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伯謨問:「某人如何。」忘其姓名。先生曰:「對移縣丞一節,全處不下。」又問:「是當初未見得?」曰:「他當初感發踊躍,只是後來不接續。」語朱希真曰:「天下有一等人,直是要文采,求進用。」因說及尹穡,「前日趙蕃稱他是好人。」伯謨問:「他當初如何會許多年不出?」曰:「只是且礙過,及至上手則亂。渠初擢用,力言但得虜和,三二月綱紀自定。龔實之云:『便是他人耳聾,敢如此說!』如減冗官事是,但非其人,行之失人心。渠初除浙西制置,胡邦衡除浙東。邦衡搬家從蘇秀,迤𨓦欲歸鄉,因此罷。陳魯公再用,因言於上曰:『胡銓搬家固可罪,尚向北;尹穡搬家乃向南。』上云:『無此事』。公云:『臣親見之。自古人主無與天下立敵之理。天下皆道不好,陛下乃力主張。』張魏公在督府,渠欲搖撼。一日,陳彥廣對言:『張某似有罷意』。上曰:『安有此事!方今誰出魏公上?(上每呼張相,只曰『魏公』。)必是臺諫中爲此,卿可宣諭。』陳見尹,道上意,尹云:『某請對。』數日,駕在德壽,批出,陳知建寧府,魏公亦罷。」某問:「當時諸公薦之,何故?」曰:「亦能文章,大抵以此取人,不考義理,無以知其人,多爲所誤。如蘇子由用楊畏,畏爲攻向上三人,蘇終不遷。畏曰:『蘇公不足與矣。』乃反攻之。」可學。
或問胡邦衡在新州十七八年不死。先生曰:「天生天殺,道之理也,人如何解死得人!」廣。
胡邦衡尚號爲有知識者,一日以書與范伯達云:「某解得易,魏公爲作序;解得春秋,鄭億年爲作序。」以爲美事。范答書云:「易得魏公序甚好。鄭序春秋者,不知是何人,得非劉豫左相乎?是此人時,且請去之。」胡舊嘗見李彌遜,字似之,亦一好前輩。謂胡曰:「人生亦不解事事可稱,只做得一兩節好便好。胡後來喪名失節,亦未必非斯言有以入之也。揚。
呂居仁學術雖未純粹,然切切以禮義廉恥爲事,所以亦有助於風俗。今則全無此意。方子。
呂家之學,大率在於儒禪之間,習典故。居仁遂去學作詩,亦不說於趙丞相,後於秦檜所爲,亦有輔之者。籍溪云:「嘗代一表云『仰日月於九天之上』,下一句甚卑,可憐之詞,居仁爲之也。後虜中此文亦有人傳之。」揚。
呂居仁作舍人時,繳奏文字好處多。一章論袁煥章乞作教官。「教官人之師表,豈可乞?」此論不聞數十年矣。今皆是陳乞,然不陳乞,朝廷又不爲檢舉。朝廷爲檢舉方是,亦可以養士大夫廉恥。今皆不然,都要陳乞。舊除從官,便不磨勘,今亦不然。如磨勘,大約用三載考績之法,一年一切了。今年年日日理會官員磨勘。揚。
呂居仁不甚惡贓汙,深惡多才刻薄者。此自回避黨人,故有此論出來。然大害名教,豈不使得子孫取受!如論固窮守節處,甚佳。揚。
「呂舍人好言忍恥之類,此意不佳。」揚因及劉道原不受溫公惠。曰:「如此做得人,也靈利。」揚。
因說呂居仁作汪民表墓誌不好,曰:「作龜山底尤不好,故文定全不用,盡做過了。」振。
「呂居仁家往往自擡舉,他人家便是聖賢。其家法固好,然專恃此,以爲道理只如此,却不是。如某人纔見長上,便須尊敬以求教;見年齒纔小,便要教他;多是如此。」人傑因曰:「此乃取其家法而欲施之於他人也。」人傑。
汪聖錫不直潘子賤直前事,云:「無緣聽得殿上語。」向宜卿云:「吾當時之言,尹和靖某事,又爲朱子發理會卹典。子賤當[一]時爲呂居仁所賣。」德明。
張無垢說得一般道理,一切險而動。振。
張無垢氣魄,汪端明全無些子氣魄。無垢論語說得甚敷暢,橫說豎說,居之不疑。
「永嘉前輩覺得却到好,到是近日諸人無意思。陳少南,某向雖不識之,看他舉動煞好,雖是有些疏,却無而今許多纖曲。」賀孫問:「少南雖是疏,到在講筵議論,實有正直氣象。」曰:「然。近日許多人,往往到自議論他。」賀孫。
問:「陳少南詩如何?」曰:「亦間有好處,然疏,又爲之甚輕易。秦檜居溫州時,陳嘗爲館客。後入經筵,因講公羊『母以子貴』之說爲非是,因論嫡妾之分。是時太母還朝,陳遂忤太上意,安置惠州。張宋卿於彼從之。徽廟梓宮歸,鄭后梓宮亦歸,邢后太上初聘,亦隨歸。及邊,以訃聞。太母還,秦檜欲以吉服迎,吴才老時爲禮官,獨以爲不可,謂須先以凶服迎梓宮歸。太上幾年不見太母了,不爭些二三日。奉安梓宮了,却以吉服迎太母歸。衆禮官聚都堂,皆從秦意,吴獨爭之。秦曰:『此不是公聚訟處。』即以吴出之。」先生又云:「公羊之說非是,只有一嫡。」揚。
因論李德遠黃世永爲湯進之所買,云:「他亦是不曾見前輩,前輩皆不如此。湯見人時,一面顏色言語皆買人之物。史直翁亦然,然却較好。史雖主和,然亦有去交結得一人爲應者,然許他皆過分數了。誠使彼足以抗虜,此中亦何以處之?其策甚非也。」揚。
史丞相好薦人,極不易;然却有些籠絡人意思,不佳。陳丞相較渾厚,無這般意思,又若賢否不辨者。振。
陳福公自在,只如一無所能底村秀才。梁丞相亦然。振。
史老雖如此,然嘗愛論薦引拔士人,此一節可喜。如陳應求方寸平正,遠過龔實之。然龔又却好事,每到處便收拾得些人才。劉樞不好士人,先亦讀書,長編從頭批抹過。近得書云,尚要諸經史從頭爲看一遍,顧老病,恐不能。揚。
因論張戒定夫,其初名節好。後來亦以書與諸公論,當時某不是全不主和議,但謂和時要如何。後來多有如某之料,其意欲進甚銳。太上終是嫌破和議底人。秦檜死,亟下詔守和議不變,用沈該万俟逷陳誠之輩。故張戒自秦檜死後,數年終不用。而張自躁如此,蓋是學無本原故耳。張學老子之類。揚。
張定夫居建昌,享高壽,有文集曰正平集。自言初學孔子之道而無所得,後讀老子而願學焉。又喜管子,其議多尚法制。立朝亦可觀,人傑錄:「與先吏部厚善。當時朝士皆敬之,雖有素喜陵人者,亦不敢慢。」嘗對高宗云:「陛下有仁宗之儉慈,而乏藝祖之英略。」高宗以爲說得好。又嘗言:「過江以來,非李伯紀趙元鎮張魏公三人,也立不住。」
先生謂若海曰:「令祖全節翁孝義篤至,又能堅正自守。當時權貴欲一見之,竟不爲屈。至於通判公,又爲張趙所知,持論凜然,不肯阿附秦老,可謂『無忝於所生』者。前輩高風,誠可敬仰。爲子孫者,其忍不思所以奉承而世守之乎!」或曰:「今人志在趨利,聞人道及此等事,則多非訐訕笑。」先生曰:「某嘗謂得他當面言之,猶似可。又有口以爲是,心實非之,存在胸中,不知不覺做出怪事者,茲尤可畏!」按:胡泳云,內翰,文公之後。若海。
「鄧名世吏,臨川人,學甚博,趙丞相以白衣起爲著作郎。與先吏部同局,吏部甚敬畏之。有攷證文字甚多,攷證姓氏一部甚詳,紹興府有印板。謂左丘姓,人有牌牓在賣卦,左氏只是姓左。」先生云:「楚左史倚相世爲史官,恐其後也。」鄧著作後爲秦檜以傳出秘書文字罪之,褫官勒停。揚。
熊叔雅名彥詩,王時雍婿也。金人入寇,京城不守,時雍盡搜取婦女於虜人,人號時雍爲『虜人外公』。當秦檜時,叔雅知永州,魏公時安置永州。秦檜之父曾爲玉山知縣,玉山人要爲老秦立祠堂,求叔雅作記。叔雅質之魏公,魏公令勿須作。叔雅自後只是言貧,這後恐不得差遣。十數日後,魏公知其意,與之曰:「前日所謂祠堂記,作也不妨。」叔雅作之,大意言:人問公有甚異政?曰無異政,只見民父子有親,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之倫皆如此好了。子太師得其道以治天下亦然,云云。立大碑於玉山。揚。
三山黃明陟登,是黃傳正之父。揚錄云:「張登福建人。」㽦錄云:「張致中父登。」從周錄云:「永福姓張人。」其人朴實公介,爲甚處宰。諸錄云尤溪。初上任,凡邑人來見者,都請,諸錄云:「士夫僧道百餘人。」但一揖。揚錄云:「坐處亦不足,只立說話。」問:「諸公能打對否?」人皆不敢對。因云:「『天』對甚?」其中有人云:「對『地』。」又問:「『日』對甚?」云「對『月』。」「『陽』對甚?」云:「對『陰』。」却又問:「『利』對甚?」云:「對『害』。」乃大聲云:「這便不是了!天下一切人,都被這些子壞了。才把『害』對『利』,便事事上只見得利害,更不問義理。㽦錄云:「人只知以『利』對『害』,便只管尋利去。」須知道『利』乃對『義』,才明得義、利,便自無乖爭之事。自後只要如此分別,不要更到訟庭。」後來在任果有政聲。此事須近於迂闊,然却甚好,今不可多見矣!時舉。㽦錄云:「一揖而退,此亦可書。其桃符云:『奉勸邑人依本分,莫將閑事到公庭。』言雖質,意亦好。」揚錄云:「其人爲政簡易,無係累。後坐化死。」
李椿年行經界,先從他家田上量起,今之輔弼能有此心否?人傑。
王龜齡學也粗疏。只是他天資高,意思誠慤,表裏如一,所至州郡上下皆風動。而今難得此等人!賀孫。
王詹事守泉。初到任,會七邑宰,勸酒,歷告之以愛民之意。出一絕云:「九重天子愛民深,令尹宜懷惻怛心。今日黃堂一盃酒,使君端爲庶民斟!」七邑宰皆爲之感動。其爲政甚嚴,而能以至誠感動人心,故吏民無不畏愛。去之日,父老兒童攀轅者不計其數,公亦爲之垂淚。至今泉人猶懷之如父母!時舉。
汪端明學亦平正,然疏。文亦平正,不好小蹊曲徑。福建政事鎮靜,與福亦相宜。蜀政不及。見事亦快。揚。
汪端明少從學於焦先生。汪既達時,從杲老問禪。怜焦之老,欲進之以禪,因勸焦登徑山見杲。杲舉「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焦曰:「和尚不可破句讀書。」不契而歸,亦奇士也。焦名援,字公路,南京人,清修苦節之士。閎祖。
汪聖錫日以親師取友多識前言往行爲事,故其晚年德成行尊,爲世名卿。若海。
汪季路甚子細,但爲人性太寬,理會事不能得了。賀孫。
祝懷汝昭嘗論張說。一日,祝有一婢溺死。衢守施元之謂張曰:「祝婢乃其父婢,祝汙之,恐事泄,抑令其死。」張遂言之於上。上曰:「此事大,若有之,行遣不得草草;若無,不須以此陷人。」遂陰遣一兵士之類來衢探其事。往來月餘日,得其實矣。一日,乃投都監曰:「奉聖旨,來探祝編修家公事。」遂叫集鄰里作保明狀去,事方已。兵士小人,乃能如此。揚。
主上一日嘉鄭自明直言,遂問近臣曰:「昔時有一魏掞之好直言,今何在?」左右以死對。問:「有子弟否?」無人爲敷陳,遂贈直秘閣宣教郎。揚。
這道理易晦而難明。某少年過莆田,見林謙之方次榮說一種道理,說得精神,極好聽,爲之踊躍鼓動!退而思之,忘寢與食者數時。好之,念念而不忘。及至後來再過,則二公已死,更無一人能繼其學者,也無一箇會說了!僩。
論林艾軒作文解經,曰:「林成季井伯爲艾軒作墓銘,諱艾軒著書。但云幸學,講中庸九經及某篇,是艾軒所著。此是有形諱不得底。嘗見九經口義,先說一段冒子,全與所講不干涉。其說是言『巍巍乎惟天爲大,唯堯則之』。『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人看時,都理會不得。某却曾見他口說來,乃是說道,巍巍乎者,世上有恁地大底事,惟天有之,惟堯則之。下面又說箇『巍巍乎』者,言此大事,只是天與堯有之,舜禹都不與此。蓋是取奉光堯,不知却推倒舜禹。」又云:「在興化南寺,見艾軒言曾點言志一段,『歸』,自釋音作『饋』字,此是物各付物之意。某云:『如何見得?』艾軒云:『曾點不是要與冠者童子真箇去浴沂風雩。只是見那人有冠者,有童子,也有在那裏澡浴底,也有在那裏乘凉底,也有在那裏饋餉饁南畝底。曾點見得這意思,此謂物各付物。』」艾軒甚秘其說,密言於先生也。德輔。
王說習之性直,好人,與林艾軒輩行。上即位即召見,論不可講和。上一日謂宰臣曰:「前日上殿,有箇生得貌寢,是言此。忘了甚底官人,議論亦好。」遂除官。龔實之笑王習之以不講和奉上意。先生謂習之直,不是奉上。龔實之多讀書,知前輩大體,頗識義理。又有才,做得去。亦有文。小官時甚好。爲正言時,攻曾龍。後來心術一偏至於如此,可惜!可惜!反不如陳應求,全不如他却較好。揚。
因給舍繳駁事,而大臣無所可否,云:「昔梁叔子將爲執政時,曾語劉樞云:『某若當地頭,有文字從中出,不當如何,如何也須說教住了,始得。』後梁已大用,而文字自中出者,初不聞有甚執奏。劉樞深怪其事。後見錢某因事說及,丞相煞有力。中出文字,日日有之,丞相每每袖回了而後已。自今觀之,又不見此。」賀孫。
「某人初登宰輔,奏逐姜特立。忽有旨召姜,乞出甚力,在六和塔待命。有旨免宣押。某人初過樞。天下屬望,首有召姜之命,經由樞密,曾無奏止,坐視丞相以近習故去國。其意只以入樞未久,恐說不行而去,爲人所笑,故放過此一著,是甚小事。」直卿云:「人日日常將理義夾持箇身心,庶幾遇事住不得。若是平常底人,也是難得不變。如其人,固謂世人屬望,但此事亦須不要官爵,方做得。」曰:「固是。若是不要官爵,這一項事如何放得過?每看史策到這般地頭,爲之汗栗!一箇身己便頓在兵刃之間。然漢唐時爭議而死,愈死愈爭,其爭愈力。本朝用刑至寬,而人多畏懦,到合說處,反畏似虎。」至道因問:「武后事,狄梁公雖復正中宗,然大義終不明,做得似鶻突。」曰:「當此時世,只做得到恁地。狄梁公終死於周,然薦得張柬之,迄能反正。」又問:「呂后事勢倒做得只如此,然武后却可畏。」曰:「呂后只是一箇村婦人,因戚姬,遂迤邐做到後來許多不好。武后乃是武功臣之女,合下便有無君之心。自爲昭儀,便鴆殺其子,以傾王后。中宗無罪而廢之,則武后之罪已定。只可便以此廢之,拘於子無廢母之義,不得。呂后與高祖同起行伍,識兵略,故布置諸呂與諸軍。平勃之成功也,適直呂后病困,故做得許多脚手,平勃亦幸而成功。胡文定謂武后之罪,當告於宗廟社稷而誅之。」又云:「中宗決不敢爲黜母之事。然而并中宗廢之,又不得。當時人心惟是見武后以非罪廢天子,故疾之深;惟是見中宗以無罪被廢,故願復之切。若并中宗廢之,又未知有何收拾人心,這般處極難。」賀孫。
耿京起義兵,爲天平軍節度使。有張安國者,亦起兵,與京爲兩軍。辛幼安時在京幕下爲記室,方銜命來此,致歸朝之義,則京已爲安國所殺。幼安後歸,挾安國馬上,還朝以正典刑。儒用。
辛幼安亦是箇人才,豈有使不得之理!但明賞罰,則彼自服矣。今日所以用之者,彼之所短,更不問之;視其過當爲害者,皆不之卹。及至廢置,又不敢收拾而用之。人傑。
問:「陳亮可用否?」曰:「朝廷賞罰明,此等人皆可用。如辛幼安亦是一帥材,但方其縱恣時,更無一人敢道它,略不警策之。及至如今一坐坐了,又更不問著,便如終廢。此人作帥,亦有勝它人處,但當明賞罰以用之耳。」㽦。
近世如汪端明,專理會民;如辛幼安,却是專理會兵,不管民。他這理會兵,時下便要驅以塞海,其勢可畏!植。
辛幼安爲閩憲,問政,答曰:「臨民以寬,待士以禮,馭士以嚴。」恭甫再爲潭帥,律己愈謹,御吏愈嚴。某謂如此方是。道夫。
劉樞帥建康,所得月千婚。劉欲止受正所當得者,以恐壞後來例,不敢。但受之,後却送其不當得者於公使庫。後韓元龍來作漕,盡不受其所不當得者,劉甚稱服之。平父云。振。
劉恭父創第,規模宏麗,先生勸止之曰:「匈奴未滅,何以家爲!」忠肅意不樂也。道夫。
劉寶學初娶熊氏,生樞密。生次子,方落地,問是男,即命與其弟直閣爲子。熊不樂,都不問,竟以是而沒。後樞密娶呂氏入門,未幾,即命呂一切儀物盡與直閣女爲嫁具,呂即送與之。平父云。振。
某曾訪謝昌國,問:「艮齋安在?」謝指廳事云:「即此便是。」其廳亦敝陋。玄鄭。
金安節爲人好。振。
戴肖望云:「洪景盧楊廷秀爭配享,俱出,可謂無黨。」曰:「不然。要無黨,須是分別得君子小人分明。某嘗謂,凡事都分做兩邊,是底放一邊,非底放一邊;是底是天理,非底是人欲;是即守而勿失,非即去而勿留,此治一身之法也。治一家,則分別一家之是非;治一邑,則分別一邑之邪正;推而一州一路以至天下,莫不皆然,此直上直下之道。若其不分黑白,不辨是非,而猥曰『無黨』,是大亂之道。」戴曰:「信而後諫,意欲委曲以濟事。」曰:「是枉尺直尋而可爲也!」閎祖。
孫逢吉從之煞好。初除,便上一文字,盡將今所諱忌如「正心誠意」許多說話,一齊盡說出,看來這是合著說底話。只如今人那箇口道是是!那箇不多方去回避!賀孫。
天下事須論一箇是不是後,却又論其中節與不中節。余右失於許,然使其言見聽,不無所補。李琪則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要知却亦有以救其失也。如二子,却所謂「是中之不中節」者,道夫。
「耿直之作浙漕時,有一榜在客位甚好,說用考課之法。應州縣官不許用援,有績可考,自發薦章。如考課在上而挾貴援者,即降次等。今在鎮江亦然否?」曰:「僻在山林,不知其詳,但聞私謁不行。」曰:「向來耿守有一書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從周曰:「此義當如何說?」曰:「也只是前來說。若如耿說,却是聖人學得些骨董,要把來使,全不自心中流出。」從周曰:「『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濂溪曰:『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伊尹恥其君,至若撻於市。學者若橫此心在胸中,却是志於行,莫不可?」曰:「非是私。修身養性與致君澤民只是一理。」從周。
吴公路作南劍天柱灘記曰:「事無大小,爲之必成;害無大小,除之必去。」此見其志。方。
王宣子說:「甘抃言,士大夫以面折廷爭爲職,以此而出,人皆高之。宦官以承順爲事,忽犯顏而出,誰將你當事!而黃彥節是也。其見如此之乖!後漢呂強,後世無不賢之。」揚。
近年有洪邦直爲宰,以贓被訟,求救於伯圭。伯圭薦之甘抃,甘抃薦之。上召見,賜錢,以爲此人甚廉而賢,除監察御史。振。
先生聞黃文叔之死,頗傷之,云:「觀其文字議論,是一箇白直響快底人,想是懊悶死了。言不行,諫不聽,要去又不得去,也是悶人!」因言:「蜀中今年煞死了係名色人,如胡子遠吴挺,都是有氣骨底。吴是得力邊將。」賀孫。
近世士大夫憂國忘家,每言及國家輒感憤慷慨者,惟於趙子直黃文叔見之耳。僩。
趙子直奉命將入蜀,請於先生,曰:「某將入蜀,蜀中亦無事可理會。意欲請於朝,得沿淮差遣,庶可理會屯田。」曰:「出於朝廷之意,猶恐不得終其事。若自請以行,則下梢或有小事請乞不行,便難出手。如舉薦小吏而不從其薦,或按劾小吏而不從其劾,或求錢米以補闕之而不從其所求,這如何做?」賀孫。
趙子直政事都瑣碎,看見都悶人。曾向擇之云:「朱丈想得不喜某政事。」可知是不喜。賀孫。
或言趙子直多疑。先生曰:「諸公且言人因甚多疑?」魯可幾曰:「只是見不破爾。」道夫。
趙子直要分門編奏議,先生曰:「只是逐人編好。」因論舊編精義,逐人編,自始終有意。今一齊節去,更拆散了,不見其全意矣。
趙子直亦可謂忠臣,然以宗社之大計言之,亦有未是處,不知何以見先帝!人傑。
一日獨侍坐,先生忽顰蹙云:「趙丞相謫命似出胡紘。」問:「胡紘不知曾識他否?」曰:「舊亦識之。此人頗記得文字,莆陽之政亦好,但見朋友多說其很愎。」某曰:「丞相前日之事,做得都是否?」曰:「也有些不是處。」問所以不是處。曰:「公他日當自見之。」先生又曰:「一時正人皆已出去,今全無一好人在朝!」某曰:「鄭溥之當時草趙丞相罷相詞固好。以某觀之,當時不做便乞出,尤爲奇特。」曰:「也不必如此。但是後來既遷之後,便出亦自好。它却不合不肯出,所以可疑。若說教他不做便出,亦無此典故。」某曰:「且如富鄭公繳遂國夫人之封,以前亦何曾有此?自富公既做,後遂爲例。」先生微笑而不答。某又問:「丞相秉軸,首召先生入經筵。命下,士子相慶,以爲太平可致。忽然一日報罷,莫不惶惑。竊議者云:『先生請早晚入講筵,人主將不能堪,便知先生不能久在君側。』」曰:「早晚入講筵,非某之請,是自來如此。然某當時便教久在講筵,恐亦無益。一日雖是兩番入講筵,文字分明,一一解注,亦只講過而已,看來亦只是文具。」枅。
或曰:「今世士大夫不詭隨者,亦有五六人。」曰:「此輩在向時,本是闒茸人,不比數底。但今則上面一項真箇好人盡屏除了,故這一輩稍稍能不變,便稱好人。其實班固九品之中,方是中下品人。若中中以上,不復有矣。」先生因問:「某人如何?」或曰:「也靠不得。」曰:「然。見他寫書來,皆不可曉。頃在某處得書來,說學問又如何,資質又如何,讀書不長進又如何。某答之云:『不須如何,說話不濟事。若資質弱,便放教剛;若過剛,便放教稍柔些;若懶,便放教勤。讀論語,便徹頭徹尾理會論語;讀孟子,便徹頭徹尾理會孟子;其他書皆然。此等事,本不用問人,問人只是杭唐日子,不濟事。只須低著頭去做。若做底,自是不消問人。』這番又得他書,亦不可曉。」或曰:「終是他於利欲之場打不透。欲過這邊,卻捨彼不得;欲倒向那邊,又畏朋友之議。又緣頃被某人擡獎得太過。正如箇舡閣在沙岸上,要上又不得,要下又推不動。」曰:「然。無一番大水來泛將去,這舡終不動。要之,只是心不勇之故。某嘗歎息天下有些英雄人,都被釋氏引將去,甚害事!且如昔日老南和尚,他後生行脚時,已有六七十人隨著他參請。於天下叢林尊宿,無不徧謁,無有可其意者。只聞石霜楚圓之名,不曾得去,遂特地去訪他。及到石霜,頗聞其有不可人意處。南大不樂,徘徊山下數日,不肯去見。後來又思量既到此,須一見而決。如是又數日,不得已,隨衆入室。揭簾欲入,又舍不得拜他。如是者三,遂奮然曰:『爲人有疑不決,終非丈夫?』遂揭簾徑入。才交談,便被石霜降下。他這般人立志勇決如此。觀其三四揭簾而不肯入,他定不肯詭隨人也。廣錄云:「世上有一種人,心下自不分明,只是怕人道不會,不肯問人。昔老南去參慈明時,已有人隨他了。它欲入慈明室,數次欲揭簾入去,又休。末後乃云:『有疑不決,終非大丈夫!』遂入其室。」某嘗說,怪不得今日士大夫,是他心裏無可作做,無可思量,『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自然是只隨利欲走。間有務記誦爲詞章者,又不足以救其本心之陷溺,所以箇箇如此。只緣無所用心,故如此。前輩多有得於佛學,當利害禍福之際而不變者。蓋佛氏勇猛精進、清淨堅固之說,猶足以使人淡泊有守,不爲外物所移也。若記覽詞章之學,這般伎倆,如何救拔得他那利欲底窠窟動!」或曰:「某人讀書,只是摘奇巧爲文章以求富貴耳。」曰:「恁地工夫,也只做得那不好底文章,定無氣魄,所以他文字皆困苦。某小年見上一輩,未說如何,箇箇有氣魄,敢擔當做事。而今人箇箇都恁地衰,無氣魄,也是氣運使然。而今秀才便有些氣魄,少年被做那時文,都銷磨盡了。所以都無精采,做事不成。」僩。
彪居正德美記得無限史記,只是不肯說,只要說一般無巴鼻底道理。在南嶽說:「『溫故而知新』,不是今人所說之故新。故者,性也;新者,心也。溫性而知心,故可以爲人師。」其說道理如此,然口嘵嘵不肯已。璘。
盜賊
蜀中有趙教授者,因二蘇斥逐,以此搖動人心,遂反。當時也自響應,但未幾而哲宗上仙,事體皆變了,所以做得來也沒巴鼻。蜀人大故強悍,易反。成都嘗有一通判要反,已自與府中都吏客將皆有謀了。不知如何,一婢走出來告云,日逐有官員來議事。帥因下簾,令辨府中人,則皆每日所見合謀者,其事遂敗。義剛。
方臘起,向薌林時爲小官。言今無策,只有起劉元城陳了翁作相,則心不戰而自平。揚。
伊川嘗說,今人都柔了。蓋自祖宗以來,多尚寬仁,不曾用大利[一]之屬,由此人皆柔軟,四方無盜賊。後來靖康時多盜,蓋虜難方急,朝廷無暇治之耳。且如紹聖之後,山東河北連年大饑而盜作,也皆隨即仆滅。但見長上云,若更遲四五年,虜人不來,盜亦難禁止,蓋是饑荒極了。義剛。
方臘之亂,愚民望風響應。其閒聚黨刼掠者,皆假竊臘之名字,人人曰「方臘來矣」!所至瓦解。
臘之婦紅裝盛飾,如后妃之象。以鏡置胸懷間,就日中行,則光采爛然,競傳以爲祥瑞。儒用。
論及楊公,云:「當時也無甚大賊,不過只是盜賊而已。如李成之徒,也只是刼掠。若無討,則不過自食人,皆不是做事底。」義剛。
建賊范汝爲本無技能,爲盜亦非其本心。其叔積中,却素有包藏,陰結徒黨,置兵器滿倉箱中。其徒勸之舉事,每每猶豫,若有所待。有不快於中者,輒火十數家,且殺人,因刼之爲首,其人終不肯,但曰:「時未可,我決不能爲,汝輩可別推一人爲主。」衆遂擁戴汝爲,勢乃猖獗。建之士如歐陽穎士施逵吴琮者,善文章,多材藝,或已登科,皆望風往從之。置偽官,日以蕭曹房杜自相標置,以漢祖唐宗頌其功德。汝爲愚人,偃然當之。朝廷遣官軍來平賊。時秋稼已熟,賊聞官軍且至,放水灌田,又以禾穟相結連,已而決堘去水。官軍至,不諳其山川道路。賊縱之入山,山路險隘,騎卒不能前。賊覺官軍已疲困,乃出平原以誘官軍。官軍出山,爭趨田中,既爲結穟牽絆,又陷泥淖。賊因四面鏖擊之,官軍大敗。乘勝據建州三年,累降累叛。竟遣韓世忠來,方能勦除之。汝爲自縊,尸爲衆所焚,弗獲。初,建人陸棠謝尚有鄉曲之譽。陸乃龜山婿。爲士人時,極端重,頗似有德器者。賊聲言:「使二人來招我,吾降矣。」朝廷遣之。既而賊有二心,乃拘繫久之。歐陽輩又說之日益切,因循遂爲賊用。賊敗,歐陽穎士吴琮先誅死,陸謝施逵以檻車送行在。至中途,逵謂二人曰:「吾輩至,必死。與其戮於市朝,且極痛楚,曷若早自裁?」二人曰:「何可得自死?」逵曰:「易爾。」乃密令人爲藥三元,小大形色俱相似,一乃無毒者。逵取無毒者服之,餘二人服即死。逵既至行在,歸罪於二人,理官無所考證,迄從末減,但編置湖南某州,中途又逃去,或爲道人,或爲行者,或爲人典庫藏,後迤𨓦望淮去。有喜其材者,以女妻之。住數月,復北走降虜,改名宜生,登偽科後,擢用甚峻。逆亮將犯淮時,猶爲之奉使。比來時,黃尚書通老爲館伴。黃幼與之同筆硯,雅相好,至是不欲見其人,以疾[一]辭。遂改召[二]張子公。宜生猶問子公:「通老安在!」子公以實對。欲扣虜中事,不可得。因登六和䥖,子公領客,宜生先登,亟問之曰:「奉使得無首丘之念乎?」宜生曰:「必來。」言方終而介使至,宜生色爲之變。既歸,即爲虜所誅。龍泉尉施慶之乃其族也。嘗舉宜生十數詩。內入使時題都亭驛詩云:「江梅的礫未全開,老倦無心上將臺。人在江南望江北,斷鴻聲裏送潮來。」又按蕭閑集注,宜生字朋望,建安浦城人,宣政間爲潁川教授,與宗室趙德麟友善。後仕劉豫。豫廢,歸其國。歷南臺郎中,刺隰深二州,召爲禮侍,累遷侍講,道號「三住道人」。儒用。
一士人見龜山,容貌甚端莊,坐不動,每來必如是,以此喜之。一日,引入書院,久坐。忽報有客,龜山出接,士人獨坐,凝然不動如故。宅眷壁外窺之,大段驚異。士人別去,家人以實告,皆稱其如此好人,愈爲所取。後以女妻之,乃陸棠也。及范汝爲作亂,棠入其黨,見矯情飾貌之難信也。過。
李楫寇廣西,出榜,約不收民稅十年,故從叛者如雲,稱之爲「李王」,反謂官兵爲賊。以此知今日取民太重,深是不便。廣。
瀘州之事,朝廷既是命委清強官體究,帥司若有謀,只那體究官便是捉賊官。且如揀差體究官,帥司祇密著一不下司文字與之,令到地頭體究,隨宜便與處分。若體究官到彼,他見朝廷之意未十分來煎迫,亦須開門放入。但只與之言:「今日之事既是如此,若大兵四合勦滅,亦不難。今亦未能如是,但你這頭首人,合當出來陳說始初是如何。」及其既至,則收而梟之,事即定矣。若遽然進兵掩捕,則事勢須激,城中之人不可保,而州郡必且殘破。道夫。
夷狄
西夏李繼遷本夷狄,姓托跋,後賜姓李。五代時有其地,國初世襲。太宗欲取之,遂召繼遷歸京師,以別人代之。一日,繼遷逃歸。朝廷費無限心力不能得,遂以其兄繼隆知夏州,令招之。其兄遂陰與之合,每奏朝廷,謂已無事。後朝廷又召其兄歸,繼遷遂復有其地。靈州屬朝廷,又在西夏之外,爲西夏截斷,又以兵圖之,使不得通朝廷。靈州絕遠,難救援。又其地渾沙無水,不可掘。每兵行,則用水以自隨,渴殺了多少。人行其沙,地上皆動,陷了數百人馬,只見不在。太宗心欲棄之而不言。時參政張洎南唐亡國之臣,專以諂敗其主。歸,又以諂遭遇。揣知上意,即進可棄之說。上問宰相呂端,又令各進說。端言,如此則各有說,非僉議合謀之意。洎即詆端避事。端言,洎不過揣合上意。後洎即進說,端不曾進。上謂洎揣合果如端言,封還其說。朝廷遂詔靈州守臣出兵與接,漸漸離去棄之。張齊賢以爲不可,如此則被夏人掩殺,須是與之戰,勝則得之,不勝則漸漸引去。方議未定,忽報靈州已爲夏人所破矣,因而爲彼所有。後來朝廷費了幾多氣力去取。韓范輩用兵後,徐禧永樂之敗是也。張魏公舊官於陝西,嘗登高望見西夏界外,則西夏土地亦不甚闊。如何強盛,被他守得如此好!祖宗時,兵每出輒敗。今依舊五州,全又更取過那邊去了,土地合闊矣。只見強盛,虜人亦不柰何,當時亦曾敗於彼。揚。
因論西夏事,曰:「當時事不可曉。看來韓范亦無素定基本,只是逐旋做出。且如當時覆軍敗將,這下方且失利,他之勢甚張;忽然自來納欵求和,這全不可曉。後來不久,元昊遂死。不知他不死數年,又必有甚姦謀,大未可知。且如當時朝廷必欲他稱臣,遂使契丹號令之。契丹方自以爲功,朝廷正未有所處,又却二國自相侵凌。不爾,則當時又須費力。大抵西人勇健喜鬭,三五年必一次爲邊害。本朝韓范張魏公諸人,他只是一箇秀才,於這般事也不大段會。只是被他忠義正當,故做得恁地。」道夫。
或問:「范文正公經理西事,看得多是收拾人才。」曰:「然。如滕子京孫元規之徒,素無行節,范公皆羅致之幕下。後犯法,又極力救解之。如劉滬張亢亦然。蓋此等人是有才底,做事時,須要他用,但要會用得他。」又云:「范公嘗立一軍爲『龍猛軍』,皆是招收前後作過黥配底人,後來甚得其用。時人目范公爲『龍猛指揮使』。」又曰:「方范公起用事時,軍政全無統紀,從頭與他整頓一番。其後却只務經理內地,養威持重,專行淺攻之策,以爲得寸則吾之寸,得尺則吾之尺。卒以此牽制夏人,遣使請和。」儒用。
問:「本朝建國,何故不都關中?」曰:「前代所以都關中者,以黃河左右旋繞,所謂『臨不測之淵』是也。近東獨有函谷關一路通山東,故可據以爲險。又,關中之山,皆自蜀漢而來,至長安而盡。池錄作「關中之山皆自西而東」。若橫山之險,乃山之極高處。橫山皆黃石山,不生草木。本朝則自橫山以北,盡爲西夏所有,山河之固,與吾共之,反據高以臨我,是以不可都也。神宗銳意欲取橫山,蓋得橫山,則可據高以臨彼。然取橫山之要,又在永樂。故永樂之城,夏人以死爭之,我師大敗。神宗聞喪師大慟,聖躬由是不豫。」按編年,重和元年,童貫命种師道劉延慶等取夏國求和等寨,大敗夏人而還。六月,夏人納欵。初,夏人恃橫山諸險以抗中國。慶曆中,王嗣宗范仲淹建議取之,會元昊納欵而止。元豐中,李憲建議,又會王師失利,神宗厭兵,不克行。貫嘗[一]從憲得其規摹。政和初,議進築。至是十餘年,遂得橫山之地。夏人失援,故納欵。然國家是時已建下燕之策,益以多故。其後西夏與女真人。乙巳冬,女真圍太原,夏人犯河外,則是橫山之取,有以結怨於彼也。又曰:「神宗初即位,富韓公爲相,問爲治之要,富公曰:『須是二十年不說著「用兵」二字。』此一句便與神宗意不合。已而擢用王介甫,首以用兵等說稱上旨,君臣相得甚懽。時建昌軍司戶王韶上平戎策,介甫力薦之。初爲秦鳳路經畧,司機宜,後知通遠軍,遂一戰而復熙河。捷書聞,上大喜,解白玉帶以賜介甫,賞其知人;又加韶爲龍圖閣侍待[二]制,以爲熙河帥。熙河本鎮洮軍,因復其地,改爲熙州。只是廣漠之鄉,有之不加益,無之不加損。狃於一勝之後,廟論一意主於用兵,三敗至於永樂,極矣。永樂之敗,徐禧死之。禧,師川之父,黃魯直之妹夫也。能文章,好談兵,也有進策行於世,文字甚好。二蘇之文未出,學者爭傳誦之。」儒用。
神宗其初要結高麗去共攻契丹。高麗如何去得!契丹自是大國,高麗朝貢於彼,如何敢去犯他!義剛。
人主好勤遠略底,也是無意思。當初高麗遣使來,朝廷只就他使者以禮答遣之,神宗却要別差兩使去。緣他那裏知文,故兩使皆侍從,皆是文人。高麗自是臣屬之國,如何比得契丹!契丹自是敵國。義剛。
嘗見韓無咎說高麗入貢時,神宗喻其進先秦古書。及進來,內有六經不曾焚者。神宗喜,即欲頒行天下。王介甫恐壞他新經,遂奏云:「真偽未可知。萬一刊行後,爲他所欺,豈不傳笑夷夏!」神宗遂止,本亦不傳。以某觀之,未必有是事。蓋招徠高麗時,介甫已不在相位。且神宗是甚次第剛明!設使所進真有契於上心,亦豈介甫所能止之?又記文昌雜錄中說,高麗所進孝經門上下一二句記未真。緯經,只是讖緯之書,必無進先秦古書之事。但嘗聞尤延之云:「孟子『仁也者人也』章下,高麗本云:『義也者,宜也;禮也者,履也;智也者,知也;信也者,實也:合而言之,道也。』」此說近是。儒用。
或問高麗風俗好。曰:「終帶蠻夷之風。後來遣子弟入辟雍,及第而歸者甚多。嘗見先人同年小錄中有『賓貢』者,即其所貢之士也。「賓貢」二字,更須訂證。當時宣賜幣帛之外,又賜介甫新經三十本,盛以黑函,黃帕其外,得者皆寶藏之。儒用。
國家方與女真和時,高麗遣使來求近上醫師二人。上召老醫,擇二人遣往。至則日夕厚禮,皆不問醫,而多問禁中事。二醫怪而問之,高麗主曰:「我有緊密事,欲達宋皇。恐所遣使不能密,故欲得宋皇親近之人而分付之。所以問公禁中事者,欲以見公是所親信耳。」二人因問之,高麗主曰:「聞宋皇欲與女真和,夾攻契丹,此非良策。蓋我國與女真陸路相通,常使人察之。女真不是好人,勝契丹後,必及宋,而吾國亦不能自存,此合當思所以備之。」二人問所以備之之說,曰:「女真作一陣法甚好,我今思得一法勝之。」因令觀教其女真陣,蓋如拐子馬之類。二人歸奏,上怒,召老醫而責之。其一人出門吐血,後不死;其一人歸即死。義剛。儒用錄云:「先生嘗見玉山汪丈云,得之御史臺一老吏。方徽宗通好女真,爲滅遼之約,高麗有所聞,欲納忠誠,不可得。遂托病遣使求醫於本朝,且願得供奉內庭、上所親信者。遂擇二國醫以往。至則館御供帳,其禮甚厚,但經月無引見之音。二醫怪之,私有請於館伴者。一日,得旨入見,引至內庭。盡屏左右,諭二醫曰:『寡人非病也。顧有誠欵,願效於上國,欲得附卿奏之,幸密以聞!』二醫許諾。則曰:『女真人面獸心,貪婪如豺狼,安可與之共事?今不早圖之,後悔無及!聞其訓練國人皆爲精兵,累歲有事於燕,每戰轉勝。小國得一二陣法,可與之角。如欲得之,敢不唯命!』諭畢,方厚爲之禮而遣之。二醫歸,具奏本末。徽宗聞之,滋不樂,且懼其語泄。丞相童蔡輩乃爲食於家,召二醫以食之,食畢而斃。」
高麗與女真相接,不被女真所滅者,多是有術以制之。高麗要五十餘主,今此方爲權臣所篡而易姓。義剛。又一條云:「高麗得四十主。今已易姓,姓王。」
金虜舊巢在會寧府,四時遷徙無常。春則往鴨綠江獵;夏則往一山,忘其名。極冷,避暑;秋亦往一山如何;冬往一山射虎。今都燕山矣。揚。
燕山之北,古有大山嶺爲隔,但有一路傍險水。後來石晉以與耶律,則其險路在其度內矣。揚。
燕山是古幽州;石晉割賂契丹。契丹既爲金人所滅,其種之傑者遂來據燕。其主死,其妻蕭太后主之。童貫蔡攸往取之番。番兵敗後,金人自取之。朝廷求之,遂盡載數州之物、婦女之類而去,更索厚資賣之。朝廷以其所索之物與之,遂得數州空地,朝廷空內資以守之。郭藥師者,燕將,初歸本朝。金人來取燕,遂歸金,郭只留守燕。及本朝得燕,郭又迎降。金人一日大節,冬至之類。官吏都集賀郭。郭留飲,盡取各人家屬之類盡來飲。少頃,金人兵至,無一人得脫者,自此遂入寇矣。朝廷與大遼結好百十年矣,一日忽與金人約共攻遼,而本朝無一人往。是時方十三起,童貫自這邊來了,遂不及往。既失約,後取燕又是金人。金人見本朝屢敗兵於燕,遂有入寇之心。是時相王黼主其事,童貫主兵,蔡攸副之。蔡京不主,作詩送其子云:「百年信約宜堅守,六月師徒早罷休。」京作事都作兩下:取燕有功,則其子在;無功,則渠不曾主。又有一子絛上書言其父不是,聞亦是其父之謀也。金寇初圍城時,京云:「有一策可使虜人一兵不反。」朝廷使人問之,云:「見上方可言。」寇去,人問之,云:「決汴河可以灌之。」後寇再來,未至時已[一]決之矣。東南數千里,渺然巨浸,西北遂爲寇所據。四方音問一信不通,以此故也。揚。
粘罕圍太原一年有餘,姚師古輩皆爲其戰退,遂破太原。張孝純守太原一年,多少辛苦。及城破,●一死不得,遂降,後爲劉豫處官。太原既破,遂一直圍京城。揚。
李若水勸欽宗出。李謂虜人可信,醉後枕人睡熟,以此信之。揚。
金人初起時,初未立將。臨發兵,召集庭下問之,有能言其策之善者,即授以將,使往。及成功而歸,又集庭下問衆人而賞之金幾多。衆人言未得,又加之。賞罰如此分明,安得不成事!揚。
虜人有一謀時,聚諸尊長於一屋內,全不言,只用一物畫地,謀了便各去做。如其事難決,便出野外無人處去商量。揚。
兀朮征蒙,死於道,有三策獻於虜主:一則以汴京立淵聖,欲招致江南之人;二則以近上宗室守邊;三則講和。曰:「若行前二者,也被他攪。」又曰:「道君有子四十人,只放二十人歸來。這二十人親王,也要物事供他。」燾。
「虜至紹興,守臣李鄴降虜。及駕至明州,張俊大殺一番。駕泛海,虜人走。明州人今尚怨張俊不乘時殺去,可大勝,遂休了。辛巳,逆亮來時,一隊自海中來,李寶自膠西殺敗。李鄴既降,與虜酋並馬出。有一衛士赴駕不及,尚留紹興見之。以一大方磚逐打其酋,幾中,因被害,死之。今立一廟在其所,賜旌忠額。後人皆於其廟賣酒,某至,一切逐去之,說與王書,令崇奉之。」先生又云:「某在時,更爲大其廟。其衛士姓唐。」揚。
劉豫來寇,朝廷只管謀避計。李伯紀云:「自南京退維揚,遂失河東北;自維揚退金陵,遂失京東西。一番退,一番失。設若是金人來,柰熱不得,亦著去,不能久留。今又只是劉豫,只是這邊人。渠得一邑,守一邑;得一郡,守一郡。如何只管遠避!」揚。
逆亮入寇時,劉信叔在揚州。亮欲至,劉盡焚城外居屋,盡用石灰白了城,多寫「完顏亮死於此」字。亮多忌,見而惡之,遂居龜山。人多不可容,必致變,果死滅。揚。
王仲衡云:「虜中大臣有過時,用紫茸氊鋪地,令伏其上杖之,嘗有一宰相、一駙馬受杖。駙馬因此悒怏而死,非恨其杖也,恨不得紫茸氊也。」又曰:「嘗有一官人出,有一吏人來,至其花園中,背上黃袱,袱得一束文字。某問:『何文字?』曰:『史書也。』那官人伊是史官。某問:『可借否?』曰:『不妨。』遂開看。內有一段云:『詔曰:「宰相姓名某。謀南伐,若以爲是,合盡心以贊其謀;以爲不是,合盡忠極力以諫之。不可依違以敗成算。今某人略略諫之,可杖六十。」』」揚。
「楊割大師阿骨打、楊割之子。吴乞買。阿骨打之弟。完顏亶、乞買之子。完顏亮、完顏雍、葛王璟、斡離不、斡離嗢、兀朮,皆阿骨兄弟也。阿骨打既死,諸酋立其弟吴乞買,乞買死,國人欲立阿骨打之子暗版孛訖烈。此五字不知如何,記不得。暗版孛訖烈,名宗盤。虜中謂『大官人』也。暗版者,大也;孛訖者,官人也。『大官人』者,即所謂太子也。諸酋不肯,復立乞買之子完顏亶,而以暗版孛訖烈爲相。暗版孛訖烈實懷怨望,云己當爲主。亶覺之,遂殺宗盤。一日遂盡誅二十七王,悟室亦被誅,孛訖烈亦在其中,二十七王皆其黨與兄弟也。連蔓宗族親舊皆殺了。亶又爲亮所弒,自立。葛王先名褎,後以其字似「衰」字,遂改名雍。亶、亮皆兄弟也。亶之父行名皆從「宗」,兄弟名皆從「上」。粘罕亦阿骨打族人,嘗爲相。初入中國,破京師,斡離不、粘罕也。斡離不早死,斡離嗢後亦早死。粘罕後來勸立劉豫,內則蕭慶主其事,蕭慶用事久。及兀朮撻懶廢劉豫而誅蕭慶,粘罕爭之不能得,亶遂忌之,粘罕悒怏而死。後來獨兀朮得後死。初,虜入中國,問何姓最大。中原人答以王姓最大。虜人呼王爲『完顏』。自是王者之後,遂姓完顏。」又問:「虜人今漸衰替?」曰:「卒急倒他未得。被他立得箇頭勢大,若十分中做得一兩分事,便足以扶持振起。除是大無道殘暴酷虐,則不知如何。若是如此做將去,無大段殘暴之事,恐卒消磨他未得,蓋其勢易以振起也。」卓。
論及北虜事,當初起時,如山林虎豹縱於原野,豈是人!伯謨曰:「當時曲端獻策,不出十年,彼必以酒色死,方可取。」先生曰:「阿骨打纔得幽州,便死。曾見有人論虜人無事權在其主,用兵權在將,故虜主不用兵。此說是。大抵當初出時是夷狄,及志得意滿,與我何異?」因與某人欲請邊郡自效。先生曰:「易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上之人不欲用兵,而我自欲爲之,是不識時。」問:「恢復之事,多始勤終怠,如何?」曰:「只以私意爲之,不以復讐爲念。」可學。
葛王大故會。他所以要和親者,蓋恐用兵時諸將執兵權,或得要己。不如和親,可坐享萬乘之樂。其初雖是利於用兵,到後來惟恐我與他廝殺。義剛。
葛王便是會底。他立得年號也強,謂之「大定」。義剛。
葛王懲逆亮之敗,一向以仁政自居。
先生喟然歎曰:「某要見復中原,今老矣,不及見矣!」或者說:「葛王在位,專行仁政,中原之人呼他爲『小堯舜』。」曰:「他能尊行堯舜之道,要做大堯舜也由他。」又曰:「他豈變夷狄之風?恐只是天資高,偶合仁政耳。」友仁。
南渡之後,說復讐者,惟胡氏父子說得無病,其餘並是半上落下說。雖魏公要用兵,其實亦不能明大義,所以高宗只以區區成敗進退之。到[一]秦檜主和,虜歸河南,上下欣然,便只說得地之美,更不說不義。若無范伯達如圭,則陵寢一向忘[二]之矣!魏公時謫永州,亦入文字,只說莫與之和,如何感動!魏公傾五路兵爲富平之敗,又潰於淮上。若無氣力,也是做不得事。韓魏公煞是箇人物,然亦適是人事恰做得。若更向上,且怕難擔當。賀孫。論恢復。
檜死,上即位,正大有爲之大機會!揚。
邵弘取泗州,胡昉取海州。邵公人脚[一]家。胡角場牙[二]人。唐鄧汝三州,皆官軍取之,王師駸駸到南京矣,而諸將虜掠●女之類不可言。吴玠更要人錢,虜騎來,走歸矣!虜人一番圍泗洲,弘力扼之,後救[三]兵至,方解。揚。
泗海唐鄧四州,皆可取西京中原之地。逆亮來時用兵,僅取得此四州,而湯思退無故與之,惜哉!揚。
晉人下吴,却是已得蜀。從蜀一造船,直抵南岸。周世宗只圖江南,是時襄漢蜀中別有主,所以屯淮上,開河抵江。今蜀中出兵,可以入武關;從襄漢樊鄧可以擣汝洛;由淮上可以取徐州。辛巳間,官軍已奪宿州。國家若大舉,只用十五萬精兵。德明。
江州皇甫將名倜。曾領兵守信陽,作山寨三年。云:「由其山接金房諸山而出,取西京中原。」云:「國家用事,某願當此一路。」云:「都不用國家兵糧,沿路人皆自願爲兵,且與糧。」其人忠醇,能同甘苦,得士心,不附內貴,然亦未必能以律御兵而戰也。揚。
陳問:「復讐之義,禮記疏云:『穀梁春秋許百世復讐』又某書,庶人許五世復讐。又云:『國君許九世復讐。』又,某人引魯桓公爲齊襄公所殺,其子莊公與齊桓公會盟,春秋不譏。自桓至定公九世,孔子相定公,會齊侯於夾谷,是九世不復讐也。此說如何?」曰:「謂復百世之讐者是亂說。許五世復讐者,謂親親之恩欲至五世而斬也。春秋許九世復讐,與春秋不譏、春秋美之之事,皆是解春秋者亂說。春秋何嘗說不譏與美他來!聖人作春秋,不過直書其事,美惡人自見。後世言春秋者,動引譏、美爲言,不知他何從見聖人譏、美之意。」又曰:「事也多樣。國君復讐之事又不同。」僩云:「如本朝夷狄之禍,雖百世復之可也。」曰:「這事難說。」久之,曰:「凡事貴謀始,也要及早乘勢做。才放冷了,便做不得。如魯莊公之事,他親見齊襄公殺其父,既不能復;又親與之宴會,又與之主婚,築王姬之館於東門之外,使周天子之女去嫁他。所爲如此,豈特不能復而已?既親與讐人如此,如何更責他報齊桓公!況更欲責定公夾谷之會,爭那裏去?見讐在面前,不曾報得,更欲報之於其子若孫,非惟事有所不可,也自沒氣勢,無意思了。又況齊桓公率諸侯尊周室以義而舉,莊公雖欲不赴其盟會,豈可得哉!事又當權箇時勢義理輕重。若桓公不是尊王室,無事自來召諸侯,如此,則莊公不赴可也。今桓公名爲尊王室,若莊公不赴,非是叛齊,乃叛周也。又況桓公做得氣勢如此盛大,自家如何便復得讐?若欲復讐,則襄公殺其父之時,莊公當以不共戴天之故,告之天子、方伯、連率,必以復讐爲事,殺得襄公而後已,如此方快。今既不能然,又親與之同會,與之主婚,於其正當底讐人尚如此,則其子何罪?又況其子承其被殺後而入國,又做得國來自好,莊公之所不如,宜其不能復而俛首事之也。」陳問:「若莊公能殺襄公了,復與桓公爲會,可否?」曰:「既殺襄公,則兩家之事已了,兩邊方平,自與桓公爲會亦何妨?但莊公若能殺襄公,則『九合諸侯,一正天下』之功,將在莊公而不在齊桓矣。惟其不能,所以只得屈服事之也。只要乘氣勢方急時便做了,方好。才到一世二世後,事便冷了。假使自家欲如此做,也自鼓氣不振。又況復讐,須復得親殺吾父祖之讐方好。若復其子孫,有甚意思?漢武帝引春秋『九世復讐』之說,遂征胡狄,欲爲高祖報讐,春秋何處如此說?諸公讀此還信否?他自好大喜功,欲攘伐夷狄,姑托此以自詭耳!如本朝靖康虜人之禍,看來只是高宗初年,乘兀朮粘罕斡離不及阿骨打未死之時,人心憤怒之日,以父兄不共戴天之讐,就此便打疊了他,方快人意。孝宗即位,銳意雪恥,然事已經隔,與吾敵者,非親殺吾父祖之人,自是鼓作人心不上。所以當時號爲端人正士者,又以復讐爲非,和議爲是。而乘時喜功名輕薄巧言之士,則欲復讐。彼端人正士,豈故欲忘此虜?蓋度其時之不可,而不足以激士心也。如王公明炎虞斌父之徒,百方勸用兵,孝宗盡被他說動。其實無能,用著輒敗,只志在脫賺富貴而已。所以孝宗盡被這樣底欺,做事不成,蓋以此耳。」僩云:「但不能殺虜主耳。若而今捉得虜人來殺之,少報父祖之怨,豈不快意?」曰:「固是好,只是已不干他事,自是他祖父事。你若捉得他父祖來殺,豈不快人意!而今是他子孫,干他甚事?」又問:「疏中又引君以無辜殺其父,其子當報父之讐,如此則是報君,豈有此理?」曰:「疏家胡說,豈有此理!」又引伍子胥事,說聖人是之。曰:「聖人何嘗有明文是子胥來!今之爲春秋者都是如此。」胡問:「疏又引子思曰:『今之君子,退人若將墜諸淵。毋爲戎首,不亦善乎!』言當執之,但勿爲兵首,從人以殺之可也。」曰:「盡是胡解!子思之意,蓋爲或人問『禮爲舊君有服』,禮歟?子思因云,人君退人無禮如此,他不爲戎首來殺你,已自好了,何況更望其爲你服?此乃自人君而言,蓋甚之之辭;非言人臣不見禮於其君,便可以如此也。讀書不可窒塞,須看他大意。」僩。
恢復之計,須是自家喫得些辛苦,少做十年或二十年,多做三十年。豈有安坐無事,而大功自致之理哉!道夫。
今朝廷之議,不是戰,便是和;不和,便戰。不知古人不戰不和之間,亦有箇且硬相守底道理,却一面自作措置,亦如何便侵軼得我!今五六十年間,只以和爲可靠,兵又不曾練得,財又不曾蓄得,說恢復底,都是亂說耳。㽦。
某嘗謂恢復之計不難,惟移浮靡不急之費以爲養兵之資,則虜首可梟矣。道夫。
近見吴公濟會中朋友讀時文策,其間有問道德功術者二篇:一篇以功術爲不好;一篇以爲有道德,則功術乃道德之功術,無道德則功術不好。前篇不如後篇。某常[一]見一宰相說,上甚有愛人之心,不合被近日諸公愛說恢復。某應之曰:「公便說得不是,公何不曰愛人乃所以爲恢復,恢復非愛人不能?」因說爲政篇道、德、政、刑與此一般。有道德,則刑政乃在其中,不可道刑政不好,但不得專用政刑耳。
本朝禦戎,始終爲「和」字壞。後來人見景德之和無恙,遂只管守之。殊不知當時本朝全盛,抵得住。後來與女真,彼此之勢如何了!揚。和戎。
問:「不能自強,則聽天所命;修德行仁,則天命在我。」因說靖康之禍云云,「終始爲講和所誤。虜人至城下,攻城,猶[一]說講和。及高宗渡江,亦只欲講和。」問:「秦檜之所以力欲講和者,亦以高宗之意自欲和也。」曰:「然。是他知得虜人之意是欲厭用兵。他當初自虜中來時,已知得虜人厭兵,故這裏迎合高宗之意,那箇又投合虜人之意。虜人是時子女玉帛已自充滿厭足,非復曩時長驅中原之銳矣,又被這邊殺一兩陳怕了。兼虜之創業之主已死,他那邊兄弟自相屠戮,這邊兵勢亦稍稍強,所以他亦欲和。」卓。
秦檜自虜中歸,見虜人溺於聲色宴安,得之中國者日夜爛熳,亦有厭兵意。秦得此意,遂歸來主和。其初亦是矣,然猶已奉之,蕩不爲一毫計。使其和中自治有策,後當逆亮之亂,一掃而復中原,一大機會也,惜哉!揚。
秦檜講和時,歲幣絹二萬五千匹,銀二萬五千兩。今歲絹減五千匹,銀減五千兩,此定數。每常往來人事禮數,皆用金銀器盛腦子貴藥物之類,所費不貲。大約等絹三千五百文一匹,銀二千五百文一兩,大數一百二十萬緡。彼來時,只是些羊巴匹段之類,甚微。揚。
司馬遷才高,識亦高,但粗率。閎祖。以下歷代史。
太史公書疏爽,班固書密塞。振。
司馬子長動以孔子爲證,不知是見得,亦且是如此說。所以伯恭每發明得非細,只恐子長不敢承領耳。
史記亦疑當時不曾得刪改脫藁。高祖紀記迎太公處,稱「高祖」。此樣處甚多。高祖未崩,安得「高祖」之號?漢書盡改之矣。左傳只有一處云:「陳桓公有寵於王。」
曹器遠說伯夷傳「得孔子而名益彰」云云。先生曰:「伯夷當初何嘗指望孔子出來發揮他!」又云:「『黃屋左纛,朝以十月,葬長陵。』此是大事,所以書在後。」先生曰:「某嘗謂史記恐是箇未成底文字,故記載無次序,有疏闊不接續處,如此等是也。」閎祖。
因言:「班固作漢書,不合要添改史記字,行文亦有不識當時意思處。如七國之反,史記所載甚疏略,却都是漢道理;班固所載雖詳,便却不見此意思。呂東萊甚不取班固。如載文帝建儲詔云:『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閱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國家之大體。吴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豈不爲豫哉!』固遂節了吴王一段,只於『淮南王』下添『皆』字云:『皆秉德以陪朕。』蓋『陪』字訓『貳』,以此言弟則可,言兄可乎!今史記中却載全文。」又曰:「屏山却云:『固作漢紀,有學春秋之意。其敍傳云:「爲春秋攷紀。」』」又曰:「遷史所載,皆是隨所得者載入,正如今人草藁。如酈食其踞洗前面已載一段,末後又載,與前說不同。蓋是兩處說,已寫入了,又據所得寫入一段耳。」㽦。
顏師古注前漢書如此詳,猶有不可曉者,况其他史無注者。漢宣渭上詔令「單于毋謁」,范升劾周黨「伏而不謁」,謁不知是何禮數,無注[一]。疑是君臣之禮。見而自通其名,然不可考矣。方子。必大錄云:「想謁禮必又重。」
漢書有秀才做底文章,有婦人做底文字,亦有載當時獄辭者。秀才文章便易曉。當時文字多碎句,難讀。尚書便有如此底。周官只如今文字,太齊整了。
漢書言:「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又如「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自經於溝瀆而人莫之知也」!添一箇「人」字,甚分曉。道夫。
「解雜亂紛糾不控拳。」拳,音絭,攘臂繩,今之骨袖手圈也。言解鬭者當善解之,不可牽引絭繩也。「批亢擣虛。」亢,音剛,喉嚨也。言與人鬭者,不扼其喉,拊其背,未見其能勝也。僩。
沈存中以班固律曆志定言數處爲脛說是小說中「脛廟」之意,蓋不曉算法而言爾。人傑。
漢書「引繩排拫音痕。不附己者」,今人誤讀「拫」爲「根」。注云:「猶今言『拫●』音戶谷反。之類。」蓋關中俗語如此。「拫●」,猶云「抵拒擔閣」也。「引繩排拫」,如以繩扞拒然。僩。
劉昭補志,於冠幘車服尤詳,前史所無。方子。
晉書皆爲許敬宗胡寫入小說,又多改壞了。東坡言,孟嘉傳,陶淵明之自然,今蓋云「使然」。更有一二處。饒何氏錄作「此類甚多」。東坡此文亦不曾見。揚因問:「晉書說得晉人風流處好。」先生云云。又云:「世說所載,說得較好,今皆改之矣。」揚。
載記所紀夷狄祖先之類,特甚,此恐其故臣追記而過譽之。
舊唐書一傳載乞加恩相王事,其文曰:「恩加四海。」宋景文爲改作「恩加骨肉」。
五代史略假借太原,以劉知遠之後非僭竊,辭較直也。揚。
五代舊史,溫公通鑑用之。歐公蓋以此作文,因有失實處。如宦者張居翰當時但言緩取一日則一日固,二日則二日固。歐公直將作大忠,說得太好了。
問:「班史通鑑二氏之學如何?」曰:「讀其書自可見。」又曰:「溫公不取孟子,取揚子,至謂王伯無異道。夫王伯之不侔,猶碔砆之於美玉。故荀卿謂粹而王,駁而伯。孟子爲齊梁之君力判其是非者,以其有異也。又,溫公不喜權謀,至修書時頗刪之,柰當時有此事何?只得與他存在。若每處刪去數行,只讀著都無血脈意思,何如存之,却別做論說以斷之?」驤。
通鑑文字有自改易者,仍皆不用漢書上古字,皆以今字代之。南北史除了通鑑所取者,其餘只是一部好笑底小說。
明仲看節通鑑。文定問:「當是溫公節否?」明仲云:「豫讓好處。是不以死生二其心,故簡子云:『真義士也!』今節去之,是無見識,必非溫公節也。」方。
溫公無自節通鑑。今所有者乃偽本,序亦偽作。
通鑑例,每一年或數次改年號者,只取後一號。故石晉冬始篡,而以此年繫之。曾問呂丈。呂丈曰:「到此亦須悔。然多了不能改得。某只以甲子繫年,下面注所改年號。」
通鑑:「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姦者與降敵同罰。」史記商君議更法,首便有斬敵首、降敵兩條賞罰,後面方有此兩句比類之法。其實秦人上戰功,故以此二條爲更法之首。溫公却節去之,只存後兩句比類之法,遂使讀之者不見來歷。溫公修書,凡與己意不合者,即節去之,不知他人之意不如此。通鑑此類多矣。僩。
通鑑:「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爲收孥。」謂收之爲奴婢,不得比良民。有罪,則民得以告之官而自殺之。僩。
溫公論才、德處未盡。如此,則才都是不好底物矣!」僩。
或問溫公才、德之辨。曰:「溫公之言非不是,但語脈有病耳。才如何全做不好?人有剛明果決之才,此自是好。德,亦有所謂『昏德』。若塊然無能爲,亦何取於德!德是得諸己,才是所能爲。若以才、德兼全爲聖人,却是聖人又夾雜箇好不好也。」銖。
才有好底,有不好底;德有好底,有不好底。德者,得之於己;才者,能有所爲。如溫公所言,才是不好底。既才是不好底,又言「才德兼全謂之聖人」,則聖人一半是不好底!溫公之言多說得偏,謂之不是則不可。節。
問:「溫公言:『聰明強毅之謂才。』聰明恐只是才,不是德。」曰:「溫公之言便是有病。堯舜皆曰『聰明』,又曰『欽明』,又曰『文明』,豈可只謂之才!如今人不聰明,便將何者喚作德也?」銖。
溫公以正直中和爲德,聰明強毅爲才。先生曰:「皆是德也。聖人以仁智勇爲德。聰明便是智,強毅便是勇。」賜。
陳仲亨問諸儒才、德之說。曰:「合下語自不同。如說『才難』,須是那有德底才。高陽氏才子八人,這須是有德而有才底。若是將才對德說,則如『周公之才之美』樣,便有是才更要德。這箇合下說得自不同。」又問智伯五賢。曰:「如說射御足力之類,也可謂之才。」義剛。
溫公通鑑不信「四皓」輔太子事,謂只是叔孫通諫得行。意謂子房如此,則是脅其父。曰:「子房平生之術,只是如此。唐太宗從諫,亦只是識利害,非誠實。高祖只是識事機,明利害。故見『四皓』者輔太子,便知是得人心,可以爲之矣。叔孫通嫡庶之說如何動得他!又謂高祖平生立大功業過人,只是不殺人。溫公乃謂高祖殺四人,甚異。事見考異。其後一處所在,又却載四人。又不信劇孟事,意謂劇孟何以爲輕重!然又載周丘,其人極無行,自請於吴,云去呼召得數萬人助吴。如子房劇孟,皆溫公好惡所在。然著其事而立論以明之可也,豈可以有無其事爲褒貶?溫公此樣處議論極純。」因論章惇言溫公義理不透曰:「溫公大處占得多。章小黯,何足以知大處!」揚。
溫公謂魏爲正統。使當三國時,便去仕魏矣。升卿。
胡致堂云:「通鑑久未成書。或言溫公利餐錢,故遲遲。溫公遂急結束了。故唐五代多繁冗。」見管見後唐莊宗「六月甲午」條下。方。
溫公之言如桑麻穀粟。且如稽古錄,極好看,常思量教太子諸王。恐通鑑難看,且看一部稽古錄。人家子弟若先看得此,便是一部古今在肚裏了。學蒙。
稽古錄有不備者,當以通鑑補之。溫公作此書,想在忙裏做成,元無義例。閎祖。
稽古錄一書,可備講筵官僚進讀。小兒讀六經了,令接續讀去,亦好。末後一表,其言如蓍龜,一一皆驗。宋莒公歷年通譜與此書相似,但不如溫公之有法也。高氏小史亦一好書,但難得本子。高峻唐人。通鑑中亦多取之。方子。
匡衡傳、司馬公史論、稽古錄、范唐鑑,不可不讀。賀孫。
致堂管見方是議論。唐鑑議論弱,又有不相應處。前面說一項事,末又說別處去。
唐鑑欠處多,看底辨得出時好。
唐鑑多說得散開無收殺。如姚崇論擇十道使患未得人,它自說得意好,不知范氏何故却貶其說。㽦。
范唐鑑第一段論守臣節處不圓。要做一書補之,不曾做得。范此文草草之甚。其人資質渾厚,說得都如此平正。只是疏,多不入理。終守臣節處,於此亦須有些處置,豈可便如此休了!如此議論,豈不爲英雄所笑!揚錄云:「程門此人最好。然今看,都只是氣質。呂與叔緊。」
「范唐鑑首一段專是論太宗本原,然亦未盡。太宗後來做處儘好,只爲本領不是,與三代便別。」問:「歐陽以『除隋之亂,比迹湯武;致治之美,庶幾成康』贊之,無乃太過?」曰:「只爲歐公一輩人尋常亦不曾理會本領處,故其言如此。」端蒙。
范氏以武王釋箕子,封比干事,比太宗誅高德儒。此亦據他眼前好處恁地比並,也未論到他本原處。似此樣,且寬看。若一一責以全,則後世之君不復有一事可言。端蒙。
唐鑑白馬之禍,歐公論不及此。
唐鑑議論,覺似迂緩不切。考其意,蓋王介甫秉政,造新法,神考專意信之,以爲真可以振起國勢,一新其舊,故范氏之論每以爲此惟在人主身心之間而不在法。如言,豐財在於節用,神考曰:「豈有著破皁襖、破皮鞋,即能致國富邪!」公謹。
唐鑑意正有疏處。孫之翰唐論精練,說利害如身處親歷之,但理不及唐鑑耳。閎祖。
伯恭晚年謂人曰:「孫之翰唐論勝唐鑑。」要之,也是切於事情,只是大剛却不正了。唐鑑也有緩而不精確處,如言租、庸、調及楊炎二稅之法,說得都無收殺。只云在於得人,不在乎法,有這般苟且處。審如是,則古之聖賢徒善云爾。他也是見熙寧間詳於制度,故有激而言。要之,只那有激,便不平正。道夫。
或說「二氣五行,錯揉萬變」。曰:「物久自有弊壞。秦漢而下,二氣五行自是較昏濁,不如太古之清明純粹。且如中星自堯時至今已自差五十度了。秦漢而下,自是弊壞。得箇光武起,整得略略地,後又不好了。又得箇唐太宗起來,整得略略地,後又不好了。終不能如太古。」或云:「本然底亦不壞。」曰:「固是。」夔孫。論歷代。
周自東遷之後,王室益弱,畿內疆土皆爲世臣據襲,莫可誰何。而畿外土地亦皆爲諸侯爭據,天子雖欲分封而不可得。如封鄭桓公,都是先用計,指射鄶地,罔而取之,亦是無討土地處。此後王室子孫,豈復有疆土分封!某常以爲郡縣之事已萌於此矣。至秦時,是事勢窮極,去不得了,必須如此做也。僩。以下春秋。
權重處便有弊:宗室權重,則宗室作亂,漢初及晉是也;外戚權重,則外戚作亂,兩漢是也。春秋之君多逐宗族。晉惠公得國,便不納羣公子。文公之入,即殺懷公。此乃異日六卿分晉之兆。必大。
問:「春秋時,良法美意尚有存者。」曰:「去古愈近,便古意愈多。」升卿。
成周之時,卿士甚小。到後來鄭武公們爲王卿士,便是宰相,恰如後世侍中、中書令一般。
論周稱「卿士」不同:「在周官六卿之屬言之,則卿士乃是六卿之士也。徒幾人,士幾人。如『皇父卿士,番爲司徒』,如『周人將畀虢公政』,亦卿士。『卿士惟月』,衛武公爲平王卿士之類,則這般之職,不知如何。」小蒙。
封建世臣,賢者無頓身處,初間亦未甚。至春秋時,孔子事如何[一]?可學。
楚地最廣,今之襄漢皆是,儘是強大。齊晉若不更伯,楚必吞周而有天下。緣他極強大,所以齊威晉文責之,皆是沒緊要底事。威公豈不欲將僭王猾夏之事責之?但恐無收殺,故只得如此。至如晉文城濮之戰,依舊委曲還他許多禮數,亦如威公之意。然此處亦足以見先王不忍戕民之意未泯也。設使威文所以責之者不少假借,他定不肯服。兵連禍結,何時而已!到得戰國,斬首動是數萬,無復先王之意矣!僩。
問揚:「管仲子產如何?」揚謂:「管仲全是功利心,不好。子產較近道理。聖人稱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然只就得如此,如何?是本原頭有病否?」曰:「是本原雜。」問:「傅全美謂范文正所爲似子產,謂細膩。是否?」曰:「文正疏,決不相似。」「亦粗。」曰:「只是雜。」揚。
管仲內政士卿十五,乃戰士也。所以教之孝悌忠信,尊君親上之義。夫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故雖霸者之道,亦必如此。人傑。
問:「晉伐原以示信,大蒐以示禮,此是信禮否?」曰:「此是假禮信之名以欺人,欲舉而用之,非誠心也。如湯之於葛,葛云『無以供粢盛』,『湯使亳衆往爲之耕』;葛云『無以供犧牲』,『湯使人遺之牛羊』。至於不得已而後征之,非是以此餌之,而圖以殺之也。」又云:「司馬遷云,文王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祿』,皆是降陰德以分紂之天下。不知文王之心誠於爲民者若此。」又云:「漢高祖取天下所謂仁義者,豈有誠心哉!其意本謂項羽背約。及到新城,遇三老董公遮道之言,方假此之名,以正彼之罪。所謂縞素發喪之舉,其意何在?似此之謀,看當時未必不是欲項羽殺之而後罪之也。」卓。
因論甯武子,義剛言:「春秋時識義理者多。」曰:「也是那時多世臣,君臣之分密,其情自不能相舍,非是皆曉義理。古時君臣都易得相親,天下有天下之君臣,淳錄云:「大處有大君臣,小處有小君臣。」一國有一國之君臣,一家有一家之君臣。自秦漢以來,便都遼絕。今世如士人,猶略知有君臣之分。若是田夫,去京師動數千里,它曉得甚麼君臣!本朝但制兵却有古意。太祖軍法曰:『一階一級,皆歸服事之儀。』故軍中階級却嚴,有定分。」義剛。淳錄略。
鬻拳只是箇粗豪人,其意則忠,而其事皆非理,不足言也。僩。
子升問伍子胥。曰:「『父不受誅,子復讐,可也。』謂之亂臣賊子,亦未可。」又問:「還是以其出亡在外而言,亦可以爲通論否?」曰:「古人自有這般事,如不爲舊君服之義可見。後世天下一家,事體又別。然亦以其出亡之故。若曾臣事之,亦不可也。」又問:「父死非其罪,子亦可仕否?」曰:「不可。」「孫曾如何?」曰:「世數漸遠,終是漸輕,亦有可仕之理。但不仕者正也,可仕者權也。」木之。
越棲會稽,本在平江。楚破越,其種散,史記。故後號爲「百越」。此間處處有之,山上多有小小城郭故壘,皆是諸越舊都邑也。春秋末,楚地最廣,蓋自初間并吞諸蠻而有其地。如淮南之舒,宿亳之蓼,皆是。初間若不得齊威管仲,看他氣勢定是吞周室。以此觀之,孔子稱管仲之功,豈溢美哉?吴之所以得破楚,也是楚平以後日就衰削,又恰限使得伍子胥如此。先又有申公巫臣往吴,教之射御戰陣。這兩人所以不向齊晉那邊去,也是見得齊晉都破壞了。兼那時如闔閭夫差勾踐幾人,皆是蠻夷中之豪傑。今浙間是南越,地平廣,閩廣是東越,地狹多阻。南豐送李柳州,誤謂柳爲南越。賀孫。
越都會稽,今東門外所在。土地只如今闊狹。後并吴了,却移都平江,亦名會稽。秦後於平江立會稽郡。吴越國勢人物亦不爭多,越尚著許多氣力。今虜何止於吴!所以圖之者,又不及越,如何濟事?今做時,亦須著喫些艱辛,如越始得范蠡文種,未是難。二人皆在越籠絡中,此是難。某在紹興,想像越當時事,亦自快人。越止一小國,當時亦未甚大段富貴。在越自克如此,亦未是難事。然自越之後,後來不曾見更有一人似之,信立事之難也!揚。
「范蠡載西子以往。王銍性之言,歷攷文書無此事。其原出杜牧之詩云:『西子下吴會,一舸隨鴟夷。』王解此意又不然。」曰:「王性之不成器。如這般發事,渠讀書多,攷究得甚精且多也。」揚。
義剛論田子方「貧賤驕人」之說,雖能折子擊,却非知道者之言。不成我貧賤便可凌人,此豈忘乎貧賤富貴者哉?陳仲亨不以爲然,次日請問。先生曰:「他是爲子擊語意而發,但子方却別有箇意思。它後面說『言不用,行不合,則納履而去』,此是說我只是貧賤,不肯自詘。『說大人則藐之』,孟子也如此說。雖曰聖人『無小大,無敢慢』,不肯如此說,但視那爲富貴權勢所移者有間矣。聖人氣象固不如此,若大賢以下,則未免如是。」以下戰國。
趙武靈王也是有英氣,所以做得恁地。也緣是他肚裏事,會恁地做得,但他不合只倚這些子。如後來立後一乖,也是心不正後,感召得這般事來。義剛。
問:「樂毅伐齊,文中子以爲善藏其用,東坡則責其不合妄效王者事業以取敗。二說孰是?」曰:「這是他們愛去立說,後都不去攷教子細。這只是那田單會守後,不柰他何。當時樂毅自是兼秦魏之師,又因人怨湣王之暴,故一旦下齊七十餘城。及既殺了湣王,則人心自是休了。它又怕那三國來分他底,連忙發遣了它。以燕之力量,也只做得恁地。更是那田單也忠義,盡死節守那二城。樂毅不是不要取它,也煞費氣力,被它善守,後不柰他何。樂毅也只是戰國之士,又何嘗是王者之師?它當時也恣意去鹵掠,正如孟子所謂『毀其宗廟,遷其重器』,不過如此舉措。它當時那鼎也去扛得來,他豈是不要他底?但是田單與他皆會。兩箇相遇,智勇相角,至相持三年。便是樂毅也煞費氣力,但取不得。及用騎刼則是大段無能,後被田單使一箇小術數子,便乘勢殺將去。便是國不可以無人,如齊但有一田單,盡死節恁地守,便不柰他何。」義剛。
常先難而後易,不然,則難將至矣。如樂毅用事,始常懼難,乃心謹畏,不敢忽易,故戰則雖大國堅城,無有不破者。及至勝,則自驕,膽大而恃兵強,因去攻二城,亦攻不下。壽昌。
樂毅莒即墨之圍,乃用師之道當如此,用速不得。又齊湣王,人多叛之;及死而其子立於莒,則人復惜之,不忍盡亡其國。即墨又有田單,故下之難。使毅得盡其策,必不失之。光武下一城不得。明帝謂下之太速。揚。
義剛曰:「藺相如其始能勇於制秦,其終能和以待廉頗,可謂賢矣。但以義剛觀之,使相如能以待廉之術待秦,乃爲善謀。蓋柔乃能制剛,弱乃能勝強。今乃欲以匹夫之勇,恃區區之趙而鬭強秦。若秦奮其虎狼之威,將何以處之?今能使秦不加兵者,特幸而成事耳。」先生曰:「子由有一段說,大故取它。說它不是戰國之士,此說也太過。其實它只是戰國之士。龜山亦有一說,大概與公說相似,說相如不合要與秦爭那璧。要之恁地說也不得。和氏璧也是趙國相傳以此爲寶,若當時驟然被人將去,則國勢也解不振。古人傳國皆以寶玉之屬爲重,若子孫不能謹守,便是不孝。當時秦也是強,但相如也是料得秦不敢殺他後,方恁地做。若其它人,則是怕秦殺了,便不敢去。如藺相如豈是孟浪恁地做?它須是料度得那秦過了。戰國時如此等也多。黃歇取楚太子,也是如此。當時被他取了,秦也不曾做聲,只恁休了。」義剛。
春秋時相殺,甚者若相罵然。長平坑殺四十萬人,史遷言不足信。敗則有之,若謂之盡坑四十萬人,將幾多所在!又趙卒都是百戰之士,豈有四十萬人肯束手受死?決不可信。又謂秦十五年不敢出兵窺山東之類,何嘗有等事?皆史之溢言。
常疑四十萬人死,恐只司馬遷作文如此,未必能盡坑得許多人。德明。
「常思孫臏料龐涓暮當至馬陵,如何料得如此好?」僩曰:「使其不燭火看白書,則如之何?」曰:「臏料龐涓是箇絮底人,必看無疑。此有三樣:上智底人,他曉得必不看;下智獃底人,亦不必看;中智底人必看,看則墮其機矣。嘗思古今智士之謀略詭譎,固不可及。然記之者能如此曲折書之而不失其意,則其智亦不可及矣。」
燕丹知燕必亡,故爲荊軻之舉。德明。
術至韓非說難,精密至矣。蘇張亦尚疏。
陳仲亨問:「合從便不便?」曰:「溫公是說合從爲六國之便。觀當時合從時,秦也是懼。蓋天下盡合爲一,而秦獨守關中一片子地,也未是長策。但它幾箇心難一,如何有箇人兜攬得他,也是難。這箇却須是如孟子之說方得。『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人皆引領而望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爲政於天下。』孟子只是責辦于己。設使當時有仁政,則如大旱之望雲霓,民自歸之。秦雖強,亦無如我何。」義剛問:「蘇秦激怒張儀,如秦人皆說它術高,竊以爲正是失策處。」曰:「某謂未必有此事。所謂『激怒』者,只是蘇秦當時做得稱意,後去欺那張儀。而今若說是蘇秦怕秦來敗從,所以激張儀入秦,庶秦不來敗從,那張儀與你有甚人情?這只是蘇秦之徒見他做倒了這一著後,粧點出此事來謾人。」義剛。夔孫錄云:「因說蘇秦激張儀入秦事,曰:『某嘗疑不恁地做得拙。蘇秦豈不知張儀入秦,會翻了他?想是蘇秦輸了這一籌,其徒遂裝撰此等說話。』」人傑錄云:「常疑蘇秦資送張儀入秦事,恐無此理。當時范睢蔡澤之徒,多是乘人間隙而奪之位,何嘗立得事功!吴起務在富國強兵,破遊說之言。縱橫者若是立脚務實,自不容此輩紛紜撓亂也。」
問:「關中形勝,周用以興,到得後來,秦又用以興。」曰:「此亦在人做。當春秋時,秦亦爲齊晉所軋,不得伸。到戰國時,六國又皆以夷狄擯之,使不得與中國會盟。及孝公因此發憤,致得商鞅而用之,遂以強大。後來又得惠文武昭襄,皆是會做底,故相繼做起來。若其間有一二君昬庸,則依舊做壞了。以此見得形勝也須是要人相副。」因言:「昭王因范睢傾穰侯之故,却盡收得許多權柄,秦遂益強,豈不是會?」廣。以下秦。
陳仲亨以義剛所疑問云:「商鞅說孝公帝王道不從,乃說以伯道。鞅亦不曉帝王道,但是先將此說在前者,渠知孝公決不能從,且恁地說,庶可以堅後面伯道之說耳。」先生曰:「鞅又如何理會得帝王之道!但是大拍頭去揮那孝公耳。他知孝公是行不得,他恁地說,只是欲人知道我無所不曉。」義剛問:「不知溫公削去前一截,是如何?」曰:「他說無此事,不肯信。」又問:「如子房招『四皓』,伊川取之,以爲得『納約自牖』之義,而溫公亦削之,如何?」曰:「是他意裏不愛,不合他意底,則削去。某常說,陳平說高祖曰,項王能敬人,故多得廉節之士。大王慢侮人,故廉節之士多不爲用,然廉節士終不可得。臣願得數萬斤金以間疏楚君臣。這便是商鞅說孝公底一般。他知得高祖決不能不嫚侮以求廉節之士。但直說他,則恐未必便從,故且將去嚇他一嚇。等他不從後,却說之,此政與商鞅之術同。而溫公也削去。若是有此一段時,見得他說得有意思;今削去了,則都無情意。他平白無事,教把許多金來用,問高祖便肯。如此等類,被他削去底多,如何恁地得?善善惡惡,是是非非,皆著存得在那裏。其間自有許多事,若是不好底便不載時,孔子一部春秋便都不是了。那裏面何所不有!」義剛。元本云:「商鞅先以帝王說孝公,此只是大拍頭揮他底。它知孝公必不能用得這說話,且說這大話了,却放出那本色底來。通鑑削去前一節,溫公之意謂鞅無那帝王底道理,遂除去了。溫公便是不曉這般底人。如條侯擊吴楚,到洛陽,得劇孟,隱若一敵國,亦不信。他說道,如何得一箇俠士,便隱若一敵國!不知這般人得之未必能成事,若爲盜所得,煞會撓人。蓋是他自有這般賓客,那一般人都信向他。若被他一下鼓動得去,直是能生事。又如陳平說高帝,謂項王下人,能得廉節之士。大王慢侮人,故嗜利無恥者歸之。大王誠能去兩[一]短,集兩長,則云云。然大王恣悔慢,必不得廉節之士。故勸捐數萬斤金以間楚君臣。這也是度得高祖必不能下士,故先說許多話,教高祖亦自知做不得了,方說他本謀來,故能使人聽信。某說此正與商鞅之術同,而溫公亦削了。」夔孫錄同。但云:「溫公性朴直,便是不曉這般底人。得劇孟事也不信,謂世間都無這般底人。」
以今觀之,秦取六國當甚易,而秦甚難之。以古來無此樣,不敢輕易。因說,後世篡奪難。大凡事前未有樣者,不易做。揚。
仲亨問開阡陌。曰:「阡陌便是井田。陌,百也;阡,千也。東西曰阡,南北曰陌。或謂南北曰阡,東西曰陌。未知孰是。但却是一箇橫,一箇直耳。如百夫有遂,遂上有涂,這便是陌;若是十箇涂,恁地直在橫頭,又作一大溝,謂之洫,洫上有路,這便是阡。阡陌只是疆界。自阡陌之外有空地,則只恁地閑在那裏。所以先王要如此者,也只是要正其疆界,怕人相侵互。而今商鞅却開破了,遇可做田處,便墾作田,更不要恁地齊整。這『開』字非開創之『開』,乃開闢之『開』。蔡澤傳曰:『破壞井田,決裂阡陌。』觀此可見。這兩句自是合掌說,後人皆不曉。唐時却說寬鄉爲井田,狹鄉爲阡陌。東萊論井田引蔡澤傳兩句,然又却多方回互,說從那開阡陌之意上去。」義剛。
問井田阡陌。曰:「已前人都錯看了。某嘗攷來,蓋陌者,百也;阡者,千也。井田一夫百畝,則爲遂,遂上有徑,此是縱,爲陌;十夫千畝,則爲溝,溝上有畛,此是橫,爲阡。積此而往,百夫萬畝,則爲洫,洫上有涂,涂縱,又爲陌;千夫十萬畝,則爲澮,澮上有道,道橫,又爲阡。商鞅開之,乃是當時井田既不存,便以此物爲無用,一切破蕩了。蔡澤傳云『商君決裂阡陌』,乃是如此,非謂變井田爲阡陌也。」夔孫。僩錄云:「人皆謂廢古井田,開今阡陌云云。」
阡陌是井田路,其路甚大。廢田,遂一齊開小了作田,故謂之「破井田,開阡陌」。揚。
「伯恭言,秦變法,後世雖屢更數易,終不出秦。如何?」曰:「此意好。但使伯恭爲相,果能盡用三代法度否?」問:「後有聖賢者出,如何?」曰:「必須別有規模,不用前人硬本子。」升卿。
黃仁卿問:「自秦始皇變法之後,後世人君皆不能易之,何也?」曰:「秦之法,盡是尊君卑臣之事,所以後世不肯變。且如三皇稱『皇』,五帝稱『帝』,三王稱『王』,秦則兼『皇帝』之號。只此一事,後世如何肯變!」又問:「賈生『仁義攻守』之說,恐秦如此,亦難以仁義守之。」曰:「它若延得數十年,亦可扶持整頓。只是犯衆怒多,下面逼得來緊,所以不旋踵而亡。如三皇五帝三王以來,皆以封建治天下。秦一切掃除,不留種子。秦視六國之君,如坑嬰兒。今年捉一人,明年捉兩人,絕滅都盡,所以犯天下衆怒。當時但聞『秦』字,不問智愚男女,盡要起而亡之!陳涉便做陳王,張耳便做趙王,更阻遏它不住。漢高祖自小路入秦,由今襄陽、金、商、藍田入關,節錄作「從長安角上入關」。項羽自河北大路入關。及項羽盡殺秦人,想得秦人亦悔不且留取子嬰在也。」銖。
秦以水德王,故數用六爲紀。振。
五德相承,古人所說皆不定。謂周爲木德,後秦以鄒衍之說推之,乃以爲火德。故秦以所不勝者承周,號水德。漢又承周不承秦。後又有謂漢非火德者。王莽又有云云。三代而上,未有此論。則東坡謂「威侮五行,怠棄三正」者,又未必是。揚。
咸陽在渭北,漢在渭南。秦建十月已久,通鑑不曾契勘。揚。
大亂之後易治,戰國嬴秦漢初是也。揚。
周太繁密,秦人盡掃了,所以賈誼謂秦「專用茍簡自恣」之行。秦又太茍簡自恣,不曾竭其心思。太史公董仲舒論漢事,皆欲用夏之忠。不知漢初承秦,掃去許多繁文,已是質了。至。學蒙錄:「漢承焚滅之後,却有忠質底意。」
漢高祖私意分數少。唐太宗一切假仁借義以行其私。若海。
漢興之初,人未甚繁,氣象剗地較好。到武宣極盛時,便有衰底意思。人家亦然。義剛。
或問:「高祖爲義帝發喪是詐,後如何却成事?」曰:「只緣當時人和詐也無。如五伯假之,亦是諸侯皆不能假故也。」祖道。
伯謨問:「汪公史評說酈食其,說得好。」曰:「高祖那時也謾教他去,未必便道使得著。」又問:「聖人處太公事如何?」曰:「聖人須是外放教寬,一面自進,必不解如高祖突出這般說話。然高祖也只是寬他。劉項之際,直是紛紛可畏。度那時節有百十人,有千來人,皆成部落,無處無之。那時也無以爲糧,只是刼奪。」賀孫。
廣武之會,太公既已爲項羽所執。高祖若去求告他,定殺了。只得以兵攻之,他却不敢殺。時高祖亦自知漢兵已強,羽亦知殺得無益,不若留之,庶可結漢之懽心。」人傑錄云:「使高祖屈意事楚,則有俱斃而已,惟其急於攻楚,所以致太公之歸也。」問:「舜棄天下猶敝屣。」曰:「如此,則父子俱就戮爾,亦救太公不得。若『分羹』之語,自是高祖說得不是。」㽦。人傑錄云:「『分羹』之說,則大不可。然豈宜以此責高祖?若以此責之,全無是處也。」方子錄却云:「『杯羹』之語,只得如此。」
問:「『養虎自遺患』事,張良當時若放過,恐大事去矣。如何?」曰:「若只計利害,即無事可言者。當時若放過未取,亦不出三年耳。」問:「機會之來,間不容髮。況沛公素無以繫豪傑之心,放過即事未可知。」曰:「若要做此事,先來便莫與項羽講解。既已約和,即不可爲矣。大底張良多陰謀,如入關之初,賂秦將之爲賈人者,此類甚多。」問:「伊川却許以有儒者氣象,豈以出處之際可觀邪?」曰:「爲韓報仇事,亦是。是爲君父報仇。」德明。
或問:「太史公書項籍垓下之敗,實被韓信布得陣好,是以一敗而竟斃。」曰:「不特此耳。自韓信左取燕齊趙魏,右取九江英布,收大司馬周殷,而羽漸困於中,而手足日翦。則不待垓下之敗,而其大勢蓋已不勝漢矣。」壯祖。
伯豐因問善家令言,尊太公事。曰:「此等處,高祖自是理會不得。但它見太公擁篲,心却不安。然如尊太公事,亦古所未有耳。」㽦。
高祖斬丁公,赦季布,非誠心欲伸大義,特私意耳。季布所以生,蓋欲示天下功臣。是時功臣多,故不敢殺季布。既是明大義,陳平信布皆項羽之臣,信布何待反而誅之?壽昌。
義剛說賜姓劉氏,云:「古人族系不亂,只緣姓氏分明。自高祖賜姓,而譜系遂無稽考,姓氏遂紊亂,但是族系紊亂,也未害於治體。但一有同姓異姓之私,則非以天下爲公之意。今觀所謂『劉氏冠』『非劉氏不王』,往往皆此一私意。使天下後世有親疏之間,而相戕相黨,皆由此起。」先生曰:「古人是未有姓,故賜他姓,教他各自分別。後來既有姓了,又何用賜?但一時欲以恩結之,使之親附於己,故賜之。如高祖猶少。如唐,夷狄來附者皆賜姓,道理也是不是,但不要似公樣恁地起風作浪說。」義剛。
太史公三代本紀皆著孔子所損益四代之說。高祖紀又言「色尚黃,朝以十月」,此固有深意。且以孔顏而行夏時,乘商輅,服周冕,用韶舞,則好;以劉季爲之,亦未濟事在。方子。
高祖子房英,項羽雄。道夫。
嘗欲寫出蕭何韓信初見高祖時一段,鄧禹初見光武時一段,武侯初見先主時一段,將這數段語及王朴平邊策編爲一卷。雉。
程先生謂何追韓信,高祖通知,亦有此理。無垢謂申屠嘉責鄧通,文帝亦通知,恐未必然。嘉乃高祖時踏弩之卒,想亦一樸直人。文帝教做宰相,便爲他做,有事當行便行。大事記解題謂自嘉薨,宰相權便輕了,爲以御史大夫副之也。揚。
論三代以下人品皆稱子房孔明。子房今日說了脫空,明日更無愧色,畢竟只是黃老之學。及後疑戮功臣時,更尋討他不著。㽦。
「唐子西云:『自漢而下,惟有子房孔明爾,而子房尚黃老,孔明喜申韓。』也說得好。子房分明是得老子之術,其處己、謀人皆是。孔明手寫申韓之書以授後主,而治國以嚴,皆此意也。」問:「邵子云:『智哉留侯!善藏其用。』如何?」曰:「只燒絕棧道,其意自在韓而不在漢。及韓滅無所歸,乃始歸漢,則其事可見矣。」道夫。
問子房孔明人品。曰:「子房全是黃老,皆自黃石一編中來。」又問:「一編非今之三略乎?」曰:「又有黃石公素書,然大率是這樣說話。」廣云:「觀他博浪沙中事也甚奇偉。」曰:「此又忒煞不黃老。爲君報仇,此是他資質好處。後來事業則都是黃老了,凡事放退一步。若不得那些清高之意來緣飾遮蓋,則其從衡詭譎,殆與陳平輩一律耳。孔明學術亦甚雜。」廣云:「他雖嘗學申韓,却覺意思頗正大。」曰:「唐子西嘗說子房與孔明皆是好人才。但其所學,一則從黃老中來,一則從申韓中來。」又問:「崔浩如何?」曰:「也是箇博洽底人。他雖自比子房,然却學得子房獃了。子房之辟穀,姑以免禍耳,他却真箇要做。」廣。
子房多計數,堪下處下。揚。
張良一生在荊棘林中過,只是殺他不得。任他流血成川,橫屍萬里,他都不知。椿。
叔孫通爲綿蕝之儀,其效至於羣臣震恐,無敢喧嘩失禮者。比之三代燕享羣臣氣象,便大不同,蓋只是秦人尊君卑臣之法。人傑。必大錄云:「叔孫通制漢儀,一時上下肅然震恐,無敢喧嘩,時以爲善。然不過尊君卑臣,如秦人之意而已,都無三代燕饗底意思了。」
齊魯二生之不至,亦是見得如此,未必能傳孔孟之道。只是它深知叔孫通之爲人,不肯從它耳。㽦。
漢之「四皓」,元稹嘗有詩譏之。意謂楚漢紛爭却不出;只爲呂氏以幣招之,便出來,只定得一箇惠帝,結裹小了。然觀「四皓」,恐不是儒者,只是智謀之士。㽦。
伯豐問:「『四皓』是如何人品?」曰:「是時人才都沒理會,學術權謀,混爲一區。如安期生蒯通蓋公之徒,皆合做一處。『四皓』想只是箇權謀之士。觀其對高祖言語重,如『願爲太子死』,亦脅之之意。」又問:「高祖欲易太子,想亦是知惠帝人才不能負荷。」曰:「固是。然便立如意,亦了不得。蓋題目不正,諸將大臣不心服。到後來呂氏橫做了八年,人心方憤悶不平,故大臣誅諸呂之際,因得以誅少帝。少帝但非張后子,或是後宮所出,亦不可知。史謂大臣陰謀以少帝非惠帝子,意亦可見。少帝畢竟是呂氏黨,不容不誅耳。杜牧之詩云:『南軍不袒左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如唐中宗事,致堂南軒皆謂五王合併廢中宗,因誅武氏,別立宗英。然當時事勢,中宗却未有過,正緣無罪被廢,又是太宗孫,高宗子,天下之心思之,爲它不憤,五王亦因此易於成功耳。中宗後來所爲固謬,然當時便廢他不得。」㽦。
「召平高於『四皓』,但不知高后時,此四人在甚處。」蔡丈云:「康節謂事定後,四人便自去了。」曰:「也不見得。恐其老死,亦不可知。」廣。
韓信反,無證見。閎祖。
問:「南軒嘗對上論韓信諸葛之兵異。」曰:「韓都是詭詐無狀。」揚。
三代以下,漢之文帝,可謂恭儉之主。道夫。
文帝曉事,景帝不曉事。文蔚。
文帝學申韓刑名,黃老清靜,亦甚雜。但是天資素高,故所爲多近厚。至景帝以刻薄之資,又輔以慘刻之學,故所爲不如文帝。班固謂漢言文景帝者,亦只是養民一節略同;亦如周云「成康」,康亦無大好處。或者說關雎之詩,正謂康后淫亂,故作以譏之。子蒙。
文帝不欲天下居三年喪,不欲以此勤民,所爲大綱類墨子。賀孫。
或問:「文帝欲短喪。或者要爲文帝遮護,謂非文帝短喪,乃景帝之過。」曰:「恐不是恁地。文帝當時遺詔教大功十五日,小功七日,服纖三日。或人以爲當時當服大功者只服十五日,當服小功者只服七日,當服纖者只三日,恐亦不解恁地。臣爲君服,不服則已,服之必斬衰三年,豈有此等級!或者又說,古者只是臣爲君服三年服,如諸侯爲天子,大夫爲諸侯,及畿內之民服之。於天下吏民無三年服,道理必不可行。此制必是秦人尊君卑臣,却行這三年,至文帝反而復之耳。」子蒙。
問:「文帝問陳平錢穀刑獄之數,而平不對,乃述所謂宰相之職。或以爲錢穀刑獄一得其理,則陰陽和,萬物遂,而斯民得其所矣。宰相之職,莫大於是,惜乎平之不知此也。」曰:「平之所言,乃宰相之體。此之所論。亦是一說。但欲執此以廢彼,則非也。要之,相得人,則百官各得其職。擇一戶部尚書,則錢穀何患不治?而刑部得人,則獄事亦清平矣。昔魏文侯與田子方飲。文侯曰:『鐘聲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聞之,君明樂官,不明樂音。今君審於音,臣恐其聾於官也。』陳平之意,亦猶是爾。蓋知音而不知人,則瞽者之職爾。知人,則音雖不知,而所謂樂者固無失也。本朝韓魏公爲相。或謂公之德業無愧古人,但文章有所不逮。公曰:『某爲相,歐陽永叔爲翰林學士,天下之文章,莫大於是!』自今觀之,要說他自不識,安能知歐陽永叔,也得。但他偶然自知,亦柰他何?」道夫。
問:「周亞夫『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不知是否?」曰:「此軍法。」又問:「大凡爲將之道,首當使軍中尊君親上。若徒知有將,而不知有君,則將皆亞夫,固無害也。設有姦將一萌非意,則軍中之人,豈容不知有君?」曰:「若說到反時,更無說。凡天子命將,既付以一軍,只當守法。且如朝廷下州縣取一件公事,亦須知州知縣肯放,方可發去。不然,豈可輒易也!」自修。
賈誼說教太子,方說那承師問道等事,却忽然說帝入太學之類。後面又說太子,文勢都不相干涉。不知怎地,賈誼文章大抵恁地無頭腦。如後面說「春朝朝日,秋莫夕月」,亦然。他方說太子,又便從天子身上去。某嘗疑「三代之禮」一句,合當作「及其爲天子」字。蓋詳他意,是謂爲太子時教得如此,及爲天子則能如此。它皆是引禮經全文以爲證,非是他自說如此。義剛。
問:「賈誼新書云:『太子處位不端,受業不敬,言語不序,聲音不應律。』聲音應律,恐是以歌詠而言。」曰:「不是如此。太子新生,太師吹律以驗其啼。所謂應律,只是要看他聲音高下。如大射禮『舉旌以宮,偃旌以商』,便是此類。』文蔚。
問:「賈誼新書『立容言早立』,何謂『早立』?」曰:「不可曉。如儀禮云『疑立』,疑却音[一]屹,屹然而立也。」節。
問賈誼新書。曰:「此誼平日記錄藁草也。其中細碎俱有,治安策中所言亦多在焉。」方子。
賈誼新書除了漢書中所載,餘亦難得粹者。看來只是賈誼一雜記藁耳,中間事事有些。廣。
問:「賈誼『五餌』之說如何?」曰:「伊川嘗言,本朝正用此術。契丹分明是被金帛買住了。今日金虜亦是如此。」昌父曰:「交鄰國,待夷狄,固自有道。『五餌』之說,恐非仁人之用心。」曰:「固是。但虜人分明是遭餌。但恐金帛盡則復來,不爲則已,爲則五餌須並用。然以宗室之女妻之,則大不可。如烏孫公主之類,令人傷痛。然何必夷狄?『齊人歸女樂』,便是如此了。如阿骨打初破遼國,勇銳無敵。及既下遼,席卷其子女而北,肆意蠱惑,行未至其國而死。」因笑謂趙曰:「頃年於呂季克處見一畫卷,畫虜酋與一胡女並轡而語。季克苦求詩,某勉爲之賦,末兩句云:『却是燕姬解迎敵,不教行到殺胡林。』正用骨打事也。」僩。
文帝便是善人,武帝却有狂底氣象。陸子靜省試策說武帝強文帝。其論雖偏,亦有此理。文帝資質雖美,然安於此而已。其曰「卑之無甚高論,令今可行」,題目只如此。先王之道,情願不要去做,只循循自守。武帝病痛固多,然天資高,志向大,足以有爲。使合下便得箇真儒輔佐,豈不大有可觀?惜乎無真儒輔佐,不能勝其多欲之私,做從那邊去了!欲討匈奴,便把呂后嫚書做題目,要來揜蓋其失。
他若知得此,豈無「修文德以來」道理?又如討西域,初一番去不透,又再去,只是要得一馬,此是甚氣力!若移來就這邊做,豈不可?末年海內虛耗,去秦始皇無幾。若不得霍光收拾,成甚麼!輪臺之悔,亦是天資高,方如此。嘗因人言,太子仁柔不能用武,答以「正欲其守成。若朕所爲,是襲亡秦之迹」!可見他當時已自知其罪。向若能以仲舒爲相,汲黯爲御史大夫,豈不善!先生歸後,再有取答問目云:「狂者志高,可以有爲;狷者志索,有所不爲,而可以有守。漢武狂,然又不純一,不足言也。」淳。㝢錄見「狂狷」章。
「漢守高祖無功不侯之法甚嚴。武帝欲侯李廣利,亦作計,終破之。法制之不足恃,除得人方好。」因論子靜取武帝,曰:「其英雄,乃其不好處,看人不可如此。」又謂:「文帝雖只此,然亦不是胸中無底。觀與賈誼夜半前席之事,則其論說甚多。誼蓋皆與帝背者,帝只是應將去。誼雖說得如『厝火薪下』之類,如此之急,帝觀之亦未見如此。」又云:「彼自見得,當時之治,亦且得安靜,不可撓。」揚。
武帝做事,好揀好名目。如欲逞兵立威,必曰:「高皇帝遺我平城之憂!」若果以此爲耻,則須「修文德以來之」,何用窮兵黷武,驅中國生民於沙漠之外,以償鋒鏑之慘!道夫。
武帝征匈奴,非爲祖宗雪積年之忿,但假此名而用兵耳。壽昌。
王允云:「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如封禪書所載祠祀事。樂書載得神馬爲太一歌,汲黯進曰:「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公孫弘曰:「黯誹謗聖制,當族。」下面却忽然寫許多禮記。又如律書說律,又說兵,又說文帝不用兵,贊歎一場。全是箇醉人東撞西撞!觀此等處,恐是此意。閎祖。
漢儒董仲舒較穩。劉向雖博洽而淺,然皆不見聖人大道。賈誼司馬遷皆駁雜,大意是說權謀功利。說得深了,覺見不是,又說一兩句仁義。然權謀已多了,救不轉。蘇子由古史前數卷好,後亦合雜權謀了。
漢儒初不要窮究義理,但是會讀,記得多,便是學。揚。
漢儒注書,只注難曉處,不全注盡本文,其辭甚簡。揚。
問:「君臣之變,不可不講。且如霍光廢昌邑,正與伊尹同。然尹能使太甲『自怨自艾』,而卒復辟。光當時被昌邑說『天子有爭臣七人』兩句後,他更無轉側。萬一被他更咆勃時,也惡模樣。」曰:「到這裏也不解恤得惡模樣了。」義剛曰:「光畢竟是做得未宛轉。」曰:「做到這裏,也不解得宛轉了。」良久,又曰:「人臣也莫願有此。萬一有此時,也十分使那宛轉不得。」義剛。
問:「霍光廢昌邑,是否?」曰:「是。」「使太甲終不明,伊尹如之何?」曰:「亦有道理。」可學。
或問:「霍光不負社稷,而終有許后之事;馬援以口過戒子孫,而他日有裹屍之禍。」先生曰:「『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取人之善,爲己師法,不當如此論也。」若海。
問宣帝雜王、伯之說。曰:「須曉得如何是王,如何是伯,方可論此。宣帝也不識王、伯,只是把寬慈底便喚做王,嚴酷底便喚做伯。明道王伯劄子說得後,自古論王、伯,至此無餘蘊矣。」義剛。
叔器問:「宣帝言漢雜王、伯,此說也似是。」曰:「這箇先須辨別得王、伯分明,方可去論它是與不是。」叔器云:「如約法三章,爲義帝發喪之類,做得也似好。」曰:「這箇是它有意無意?」叔器曰:「有意。」曰:「既是有意,便不是王。」義剛。
韓延壽傳云:「以期會爲大事。」某舊讀漢書,合下便喜他這一句。直卿曰:「『敬事而信』,也是這意。」曰:「然。」道夫。
問不疑誣金事。徐節孝以金還人。曰:「初也須與他至誠說是無,看如何。他人解,便休;若是硬執,只得還他。若皆不與之解說,人才誣便還,則是以不善與人而自爲善,其心有病矣。」揚。
楊惲坐上書怨謗,要斬。此法古無之,亦是後人增添。今觀其書,謂之怨則有之,何謗之有?淳。
正淳論二疏不合徒享爵位而去,又不合不薦引剛直之士代己輔導太子。先生曰:「疏廣父子亦不必苛責之。雖未盡出處之正,然在當時親見元帝懦弱,不可輔導,它只得去,亦是避禍而已。觀渠自云:『不去,懼貽後悔。』亦自是省事恬退底。世間自有此等人。它性自恬退,又見得如此,只得去。若不去,蕭望之便是樣子。望之即剛直之士。」又問:「元帝是時年十二,如何便逆知其後來事?」曰:「若是狡者,便難知。如南北時,有一王當面做好人,背後即爲非,此等却難知。若庸謬底人,自是易見。」又問:「如何不以告宣帝,或思所以救之?」曰:「若是恁地,越不能得去。便做告與宣帝,教宣帝待如何?」㽦。
先生因言:「嘗見一人云,匡衡做得相業全然不是,只是所上疏議論甚好,恐是收得好懷挾。」又云:「如答淮陽王求史遷書,其辭甚好。」又曰:「如宣元間詔令,及一戒諸侯王詔令,皆好,不知是何人做。漢初時却無此議論,漢初却未曾講貫得恁地。」又曰:「匡衡說詩,關雎等處甚好,亦是有所師授,講究得到。」㽦。
事無有自做得成者。光武要小小自做家活子,亦是鄧禹先尋得許多人。太宗便是房杜爲尋得許多人。今只要自做。揚。
古人年三十時,都理會得了,便受用行將去。今人都如此費力。只如鄧禹十三歲學於京師,已識光武爲非常人。後來杖策謁軍門,只以數言定天下大計。德明。
古之名將能立功名者,皆是謹重周密,乃能有成。如吴漢朱然終日欽欽,常如對陳。須學這樣底,方可。如劉琨恃才傲物,驕恣奢侈,卒至父母妻子皆爲人所屠。今人率以才自負,自待以英雄,以至恃氣傲物,不能謹嚴。以此臨事,卒至於敗而已。要做大功名底人,越要謹密,未聞粗魯闊略而能有成者。僩。
漢儒專以災異、讖緯,與夫風角、鳥占之類爲內學。如徐孺子之徒多能此,反以義理之學爲外學。且如鍾離意傳所載修孔子廟事,說夫子若會覆射者然,甚怪!義剛。
徐孺子以綿漬酒,藏之雞中,去弔喪,便以水浸綿爲酒以奠之,便歸。所以如此者,是要用他自家酒,不用別處底。所以綿漬者,蓋路遠,難以器皿盛故也。燾。
或問:「黃憲不得似顏子。」曰:「畢竟是資稟好。」又問:「若得聖人爲之依歸,想是煞好。」曰:「又不知他志向如何。顏子不是一箇衰善底人。看他是多少聰明!便敢問爲邦。孔子便告以四代禮樂。」因說至「伯夷聖之清,伊尹聖之任,柳下惠聖之和」,都是箇有病痛底聖人。又問:「伊尹似無病痛?」曰:「『五就湯,五就桀』,孔孟必不肯恁地,只爲他任得過。」又問:「伊尹莫是『枉尺直尋』?」曰:「伊尹不是恁地,只學之者便至枉尺直尋。」賀孫。
亂世保身之難,申屠蟠事可見。郭林宗彰而獲免,以稱人之美而不稱惡,人不惡之。陳仲弓分太守謗,送宦者葬,其爲皆如此。不送其葬亦得,爲之詭遇。揚。
後漢魏桓不肯仕,鄉人勉之。曰:「干祿求進,以行志也。方今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廏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慨然歎曰:「使桓生行而死還,於諸子何有哉!」賀孫。
問器遠:「君舉說漢黨錮如何?」曰:「也只說當初所以致此,止緣將許多達官要位付之宦官,將許多儒生付之閑散無用之地,所以激起得如此。」曰:「這時許多好官尚書,也不是付宦官,也是儒生,只是不得人。許多節義之士,固是非其位之所當言,宜足以致禍。某常說,只是上面欠一箇人。若上有一箇好人,用這一邊節義,剔去那一邊小人,大故成一箇好世界。只是一轉關子。」賀孫。
說東漢誅宦官事,云:「欽夫所說,只是翻謄好看,做文字則劇,其實不曾說著當時事體。到得那時節,是甚麼時節!雖倉公扁鵲所不能療。如天下有必死之病,喫熱藥也不得,喫涼藥也不得。有一人下一服熱藥,便道他用藥錯了。天下有必亡之勢,這如何慢慢得!若許多宦者未誅,更恁地保養過幾年,更乖。這只是胡說。那時節是甚麼時節!都無主了。立箇渤海王之子纘,纔七八歲,方說梁冀跋扈,便被弒了!立蠡吾侯,爲桓[一]帝,方十五歲,外戚宦官手裏養得大,你道他要誅他不要誅他!東漢外戚宦官從來盤踞,軌轍相銜,未有若此之可畏。養箇女子,便頓放在宮中,十餘年後便窮極富貴。到得有些蹶跌,便闔族誅滅無遺類,欲爲孤豚而不可得!必亡之易,未有若東漢末年。」伯謨問:「唐宦官與東漢末如何?」曰:「某嘗說,唐時天下尚可爲。唐時猶有餘策,東漢末直是無著手處,且是無主了。如唐昭宗文宗,直要除許多宦官。那時若有人,似尚可爲。那時只宣宗便度得事勢不能諫,便一向不問他,也是老練了如此。如伊川易解,也失契勘。說『屯其膏』云:『又非恬然不爲,若唐之僖昭也。』這兩人全不同,一人是要做事,一人是不要做,與小黃門㗖果食度日,呼田令孜爲『阿父』。不知東漢時,若一向盡引得忠賢布列在內,不知如何。只那都無主可立。天下大勢,如人衰老之極,百病交作,略有些小變動,便成大病。如乳母也聒噪一場;如單超徐璜也作怪一場;如張讓趙忠之徒,纔有些小權柄,便作怪一場。這是甚麼時節!」伯謨云:「從那時直到唐太宗,天下大勢方定疊。」曰:「這許多時節,直是無著手處。然亦有幸而不亡者,東晉是也。汪萃作詩史,以爲竇武陳蕃誅宦者,不合前收鄭颯,而未收曹節王甫侯覽。若一時便收却四箇,便了。陽球誅宦者,不合前誅王甫段熲,而未誅曹節朱瑀。若一時便誅却四箇,亦自定矣。此說是。」賀孫。
荀文若爲宦官唐衡女婿,見殺得士大夫厭了,爲免禍計耳。升卿。
漢時宿衛皆是子弟,不似而今用軍卒。義剛。
漢有十三州,一州建一刺史,刺舉一路,則諸侯郡守雜建,諸侯甚大。如齊七十餘城,大率置官法度之類,與天子等。七國變後方漸削奪。主父偃用賈誼策,分王諸侯子孫,方漸小了。後漢亦雜建。魏陵逼諸侯甚,每令人監之,不得朝覲并親知往來。曹丕待宗室如此。晉大封同姓,八王之亂以此。元帝中興亦以此。齊梁間削奪諸侯尤甚。唐亦尚有之,然只是遙領。揚。
漢律康成注,今和正文皆亡矣。淳。
漢人斷獄辭,亦如今之欵情一般,具某罪,引某法爲斷。淳。
今法中有「保辜」二字。自後漢有此語,想此二字是自古相傳。淳。
因論三國形勢,曰:「曹操合下便知據河北可以爲取天下之資。既被袁紹先說了,他又不成出他下,故爲大言以誑之。胡致堂說史臣後來代爲文辭以欺後世,看來只是一時無說了,大言耳。此著被袁紹先下了,後來崎嶇萬狀,尋得箇獻帝來,爲挾天下令諸侯之舉,此亦是第二大著。若孫權據江南,劉備據蜀,皆非取天下之勢,僅足自保耳。」雉。
曹操用兵,煞有那幸而不敗處,却極能料。如征烏桓,便能料得劉表不從其後來。端蒙。
問:「先主爲曹操所敗,請救於吴。若非孫權用周瑜以敵操,亦殆矣。」曰:「孔明之請救,知其不得不救。孫權之救備,須著救他,必大錄云:「孫權與劉備同禦曹操,亦是其勢不得不合。」不如此,便當迎操矣。此亦非好相識,勢使然也。及至先主得荊州,權遂遣呂蒙擒關羽。才到利害所在,便不相顧。」人傑。必大錄小異。
劉備之敗於陸遜,雖言不合輕敵,亦是自不合連營七百餘里,先自做了敗形。是時孔明在成都督運餉,後云:「法孝直若在,不使主上有此行。」孔明先不知曾諫止與否,今皆不可考。但孔明雖正,然盆。去聲。法孝直輕快,必有術以止之。必大。
諸葛孔明大綱資質好,但病於粗疏。孟子以後人物,只有子房與孔明。子房之學出於黃老;孔明出於申韓,如授後主以六韜等書與用法嚴處,可見。若以比王仲淹,則不似其細密。他却事事理會過來。當時若出來施設一番,亦須可觀。木之。
或問孔明。曰:「南軒言其體正大,問學未至。此語也好。但孔明本不知學,全是駁雜了。然却有儒者氣象,後世誠無他比。」升卿。
問:「孔明興禮樂如何?」曰:「也不見得孔明都是禮樂中人,也只是粗底禮樂。」㝢。淳錄云:「孔明也粗。若興禮樂,也是粗禮樂。」砥錄云:「孔明是禮樂中人,但做時也粗疏。」
忠武侯天資高,所爲一出於公。若其規模,并寫申子之類,則其學只是伯。程先生云:「孔明有王佐之心,然其道則未盡。」其論極當。魏延請從間道出關中,侯不聽。侯意中原已是我底物事,何必如此?故不從。不知先主當時只從孔明,不知孔明如何取荊取蜀。若更從魏延間道出,關中所守者只是庸人。從此一出,是甚聲勢!如拉朽然。侯竟不肯爲之!揚。
致道問孔明出處。曰:「當時只有蜀先主可與有爲耳。如劉表劉璋之徒,皆了不得。曹操自是賊,既不可從。孫權又是兩間底人。只有先主名分正,故只得從之。」時可問:「王猛從苻堅如何?」曰:「苻堅事自難看。觀其殺苻生與東海公陽,分明是特地殺了,而史中歷數苻生酷惡之罪。東海公之死,云是太后在甚樓子上,見它門前車馬甚盛,欲害苻堅,故令人殺之,此皆不近人情。蓋皆是己子,不應便專愛堅而特使人殺東海公也。此皆是史家要出脫苻堅殺兄之罪,故裝點許多,此史所以難看也。」時舉。
諸葛亮之事,其於荊蜀亦合取。當日草廬亦是商量準擬在此,但此時不當恁地。若是恁地取時,全不成舉措。如二人視魏而不伐,自合當取。兼在是時捨此無以爲資。若能聲其罪,用兵而取之,却正。但當時劉焉父子亦得人情,恐亦未易取。伯豐問:「聖人處此,合如何?」曰:「亦須別有箇道理。若似如此,寧可事不成。只爲後世事欲苟成功,欲苟就,便有許多事。亮大綱却好,只爲如此,便有斑駁處。」㽦。方子錄云:「『孔明執劉璋,蓋緣事求可,功求成,故如此。』曰:『然則寧事之不成?』曰:『然。』」
器遠問:「諸葛武侯殺劉璋是如何?」曰:「這只是不是。初間教先主殺劉璋,先主不從。到後來先主見事勢迫,也打不過,便從他計。要知不當恁地行計殺了他。若明大義,聲罪致討,不患不服。看劉璋欲從先主之招,傾城人民願留之。那時郡國久長,能得人心如此。」賀孫。
毅然問:「孔明誘奪劉璋,似不義。」曰:「便是後世聖賢難做,動著便粘手惹脚。」淳。
諸葛孔明天資甚美,氣象宏大。但所學不盡純正,故亦不能盡善。取劉璋一事,或以爲先主之謀,亦必是孔明之意。然在當時多有不可盡曉處。如先主東征之類,不見孔明一語議論。後來壞事,却追恨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東行。孔明得君如此,猶有不能盡言者乎?先主不忍取荊州,不得已而爲劉璋之圖。若取荊州,雖不爲當,然劉表之後,君弱勢孤,必爲他人所取;較之取劉璋,不若得荊州之爲愈也。學者皆知曹氏爲漢賊,而不知孫權之爲漢賊也。若孫權有意興復漢室,自當與先主協力并謀,同正曹氏之罪。如何先主纔整頓得起時,便與壞倒!如襲取關羽之類是也。權自知與操同是竊據漢土之人。若先主事成,必滅曹氏,且復滅吴矣。權之姦謀,蓋不可掩。平時所與先主交通,姑爲自全計爾。或曰:「孔明與先主俱留益州,獨令關羽在外,遂爲陸遜所襲。當時只先主在內,孔明在外如何?」曰:「正當經理西向宛洛,孔明如何可出?此特關羽恃才疏鹵,自取其敗。據當時處置如此,若無意外齟齬,曹氏不足平。兩路進兵,何可當也!此亦漢室不可復興,天命不可再續而已,深可惜哉!」謨。
直卿問:「孔明出師每乏糧。古人做事,須有道理,須先立些根本。」曰:「孔明是殺賊,不得不急。如人有箇大家,被賊來占了,趕出在外墻下住,殺之豈可緩?一纔緩,人便一切都忘了。孔明亦自言一年死了幾多人,不得不急爲之意。司馬懿甚畏孔明,便使得辛毗來遏令不出兵,其實是不敢出也。國家只管與[一]講和,聘使往來,賀正賀節,稱叔稱侄,只是見鄰國,不知是讐了!」又問:「勾踐謀吴二十年,又如何?」曰:「事體不同。諸侯各有國,未便伐吴,則越亦自在,如此謀乃是。」揚。
孔明出師表,文選與三國志所載,字多不同,互有得失。「五月渡瀘」是說前事。如孟獲之七縱七擒,正其時也。渡瀘是先理會南方許多去處。若不先理會許多去處,到向北去,終是被他在後乘間作撓。既理會得了,非惟不被他來撓,又却得他兵衆來使。賀孫。
誦武侯之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從周。
問武侯「寧靜致遠」之說。曰:「靜,便養得根本深固,自可致遠。」揚。
孔明治蜀,不曾立史官。陳壽險甚揚錄作「檢拾」。而爲蜀志,故甚略。孔明極是子細者。亦恐是當時經理王業之急,有不暇及此。
諸葛亮臨陣對敵,意思安閑,如不欲戰。而苻堅踴躍不寐而行師,此其敗,不待至淝水而決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