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史策,自有該載不盡處。如後人多說武侯不過子午谷路。往往那時節必有重兵守這處,不可過。今只見子午谷易過,而武侯自不過。史只載魏延之計,以爲夏侯楙是曹操婿,怯而無謀,守長安,甚不足畏。這般所在,只是該載不盡。亮以爲此危計,不如安從坦道。又揚聲由斜谷,又使人據箕谷,此可見未易過。賀孫。
先生說八陣圖法。人傑因云:「尋常人說戰陣事多用變詐,恐王者之師不如此。」曰:「王者勢嚮大,自不須用變詐。譬如孟賁與童子相搏,自然勝他孟賁不得。且如諸葛武侯七縱七擒事,令孟獲觀其營壘,分明教你看見,只是不可犯。若用變詐,已是其力不敵,須假些意智勝之。又,今之戰者,只靠前列,後面人更著力不得。前列勝則勝,前列敗則敗。如八陣之法,每軍皆有用處。天衝、地軸、龍飛、虎翼、蛇、鳥、風、雲之類,各爲一陣。有專於戰鬭者,有專於衝突者,又有纏繞之者,然未知如何用之。」又問垓下之戰。曰:「此却分曉。」又問:「淮陰多多益辦,程子謂『分數明』,如何?」曰:「此御衆以寡之法。且如十萬人分作十軍,則每軍有一萬人,大將之所轄者,十將而已。一萬又分爲十軍,一軍分作十卒,則一將所管者,十卒而已。卒正自管二十五人,則所管者,三卒正耳。推而下之,兩司馬雖管二十五人,然所自將者五人,又管四伍長,伍長所管,四人而已。至於大將之權,專在旗鼓。大將把小旗,撥發官執大旗,三軍視之以爲進退。若李光弼旗麾至地,令諸軍死生以之,是也。若八陣圖,自古有之。周官所謂『如戰之陳』,蓋是此法。握幾文雖未必風后所作,然由來須遠。武侯立石於江邊,乃是水之回洑處,所以水不能漂蕩。其擇地之善、立基之堅如此,此其所以爲善用兵也。」又問:「陰符經有『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三反晝夜,用師萬倍』之說,如何?」曰:「絕利者,絕其二三;一源者,一其源本。三反晝夜者,更加詳審,豈惟用兵?凡事莫不皆然。倍,如『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之謂。上文言『瞽者善聽,聾者善視』,則其專一可知。注陰符者分爲三章:上言神仙抱一之道,中言富國安民之法,下言強兵戰勝之術。又有人每章作三事解釋。後來一書吏竊而獻之高宗。高宗大喜,賜號『渾成』。其人後以強橫害物,爲知饒州汪某斷配。」人傑。
或問:「季通八陣圖說,其間所著陳法是否?」曰:「皆是元來有底。但季通分開許多方圓陳法,不相混雜,稍好。」又問:「史記所書高祖垓下之戰,季通以爲正合八陳之法。」曰:「此亦後人好奇之論。大凡有兵須有陳,不成有許多兵馬相戰鬭,只衮作一團,又只排作一行。必須左右前後,步伍行陣,各有條理,方得。今且以數人相撲言之,亦須擺布得所而後相角。今人但見史記所書甚詳,漢書則略之,便以司馬遷爲曉兵法,班固爲不曉,此皆好奇之論。不知班固以爲行陣乃用兵之常,故略之,從省文爾。看古來許多陳法,遇征戰亦未必用得。所以張巡用兵,未嘗倣古兵法,不過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蓋未論臨機應變,方略不同;只如地圓則須布圓陣,地方則須布方陣,亦豈容概論也?」又曰:「常見老將說,大要臨陣,又在番休遞上,分一軍爲數替,將戰則食。第一替人既飽,遣之入陣,便食第二替人。覺第一替人力將困,即調發第二替人往代。第三替亦如之。只管如此更番,則士常飽健,而不至於困乏。鄉來張柔直守南劍,戰退范汝爲,只用此法。方汝爲之來寇也,柔直起鄉兵與之戰。令城中殺羊牛豕作肉串,仍作飯,分鄉兵爲數替,以入陣之先後更迭食之。士卒力皆有餘,遂勝汝爲。」又云:「劉信叔順昌之勝,鄉見張仲隆云,親得之信叔,大概亦是如此。時極暑,探報人至云:『虜騎至矣!』信叔令一卒擐甲,立之烈日中。少頃,問:『甲熱乎?』曰:『熱矣。』『可著手乎?』則曰:『熱甚,不可著手矣。』時城中軍亦不甚多。信叔嘗有宿戒,遇戰則分爲數替。如是下令軍中:『可依此飲食,士卒更番而上。』又多合暑藥,往者歸者皆飲之,人情胥快,元城劉師閔向張魏公督軍,暑藥以薑麪爲之,與今冰壺散方大概相似。故能大敗虜人。蓋方我之甲士甲熱不堪著手,則虜騎被甲來者其熱可知,又未免有困餒之患。於此時而擊之,是以勝也。」或曰:「是戰也,信叔戒甲士,人帶一竹筒,其中實以煮豆。入陣,則割棄竹筒,狼籍其豆於下。虜馬饑,聞豆香,低頭食之,又多爲竹筒所滾,脚下不得地,以故士馬俱斃。」曰:「此則不得而知。但聞多遣輕銳之卒,以大刀斫馬足,每折馬一足,則和人皆仆,又有相蹂踐者。大率一馬仆,則從旁而斃不下十數人。」儒用。
「八陣圖,敵國若有一二萬人,自家止有兩三千人,雖有法,何所用之?」蔡云:「勢不敵,則不與鬭。」先生笑曰:「只辦著走便了!」蔡云:「這是箇道理。譬如一箇十分雄壯底人,與一箇四五分底人廝打。雄壯底只有力,四五分底却識相打法,對副雄壯底便不費力,只指點將去。這見得八陣之法,有以寡敵衆之理。」先生曰:「也須是多寡強弱相侔,可也。又須是人雖少,須勇力齊一,始得。」蔡云:「終不是使病人與壯人鬭也。」賀孫。
陣者,定也。八陣圖中有奇正。前面雖未整,猝然遇敵,次列便已成正軍矣。季通語。方。
用之問:「諸葛武侯不死,與司馬仲達相持,終如何?」曰:「少間只管算來算去,看那箇錯了便輸。輸贏處也不在多,只是爭些子。」季通云:「看諸葛亮不解輸。」曰:「若諸葛亮輸時,輸得少;司馬懿輸時,便狼狽。」賀孫。
諸葛公是忠義底司馬懿,司馬懿是無狀底諸葛公,劉禪備位而已。道夫。
羊陸相遺問,只是敵國相傾之謀,欲以氣相勝,非是好意思。人傑錄云:「觀陸抗『正是彰其德於祜』之言,斯可見矣。」如漢文修尉佗祖墓,及石勒修祖逖母墓,事皆相近。必大。
王儀爲司馬昭軍師,昭殺之雖無辜,裒仕晉猶有可說。而裒不仕,乃過於厚者。嵇康魏臣,而晉殺之,紹不當仕晉明矣。蕩陰之忠固可取,亦不相贖。事讐之過,自不相掩。司馬公云:「使無蕩陰之忠,殆不免君子之譏。」不知君子之譏,初不可免也。㽦。人傑錄云:「儀嘗仕昭,而昭誅之」云云。
晉元帝無意復中原,却託言糧運不繼,誅督運令史淳于伯而還。行刑者以血拭柱,血爲之逆流。天人幽顯,不隔絲毫!閎祖。
「湯執中,立賢無方。」東晉時所用人才,皆中州浮誕者之後。惟顧榮賀循有人望,不得已而用之。人傑。
王導爲相,只周旋人過一生。嘗有坐客二十餘人,逐一稱讚,獨不及一胡僧,并一臨海人。二人皆不悅。導徐顧臨海人曰:「自公之來,臨海不復有人矣。」又謂胡僧曰:「蘭奢。」蘭奢,乃胡語之褒譽者也。於是二人亦悅。人傑。
問:「老子之道,曹參文帝用之皆有效,何故以王謝之力量,反做不成?」曰:「王導謝安又何曾得老子玅處?淳錄云:「人常以王導比謝安。」然謝安又勝王導。石林說,王導只是隨波逐流底人,謝安却較有建立,也煞有心於中原。王導自渡江來,只是恁地,都無取中原之意,此說也是。但謝安也被這清虛絆了,都做不得。」又問:「孔子惡鄉原,如老子可謂鄉原否?」曰:「老子不似鄉原。鄉原却尚在倫理中行,那老子却是出倫理之外。它自處得雖甚卑,不好聲,不好色,又不要官做,然其心却是出於倫理之外,其說煞害事。如鄉原,便却只是箇無見識底好人,未害倫理在。」義剛。
「謝安之待桓溫,本無策。溫之來,廢了一君。幸而要討九錫,要理資序,未至太甚,猶是半和秀才。若它便做箇二十分賊,如朱全忠之類,更進一步,安亦無如之何。王儉平日自比謝安。王儉是已敗闕底謝安,謝安特幸未疏脫底王儉耳。安比王儉只是有些英氣。苻堅之來,亦無措置。前輩云,非晉人之善,乃苻堅之不善耳。然堅只不合擁衆來,謝安必有以料之。兼秦人國內自亂,晉亦必知之,故安得以鎮靜待之。堅之來,在安亦只得發兵去迎敵當來。苻堅若不以大衆來,只以輕兵時擾晉邊,便坐見狼狽。」因問正淳曰:「桓溫移晉祚時,安能死節否?」曰:「必不能,却須逃去。」曰:「逃將安往?若非死節,即北面事賊耳。到這裏是築底處,中間更無空地。」因說:「韋孝寬智略如此,當楊堅篡周時,尉遲迥等皆死,孝寬乃獻金熨斗。始嘗疑之:既不與它爲異,亦何必如此附結之?元來到這地位,便不與辨,亦不免死。既不能死,便只得失節耳。」又曰:「謝安之於[一]苻堅,如近世陳魯公之於完顏亮,幸而捱得它死耳。」伯豐問:「寇萊公澶淵事如何?」曰:「當來它却有錯處。然到此,只得向前,不可退後也。」㽦。
「溫太真處王敦事難。」先生云:「亦不佳,某做不得。」揚。
王祥孝感,只是誠發於此,物感於彼。或以爲內感,或以爲自誠中來,皆不然。王祥自是王祥,魚自是魚。今人論理,只要包合一箇渾淪底意思,雖是直截兩物,亦強衮合說,正不必如此。世間事雖千頭萬緒,其實只一箇道理,「理一分殊」之謂也。到感通處,自然首尾相應。或自此發出而感於外,或自外來而感於我,皆一理也。謨。
淵明所說者莊老,然辭却簡古;堯夫辭極卑,道理却密。升卿。
陶淵明,古之逸民。若海。
問:「苻堅立國之勢亦堅牢,治平許多年,百姓愛戴。何故一敗塗地,更不可救?」曰:「他是掃土而來,所以一敗更救不得。」又問:「他若欲滅晉,遣一良將提數萬之兵以臨之,有何不可?何必掃境而來?」曰:「他是急要做正統,恐後世以其非正統,故急欲亡晉。此人性也急躁,初令王猛滅燕,猛曰:『既委臣,陛下不必親臨。』及猛入燕,忽然堅至,蓋其心又恐猛之功大,故親來分其功也。便是他器量小,所以後來如此。」僩。
王猛事苻堅,煞有事節。苻堅之兄,乃其謀殺之。賀孫。
桓溫入三秦,王猛來見。眼中不識人,却謂三秦豪傑未有至,何也?三秦豪傑,非猛而誰?可笑!揚。
晉任宗室,以八王之亂,自宋而後,皆殺兄弟宗室。以至召去知其不好,途中見人哭。問:「如何死?」曰:「病死。」曰:「病死何哭?」至有臨刑時,平日念佛者,皆合掌,願後世莫生王侯家!揚。
蘇綽立租、庸等法,亦是天下人殺得少了,故行得易。
「三代而下,必義爲之,只有一箇諸葛孔明。若魏鄭公全只是利。李密起,有一道士說密即東都縛煬帝獨夫,天下必應。」揚謂:「密不足道。漢唐之興,皆是爲利。須是有湯武之心始做得。太宗亦只是爲利,亦做不得。」先生曰:「漢高祖見始皇出,謂:『丈夫當如此耳!』項羽謂:『彼可取而代也!』其利心一也。郭汾陽功名愈大而心愈小,意思好。易傳及諸葛,次及郭汾陽。」揚。
漢高祖取天下却正當,爲他直截恁地做去,無許多委曲。唐初,隋大亂如此,高祖太宗因羣盜之起,直截如此做去,只是誅獨夫。爲他心中打不過,又立恭帝,假援回護委曲如此,亦何必爾?所以不及漢之創業也。端蒙。
高祖辭得九錫,却是。端蒙。
高祖與裴寂最昵。宮人私侍之說,未必非高祖自爲之,而史家反以此文飾之也。端蒙。
因論唐事,先生曰:「唐待諸國降王不合道理。竇建德所行亦合理,忽然而亡,不可曉。王世充却不殺。當初高祖起太原,入關,立代王,遂即位。世充於東都亦立越王。二人一樣,故且赦之。至殺蕭銑,則大無理。他自是梁子孫,元非叛臣。」某問:「唐史臣論高祖殺蕭銑,不成議論。」曰:「然。」通老問:「以宮人侍高祖,在太宗不當爲。」曰:「它在當時,只要得事成,本無救世之心,何暇顧此?唐有天下三百年。唐宗室最少,屢經大盜殺之。又多不出閤,只消磨盡了。」可學。
「唐太宗以晉陽宮人侍高祖,是致其父於必死之地,便無君臣父子夫婦之義。漢高祖亦自粗疏。惟光武差細密,却曾讀書來。」問:「晉元帝所以不能中興者,其病安在?」曰:「元帝與王導元不曾有中原志。收拾吴中人情,惟欲宴安江沱耳。」問:「祖逖摧鋒越河,所向震動,使其不死,當有可觀。」曰:「當是時,王導已不愛其如此,使戴若思輩監其軍,可見,如何得事成?」問:「紹興初,岳軍已向汴都,秦相從中制之,其事頗相類。」曰:「建炎初,宗澤留守東京,招徠羣盜數百萬,使一舉而取河北數郡,即當時事便可整頓。及爲汪黃所制,怏怏而死,京師之人莫不號慟!於是羣盜分散四出,爲山東淮南劇賊。」德。
唐源流出於夷狄,故閨門失禮之事,不以爲異。祖道。
太宗奏建成元吉,高祖云:「明當鞫問,汝宜早參。」及次早建成入朝,兄弟相遇,遂相殺。尉遲敬德著甲持刃見高祖。高祖在一處泛舟。程可久謂:「既許明早理會,又却去泛舟,此處有闕文,或爲隱諱。」先生曰:「此定是添入此一段,與前後無情理。太宗決不曾奏。既奏了,高祖見三兒要相殺,如何尚去泛舟!此定是加建成元吉之罪處。又謂太宗先奏了,不是前不說。」
太宗誅建成,比於周公誅管蔡,只消以公私斷之。周公全是以周家天下爲心,太宗則假公義以濟私欲者也。端蒙。
「太宗殺建成元吉,比周公誅管蔡,如何比得!太宗無周公之心,只是顧身。然當時亦不合爲官屬所迫,兼太宗亦自心不穩。溫公此處亦看不破,乃云待其先發而應之,亦只便是鄭伯克段于鄢。須是有周公之心,則可。」問曰:「范太史云,是高祖處得不是。」曰:「今論太宗,且責太宗;論高祖,又自責高祖。不成只責高祖,太宗全無可責!」又問:「不知太宗當時要處得是,合如何?」曰:「爲太宗孝友從來無了,却只要來此一事上使,亦如何使得?」先生又曰:「高祖不數日,軍國事便付與太宗,亦只是不得已。唐世內禪者三。如肅宗分明不是。只如睿宗之於玄宗,亦只爲其誅韋氏有功了,事亦不得已爾。」端。
又論太宗事,云:「太宗功高,天下所係屬,亦自無安頓處,只高祖不善處置了。又,建成乃欲立功蓋之。如玄宗誅韋氏有功,睿宗欲立宋王成器,宋王成器便理會得事,堅不受。」端蒙。
因及王魏事,問:「論後世人,不當盡繩以古人禮法。畢竟高祖不當立建成。」曰:「建成既如此,王魏何故不見得?又何故不知太宗如此,便須莫事建成?亦只是望僥倖。」問:「二人如此機敏,何故不見得?」曰:「王魏亦只是直。」揚。
因問太宗殺建成事,及王魏教太子立功結君,後又不能死難,曰:「只爲祇見得功利,全不知以義理處之。」端蒙。
太宗納巢剌王妃,魏鄭公不能深諫,范純夫論亦不盡。純夫議論,大率皆只從門前過。資質極平正,點化得,甚次第,不知伊川當時如何不曾點化他。先生嘗語呂丈云:「范純夫平生於書冊皆只從忙中攝過了。」所以諷呂丈也。
太宗從魏鄭公「仁義」之說,只是利心,意謂如此便可以安居民上。漢文帝資質較好,然皆老氏術也。揚。
或謂史贊太宗,止言其功烈之盛,至於功德兼隆,則傷夫自古未知有。曰:「恐不然。史臣正贊其功德之美,無貶他意。其意亦謂除隋之亂是功,致治之美是德。自道學不明,故曰功德者如此分別。以聖門言之,則此兩事不過是功,未可謂之德。」驤。
問:「胡氏管見斷武后於高宗非有婦道。合稱高祖太宗之命,數其九罪,廢爲庶人而賜之死。竊恐立其子而殺其母,未爲穩否?」曰:「這般處便是難理會處。在唐室言之,則武后當殺;在中宗言之,乃其子也。宰相大臣今日殺其母,明日何以相見?」問:「南軒欲別立宗室,如何?」曰:「以後來言之,則中宗不了;以當時言之,中宗亦未有可廢之事。天下之心皆矚望中宗,高宗又別無子,不立中宗,又恐失天下之望,此最是難處。不知孟子當此時作如何處?今生在數百年之後,只據史傳所載,不見得當時事情,亦難如此斷定。須身在當時,親看那時節及事情如何。若人心在中宗,只得立中宗;若人心不在中宗,方別立宗室。是時承乾亦有子在。若率然妄舉,失人心,做不行。又事多,看道理未須便將此樣難處來闌斷了。須要通其他,更有好理會處多。且看別處事事通透後,此樣處亦易。」義剛。
先生問人傑:「姚崇擇十道使,患未得人,如何?」曰:「只姚崇說患未得人,便見它真能精擇。」曰:「固是。然唐鑑却貶之。唐鑑議論大綱好,欠商量處亦多。」又云:「范文正富文忠當仁宗時,條天下事,亦只說擇監司爲治,只此是要矣。」人傑。
退之云:「凡此蔡功,惟斷乃成。」今須要知他斷得是與不是,古今煞有以斷而敗者。如唐德宗非不斷,却生出事來。要之,只是任私意。帝剛愎不明理,不納人言。惟憲宗知蔡之不可不討,知裴度之不可不任。若使他理自不明,胸中無所見,則何以知裴公之可任?若只就「斷」字上看,而遺其左右前後,殊不濟事。道夫。
周莊仲曰:「憲宗當時表也看。如退之潮州表上,一見便怜之,有復用之意。」曰:「憲宗聰明,事事都看。近世如孝宗,也事事看。」義剛。
李白見永王璘反,便從臾之,文人之沒頭腦乃爾!後來流夜郎,是被人捉著罪過了,剗地作詩自辨被迫脅。李白詩中說王說霸,當時人必謂其果有智略。不知其莽蕩,立見疏脫。必大。
顏魯公只是有忠義而無意智底人。當時去那裏,見使者來,不知是賊,便下兩拜。後來知得,方罵。義剛。
史以陸宣公比賈誼。誼才高似宣公,宣公諳練多,學便純粹。大抵漢去戰國近,故人才多是不粹。道夫。
陸宣公奏議極好看。這人極會議論,事理委曲說盡,更無滲漏。雖至小底事,被他處置得亦無不盡。如後面所說二稅之弊,極佳。人言陸宣公口說不出,只是寫得出。今觀奏議中多云「今日早面奉聖旨」云云,「臣退而思之」云云,疑或然也。問:「陸宣公比諸葛武侯如何?」曰:「武侯氣象較大,恐宣公不及。武侯當面便說得,如說孫權一段,雖辨士不及其細密處,不知比宣公如何。只是武侯也密。如橋梁道路,井竈圊溷,無不修繕,市無醉人,更是密。只是武侯密得來嚴,其氣象剛大嚴毅。」僩。
陸宣公奏議末數卷論稅事,極盡纖悉。是他都理會來,此便是經濟之學。淳。
問:「陸宣公既貶,避謗,闔戶不著書,祇爲古今集驗方。」曰:「此亦未是。豈無聖經賢傳可以玩索,可以討論?終不成和這箇也不得理會!」人傑。
或問:「維州事,溫公以德裕所言爲利,僧孺所言爲義,如何?」曰:「德裕所言雖以利害言,然意却全在爲國;僧孺所言雖義,然意却全濟其己私。且德裕既受其降矣,雖義有未安,也須別做置處。乃縛送悉怛謀,使之恣其殺戮,果何爲也!」升卿。
牛僧孺何緣去結得箇杜牧之,後爲渠作墓志。今通鑑所載維州等,有些事好底皆是。揚。
說者謂陽城居諫職,與屠沽出沒。果然,則豈能使其君聽其言哉!若楊綰用,而大臣損音樂,減騶御,則人豈可不有以養素自重耶?銑。
方伯謨云:「使甘露之禍成,唐必亡無疑。」壽昌。
唐租、庸、調,大抵改新法度。是世界一齊更新之初,方做得。如漢衰魏代,只是漢舊物事。晉代魏,亦只用這箇。以至六朝相代,亦是遞相祖述,弊法卒亦變更不得。直到得元魏北齊後周居中原時,中原生靈死於兵寇幾盡,所以宇文泰蘇綽出來,便做得租、庸、調,故隋唐因之。賀孫。
唐六典載唐官制甚詳。古禮自秦漢已失。北周宇文泰及蘇綽有意復古,官制頗詳盡。如租、庸、調、府兵之類,皆是蘇綽之制,唐遂因之。唐之東宮官甚詳。某以前上封事,亦言欲復太子官屬,如唐之舊。
因論唐府兵之制,曰:「永嘉諸公以爲兵、農之分,反自唐府兵始,却是如此。蓋府兵家出一人,以戰以戍,并分番入衛,則此一人便不復爲農矣。」僩。
唐口分是八分,世業是二分。有口則有口分,有家則有世業。古人想亦似[一]此樣。淳。義剛錄云:「唐口分是二分,世業是八分。有口則有口分,寡婦[二]皆無過十二」云云。
唐節度使收稅,皆入其家,所以節度富。淳。
「杜佑可謂有意於世務者。」問理道要訣。曰:「是一箇非古是今之書。」理道要訣亦是杜佑書。是一箇通典節要。方子。
朱梁不久而滅,無人爲他藏掩得,故諸惡一切發見。若更稍久,必掩得一半。揚。
後唐莊宗善音律,好寵伶優。其卒也,得鷹坊人善友,斂樂器而焚之。所謂「君以此始,必以此終」,豈欺我哉!壽昌。
周世宗天資高,於人才中尋得箇王朴來用,不數年間,做了許多事業。且如禮、樂、律、歷等事,想他見都會得,故能用其說,成其事。又如本朝太祖,直是明達。故當時創法立度,其節拍一一都是,蓋緣都曉得許多道理故也。一本此下云:「所謂神聖,其臣莫及。趙普輩皆不及之。」廣。
問:「世宗果賢主否?」曰:「看來也是好。」問:「當時也曾制禮作樂。」曰:「只是四年之間,煞做了事。」問:「今刑統亦是他所作?」曰:「開寶通禮當時做不曾成,後來太祖足成了。而今一邊征伐,一邊制禮作樂,自無害事,自是有人來與他做。今人鄉一邊,便不對那一邊;才理會征伐,便將禮樂做閑慢了。世宗胸懷又較大。」胡泳。
五代時甚麼樣!周世宗一出便振。收三關,是王朴死後事。模樣世宗未死時,須先取了燕冀,則雲中河東皆在其內矣。本朝收河東,契丹常以重兵援其後。契丹嫌劉氏不援,始取之。揚。
周世宗亦可謂有天下之量,纔見元稹均田圖,便慨然有意。
周世宗大均天下之田。元稹均田圖世未之見。德明。
周世宗規模雖大,然性迫,無甚寬大氣象。做好事亦做教顯顯地,都無些含洪之意,亦是數短而然。揚。
晉悼公幼年聰慧似周世宗。只是世宗却得太祖接續他做將去。雖不是一家人,以公天下言之,畢竟是得人接續,所做許多規模不枉却。且如周武帝一時也自做得好,只是後嗣便如此弱了。後來雖得一箇隋文帝,終是甚不濟事。文蔚。
家語雖記得不純,却是當時書。孔叢子是後來白撰出。道夫。
家語只是王肅編古錄雜記。其書雖多疵,然非肅所作。孔叢子乃其所注之人偽作。讀其首幾章,皆法左傳句,已疑之。及讀其後序,乃謂渠好左傳,便可見。
孔叢子鄙陋之甚,理既無足取,而詞亦不足觀。有一處載「其君曰必然」云云,是何言語!揚。
管子之書雜。管子以功業著者,恐未必曾著書。如弟子職之爲,全似曲禮。它篇有似莊老。又有說得也卑,直是小意智處,不應管仲如此之陋。其內政分鄉之制,國語載之却詳。㽦。
管子非仲所著。仲當時任齊國之政,事甚多。稍閑時,又有三歸之溺,決不是閑功夫著書底人。著書者是不見用之人也。其書老莊說話亦有之。想只是戰國時人收拾仲當時行事言語之類著之,并附以它書。
問:「管子中說辟雍,言不[一]是學,只是『君和』也。」先生曰:「既不[二]是學,『君和』又是箇甚物事?而今不必論。禮記所謂『疑事毋質』,蓋無所考據,不必恁地辨析耳。如辟雍之義,古不可考,或以爲學名,或以爲樂名,無由辨證。某初解詩,亦疑放那裏。但今說作學,亦說得好了。亦有人說,辟雍是天子之書院,大學又別。」子蒙。
國語文字多有重叠無義理處。蓋當時只要作文章,說得來多爾。故柳子厚論爲文,有曰:「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廣。
國語中多要說人有不可教則勿教之之意。廣。
問:「史記云:『申子卑卑,施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覈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曰:「張文潛之說得之。」宋齊丘作書序中所論也。道夫曰:「東坡謂商鞅韓非得老子所以輕天下者,是以敢爲殘忍而無疑。」曰:「也是這意。要之,只是孟子所謂『楊氏爲我,是無君也』。老子是箇占便宜、不肯擔當做事底人,自守在裏,看你外面天翻地覆,都不管,此豈不是少恩?」道夫曰:「若柳下惠之不恭,莫亦至然否?」曰:「下惠其流必至於此。」又曰:「老子著書立言,皆有這箇底意思。」道夫。
「諸子百家書,亦有說得好處。如荀子曰:『君子大心則天而道,小心則畏義而節。』此二句說得好。」曰:「看得荀子資質,也是箇剛明底人。」曰:「只是粗。他那物事皆未成箇模樣,便將來說。」曰:「揚子工夫比之荀子,恐却細膩。」曰:「揚子說到深處,止是走入老莊窠窟裏去,如清靜寂寞之說皆是也。又如玄中所說「靈根」之說。云云,亦只是莊老意思,止是說那養生底工夫爾。至於佛徒,其初亦只是以老莊之言駕說爾。如遠法師文字與肇論之類,皆成片用老莊之意。然他只是說,都不行。至達磨來,方始教人自去做,所以後來有禪,其傳亦如是遠。」問:「晉宋時人多說莊老,然恐其亦未足以盡莊老之實說。」曰:「當時諸公只是借他言語來,蓋覆那滅棄禮法之行爾。據其心下汙濁紛擾如此,如何理會得莊老底意思!」廣。荀揚。
荀子儘有好處,勝似揚子,然亦難看。賀孫。
不要看揚子,他說話無好處,議論亦無的實處。荀子雖然是有錯,到說得處也自實,不如他說得恁地虛胖。賀孫。
問:「東坡言三子言性,孟子已道性善,荀子不得不言性惡,固不是。然人之一性,無自而見。荀子乃言其惡,它莫只是要人修身,故立此說?」先生曰:「不須理會荀卿,且理會孟子性善。渠分明不識道理。如天下之物,有黑有白,此是黑,彼是白,又何須辨?荀揚不惟說性不是,從頭到底皆不識。當時未有明道之士,被他說用於世千餘年。韓退之謂荀揚『大醇而小疵』。伊川曰:『韓子責人甚恕。』自今觀之,他不是責人恕,乃是看人不破。今且於自己上作工夫,立得本。本立則條理分明,不待辨。」可學。
或言性,謂荀卿亦是教人踐履。先生曰:「須是有是物而後可踐履。今於頭段處既錯,又如何踐履?天下事從其是。曰同,須求其真箇同;曰異,須求其真箇異。今則不然,只欲立異,道何由明?陳君舉作夷門歌,說荊公東坡不相合,須當和同,不知如何和得!」可學。荀子。
荀子說「能定而後能應」,此是荀子好話。賀孫。
「入乎耳而著乎心。」著,音直略切。
問荀揚王韓四子。曰:「凡人著書,須自有箇規模,自有箇作用處。或流於申韓,或歸於黃老,或有體而無用,或有用而無體,不可一律觀。且如王通這人,於世務變故、人情物態,施爲作用處,極見得分曉,只是於這作用曉得處却有病。韓退之則於大體處見得,而於作用施爲處却不曉。如原道一篇,自孟子後無人,似它見得。『郊焉而天神格,廟焉而人鬼享。以之爲人,則愛而公;以之爲心,則和而平;以之爲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說得極無疵。只是空見得箇本原如此,下面工夫都空疏,更無物事撐住襯簟,所以於用處不甚可人意。緣他費工夫去作文,所以讀書者,只爲作文用。自朝至暮,自少至老,只是火急去弄文章;而於經綸實務不曾究心,所以作用不得。每日只是招引得幾箇詩酒秀才和尚度日。有些工夫,只了得去磨煉文章,所以無工夫來做這邊事。兼他說,我這箇便是聖賢事業了,自不知其非。如論文章云:『自屈原荀卿孟軻司馬遷相如揚雄之徒』,却把孟軻與數子同論,可見無見識,都不成議論。荀卿則全是申韓,觀成相一篇可見。他見當時庸君暗主戰鬭不息,憤悶惻怛,深欲提耳而誨之,故作此篇。然其要,卒歸於明法制,執賞罰而已。他那做處粗,如何望得王通!揚雄則全是黃老。某嘗說,揚雄最無用,真是一腐儒。他到急處,只是投黃老。如反離騷并『老子道德』之言,可見這人更無說,自身命也奈何不下,如何理會得別事?如法言一卷,議論不明快,不了決,如其爲人。他見識全低,語言極獃,甚好笑!荀揚二人自不可與王韓二人同日語。」問:「王通病痛如何?」曰:「這人於作用都曉得,急欲見之於用,故便要做周公底事業,便去上書要興太平。及知時勢之不可爲,做周公事業不得,則急退而續詩書,續玄經,又要做孔子底事業。殊不知孔子之時接乎三代,有許多典謨訓誥之文,有許多禮樂法度,名物度數,數聖人之典章皆在於是,取而纘述,方做得這箇家具成。王通之時,有甚麼典謨訓誥?有甚麼禮樂法度?乃欲取漢魏以下者爲之書,則欲以七制命議之屬爲續書,「七制」之說亦起於通。有高文武宣光武明章制,蓋以比二典也。詩則欲取曹劉沈謝者爲續詩。續得這般詩書,發明得箇甚麼道理?自漢以來,紹令之稍可觀者,不過數箇。如高帝求賢詔雖好,又自不純。文帝勸農,武帝薦賢、制策、輪臺之悔,只有此數詔略好,此外蓋無那壹篇比得典謨訓誥。便求一篇如君牙冏命秦誓也無。曹劉沈謝之時,又那得一篇如鹿鳴四牡大明文王關雎鵲巢?亦有學爲四句古詩者,但多稱頌之詞,言皆過實,不足取信。樂如何有雲英咸韶濩武之樂?禮又如何有伯夷周公制作之禮,它只是急要做箇孔子,又無佐證,故裝點幾箇人來做堯舜湯武,皆經我刪述,便顯得我是聖人。如中說一書,都是要學孔子。論語說泰伯『三以天下讓』,它便說陳思王善讓;論語說『殷有三仁』,它便說荀氏有二仁。又提幾箇公卿大夫來相答問,便比當時門人弟子。正如梅聖俞說:『歐陽永叔它自要做韓退之,却將我來比孟郊!』王通便是如此。它自要做孔夫子,便胡亂捉別人來爲聖爲賢。殊不知秦漢以下君臣人物,斤兩已定,你如何能加重!中說一書,固是後人假託,非王通自著。然畢竟是王通平生好自誇大,續詩續書,紛紛述作,所以起後人假託之故。後世子孫見它學周公孔子學不成,都冷淡了,故又取一時公卿大夫之顯者,纘緝附會以成之。畢竟是王通有這樣意思在。雖非它之過,亦它有以啟之也。如世人說坑焚之禍起於荀卿。荀卿著書立言,何嘗教人焚書坑儒?只是觀它無所顧藉,敢爲異論,則其末流便有坑焚之理。然王通比荀揚又敻別。王通極開爽,說得廣闊。緣它於事上講究得精,故於世變興亡,人情物態,更革沿襲,施爲作用,先後次第,都曉得;識得箇仁義禮樂都有用處。若用於世,必有可觀。只可惜不曾向上透一著,於大體處有所欠闕,所以如此!若更曉得高處一著,那裏得來!只細看它書,便見他極有好處,非特荀揚道不到,雖韓退之也道不到。韓退之只曉得箇大綱,下面工夫都空虛,要做更無下手處,其作用處全疏,如何敢望王通!然王通所以如此者,其病亦只在於不曾子細讀書。他只見聖人有箇六經,便欲別做一本六經,將聖人腔子填滿裏面。若是子細讀書,知聖人所說義理之無窮,自然無工夫閑做。他死時極後生,只得三十餘歲。它却火急要做許多事。」或云:「若少假之年,必有可觀。」曰:「不然,它氣象局促,只如此了。他做許多書時,方只二十餘歲。孔子七十歲方繫易,作春秋,而王通未三十皆做了,聖人許多事業氣象去不得了,宜其死也。」又曰:「中說一書,如子弟記它言行,也煞有好處。雖云其書是後人假託,不會假得許多,須真有箇人坯模如此,方裝點得成。假使懸空白撰得一人如此,則能撰之人亦自大有見識,非凡人矣。」僩。以下論荀揚王韓及諸子。
賈誼之學雜。他本是戰國縱橫之學,只是較近道理,不至如儀秦蔡范之甚爾。他於這邊道理見得分數稍多,所以說得較好。然終是有縱橫之習,緣他根脚只是從戰國中來故也。漢儒惟董仲舒純粹,其學甚正,非諸人比。只是困苦無精彩,極好處也只有『正誼、明道』兩句。下此諸子皆無足道。如張良諸葛亮固正,只是太粗。王通也有好處,只是也無本原工夫,却要將秦漢以下文飾做箇三代,他便自要比孔子,不知如何比得!他那斤兩輕重自定,你如何文飾得!如續詩、續書、玄經之作,盡要學箇孔子,重做一箇三代,如何做得!如續書要載漢以來詔令,他那詔令便載得,發明得甚麼義理?發明得甚麼政事?只有高帝時三詔令稍好,然已不純。如曰『肯從吾游者,吾能尊顯之』,此豈所以待天下之士哉?都不足錄。三代之書誥詔令,皆是根源學問,發明義理,所以燦然可爲後世法。如秦漢以下詔令濟得甚事?緣他都不曾將心子細去讀聖人之書,只是要依他箇模子。見聖人作六經,我也學他作六經。只是將前人腔子,自做言語填放他腔中,便說我這箇可以比並聖人。聖人做箇論語,我便做中說。如揚雄太玄法言亦然,不知怎生比並!某嘗說,自孔孟滅後,諸儒不子細讀得聖人之書,曉得聖人之旨,只是自說他一副當道理。說得却也好看,只是非聖人之意,硬將聖人經旨說從他道理上來。孟子說『以意逆志』者,以自家之意,逆聖人之志。如人去路頭迎接那人相似,或今日接著不定,明日接著不定;或那人來也不定,不來也不定;或更遲數日來也不定,如此方謂之『以意逆志。』今人讀書,却不去等候迎接那人,只認硬趕捉那人來,更不由他情願;又教它莫要做聲,待我與你說道理。聖賢已死,它看你如何說,他又不會出來與你爭,只是非聖賢之意。他本要自說他一樣道理,又恐不見信於人。偶然窺見聖人說處與己意合,便從頭如此解將去,更不子細虛心,看聖人所說是如何。正如人販私鹽,擔私貨,恐人捉他,須用求得官員一兩封書,并掩頭行引,方敢過場、務,偷免稅錢。今之學者正是如此,只是將聖人經書,拖帶印證己之所說而已,何常真實得聖人之意?却是說得新奇巧妙,可以欺惑人,只是非聖人之意。此無他,患在於不子細讀聖人之書。人若能虛心下意,自莫生意見,只將聖人書玩味讀誦,少間意思自從正文中迸出來,不待安排,不待杜撰。如此,方謂之善讀書。且屈原一書,近偶閱之,從頭被人錯解了。自古至今,訛謬相傳,更無一人能破之者,而又爲說以增飾之。看來屈原本是一箇忠誠惻怛愛君底人。觀他所作離騷數篇,盡是歸依愛慕,不忍捨去懷王之意。所以拳拳反復,不能自已,何嘗有一句是罵懷王。亦不見他有偏躁之心,後來沒出氣處,不奈何,方投河殞命。而今人句句盡解做罵懷王,枉屈說了屈原。只是不曾平心看他語意,所以如此。」僩。
問揚雄。曰:「雄之學似出於老子。如太玄曰:『潛心於淵,美厥靈根。』測曰:『「潛心於淵」,神不昧也。』乃老氏說話。」問:「太玄分贊於三百六十六日下,不足者乃益以『踦贏』,固不是。如易中卦氣如何?」曰:「此出於京房,亦難曉。如太玄中推之,蓋有氣而無朔矣。」問:「伊川亦取雄太玄中說,如何?」曰:「不是取他言,他地位至此耳。」又問:「賈誼與仲舒如何?」曰:「誼有戰國縱橫之氣;仲舒儒者,但見得不透。」曰:「伊川於漢儒取大毛公,如何?」曰:「今亦難考。但詩注頗簡易,不甚泥章句。」問:「文中子如何?」曰:「渠極識世變,有好處,但太淺,決非當時全書。如說家世數人,史中並無名。又,關朗事,與通年紀甚懸絕。」可學謂:「可惜續經已失,不見渠所作如何!」曰:「亦何必見?只如續書有桓榮之命。明帝如此,則榮可知。使榮果有帝王之學,則當有以開導明帝,必不至爲異教所惑。如秋風之詩,乃是末年不得已之辭,又何足取?渠識見不遠,却要把兩漢事與三代比隆!近來此等說話極勝,須是於天理人欲處分別得明。如唐太宗分明是殺兄劫父代位,又何必爲之分別說!沙隨云,史記高祖泛舟於池中,則『明當早參』之語,皆是史之潤飾。看得極好,此豈小事!高祖既許之明早入辨,而又却泛舟,則知此事經史臣文飾多矣。」問:「禪位亦出於不得已。」曰:「固是。它既殺元良,又何處去?明皇殺太平公主亦如此,可畏!」可學。
子升問仲舒文中子。曰:「仲舒本領純正。如說『正心以正朝廷』,與『命者天之令也』以下諸語,皆善。班固所謂『純儒』,極是。至於天下國家事業,恐施展未必得。王通見識高明,如說治體處極高,但於本領處欠。如古人『明德、新民、至善』等處,皆不理會,却要鬭合漢魏以下之事整頓爲法,這便是低處。要之,文中論治體處,高似仲舒,而本領不及;爽似仲舒,而純不及。」因言:「魏徵作隋史,更無一語及文中,自不可曉。嘗考文中世系,并看阮逸、龔鼎臣注,及南史、劉夢得集,次日因考文中世系,四書不同,殊不可曉。」又檢李泰伯集,先生因言:「文中有志於天下,亦識得三代制度,較之房魏諸公文,稍有些本領,只本原上工夫都不曾理會。若究其議論本原處,亦只自老莊中來。」木之。
先生令學者評董仲舒揚子雲王仲淹韓退之四子優劣。或取仲舒,或取退之。曰:「董仲舒自是好人,揚子雲不足道,這兩人不須說。只有文中子韓退之這兩人疑似,試更評看。」學者亦多主退之。曰:「看來文中子根脚淺,然却是以天下爲心,分明是要見諸事業。天下事,它都一齊入思慮來。雖是卑淺,然却是循規蹈矩,要做事業底人,其心却公。如韓退之雖是見得箇道之大用是如此,然却無實用功處。它當初本只是要討官職做,始終只是這心。他只是要做得言語似六經,便以爲傳道。至其每日功夫,只是做詩,博弈,酣飲取樂而已。觀其詩便可見,都襯貼那原道不起。至其做官臨政,也不是要爲國做事,也無甚可稱,其實只是要討官職而已。」僩。
立之問:「揚子與韓文公優劣如何?」曰:「各自有長處。文公見得大意已分明,但不曾去子細理會。如原道之類,不易得也。揚子雲爲人深沈,會去思索。如陰陽消長之妙,他直是去推求。然而如太玄之類,亦是拙底工夫,道理不是如此。蓋天地間只有箇奇耦,奇是陽,耦是陰。春是少陽,夏是太陽,秋是少陰,冬是太陰。自二而四,自四而八,只恁推去,都走不得。而揚子却添兩作三,謂之天地人,事事要分作三截。又且有氣而無朔,有日星而無月,恐不是道理。亦如孟子既說『性善』,荀子既說『性惡』,他無可得說,只得說箇『善惡混』。若有箇三底道理,聖人想自說了,不待後人說矣。看他裏面推得辛苦,却就上面說些道理,亦不透徹。看來其學似本於老氏。如『惟清惟勝,惟淵惟默』之語,皆是老子意思。韓文公於仁義道德上看得分明,其剛領已正,却無他這箇近於老子底說話。」又問:「文中子如何?」曰:「文中子之書,恐多是後人添入,真偽難見,然好處甚多。但一一似聖人,恐不應恰限有許多事相凑得好。如見甚荷蕢隱者之類,不知如何得恰限有這人。若道他都是粧點來,又恐粧點不得許多。然就其中惟是論世變因革處,說得極好。」又問:「程子謂『揚子之學實,韓子之學華』,是如何?」曰:「只緣韓子做閑雜言語多,故謂之華。若揚子雖亦有之,不如韓子之多。」時舉。
揚子雲韓退之二人也難說優劣。但子雲所見處,多得之老氏,在漢末年難得人似它。亦如荀子言語亦多病,但就彼時亦難得一人如此。子雲所見多老氏者。往往蜀人有嚴君平源流。且如太玄就三數起,便不是。易中只有陰陽奇耦,便有四象:如春爲少陽,夏爲老陽,秋爲少陰,冬爲老陰。揚子雲見一二四都被聖人說了,却杜撰,就三上起數。」●問:「溫公最喜太玄。」曰:「溫公全無見處。若作太玄,何似作曆?老泉嘗非太玄之數,亦說得是。」又問:「與康節如何?」曰:「子雲何敢望康節!康節見得高,又超然自得。退之却見得大綱,有七八分見識。如原道中說得仁義道德煞好,但是他不去踐履玩味,故見得不精微細密。伊川謂其學華者,只謂愛作文章。如作詩說許多閑言語,皆是華也。看得來退之勝似子雲。」南升。
問:「先生王氏續經說云云,荀卿固不足以望之。若房杜輩,觀其書,則固嘗往來於王氏之門。其後來相業,還亦有得於王氏道否?」曰:「房杜如何敢望文中子之萬一!其規模事業,無文中子髣髴。某嘗說,房杜只是箇村宰相。文中子不干事,他那制度規模,誠有非後人之所及者。」又問:「仲舒比之如何?」曰:「仲舒却純正,然亦有偏,又是一般病。韓退之却見得又較活,然亦只是見得下面一層,上面一層都不曾見得。大概此諸子之病皆是如此,都只是見得下面一層,源頭處都不曉。所以伊川說『西銘是原道之宗祖』,蓋謂此也。」僩。
只有董仲舒資質純良,摸索道得數句著,如「正誼不謀利」之類。然亦非它真見得這道理。恪。董子。
問:「性者,生之質。」曰:「不然。性者,生之理;氣者,生之質,已有形狀。」
問:「仲舒云:『性者,生之質。』」「也不是。只當云,性者,生之理也;氣者,生之質也。」璘謂:「『性者,生之質』,本莊子之言。」曰:「莊子有云:『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前輩謂此說頗好,如『有物有則』之意。」璘。
問:「仲舒以情爲人之欲,如何?」曰:「也未害。蓋欲爲善,欲爲惡,皆人之情也。」道夫。
童問董仲舒見道不分明處。曰:「也見得鶻突。如『命者,天之令;性者,生之質;情者,人之欲。命非聖人不行,性非教化不成,情非制度不節』等語,似不識性善模樣。又云,『明於天性,知自貴於物;知自貴於物,然後知仁義;知仁義,然後重禮節;重禮節,然後安處善;安處善,然後樂循理』,又似見得性善模樣。終是說得騎墻,不分明端的。」淳。
「仲舒言:『命者,天之令;性者,生之質。』如此說,固未害。下云『命非聖人不行』,便牽於對句,說開去了。如『正誼明道』之言,却自是好。」道夫問:「或謂此語是有是非,無利害,如何?」曰:「是不論利害,只論是非。理固然也,要亦當權其輕重方盡善,無此亦不得。只被今人只知計利害,於是非全輕了。」道夫。
建寧出「正誼明道如何論」。先生曰:「『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誼必正,非是有意要正;道必明,非是有意要明,功利自是所不論。仁人於此有不能自已者。『師出無名,事故不成;明其爲賊,敵乃可服』,此便是有意立名以正其誼。」
在浙中見諸葛誠之千能云:「『仁人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仲舒說得不是。只怕不是義,是義必有利;只怕不是道,是道必有功。」先生謂:「才如此,人必求功利而爲之,非所以爲訓也。固是得道義則功利自至;然而有得道義而功利不至者,人將於功利之徇,而不顧道義矣。」璘。
仲舒所立甚高。後世之所以不如古人者,以道義功利關不透耳。其議匈奴一節,婁敬賈誼智謀之士爲之,亦不如此。
劉淳叟問:「漢儒何以溺心訓詁而不及理?」曰:「漢初諸儒專治訓詁,如教人亦只言某字訓某字,自尋義理而已。至西漢末年,儒者漸有求得稍親者,終是不曾見全體。」問:「何以謂之全體?」曰:「全體須徹頭徹尾見得方是。且如匡衡問時政,亦及治性情之說;及到得他入手做時,又却只修得些小宗廟禮而已。翼奉言『見道知王治之象,見經知人道之務』,亦自好了;又却只教人主以陰陽日辰貪狠廉貞之類辨君子小人。以此觀之,他只時復窺見得些子,終不曾見大體也。唯董仲舒三篇說得稍親切,終是不脫漢儒氣味。只對江都易王云『仁人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方無病,又是儒者語。」
董仲舒才不及陸宣公而學問過之。張子房近黃老,而隱晦不露。諸葛孔明近申韓。節。
揚子雲出處非是。當時善去,亦何不可?揚。揚子。
問:「揚子『避礙通諸理』之說是否?」曰:「大概也似,只是言語有病。」問:「莫不是『避』字有病否?」曰:「然。少間處事不看道理當如何,便先有箇依違閃避之心矣。」僩。
「『學之爲王者事』,不與上文屬。只是言人君不可不學底道理,所以下文云:『堯舜禹湯文武汲汲,仲尼皇皇。以數聖人之盛德,猶且如此。』」問:「『仲尼皇皇』如何?」曰:「夫子雖無王者之位,而有王者之德,故作一處稱揚。」道夫。
揚子雲謂南北爲經,東西爲緯,故南北爲縱,東西爲橫。六國之勢,南北相連則合縱;秦據東西,以橫破縱也。蓋南北長,東西短,南北直,東西橫,錯綜於其間也。敬仲。
「德隆則晷星,星隆則晷德。」晷,影也,猶影之隨形也。蓋德隆則星隨德而見,星隆則人事反隨星而應。」僩。
揚子雲云:「月未望,則載魄於西;既望,則終魄於東;其遡於日乎!」先生舉此,問學者是如何。衆人引諸家注語,古注解「載」作「始」,「魄」作「光」。溫公改「魄」作「胐」,先生云,皆非是。皆不合。久之,乃曰:「只曉得箇『載』字,便都曉得。載者,如加載之『載』。如老子云『載營魄』,左氏云『從之載』,正是這箇『載』字。諸家都亂說,只有古注解云:『月未望,則光始生於西面,以漸東滿;既望,則光消虧於西面,以漸東盡。』此兩句略通而未盡。此兩句盡在『其遡於日乎』一句上。蓋以日爲主,月之光也,日載之;光之終也,日終之。『載』,猶加載之『載』。又訓上,如今人上光、上采色之「上」。蓋初一二間,時日落於酉,月是時同在彼;至初八九日落在酉,則月已在午;至十五日相對,日落於酉而月在卯,此未望而載魄於西。蓋月在東日則在西,日載之光也。及日與月相去愈遠,則光漸消而魄生。少間月與日相蹉過,日却在東,月却在西,故光漸至東盡,則魄漸復也。當改古注云:『日加魄於西面,以漸東滿;日復魄於西面,以漸東盡。其載也,日載之;其終也,日終之,皆繫於日。』又說秦周之士,貴賤拘肆,皆繫於上之人,猶月之載魄終魄皆繫於日也,故曰『其遡於日乎』!其載其終,皆向日也。溫公云:『當改「載魄」之「魄」作「朏」。』都是曉揚子雲說不得,故欲如此改。老子所謂『載營魄』,便是如此。『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一便是魄,抱便是載,蓋以火養水也。魄是水,以火載之。『營』字,恐是『熒』字,光也。古字或通用不可知。或人解作經營之『營』,亦得。」次日又云:「昨夜說終魄於東『終』字,亦未是。昨夜解「終」作「復」,言光漸消而復其魄也。蓋終魄亦是日光加魄於東而終之也。始者日光加魄之西,以漸東滿,及既望,則日光旋而東,以終盡月之魄,則魄之西漸復,而光漸消於魄之西矣。」因又說老子「載營魄」。「昨日見溫公解得揚子『載魄』沒理會,因疑其解老子,亦必曉不得。及看,果然。但注云:『「載營魄」闕。』只有此四字而已。潁濱解云:『神載魄而行。』言魄是箇沈滯之物,須以神去載他,令他外舉。其說云:『聖人則以魄隨神而動,衆人則神役於魄。』據他只於此間如此強解得,若以解揚子,則解不得矣。又解魄做物,只此一句便錯。耳目之精明者爲魄,如何解做物得!又以一爲神,亦非。一正指魄言,神抱魄,火抱水也。溫公全不理會修養之學,所以不曉。潁濱一生去理會修養之術,以今觀之,全曉不得,都說錯了。河上公固是胡說,如王弼也全解錯了。王弼解載作處,魄作所居,言常處於所居也,更是胡說!據潁濱解老子,全不曉得老子大意。他解神載魄而行,便是箇剛強外舉底意思。老子之意正不如此,只是要柔伏退步耳。觀他這一章盡說柔底意思,云:『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天門開闢,能爲雌乎?』老子一書意思都是如此。它只要退步不與你爭。如一箇人叫哮跳躑,我這裏只是不做聲,只管退步。少間叫哮跳躑者自然而屈,而我之柔伏應自有餘。老子心最毒,其所以不與人爭者,乃所以深爭之也,其設心措意都是如此。閑時他只是如此柔伏,遇著那剛強底人,它便是如此待你。張子房亦是如此。如云『推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又云『以無爲取天下』,這裏便是它無狀處。據此,便是它柔之發用功效處。又,楚詞也用『載營魄』字,其實與潁濱解[一]老子同。若楚詞恐或可如此說。以此說老子,便都差了。」
張毅然漕試回。先生問曰:「今歲出何論題?」曰:「論題云云,出文中子。」曰:「如何做?」張曰:「大率是罵他者多。」先生笑曰:「他雖有不好處,也須有好處。故程先生言:『他雖則附會成書,其間極有格言,荀揚道不到處。』豈可一向罵他!」友仁請曰:「願聞先生之見。」曰:「文中子他當時要爲伊周事業;見道不行,急急地要做孔子。他要學伊周,其志甚不卑。但不能勝其好高自大欲速之心,反有所累。二帝三王却不去學,却要學兩漢,此是他亂道處。亦要作一篇文字說這意思。」友仁。文中子。
徐問文中子好處與不好處。曰:「見得道理透後,從高視下,一目瞭然。今要去揣摩,不得。」淳。
文中子其間有見處,也即是老氏。又其閒被人夾雜,今也難分別。但不合有許多事全似孔子。孔子有荷蕢等人,它也有許多人,便是裝點出來。其間論文史及時事世變,煞好,今浙間英邁之士皆宗之。南升。
「文中子中說被人亂了。說治亂處與其他好處極多。但向上事只是老釋。如言非老莊釋迦之罪,并說若云云處,可見。」揚曰:「過法言。」曰:「大過之。」揚。
文中子論時事及文史處儘有可觀。於文取陸機,史取陳壽。曾將陸機文來看,也是平正。升卿。
房杜於河汾之學後來多有議論。且如中說,只是王氏子孫自記。亦不應當時開國文武大臣盡其學者,何故盡無一語言及其師兼所記其家世事?攷之傳記,無一合者。㽦。
文中子,看其書忒裝點,所以使人難信。如說諸名卿大臣,多是隋末所未見有者。兼是他言論大綱雜霸,凡事都要硬做。如說禮樂治體之類,都不消得從正心誠意做出。又如說「安我所以安天下,存我所以厚蒼生」,都是爲自張本,做雜霸鎡基。黃德柄問:「續書:『天子之義:制、詔、志、策,有四;大臣之義:命、訓、對、讚、議、誡、諫,有七。』如何?」曰:「這般所在極膚淺。中間說話大綱如此。但看世俗所稱道,便喚做好,都不識。如云晁董公孫之對,據道理看,只有董仲舒爲得。如公孫已是不好,晁錯是話箇甚麼!又如自敍許多說話,盡是夸張。考其年數,與唐煞遠,如何唐初諸名卿皆與說話?若果與諸名卿相處,一箇人恁地自標致,史傳中如何都不見說?」因說:「史傳儘有不可信處。嘗記五峰說,看太宗殺建成元吉事,尚有不可憑處。如云,先一日,太宗密以其事奏高祖,高祖省表愕然,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只將這幾句看,高祖且教來日鞫問,如何太宗明日便擁兵入內?又云,上已召裴寂蕭瑀陳叔達欲按其事,又云:『上方泛舟海池。』豈有一件事恁麼大,兄弟搆禍如此之極,爲父者何故恁地恬然無事!此必有不足信者。只左傳是有多難信處。如趙盾一事,後人費萬千說話與出脫,其實此事甚分明。如司馬昭之弒高貴鄉公,他終不成親自下手!必有抽戈用命,如賈充成濟之徒。如曰『司馬公畜養汝等,正爲今日。今日之事,無所問也。』看左傳載靈公欲殺趙盾,今日要殺,殺不得;明日要殺,殺不得。只是一箇人君要殺一臣,最易爲力。恁地殺不得,也是他大段強了。今來許多說話,自是後來三晉既得政,撰造掩覆,反有不可得而掩者矣。物來若不能明,事至若不能辨,是吾心大段昬在。」賀孫。
「文中子議論,多是中間暗了一段,無分明。其間弟子問答姓名,多是唐輔相,恐亦不然,蓋諸人更無一語及其師。人以爲王通與長孫無忌不足,故諸人懼無忌而不敢言,亦無此理,如鄭公豈畏人者哉!『七制之主』,亦不知其何故以『七制』名之。此必因其續書中曾採七君事迹以爲書,而名之曰『七制』。如二典禮例今無可考,大率多是依倣而作。如以董常如顏子,則是以孔子自居。謂諸公可爲輔相之類,皆是撰成,要安排七制之君爲它之堯舜。考其事迹,亦多不合。劉禹錫作歙池江州觀察王公墓碑,乃仲淹四代祖,碑中載祖諱多不同。及阮逸所注并載關朗等事,亦多不實。王通大業中死,自不同時。如推說十七代祖,亦不應遼遠如此。唐李翺已自論中說可比太公家教,則其書之出亦已久矣。伊川謂文中子有些格言,被後人添入壞了。看來必是阮逸諸公增益張大,復借顯者以爲重耳。今之偽書甚多,如鎮江府印關子明易并麻衣道者易,皆是偽書。麻衣易正是南康戴紹韓所作。昨在南康,觀其言論,皆本於此。及一訪之,見其著述大率多類麻衣文體。其言險側輕佻,不合道理。又嘗見一書名曰子華子,說天地陰陽,亦說義理、人事,皆支離妄作。至如世傳繁露玉杯等書,皆非其實。大抵古今文字皆可考驗。古文自是莊重,至如孔安國書序并注中語,多非安國所作。蓋西漢文章,雖粗亦勁。今書序只是六朝軟慢文體。」因舉史記所載湯誥并武王伐紂言詞不典,不知是甚底齊東野人之語也。謨。
問文中子之學。曰:「它有箇意思,以爲堯舜三代,也只與後世一般,也只是偶然做得著。」問:「它續詩續書,意只如此。」因舉答賈瓊數處說,曰:「近日陳同父便是這般說話。它便忌程先生說『帝王以道治天下,後世只是以智力把持天下』。正緣這話說得它病處,它便忌。」問:「玄經尤可疑。只緣獻帝奔北,便以爲天命已歸之,遂帝魏。」曰:「今之注,本是阮逸注,龔鼎臣便有一本注,後面敍他祖,都與文中子所說不同。說他先已仕魏,不是後來方奔去。」明日尋看,又問:「它說『權義舉而皇極立』,如何?」曰:「如皇極,某曾有辨,今說權義也不是。蓋義是活物,權是稱錘。義是稱星,義所以用權。今似它說,却是以權爲『嫂溺援之』之『義』,以義爲『授受不親』之『禮』,但不如此。」問:「義便有隨時底意思。」
曰:「固是。」問:「它只緣以玄經帝魏,生此說。」曰:「便是它大本領處不曾理會,縱有一二言語可取,但偶然耳。」問:「他以心、迹分看了,便是錯處。」曰:「它說『何憂何疑』,也只是外面恁地,裏面却不恁地了。」又問:「『動靜見天地之心』,說得似不然。」曰:「它意思以方員爲形,動靜爲理,然亦無意思。而今自家若見箇道理了,見它這說話,都似不曾說一般。」夔孫。
文中子續經,猶小兒豎瓦屋然。世儒既無高明廣大之見,因遂尊崇其書。方子。
「天下皆憂,吾獨得不憂;天下皆疑,吾獨得不疑。」又曰:「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蓋有當憂疑者,有不當憂疑者,然皆心也。文中子以爲有心、迹之判,故伊川非之。又曰:「惟其無一己之憂疑,故能憂疑以天下;惟其憂以天下,疑以天下,故無一己之憂疑。」道夫。
大抵觀聖人之出處,須看他至誠懇切處及洒然無累處。文中子說:「天下皆憂,吾獨得不憂;天下皆疑,吾獨得不疑。」又曰:「窮理盡性吾何疑?樂天知命吾何憂?」此說是。
或問:「文中子僭擬古人,是如何?」曰:「這也是他志大,要學古人。如退之則全無要學古人底意思。柳子厚雖無狀,却又占便宜,如致君澤民事,也說要做。退之則只要做官,如末年潮州上表,此更不足說了。退之文字儘好,末年尤好。」燾。
韓退之却有些本領,非歐公比。原道,其言雖不精,然皆實,大綱是。韓子。
器之問「博愛之謂仁」。曰:「程先生之說最分明,只是不子細看。要之,仁便是愛之體,愛便是仁之用。」
蔣明之問:「原道起頭四句,恐說得差。且如『博愛之謂仁』,愛如何便盡得仁?」曰:「只爲他說得用,又遺了體。」明之又問:「四字先後當如何?」曰:「公去思量,久後自有著落。」震。
或問「由是而之焉之謂道」。曰:「此是說行底,非是說道體。」問「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曰:「此是說行道而有得於身者,非是說自然得之於天者。」節。
子耕問「定名、虛位」。曰:「恁地說亦得。仁義是實有的,道德却是總名,凡本末小大無所不該。如下文說『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凶,有吉』,是也。」人傑。㽦錄詳。
問:「『仁與義爲定名,道與德爲虛位』,虛位之義如何?」曰:「亦說得通。蓋仁義禮智是實,此『道德』字是通上下說,却虛。如有仁之道,義之道,仁之德,義之德,此道德只隨仁義上說,是虛位。他又自說『道有君子小人,德有凶有吉』。謂吉人則爲吉德,凶人則爲凶德;君子行之爲君子之道,小人行之爲小人之道。如『道二:仁與不仁』;『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之類。若是『志於道,據於德』,方是好底,方是道德之正。」㽦。
問:「原道上數句如何?」曰:「首句極不是。『定名、虛位』却不妨。有仁之道,義之道,仁之德,義之德,故曰『虛位』。大要未說到頂上頭,故伊川云:『西銘,原道之宗祖。』」可學。
「坐井觀天」,謂天只如此大小,是他見得如此。須出井來看,方得。必大。
退之謂:「以之爲人,則愛而公。」「愛、公」二字甚有意義。
原道中舉大學,却不說「致知在格物」一句。蘇子由古史論舉中庸「不獲乎上」後,却不說「不明乎善,不誠乎身」二句。這兩箇好做對。司馬溫公說儀秦處,說「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却不說「居天下之廣居」。看得這樣底,都是箇無頭學問。夔孫。
「韓子原性曰,人之性有五,最識得性分明。」蔣兄因問:「『博愛之謂仁』四句如何?」曰:「說得却差,仁義兩句皆將用做體看。事之合宜者爲義,仁者愛之理。若曰『博愛』,曰『行而宜之』,則皆用矣。」蓋卿。
韓文原性人多忽之,却不見他好處。如言「所以爲性者五:曰仁義禮智信」,此語甚實。方子。
問:「韓文公說,人之『所以爲性者五』,是他實見得到後如此說耶?惟復是偶然說得著?」曰:「看它文集中說,多是閑過日月,初不見他做工夫處。想只是才高,偶然見得如此。及至說到精微處,又却差了。」因言:「惟是孟子說義理,說得來精細明白,活潑潑地。如荀子空說許多,使人看著,如喫糙米飯相似。」廣。
問:「退之原性『三品』之說是否?」曰:「退之說性,只將仁義禮智來說,便是識見高處。如論三品亦是。但以某觀,人之性豈獨三品,須有百千萬品。退之所論却少了一『氣』字。程子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此皆前所未發。如夫子言『性相近』,若無『習相遠』一句,便說不行。如『人生而靜』,靜固是性,只著一『生』字,便是帶著氣質言了,但未嘗明說著『氣』字。惟周子太極圖却有氣質底意思。程子之論,又自太極圖中見出來也。」
韓文公原鬼,不知鬼神之本只是在外說箇影子。
至問:「韓子稱『孟子醇乎醇,荀與揚大醇而小疵』。程子謂:『韓子稱孟子甚善,非見得孟子意,亦道不到;其論荀揚則非也。荀子極偏駁,只一句「性惡」,大本已失。揚子雖少過,然亦不識性,更說甚道?』至謂韓子既以失大本不識性者爲大醇,則其稱孟子『醇乎醇』,亦只是說得到,未必真見得到。」先生曰:「如何見得韓子稱荀揚大醇處,便是就論性處說?」至云:「但據程子有此議論,故至因問及此。」先生曰:「韓子說荀揚大醇是泛說。與田駢慎到申不害韓非之徒觀之,則荀揚爲大醇。韓子只說那一邊,湊不著這一邊。若是會說底,說那一邊,亦自湊著這一邊。程子說『荀子極偏駁,揚子雖少過』,此等語,皆是就分金秤上說下來。今若不曾看荀子揚子,則所謂『偏駁』、『雖少過』等處,亦見不得。」
至問:「孟子謂『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韓文公推尊孟氏闢楊墨之功,以爲『不在禹下』,而讀墨一篇,却謂『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者,何也?」曰:「韓文公第一義是去學文字,第二義方去窮究道理,所以看得不親切。如云:『其行己不敢有愧於道。』他本只是學文,其行己但不敢有愧於道爾。把這箇做第二義,似此樣處甚多。」
先生考訂韓文公與大顛書。堯卿問曰:「觀其與孟簡書,是當時已有議論,而與之分解,不審有崇信之意否?」曰:「真箇是有崇信之意。他是貶從那潮州去,無聊後,被他說轉了。」義剛曰:「韓公雖有心學問,但於利祿之念甚重。」曰:「他也是不曾去做工夫。他於外面皮殼子上都見得,安排位次是恁地。於原道中所謂『寒而後爲之衣,飢然後爲之食,爲宮室,爲城郭』等,皆說得好。只是不曾向裏面省察,不曾就身上細密做工夫。只從粗處去,不見得原頭來處。如一港水,他只見得是水,却不見那原頭來處是如何。把那道別做一件事。道是可以行於世,我今只是恁地去行。故立朝議論風采,亦有可觀,却不是從裏面流出。平日只以做文吟詩,飲酒博戲爲事。及貶潮州,寂寥,無人共吟詩,無人共飲酒,又無人共博戲,見一箇僧說道理,便爲之動。如云『所示廣大深逈,非造次可喻』,不知大顛與他說箇什麼,得恁地傾心信向。韓公所說底,大顛未必曉得;大顛所說底,韓公亦見不破。但是它說得恁地好後,便被它動了。」安卿曰:「『博愛之謂仁』等說,亦可見其無原頭處。」曰:「以博愛爲仁,則未有博愛以前,不成是無仁!」義剛曰:「他說『明明德』,却不及『致知、格物』。緣其不格物,所以恁地。」先生曰:「他也不曉那『明明德』。若能明明德,便是識原頭來處了。」又曰:「孟子後,荀揚淺,不濟得事。只有箇王通韓愈好,又不全。」安卿曰:「他也只是見不得十分,不能止於至善。」曰:「也是。」又曰:淳錄云:「問:『禪學從何起?』曰云云。」「佛學自前也只是外面粗說,到梁達磨來,方說那心性。然士大夫未甚理會淳錄作「信向」。做工夫。及唐中宗時有六祖禪學,專就身上做工夫,直要求心見性。士大夫才有向裏者,無不歸他去。韓公當初若早有向裏底工夫,亦早落在中去了。」又曰:「亦有一般人已做得工夫,道理上已有所見,只它些小近似處。不知只是近似,便把做一般。這裏才一失脚,便陷他裏面去了!此等不盡然,亦間有然者。」義剛。
退之與大顛書,歐公云,實退之語。東坡却罵以爲退之家奴隸亦不肯如此說!但是陋儒爲之,復假托歐公語以自蓋。然觀集古錄,歐公自有一跋,說此書甚詳,東坡應是未見集古錄耳。看得來只是錯字多。歐公是見它好處,其中一兩段不可曉底都略過了,東坡是只將他不好處來說。義剛。
退之晚來覺沒頓身己處,如招聚許多人博塞去聲。爲戲,所與交如靈師惠師之徒,皆飲酒無賴。及至海上見大顛壁立萬仞,自是心服。「其言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爲事物侵亂」,此是退之死欵。樂天莫年賣馬遣妾,後亦落莫,其事可見。歐公好事,金石碑刻,都是沒著身己處,却不似參禪修養人,猶是貼著自家身心理會也。宋子飛言:「張魏公謫永州時,居僧寺。每夜與子弟賓客盤膝環坐於長連榻上,有時說得數語,有時不發一語,默坐至更盡而寢,率以爲常。」李德之言:「東坡晚年却不衰。」先生曰:「東坡蓋是夾雜些佛老,添得又鬧熱也。」方子。
韓退之云:「磨礲去圭角,浸潤著光精。」又曰:「沈浸醲郁。」又曰:「沈潛乎訓義,反復乎句讀。」杜元凱云:「優而游之,使自求之;饜而飫之,使自趨之。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氷釋,怡然理順,然後爲得也。」而今學者都不見這般意思。又曰:「『磨礲去圭角』,易曉;『浸潤著光精』,此句最好,人多不知。」又曰:「只是將聖人言語只管浸灌,少間自是生光精,氣象自別。」僩。
包顯道曰:「新史做得韓退之傳較不甚實。」先生曰:「新史最在後,收拾得事須備。但是它要去做文章,剗地說得不條達。據某意,只將那事說得條達,便是文章。而今要去做言語,剗地說得不分明。」義剛。
韓文公似只重皇甫湜,以墓誌付之,李翺只令作行狀。翺作得行狀絮,但湜所作墓誌又顛蹶。李翺却有些本領,如復性書有許多思量。歐陽公也只稱韓李。義剛。又一條云:「退之却喜皇甫湜,却不甚喜李翺。後來湜爲退之作墓誌,却說得無緊要,不如李翺行狀較著實。蓋李翺爲人較朴實,皇甫湜較落魄。」
浩曰:「唐時,莫是李翺最識道理否?」曰:「也只是從佛中來。」浩曰:「渠有去佛齋文,闢佛甚堅。」曰:「只是粗迹。至說道理,却類佛。」問:「退之見得不甚分明。」曰:「他於大節目處又却不錯,亦未易議。」浩云:「莫是說傳道是否?」曰:「亦不止此,他氣象大抵大。又歐陽只說『韓李』,不曾說『韓柳』。」浩。
韓退之,歐陽永叔所謂扶持正學,不雜釋老者也。然到得緊要處,更處置不行,更說不去。便說得來也拙,不分曉。緣他不曾去窮理,只是學作文,所以如此。東坡則雜以佛老,到急處便添入佛老,相和去聲。傾戶孔切。瞞人。如裝鬼戲、放烟火相似,且遮人眼。如諸公平日擔當正道,自視如何!及才議學校,便說不行,臨了又却只是詞賦好,是甚麼議論!如王介甫用三經義取士。及元祐間議廢之,復詞賦,爭辨一上,臨了又却只是說經義難考,詞賦可以見人之工拙易考。所爭者只此而已,大可笑也!僩。
韓退之及歐蘇諸公議論,不過是主於文詞,少間却是邊頭帶說得些道理,其本意終自可見。木之。
「禹入聖域而不優」,優,裕也。言入聖域恰好,更不優裕。優裕,謂有餘剩。漢儒見得此意思好。賀孫。
爾雅是取傳注以作,後人却以爾雅證傳注。文蔚。
爾雅非是,只是據諸處訓釋所作。趙岐說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在漢書亦無可考。泳。
陳仲亨問:「周書云:『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今周書何緣無之?」曰:「此便是那老子裏教句。是周時有這般書,老子爲柱下史,故多見之。孔子所以適周問禮之屬,也緣是他知得。古人以竹簡寫書,民間不能盡有,惟官司有之。如秦焚書,也只是教天下焚之,他朝廷依舊留得。如說:『非秦記及博士所掌者,盡焚之。』到六經之類,他依舊留得,但天下人無有。」義剛。
汲冢古書,堯憂囚,舜野死,尹篡太甲,太甲殺尹之類,皆其所出。
誠之常袖呂不韋春秋,云其中甚有好處。及舉起,皆小小術數耳!璘。
書坊印得六經,前面纂圖子,也略可觀。如車圖雖不甚詳,然大概也是。義剛。
七書所載唐太宗李衛公問答,乃阮逸偽書。逸,建陽人。文中子玄經,關子明易,皆逸所作。揚。
問山海經。曰:「一卷說山川者好。如說禽獸之形,往往是記錄漢家宮室中所畫者,說南向北向,可知其爲畫本也。」方子。
素問語言深,靈樞淺,較易。振。
柳文後龍城雜記,王銍性之所爲也。子厚叙事文字,多少筆力!此記衰弱之甚,皆寓古人詩文中不可曉知底於其中,似暗影出。偽書皆然。
杜牧之燕將錄,文甚雄壯。
省心錄乃沈道原作,非林和靖也。
程泰之演繁露,其零碎小小議論,亦多可取,如辨「罘罳」之類是也。某頃因看筆談中辨某人誤以屏爲反坫。後看說文「坫」字下,乃注云「屏也」,因疑存中所辨未審。後舉以問泰之,泰之曰:「存中辨是。然不是某人誤,乃說文誤耳。」洪景盧隨筆中辨得數種偽書皆是,但首卷載歐帖事,却恐非實。世間偽書如西京雜記,顏師古已辨之矣。柳子厚龍城錄乃王性之輩所作。必大。
金人亡遼錄、女真請盟背盟錄,汪端明撰。僩。
洛陽志說道最好,文字最簡嚴,惜乎不曾見!義剛。
指掌圖非東坡所爲。
砥柱銘上說禹「掛冠莫顧,過門不入」。掛冠,是有箇文字上說禹治水時冠掛著樹,急於治水,今記不得是甚文字。世間文字甚多,只後漢書注內有無限事。
警世競辰二圖偽。道夫。
邵公濟墓誌好。方子。
吴才老叶韻一部,每字下注某處使作某音,亦只載得有證據底,只是一例子。泉州有板本。淳。
近世考訂訓釋之學,唯吴才老洪慶善爲善。僩。
稱平。者,自他人稱平。之;稱去。者,人之本號。道夫。
周貴卿問「折衷」之義。曰:「衷,只是中。左傳說『始、中、終』,亦用此『衷』字。衷是三摺而處其中者。」義剛。
問「折衷」之「衷」。曰:「是無過些子,無不及些子,正中間。」又曰:「是恰好底。」節。
「折衷」者,折轉來取中。衷,只是箇中。節。
中,如字,即其中也。中,音衆,則是當之義,謂適當其中也。如「六藝折衷音衆。於夫子」,亦謂折當使[一]歸於中之義。中與[二]所以謂之中,音衆。以適當其中如字。而異[三]也。振。
「淳、醇」皆訓厚。「純」是不雜。
先生曰:「期,極也。古人用期字,多作極字。周昌云:『心期期知其不可。』言極知其不可。口吃,故重一字也。」銖。
謂之,名之也;之謂,直爲也。方子。
復復,指其上「復」字,扶又反,再復也。方子。
尚衣、尚書、尚食,乃主守之意。秦語作平音。淳。
「魏,大名也。」「魏、巍」字通。「魏」字,篆文亦有山字在其中,是有大義。因是名爲「大名府」。揚。
舅子謂之內兄弟,姑子謂之外兄弟。揚。
因說:「外甥似舅,以其似母故也。」致道問:「形似母,情性須別。」曰:「情性也似。大抵形是箇重濁底,占得地步較闊;情性是箇輕清底,易得走作。」賜。
古者姓、氏,大概姓只是女子之別,故字從「女」。男則從氏,如「季孫氏」之類,春秋可見。後世賜姓,殊無義理。端蒙。
氏,如孟孫叔孫季孫是也。姓則同姓,後世子孫或以氏爲姓。今人皆稱張氏李氏,謂從上下來,只是氏了。只有三代而上經賜姓者爲姓,如姚如姒如姬之類,是正姓。唐時尚有氏不同而同出者,不得爲婚姻。揚。
沈莊仲問:「姓、氏如何分別?」曰:「姓是大總腦處,氏是後來次第分別處。如魯本姬姓,其後有孟氏季氏,同爲姬姓,而氏有不同。某嘗言:『天子因生以賜姓,諸侯以字爲諡,因以爲族。』竊恐『諡』本『氏』字,先儒隨他錯處解將去,義理不通。且如舜生於媯汭,武王遂賜陳胡公滿爲媯姓,即因生賜姓。如鄭之國氏,本子國之後,駟氏本子駟之後。如此之類,所謂『以字爲氏,因以爲族』。」文蔚。
姓與氏之分:姓是本原所生,氏是子孫下各分。如商姓子,其後有宋,宋又有華氏魚氏孔氏之類。周自黃帝以來姓姬,其後魯衛毛耼晉鄭之屬,各自以國爲氏,而其國之子孫又皆以字爲氏。如魯國子展之後爲展氏,展禽喜是也。如三家孟仲季爲氏,或因所居爲氏,如東門氏之類。左氏曰:「天子因生以賜姓,諸侯以字爲諡,因以爲族。」天子自因生以賜姓,爲推其所自出而賜之姓。如舜居媯汭,及武王即位,封舜之後於陳,因賜姓爲媯,此所謂「因地以賜姓」也。「諸侯以字爲諡」,只是「氏」字傳寫之訛,遂以「氏」字爲「諡」,無義理;只是「以字爲氏」,如上文展氏孟氏之類也。杜預點「諸侯以字」四字爲句斷,而「爲諡因以爲族」爲一句,此亦是強解。看來只是錯了「諡」字。至孫,方以王父之字爲氏,上兩世爲承公之姓也。卓。
自秦漢以來,奴僕主姓。今有一大姓所在,四邊有人同姓,不知所來者皆是奴僕之類。揚。
同異之理,如同姓本親,以下去漸疏;異姓本疏,他日婚姻却又親。○陰陽,相涵之理也。○萬物,聚散之理也。方。
適母與所生封贈恩例一同,不便。看來嫡、庶之別,須略有等降,乃爲合理。砥。
因說諱字,曰:「漢宣帝舊名,何曾諱『病己』?平帝舊名亦不諱。虜中法,偏旁字皆諱。如『敬』字和『儆』字皆諱。」淳。
「見人名諱同,不可遽改,只半真半草寫之。」揚曰:「只是寫時莫與太真,說時莫太分明。」揚。
因說四方聲音多訛,曰:「却是廣中人說得聲音尚好,蓋彼中地尚中正。自洛中脊來,只是太邊南去,故有些熱。若閩浙則皆邊東角矣,閩浙聲音尤不正。」揚。
先生因說詩中關洛風土習俗不同,曰:「某觀諸處習俗不同,見得山川之氣甚牢。且如建州七縣,縣縣人物各自是一般,一州又是一般。生得長短大小清濁皆不同,都改變不得,豈不是山川之氣甚牢?」燾。
因論南方人易得病,曰:「北方地氣厚,人皆不病。叔祖奉使在北方十五年已上,生冷無所不食,全不害。歸來纔半年,一切發來,遂死。更有一武臣,代州人,嘗至五[一]臺山,有一佛殿上皆青石,暑月每於石上徹日睡,全無病。如來南方睡,如何了得!」揚。
諸生入問候,先生曰:「寒後却剗地氣痞。西川人怕寒。嘗有人入裏面作守,召客後,令人打扇。坐客皆起白云,若使人打扇,少間有某疾。生冷果子亦不可吃,才吃便有某疾,便是西川之人大故怕寒。如那有雪處,直是四五月後雪不融,這便是所謂『景朝多風』處。便是日到那裏時,過午時陽氣不甚厚,所以如此。所謂『漏天』處,皆在那裏。恁地便是天也不甚闊,只那裏已如此了,這是西南尚如此。若西北,想是寒。過那秦鳳之間,想見寒。如峨眉山,趙子直嘗登上面,煮粥更不熟,有箇核子。時有李某者,凍得悶絕了。」莊仲云:「不知佛國如何?」曰:「佛國却暖。他靠得崑崙山後,那裏却暖,便是那些子也差異。四方蠻夷都不曉人事,那裏人却理會得般道理恁地!便是那裏人也大故嶢崎,不知是怎生後恁地!」義剛。
搉場中有文字賣,說中原所在山川地理州縣邸店甚詳,中亦雜以虜人官制。某以爲是中原有忠義之人做出來,欲朝廷知其要害處也。
關中,秦時在渭水之北居,但作離宮之類於渭南。漢時宮闕在渭水之南,終南之北,背渭面終南。隋時此處水皆鹹,文帝遂移居西北,稍遠漢之都。唐都在隋一偏,西北角。唐宮殿制度正當甚好。官街皆用墻,居民在墻內,民出入處皆有坊門,坊中甚窄。故武元衡出坊門了,始遇害。本朝宮殿街巷,京城制度,皆仍五代,因陋就簡,所以不佳。唐田兵官制,承宇文周有些制度,故較好。舊東京關中漢唐宮闕街巷之類圖,今衢州有碑本。揚。
行在舊時行宮之門,虜使來有語。後虜作二牌來,前曰「麗正」,後曰「和寧」,遂報去,謂太小。今自作牌,依其名題。揚。
古之王城有三途:左男行,右女行,中車行。天下路中有車軌道。揚。
漳州州學中從祀,是神霄宮神改塑。紹興府禹廟重塑禹像,王仲行將舊禹與一道士去,改塑天齊仁聖帝。此是一類子。德明。
汪端明說朝廷塑一顯仁皇后御容,三年不成,却是一行人要希逐日食錢,所費不貲。端明爲禮部尚書,奏過太上,得旨催促,又却十日便了!朝廷事多如此。浩。
王拱辰作高樓,溫公作土室,時人語云:「一人鑽天,一人入地!」康節謂富公云:「比有怪事:一人巢居,一人穴處!」方。
蕪湖舊有一富家曰韋居士,字深道,喜延知名士。如黃太史陳了翁遷謫,每歲餽餉不下千婚。今人纔見遷謫者,便以爲懼,安得有此等人!人傑。
陸務觀說,漢中之民當春月,男女行哭,首戴白楮幣,上諸葛公墓,其哭皆甚哀云。先生親筆於南軒所撰武侯傳後。道夫。
齊蕭子良死,不用棺,寘於石床之上。唐時子良幾世孫蕭隱士過一洲,見數人云:「此人似蕭王。」隱士訝之。到一郡,遂見解幾人刼墓賊來,乃洲上之人。隱士說與官令勘之,乃曾開蕭王塚來。云:「王臥石床上,儼然如生。」揚。
廬山有淵明古迹處曰上京。淵明集作京師之「京」。今土人以爲荊楚之「荊」。江中有一盤石,石上有痕云,淵明醉臥於其石上,名「淵明醉石」。某爲守時,架小亭,下瞰此石,榜「歸去來館」。又取西山劉凝之菴用魯直詩名曰「清靜退菴」,與此相對。夔孫。
「晝則聽金鼓,夜戰看火候。」嘗疑夜間不解戰,蓋只是設火候防備敵來刼寨之屬。古人屯營,其中盡如井形,於巷道十字處置火候。如有間諜,一處舉火,則盡舉,更走不得。義剛。
「馳車千駟,革車千乘。」馳車即兵車,蓋輕車也。革車駕以牛,蓋輜重之車。每輕車七十二人,三人在車上,一御,一持矛,一持弓。此三人,乃七十五人中之將。蓋五伍爲兩,兩有長故也。輕車甚疾。
義剛。
豫凶事,亦恐有之。龔勝傳,昭帝賜韓福策曰:「不幸死者,賜複衾一,祠以中牢。」古人此等事自多,難以懸斷。閎祖。
「三元」是道家之說。上元燒燈,却見於隋煬帝,未知始於何時。賀孫。
問:「真元外氣如何?」曰:「真元是生氣在身上。」曰:「外氣入真元氣否?」曰:「雖吸入,又散出,自有界限。但論其理,則相通。」可學。
物造時亦遇氣候,故皆有數。揚。
時氣,初只是氣,疑其氣盛,便有物以主之,氣散又無了。揚。
元善每相見,便說氣數讖緯,此不足憑。只是它由天命,然亦由人事。才有此事,得人去理會,便了。德明。
龍氣盛,虎魄盛,故龍能致雲,虎能嘯風也。許氏必用方,首論「虎晴定魄,龍齒安魂」,亦有理。廣。
「醫家言:『心藏神,脾藏意,肝藏魂,肺藏魄,腎藏精與志。』與康節所說不同。」曰:「此不可曉。」德明。
嘗見徐侍郎敦立。書三字帖於主位前云「磨兜堅」,竟不曉所謂。後竟得來,乃是古人有銘,如「三緘口」之類。此書於腹曰:「磨兜堅,謹勿言!」畏秦禍也。敬仲。
問:「人有震死者,如何?」曰:「有偶然者,有爲惡而感召之者。如人欲操刀殺人,而遇之者或遭其傷刺而死之類是也。」僩。
東坡云:「月未望而魚腦實,既望則虛。」蓋出淮南子,則食膾宜及未望也。揚。
論說物理,因問:「東坡說,人不怕虎者,虎不柰得其人何,是有此理。東坡說小兒不怕者是一證。傳燈錄載歸宗南泉三人曾遇虎,皆不以爲事。季清言,有一鄉人賣文字,遇虎。其人無走處了,曾聞人言,虎識字,遂鋪開文字與虎看,自去。此數事皆其驗也。」先生曰:「曾見一僧,名亨,黃龍清會下人,言僧入山遇虎,只是常事。初見時,虎亦作威。近前來,見人不怕他,漸漸去了。後常常見人慣了,都如常。」揚曰:「只是初見不怕難。」先生曰:「人心能堅忍得此時好。」揚。
翟公遜說鬼星渡河,最亂道。鬼星是經星,如何解渡河!泳。
野雉知雷。起于起處。可學。
罘罳,或云,乃門屏上刻作形。漢注未是。可學。
古人作甲用皮,每用必漆。後世用鉄,不知自何時起。泳。
古人問籌者,要說得這事分明,歷歷落落。這一事了,便盡斷,又要得界分分明。泳。
宮,即墻也。僩。
太王畫像,頭上有一片皮,直裹至頸上,此便是鈎領。義剛。
王彥輔麈史載幞頭之說甚詳。方子。
衛朴善算,作蓮花漏,其形如稱。東坡詆之。文蔚。
漢祭河用御龍、御馬,皆以木爲之,此已是紙錢之漸。義剛。
紙錢起於玄宗時王璵。蓋古人以玉幣,後來易以錢。至玄宗惑於王璵之說,而鬼神事繁,無許多錢來埋得,璵作紙錢易之。文字便是難理會。且如唐禮書載范傳正言,唯顏魯公張司業家祭不用紙錢,故衣冠效之。而國初言禮者錯看,遂作紙衣冠,而不用紙錢,不知紙錢衣冠有何間別?義剛。
古之木,今有無者多。如楷木,只孔子墓上,當時諸弟子各以其方之木來栽,後有此木。今天下皆無此木。其木亦如槐,可作簡,文皆橫生,然亦只是文促後似橫樣。義剛。
臨安鉄箭,只是錢王將此搖動人心,使神之。義剛。
瑞金新鑄印。蓋嘗失一印,重鑄之,恐作弊,故加「新鑄」之文。國初有一奉使印,亦如此。義剛。
祕書省畫大樹下數人,只古衣而無名。君舉以爲恐是孔子在宋木下習禮,被伐木時。義剛。
祕書省畫得唐五王及黃番綽明皇之類,恐是吴道子畫。李某跋之,有云:「畫當如蓴菜。」某初曉不得,不知它如何說得數句恁地好。後乃知他是李伯時外甥。蓋畫須如蓴菜樣滑方好,須是圓滑時方妙。義剛。
雪裏芭蕉,他是會畫雪,只是雪中無芭蕉,他自不合畫了芭蕉。人却道他會畫芭蕉,不知他是誤畫了芭蕉。
問:「春牛事未見出處。但月令載『出土牛以送寒氣』,不知其原果出於此否?或又云,以示勸耕之意。未詳孰是?」「某嘗見□□云,處士立於縣庭土牛之南。恐古者每歲爲一牛,至春日別以新易舊而送之也。」
王丈云:「昔有道人云,笋生可以觀夜氣。嘗插竿以記之,自早至暮,長不分寸;曉而視之,已數寸矣。」次日問:「夜氣莫未說到發生處?」曰:「然。然彼說亦一驗也。」後在玉山僧舍驗之,則日夜俱長,良不如道人之說。閎祖。
問:「廬山光怪恐其下有寶,故光氣發見如此。」「嘗見邵武張鑄說,曾官岳陽,見江上有光氣,其後漁人於其處網得銅鐘一枚。又一小說云,某郡某處嘗有光處,令人掘得銅印一顆。」先生又自云:「向送葬開善,望見兩山之間有光如野燒,從地而發,高而復下。問云,其山舊有銅坑也。」德明。
德粹語[一]婺源有一人,其子見鬼。先生曰:「昔薛士龍之子亦然。」可學因說薛常州之子甚怯弱。曰:「只是精神不全,便如此。向見邪法者呪人,小兒稍靈利者便呪不倒。」可學云:「薛氏之兒所謂『九聖奇鬼』。」先生曰:「渠平生亦好說鬼。」可學云:「薛常州平日亦講學,何故信此?」曰:「不知其所講如何。」可學。
獸中,狐最易爲精怪。淳。
狐性多疑,每渡河,須冰盡合,乃渡。若聞冰下猶有水聲,則終不敢渡,恐冰解也。故黃河邊人每視冰上有狐跡,乃敢渡河。又狐每走數步,則必起而人立,四望,立行數步,迺復走。走數步,復人立四望而行。故人性之多疑慮者,謂之狐疑。狼性不能平行,每行,首尾一俯一仰。首至地,則尾舉向上;胡舉向上,則尾疐至地,故曰:「狼跋其胡,載疐其尾。」僩。
因論張天師,先生曰:「本朝有南劍太守林積,送張天師於獄中,而奏云:『其祖乃漢賊,不宜使子孫襲封。』一時人皆信之,而彼獨能明其爲賊,其所奏必有可觀者。林積者,秦相時嘗爲侍郎。」義剛。
郭天錫因算徽宗當爲天子,遂得幸,官至承宣使,其人亦鯁直敢說。天覺每要占問時,不尚自去見它,多是使覺範去。後來發覺,蔡元長遂以爲天錫有幻術,令人監繫,日置猪狗血於其側,後來只被血薰殺了。義剛。
覺範因張天覺事下大獄。自供云:「本是醫人,因入醫張相公府養娘有效,遂與度牒令某作僧。」義剛。
神殺之類,亦只是五行旺衰之氣,推亦有此理。但是後人推得小了,太拘忌耳。曉得了,見得破底好。如上蔡言「我要有便有,我要無便無」,方好。然難。不曉底人,只是孟浪不信。呂丈都不曉風水之類,故不信。今世俗人信便有,不信便無,亦只是此心疑與不疑耳。揚。
因及談命課靈者,曰:「是他精力強,精力到處便自驗。」淳。
因說都下士夫愛看命,曰:「士夫功名心切,且得他差除一番,亦好。」曰:「若命中有官,便是天與我。若就人論,便是朝廷與我。今不感戴天與朝廷,却感戴他們,終身不忘,甚可怪!」淳。
陶安國事真武。先生曰:「真武非是有一箇神披髮,只是玄武。所謂『青龍、朱雀、白虎、玄武』,亦非是有四箇恁地物事。以角星爲角,心星爲心,尾星爲尾,是爲青龍。虛危星如龜。騰蛇在虛危度之下,故爲玄武。真宗時諱『玄』字,改『玄』字爲『真』字,故曰『真武』。參星有四隻脚如虎,故爲白虎。翼星如翼,軫如項下嗉,井爲冠,故爲朱雀。盧仝詩曰:『頭戴井冠。』揚子雲言『龍、虎、鳥、龜』,正是如此。」節。
先生問四明龍現事。璘答云:「頃歲鄞縣趙公萬禱雨於天井山之龍井,曾有龍現。張左藏良臣作記云:『俄有光發波間,如叢炬。復紅焰飛動,下見龍之首甚大,不違顏咫尺。大復現小。復現全體,鱗甲爚爚有光,久不沒。陰氣䬃然,見者魄喪神動!』」曰:「見王嘉叟云,見龍初出水,先有物如蓮花之狀而後水湧。異物出,兩眼光如銅盤,與趙尉所見頗合。」璘。
或言某人之死,人有夢見之者,甚恐,遂辭位而去。先生曰:「唐令狐綯亦嘗夢見李德裕。明日,語人曰:『衛公精爽可畏!』頃時劉丞相莘老死於貶所。後來得昭雪復官,其子斯立有啟謝時宰一聯云:『晚歲離騷,徑招魂於異域;平生精爽,或見夢於故人!』世傳以爲佳。」
陳易和叔將赴試,韓魏公戒之曰:「離場屋久,更宜子細!」陳曰:「三十年做老娘,不解倒綳了孩兒!」既而「王」字押作賦韻,「率土之濱莫非王」,遂見黜。魏公聞之笑曰:「果然倒綳了孩兒矣!」
往年見徐端立待郎云,葉石林嘗問某:「或謂司馬溫公范蜀公議鍾律不合,又某與某爭某事,蓋故爲此議,以表見其非朋比之爲者。如何?」徐曰:「此事有無不可知。然爲此論者,亦可謂不占便宜矣。」石林爲之笑,便罷。僩。
汪玉山童穉時,喻玉泉令他對七字對云:「馬蹄踏破青青草。」玉山應口對云:「龍爪拏開黯黯雲。」
先生說:「沈持要知衢州日,都下早間事,晚已得報。」閎祖云:「要知得如此急做甚?」先生云:「公說得是。」閎祖。
或言某人輕財好義。先生曰:「以何道理之而義乎?」升卿。
因李將爲郭帥閣俸,曰:「凡是名利之地,自家退以待之,便自安穩。纔要,只管向前,便危險。事勢定是如此。如一椀飯在這裏,纔去爭,也有爭得不被人打底,也有爭得被人打底,也有爭不得空被人打底。」賀孫。
或論及欲圖押綱厚賞者。先生曰:「譬如一盤珍饌,五人在坐,我愛吃,那四人亦都愛吃。我伸手去拏,那四人亦伸手去拏,未必果誰得之。能恁地思量,便可備知來物。如古者橫議權謀之士,雖千萬人所欲得底,他也有計術去必得。」淳。
財,猶膩也,近則污人,豪傑之士恥言之。僩。
人言仁不可主兵,義不可主財。某謂,惟仁可以主兵,義可以主財。道夫。
賢者順理而安行,智者知機而固守。丁未耳聽。至。
鄭叔友謂:「敗不可懲,勝不可狃。」此言殊有味。振。
王宣子說:「甘卞言,士大夫以面折廷爭爲職,以此而出,人亦高之。宦官以承順爲事,忽犯顏而出,誰將你當事!如此之乖!後漢呂強,後世無不賢之。」[一]
詠古詩:「丈夫棄甲冑,長揖別上官!」爲楊元禮發也。問:「元禮事如何?」曰:「緣一二監司相知者已去,後人不應副賑濟,此事已做不得。若取之百姓又不可,所以乞祠。」問:「當時合如何處置方善?」曰:「只得告監司理會賑濟。不從,則力爭;又不從,則投劾而去,事方分曉。」語畢,遂諷誦此詩云。德明。
沈季文於小學,則有莊敬敦篤而不從事於禮樂射御書數;於大學,則不由格物、致知而遽欲誠意、正心。閎祖。
黎紹先好箇人,可謂「聽其言也厲」!義剛。
周顯祖不事外飾,天資簡樸。若海。
諸葛誠之守立過人。升卿。
劉季高也豪爽,只是也無腦頭。義剛。
林擇之曰:「上四州人輕揚,不似下四州人。」先生曰:「下四州人較厚。潮陽士人亦厚,然亦陋。莆人多詐,淳朴無偽者,陳魏公而已。」義剛。
或傳連江鎮寇作,燒千餘家。時張子直通判云:「此處人煙極盛。」曰:「某嘗疑此地如何承載得許多人?」力行退而思之,此所謂知小圖大,力小任重之意。力行。
前年鄭瀛上書得罪,杖八十,下臨安贖。臨安一吏人憫之,見其無錢,爲代出錢贖之。揚。
王侍郎普之弟某,經兵火,其乳母抱之走,爲一將官所得。乳母自思,爲王氏乳母而失其子,其罪大矣!遂潛謀歸計,將此將官家兵器皆去其刃,弓則斷其弦。自求一好馬,抱兒以逃。追兵踵至,匿於麥中,如此者三四。僅全兒,達王家。常見一僧說之,僧今亦忘矣。欲爲之傳,未果。可學。義剛錄云:「常見一老僧云,李伯時家遭寇,伯時尚小,被賊并妳子刼去。賊將遂以妳子爲妻。一日上元,其夫出看,妳子以計遣諸婢,皆往看。遂將弓箭刀刃之屬,盡投於井,馬亦解放,但自乘一馬而去。少頃,聞前面有人馬聲,恐是來趕他,乃下馬走入麥中藏。其賊尚以鎗入麥中撈攬,幸而小底不曾啼,遂無事。未幾,得聞那賊說:『這賊婢,知他那裏去!』渠知無事,遂又走。夜行晝伏,數日方到,尋見他家人。某嘗欲記此事。後來被那僧死了,遂無問處,竟休了。」
陳光澤二子求字。先生字萃曰「仲亨」,云:「萃便亨,凡物積之厚而施之也廣,如水積得科子滿,便流。」又字華曰「仲蔚」,云:「『君子豹變,其文蔚也。』變謂變其態。若裏面變得是虎,外面便有虎之文;變得是豹,外面便有豹之文。」義剛。
有言士大夫家文字散失者。先生蹵然曰:「魏元履宋子飛兩家文籍散亂,皆某不勇決之過。當時若是聚衆與之抄劄封鎖,則庶幾無今日之患!」道夫。
德粹問:「十年前屢失子,亦曾寫書問先生。先生答皆云,子之有無皆命,不必祈禱。後又以弟爲子,更有甚礙理處。舍弟之子年乃大於此,則是叔拜侄。」曰:「以弟爲子,昭穆不順。」方伯謨曰:「便是弟之子小亦不可。」曰:「然。」可學。
問:「唐誥勑如何都是自寫?」曰:「不知如何。想只是自寫了,却去計會印。如蔡君謨封贈,亦是自寫。看來只是自有字名,故如此。」義剛。
「張以道向在黃巖見顏魯公的派孫因事到官。其人持魯公誥勑五七道來庭下,稱有蔭。細看其誥勑,皆魯公親書其字,而其誥乃是黃紙書之。此義如何?」先生曰:「魯公以能書名,當時因自書之,而只用印。又亦不足據。本朝蔡君謨封贈其祖誥勑,亦自寫之。蓋其以字名,人亦樂令其自寫也。」魯公誥,後爲劉會之所藏。義剛。
一日請食荔子,因論:「興化軍陳紫,自蔡端明迄今又二百來年,此種猶在,而甘美絕勝,獨無它本。天地間有不可曉處率如此。所謂『及其至也,聖人有所不能知。』要之,它自有箇絲脈相通,但人自不知耳。聖人也只知得大綱,到不可知處,亦無可奈何。但此等瑣碎,不知亦無害爾。」道夫。
先生因吃茶罷,曰:「物之甘者,吃過必酸;苦者吃過却甘。茶本苦物,吃過却甘。」問:「此理如何?」曰:「也是一箇道理。如始於憂勤,終於逸樂,理而後和。蓋禮本天下之至嚴,行之各得其分,則至和。又如『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都是此理。」夔孫。
建茶如「中庸之爲德」,江茶如伯夷叔齊。又曰:「南軒集云:『草茶如草澤高人,臘茶如臺閣勝士。』似他之說,則俗了建茶,却不如適間之說兩全也。」道夫。
侍先生過水南,谷中見一種蒿,柔嫩香氣,溫潤可愛,因采一二莖把玩。先生曰:「此即古人所謂蘭是也。」又云:「蕙亦非今之蕙,乃零陵香是也。」炎。
今福州紅糟,即古之所謂醴酒也,用匙挑吃。義剛。
古升,十六寸二分爲升,容一百六十二寸爲斗。僩。
今之一升,即古之三升;今之一兩,即古之三兩。僩。
古錢有「貨泉」字,「貨布」字,是王莽錢。於古尺正徑一寸。雖久有損,大概亦是。淳。
先生見正甫所衣之衫只用白練圓領,領用皂。問:「此衣甚制度?」曰:「是唐衫。」先生不復說,後遂易之。過。
「布一簆四十眼,著八十絲爲一升。今興化人能爲之」云云。「十升布已難做。至如三十升,不知古人如何做也。若三升布,則極疏矣。古人不諱白,皮弁乃以白鹿皮爲之,但加飾焉。如冠之白,但用疏細爲吉凶耳。」方。
或云:「俗語:『夜飯減一口,活得九十九。』」曰:「此出古樂府三叟詩。」
墨翟與工輸巧爭辯云云。論到下梢一著勝一著,沒了期。一曰:「吾知其所以拒子矣,吾不言。」一曰:「吾知所以攻子矣,吾不言。」燾。
莽何羅本姓馬,乃後漢馬后之祖,班固爲澤而改之。方子。
步隲[一]不去,爲瓜[二]耳。瓜[三]可無,身不可無。升卿。
陶隱居注本草,不識那物,後說得差背底多。緣他是箇南人,那時南北隔絕,他不識北方物事,他居建康。義剛。
仙游有蔡溪,見說甚好。裏面有一片大石,有一石門,入去沿溪到那石上。有陳理常,居太學。聞此地好,齎少餅,徑入去石上坐。飢甚,則吃少許餅。久後吃盡了,飢不奈何。欲出,則當初入門已發了誓,遂且忍餓。遇樵者,見他在坐,亦異之。間得些物事來吃。久後報得外面道人都來,遂起得箇菴,自此却好。病翁嘗至其菴。時陳居士方死,尚在坐,未曾斂。見面前一石頭,似箇香山子。子細看,又不是石,恰似乳香滴成樣,都通明。身旁一道人云:「是陳先生臨死時滴出鼻涕。」又一道人來禮拜,歎息云:「可惜陳先生鍊得成後却不成!」僩。
崇觀間,李定之子某,有文字乞毀通鑑板。建炎間坐此貶竄,後放歸復官。詞云:「下喬木而入幽谷,朕姑示於寬恩;以鴟鴞而笑鳳凰,爾無沉於述識!」
有治世之文,有衰世之文,有亂世之文。六經,治世之文也。如國語委靡繁絮,真衰世之文耳。是時語言議論如此,宜乎周之不能振起也。至於亂世之文,則戰國是也。然有英偉氣,非衰世國語之文之比也。饒錄云:「國語說得絮,只是氣衰。又不如戰國文字,更有些精彩。」楚漢間文字真是奇偉,豈易及也!又曰:「國語文字極困苦,振作不起。戰國文字豪傑,便見事情。非你殺我,則我殺你。」黃云:「觀一時氣象如此,如何遏捺得住!所以啟漢家之治也。」僩。
楚詞不甚怨君。今被諸家解得都成怨君,不成模樣。九歌是托神以爲君,言人間隔,不可企及,如己不得親近於君之意。以此觀之,他便不是怨君。至山鬼篇,不可以君爲山鬼,又倒說山鬼欲親人而不可得之意。今人解文字不看大意,只逐句解,意却不貫。楚詞。
問離騷卜居篇內字。曰:「字義從來曉不得,但以意看可見。如『突梯滑稽』,只是軟熟迎逢,隨人倒,隨人起底意思。如這般文字,更無些小窒礙。想只是信口恁地說,皆自成文。林艾軒嘗云:『班固揚雄以下,皆是做文字。已前如司馬遷司馬相如等,只是恁地說出。』今看來是如此。古人有取於『登高能賦』,這也須是敏,須是會說得通暢。如古者或以言揚,說得也是一件事,後世只就紙上做。如就紙上做,則班揚便不如已前文字。當時如蘇秦張儀,都是會說。史記所載,想皆是當時說出。」又云:「漢末以後,只做屬對文字,直至後來,只管弱。如蘇頲著力要變,變不得。直至韓文公出來,盡掃去了,方做成古文。然亦止做得未屬對合偶以前體格,然當時亦無人信他。故其文亦變不盡,纔有一二大儒略相效,以下並只依舊。到得陸宣公奏議,只是雙關做去。又如子厚亦自有雙關之文,向來道是他初年文字。後將年譜看,乃是晚年文字,蓋是他效世間模樣做則劇耳。文氣衰弱,直至五代,竟無能變。到尹師魯歐公幾人出來,一向變了。其間亦有欲變而不能者,然大概都要變。所以做古文自是古文,四六自是四六,却不滾雜。」賀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