降于馬首。桓公一一撫慰,吩咐不許殺戮降夷一人。戎人大悅。桓公召降戎問曰:“汝主此去,當投何國?”降戎曰:“我國與孤竹爲鄰,素相親睦,近亦曾遣人乞師未到,此行必投孤竹也。”桓公問孤竹強弱,並路之遠近。降戎曰:“孤竹乃東南大國,自商朝便有城郭。從此去約百餘里,有溪名曰卑耳。過溪便是孤竹界內。但山路險峻難行耳。”桓公曰:“孤竹黨山戎爲暴,既在密邇,宜前討之。”適鮑叔牙遣牙將高黑運乾糧五十車到,桓公即留高黑軍前聽用。于降戎中挑選精壯千人,付虎兒斑帳下,以補前損折之數。休兵三日,然後起程。

再說密盧等行至孤竹,見其主答里呵,哭倒在地,備言:“齊兵恃強,侵奪我國,意慾乞兵報仇。”答里呵曰:“俺這裏正欲起兵相助,因有小恙,遲這幾日,不意你吃了大虧。此處有卑耳之溪,深不可渡。俺這裏將竹筏盡行拘回港中,齊兵插翅亦飛不過。俟他退兵之後,俺和你領兵殺去,恢復你的疆土,豈不穩便?”大將黃花元帥曰:“恐彼造筏而渡,宜以兵守溪口,晝夜巡行,方保無事。”答里呵曰:“彼若造筏,吾豈不知?”遂不聽黃花之言。

再說齊桓公大軍起程,行不十里,望見頑山連路,怪石嵯峨,草木蒙茸,竹箐塞路。有詩爲證:

盤盤曲曲接青雲,怪石嵯岈路不分。

任是胡兒須下馬,還愁石窟有山君。

管仲教取硫黃焰硝引火之物,撒入草樹之間,放起火來,咇咇剝剝,燒得一片聲響。真個草木無根,狐兔絕影,火光透天,五日夜不絕。火熄之後,命鑿山開道,以便進車。諸將稟稱:“山高且險,車行費力。”管仲曰:“戎馬便于驅馳,惟車可以制之。”乃制上山下山之歌,使軍人歌之。《上山歌》曰:

山嵬嵬兮路盤盤,水濯濯兮頑石如欄。雲薄薄兮日生寒,我驅車兮上巉岏。風伯爲馭兮俞兒操竿,如飛鳥兮生羽翰,跋彼山巔兮不爲難。

《下山歌》曰:

上山難兮下山易,輪如環兮蹄如墜。聲轔轔兮人吐氣,歷幾盤兮頃刻而平地。搗彼戎廬兮消烽燧,勒勳孤竹兮億萬世。

人伕唱起歌來,你唱我和,輪轉如飛。桓公與管仲、隰朋等,登卑耳之巔,觀其上下之勢。桓公嘆曰:“寡人今日知人力可以歌取也。”管仲對曰:“臣昔在檻車之時,恐魯人見追,亦作歌以教軍夫,樂而忘倦,遂有兼程之功。”桓公曰:“其故何也?”對曰:“凡人勞其形者疲其神,悅其神者忘其形。”桓公曰:“仲父通達人情,一至于此!”于是催趲車徒,一齊進發。

行過了幾處山頭,又上一嶺,只見前面大小車輛,俱壅塞不進。軍士稟稱:“兩邊天生石壁,中間一徑,止容單騎,不通車輛。”桓公面有懼色,謂管仲曰:“此處倘有伏兵,吾必敗矣!”正在躊躇,忽見山凹裏走出一件東西來。桓公睜眼看之,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約長一尺有餘,朱衣玄冠,赤著兩腳,嚮桓公面前再三拱揖,如相迓之狀。然後以右手摳衣,竟嚮石壁中間疾馳而去。桓公大驚,問管仲曰:“卿有所見乎?”管仲曰:“臣無所見。”桓公述其形狀。管仲曰:“此正臣所制歌詞中‘俞兒’者是也。”桓公曰:“俞兒若何?”管仲曰:“臣聞北方有登山之神,名曰‘俞兒’,有霸王之主則出見。君之所見,其殆是乎?拱揖相迓者,欲君往伐也。摳衣者,示前有水也。右手者,水右必深,教君以嚮左也。”髯翁有詩論管仲識“俞兒”之事。詩云:

《春秋》典籍數而知,仲父何從識“俞兒”?豈有異人傳異事,張華《博物》總堪疑。

管仲又曰:“既有水阻,幸石壁可守。且屯軍山上,使人探明水勢,然後進兵。”

探水者去之良久,回報:“下山不五里,即卑耳溪,溪水大而且深,雖冬不竭。原有竹筏以渡,今被戎主拘收矣。右去水愈深,不啻丈餘。若從左而行,約去三里,水面雖闊而淺,涉之沒不及膝。”桓公撫掌曰:“俞兒之兆騐矣!”燕莊公曰:“卑耳溪不聞有淺處可涉,此殆神助君侯成功也!”桓公曰:“此去孤竹城,有路多少?”燕莊公曰:“過溪東去,先團子山,次馬鞭山,又次雙子山,三山連絡,約三十里。此乃商朝孤竹三君之墓。過了三山,更二十五里,便是無棣城,即孤竹國君之都也。”虎兒斑請率本部兵先涉。管仲曰:“兵行一處,萬一遇敵,進退兩難,須分兩路而行。”乃令軍人伐竹,以藤貫之,頃刻之間,成筏數百。留下車輛,以爲載筏,軍士牽之。下了山頭,將軍馬分爲兩隊,王子成父同高黑引著一軍,從右乘筏而渡,爲正兵,公子開方、豎貂,隨著齊桓公親自接應;賓須無同虎兒斑引著一軍,從左涉水而渡,爲奇兵,管仲同連摯隨著燕莊公接應。俱于團子山下取齊。

卻說答里呵在無棣城中,不知齊兵去來消息,差小番到溪中打聽,見滿溪俱是竹筏,兵馬紛紛而渡,慌忙報知城中。答里呵大驚,即令黃花元帥率兵五千拒敵。密盧曰:“俺在此無功,願引速買爲前部。”黃花元帥曰:“屢敗之人,難與同事!”跨馬徑行。答里呵謂密盧曰:“西北團子山,乃東來要路,相煩賢君臣把守,就便接應;俺這裏隨後也到。”密盧口雖應諾,卻怪黃花元帥輕薄了他,心中頗有不悅之意。

卻說黃花元帥兵未到溪口,便遇了高黑前隊,兩下接住廝殺。高黑戰黃花不過,卻待要走。王子成父已到,黃花撇了高黑,便與王子成父廝殺。大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後面齊侯大軍俱到,公子開方在右,豎貂在左,一齊捲上。黃花元帥心慌,棄軍而走。五千人馬,被齊兵掩殺大半,餘者盡降。黃花單騎奔逃,將近團子山,見兵馬如林,都打著齊、燕、無終三國旗號。乃是賓須無等涉水而渡,先據了團子山了。黃花不敢過山,棄了馬匹,扮作樵採之人,從小路爬山得脫。齊桓公大勝,進兵至團子山,與左路軍馬做一處列營,再議征進。

卻說密盧引軍剛到馬鞭山,前哨報道:“團子山已被齊兵所佔。”只得就馬鞭山屯紮。黃花元帥逃命至馬鞭山,認做自家軍馬,投入營中,卻是密盧。密盧曰:“元帥屢勝之將,何以單身至此?”黃花羞慚無極。索酒食不得,與以炒麥一升。又索馬騎,與之漏蹄。黃花大恨,回至無棣城,見答里呵,請兵報仇。答里呵曰:“吾不聽元帥之言,以至如此!”黃花曰

:“齊侯所恨,在于令支。今日之計,惟有斬密盧君臣之首,獻于齊君,與之講和,可不戰而退。”答里呵曰:“密盧窮而歸我,何忍賣之?”宰相兀律古進曰:“臣有一計,可以反敗爲功。”答里呵問:“何計?”兀律古曰:“國之北,有地名曰旱海,又謂之迷榖,乃砂磧之地,一望無水草。從來國人死者,棄之于此,白骨相望,白晝常見鬼。又時時發冷風,風過處,人馬俱不能存立,中人毛髮輒死。又風沙颳起,咫尺不辨,若誤入迷榖,谷路紆曲難認,急不能出,兼有毒蛇猛獸之患。誠得一人詐降,誘至彼地,不須廝殺,管取死亡八九。吾等整頓軍馬,坐待其敝,豈非妙計?”答里呵曰:“齊兵安肯至彼乎?”兀律古曰:“主公同宮眷暫伏陽山,令城中百姓,俱往山谷避兵,空其城市。然後使降人告于齊侯,只說:‘吾主逃往砂磧借兵。’彼必來追趕,墮吾計矣。”黃花元帥訢然願往。更與騎兵千人,依計而行。黃花元帥在路思想:“不斬密盧之首,齊侯如何肯信?若使成功,主公亦必不加罪。”遂至馬鞭山來見密盧。

卻說密盧正與齊兵相持未決,且喜黃花救兵來到,訢然出迎。黃花出其不意,即于馬上斬密盧之首。速買大怒,綽刀上馬來鬭黃花。兩家軍兵,各助其主,自相擊鬭,互有殺傷。速買料不能勝,單刀獨馬,徑奔虎兒斑營中投降。虎兒斑不信,叱軍士縛而斬之。可憐令支國君臣,只因侵擾中原,一朝俱死于非命,豈不哀哉!史官有詩云:

山有黃臺水有濡,周圍百里令支居。

燕山鹵獲今何在?國滅身亡可嘆訏!

黃花元帥並有密盧之衆,直奔齊軍,獻上密盧首級,備言:“國主傾國逃去砂磧,與外國借兵報仇。臣勸之投降不聽。今自斬密盧之首,投于帳下,乞收爲小卒。情願率本部兵馬爲嚮導,追趕國主,以效微勞。”桓公見了密盧首級,不由不信。即用黃花爲前部,引大軍進發,直抵無棣,果是個空城,益信其言爲不謬。誠恐答里呵去遠,止留燕莊公兵一支守城,其餘盡發,連夜追襲。黃花請先行探路,桓公使高黑同之,大軍繼後。已到砂磧,桓公催軍速進。行了許久,不見黃花消息。看看天晚,但見白茫茫一片平沙,黑黯黯千重慘霧,冷淒淒數羣啼鬼,亂颯颯幾陣悲風。寒氣逼人,毛骨俱悚,狂飆颳地,人馬俱驚,軍馬多有中惡而倒者。時桓公與管仲並馬而行,仲謂桓公曰:“臣久聞北方有旱海,是極厲害之處,恐此是也,不可前行。”桓公急教傳令收軍,前後隊已自相失。帶來火種,遇風即滅,吹之不燃。管仲保著桓公,帶轉馬頭急走。隨行軍士,各各敲金擊鼓,一來以屏陰氣,二來使各隊聞聲來集。只見天昏地慘,東西南北,茫然不辨。不知走了多少路,且喜風息霧散,空中現出半輪新月。衆將聞金鼓之聲,追隨而至,屯紮一處。挨至天曉,計點衆將不缺,止不見隰朋一人。其軍馬七斷八續,損折無數。幸而隆冬閉蟄,毒蛇不出,軍聲喧鬧,猛獸潛藏,不然,真個不死帶傷,所存無幾矣。管仲見山谷險惡,絕無人行,急教尋路出去。奈東衝西撞,盤盤曲曲,全無出路,桓公心下早已著忙。管仲進曰:“臣聞老馬識途,無終與山戎連界,其馬多從漠北而來,可使虎兒斑擇老馬數頭,觀其所往而隨之,宜可得路也。”桓公依其言,取老馬數匹,縱之先行,委委曲曲,遂出谷口。髯翁有詩云:

蟻能知水馬知途,異類能將危困扶。

堪笑淺夫多自用,誰能捨己聽忠謨?再說黃花元帥引齊將高黑先行,徑走陽山一路。高黑不見後隊大軍來到,教黃花暫住,等候一齊進發。黃花只顧催趲。高黑心疑,勒馬不行,被黃花執之,來見孤竹主答里呵。黃花瞞過殺密盧之事,只說:“密盧在馬鞭山兵敗被殺,臣用詐降之計,已誘齊侯大軍,陷于旱海。又擒得齊將高黑在此,聽憑發落。”答里呵謂高黑曰:“汝若投降,吾當重用。”高黑睜目大駡曰:“吾世受齊恩,安肯臣汝犬羊哉?”又駡黃花:“汝誘吾至此,我一身死不足惜,吾主兵到,汝君臣國亡身死,只在早晚,教你悔之無及!”黃花大怒,拔劍親斬其首。真忠臣也!答里呵再整軍容,來奪無棣城。燕莊公因兵少城空,不能固守,令人四面放火,乘亂殺出,直退回團子山下寨。

再說齊桓公大軍出了迷榖,行不十里,遇見一枝軍馬,使人探之,迺公孫隰朋也。于是合兵一處,徑奔無棣城來。一路看見百姓扶老擕幼,紛紛行走。管仲使人問之,答曰:“孤竹主逐去燕兵,已回城中,吾等嚮避山谷,今亦歸井里耳。”管仲曰:“吾有計破之矣!”乃使虎兒斑選心腹軍士數人,假扮做城中百姓,隨著衆人,混入城中,只待夜半舉火爲應。虎兒斑依計去後,管仲使豎貂攻打南門,連摯攻打西門,公子開方攻打東門,只留北門與他做走路。卻教王子成父和隰朋分作兩路,埋伏于北門之外,只等答里呵出城,截住擒殺。管仲與齊桓公離城十里下寨。

時答里呵方救滅城中之火,招回百姓復業,一面使黃花整頓兵馬,以備廝殺。是夜黃昏時候,忽聞砲聲四舉,報言:“齊兵已到,將城門圍住。”黃花不意齊兵即至,大吃一驚,驅率軍民,登城守望。延至半夜,城中四五路火起,黃花使人蒐索放火之人。虎兒斑率十餘人,徑至南門,將城門砍開,放豎貂軍馬入來。黃花知事不濟,扶答里呵上馬,覓路奔走,聞北路無兵,乃開北門而去。行不二里,但見火把縱橫,鼓聲震地,王子成父和隰朋兩路軍馬殺來。開方、豎貂、虎兒斑得了城池,亦各統兵追襲。黃花元帥死戰良久,力盡被殺。答里呵爲王子成父所獲。兀律古死于亂兵之中。至天明,迎接桓公入城,桓公數答里呵助惡之罪,親斬其首,懸之北門,以警戎夷,安撫百姓。戎人言高黑不屈被殺之事,桓公十分嘆息,即命錄其忠節,待回國再議恤典。

燕莊公聞齊侯兵勝入城,亦自團子山飛馬來會。稱賀已畢,桓公曰:“寡人赴君之急,跋涉千里,幸而成功。令支孤竹,一朝殄滅,闢地五百里,然寡人非能越國而有之也,請以益君之封。”燕莊公曰:“寡人借君之靈,得保宗社足矣,敢望益地?惟君建置之。”桓公曰:“北陲僻遠,若更立夷種,必然復叛,君其勿辭。東道已通,勉修先召公之業,貢獻于周,長爲北藩,寡人與有榮施矣。”燕伯乃不敢辭。桓公即無棣城大賞三軍,以無終國有助戰之功,命以小泉山下之田畀之。虎兒斑拜謝先歸。

桓公休兵五日而行,再渡卑耳之渡,于石壁取下車輛,整頓停當,緩緩而行。見令支一路荒煙餘燼,不覺慘然,謂燕伯曰:“戎主無道,殃及草木,不可不戒!”鮑叔牙自葵兹關來

迎,桓公曰:“餉餽不乏,皆大夫之功也。”又吩咐燕伯設戍葵兹關,遂將齊兵撤回。燕伯送桓公出境,戀戀不捨,不覺送入齊界,去燕界五十餘里。桓公曰:“自古諸侯相送,不出境外。寡人不可無禮于燕君。”乃割地至所送之處畀燕,以爲謝過之意。燕伯苦辭,不允,只得受地而還。在其地築城,名曰燕留,言留齊侯之德于燕也。燕自此西北增地五百里,東增地五十餘里,始爲北方大國。諸侯因桓公救燕,又不貪其地,莫不畏齊之威,感齊之德。史官有詩云:

千里提兵治犬羊,要將職責達周王。

休言黷武非良策,尊攘須知定一匡。

桓公還至魯濟,魯莊公迎勞于水次,設饗稱賀。桓公以莊公親厚,特分二戎鹵獲之半以贈魯。莊公知管仲有採邑,名曰小谷,在魯界首,乃發丁伕代爲築城,以悅管仲之意。時魯莊公三十二年,周惠王之十五年也。是年秋八月,魯莊公薨,魯國大亂。

欲知魯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齊皇子獨對委蛇

話說公子慶父字仲,魯莊公之庶兄,其同母弟名牙字叔,則莊公之庶弟。莊公之同母弟曰公子友,因手掌中生成一“友”字文,遂以爲名,字季,謂之季友。雖則兄弟三人同爲大夫,一來嫡庶之分,二來惟季友最賢,所以莊公獨親信季友。莊公即位之三年,曾遊郎臺,于臺上窺見黨氏之女孟任,容色殊麗,使內侍召之。孟任不從。莊公曰:“苟從我,當立汝爲夫人也。”孟任請立盟誓,莊公許之。孟任遂割臂血誓神,與莊公同宿于臺上,遂載回宮。歲餘生下一子,名般。莊公欲立孟任爲夫人,請命于母文姜。文姜不許。必欲其子與母家聯姻,遂定下襄公始生之女爲婚,只因姜氏年幼,直待二十歲上,方纔娶歸。所以孟任雖未立爲夫人,那二十餘年,卻也權主六宮之政。比及姜氏入魯爲夫人,孟任已病廢不能起。未幾卒,以妾禮葬之。姜氏久而無子。其娣叔姜從嫁,生一子曰啟。先有妾風氏,乃須句子之女,生一子名申。風氏將申托于季友,謀立爲嗣。季友曰:“子般年長。”乃止。姜氏雖爲夫人,莊公念是殺父讎家,外雖禮貌,心中不甚寵愛。公子慶父生得魁偉軒昂,姜氏看上了他,陰使內侍往來通語,遂與慶父私通,情好甚密。因與叔牙爲一黨,相約異日共扶慶父爲君,叔牙爲相。髯翁有詩云:淫風鄭衛只尋常,更有齊風不可當。

堪笑魯邦偏締好,文姜之後有哀姜。

莊公三十一年,一冬無雨,欲行雩祭祈禱。先一日,演樂于大夫梁氏之庭。梁氏有女,色甚美,公子般悅之,陰與往來,亦有約爲夫人之誓。是日,梁女梯墻而觀演樂。圉人犖在墻外,窺見梁女姿色,立于墻下,故作歌以挑之。歌曰:

桃之夭夭兮,淩冬而益芳。中心如結兮,不能逾墻。願同翼羽兮,化爲鴛鴦。

公子般亦在梁氏觀雩,聞歌聲出看。見圉人犖大怒,命左右擒下,鞭之三百,血流滿地。犖再三哀求,乃釋之。公子般訴之于莊公,莊公曰:“犖無禮,便當殺之,不可鞭也。犖之勇捷,天下無比,鞭之,必懷恨于汝矣。”原來圉人犖有名絕力,曾登稷門城樓,飛身而下,及地,復踴身一躍,遂手攀樓屋之角,以手撼之,樓俱震動。莊公勸殺犖,亦畏其勇故也。子般曰:“彼匹夫耳,何慮焉?”圉人犖果恨子般,遂投慶父門下。

次年秋,莊公疾篤,心疑慶父。故意先召叔牙,問以身後之事。叔牙果盛稱慶父之才:“若主魯國,社稷有賴。況一生一及,魯之常也。”莊公不應。叔牙出,復召季友問之。季友對曰:“君與孟任有盟矣。既降其母,可復廢其子乎?”莊公曰:“叔牙勸寡人立慶父,何如?”季友曰:“慶父殘忍無親,非人君之器。叔牙私于其兄,不可聽之。臣當以死奉般。”莊公點首,遂不能言。

季友出宮,急命內侍傳莊公口語,使叔牙待于大夫鍼季之家,即有羣命來到。叔牙果往鍼氏。季友乃封鴆酒一瓶,使鍼季毒死叔牙。復手書致牙曰:“君有命,賜公子死。公子飲此而死,子孫世不失其位。不然,族且滅矣!”叔牙猶不肯服,鍼季執耳灌之,須臾,九竅流血而死。史官有詩論鴆牙之事。曰:

周公誅管安周室,季友鴆牙靖魯邦。

爲國滅親真大義,六朝底事忍相戕。

是夕,莊公薨。季友奉公子般主喪,諭國人以明年改元。各國遣吊,自不必說。

至冬十月,子般念外家黨氏之恩,聞外祖黨臣病死,往臨其喪。慶父密召圉人犖謂曰:“汝不記鞭背之恨乎?夫蛟龍離水,匹夫可制。汝何不報之于黨氏?吾爲汝主。”犖曰:“苟公子相助,敢不如命!”乃懷利刃,夤夜奔黨大夫家。時已三更,逾墻而入,伏于舍外。至天明時,小內侍啟門取水,圉人犖突入寢室。子般方下床穿履,驚問曰:“汝何至此?”犖曰:“來報去年鞭背之恨耳!”子般急取床頭劍劈之,傷額破腦。犖左手格劍,右手握刃刺般,中脅而死。內侍驚報黨氏。黨氏家衆操兵齊來攻犖,犖因腦破不能戰,被衆人亂斫爲泥。季友聞子般之變,知是慶父所爲,恐及于禍,乃出犇陳國以避難。慶父佯爲不知,歸罪于圉人犖,滅其家,以解說于國人。夫人姜氏欲遂立慶父。慶父曰:“二公子猶在,不盡殺絕,未可代也。”姜氏曰:“當立申乎?”慶父曰:“申年長難制,不如立啟。”乃爲子般發喪,假訃告爲名,親至齊國,告以子般之變,納賄于豎貂,立子啟爲君。時年八歲,是爲閔公。閔公乃叔姜之子,叔姜是夫人姜氏之娣也。閔公爲齊桓公外甥。閔公內畏哀姜,外畏慶父,欲借外家爲重。故使人訂齊桓公,會于落姑之地。閔公牽桓公之衣,密訴以慶父內亂之事,垂淚不止。桓公曰:“今者魯大夫誰最賢?”閔公曰:“惟季友最賢,今避難于陳國。”桓公曰:“何不召而復之?”閔公曰:“恐慶父見疑。”桓公曰:“但出寡人之意,誰敢違者?”乃使人以桓公之命,召季友于陳。閔公次于郎地,候季友至郎,並載歸國,立季友爲相。託言齊侯所命,不敢不從。時周惠王之六年,魯閔公之元年也。

是冬,齊侯復恐魯之君臣不安其位,使大夫仲孫湫來候問,且窺慶父之動靜。閔公見了仲孫湫,流涕不能成語。後見公子申,與之談論魯事,甚有條理。仲孫曰:“此治國之器也!”囑季友善視之。因勸季友早除慶父,季友伸一掌示之。仲孫已悟孤掌難鳴之意,曰:“湫當言于吾君,倘有緩急,不敢坐視。”慶父以重賂來見仲孫,仲孫曰:“苟公子能忠于社稷,寡君亦受其賜,豈惟湫乎?”固辭不受。慶父悚懼而退。仲孫辭閔公歸,謂桓公曰:“不去慶父,魯難未已也!”桓公曰:“寡人以兵去之,何如?”仲孫曰:“慶父兇惡未彰,討之無名。臣觀其志,不安于爲下,必復有變。乘其變而誅之,此霸王之業也。”桓公曰:“善”

閔公二年,慶父謀篡益急,只爲閔公是齊侯外甥,又且季友忠心相輔,不敢輕動。忽一日,閽人報:“大夫卜齮相訪。”慶父迎進書房,見卜齮怒氣勃勃,問其來意。卜齮訴曰:“我有田與太傅慎不害田莊相近,被慎不害用強奪去。我去告訴主公,主公偏護師傅,反勸我讓他。以此不甘,特來投公子,求于主公前一言。”慶父屏去從人,謂卜齮曰:“主公年幼無知,雖言不聽。子若能行大事,我爲子殺慎不害,何如?”卜齮曰:“季友在,懼不免。”慶父曰:“主公有童心,嘗夜出武闈,遊行街市。子伏人于武闈,候其出而刺之,但云盜賊,誰能知者?吾以國母之命,代立爲君,逐季友如反掌耳。”卜齮許諾。乃求勇士,得秋亞,授以利匕首,使伏武闈。閔公果夜出,秋亞突起,刺殺閔公。左右驚呼,擒住秋亞。卜齮領家甲至,奪去。慶父殺慎不害于家。季友聞變,夜叩公子申之門,蹴之起,告以慶父之亂,兩人同奔邾國避難。髯翁有詩云:

子般遭弑閔公戕,操刃當時誰主張?魯亂盡由宮閫起,娶妻何必定齊姜!

卻說國人素服季友,聞魯侯被殺,相國出犇,舉國若狂,皆怨卜齮而恨慶父。是日,國中罷市,一聚千人,先圍卜齮之家,滿門遭戮。將攻慶父,聚者益衆。慶父知人心不附,欲謀出犇。想起齊侯曾藉莒力以復國,齊莒有恩,可因莒以自解于齊。況文姜原有莒醫一脈交情,今夫人姜氏,即文姜之姪女,有此因緣,凡事可托。遂微服扮作商人,載了貨賂滿車,出犇莒國。夫人姜氏聞慶父奔莒,安身不牢,亦想至莒國躲避。左右曰:“夫人以仲故,得罪國人,今復聚一國,誰能容之?季友在邾,衆所興也,夫人不如適邾,以乞憐于季。”乃奔邾國,求見季友。季友拒之弗見。

季友聞慶父、姜氏俱出,遂將公子申歸魯,一面使人告難于齊。齊桓公謂仲孫湫曰:“今魯國無君,取之如何?”仲孫湫曰:“魯,秉禮之國,雖遭弑亂,一時之變,人心未忘周公,不可取也。況公子申明習國事,季友有戡亂之才,必能安集衆庶,不如因而守之。”桓公曰:“諾。”乃命上卿高傒,率南陽甲士三千人,吩咐高傒,相機而動:“公子申果堪主社稷,即當扶立爲君,以修鄰好;不然,便可並兼其地。”高傒領命而行。來至魯國,恰好公子申、季友亦到。高傒見公子申相貌端莊,議論條理,心中十分敬重。遂與季友定計,擁立公子申爲君,是爲僖公。使甲士幫助魯人,築鹿門之城,以防邾、莒之變。季友使公子奚斯,隨高傒至齊,謝齊侯定國之功。一面使人如莒,要假手莒人以戮慶父,啖以重賂。

卻說慶父奔莒之時,載有魯國寶器,因莒醫以獻于莒子,莒子納之。至是復貪魯重賂,使人謂慶父曰:“莒國褊小,懼以公子爲兵端,請公子改適他國。”慶父猶未行,莒子下令逐之。慶父思豎貂曾受賂相好,乃自邾如齊。齊疆吏素知慶父之惡,不敢擅納,乃寓居于汶水之上。恰好公子奚斯謝齊事畢,還至汶水,與慶父相見,欲載之歸國。慶父曰:“季友必不見容。子魚能爲我代言,乞念先君一脈,願留性命,長爲匹夫,死且不朽!”奚斯至魯復命,遂致慶父之言。僖公欲許之。季友曰:“使弑君者不誅,何以戒後?”因私謂奚斯曰:“慶父若自裁,尚可爲立後,不絕世祀也。”奚斯領命,再往汶上,欲告慶父,而難于啟齒,乃于門外號啕大哭。慶父聞其聲,知是奚斯,乃嘆曰:“子魚不入見而哭甚哀,吾不免矣!”乃解帶自縊于樹而死。奚斯乃入而殮之,還報僖公,僖公嘆息不已。

忽報:“莒子遣其弟嬴拿,領兵臨境。聞慶父已死,特索謝賂。”季友曰:“莒人未嘗擒送慶父,安得居功?”乃自請率師迎敵。僖公解所佩寶刀相贈,謂曰:“此刀名曰‘孟勞’,長不滿尺,鋒利無比,叔父寶之。”季友懸于腰胯之間,謝恩而出。行至酈地,莒公子嬴拿列陣以待。季友曰:“魯新立君,國事未定,若戰而不勝,人心動搖矣。莒拿貪而無謀,吾當以計取之。”乃出陣前,請嬴拿面話。因謂之曰:“我二人不相悅,士卒何罪?聞公子多力善搏,友請各釋器械,與公子徒手賭一雌雄,何如?”嬴拿曰:“甚善!”兩下約退軍士,就于戰場放對,一來一往,各無破綻。約鬭五十餘合,季友之子行父,時年八歲,友甚愛之,俱至軍中,時在旁觀鬭,見父親不能取勝,連呼:“‘孟勞’何在?”季友忽然醒悟,故意賣個破綻,讓嬴拿趕入一步,季友略一轉身,于腰間拔出“孟勞”,回手一揮,連眉帶額,削去天靈蓋半邊。刃無血痕,真寶刀也!莒軍見主將劈倒,不待交鋒,各自逃命。季友全勝,唱凱還朝。

僖公親自迎之于郊,立爲上相,賜費邑爲之採地。季友奏曰:“臣與慶父、叔牙並是桓公之孫,臣以社稷之故,鴆叔牙,縊慶父,大義滅親,誠非得已。今二子俱絕後,而臣獨叨榮爵,受大邑,臣何顏見桓公于地下?”僖公曰:“二子造逆,封之得無非典?”季友曰:“二子有逆心,無逆形,且其死非有刀鋸之戮也。宜並建之,以明親親之誼。”僖公從之。乃以公孫敖繼慶父之後,是爲孟孫氏。慶父字仲,後人以字爲氏,本曰仲孫,因諱慶父之惡,改爲孟也。孟孫氏食採于成。以公孫兹繼叔牙之後,是爲叔孫氏,食採于郈。季友食採于費,加封以汶陽之田,是爲季孫氏。于是季、孟、叔三家,鼎足而立,並執魯政,謂之“三桓”。是日,魯南門無故自崩,識者以爲高而忽傾,異日必有淩替之禍,兆已見矣。史官有詩云:

手文徴異已褒功,孟叔如何亦並封?亂世天心偏助逆,三家宗裔是桓公。

話說齊桓公知姜氏在邾,謂管仲曰:“魯桓、閔二公不得令終,皆以我姜之故。若不行討,魯人必以爲戒,姻好絕矣。”管仲曰:“女子既嫁從夫,得罪夫家,非外家所得討也。君欲討之,宜隱其事。”桓公曰:“善。”乃使豎貂往邾,送姜氏歸魯。姜氏行至夷,宿館舍,豎貂告姜氏曰:“夫人與弑二君,齊、魯莫不聞之,夫人即歸,何面目見太廟乎?不如自裁,猶可自蓋也。”姜氏聞之,閉門哭泣,至半夜寂然。豎貂啟門視之,已自縊死矣。豎貂告夷宰,使治殯事,飛報僖公。僖公迎其喪以歸,葬之成禮,曰:“母子之情,不可絕也。”諡之曰哀,故曰哀姜。後八年,僖公以莊公無配,仍袝哀姜于太廟。此乃過厚之處。

卻說齊桓公自救燕定魯以後,威名愈振,諸侯悅服。桓公益信任管仲,專事飲獵爲樂。一日,獵于大澤之陂,豎貂爲御,車馳馬驟,較射方懽。桓公忽然停目而視,半晌無言,若有懼容。豎貂問曰:“君瞪目何所視也?”桓公曰:“寡人適見一鬼物,其狀甚怪而可畏,良久忽滅,殆不祥乎!”豎貂曰:“鬼陰物,安敢晝見?”桓公曰:“先君田姑棼而見大豕,是亦晝也。汝爲我亟召仲父。”豎貂曰:“仲父非聖人,烏能悉知鬼神之事?”桓公曰:“仲父能識‘俞兒’,何謂非聖?”豎貂曰:“君前者先言俞兒之狀,仲父因逢君之意,飾美說以勸君之行也。君今但言見鬼,勿泄其狀,如仲父言與君合,則仲父信聖不欺矣。”桓公曰:“諾。”乃趨駕歸,心懷疑懼,是夜遂大病如瘧。

明日,管仲與諸大夫問疾。桓公召管仲,與之言見鬼:“寡人心中畏惡,不能出口,仲父試道其狀。”管仲不能答,曰:“容臣詢之。”豎貂在旁笑曰:“臣固知仲父之不能言也。”桓公病益增,管仲憂之,懸書于門:“如有能言公所見之鬼者,當贈以封邑三分之一。”有一人,荷笠懸鶉而來,求見管仲,管仲揖而進之。其人曰:“君有恙乎?”管仲曰:“然。”其人曰:“君病見鬼乎?”管仲又曰:“然。”其人曰:“君見鬼于大澤之中乎?”管仲曰:“子能言鬼之狀否?吾當與子共家。”其人曰:“請見君而言之。”管仲見桓公于寢室,桓公方纍重茵而坐,使兩婦人摩背,兩婦人捶足,豎貂捧湯,立而候飲。管仲曰:“君之病,有能言者,臣已與之俱來,君可召之。”桓公召入,見其荷笠懸鶉,心殊不喜。遽問曰:“仲父言識鬼者乃汝乎?”對曰:“公則自傷耳,鬼安能傷公?”桓公曰:“然則有鬼否?”對曰:“有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桓公曰:“汝試言‘委蛇’之狀。對曰:“夫‘委蛇’者,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爲物也。惡聞轟車之聲,聞則捧其首而立。此不輕見,見之者必霸天下。”桓公囅然而笑,不覺起立曰:“此正寡人之所見也!”于是頓覺精神開爽,不知病之何往矣。桓公曰:“子何名?”對曰:“臣名皇子,齊西鄙之農夫也。”桓公曰:“子可留仕寡人。”遂欲爵爲大夫。皇子固辭曰:“公尊王室,攘四夷,安中國,撫百姓,使臣常爲治世之民,不妨農務足矣。不願居官。”桓公曰:“高士也!”賜之粟帛,命有司復其家。復重賞管仲。豎貂曰:“仲父不能言,而皇子言之,仲父安得受賞乎?”桓公曰:“寡人聞之,‘任獨者暗,任衆者明’。微仲父,寡人固不得聞皇子之言也。”豎貂乃服。

時周惠王十七年。狄人侵犯邢邦,又移兵伐衛。衛懿公使人如齊告急。諸大夫請救之,桓公曰:“伐戎之役,瘡痍未息。且俟來春,合諸侯往救可也。”其冬,衛大夫寧速至齊,言:“狄已破衛,殺衛懿公。今欲迎公子毀爲君。”齊侯大驚曰:“不早救衛,孤罪無辭矣。”

不知狄如何破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衛懿公好鶴亡國~齊桓公興兵伐楚

話說衛惠公之子懿公,自周惠王九年嗣立,在位九年,般樂怠傲,不恤國政,最好的是羽族中一物,其名曰鶴。按浮邱伯《相鶴經》云:

鶴,陽鳥也,而遊于陰。因金氣,乘火精以自養。金數九,火數七,故鶴七年一小變,十六年一大變,百六十年變止,千六百年形定。體尚潔,故其色白。聲聞天,故其頭赤。食于水,故其喙長。棲于陸,故其足高。翔于雲,故毛豐而肉疏。大喉以吐,修頸以納新,故壽不可量。行必依洲渚,止不集林木,蓋羽族之宗長,仙安之騏驥也。鶴之上相:隆鼻短口,則少眠;高腳疏節,則多力;露眼赤睛,則視遠;鳳翼雀毛,則喜飛;龜背鱉腹,則能產;輕前重後,則善舞;洪髀纖趾,則能行。

那鶴色潔形清,能鳴善舞,所以懿公好之。俗諺云:“上人不好,下人不要。”因懿公偏好那鶴,凡獻鶴者皆有重賞,弋人百方羅致,都來進獻。自苑囿宮廷,處處養鶴,何止數百。有齊高帝詠鶴詩爲證:

八風舞遙翮,九野弄清音;一摧雲間志,爲君苑中禽。

懿公所畜之鶴,皆有品位俸祿:上者食大夫俸,次者食士俸。懿公若出遊,其鶴亦分班從幸,命以大軒,載于車前,號曰“鶴將軍”。養鶴之人,亦有常俸。厚斂于民,以充鶴糧,民有饑凍,全不撫恤。

大夫石祁子,乃石碏之後,石駘仲之子,爲人忠直有名,與寧莊子名速,同秉國政,皆賢臣也。二人進諫屢次,俱不聽。公子毀乃惠公庶兄,公子碩烝于宣姜而生者,即文公也。毀知衛必亡,託故如齊。齊桓公妻以宗女,竟留齊國。衛人嚮來心憐故太子急子之冤,自惠公復位之後,百姓日夜咒詛:“若天道有知,必不終于祿位也!”因急子與壽,俱未有子,公子碩早死,黔牟已絕,惟毀有賢德,人心陰歸附之。及懿公失政,公子毀出犇,衛人無不含怨。

卻說北狄自周太王之時,獯鬻已強盛,逼太王遷都于岐。及武王一統,周公南懲荊舒,北膺戎、狄,中國久安。迨平王東遷之後,南蠻北狄,交肆其橫。單說北狄主名曰瞍瞞,控弦數萬,常有疊蕩中原之意。及聞齊伐山戎,瞍瞞怒曰:“齊兵遠伐,必有輕我之心,當先發制之。”乃驅胡騎二萬伐邢,殘破其國。聞齊謀救邢,遂移兵嚮衛。時衛懿公正欲載鶴出遊,諜報:“狄人入寇。”懿公大驚,即時斂兵援甲,爲戰守計。百姓皆逃避村野,不肯即戎。懿公使司徒拘執之。須臾,擒百餘人來,問其逃避之故。衆人曰:“君用一物,足以禦狄,安用我等?”懿公問:“何物?”衆人曰:“鶴。”懿公曰:“鶴何能禦狄耶?”衆人曰:“鶴既不能戰,是無用之物,君敝有用以養無用,百姓所以不服也!”懿公曰:“寡人知罪矣!願散鶴以從民可乎?”石祁子曰:“君亟行之,猶恐其晚也。”

懿公果使人縱鶴,鶴素受豢養,盤旋故處,終不肯去。石寧二大夫,親往街市,述衛侯悔過之意,百姓始稍稍復集。狄兵已殺至滎澤,頃刻三報。石祁子奏曰:“狄兵驍勇,不可輕敵,臣請求救于齊。”懿公曰:“齊昔日奉命來伐,雖然退兵,我國並未修聘謝,安肯相救?不如一戰,以決存亡!”寧速曰:“臣請率師禦狄,君居守。”懿公曰:“孤不親行,恐人不用心。”乃與石祁子玉玦,使代理國政,曰:“卿決斷如此玦矣!”與寧速矢,使專力守禦。又曰:“國中之事,全委二卿。寡人不勝狄,不能歸也!”石寧二大夫皆垂淚。懿公吩咐已畢,乃大集車徒,使大夫渠孔爲將,于伯副之,黃夷爲先鋒,孔嬰齊爲後隊。一路軍人口出怨言,懿公夜往察之,軍中歌曰:

鶴食祿,民力耕;鶴乘軒,民操兵。狄鋒厲兮不可攖,欲戰兮九死而一生!鶴今何在兮?而我瞿瞿爲此行!

懿公聞歌,悶悶不已。大夫渠孔用法太嚴,人心益離。行近滎澤,見敵軍千餘,左右分馳,全無行次。渠孔曰:“人言狄勇,虛名耳!”即命鼓行而進。狄人詐敗,引入伏中,一時呼哨而起,如天崩地塌,將衛兵截做三處,你我不能相顧。衛兵原無心交戰,見敵勢兇猛,盡棄車仗而逃。懿公被狄兵圍之數重。渠孔曰:“事急矣!請偃大旆,君微服下車,尚可脫也。”懿公嘆曰:“二三子苟能相救,以旆爲識。不然,去旆無益也。孤寧一死,以謝百姓耳!”須臾,衛兵前後隊俱敗,黃夷戰死,孔嬰齊自刎而亡。狄軍圍益厚。于伯中箭墜車,懿公與渠孔先後被害,被狄人砍爲肉泥,全軍俱沒。髯翁有詩云:

曾聞古訓戒禽荒,一鶴誰知便喪邦。

滎澤當時遍磷火,可能騎鶴返仙鄉?狄人囚衛太史華龍滑、禮孔,欲殺之。華、禮二人知胡俗信鬼,紿之曰:“我太史也,實掌國之祭祀,我先往爲汝白神。不然,鬼神不汝佑,國不可得也。”瞍瞞信其言,遂縱之登車。寧速方戎服巡城,望見單車馳到,認是二太史,大驚,問:“主公何在?”曰:“已全軍覆沒矣!狄師強盛,不可坐待滅亡,宜且避其鋒。”寧速欲開門納之,禮孔曰:“與君俱出,不與君俱入,人臣之義謂何?吾將事吾君于地下!”遂拔劍自刎。華龍滑曰:“不可失史氏之籍。”乃入城。寧速與石祁子商議,引著衛侯宮眷及公子申,乘夜乘小車出城東走。華龍滑抱典籍從之。國人聞二大夫已行,各各擕男抱女,隨後逃命,哭聲震天。狄兵乘勝長驅,直入衛城。百姓奔走落後者,盡被殺戮。又分兵追逐。石祁子保宮眷先行,寧速斷後,且戰且走。從行之民,半罹狄刃。將及黃河,喜得寧桓公遣兵來迎,備下船隻,星夜渡河。狄兵方纔退去,將衛國府庫,及民間存留金粟之類,劫掠一空,墮其城郭,滿載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衛大夫弘演,先奉使聘陳,比及反役,衛已破滅。聞衛侯死于滎澤,往覓其屍。一路看見骸骨暴露,血肉狼藉,不勝傷感。行至一處,見大旆倒于荒澤之旁,弘演曰:“旆在此,屍當不遠矣。”未數步,聞呻吟之聲,前往察之,見一小內侍折臂而臥,弘演問曰:“汝認得主公死處否?”內侍指一堆血肉曰:“此即主公之屍也。吾親見主公被殺。爲臂傷疼痛,不能行走,故臥守于此,欲俟國人來而示之。”弘演視其屍體,俱已零落不全,惟一肝完好。弘演對之再拜,大哭,乃復命于肝前,如生時之禮。事畢,弘演曰:“主公無人收葬,吾將以身爲棺耳!”囑從人曰:“我死後,埋我于林下,俟有新君,方可告之。”遂拔佩刀自剖其腹,手取懿公之肝,納于腹中,須臾而絕。從者如言埋掩,因以車載小內侍渡河,察聽新君消息。

卻說石祁子先扶公子申登舟。寧速收拾遺民,隨後趕上,至于漕邑,點查男女,纔存得七百有二十人。狄人殺戮之多,豈不悲哉!二大夫相議:“國不可一日無君,其奈遺民太少!”乃于共滕二邑,十抽其三,共得四千有餘人,連遺民湊成五千之數,即于漕邑創立廬舍,扶立公子申爲君,是爲戴公。寧桓公御說許桓公新臣,各遣人致唁。戴公先已有疾,立數日遂薨。寧速如齊,迎公子毀嗣位。齊桓公曰:“公子歸自敝邑,將守宗廟,若器用不具,皆寡人之過也。”乃遺以良馬一乘,祭服五稱,牛、羊、豕、鷄、狗各三百隻。又以魚軒贈其夫人,兼美錦三十端。命公子無虧帥車三百乘送之。並致門材,使立門戶。公子毀至漕邑,弘演之從人,同折臂小內侍俱到,備述納肝之事。公子毀先遣使具棺,往滎澤收殮。一面爲懿公戴公發喪。追封弘演,錄用其子,以旌其忠。諸侯重齊桓公之義,多有吊賻。時周惠王十八年冬十二月也。

其明年,春正月,衛侯毀改元,是爲文公。纔有車三十乘,寄居民間,甚是荒涼。文公布衣帛冠,蔬食菜羹,早起夜息,撫安百姓,人稱其賢。公子無虧辭歸齊國,留甲士三千人,協戌漕邑,以防狄患。無虧回見桓公,言衛毀草創之狀,並述弘演納肝之事。桓公嘆曰:“無道之君,亦有忠臣如此者乎?其國正未艾也。”管仲進曰:“今留戍勞民,不如擇地築城,一勞永逸。”桓公以爲然,正欲糾合諸侯同役。忽邢國遣人告急,言:“狄兵又到本國,勢不能支,伏望救援!”桓公問管仲曰:“邢可救乎?”管仲對曰:“諸侯所以事齊,謂齊能拯其災患也。不能救衛,又不救邢,霸業隕矣!”桓公曰:“然則邢、衛之急孰先?”管仲對曰:“俟邢患既平,因而城衛,此百世之功也。”桓公曰:“善。”即傳檄宋、魯、曹、邾各國,合兵救邢,俱于聶北取齊。宋、曹二國兵先到。管仲又曰:“狄寇方張,邢力未竭,敵方張之寇,其勞倍,助未竭之力,其功少,不如待之。邢不支狄,必潰,狄勝邢,必疲。驅疲狄而援潰邢,所謂力省而功多者也。”桓公用其謀,託言待魯、邾兵到,乃屯兵于聶北,遣諜打探邢狄攻守消息。史臣有詩譏管仲不早救邢、衛,乃霸者養亂爲功之謀也。詩云:

救患如同解倒懸,提兵那可復遷延?從來霸事遜王事,功利偏居道義先。

話說三國駐兵聶北,約及兩月。狄兵攻邢,晝夜不息。邢人力竭,潰圍而出。諜報方到,邢國男女,填湧而來,俱投奔齊營求救。內一人器倒在地,乃邢侯叔顏也。桓公扶起,慰之曰:“寡人相援不早,以致如此,罪在寡人。當請宋公、曹伯共議,驅逐狄人。”即日拔寨都起。狄主瞍瞞擄掠滿欲,無心戀戰,聞三國大兵將至,放起一把火,望北飛馳而去。比及各國兵到,只見一派火光,狄人已遁。桓公傳令將火撲滅,問叔顏:“故城尚可居否?”叔顏曰:“百姓逃難者,大半在夷儀地方,願遷夷儀,以從民欲。”桓公乃命三國各具版築,築夷儀城,使叔顏居之。更爲建立朝廟,添設廬舍,牛馬粟帛之類,皆從齊國運至,充牣其中。邢國君臣,如歸故國,懽祝之聲徹耳。

事畢,宋、曹欲辭齊歸國。桓公曰:“衛國未定,城邢而不城衛,衛其謂我何?”諸侯曰:“惟霸君命。”桓公傳令,移兵嚮衛,凡畚鍤之屬,盡擕帶隨身。衛文公毀遠遠相接。桓

公見其大布爲衣,大帛爲冠,不改喪服,惻然久之。乃曰:“寡人藉諸君之力,欲爲君定都,未讅何地爲吉?”文公毀曰:“孤已卜得吉地,在于楚邱,但版築之費,非亡國所能辦耳!”桓公曰:“此事寡人力任之。”即日傳令三國之兵,俱往楚邱興工。復運門材,重立朝廟,謂之“封衛”。衛文公感齊再造之恩,爲《木瓜》之詩以詠之。詩云:

投我以木瓜兮,報之以瓊琚。

投我以木桃兮,報之以瓊瑤。

投我以木李兮,報之以瓊玖。

當時稱桓公存三亡國:謂立僖公以存魯,城夷儀以存邢,城楚邱以存衛,有此三大功勞,此所以爲五霸之首也。潛淵先生讀史詩云:

周室東遷綱紀摧,桓公糾合振傾頹。

興滅繼絕存三國,大義堂堂五霸魁。

時楚成王熊惲,任用令尹子文圖治,脩明國政,有志爭霸。聞齊侯救邢存衛,頌聲傳至荊、襄,楚成王心甚不樂,謂子文曰:“齊侯佈德沽名,人心歸嚮。寡人伏處漢東,德不足以懷人,威不足以懾衆,當今之時,有齊無楚,寡人恥之!”子文對曰:“齊侯經營伯業,于今幾三十年矣。彼以尊王爲名,諸侯樂附,未可敵也。鄭居南北之間,爲中原屏蔽,王若欲圖中原,非得鄭不可。”成王曰:“誰能爲寡人任伐鄭之事者?”大夫鬭章願往,成王與車二百乘,長驅至鄭。

卻說鄭自純門受師以後,日夜提防楚兵,探知楚國興師,鄭伯大懼,即遣大夫聃伯,率師把守純門,使人星夜告急于齊。齊侯傳檄,大合諸侯于檉,將謀救鄭。鬭章知鄭有準備,又聞齊救將至,恐其失利,至界而返。楚成王大怒,解佩劍賜鬭廉,使即軍中斬鬭章之首。鬭廉乃鬭章之兄也。既至軍中,且隱下楚王之命,密與鬭章商議:“欲免國法,必須立功,方可自贖。”鬭章跪而請教。鬭廉曰:“鄭知退兵,謂汝必不驟來,若疾走襲之,可得志也。”鬭章分軍爲二隊,自率前隊先行,鬭廉率後隊接應。

卻說鬭章銜枚臥鼓,悄地侵入鄭界,恰遇聃伯在界上點閱車馬。聃伯聞有寇兵,正不知何國,慌忙點兵,在界上迎住廝殺。不期鬭廉後隊已到,反抄出鄭師之後,腹背夾攻。聃伯力不能支,被鬭章只一鐵簡打倒,雙手拿來。鬭廉乘勝掩殺,鄭兵折其大半。鬭章將聃伯上了囚車,便欲長驅入鄭。鬭廉曰:“此番掩襲成功,且圖免死,敢僥幸從事耶?”乃即日班師。

鬭章歸見楚成王,叩首請罪,奏曰:“臣回軍是誘敵之計,非怯戰也。”成王曰:“既有擒將之功,權許準罪。但鄭國未服,如何撤兵?”鬭廉曰:“恐兵少不能成功,懼褻國威。”成王怒曰:“汝以兵少爲辭,明是怯敵。今添兵車二百乘,汝可再往,若不得鄭成,休見寡人之面!”鬭廉奏曰:“臣願兄弟同往。若鄭不投降,當縛鄭伯以獻。”成王壯其言,許之。乃拜鬭廉爲大將,鬭章副之,共率車四百乘,重望鄭國殺來。史臣有詩云:

荊襄自帝勢炎炎,蠶食多邦志未厭。

溱洧何辜三受伐?解懸只把霸君瞻。

且說鄭伯聞聃伯被囚,復遣人如齊請救。管仲進曰:“君數年以來,救燕存魯,城邢封衛,恩德加于百姓,大義佈于諸侯,若欲用諸侯之兵,此其時矣。君若救鄭,不如伐楚。伐楚,必須大合諸侯。”桓公曰:“大合諸侯,楚必爲備,可必勝乎?”管仲曰:“蔡人得罪于君,君欲討之久矣。楚、蔡接壤,誠以討蔡爲名,因而及楚,《兵法》所謂‘出其不意’者也。”

先時,蔡穆公以其妹嫁桓公爲第三夫人。一日,桓公與蔡姬共登小舟,遊于池上,採蓮爲樂。蔡姬戲以水灑公,公止之。姬知公畏水,故蕩其舟,水濺公衣。公大怒曰:“婢子不能事君!”乃遣豎貂送蔡姬歸國。蔡穆公亦怒曰:“已嫁而歸,是絕之也。”竟將其妹更嫁于楚國,爲楚成王夫人。桓公深恨蔡侯,故管仲言及之。桓公曰:“江、黃二國,不堪楚暴,遣使納款,寡人欲與會盟。伐楚之日,約爲內應,何如?”管仲曰:“江、黃遠齊而近楚,一嚮服楚,所以僅存。今背而從齊,楚人必怒,怒必加討。當此時,我欲救,則阻道路之遙;不救,則乖同盟之義。況中國諸侯,五合六聚,盡可成功,何必借助蕞爾?不如以好言辭之。”桓公曰:“遠國慕義而來,辭之將失人心。”管仲曰:“君但識吾言于壁,異日勿忘江、黃之急也。”桓公遂與江、黃二君盟會,密訂伐楚之約,以明年春正月爲期。二君言:“舒人助楚爲虐,天下稱爲‘荊舒’,不可不討。”桓公曰:“寡人當先取舒國,以剪楚翼。”乃密寫一書,付于徐子。徐與舒近,徐嬴嫁爲齊桓公第二夫人,有婚姻之好,一嚮歸附于齊,故桓公以舒事囑之。徐果引兵襲取舒國。桓公即命徐子屯兵舒城,以備緩急。江、黃二君,各守本界,以候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