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到溫陵回,以所聞岳侯對高廟「天下未太平」之問,云:「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命,天下當太平」,告之先生之前。只笑云:「後來武官也愛錢!」過。
訓門人一
問:「氣質弱者,如何涵養到剛勇?」曰:「只是一箇勉強。然變化氣質最難。」以下訓德明。
「今學者皆是就冊子上鑽,却不就本原處理會,只成講論文字,與自家身心都無干涉。須是將身心做根柢。」德明問:「向承見教,須一面講究,一面涵養,如車兩輪,廢一不可。」曰:「今只就文字理會,不知涵養,便是一輪轉,一輪不轉。」問:「今只論涵養,却不講究,雖能閑邪存誠,懲忿窒慾,至處事差失,則柰何?」曰:「未說到差處,且如所謂『居處恭,執事敬』,若不恭敬,便成放肆。如此類不難知,人却放肆不恭敬。如一箇大公至正之路甚分明,不肯行,却尋得一線路與自家私道合,便稱是道理。今人每每如此。」
問:「涵養於未發之初,令不善之端旋消,則易爲力;若發後,則難制。」曰:「聖賢之論,正要就發處制。惟子思說『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孔孟教人,多從發處說。未發時固當涵養,不成發後便都不管!」德明云:「這處最難。」因舉橫渠「戰退」之說。曰:「此亦不難,只要明得一箇善惡。每日遇事,須是體驗。見得是善,從而保養取,自然不肯走在惡上去。」
次日又云:「雖是涵養於未發,源清則流清,然源清則未見得,被它流出來已是濁了。須是因流之濁以驗源之未清,就本原處理會。未有源之濁而流之能清者,亦未有流之濁而源清者,今人多是偏重了。只是涵養於未發,而已發之失乃不能制,是有得於靜而無得於動;只知制其已發,而未發時不能涵養,則是有得於動而無得於靜也。」
問:「看先生所解文字,畧通大義,只是意味不如此浹洽。」曰:「只要熟看。」又云:「且將正文熟誦,自然意義生。有所不解,因而記錄,它日却有反復。」
德明問:「編喪、祭禮,當依先生指授,以儀禮爲經,戴記爲傳,周禮作旁證。」曰:「和通典也須看,就中却又議論更革處。」語畢,却云:「子晦正合且做切己工夫,只管就外邊文字上走,支離雜擾,不濟事。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須如此做家計。程子曰:『心要在腔子裏,不可騖外。』此箇心,須是管著他始得。且如曾子於禮上纖細無不理會過。及其語孟敬子,則曰:『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須有緩急先後之序,須有本末,須將操存工夫做本,然後逐段逐義去看,方有益,也須有倫序。只管支離雜看,都不成事去。『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然後『游於藝』。今只就冊子上理會,所以每每不相似。」又云:「正要克己上做工夫。」
先生舉遺書云:「根本須先培壅然後可立趨向。」又云:「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於其間,然後可以自得。今且要收斂此心,常提撕省察。且如坐間說時事,逐人說幾件,若只管說,有甚是處!便截斷了,提撕此心,令在此。凡遇事應物皆然。」問:「當官事多,膠膠擾擾,柰何?」曰:「他自膠擾,我何與焉?濂溪云:『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中與仁是發動處,正是當然定理處,義是截斷處,常要主靜。豈可只管放出不收斂!『截斷』二字最緊要。」
又云:「須培壅根本,令豐壯。以此去理會學,三代以下書,古今世變治亂存亡,皆當理會。今只看此數書,又半上落下。且如編禮書不能就,亦是此心不壯,須是培養令豐碩。呂子約『讀三代以下書』之說,亦有謂。大故有書要讀,有事要做。」
問:「五典之彝,四端之性,推尋根源,既知爲我所固有,日用之間,大倫大端,自是不爽。少有差失,只是爲私欲所撓,其要在窒慾。」曰:「有一分私慾,便是有一分見不盡;見有未盡,便勝他私慾不過。若見得脫然透徹,私慾自不能留。大要須是知至,才知至,便到意誠、心正一向去。」又舉虎傷事。當時再三深思所見,及推太極動靜、陰陽五行與夫仁義中正之所以主靜者求教。曰:「據說,亦只是如此,思索亦只到此。然亦無可思索。此乃『雖欲從之,末由也已』處。只要時習,常讀書,常講貫,令常在目前,久久自然見得。」
問:「山居頗適,讀書罷,臨水登山,覺得甚樂。」曰:「只任閑散不可,須是讀書。」又言上古無閒民。其說甚多,不曾記錄。大意似謂閑散是虛樂,不是實樂。
因說某人「開廣可喜,甚難得,只是讀書全未有是處。學者須是有業次。竊疑諸公亦未免如此」。
德明與張顯父在坐,竦然聽教。先生言:「前輩諸賢,多只是略綽見得箇道理便休,少有苦心理會者。須是專心致意,一切從原頭理會過。且如讀堯舜典『曆象日月星辰』,『律、度、量、衡』,『五禮、五玉』之類,禹貢山川,洪範九疇,須一一理會令透。又如禮書冠、婚、喪、祭,王朝邦國許多制度,逐一講究。」因言:「趙丞相論廟制,不取荊公之說,編奏議時,已編作細注。不知荊公所論,深得三代之制。又不曾講究毀廟之禮,當是時除拆,已甚不應儀禮,可笑!子直一生工夫只是編奏議。今則諸人之學,又只是做奏議以下工夫。一種稍勝者,又只做得西漢以下工夫,無人就堯舜三代源頭處理會來。」又與敬之說:「且如做舉業,亦須苦心理會文字,方可以決科。讀書若不苦心去求,不成業次,終不濟事。」
臨別,再言:「學者須是有業次,須專讀一書了,又讀一書。」德明起稟:「數日侍行,極蒙教誨。若得師友常提撕警省,自見有益。」曰:「如今日議論,某亦得溫起一徧。」
問:「前承先生書云:『李先生云:「賴天之靈,常在目前。」如此,安得不進?蓋李先生爲默坐澄心之學,持守得固。後來南軒深以默坐澄心爲非。自此學者工夫愈見散漫,反不如默坐澄心之專。』」先生曰:「只爲李先生不出仕,做得此工夫。若是仕宦,須出來理會事。向見吴公濟爲此學,時方授徒,終日在裏默坐。諸生在外,都不成模樣,蓋一向如此不得。」問:「龜山之學云:『以身體之,以心驗之,從容自得於燕閒靜一之中。』李先生學於龜山,其源流是如此。」曰:「龜山只是要閑散,然却讀書。尹和靖便不讀書。」
初七日稟辭,因求一言爲終身佩服,先生未答。且出,晚謁再請。先生曰:「早間所說用功事,細思之,只是昨日說『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要切工夫。佛氏說得甚相似,然而不同。佛氏要空此心,道家要守此氣,皆是安排。子思之時,異端並起,所以作中庸發出此事;只是戒慎恐懼,便自然常存,不用安排。『戒慎恐懼』雖是四箇字,到用著時無他,只是緊鞭約令歸此窠臼來。」問:「佛氏似亦能慎獨。」曰:「他只在靜處做得,與此不同。佛氏只是占便宜,討閑靜處去。老莊只是占姦,要他自身平穩。」先生又自言:「二三年前,見得此事尚鶻突,爲他佛說得相似。近年來方見得分曉,只是『戒慎所不睹,恐懼所不聞』,如顏子約禮事是如此。佛氏却無此段工夫。」
先生極論戒慎恐懼,以爲學者切要工夫。因問:「遺書中『敬義夾持直上達天德』之語,亦是切要工夫?」曰:「不理會得時,凡讀書語言,各各在一處。到底只是一事。」又問:「『必有事焉而勿正』一段,亦是不安排,亦是戒慎恐懼則心自存之意?」曰:「此孟子言養氣之事。『必有事焉』,謂集義也。集義,則氣自長。亦難正他,亦難助他長。必有事而勿忘於集義,則積漸自長去。」
安卿問:「前日先生與廖子晦書云:『道不是有一箇物事閃閃爍爍在那裏。』固是如此。但所謂『操則存,舍則忘』,畢竟也須有箇物事。」曰:「操存只是教你收斂,教那心莫胡思亂想,幾曾捉定有一箇物事在裏!」又問:「『顧諟天之明命』,畢竟是箇甚麼?」曰:「只是說見得道理在面前,不被物事遮障了。『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皆是見得理如此,不成是有一塊物事光輝輝地在那裏。」義剛。
廖子晦得書來云:「有本原,有學問。」某初不曉得,後來看得他們都是把本原處是別有一塊物來模樣。聖人教人,只是致知、格物,不成真箇是有一箇物事,如一塊水銀樣,走來走去那裏。這便是禪家說「赤肉團上自有一箇無位真人」模樣。義剛。
以前看得心只是虛蕩蕩地,而今看得來,湛然虛明,萬理便在裏面。向前看得便似一張白紙,今看得,便見紙上都是字。廖子晦們便只見得是一張紙。義剛。
直卿言:「廖子晦作宰,不庭參,當時忤了上位,但此一節最可服。」先生曰:「庭參底固不是,然待上位來爭,到底也不是。」義剛。
廖德明赴潮倅,來告別,臨行求一安樂法。曰:「聖門無此法。」
或問「誠敬」二字云云。先生曰:「也是如此。但不去做工夫,徒說得,不濟事。且如公一日間,曾有幾多時節去體察理會來?若不曾如此下工夫,只據冊上寫底把來口頭說,雖說得是,何益!某常說與學者,此箇道理,須是用工夫自去體究。講論固不可闕,若只管講,不去體究,濟得甚事?蓋此義理儘廣大無窮盡,今日恁他說,亦未必是。又恐他只說到這裏,入深也更有在,若便領略將去,不過是皮膚而已;又不入思慮,則何緣會進?須是把來橫看豎看,子細窮究。都理會不得底,固當去看;便是領略得去者,亦當如此看。看來看去,方有疑處也。此箇物事極密,毫釐間便相爭,如何恁地疏略說得?若是那真箇下工夫到田地底人,說出來自別。漢卿所問雖若近似,也則看得淺。須是理會來,理會去,理會得意思到,似被膠漆粘住時,方是長進也。」因問:「『誠敬』二字如何看?」廣云:「先敬,然後誠。」曰:「且莫理會先後。敬是如何?誠是如何?」廣曰:「敬是把作工夫,誠則到自然處。」曰:「敬也有把捉時,也有自然時;誠也有勉爲誠時,亦有自然誠時。且說此二字義,敬只是箇收斂畏懼,不縱放;誠只是箇朴直慤實,不欺誑。初時須著如此不縱放,不欺誑;到得工夫到時,則自然不縱放,不欺誑矣。」以下訓廣。
廣云:「昨日聞先生教誨做工夫底道理。自看得來,所以無長進者,政緣不曾如此做工夫,故於看文字時不失之膚淺,則入於穿鑿。今若據先生之說,便如此著實下工夫去,則一日須有一日之功,一月須有一月之功,決不到虛度光陰矣。」先生曰:「昨日也偶然說到此。某將謂凡人讀書都是如此用功,後來看得却多不如此。蓋此箇道理問也問不盡,說也說不盡,頭緒儘多,須是自去看。看來看去,則自然一日深似一日,一日分曉似一日,一日簡易似一日,只是要熟。孟子曰:『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熟,則一喚在面前。不熟時,纔被人問著,便須旋去尋討,迨尋討得來時,意思已不如初矣。」
先生謂廣:「看文字傷太快,恐不子細。雖是理會得底,更須將來看。此不厭熟,熟後更看,方始滋味出。」因笑曰:「此是做『偽學』底工夫!」
先生諭廣曰:「今講學也須如此,更須於主一上做工夫。若無主一工夫,則所講底義理無安著處,都不是自家物事;若有主一工夫,則外面許多義理,方始爲我有,却是自家物事。工夫到時,才主一,便覺意思好,卓然精明;不然,便緩散消索了,沒意思。」廣云:「到此侍教誨三月,雖昏愚,然亦自覺得與前日不同,方始有箇進修底田地,歸去當閉戶自做工夫。」曰:「也不問在這裏不在這裏,也不說要如何頓段做工夫,只自脚下便做將去。固不免有散緩時,但才覺便收斂將來,漸漸做去。但得收斂時節多,散緩之時少,便是長進處。故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所謂『求放心』者,非是別去求箇心來存著,只才覺放,心便在此。孟子又曰:『雞犬放則知求之,心放則不知求。』某常謂,雞犬猶是外物,才放了,須去外面捉將來;若是自家心,便不用別求,才覺,便在這裏。雞犬放,猶有求不得時,自家心則無求不得之理。」因言:「橫渠說做工夫處,更精切似二程。二程資稟高,潔淨,不大段用工夫。橫渠資稟有偏駁夾雜處,他大段用工夫來。觀其言曰:『心清時少,亂時多。其清時,視明聽聰,四體不待羈束而自然恭謹;其亂時,反是。』說得來大段精切。」
先生又謂廣:「見得義理雖稍快,但言動之間,覺得輕率處多。『子曰:「仁者其言也訒。」』仁者之言,自不恁地容易。謝氏曰:『視聽言動不可易,易則多非禮。』須時時自省覺,自收斂,稍緩縱則失之矣。」翌日廣請曰:「先生昨日言廣言動間多輕率,無那『其言也訒』底意思,此深中廣之病。蓋舊年讀書,到適然有感發處,不過贊歎聖言之善耳,都不能玩以養心。自到師席之下,一日見先生泛說義理不是面前物,皆吾心固有者,如道家說存想法,所謂『鉛汞龍虎』之屬,皆人身內所有之物。又數日因廣誦義理又向外去,先生云:『前日說與公,道皆吾心固有,非在外之物。』廣不覺怵然有警於心!又一日侍坐,見先生說『如今學者大要在喚醒上』,自此方知得做工夫底道理。而今於靜坐時,讀書玩味時,則此心常在;一與事接,則心便緩散了。所以輕率之病見於言動之間,有不能掩者。今得先生警誨,自此更當於此處加省察收攝之功。然侍教只數日在,更望先生痛加教飭。」先生良久舉伊川說曰:「『人心有主則實,無主則虛』。又一說却曰:『有主則虛,無主則實。』公且說看是如何?」廣云:「有主則實,謂人具此實然之理,故實;無主則實,謂人心無主,私欲爲主,故實。」先生曰:「心虛則理實,心實則理虛。『有主則實』,此『實』字是好,蓋指理而言也;『無主則實』,此『實』字是不好,蓋指私欲而言也。以理爲主,則此心虛明,一毫私意著不得。譬如一泓清水,有少許砂土便見。」
或問:「人之思慮,有邪有正。若是大段邪僻之思却容易制;惟是許多無頭面不緊要之思慮,不知何以制之?」曰:「此亦無他,只是覺得不當思慮底,便莫要思,便從脚下做將去。久久純熟,自然無此等思慮矣。譬如人坐不定者,兩脚常要行;但纔要行時,便自少覺莫要行。久久純熟,亦自然不要行而坐得定矣。前輩有欲澄治思慮者,於坐處置兩器,每起一善念,則投白豆一粒於器中;每起一惡念,則投黑豆一粒於器中。初時白豆少,黑豆多;後白豆多,黑豆少;後來遂不復有黑豆;最後則雖白豆亦無之矣。然此只是箇死法。若更加以讀書窮理底工夫,則去那般不正當底思慮,何難之有!又如人有喜做不要緊事,如寫字作詩之屬。初時念念要做,更遏捺不得。若能將聖賢言語來玩味,見得義理分曉,則漸漸覺得此重彼輕,久久不知不覺,自然剝落消殞去。何必橫生一念,要得別尋一捷徑,盡去了意見,然後能如此?隔夕嘗有爲『去意見』之說者,此皆是不柰煩去修治他一箇身心了,作此見解。譬如人做官,則當至誠去做職業,却不柰煩去做,須要尋箇倖門去鑽,道鑽得這裏透時,便可以超躐將去。今欲去意見者,皆是這箇心。學者但當就意見上分真妄,存其真者,去其妄者而已。若不問真妄,盡欲除之,所以游游蕩蕩,虛度光陰,都無下工夫處。」因舉中庸曰:「『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只如喜怒哀樂,皆人之所不能無者,如何要去得?只是要發而中節爾。所謂致中,如孟子之『求放心』與『存心養性』是也;所謂致和,如孟子論平旦之氣,與充廣其仁義之心是也。今却不柰煩去做這樣工夫,只管要求捷徑去意見。只恐所謂去意見者,正未免爲意見也。聖人教人如一條大路,平平正正,自此直去,可以到聖賢地位。只是要人做得徹。做得徹時,也不大驚小怪,只是私意剝落淨盡,純是天理融明爾。」又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聖人做出這一件物事來,使學者聞之,自然歡喜,情願上這一條路去。四方八面攛掇他去這路上行。」又曰:「所謂致中者,非但只是在中而已,纔有些子偏倚,便不可。須是常在那中心十字上立,方是致中。譬如射:雖射中紅心,然在紅心邊側,亦未當,須是正當紅心之中,乃爲中也。」廣云:「此非常存戒慎恐懼底工夫不可。」曰:「固是。只是箇戒慎恐懼,便是工夫。」廣云:「數日敬聽先生教誨做工夫處,左右前後,內外本末,無不周密,所謂盛水不漏。」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聖門教人,只此兩事,須是互相發明。約禮底工夫深,則博文底工夫愈明;博文底工夫至,則約禮底工夫愈密。」
廣請於先生,求「居敬窮理」四字。曰:「自向裏做工夫,何必此?」因言,昔羅隱從錢王巡錢塘城,見樓櫓之屬,陽爲不曉而問曰:「此何等物?」錢曰:「此爲樓櫓。」又問:「何用?」錢曰:「所以禦寇。」曰:「果能爾,則當移向內施之。」蓋風之以寇在內故也。
先生問廣:「到此幾日矣?」廣云:「八十五日。」曰:「來日得行否?」廣曰:「來早拜辭。」曰:「有疑更問。」廣云:「今亦未有疑。自此做工夫去,須有疑,却得拜書請問。」曰:「且自勉做工夫。學者最怕因循,莫說道一下便要做成。今日知得一事亦得,行得一事亦得,只不要間斷;積累之久,自解做得徹去。
若有疑處,且須自去思量,不要倚靠人,道待去問他。若無人可問時,不成便休也!人若除得箇倚靠人底心,學也須會進。」
先生語漢卿:「有疑未決,可早較量。」答云:「眼前亦無所疑。且看做去有礙,方敢請問。」先生因云:「人說道頓段做工夫,亦難得頓段工夫。莫說道今日做未得,且待來日做。若做得一事,便是一事王夫;若理會得這些子,便有這些子工夫。若見處有積累,則見處自然貫通;若存養處有積累,則存養處自然透徹。」賀孫。
大雅謁先生於鉛山觀音寺,納贄拜謁。先生問所學,大雅因質所見。先生曰:「所謂事事物物各得其所,乃所謂時中之義。但所說大意却錯雜。據如此說,乃是欲求道於無形無象之中,近世學者大抵皆然。聖人語言甚實,且即吾身日用常行之間可見。惟能審求經義,將聖賢言語虛心以觀之,不必要著心去看他,久之道理自見,不必求之太高也。今如所論,却只於渺渺茫茫處想見一物懸空在,更無捉摸處,將來如何頓放,更沒收殺。如此,則與身中日用自然判爲二物,何緣得有諸己?只看論語一書,何嘗有懸空說底話?只爲漢儒一向尋求訓詁,更不看聖賢意思,所以二程先生不得不發明道理,開示學者,使激昂向上,求聖人用心處,故放得稍高。不期今日學者乃捨近求遠,處下窺高,一向懸空說了,扛得兩脚都不著地!其爲害,反甚於向者之未知尋求道理,依舊在大路上行。今之學者却求捷徑,遂至鑽山入水。吾友要知,須是與他古本相似者,方是本分道理;若不與古本相似,盡是亂道。」以下訓大雅。
臨別請教,以爲服膺之計。曰:「老兄已自歷練,但目下且須省閑事,就簡約上做工夫。若舉業亦是本分事。且如前日令老兄作告子未嘗知義論,其說亦自好;但終是摶量,非實見得。如今人說人文字辭太多。不是辭多,自緣意少。若據某所見,『義內』即是『行有不慊於心則餒』,便自見得義在內。若徹頭徹尾一篇說得此理明,便是吾人日用事,豈特一篇時文而已!」
再見,因言:「去冬請違之後,因得一詩云:『三見先生道愈尊,言提切切始能安。如今決破本根說,不作從前料想看。有物有常須自盡,中倫中慮覺猶難。願言克己工夫熟,要得周旋事仰鑽。』」看畢,云:「甚好。」大雅云:「近却盡去得前病,又覺全然安了,忒煞無疑,恐難進步。且如南軒說『無適無莫』,『適是有所必,莫是無所主』,便見得不妥貼。程氏謂『無所往,無所不往,且要「義之與比」處重』,便安了。」曰:「此且做得一箇粗粗底基址在,尚可加工。但古人訓釋字義,無用『適』字爲『往』字者。此『適』字,當爲『吾誰適從』之『適』,音『的』,是端的之意。言無所定,亦無不定耳。張欽夫云:『「無適無莫」,釋氏謂有適、莫。』此亦可通。」問:「如何是粗粗底基址?」曰:「無所往,亦無所不往,亦無深害。但認得『義』字重,亦是。所謂粗者,如匠人出治材料,且成樸在,然後刻畫可加也。如云『義』字,豈可便止?須要見之於事,那裏是義,那裏是不義。不可謂心安於此便是義。如宰我以食稻衣錦爲安,不成便是義!今所以要於聖賢語上精加考究,從而分別輕重,辨明是非,見得粲然有倫,是非不亂,方是所謂『文理密察』是也。自此應事接物,各當事幾,而不失之過,不失之不及,此皆精於義理之效也。」問:「此是『精義入神以致用』否?」曰:「所謂『精義入神』,不過要思索令精之又精,則見於日用自然合理。所謂『入神』,即此便是,非此外別有入神處也。如老兄詩云:『中倫中慮』,只恁汎說何益?倫慮,只是箇倫理所在,要使言行有倫理爾。須是平時精考後躬行之,使凡一言一行皆出乎此理,則這邊自重。所謂『仰不愧,俯不怍』,浩然之氣亦從是生。若用工如此,方有進處。若如此進時,一齊俱進。聖賢見處,雖卒未可遽盡,然進進不已,自當隨力量有到處。若非就這上見得義理之正,則非特所學不可見於行,亦非此道之至。」因問:「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離事物、舍躬行以爲道,則道自道,我自我,尚不能合一,安得有進?」曰:「然。」
再見,即問曰:「三年不相見,近日如何?」對云:「獨學悠悠,未見進處。」曰:「悠悠於學者最有病。某前此說話,亦覺悠悠,而學於某者皆不作切己工夫,故亦少見特然可恃者。且如孟子初語滕文公,只道『性善』。善學者只就這上便做工夫,自應有得。及後再見孟子,則不復更端矣。只說『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以至『若藥不瞑眩,厥疾弗瘳』!其言激切如此,只是欲其著緊下工夫耳。又如語曹交一段,意亦同此。大抵爲學,須是自家發憤振作,鼓勇做去;直是要到一日須見一日之效,一月須見一月之效。諸公若要做,便從今日做去;不然,便截從今日斷,不要務爲說話,徒無益也。」大雅云:「從前但覺寸進,不見特然之效。」曰:「正爲此,便不曾離得舊窟,何緣變化得舊氣質?」
又曰:「學者做切己工夫,要得不差,先須辨義利所在。如思一事,非特財利、利欲,只每處求自家安利處便是,推此便不可入堯舜之道。切須勤勤提省,察之於纖微毫忽之間,不得放過。如此,便不會錯用工夫。」
問:「程先生云:『周羅事者,先有周羅之病在心;多疑者,先有疑病在心。』大雅則浩然無疑,但不免有周羅事之心。」曰:「此正是無切己工夫,故見他人事,須攬一分。若自己曾實做工夫,則如忍痛然。我自痛,且忍不暇,何暇管他人事?自己若把得重,則彼事自輕。」
因論古今聖賢千言萬語,不過只要賭是爾。曰:「賭是固好,然却只是結末一著,要得賭是,須去求其所以。」大雅曰:「不過致知窮理。」曰:「實做去,便見得所以處。」
再見,即曰:「吾輩此箇事,世俗理會不得。凡欲爲事,豈可信世俗之言爲去就!彼流俗何知?所以王介甫一切屏之。他做事雖是過,然吾輩自守所學,亦豈可爲流俗所梗?如今浙東學者多陸子靜門人,類能卓然自立,相見之次,便毅然有不可犯之色。自家一輩朋友又覺不振,一似忘相似,彼則又似助長。」又曰:「大抵事只有一箇是非,是非既定,却揀一箇是處行將去。必欲回互得人人道好,豈有此理!然事之是非,久却自定。時下須是在我者無慊,仰不愧,俯不怍。別人道好道惡,管他!」
臨別請益。曰:「大要只在『求放心』。此心流亂,無所收拾,將甚處做管轄處?其他用工總閑慢,先須就自心上立得定。決定不雜,則自然光明四達,照用有餘,凡所謂是非美惡,亦不難辨矣。況天理人欲不兩立,須得全在天理上行,方見得人欲消盡。義之與利,不待分辨而明。至若所謂利者,凡有分毫求自利便處皆是,便與克去,不待顯著,方謂之利。此心須令純,純只在一處,不可令有外事參雜。遇事而發,合道理處,便與果決行去,勿顧慮。若臨事見義,方復遲疑,則又非也。仍須勤勤把將做事,不可俄頃放寬。日日時時如此,便須見驗。人之精神,習久自成。大凡人心若勤緊收拾,莫令放寬縱逐物,安有不得其正者!若真箇提得緊,雖半月見驗可也。」
再見,首見教云:「今日用功,且當以格物爲事。不曰『窮理』,却說『格物』者,要得就事物上看教道理分明。見得是處,便斷然行將去,不要遲疑。將此逐日做一段工夫,勿令作輟,夫是之謂『集義』。天下只要一箇是,若不研究得分曉,如何行得!書所謂『惟精惟一』,最要。是他上聖相傳來底,只是如此。」
問:「吾輩之貧者,令不學子弟經營,莫不妨否?」曰:「止經營衣食,亦無甚害。陸家亦作舖買賣。」因指其門閾云:「但此等事,如在門限裏,一動著脚,便在此門限外矣。緣先以利存心,做時雖本爲衣食不足,後見利入稍優,便多方求餘,遂生萬般計較,做出礙理事來。須思量止爲衣食,爲仰事俯育耳。此計稍足,便須收斂,莫令出元所思處,則粗可救過。」因令看「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大雅云:「『利者,義之和也。』順利此道,以安此身,則德亦從而進矣。」曰:「孔子遭許多困厄,身亦危矣,而德亦進,何也?」大雅云:「身安而後德進者,君子之常。孔子遭變,權之以宜,寧身不安,德則須進。」曰:「然。」答曰:「『然』,意似未盡。」劉仲升云:「橫渠說:『「精義入神」,事豫吾內,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養吾內也。』」曰:「他說自分明。」
正叔有支蔓之病,先生每救其偏,正叔因習靜坐。後復有請,謂因此遂有厭書冊之意。先生曰:「豈可一向如此!只是令稍稍虛閑,依舊自要讀書。」文蔚。
訓門人二
先生問:「看甚文字?」曰:「看論語。」「看得論語如何?」曰:「自看論語後,覺得做工夫緊,不似每常悠悠。」曰:「做甚工夫?」曰:「只是存養。」曰:「自見住不得時,便是。某怕人說『我要做這箇事』。見飯便喫,見路便行,只管說『我要做這箇事』,何益!」文蔚又言:「近來覺有一進處:畏不義,見不義事不敢做。」曰:「甚好。但亦要識得義與不義。若不曾覩當得是,顛前錯後,依舊是胡做。」又曰:「須看大學。聖賢所言,皆是自家元有此理,但人不肯著意看。若稍自著意,便自見得,却不是自家無此理,他鑿空撰來。」以下訓文蔚。
一日侍食,先生曰:「只易中『節飲食』三字,人不曾行得。」
「子融才卿是許多文字看過。今更巡一徧,所謂『溫故』;再巡一徧,又須較見得分曉。如人有多田地,須自照管,曾耕得不曾耕得;若有荒廢處,須用耕墾。」子融曰:「每自思之:今亦不可謂不知,但知之未至;不可謂不誠,但其誠未至;不可謂不行,但行之未至。若得這三者皆至,便是了得此事。」曰:「須有一箇至底道理。」
因說僧家有規矩嚴整,士人却不循禮,曰:「他却是心有用處。今士人雖有好底,不肯爲非,亦是他資質偶然如此。要之,其心實無所用,每日閑慢時多。如欲理會道理,理會不得,便掉過三五日、半月日不當事,鑽不透便休了。既是來這一門,鑽不透,又須別尋一門。不從大處入,須從小處入;不從東邊入,便從西邊入;及其入得,却只是一般。今頭頭處處鑽不透,便休了。如此,則無說矣。有理會不得處,須是皇皇汲汲然,無有理會不得者。譬如人有大寶珠,失了,不著緊尋,如何會得!」
謂文蔚曰:「公却是見得一箇物事,只是不光彩。」一日,呈所送崇甫序。觀畢,曰:「前日說公不光彩,且如這般文字,亦不光彩。」
問:「『色容莊』最難。」曰:「心肅則容莊,非是外面做那莊出來。」陳才卿亦說「九容」。次早,才卿以右手拽凉衫,左袖口偏於一邊。先生曰:「公昨夜說『手容恭』,今却如此!」才卿赧然,急叉手鞠躬,曰:「忘了。」先生曰:「爲己之學有忘耶?向徐節孝見胡安定,退,頭容少偏,安定忽厲聲云:『頭容直!』節孝自思:『不獨頭容要直,心亦要直。』自此便無邪心。學者須是如此始得。」友仁。
次日相見,先生偶脚氣發。因蘇宜久欲歸,先生蹙然曰:「觀某之疾如此,非久於世間者,只是一兩年間人。亦欲接引後輩一兩人,傳續此道;荷公們遠來,亦欲有所相補助。只是覺得如此苦口,都無一分相啟發處。不知如何,橫說豎說,都說不入。如昨夜才卿問程先生如此謹嚴,何故諸門人皆不謹嚴?因隔夜說程門諸弟子及後來失節者。某答云:『是程先生自謹嚴,諸門人自不謹嚴,干程先生何事?』某所以發此者,正欲才卿深思而得,反之於身,如針之劄身,皇恐發憤,無地自存!思其所以然之故,却再問某。李先生資質如何,全不相干涉。非惟不知針之劄身,便是刀鋸在身,也不知痛了!每日讀書,心全不在上,只是要自說一段文義便了。如做一篇文義相似,心中全無所作爲。恰似一箇無圖之人,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若是心在上面底人,說得話來自別,自相湊合。敢說公們無一日心在上面。莫說一日,便十日心也不在!莫說十日,便是數月心也不在!莫說數月,便是整年心也不在!每日讀書,只是讀過了,便不知將此心去體會,所以說得來如此疏。」先生意甚不樂。僩。
陳才卿說詩。先生曰:「謂公不曉文義,則不得,只是不見那好處。正如公適間說窮理,也知事事物物皆具此理,隨事精察,便是窮理,只是不見所謂好處。所謂『民生日用而不知』,所謂『小曉得而大不曉得』,這箇便是大病!此句厲聲說。某也只說得到此,要公自去會得。」久之,又曰:「大凡事物須要說得有滋味,方見有功。而今隨文解義,誰人不解?須要見古人好處。如昔人賦梅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十四箇字,誰人不曉得?然而前輩直恁地稱歎,說他形容得好,是如何?這箇便是難說,須要自得言外之意始得。須是看得那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動有意思,跳躑叫喚,自然不知手之舞,足之蹈。這箇有兩重:曉得文義是一重,識得意思好處是一重。若只是曉得外面一重,不識得他好底意思,此是一件大病。如公看文字,都是如此。且如公看詩,自宣王中興諸詩至此。至節南山。公於其他詩都說來,中間有一詩最好,如白駒是也,公却不曾說。這箇便見公不曾看得那物事出,謂之無眼目。若是具眼底人,此等詩如何肯放過!只是看得無意思,不見他好處,所以如此。」又曰:「須是踏翻了船,通身都在那水中,方看得出!」僩。建別錄。文蔚錄云:「文蔚一日說太極、通書,不說格物、致知工夫,先生甚訝之。後數日,文蔚拈起中間三語。先生曰:『趯翻却船,通身下水裏去!』文蔚始有所悟。」今池錄却將文蔚別話頭合作一段,記者誤矣。
袁州臨別請教。先生曰:「守約兄弟皆太拘謹,更少放寬。謹固好,然太拘則見道理不盡,處事亦往往急迫。道理不只在一邊,須是四方八面看,始盡。」訓閎祖。
「邵武人箇箇急迫,此是氣稟如此。學者先須除去此病,方可進道。」先生謂方子曰:「觀公資質自是寡過。然開闊中又須縝密;寬緩中又須謹敬。」訓方子。
又問:「如孟子言『勿忘,勿助長』,却簡易。而今要細碎做去,怕不能貫通?」曰:「孟子言『勿忘,勿助長』處,自是言養氣。試取孟子說處子細看,便見。大凡爲學,最切要處在吾身心,其次便是做事,此是的實緊切處。學者須是把聖人之言來窮究,見得身心要如此,做事要如此。天下自有一箇道理在,若大路然。聖人之言,便是一箇引路底。」
李公晦問「忠恕」。曰:「初讀書時,且從易處看。待得熟後,難者自易理會。如捉賊,先擒盡弱者,則賊魁自在這裏,不容脫也。且看論語前面所說分曉處。」蓋卿。
前日得公書,備悉雅意。聖賢見成事迹,一一可考而行。今日之來,若捨六經之外,求所謂玄妙之說,則無之。近世儒者不將聖賢言語爲切己之事,必於上面求新奇可喜之論,屈曲纏繞,詭秘變怪,不知聖賢之心本不如此。既以自欺,又轉相授受,復以欺人。某嘗謂,雖使聖人復生,亦只將六經語孟之所載者,循而行之,必不更有所作爲。伏羲再出,依前只畫八卦;文王再出,依前只衍六十四卦;禹再出,依前只是洪範九疇。此外更有甚詫異事?如今要緊,只是將口讀底便做身行底,說出底便是心存底。居父相聚幾一年,覺得渠只怕此事有難者,某終曉渠意不得。以下訓賀孫。
問在卿:「如何讀書?」賀孫云:「少失怙恃,凡百失教。既壯,所從師友,不過習爲科舉之文,然終不肯安心於彼,常欲讀聖賢之書。自初得先生所編論孟精義讀之,至今不敢忘。然中間未能有所決擇,故未有定見。」先生曰:「大凡人欲要去從師,然未及從師之時,也須先自著力做工夫。及六七分,到得聞緊切說話,易得長進。若是平時不曾用力,終是也難一頓下手。」
今須先正路頭,明辨爲己爲人之別,直見得透,却旋旋下工夫;則思慮自通,知識自明,踐履自正。積日累月,漸漸熟,漸漸自然。若見不透,路頭錯了,則讀書雖多,爲文日工,終做事不得。比見浙間朋友,或自謂能通左傳,或自謂能通史記;將孔子置在一壁,却將左氏司馬遷駁雜之文鑽研推尊,謂這箇是盛衰之由,這箇是成敗之端。反而思之,干你身己甚事?你身己有多多少少底事合當理會,有多多少少底病未曾去,却來說甚盛衰興亡治亂,這箇直是自欺!
仁父味道却是別,立得一箇志趨却正,下工夫却易。
先生因學者少寬舒意,曰:「公讀書恁地縝密,固是好。但恁地逼截成一團,此氣象最不好,這是偏處。如一項人恁地不子細,固是不成箇道理;若一向蹙密,下梢却展拓不去。明道一見顯道,曰:『此秀才展拓得開,下梢可望。』」又曰:「於辭氣間亦見得人氣象。如明道語言,固無甚激昂,看來便見寬舒意思。龜山,人只道恁地寬,看來不是寬,只是不解理會得,不能理會得。范純夫語解比諸公說理最平淺,但自有寬舒氣象,最好。」
問:「看大學,覺得未透,心也尚粗在。」曰:「這粗便是細,只是恁地看熟了,自通透。公往前在陳君舉處,如何看文字?」曰:「也只就事上理會,將古人所說來商量,須教可行。」曰:「怕恁地不得。古人見成法度不用於今,自是如今有用不得處。然不可將古人底析合來,就如今爲可用之計。如鄭康成所說井田,固是難得千里平地,如此方正,可疆理溝洫之類。但古人意思,必是如此方得,不應零零碎碎做得成。古人事事先去理會大處正處,到不得已處方有變通。今却先要去理會變通之說。」
問:「初學心下恐空閑未得。試驗之平日,常常看書,否則便思索義理,其他邪妄不見來;才心下稍空閑,便思量別所在去。這當柰何?」曰:「才要閑便不閑,才要靜便不靜,某向來正如此。可將明道答橫渠書看。」因舉其間「非外是內」之說。
問:「前日承教辨是非,只交遊中便有是有非,自家須分別得,且不須誦言。這莫是只說尋常泛交?若朋友,則有責善琢磨之義。」曰:「固是。若是等閑人,亦自不可說。只自家胸次,便要得是非分明,事事物物上,都有箇道理,都有是有非。所以『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雖淺近閑言語中,莫不有理,都要見得破。『隱惡而揚善』,自家這裏善惡便分明。然以聖明昭鑒,纔見人不好,便說出來,也不得。
只是揚善,那惡底自有不得掩之理。纔說揚善,自家已自分明,這亦聖人與人爲善之意。」又云:「一件事走過眼前,匹似閑,也有箇道理,也有箇是非。緣天地之間,上蟠下際,都無別事,都只是這道理。」
如今理會道理,且要識得箇頭。若不識得箇頭,只恁地散散逐段說,不濟事。假饒句句說得,段段記得,有甚精微奧妙?都理會得,也都是閑話。若識得箇頭上有源,頭下有歸著,看聖賢書,便句句著實,句句爲自家身己設,如此方可以講學。要知這源頭是甚麼,只在身己上看。許多道理,盡是自家固有底。仁義禮智,「知皆擴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這箇是源頭,見得這箇了,方可講學,方可看聖賢說話。恰如人知得合當行,只假借聖賢言語作引路一般。不然,徒記得說得,都是外面閑話。聖賢急急教人,只在這些子。纔差過那邊去,便都無些子著身己,都是要將去附合人,都是爲別人,全不爲自家身己。纔就這邊來,便是自工夫。這正是爲己爲人處。公今且要理會志趣是要如何。若不見得自家身己道理分明,看聖賢言語,那裏去捉摸!又云:「如今見得這道理了,到得進處,有用力慤實緊密者,進得快;有用力慢底,便進得鈍。何況不見得這源頭道理,便緊密也徒然不濟事。何況慢慢地,便全然是空!如今拽轉亦快。如船遭逆風,吹向別處去,若得風翻轉,是這一載不問甚麼物色,一齊都拽轉;若不肯轉時,一齊都不轉。見說『毋不敬』,便定定著『...
賀孫請問,語聲末後低,先生不聞。因云:「公仙鄉人何故聲氣都恁地?說得箇起頭,後面懶將去。孔子曰:『聽其言也厲。』公只管恁地,下梢不好。見道理不分明,將漸入於幽暗,含含胡胡,不能到得正大光明之地。說話須是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便要見得是非。」
先生謂賀孫:「也只是莫巧。公鄉間有時文之習,易得巧。」
問:「往前承誨,只就窮理說較多。此來如『尊德性、致廣大、極高明』上一截,數數蒙提警,此意是如何?」曰:「已前也說了,只是夾雜說。如大學中亦自說。但覺得近日諸公去理會窮理工夫多,又自漸漸不著身己。」
嘗見陸子靜說:「且恁地依傍看。」思之,此語說得好。公看文字,亦且就分明注解依傍看教熟。待自家意思與他意思相似,自通透。也自有一般人敏捷,都要看過,都會通曉。若不恁地,只是且就曉得處依傍看。如公讀論語,還當文義曉得了未?若文義未曉得,又且去看某家如此說,某家如彼說,少間都攪得一塲沒理會。尹和靖只是依傍伊川許多說話,只是他也沒變化,然是守得定。
辭先生,同黃敬之歸鄉赴舉。先生曰:「仙里士人在外,孰不經營偽牒?二公獨逕還鄉試,殊強人意。」
先生問:「赴試用甚文字?」賀孫以春秋對。曰:「春秋爲仙鄉陳蔡諸公穿鑿得盡。諸經時文愈巧愈鑿,獨春秋爲尤甚,天下大抵皆爲公鄉里一變矣!」
先生問時舉:「觀書如何?」時舉自言:「常苦於粗率,無精密之功,不知病根何在?」曰:「不要討甚病根。但知道粗率,便是病在這上,便更加仔細便了。今學者亦多來求病根,某向他說,頭痛灸頭,脚痛灸脚。病在這上,只治這上便了,更別討甚病根也!」以下訓時舉。
又讀「回也三月不違仁」一段,曰:「工夫既能向裏,只要常提醒此心。心才在這裏,外面許多病痛,自然不見。」
問「管仲之器小哉」處,說及王伯之所以異。先生曰:「公看文字,好立議論。是先以己意看他,却不以聖賢言語來澆灌胸次中,這些子不好。自後只要白看,乃好。」
先生歷言諸生之病甚切。謂時舉:「看文字也却細膩親切,也却去身上做工夫。但只是不去正處看,却去偏傍處看。如與人說話相似,不向面前看他,却去背後尋索,以爲面前說話皆不足道,此亦不是些小病痛。想見日用工夫,也只去小處理會。此亦是立心不定故爾,切宜戒之!」
先生問云:「子善別後做甚工夫?」時舉云:「自去年書院看孟子至告子,歸後雖日在憂患中,然夜間亦須看一二章。至今春看了,却看中庸。見讀程易。此讀書工夫如此。若裏面工夫,尚多間斷,未接續成片段,將如之何?」先生曰:「書所以維持此心,若一時放下,則一時德性有懈。若能時時讀書,則此心庶可無間斷矣。」因問:「『日夜之所息』,舊兼止息之義,今只作生息之義,如何?」曰:「近看得只是此義。」時舉云:「凡物日夜固有生長,若良心既放而無操存之功,則安得自能生長?」曰:「放去未遠,故亦能生長。但夜間長得三四分,日間所爲又做了七八分,却摺轉來,都消磨了這些子意思,此所以終至於梏亡也!」
早拜朔,先生說:「諸友相聚已半年,光陰易過,其間看得文義分明者,所見亦未能超詣,不滿人意。兼是爲學須是己分上做工夫,有本領,方不作言語說。若無存養,儘說得明,自成兩片,亦不濟事,況未必說得明乎?要須發憤忘食,痛切去做身分上功夫,莫荏苒,歲月可惜也!」是日,問時舉:「看詩外,別看何書?」時舉答:「欲一面看近思錄。」曰:「大凡爲學有兩樣:一者是自下面做上去,一者是自上面做下來。自下面做上者,便是就事上旋尋箇道理湊合將去,得到上面極處,亦只一理。自上面做下者,先見得箇大體,却自此而觀事物,見其莫不有箇當然之理,此所謂自大本而推之達道也。若會做工夫者,須從大本上理會將去,便好。昔明道在扶溝謂門人曰:『爾輩在此只是學某言語,盍若行之?』謝顯道請問焉,却云:『且靜坐。』」時舉因云:「『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閈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在學者分上說,便是要安靜涵養這些子善端耳。」曰:「若著實做工夫,要知這說話也不用說。若會做工夫,便一字也來這裏使不著。此說,某不欲說與人,却恐學者聽去,便做虛空認了。且如程門中如游定夫,後來說底話,大段落空無理會處,未必...
問:「久侍師席,今將告違。氣質偏蔽,不能自知,尚望賜以一言,使終身知所佩服。」曰:「凡前此所講論者,不過如此,亦別無他說,但於大本上用力。凡讀書窮理,須要看得親切。某少年曾有一番專看親切處,其他器數都未暇考。此雖未爲是,却與今之學者汎然讀過者,似亦不同。」
丙午四月五日見先生,坐定,問:「從何來?」某云:「自丹陽來。」問:「仙鄉莫有人講學?」某說:「鄉里多理會文辭之學。」問:「公如何用心?」某說:「收放心。慕顏子克己氣象。游判院教某常收放心,常察忘與助長。」曰:「固是。前輩煞曾講說,差之毫釐,繆以千里!今之學者理會經書,便流爲傳注;理會史學,便流爲功利;不然,即入佛老。最怕差錯。」問:「公留意此道幾年?何故向此?」某說:「先妣不幸,某憂痛無所措身。因讀西銘,見說『乾父坤母』,終篇皆見說得是,遂自此棄科舉。某十年願見先生,緣家事爲累。今家事盡付妻子,於世務絕無累,又無功名之念,正是侍教誨之時。」先生說:「公已得操心之要。」問:「公常讀何書?」答云:「看伊川易傳語孟精義程氏遺書近思錄。」先生說:「語孟精義皆諸先生講論,其間多異同,非一定文字,又在人如何看。公畢竟如何用心?」某說:「仰慕顏子,見其氣象極好,如『三月不違仁』,『得一善則拳拳服膺』,如克己之目。某即察私心,欲去盡,然而極難。頃刻不存,則忘;才著意,又助長,覺得甚難。」先生云:「且只得恁地。」先生問:「君十年用功,莫須有見處?」某謝:「資質愚鈍,未有見處,望先生教誨。」先生云:「也只是這道理,先輩都說了。」問:「仙鄉莫煞有人講學?」某說:「鄉里多從事文辭。」先生說:「早來說底,學經書者多流爲傳注,學史者多流爲功利,不則流入釋老。」某即說:「游判院說釋氏亦格物,亦有知識,但所見不精。」先生說:「近學佛者又生出許多知解,各立知見,又却都不如它佛元來說得直截。」問:「都不曾見誰?」某說:「只見游判院。薛象先略曾見。」先生說:「聞說薛象先甚好,只是不相識,曾有何說?」某說:「薛大博教某『居仁由義』,『仁者人之安宅,義者人之正路』。」「別有何說?」某說:「薛大博論顏子克己之目,舉伊川四箴。」某又說:「薛大博說:『近多時不聞人說這話。』謂某學問實頭,但不須與人說。退之言不可公傳。道之在孟子,己私淑諸人。」先生云:「却不如此。孟子說『君子之教者五』,上四者皆親教誨之。如『私淑艾』,乃不曾親見,私傳此道自治,亦猶我教之一等。如私淑諸人,乃孟子說,我未得爲孔子徒也,但私傳孔子之道淑諸人。」又說與同座二客:「如竇君說話與公別,池錄作「此公却別」。不用心於外。」晚見先生,同坐廖教授子晦敬之。先生說:「向來人見尹和靖云:『諸公理會得箇「學」字否?只是學做箇人。人也難做,如堯舜方是做得箇人。』」某說:「天地人謂之三極,人才有些物欲害處,便不與天地流通,如何得相似?誠爲難事。」先生曰:「是。」問:「鎮江耿守如何?」某說:「民間安土樂業。」云:「見說好,只是不相識。」先生說與廖子晦:「適間文卿說:『明道語學者:要鞭辟近裏,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又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只此是學。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然,却與天地同體;其次莊敬持養,及其至則一也。明得盡時,渣滓已自化了;莊敬持養,未能與己合。」以下訓從周。
先生問:「曾理會『敬』字否?」曰:「程先生說:『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曰:「畢竟如何見得這『敬』字?」曰:「端莊嚴肅,則敬便存。」曰:「須是將敬來做本領。涵養得貫通時,才『敬以直內』,便『義以方外』。義便有敬,敬便有義。如居仁便由義,由義便居仁。」某說:「敬莫只是涵養?義便分別是非。」曰:「不須恁地說。不敬時,便是不義。」
學者理會道理,當深沉潛思。又曰:「讀書如煉丹,初時烈火鍛煞,然後漸漸慢火養。又如煮物,初時烈火煮了,却須慢火養。讀書初勤敏著力,子細窮究,後來却須緩緩溫尋,反復玩味,道理自出。又不得貪多欲速,直須要熟,工夫自熟中出。文卿病在貪多欲速。」
公看道理,失之太寬。譬如小物而用大籠罩,終有轉動。又如一物,上下四旁皆有所添引,如此則必不精矣。當如射者,專心致志,只看紅心。若看紅心,又覷四邊,必不能中。列子說一射者懸蝨於戶,視之三年,大如車輪。想當時用心專一,不知有他。雖實無這事,要當如此,所見方精。
某說:「『克、伐、怨、欲』,此四事,自察得却絕少。昨日又思量『剛』字,先聖所取甚重,曰:『吾未見剛者。』某驗之於身,亦庶幾焉。且如有邪正二人,欲某曲言之,雖死不可。」先生曰:「不要恁地說。惟天性剛強之人,不爲物欲所屈。如『克、伐、怨、欲』,亦不要去尋求勝他。如此,則胸中隨從者多,反害事,只此便是『克、伐、怨、欲』。只是虛心看物,物來便知是與非,事事物物皆有箇透徹無隔礙,方是。才一事不透,便做病。且如公說不信陰陽家說,亦只孟浪不信。夜來說神仙事不能得了當,究竟知否?」某對:「未知的當。請問。」先生曰:「伊川曾說『地美,神靈安,子孫盛』。如『不爲』五者,今之陰陽家却不知。惟近世呂伯恭不信,然亦是橫說。伊川言方爲至當。古人卜其宅兆,是有吉凶,方卜。譬如草木,理會根源,則知千條萬葉上各有箇道理。事事物物各有一線相通,須是曉得。敬夫說無神仙,也不消得。便有,也有甚奇異!彼此無相干,又管他什麼?却須要理會是與非。且如說閑話多,亦是病;尋不是處去勝他,亦是病;便將來做『克、伐、怨、欲』看了,一切埽除。若此心湛然,常如明鏡,物來便見,方是。如公前日有些見處,只管守著歡喜則甚?如漢高祖得關中,若見寶貨婦女喜後便住,則敗事矣!又如既取得項羽,只管喜後,不去經畫天下,亦敗事。正如過渡,既已上岸,則當向前,不成只管讚嘆渡船之功!」
聖人言語,一重又一重,須入深處看。若只見皮膚,便有差錯。須深沉,方有得。夜來所說,是終身規模,不可便要使,便有安頓。
先生問:「如何理會致知格物?」從周曰:「涵養主一,使心地虛明,物來當自知未然之理。」曰:「恁地則兩截了。」
先生問竇云:「尋常看『敬』字如何?」曰:「心主於一而無有它適。」先生曰:「只是常要提撕,令胸次湛然分明。若只塊然獨坐,守著箇敬,却又昏了。須是常提撕,事至物來,便曉然判別得箇是非去。」竇云:「每常胸次湛然清明時,覺得可悅。」曰:「自是有可悅之理,只是敬好。『敬以直內』,便能『義以方外』。有箇敬,便有箇不敬,常如此戒懼。方不睹不聞,未有私欲之際,已是戒懼了;及至有少私意發動,又却慎獨,如此,即私意不能爲吾害矣。」德明。
竇問:「讀大學章句、或問,雖大義明白,然不似聽先生之教親切。」曰:「既曉得此意思,須持守相稱方有益,『誠敬』二字是涵養它底。」德明。
竇自言夢想顛倒。先生曰:「魂與魄交而成寐,心在其間,依舊能思慮,所以做成夢。」因自言:「數日病,只管夢解書。向在官所,只管夢爲人判狀。」竇曰:「此猶是日中做底事。」曰:「只日中做底事,亦不合形於夢。」德明。
訓門人三
問「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曰:「曾點漆雕開是合下見得大了。然但見大意,未精密也。」因語人傑曰:「正淳之病,大概說得渾淪,都不曾嚼破殼子;所以多有纏縛,不索性,絲來線去,更不直截,無那精密潔白底意思。若是實識得,便自一言兩語斷得分明。如今工夫,須是一刀兩段,所謂『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如此做頭底,方可無疑慮。如項羽救趙,既渡,『沈船破釜,持三日糧,示士卒必死,無還心』,故能破秦。若更瞻前顧後,便不可也。」因舉禪語云:「寸鐵可殺人。」「無殺人手段,則載一車鎗刀,逐件弄過,畢竟無益。」以下訓人傑。
屢與人傑說「慎思之」一句,言思之不慎,便有枉用工夫處。
先生問別後工夫。曰:「謹守教誨,不敢失墜。舊來於先生之說,猶不能無疑。自昨到五更後,乃知先生之道,斷然不可易。近看中庸,見得道理只從下面做起,愈見愈實。」先生曰:「道理只是如此,但今人須要說一般深妙,直以爲不可曉處方是道。展轉相承,只將一箇理會不得底物事,互相欺謾,如主管假會子相似。如二程說經義,直是平常,多與舊說相似,但意味不同。伊川曰:『予年十七八時,已曉文義,讀之愈久,但覺意味深長。』蓋只是這箇物事,愈說愈明,愈看愈精,非別有箇要妙不容言者也。近見湖南學者非復欽夫之舊。當來若到彼中,須與整理一番,恨不能遂此意耳!」
看人傑論語疑義,云:「正淳之病,多要與衆說相反。譬如一柄扇子,衆人說這一面,正淳便說那一面以詰之;及衆人說那一面,正淳却說這一面以詰之。舊見欽夫解論語,多有如此處。某嘗語之云,如此,是別爲一書,與論語相詰難也。」
先生問人傑:「學者多入於禪,何也?」人傑答以「彼蓋厭吾儒窮格工夫,所以要趨捷徑」。先生曰:「『操則存,舍則亡』,吾儒自有此等工夫,然未有不操而存者。今釋子謂我有箇道理,能不操而存,故學者靡然從之。蓋爲主一工夫,學者徒能言而不能行,所以不能當抵他釋氏之說也。」人傑因曰:「人傑之所見,却不徒言,乃真得所謂操而存者。」曰:「畢竟有欠闕。」人傑曰:「工夫欠闕則有之,然此心則未嘗不存也。」曰:「正淳只管來爭,便是源頭有欠闕。」反覆教誨數十言。人傑曰:「荷先生教誨,然說人傑不著。」曰:「正淳自主張,以爲道理只如此。然以某觀之,有得者自然精明不昧。正淳更且靜坐思之,能知所以欠闕,則斯有進矣。」因言:「程門諸公,如游楊者,見道不甚分明,所以說著做工夫處,都不緊切。須是操存之際,常看得在這裏,則愈益精明矣。」次日見先生,曰:「昨日聞教誨,方知實有欠闕。」先生曰:「聖人之心,如一泓止水,遇應事時,但見箇影子,所以發必中節。若自心黑籠籠地,則應事安能中節!」
靜時見此理,動時亦當見此理。若靜時能見,動時却見不得,恰似不曾。
問:「索理未到精微處,如何?」曰:「平日思慮夾雜,不能虛明。用此昏底心,欲以觀天下之理,而斷天下之疑,豈能究其精微乎!」
人傑將行,請教。先生曰:「平日工夫,須是做到極時,四邊皆黑,無路可入,方是有長進處,大疑則可大進。若自覺有些長進,便道我已到了,是未足以爲大進也。顏子仰高鑽堅,瞻前忽後,及至『雖欲從之,末由也已』,直是無去處了;至此,可以語進矣。」
問:「每有喜好適意底事,便覺有自私之心。若欲見理,莫當便與克下,使其心無所喜好,雖適意亦視爲當然否?」曰:「此等事,見得道理分明,自然消磨了。似此迫切,却生病痛。」
「學問亦無箇一超直入之理,直是銖積寸累做將去。某是如此喫辛苦,從漸做來。若要得知,亦須是喫辛苦了做,不是可以坐談僥倖而得。」正淳曰:「連日侍先生,教自做工夫,至要約貫通處,似已詳盡。」先生曰:「只欠做。」㽦。
道夫以疑目質之先生,其別有九:其一曰:「涵養、體認,致知、力行,雖云互相發明,然畢竟當於甚處著力?」曰:「四者據公看,如何先後?」曰:「據道夫看,學者當以致知爲先。」曰:「四者本不可先後,又不可無先後,須當以涵養爲先。若不涵養而專於致知,則是徒然思索;若專於涵養而不致知,却鶻突去了。以某觀之,四事只是三事,蓋體認便是致知也。」二曰:「居常持敬,於靜時最好,及臨事則厭倦。或於臨事時著力,則覺紛擾。不然,則於正存敬時,忽忽爲思慮引去。是三者將何以勝之?」曰:「今人將敬來別做一事,所以有厭倦,爲思慮引去。敬只是自家一箇心常醒醒便是,不可將來別做一事。又豈可指擎跽曲拳,塊然在此而後爲敬!」又曰:「今人將敬、致知來做兩事。特敬時只塊然獨坐,更不去思量;却是今日持敬,明日去思量道理也!豈可如此?但一面自持敬,一面去思慮道理,二者本不相妨。」三曰:「人之心,或爲人激觸,或爲利欲所誘,初時克得下。不覺突起,便不可禁禦,雖痛遏之,卒不能勝;或勝之,而已形於辭色。此等爲害不淺。」曰:「只是養未熟爾。」四曰:「知言云:『天理人欲,同體而異用,同行而異情。』竊謂凡人之生,粹然天理之心,不與物爲對,是豈與人欲同體乎?」曰:「五峰『同體而異用』一句,說得不是,天理人欲如何同得?故張欽夫嶽麓書院記只使他『同行而異情』一句,却是他合下便見得如此。他蓋嘗曰:『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義完具,無適無莫,不可以善惡辨,不可以是非分』,所以有『天理人欲,同體而異用』之語。只如『粹然天地之心』,即是至善,又如何不可分辨?天理便是性,人欲便不是性,自是他合下見得如此。當時無人與他理會,故恁錯了。」五曰:「遺書云:『今志於義理,而心不安樂者,何也?此則正是剩一箇助之長。雖則心「操之則存,舍之則亡」,然而持之太甚,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亦須且恁地去。如此者,只是德孤。「德不孤,必有鄰。」到得盛後,自無窒礙,左右逢其原也。』此一段多所未解。」曰:「這箇也自分明。只有『且恁地去』此一句難曉。其意只是不可說道持之太甚,便放下了,亦須且恁持去。德孤,只是單丁有這些道理,所以不可靠,易爲外物侵奪。緣是處少,不是處多。若是處多,不是處少,便不爲外物侵奪。到德盛後,自然『左右逢其原』也。」六曰:「南軒答吴晦叔書云:『反復其道』,正言消長往來乃是道也。程子所謂『聖人未嘗復,故未嘗見其心』。蓋有往則有復。以天地言之,陽氣之生,所謂復也。固不可指此爲天地心,然於其復也,可見天地心焉,蓋所以復者是也。在人有失則有復。復,賢者之事也;於其復也,亦可見其心焉。竊謂聖人之心,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可見,則聖人之心亦可見。况夫復之爲卦,一陽復於積陰之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聖人雖無復,然是心之用因時而彰,故堯之不虐,舜之好生,禹之拯溺,湯之救民於水火,文王之視民如傷,是皆以天地之心爲心者也。故聖賢之所推尊,學者之所師慕,亦以其心顯白而無暗曖之患耳。而謂不可見,何哉?」曰:「不知程子當時說如何,欽夫却恁說。大抵易之言陰陽,有指君子小人而言,有指天理人欲而言,有指動靜之機而言,初不可以一偏而論。如天下皆君子而無小人,皆天理而無人欲,其善無以加。有若動不可以無靜,靜不可以無動,蓋造化不能以獨成。或者見其相資而不可相無,遂以爲天下不可皆君子而無小人,不能皆天理而無人欲,此得其一偏之論。只如『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賢者之心因復而見者。若聖人則無此,故其心不可見。然亦有因其動而見其心者,正如公所謂堯之不虐,舜之好生,皆是因其動而見其心者。只當時欽夫之語亦未分明。」七曰:「李延平教學者於靜坐時看喜怒哀樂未發之氣象爲如何。伊川謂『既思,即是已發』。道夫謂,李先生之言主於體認,程先生之言專在涵養,其大要實相爲表裏。然於此不能無疑。夫所謂體認者,若曰體之於心而識之,猶所謂默會也。信如斯言,則未發自是一心,體認又是一心,以此一心認彼一心,不亦膠擾而支離乎?李先生所言決不至是。」曰:「李先生所言自是他當時所見如此。」問:「二先生之說何從?」曰:「也且只得依程先生之說。」八問邵康節男子吟。曰:「康節詩乃是說先天圖中數之所從起處。『天根月窟』,指復姤二卦而言。」九問:「濂溪遺事載邵伯溫記康節論天地萬物之理以及六合之外,而伊川稱歎。東見錄云:『人多言天地外,不知天地如何說內外?外面畢竟是箇甚?若言著外,則須似有箇規模。』此說如何?」曰:「六合之外,莊周亦云『聖人存而不論』,以其難說故也。舊嘗見漁樵問對:『問:「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所依附?」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氣,其形也有涯,其氣也無涯。」』意者當時所言,不過如此。某嘗欲注此語於遺事之下,欽夫苦不許,細思無有出是說者。」因問:「向得此書,而或者以爲非康節所著。」先生曰:「其間儘有好處,非康節不能著也。」以下訓道夫。
請問爲學之要。曰:「公所條者便是。須於日用間下工,只恁說歸虛空,不濟事。溫凊定省,這四事亦須實行方得;只指摘一二事,亦豈能盡?若一言可盡,則聖人言語豈止一事?聖人言語明白,載之書者,不過孝弟忠信。其實精粗本末,祇是一理。聖人言『致知、格物』,亦豈特一二而已?如此則便是德孤。致,推致也;格,到也。亦須一一推到那裏方得。」又曰:「『爲人君,止於仁』,姑息也是仁,須當求其所以爲仁;『爲臣,止於敬』,擎跽曲拳也是敬,亦當求其所以爲敬。且如公自浦城來崇安,亦須徧歷崇安境界,方是到崇安。人皆有是良知,而前此未嘗知者,只爲不曾推去爾。愛親從兄,誰無是心?於此推去,則溫凊定省之事,亦不過是愛。自其所知,推而至於無所不知,皆由人推耳。」子昂曰:「敢問推之之說?」曰:「且如孝,只是從愛上推去,凡所以愛父母者,無不盡其至。不然,則曾子問孝至末梢,却問『子從父之令,可以爲孝乎?』蓋父母有過,己所合諍,諍之亦是愛之所推。不成道我愛父母,姑從其令。」
問:「向見先生教童蜚卿於心上著工夫。數日來專一靜坐,澄治此心。」曰:「若如此塊然都無所事,却如浮屠氏矣。所謂『存心』者或讀書以求義理,或分別是非以求至當之歸。只那所求之心,便是已存之心,何俟塊然以處而後爲存耶!」
大率爲學雖是立志,然書亦不可不讀,須將經傳本文熟復。如仲思早來所說專一靜坐,如浮屠氏塊然獨處,更無酬酢,然後爲得;吾徒之學,正不如此。遇無事則靜坐,有書則讀書,以至接物處事,常教此心光●●地,便是存心。豈可凡百放下,祇是靜坐!向日蜚卿有書,亦說如此。某答之云:「見有事自那裏過,却不理會,却只要如此,如何是實下工夫!」
「大凡人須是存得此心。此心既存,則雖不讀書,亦有一箇長進處;纔一放蕩,則放下書冊,便其中無一點學問氣象。舊來在某處朋友,及今見之,多茫然無進學底意思,皆恁放蕩了!」道夫曰:「心不存,雖讀萬卷,亦何所用?」曰:「若能讀書,就中却有商量。只他連這箇也無,所以無進處。」道夫曰:「以此見得孟子『求放心』之說緊要。」曰:「如程子所說『敬』字,亦緊要也。」
問:「尋常操存處,覺纔著力,則愈紛擾,這莫是太把做事了?」曰:「自然是恁地。能不操而常存者,是到甚麼地位!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操,則便在這裏;若著力去求,便蹉過了。今若說操存,已是剩一箇『存』字,亦不必深著力。這物事本自在,但自家略加提省,則便得。『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
問:「處鄉●宗族,見他有礙理不安處,且欲與之和同,則又不便;欲正己以遠之,又失之孤介而不合中道;如何?」曰:「這般處也是難,也只得無忿疾之心爾。」
先生一日謂蜚卿與道夫曰:「某老矣。公輩欲理會義理,好著緊用工,早商量得定!將來自求之,未必不得。然早商量得定,尤好。」
道夫問:「劉季文所言心病,道夫常恐其志不立,故心爲氣所動。不然,則志氣既立,思慮凝靜,豈復有此?」曰:「此亦是不讀書,不窮理,故心無所用,遂生出這病。某昨日之言,不曾與說得盡。」道夫因言:「季文自昔見先生後,敦篤謹畏,雖居於市井,人罕有見之者。自言向者先生教讀語孟,後來於此未有所見,深以自愧,故今者復來。」曰:「得他恁地也好。或然窮來窮去,久之自有所見,亦是一事。」又曰:「讀書須是專一,不可支蔓。且如讀孟子,其間引援詩書處甚多。今雖欲檢本文,但也只須看此一段,便依舊自看本來章句,庶幾此心純一。」道夫曰:「此非特爲讀書之方,抑亦存心養性之要法也。」
問:「向者以書言仁,雖蒙賜書有進教之意,然仁道至大,而道夫所見,只以存心爲要,恐於此當更有恢廣功夫。」曰:「也且只得恁做去,久之自見。」頃之,復曰:「這工夫忙不得。只常將上來思量,自能有見。橫渠云:『蓋欲學者存意之不忘,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脫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先生問:「別看甚文字?」曰:「只看近思錄。今日問箇,明日復將來溫尋,子細熟看。」曰:「如適間所說『元亨利貞』,是一箇道理之大綱目,須當時復將來子細研究。如濂溪通書,只是反復說這一箇道理。
蓋那裏雖千變萬化,千條萬緒,只是這一箇做將去。」
問:「敬而不能安樂者,何也?」曰:「只是未熟在。如飢而食,喫得多、則須飽矣。」
問:「道夫在門下雖數年,覺得病痛尚多。」曰:「自家病痛,他人如何知得盡?今但見得義理稍不安,便勇決改之而已。」久之,復曰:「看來用心專一,讀書子細,則自然會長進,病痛自然消除。」
於今爲學之道,更無他法,但能熟讀精思,久久自有見處。「尊所聞,行所知」,則久久自有至處。若海。蜀本作道夫錄。
仲思言:「正大之體難存。」曰:「無許多事。古人已自說了,言語多則愈支離。如公昨來所問涵養、致知、力行三者,便是以涵養做頭,致知次之,力行次之。不涵養則無主宰。如做事須用人,纔放下或困睡,這事便無人做主,都由別人,不由自家。既涵養,又須致知;既致知,又須力行。若致知而不力行,與不知同。亦須一時並了,非謂今日涵養,明日致知,後日力行也。要當皆以敬爲本。敬却不是將來做一箇事。今人多先安一箇『敬』字在這裏,如何做得?敬只是提起這心,莫教放散;恁地,則心便自明。這裏便窮理、格物。見得當如此便是,不當如此便不是;既是了,便行將去。今且將大學來讀,便見爲學次第,初無許多屈曲。」又曰:「某於大學中所以力言小學者,以古人於小學中已自把捉成了,故於大學之道,無所不可。今人既無小學之功,却當以敬爲本。」驤。
爲學之道,在諸公自去著力。且如這裏有百千條路,都茅塞在裏,須自去揀一條大底行。如仲思昨所問數條,第一條涵養、致知、力行,這便是爲學之要。驤。
「讀書要須耐煩,努力翻了巢穴。譬如煎藥,初煎時,須猛著火;待滾了,却退著,以慢火養之。讀書亦須如此。」頃之,復謂驤曰:「觀令弟却自耐煩讀書。」驤。
「慤實有志而又才敏者,可與爲學。」道夫曰:「苟慤實有志,則剛健有力。如此,雖愚必明矣,何患不敏!」曰:「要之,也是恁地。但慤實有志者,於今實難得。」驤。
庚戌五月,初見先生於臨漳。問:「前此從誰學?」㝢答:「自少只在鄉里從學。」先生曰:「此事本無嶢崎,只讀聖賢書,精心細求,當自得之。今人以爲此事如何秘密,不與人說,何用如此!」問看易。曰:「未好看,易自難看。易本因卜筮而設,推原陰陽消長之理,吉凶悔吝之道。先儒講解,失聖人意處多。待用心力去求,是費多少時光!不如且先讀論語。」又問讀詩。曰:「詩固可以興,然亦自難。先儒之說,亦多失之。某枉費許多年工夫,近來於詩易略得聖人之意。今學者不如且看大學語孟中庸四書,且就見成道理精心細求,自應有得。待讀此四書精透,然後去讀他經,却易爲力。」㝢舉子宜宗兄云:「人最怕拘迫,易得小成。」且言「聖賢規模如此其大」。曰:「未好說聖賢。但隨人資質,亦多能成就。如伯夷高潔,不害爲聖人之清;若做不徹,亦不失爲謹厚之士,難爲徇虛名。」以下訓㝢。
問:「初學精神易散,靜坐如何?」曰:「此亦好,但不專在靜處做工夫,動作亦當體驗。聖賢教人,豈專在打坐上?要是隨處著力,如讀書,如待人處事,若動若靜,若語若默,皆當存此。無事時,只合靜心息念。且未說做他事,只自家心如何令把捉不定?恣其散亂走作,何有於學?孟子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然,精神不收拾,則讀書無滋味,應事多齟齬,豈能求益乎!」
問:「有事時應事,無事時心如何?」曰:「無事時只得無事,有事時也如無事時模樣。只要此心常在,所謂『動亦定,靜亦定』也。」問:「程子言:『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曰:「心若走作不定,何緣見得道理?如理會這一件事未了,又要去理會那事,少間都成無理會。須是理會這事了,方好去理會那事,須是主一。」問:「思慮難一,如何?」曰:「徒然思慮,濟得甚事?某謂,若見得道理分曉,自無閑雜思慮。人所以思慮紛擾,只緣未見道理耳。『天下何思何慮』?是無閑思慮也。」問:「程子常教人靜坐,如何?」曰:「亦是他見人要多慮,且教人收拾此心耳。初學亦當如此。」
先生謂㝢曰:「文字可汲汲看,悠悠不得。急看,方接得前面看了底;若放慢,則與前面意思不相接矣。莫學某看文字,看到六十一歲,方略見得道理恁地。賀孫錄作方略見得通透。今老矣,看得,做甚使得?學某不濟事,公宜及早向前!」
問:「如古人詠歌舞蹈,到動盪血脈流通精神處,今既無之;專靠義理去研究,恐難得悅樂。不知如何?」曰:「只是看得未熟耳。若熟看,待浹洽,則悅矣。」先生因說㝢:「讀書看義理,須是開豁胸次,令磊落明快,恁地憂愁作甚底?亦不可先責效。才責效,便見有憂愁底意思,只管如此,胸中結聚一餅子不散。須是胸中寬閑始得。而今且放置閑事,不要閑思量,只專心去玩味義理,便會心精,心精,便會熟。『涵養當用敬,進學則在致知。』無事時,且存養在這裏,提撕警覺,不要放肆。到那講習應接,便當思量義理,用義理做將去。無事時,便著存養收拾此心。」
問:「前夜先生所答一之動靜處,曾舉云:『譬如與兩人同事,須是相救始得。』㝢看來,靜却救得動,不知動如何救得靜?」曰:「人須通達萬變,心常湛然在這裏。亦不是閉門靜坐,塊然自守。事物來,也須去應。應了,依然是靜。看事物來,應接去也不難,便是『安而後能慮』。動了靜,靜了動,動靜相生,循環無端。如人之噓吸,若只管噓,氣絕了,又須吸;若只管吸,氣無去處,便不相接了。噓之所以爲吸,吸之所以爲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屈伸消長,闔闢往來,其機不曾停息。大處有大闔闢,小處有小闔闢;大處有大消長,小處有小消長。此理萬古不易。如目有瞬時,亦豈能常瞬?定又須開,不能常開。定又須瞬,瞬了又開,開了又瞬。至纖至微,無時不然。」又問:「此說相救,是就義理處說動靜。不知就應事接物處說動靜如何?」曰:「應事得力,則心地靜;心地靜,應事分外得力;便是動救靜,靜救動。其本只在湛然純一,素無私心始得。無私心,動靜一齊當理,才有一毫之私,便都差了。」淳錄云:「徐問:『前夜說動靜功用相救。靜可救得動,動如何救得靜?』曰:『須是明得這理,使無不盡,直到萬理明徹之後,此心湛然純一,便能如此。如靜也不是閉門獨坐,塊然自守,事物來都不應。若事物來,亦須應;既應了,此心便又靜。心既靜,虛明洞徹,無一毫之累,便從這裏應將去,應得便徹,便不難,便是「安而後能慮」。事物之來,須去處置他。這一事合當恁地做,便截然斷定,便是「慮而後能得」。得是靜,慮是動。如「艮其止」,止是靜,所以止之便是動。如「君止於仁,臣止於敬」,仁敬是靜,所以思要止於仁敬,便是動。固是靜救動,動救靜;然其本又自此心湛然純一,素無私始得。心無私,動靜便一齊當理;心若自私,便都差子。動了又靜,靜了又動,動靜只管相生,如循環之無端。若要一於動靜,不得。如人之噓吸,若一向噓,氣必絕了,須又當吸;若一向吸,氣必滯了,須又當噓。噓之所以爲吸,吸之所以爲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一屈一伸,一闔一闢,一消一息,一往一來,其機不曾停。大處有大闢闔、大消息,小處有小闢闔、小消息,此理更萬古而不息。如目豈能不瞬時?亦豈能常瞬?又須開。開了定,定了又瞬,瞬了又定,只管恁地去。消息闔闢之機,至纖至微,無物不有。』」
㝢臨漳告歸,稟云:「先生所以指教,待歸子細講求。」曰:「那處不可用功?何待歸去用功?古人於患難尤見得著力處。今夜在此,便是用功處。」
居甫請歸作工夫,曰:「即此處便是工夫。」可學。
居甫問:「平日只是於大體處未正。」曰:「大體,只是合衆小理會成大體。今不窮理,如何便理會大體?」可學。
「居甫敬之是一種病,都緣是弱。仁父亦如此,定之亦如此。只看他前日信中自說『臨事而懼』,不知孔子自說行三軍。自家平居無事,只管恁地懼箇甚麼?」賀孫說:「定之之意,是當先生前日在朝,恐要從頭拆洗,決裂做事,故說此。」曰:「固是。若論來如今事體,合從頭拆洗,合有決裂做處,自是定著如此。只是自家不曾當這地位,自是要做不得。若只管懼了,到合說處都莫說。」賀孫。
居父如僧家禮懺,今日禮多少拜,說懺甚罪過;明日又禮多少拜,又說懺甚罪過;日日只管說。如浙中朋友,只管說某今日又如此,明日又說如此。若是見得不是,便須掀翻做教是當。若只管恁地徒說,何益!如宿這客店,不穩便,明日須進前去好處宿。若又只在這裏住,又說不好,豈不可笑!賀孫。
洪慶將歸,先生召入與語。出前卷子,云:「曰議論也平正。兩日來反覆爲看所說者,非不是;但其中言語多似不自胸中流出,原其病只是淺耳,故覺見枯燥,不甚條達。合下原頭欠少工夫。今先須養其源,始得。此去且存養,要這箇道理分明常在這裏,久自有覺;覺後,自是此物洞然通貫圓轉。」乃舉孟子「求放心」、「操則存」兩節,及明道語錄中「聖賢教人千言萬語,下學上達」一條云:「自古聖賢教人,也只就這理上用功。所謂放心者,不是走作向別處去。蓋一瞬目間便不見,纔覺得便又在面前,不是苦難收拾。公且自去提撕,便見得。」又曰:「如今要下工夫,且須端莊存養,獨觀昭曠之原,不須枉費工夫,鑽紙上語。待存養得此中昭明洞達,自覺無許多窒礙。恁時方取文字來看,則自然有意味,道理自然透徹,遇事時自然迎刃而解,皆無許多病痛。此等語,不欲對諸人說,恐他不肯去看文字,又不實了。且教他看文字,撞來撞去,將來自有撞著處。公既年高,又做這般工夫不得,若不就此上面著緊用工,恐歲月悠悠,竟無所得。」又曰:「近來學者,如漳泉人物,於道理上發得都淺,都是作文時,文采發越粲然可觀;謂堯卿至之。浙間士夫又却好就道理上壁角頭著工夫,如某人輩,子善叔恭。恐也是風聲氣習如此。」又云:「今之學者有三樣人才:一則資質渾厚,却於道理上不甚透徹;一則儘理會得道理,又生得直是薄;一則資質雖厚,却飄然說得道理儘多,又似承當不起。要箇恰好底,難得。此間却有一兩箇朋友理會得好。如公資質如此,何不可爲?只爲源頭處用工較少,而今須喫緊著意做取。尹和靖在程門直是十分鈍底,被他只就一箇『敬』字上做工夫,終被他做得成。」因說及陳後之陳安卿二人,爲學頗得蹊徑次第。又曰:「顏子與聖人不爭多,便是聖人地位。但顏子是水初平,風浪初靜時;聖人則是水已平,風恬浪靜時。」又曰:「爲學之道,須先存得這箇道理,方可講究。若居處必恭,執事必敬,與人必忠。要如顏子,直須就視聽言動上警戒到復禮處。仲弓『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是無時而不主敬。如今亦不須較量顏子仲弓如何會如此?只將他那事,就自家切己處便做他底工夫,然後有益。」又曰:「爲學之道,如人耕種一般,先須辦了一片地在這裏了,方可在上耕種;今却就別人地上鋪排許多種作底物色,這田地元不是我底。又如人作商:亦須先安排許多財本,方可運動;若財本不贍,則運動未得。到論道處,如說水,只說是冷,不能以『不熱』字說得;如說湯,只說是熱,不能以『不冷』字說得。又如飲食,喫著酸底,便知是酸底;喫著鹹底,便知是鹹底;始得。」語多不能盡記,姑述其大要者如此。訓洪慶。恪錄云:「石子餘將告歸,先生將子餘問目出,曰:『兩日反覆與公看,見得公所說非是不是,其病痛處只是淺耳。淺,故覺得枯燥,不恁條達,只源頭處元不曾用工夫來。今須是整肅主一,存養得這箇道理分明,常在這裏。持之已久,自然有得,看文字自然通徹,遇事自然圓轉,不見費力。』乃舉孟子『學問之道無它,求其放心而已矣』,『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二節,及明道語錄『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復入身來,下學而上達,』云:『自古賢聖教人,只是就這箇道理上用功。放心,不是走作別處去。一劄眼間即便不見,才覺便又在面前,不是難收拾。公自去提撕,便見得。今要下工夫,且獨觀昭曠之原,不須枉用工夫,鑽紙上語。存得此中昭明條暢,自覺無許多窒礙,方取文字來看,便見有味。道理通透,遇事則迎刃而解,無許多病痛。然此等語,不欲對諸公說。且教他自用工夫,撞來撞去,自然撞著。公既年高,若不如此下工夫,恐悠悠歲月,竟無所得。』又云:『某少時爲學。十六歲便好理學,十七歲便有如今學者見識。後得謝顯道論語,甚喜,乃熟讀。先將朱筆抹出語意好處;又熟讀得趣,覺見朱抹處太煩,再用墨抹出;又熟讀得趣,別用青筆抹出;又熟讀得其要領,乃用黃筆抹出。至此,自見所得處甚約,只是一兩句上。却日夜就此一兩句上用意玩味,胸中自是洒落。』」
先生謂徐容父曰:「爲學,須是裂破藩籬,痛底做去,所謂『一杖一條痕!一摑一掌血』!使之歷歷落落,分明開去,莫要含糊。」道夫。訓容父。
問學問之端緒。曰:「且讀書依本分做去。」以下訓節。
問:「何以驗得性中有仁義禮智信?」先生怒曰:「觀公狀貌不離乎嬰孩,高談每及於性命!」與衆人曰:「他只管來這裏摸這性,性若是去捕捉他,則愈遠。理本實有條理。五常之體,不可得而測度,其用則爲五教,孝於親,忠於君。」又曰:「必有本,如惻隱之類,知其自仁中發;事得其宜,知其自義中出;恭敬,知其自禮中出;是是非非,知其自智中出;信者,實有此四者。眼前無非性,且於分明處作工夫。」又曰:「體不可得而見,且於用上著工夫,則體在其中。」次夜曰:「吉甫昨晚問要見性中有仁義禮智。無故不解發惻隱之類出來,有仁義禮智,故有惻隱之類。」
問:「事有合理而有意爲之,如何?」曰:「事雖義而心則私。如路,好人行之亦是路,賊行之亦是路。合如此者是天理,起計較便不是。」
「只是揮扇底,只是不得背著他。」節問曰:「只順他?」曰:「只是循理。」
問:「應事心便去了。」曰:「心在此應事,不可謂之出在外。」
問:「欲求大本以總括天下萬事。」曰:「江西便有這箇議論。須是窮得理多,然後有貫通處。今理會得一分,便得一分受用;理會得二分,便得二分受用。若『一以貫之』,儘未在。陸子靜要盡掃去,從簡易。某嘗說,且如做飯:也須趁柴理會米,無道理合下便要簡易。」
以某觀之,做箇聖賢,千難萬難。如釋氏則今夜痛說一頓,有利根者當下便悟,只是箇無星之稱耳!
將與人看不得。公要討箇無聲無臭底道,雖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然却開眼便看見,開口便說著。
雖「無極而太極」,然只是眼前道理。若有箇高妙底道理而聖人隱之,便是聖人大無狀!不忠不信,聖人首先犯著!
問:「節嘗見張無垢解『雍徹』一章,言夫子氣象雍容。節又見明道先生爲人亦和。節自後處事亦習寬緩,然却至於廢事。」曰:「曾子剛毅,立得牆壁在,而後可傳之子思孟子。伊川橫渠甚嚴,游楊之門倒塌了。若天資大段高,則學明道;若不及明道,則且學伊川橫渠。」
問:「篤行允蹈,皆是作爲。畢竟道自道,人自人,不能爲一。」曰:「爲一,則聖人矣,『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又問:「顏子『不遠復』,『擇乎中庸』,顏子亦未到此地。」曰:「固是。只爲後人把做易了,後遂流爲異端。」
問:「事事當理則必不能容,能容則必不能事事當理。」曰:「容只是寬平不狹。如這箇人當殺則殺之,是理合當殺,非是自家不容他。」
不曾說教胡亂思,說「慎思」。
問:「節昔以觀書爲致知之方,今又見得是養心之法。」曰:「較寬,不急迫。」又曰:「一舉兩得,這邊又存得心,這邊理又到。」節復問:「心在文字,則非僻之心自入不得?」先生應。
問:「觀書或曉其意,而不曉字義。如『從容』字,或曰『橫出爲從,寬容爲容』,如何?」曰:「這箇見不得。莫要管他橫出、包容,只理會言意。」
節初到一二日,問「君子義以爲質」一章。曰:「不思量後,只管去問人,有甚了期?向來某人自欽夫處來,錄得一冊,將來看。問他時,他說道那時陳君舉將伊川易傳在看,檢兩版又問一段,檢兩版又問一段。欽夫他又率略,只管爲他說。據某看來,自當不答。大抵問人,必說道古人之說如此,某看來是如此,未知是與不是。不然,便說道據某看來不如此,古人又如此說,是如何?不去思量,只管問人,恰如到人家見著椅子,去問他道:『你安頓這椅子是如何?』」
問:「精神收歛便昏,是如何?」曰:「也不妨。」又曰:「昏,畢竟是慢。如臨君父、淵崖,必不如此。」又曰:「若倦,且瞌睡些時,無害。」問:「非是讀書過當倦後如此。是纔收斂來,稍久便困。」曰:「便是精神短後如此。」
訓門人四
問:「平時處事,當未接時,見得道理甚分明;及做著,又便錯了。不知如何恁地?」曰:「這是難事。但須是知得病痛處,便去著力。若是易爲,則天下有無數聖賢了!」以下訓義剛。
問:「打坐也是工夫否?」曰:「也有不要打坐底,如果若之屬,他最說打坐不是。」又問:「而今學者去打坐後,坐得瞌睡時,心下也大故定。」曰:「瞌睡時,却不好。」
問:「氣質昏蒙,作事多悔:有當下便悔時,有過後思量得不是方悔時,或經久所爲因事機觸得悔時。方悔之際,惘然自失,此身若無所容!有時恚恨至於成疾。不知何由可以免此?」曰:「既知悔時,第二次莫恁地便了,不消得常常地放在心下。那『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底,便是不悔底。今若信意做去後,蕩然不知悔,固不得;若既知悔,後次改便了,何必常常恁地悔!」淳錄云:「既知悔,便住了,莫更如此做。只管悔之又悔作甚!」
世間只是這箇道理,譬如晝日當空,一念之間合著這道理,則皎然明白,更無纖毫窒礙,故曰「天命之謂性」。不只是這處有,處處皆有。只是尋時先從自家身上尋起,所以說「性者,道之形體也」,此一句最好。蓋是天下道理尋討將去,那裏不可體驗?只是就自家身上體驗,一性之內,便是道之全體。千人萬人,一切萬物,無不是這道理。不特自家有,它也有;不特甲有,乙也有。天下事都恁地。
書有合講處,有不必講處。如主一處,定是如此了,不用講。只是便去下工夫,不要放肆,不要戲慢,整齊嚴肅,便是主一,便是敬。聖賢說話,多方百面,須是如此說。但是我恁地說他箇無形無狀,去何處證驗?只去切己理會,此等事久自會得。
問:說「漆雕開章」云云,先生不應。又說「與點章」云云,先生又不應。久之,却云:「公那江西人,只管要理會那漆雕開與曾點,而今且莫要理會。所謂道者,只是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便是。而今只去理會『言忠信,行篤敬』;『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須是步步理會。『坐如尸』,便須要常常如尸;『立如齋』,便須要常常如齋。而今却只管去理會那流行底,不知是箇甚麼物事?又不是打破一桶水,隨科隨坎皆是。」
義剛啟曰:「向時請問平生多悔之病,蒙賜教,謂第二番莫爲便了,也不必長長存在胸中。義剛固非欲悔,但作一事時,千思萬量,若思量不透處,又與朋友相度。合下做時,自謂做得圓密了;及事纔過,又便猛省著,有欠缺處。纔如此思著,則便被氣動了志,便是三兩日精神不定。不知此病生於何處?」曰:「便是難!便是難!不能得到恰好處。顏子『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便是如此,便是不能得見這箇物事定帖。這也無著力處。聖人教人,但不過是『博文約禮』。須是平時只管去講明,講明得熟時後,却解漸漸不做差了。」
又問:「格物工夫,至爲浩大。如義剛氣昏,也不解泛然格得。欲且將書細讀,就上面研究義理,如何?」曰:「書上也便有面前道理在。」義剛又言:「古人爲學,皆是自小得人教之有方,所以長大來易入於道。義剛目前只是習作舉業,好書皆不曾講究。而今驟收其放心,覺用力倍難。今欲將小學等書理會,從洒掃應對進退,禮樂書數射御,從頭再理會起,不知如何?」曰:「也只是事事致謹,常常持養,莫教放慢了,便是。若是自家有箇操柄時,便自不解到得十分走作了。」
義剛啟曰:「半年得侍洒掃,曲蒙提誨,自此得免小人之歸。但氣質昏蒙,自覺易爲流俗所遷。今此之歸,且欲閉門不出,刻意讀書,皆未知所向,欲乞指示。」先生曰:「只杜門便是所向,別也無所向。只是就書上子細玩味,考究義理,便是。」義剛之初拜先生也,具述平日之非與所以遠來之意,力求陶鑄及所以爲學之序。先生曰:「人不自訟,則沒柰何他。今公既自知其過,則講書窮理,便是爲學,也無他陶鑄處。」問:「讀書以何者爲先?」曰:「且將論語大學共看。」至是,又請曰:「大學已看了,先生解得分明,也無甚疑。論語已看九篇。今欲看畢此書,更看孟子,如何?」曰:「好。孟子也分明,甚易看。」
「侍教半年,仰蒙提誨。自正月間看論語,覺得略得入頭處。先生所以教人,只要逐章逐句理會,不要揀擇,敬遵明訓。但此番歸去,恐未便得再到侍下。如語孟中設有大疑,則無可問處。今欲於此數月揀大頭段來請教,不知可否?」曰:「好。」
先生問●淵:「平日如何做工夫?看甚文字?」曰:「舊治春秋並史書。」曰:「春秋如何看?」曰:「只用劉氏說看。」曰:「公數千里來見某,其志欲如何?」曰:「既拜先生,只從先生之教。」曰:「春秋是學者末後事,惟是理明義精,方見得。春秋是言天下之事。今不去理會身己上事,却去理會天下之事,到理會得天下事,於身己上却不曾處置得。所以學者讀書,先要理會自己本分上事。」又言:「劉道修向時章疏中說『道學』字,用錯了。」先生因論:「德修向時之事,不合將許多條法與壽皇看,暴露了,被小人知之,却做了脚手。某以爲,大率若小人勢弱時節,只用那虛聲,便可恐得他去;若小人勢盛時節,便不可如此暴露,被他先做脚手。雖然,德修亦自好,當時朝廷大故震動!」訓淵。
●亞夫將上趙子直黃文叔二書呈先生。先生曰:「公有志於當世,亦自好。但若要從自家身上做將來,須是捨其所已學,從其所未學。」恪。
先生語●亞夫云:「亞夫歸去,且須杜門安坐數年,虛心玩味他義理,教專與自家心契合。若恁底時,病痛自去,義理自明。大抵靜,方可看義理。」佐。
「須是靜,方可爲學。」謂亞夫曰:「公既歸,可且杜門潛心數年。」方子。蓋卿錄云:「亞夫稟辭,先生勉之曰:『歸後且杜門潛心二三年,仍須虛心以讀書。』」
甲寅八月三日,蓋卿以書見先生於長沙郡齋,請隨諸生遇晚聽講,是晚請教者七十餘人。或問:「向蒙見教,讀書須要涵泳,須要浹洽。因看孟子千言萬語,只是論心。七篇之書如此看,是涵泳工夫否?」曰:「某爲見此中人讀書大段鹵莽,所以說讀書須當涵泳,只要子細尋繹,令胸中有所得爾。如吾友所說,又襯貼一件意思,硬要差排,看書豈是如此?」又一士友曰:「先生『涵泳』之說,乃杜元凱『優而柔之』之意。」曰:「固是如此,亦不用如此解說。所謂涵泳者,只是子細讀書之異名也。大率與人說話便是難。某只說一箇『涵泳』,一人硬來差排,一人硬來解說。此是隨語生解,支離延蔓,閑說閑講,少間展轉,只是添得多,說得遠。如此講書,如此聽人說話,全不是自做工夫,全無巴鼻。可知是使人說學是空談。此中人所問,大率如此:好理會處不理會,不當理會處却支離去說,說得全無意思。」以下訓蓋卿。
蓋卿因言:「致知、格物工夫既到,然後應事接物,始得其宜。若工夫未到,雖於應事接物之際,未盡合宜,亦只得隨時爲應事接物之計也。」曰:「固是如此。若學力未到時,不成不去應事接物!且如某在長沙時,處之固有一箇道理;今在路途,道理又別。人若學力未到,其於應事接物之間,且隨吾學力所至而處之。善乎明道之言曰:『學者全體此心。學雖未盡,若事物之來,不可不應;但隨分限應之,雖不中不遠矣。』」
蓋卿稟辭,且乞贈言。先生曰:「逐日所相與言者,宜著工夫,不用重說。」曰:「尚得爲遠謁函丈之計。」曰:「人事不可預期。歸日,宜一面著實做工夫。」
初見,先生云:「某自到此,與朋友亦無可說,古人學問只是爲己而已。聖賢教人,具有倫理。學問是人合理會底事。學者須是切己,方有所得。今人知爲學者,聽人說一席好話,亦解開悟;到切己工夫,却全不曾做,所以悠悠歲月,無可理會。若使切己下工,聖賢言語雖散在諸書,自有箇通貫道理。須實有見處,自然休歇不得。如人趁養家一般,一日不去趁,便受飢餓。今人事無小大,皆潦草過了。只如讀書一事,頭邊看得兩段,便揭過後面,或看得一二段,或看得三五行,殊不曾子細理會,如何會有益!」或問:「人講學不明,用處全差了。」曰:「不待酬酢應變時。若學不切己,自家一箇渾身自無處著,雖三魂七魄,亦不知下落,何待用時方差?」坐間有言及傅子囦者。曰:「人雖見得他偏,見得他不是,此邊却未有肯著力做自家工夫,如何不爲他所謾?近世人大被人謾,可笑!見人胡亂一言一動,便被降下了。只緣自無工夫,所以如此。便又有不讀書之說,可以誘人,宜乎陷溺者多。」先生又云:「彼一般說話,雖是說禪,却能鞭逼得人緊。後生於此邊既無所得,一溺其說,便把做件事做,如何可回!終竟他底不是,愈傳愈壞了人。」或又云:「近世學者多躐等。」亦曰:「更有不及等人。」以下訓謙。
問謙:「曾與戴肖望相處,如何?」曰:「亦只商量得舉子程文。」曰:「此是一厄。人過了此一厄,當理會學問。今人過了此一厄,又去理會應用之文,作古文,作詩篇,亦是一厄。須是打得破,方得。」
問:「爲學工夫,以何爲先?」曰:「亦不過如前所說,專在人自立志。既知這道理,辦得堅固心,一味向前,何患不進!只患立志不堅,只恁聽人言語,看人文字,終是無得於己。」或云:「須是做工夫,方覺言語有益。」曰:「別人言語,亦當子細窮究。孟子說:『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知言便是窮究別人言語。他自邪說,何與我事?被他謾過,理會不得,便有陷溺。所謂『生於其心,害於其政;作於其政,害於其事』;蓋謂此也。」
德之看文字尖新,如見得一路光明,便射從此一路去。然爲學讀書,寧詳毋略,寧近毋遠,寧下毋高,寧拙毋巧。若一向罩過,不加子細,便看書也不分曉。然人資質亦不同,有愛趨高者,亦有好務詳者。雖皆有得,然詳者終是看得溥博浹洽。又言:「大學等書,向來人只說某說得詳,如何不略說,使人自致思?此事大不然。人之爲學,只是爭箇肯不肯耳。他若無得,不肯向這邊,略亦不解致思;他若肯向此一邊,自然有味,愈詳愈有意味。」
「生知之聖,不待學而自至。若非生知,須要學問。學問之先,止是致知。所知果致,自然透徹,不患不進。」謙請云:「知得,須要踐履。」曰:「不真知得,如何踐履得!若是真知,自住不得。不可似他們只把來說過了。」又問:「今之言學者滿天下,家誦中庸大學語孟之書,人習中庸大學語孟之說。究觀其實,不惟應事接物與所學不相似;而其爲人舉足動步,全不類學者所爲。或做作些小氣象,或專治一等議論,專一欺人。此豈其學使然歟?抑踐履不至歟?抑所學之非歟?」曰:「此何足以言學?某與人說學問,止是說得大概,要人自去下工。譬如寶藏一般,其中至寶之物,何所不有?某止能指與人說,此處有寶。若不下工夫自去討,終是不濟事。今人爲學,多是爲名,不肯切己。某甚不滿於長沙士友。胡季隨特地來一見,却只要相閃,不知何故。南軒許久與諸公商量,到如今只如此,是不切己之過。」
廖兄請曰:「某遠來求教,獲聽先生雅言至論,退而涵泳,發省甚多。旅中只看得先生大學章句、或問一過,所以誨人者至矣。爲學入德之方,無以加此,敢不加心!明日欲別誨席,更乞一言之賜。」曰:「他無說,只是自下工夫,便有益。此事元不用許多安排等待,所謂『造次顛沛必於是』也,人只怕有悠悠之患。」廖復對曰:「學者之病,多在悠悠,極荷提策。」曰:「見得分曉,便當下工夫。時難得而易失,不可只恁地過了。」蓋卿。
先生問:「前此得書,甚要講學,今有可說否?」自修云:「適值先生去國匆匆,不及欵承教誨。」曰:「自家莫匆匆便了。」訓自修。
問平日工夫,泳對:「理會時文。」先生曰:「時文中亦自有工夫。」請讀何書。曰:「看大學。」以下訓泳。
說大學首章不當意。先生說:「公讀書如騎馬,不會鞭策得馬行;撐船,不會使得船動。」
「讀大學,必次論孟及中庸,兼看近思錄。」先生曰:「書讀到無可看處,恰好看。」
先生與泳說:「看文字罷,常且靜坐。」
問:「而今看道理不出,只是心不虛靜否?」曰:「也是不曾去看。會看底,就看處自虛靜,這箇互相發。」以下訓夔孫。
先生謂夔孫云:「公既久在此,可將一件文字與衆人共理會,立箇程限,使敏者不得而先,鈍者不得而後。且如這一件事,或是甲思量不得,乙或思量得,這便是朋友切磋之義。」夔孫請所看底文字。曰:「且將西銘看。」及看畢,夔孫依先生解說過。先生曰:「而今解得分曉了,便易看,當初直是難說。」夔孫請再看底文字。索近思錄披數板,云:「也揀不得,便漏了他底也不得。」遂云:「『無極而太極』,而今人都想像有箇光明閃爍底物事在那裏。那不知本是說無這物事,只是有箇理,解如此動靜而已。及至一動一靜,便是陰陽。一動一靜,循環無端。『太極動而生陽』,亦只是從動處說起。其實,動之前又有靜,靜之前又有動。推而上之,其始無端;推而下之,以至未來之際,其卒無終。自有天地,便只是這物事在這裏流轉,一日便有一日之運,一月便有一月之運,一歲便有一歲之運。都只是這箇物事滾,滾將去,如水車相似:一箇起,一箇倒,一箇上,一箇下。其動也,便是中,是仁;其靜也,便是正,是義。不動則靜,不靜則動;如人不語則默,不默則語,中間更無空處。又如善惡:不是善,便是惡;不是惡,便是善。『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便是主張這箇物事。蓋聖人之動,便是元亨;其靜,便是利貞,都不是閑底動靜。所以繼天地之志,述天地之事,便是如此。如知得恁地便生,知得恁地便死,知得恁地便消,知得恁地便長,此皆是繼天地之志。隨他恁地進退消息盈虛,與時偕行,小而言之,飢食渴飲,出作入息;大而言之,君臣便有義,父子便有仁,此都是述天地之事。只是這箇道理,所以君子修之便吉,小人悖之便凶。這物事機關一[一]下撥轉,便攔他不住,如水車相似,才踏發這機,更住不得。所以聖賢『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戰戰兢兢,至死而後知免。大化恁地流行,只得隨他恁地;故曰:『存心養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這與西銘都相貫穿,只是一箇物事。如云:『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便只是『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只是說得有詳略緩急耳。而今萬物到秋冬時各自斂藏,便恁枯瘁;忽然一下春來,各自發生條暢,這只是一氣,一箇消,一箇息。那箇滿山青黃碧綠,無非天地之化流行發見。而今自家吃他,著他,受用他,起居食息都在這裏,離他不得。所以仁者見之便謂之仁,智者見之便謂之智,無非是此箇物事。『繼之者善』,便似日日裝添模樣;『成之者性』,便恰似造化都無可做了,與造化都不相關相似。到得『成之者性』,就那上流行出來,又依前是『繼之者善』。譬如穀,既有箇穀子,裏面便有米,米又會生出來。如果子皮裏便有核,核裏便有仁,那仁又會發出來。人物莫不如此。如人方其在胞胎中,受那父母之氣,則是『繼之者善』。及其生出來,便自成一箇性了,便自會長去,這後又是『繼之者善』,只管如此。仁者謂之仁,便是見那發生處;智者謂之智,便是見那收斂處。『百姓日用而不知』,便是不知所謂發生,亦不知所謂收斂,醉生夢死而已。周先生太極通書,便只是滾這幾句。易之爲義,也只是如此。只是陰陽交錯,千變萬化,皆從此出,故曰:『易有太極』。這一箇便生兩箇,兩箇便生四箇,四箇便生八箇,八箇便生十六箇,十六箇便生三十二箇,三十二箇便生六十四箇。故『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聖人所以說出時,只是使人不迷於利害之途耳。」少頃,又舉「誠幾德」一章,說云:「『誠無爲』,只是自然有實理恁地,不是人做底,都不曾犯手勢。『幾善惡』,便是心之所發處有箇善有箇惡了。『德』便只是善底,爲聖爲賢,只是這材料做。」又舉第三「大本達道章」說云:「未發時便是那靜,已發時便是那動。方其靜時,便是有箇體在裏了,如這桌子未用時,已有這桌子在了。及其已發,便有許多用。一起一倒,無有窮盡。若靜而不失其體,便是天下之大本立焉;動而不失其用,便是天下之達道行焉。若其靜而或失其體,則天下之大本便昏了;動而或失其用,則天下之達道便乖了。說來說去,只是這一箇道理。」夔孫問云:「此箇道理,孔子只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成之者性』,都不會分別出性是如何。孟子乃分別出,說是有此四者,然又只是以理言。到周先生說方始盡,方始見得人必有是四者,這四者亦有所附著。」先生曰:「孔子說得細膩,說不曾了。孟子說得粗,疏略,只是說『成之者性』,不曾從原頭推說來。然其界分,自孟子方說得分曉。」陳仲蔚因問:「龜山說:『知其理一,所以爲仁;知其分殊,所以爲義。』仁便是體?義便是用否?」曰:「仁只是流出來底,義是合當做底。如水,流動處是仁;流爲江河,匯爲池沼,便是義。如惻隱之心便是仁;愛父母,愛兄弟,愛鄉黨,愛朋友故舊,有許多等差,便是義。且如敬,只是一箇敬;到敬君,敬長,敬賢,便有許多般樣。禮也是如此。如天子七廟,諸侯五廟,這箇便是禮;其或七或五之不同,便是義。禮是理之節文,義便是事之所宜處。呂與叔說『天命之謂性』云:『自斬而緦,喪服異等,而九族之情無所憾;自王公至皂隸,儀章異制,而上下之分莫敢爭;自是天性合如此。』且如一堂有十房父子,到得父各慈其子,子各孝其父,而人不嫌者,自是合如此也。其慈,其孝,這便是仁;各親其親,各子其子,這便是義。這箇物事分不得,流出來便是仁;仁打一動,義禮智便隨在這裏了。不是要仁使時,義却留在後面,少間放出來。其實只是一箇道理,論著界分,便有許多分別。且如心性情虛明應物,知得這事合恁地,那事合恁地,這便是心;當這事感則這理應,當那事感則那理應,這便是性;出頭露面來底便是情,其實只是一箇物事。而今這裏略略動,這三箇便都在,子細看來,亦好則劇。」又舉邵子「性者道之形體」處,曰:「道雖無所不在,然如何地去尋討他?只是回頭來看,都在自家性分之內。自家有這仁義禮智,便知得他也有仁義禮智,千人萬人,一切萬物,無不是這道理。推而廣之,亦無不是這道理。他說『道之形體』,便是說得好。」
林子武初到時,先生問義剛云:「在何處安下?」曰:「未曾移入堂長房。」曰:「它便是有思量底。蘇子容押花字常要在下面,後有一人官在其上,却挨得他花字向上面去;他遂終身悔其初無思量,不合押花字在下。」及包顯道等來,遂命子武作堂長,後竟不改。義剛。
問:「承先生賜教讀書之法,如今看來,聖賢言行,本無相違。其間所以有可疑者,只是不逐處研究得通透,所以見得牴牾。若真箇逐處逐節逐段見得精切,少間却自到貫通地位。」曰:「固是。如今若苟簡看過,只一處,便自未曾理會得了,却要別生疑義,徒勞無益。」訓木之。
慶元丁巳三月,見先生於考亭。先生曰:「甚荷遠來,然而不是時節。公初從何人講學?」曰:「少時從劉衡州問學。」曰:「見衡州如何?」曰:「衡州開明大體,使人知所向慕。」曰:「如何做工夫?」曰:「却是無下手處。」曰:「向來亦見廬陵諸公有問目之類,大綱竟緩,不是斬釘截鐵,真箇可疑可問,彼此只做一場話說休了。若如此悠悠,恐虛過歲月。某已前與朋友往來,亦是如此。後來欽夫說道:『凡肯向此者,吾二人只如此放過了,不特使人汎然來行一遭,便道我曾從某人處講論,一向胡說,反爲人取笑,亦是壞了多少好氣質底。若只悠悠地去,可惜。今後須是截下,看晚年要成就得一二人,不妨是吾輩事業。』自後相過者,這裏直是不放過也。」祖道又曰:「頃年亦嘗見陸象山。」先生笑曰:「這却好商量。公且道象山如何?」曰:「象山之學,祖道曉不得,更是不敢學。」曰:「如何不敢學?」曰:「象山與祖道言:『目能視,耳能聽,鼻能知香臭,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運動,如何更要甚存誠持敬,硬要將一物去治一物?須要如此做甚?詠歸舞雩,自是吾子家風。』祖道曰:『是則是有此理,恐非初學者所到地位。』象山曰:『吾子有之,而必欲外鑠以爲本,可惜也!』祖道曰:『此恐只是先生見處。今使祖道便要如此,恐成猖狂妄行,蹈乎大方者矣!』象山曰:『纏繞舊習,如落陷穽,卒除不得!』」先生曰:「陸子靜所學,分明是禪。」又曰:「江西人大抵秀而能文,若得人點化,是多少明快!蓋有不得不任其責者。然今黨事方起,能無所畏乎!忽然被他來理會,礙公進取時如何?」曰:「此是自家身己上,進取何足議?」曰:「可便遷入精舍。」以下訓祖道。
先生謂祖道曰:「讀書,且去鑽研求索。及反覆認得時,且蒙頭去做,久久須有功效。吾友看文字忒快了,却不沉潛,見得他子細意思。莫要一領他大意,便去摶摸,此最害事!且熟讀,就他注解爲他說一番。說得行時,却又爲他精思,久久自落窠臼。略知瞥見,便立見解,終不是實。恐他時無把捉,虛費心力。」
問進德之方。曰:「大率要修身窮理。若修身上未有工夫,亦無窮理處。」問:「修身如何?」曰:「且先收放心。如心不在,無下手處。要去體察你平昔用心,是爲己爲人?若讀書計較利祿,便是爲人。」
「資稟純厚者,須要就上面做工夫。」問:「如何?」曰:「人生與天地一般,無些欠缺處。且去子細看秉彝常性是如何,將孟子言性善處看是如何善,須精細看來。」
一日拜別,先生曰:「歸去各做工夫,他時相見,却好商量也。某所解語孟和訓詁注在下面,要人精粗本末,字字爲咀嚼過。此書,某自三十歲便下工夫,到而今改猶未了,不是草草看者,且歸子細。」
曾兄問:「讀大學,已知綱目次第了。然大要用工夫,恐在『敬』之一字。前見伊川說『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處。」先生曰:「能『敬以直內』矣,亦須『義以方外』。能知得是非,始格得物。不以義方外,則是非好惡不能分別,物亦不可格。」又問:「恐敬立則義在其中,伊川所謂『弸諸中,彪諸外』,是也。」曰:「雖敬立而義在,也須認得實,方見得。今有人雖胸中知得分明,說出來亦是見得千了百當,及應物之時,顛倒錯謬,全是私意,亦不知。聖人所謂敬義處,全是天理,安得有私意?今釋老能立箇門戶恁地,亦是它從旁窺得近似。他所謂敬時,亦却是能敬,更有箇『笠影』之喻。」
某嘗喜那鈍底人,他若是做得工夫透徹時,極好;却煩惱那敏底,只是略綽看過,不曾深去思量。當下說,也理會得,只是無滋味,工夫不耐久。如莊仲便是如此。某嘗煩惱這樣底,少間不濟事。敏底人,又却要做那鈍底工夫,方得。以下訓僩。
問:「尋常遇事時,也知此爲天理,彼爲人欲。及到做時,乃爲人欲引去,事已却悔,如何?」曰:「此便是無克己工夫。這樣處,極要與他埽除打叠,方得。如一條大路,又有一條小路。明知合行大路,然小路面前有箇物引著,自家不知不覺行從小路去;及至前面荊棘蕪穢,又却生悔。此便是天理人欲交戰之機。須是遇事之時,便與克下,不得苟且放過。此須明理以先之,勇猛以行之。若是上智聖人底資質,不用著力,自然存天理而行,不流於人欲。若賢人資質次於聖人者,到遇事時固不會錯,只是先也用分別教是而後行之。若是中人之資質,須大段著力,無一時一刻不照管克治,始得。曾子曰:『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又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直是恁地用功,方得。」
問每日做工夫處。曰:「每日做工夫,只是常常喚醒,如程子所謂『主一之謂敬』,謝氏所謂『常惺惺法』是也。然這裏便有致知底工夫。程子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須居敬以窮理。若不能敬,則講學又無安頓處。」
問:「『色容莊』,持久甚難。」曰:「非用功於外也,心肅而容莊。」問:「若非聖人說下許多道理,則此身四支耳目更無安頓處。」曰:「然。古人固嘗言之:『非禮則耳目手足無所措。』」
道理極是細膩。公們心都粗大,入那細底不得。
公而今只是說他人短長,都不自反己看。如公適間說學者來此不講誦,蚤來莫去,是理會甚事?自初來至去,是有何所得?聽得某說話,有何警發?每日靠甚麼做本?從那裏做去?公却會說得箇頭勢如此大。及至末梢,又却只是檢點他人某事某事,元未有緊要,那人亦如何服公說?且去理會自己身心,煞有事在!
今公掀然有飛揚之心,以爲治國平天下如指諸掌。不知自家一箇身心都安頓未有下落,如何說功名事業?怎生治人?古時英雄豪傑不如此。張子房,不問著他不說。諸葛孔明甚麼樣端嚴!公浙中一般學,是學爲英雄之學,務爲跅弛豪縱,全不點檢身心。某這裏須是事事從心上理會起,舉止動步,事事有箇道理。一毫不然,便是欠闕了他道理。固是天下事無不當理會,只是有先後緩急之序;須先立其本,方以次推及其餘。今公們學都倒了,緩其所急,先其所後,少間使得這身心飛揚悠遠,全無收拾歲。而今人不知學底,他心雖放,然猶放得近。今公雖曰知爲學,然却放得遠;少間會失心去,不可不覺!
讀書之法,既先識得他外面一箇皮殼了,又須識得他裏面骨髓方好。如公看詩,只是識得箇模像如此,他裏面好處,全不見得。自家此心都不曾與他相黏,所以眊燥,無汁漿。如人開溝而無水,如此讀得何益!未論讀古人書,且如一近世名公詩,也須知得他好處在那裏。如何知得他好處?亦須吟哦諷詠而後得之。今人都不曾識:好處也不識,不好處也不識;不好處以爲好者有之矣,好者亦未必以爲好也。其有知得某人詩好,某人詩不好者,亦只是見已前人如此說,便承虛接響說取去。如矮子看戲相似,見人道好,他也道好。及至問著他那裏是好處?元不曾識。舉世皆然,只是不曾讀。熟讀後自然見得。「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今公讀二南了,還能不正牆面而立否?意思都不曾相黏,濟得甚事!前日所舉韓退之蘇明允二公論作文處,他都是下這般工夫,實見得那好處,方做出這般文章。他都是將三代以前文字熟讀後,故能如此。如向者呂子約書來,說近來看詩甚有味,錄得一冊來,盡是寫他讀詩有得處。及觀之,盡是說詩序!如關雎只是說一箇「后妃之德也」,葛覃只是說得箇「后妃之本」與「化天下以婦道也」。自「關關雎鳩」、「葛之覃兮」已下,更不說著。如此讀詩,是讀箇其麼?呂伯恭大事紀亦是如此,盡是編排詩序書序在上面。他們讀書,盡是如此草草。以言事,則不實;以立辭,則害意。
問:「『鳶飛魚躍』,南軒云:『「鳶飛魚躍」,天地之中庸也。』」曰:「只看公如此說,便是不曾理會得了。莫依傍他底說,只問取自家是真實見得不曾?自家信,是信得箇甚麼?這箇道理,精粗小大,上下四方,一齊要著到,四邊合圍起理會,莫令有些子走透。少間方從一邊理會得,些小有箇見處,有箇入頭處。若只靠一邊去理會,少間便偏枯了,尋捉那物事不得。若是如此悠悠,只從一路去攻擊他,而又不曾著力,何益於事!」李敬子曰:「覺得已前都是如此悠悠過了!」曰:「既知得悠悠,何不便莫要悠悠?便是覺意思都不曾痛切。每日看文字,只是輕輕地拂過,寸進尺退,都不曾依傍築磕著那物事來。此間說時,旋扭掜湊合,說得些小,才過了,又便忘了。或他日被人問起,又遂旋扭掜說得些小,過了又忘記了。如此濟得甚事!早間說如負痛相似。」因言:「持敬,如書所云『若有疾』,如此方謂之持敬。如人負一箇大痛,念念在此,日夜求所以去之之術。理會這一件物,須是徹頭徹尾,全文記得,始是如此,末是如此,中間是如此;如此謂之是,如此謂之非。須是理會教透徹,無些子疑滯,方得。若只是如此輕輕拂過,是濟甚事!如兩軍廝殺,兩邊擂起鼓了,只得拌命進前,有死無二,方有箇生路,更不容放慢。若纔攻慢,便被他殺了!」
友仁初參拜畢,出疑問一冊,皆大學語孟中庸平日所疑者。先生略顧之,謂友仁曰:「公今須是逐一些子細理會,始得,不可如此鹵莽。公之意,自道此是不曉者,故問。然其他不問者,恐亦未必是。豈能便與聖賢之意合?須是理會得底也來整理過,方可。」以下訓友仁。
問「邦畿千里,惟民所止」。曰:「此是大率言物各有所止之處。且如公,其心雖止得是,其迹則未在。心迹須令爲一,方可。豈有學聖人之道,服非法之服,享非禮之祀者!程先生謂『文中子言心迹之判,便是亂說』者,此也。」友仁曰:「舍此則無資身之策。」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豈有爲人而憂此者!」
先生曰:「公向道甚切,也曾學禪來。」曰:「非惟學禪,如老莊及釋氏教典,亦曾涉獵。自說法華經至要處乃在『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一句。」先生曰:「我這裏正要思量分別。能思量分別,方有豁然貫通之理。如公之學也不易。」因以手指書院曰:「如此屋相似,只中間潔淨,四邊也未在。未能博學,便要約禮。窮理處不曾用工,守約處豈免有差!若差之毫忽,便有不可勝言之弊。」又顧同舍曰:「德元却於此理見得彷彿,惜乎不曾多讀得書。」却謂友仁曰:「更須痛下工夫讀書始得。公今所看大學或問格物致知傳,程子所說許多說話,都一一記得,方有可思索玩味。」
張問:「先生論語或問甚好,何故不肯刊行?」曰:「便是不必如此。文字儘多,學者愈不將做事了,只看得集注儘得。公還盡記得集注說話否?非唯集注,恐正文亦記不全,此皆是不曾仔細用工夫。且如邵康節始學於百原,堅苦刻厲,冬不爐,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有年,公們曾如此否?論語且莫說別處,只如說仁處,這裏是如此說,那裏是如此說,還會合得否?」友仁曰:「先生有一處解『仁』字甚曉然,言:『仁者,人心之全德,必欲以身體而力行之,可謂「重」矣!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可謂「遠」矣!』」先生不應。次日,却問:「公昨夜所舉解仁說在何處?」曰:「在曾子言『仁以爲己任』章。」先生曰:「德元看文字,却能記其緊要處。有萬千人看文字者,却不能於緊要處理會,只於瑣細處用工。前日他問中庸或問:『不一其內,無以制其外;不齊其外,無以養其中;靜而不存,無以立其本;動而不察,無以勝其私。』此皆是切要處。學者若能於切要處做工夫,又於細微處不遺闕了,久之自然有得。」
拜辭,先生曰:「公識性明,精力短,每日文字不可多看。又,記性鈍,但用工不輟,自有長進矣。」
因誨郭兄云:「讀書者當將此身葬在此書中,行住坐臥,念念在此,誓以必曉徹爲期。看外面有甚事,我也不管,只恁一心在書上,方謂之善讀書。若但欲來人面前說得去,不求自熟,如此濟得甚事!須是著起精神,字字與他看過。不惟念得正文注字,要自家暗地以俗語解得,方是。如今自家精神都不曾與書相入,念本文注字猶記不得,如何曉得!」卓。僩同。
「讀書,須立下硬寨,定要通得這一書,方看第二書。若此書既曉未得,我寧死也不看那箇!如此立志,方成工夫。」郭德元言:「記書不得。」曰:「公不可欲速,且讀一小段。若今日讀不得,明日又讀;明日讀不得,後日又讀,須被自家讀得。若只記得字義訓釋,或其中有一兩字漏落,便是那腔子不曾填得滿,如一箇物事欠了尖角處相似。少間自家做出文字,便也有所欠缺,不成文理。嘗見蕃人及武臣文字,常不成文理,便是如此。他心中也知得要如此說,只是字義有所欠缺,下得不是。這箇便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之患。是他心有所蔽,故如此。司馬遷史記用字也有下得不是處。賈誼亦然,如治安策說教太子處云:『太子少長知妃色,則入于學。』這下面承接,便用解說此義;忽然掉了,却說上學去云:『學者所學之官也。』又說『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一段了,却方說上太子事,云『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嚴』云云,都不成文義,更無段落。他只是乘才快,胡亂寫去,這般文字也不可學。董仲舒文字却平正,只是又困。董仲舒匡[一]衡劉向諸人文字,皆善弱無氣燄。司馬遷賈生文字雄豪可愛,只是逞快,下字時有不穩處,段落不分明。匡衡文字却細密,他看得經書極子細,能向裏做工夫,只是做人不好,無氣節。仲舒讀書不如衡子細,疏略甚多,然其人純正開闊,衡不及也。」又曰:「荀子云:『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誦數,即今人讀書記徧數也,古人讀書亦如此。只是荀卿做得那文字不帖律處也多。」僩。
郭德元告行,先生曰:「人若於日間閑言語省得一兩句,閑人客省見得一兩人,也濟事。若渾身都在閙場中,如何讀得書!人若逐日無事,有見成飯喫,用半日靜坐,半日讀書,如此一二年,何患不進!」僩。
訓門人五
黃直卿會看文字,只是氣象少,間或又有看得不好處。文蔚。
因說正思小學字訓,直卿云:「此等文字亦難做,如『中』,只說得無倚之中,不曾說得無過不及之中。」曰:「便是此等文字難做,如『仁』,只說得偏言之仁,不曾說得包四者之仁。」至。若海錄云:「一部大爾雅。」
先生聞程正思死,哭之哀。賀孫。
有程正思一學生來謁,坐定,蹙額云:「正思可惜!有骨肋,有志操。若看道理,也粗些子在。」自修。
問功夫節目次第。曰:「尋常與學者說做工夫甚遲鈍,但積累得多,自有貫通處。且如論孟,須從頭看,以正文爲正,却看諸家說狀得正文之意如何。且自平易處作工夫,觸類有得,則於難處自見得意思。如『養氣』之說,豈可驟然理會?候玩味得七篇了,漸覺得意思。如一件木頭,須先剗削平易處,至難處,一削可除也。今不先治平易處,而徒用力於其所難,所以未有得而先自困也。」以下訓謨。
問:「謨於鄉曲,自覺委靡隨順處多,恐不免有同流合汙之失。」曰:「『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處鄉曲,固要人情周盡;但須分別是非,不要一面隨順,失了自家。天下事,只有一箇是,一箇非;是底便是,非底便非。」問:「是非自有公論?」曰:「如此說,便不是了。是非只是是非,如何是非之外,更有一箇公論?才說有箇公論,便又有箇私論也!此却不可不察。」
「謨於私欲,未能無之。但此意萌動時,却知用力克除,覺方寸累省,頗勝前日,更當如何?」曰:「此只是強自降伏,若未得天理純熟,一旦失覺察,病痛出來,不可不知也。」問:「五峰所謂『天理人欲同行異情』,莫須這裏要分別否?」曰:「『同行異情』,只如飢食渴飲等事,在聖賢無非天理,在小人無非私欲,所謂『同行異情』者如此。此事若不曾尋著本領,只是說得他名義而已。說得名義儘分曉,畢竟無與我事。須就自家身上實見得私欲萌動時如何,天理發見時如何,其間正有好用工夫處。蓋天理在人,亘萬古而不泯;任其如何蔽錮,而天理常自若,無時不自私意中發出,但人不自覺。正如明珠大貝,混雜沙礫中,零零星星逐時出來。但只於這箇道理發見處,當下認取,簇合零星,漸成片段。到得自家好底意思日長月益,則天理自然純固;向之所謂私欲者,自然消靡退散,久之不復萌動矣。若專務克治私欲,而不能充長善端,則吾心所謂私欲者日相鬭敵,縱一時按伏得下,又當復作矣。初不道隔去私意後,別尋一箇道理主執而行;才如此,又只是自家私意。只如一件事,見得如此爲是,如此爲非,便從是處行將去,不可只恁休。誤了一事,必須知悔,只這知悔處便是天理。孟子說『牛山之木』,既曰『若此其濯濯也』,又曰『萌蘗生焉』;既曰『旦晝梏亡』,又曰『夜氣所存』。如說『求放心』,心既放了,如何又求得?只爲這些道理根於一性者,渾然至善,故發於日用者,多是善底。道理只要人自識得,雖至惡人,亦只患他頑然不知省悟;若心裏稍知不穩,便從這裏改過,亦豈不可做好人?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只是去著這些子,存,只是存著這些子,學者所當深察也。」謨再三稱贊。先生曰:「未可如此便做領略過去。有些說話,且留在胸次烹治煅煉,教這道理成熟。若只一時以爲說得明白,便道是了,又恐只做一場話說。」
寒泉之別,請所以教。曰:「議論只是如此,但須務實。」請益。曰:「須是下真實工夫。」未幾,復以書來,曰:「臨別所說務實一事,途中曾致思否?今日學者不能進步,病痛全在此處,不可不知也!」
既受詩傳,併力抄錄,頗疏侍教。先生曰:「朋友來此,多被冊子困倒,反不曾做得工夫。何不且過此說話?彼皆紙上語爾。有所面言,資益爲多。」又問:「與周茂元同邸,所論何事?」曰:「周宰云:『先生著書立言,義理精密。既得之,熟讀深思,從此力行,不解有差。』」曰:「周宰才質甚敏,只有些粗疏,不肯去細密處求,說此便可見。載之簡牘,縱說得甚分明,那似當面議論,一言半句,便有通達處?所謂『共君一夜話,勝讀十年書』。若說到透徹處,何止十年之功也!」
問:「未知學問,知有人欲,不知有天理;既知學問,則克己工夫有著力處。然應事接物之際,苟失存主,則心不在焉;及既知覺,已爲間斷。故因天理發見而收合善端,便成片段。雖承見教如此,而工夫最難。」曰:「此亦學者常理,雖顏子亦不能無間斷。正要常常點檢,力加持守,使動靜如一,則工夫自然接續。」問:「中庸或問所謂『誠者物之終始』,以理之實而言也;『不誠無物』,以此心不實而言也。謂此心不存,則見於行事雖不悖理,亦爲不實,正謂此歟?」曰:「大學所謂『知至、意誠』者,必須知至,然後能誠其意也。今之學者只說操存,而不知講明義理,則此心憒憒,何事於操存也!某嘗謂『誠意』一節,正是聖、凡分別關隘去處。若能誠意,則是透得此關後,滔滔然自在,去爲君子;不然,則崎嶇反側,不免爲小人之歸也。」「致知所以先於誠意者,如何?」曰:「致知者,須是知得盡,尤要親切。尋常只將『知至』之『至』作『盡』字說,近來看得合是作『切至』之『至』。知之者切,然後貫通得誠意底意思,如程先生所謂『真知』者是也。」
舜弼以書來問仁,及以仁義禮智與性分形而上下。先生答書略曰:「所謂仁之德,即程子『穀種』之說,愛之理也。愛乃仁之已發,仁乃愛之未發。若於此認得,方可說與天地萬物同體。不然,恐無交涉。仁義禮智,性之大目,皆形而上者,不可分爲二也。」因云:「舜弼爲學,自來不切己體認,却只是尋得三兩字來撐拄,亦只說得箇皮殼子。」㽦。
日同舜弼遊屏山歸,因說山園甚佳。曰:「園雖佳,而人之志則荒矣!」方子。
問:「尋常於存養時,若擡起心,則急迫而難久;才放下,則又散緩而不收,不知如何用工方可?」曰:「只是君元不曾放得下也。」以下訓柄。
問:「凡人之心,不存則亡,而無不存不亡之時;故一息之頃不加提省之力,則淪於亡而不自覺。天下之事,不是則非,而無不是不非之處;故一事之微,不加精察之功,則陷於惡而不自知。柄近見如此,不知如何?」曰:「道理固是如此,然初學後亦未能便如此也。」
魏元壽問大學。先生因云:「今學者不會看文章,多是先立私意,自主張己說;只借聖人言語做起頭,便自把己意接說將去。病痛專在這上,不可不戒。」又云:「近有一學者來,欲說『皇極』。某令他說看,都不相近,只做一箇『大中』字說了,便更無可說處。不知自孔孟以後千數百年間,讀書底更不仔細把聖人言語略思量看是如何。且人一日間,此心是起多少私意,起多少計較,都不會略略回心轉意去看,把聖賢思量,不知是在天地間做甚麼也!」時舉。訓椿。
「學者精神短底,看義理只到得半途,便以爲前面沒了。」必大曰:「若工夫不已,亦須有向進。」曰:「須知得前面有,方肯做工夫。今之學者,大概有二病:一以爲古聖賢亦只此是了,故不肯做工夫;一則自謂做聖賢事不得,不肯做工夫。」以下訓必大。
拜違,先生曰:「所當講者,亦略備矣。更宜愛惜光陰,以副願望。」又曰:「別後正好自做工夫,趲積下。一旦相見,庶可舉出商量,勝如旋來理會。」
必大初見,曰:「必大日來讀大學之書,見得與己分上益親切,字字句句皆己合做底事。但雖見得道理合如此,然反而櫽括其念慮踐履之間,却有未能如此者。蓋緣向來自待,未免有失之姑息處。始謂氣習物欲之蔽,不能頓革,當以漸銷鑠之而已。不知病根未盡除,則爲善去惡之際固已爲之繫累,不能勇決。操存少懈,則其隱伏於中者往往紛起,而不自覺其動於惡者,固多有之。今須是將此等意思便與一刀兩斷,勿復凝滯。於道理合如此處便擔當著做,不得遲疑,庶可補既往之過,致日新之功。如何?」曰:「要得如此。」必大又曰:「向因子夏『大德、小德』之說,遂只知於事之大者致察,而於小者苟且放過。德之不修,實此爲病。張子曰:『纖惡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惡未盡,雖善必粗矣。』學者須是毫髮不得放過,德乃可進。」曰:「若能如此,善莫大焉。以小惡爲無傷,是誠不可。」
某一生與人說話多矣。會看文字,曉解明快者,却是吴伯豐。方望此人有所成就,忽去年報其死,可惜!可惜!若稍假之年,其進未可量也。伯豐有才氣,爲學精苦,守官治事皆有方法。僩。
「吴伯豐好箇人,近日死了,可惜!頗留意,也展托得開。江西如萬正淳亦純實,只是昏鈍,與他說,都會不得。」因問:「『展托得開』,向來明道有此語,莫是擴充得去否?」曰:「適說吴伯豐,只是據他才也展托得行。渠與沈是親,近日力要收拾,它更不爲屈,可取。」德明。
問:「嘗讀何書?」曰:「讀語孟。」曰:「如今看一件書,須是著力至誠去看一番,將聖賢說底一句一字都理會過。直要見聖賢語脈所在,這一句一字是如何道理,及看聖賢因何如此說。直是用力與他理會,如做冤讐相似,理會教分曉,然後將來玩味,方盡見得意思出來。若是泛濫看過,今次又見是好,明次又見是好,終是無功夫,不得力。」以下訓㽦。
議論中譬如常有一條線子纏縛,所以不索性,無那精密潔白底意思。若是實見得,便自一言半句,斷得分明。
先生問㽦與伯豐、正淳:「此去做甚工夫?」伯豐曰:「政欲請教,先易後詩,可否?」曰:「既嘗讀詩,不若先詩後易。」㽦曰:「亦欲看詩。」曰:「觀詩之法,且虛心熟讀尋繹之,不要被舊說粘定,看得不活。伊川解詩,亦說得義理多了。詩本只是恁他說話,一章言了,次章又從而歎詠之,雖別無義,而意味深長。不可於名物上尋義理。後人往往見其言只如此平淡,只管添上義理,却窒塞了他。如一源清水,只管將物事堆積在上,便壅隘了。某觀諸儒之說。唯上蔡云『詩在識六義體面,却諷味以得之』,深得詩之綱領,他人所不及。所謂『以意逆志』者,逆,如迎待之意。若未得其志,只得待之,如『需于酒食』之義。後人讀詩,便要去捉將志來,以至束縛之。呂氏詩記有一條收數說者,却不定。云,此說非詩本意,然自有箇安頓用得他處,今一概存之。正如一多可的人,來底都是,如所謂『要識人情之正』。夫『詩可以觀』者,正謂其間有得有失,有黑有白,若都是正,却無可觀。今不若且置小序于後,熟讀正文。如收得一詩,其間說香,說白,說寒時開,雖無題目,其爲梅花詩必矣。每日看一經外,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四書,自依次序循環看。然史亦不可不看。若只看通鑑,通鑑都是連長記去,一事只一處說,別無互見;又散在編年,雖是大事,其初却小,後來漸漸做得大。故人初看時不曾著精神,只管看向後去,却記不得,不若先草草看正史一過。正史各有傳,可見始末,又有他傳可互攷,所以易記。每看一代正史訖,却去看通鑑。亦須作綱目,隨其大事劄記某年有某事之類,準春秋經文書之。溫公亦有本朝大事記,附稽古錄後。」
先生問㽦及二友:「俱嘗看易傳,看得如何是好?何處是緊要?看得愛也不愛?愛者是愛他甚處?」㽦等各對訖。先生曰:「如此,只是鶻盧提看,元不曾實得其味。此書自是難看,須經歷世故多,識盡人情物理,方看得入。蓋此書平淡,所說之事,皆是見今所未嘗有者。如言事君及處事變患難處,皆未嘗當著,可知讀時無味。蓋他說得闊遠,未有底事,預包在此。學者須先讀詩書他經,有箇見處,及曾經歷過此等事,方可以讀之,得其無味之味,此初學者所以未可便看。某屢問讀易傳人,往往皆無所得,可見此書難讀。如論語所載,皆是事親、取友、居鄉黨,目下便用得者,所言皆對著學者即今實事。孟子每章先言大旨了,又自下注脚。大學則前面三句總盡致知、格物而下一段綱目;『欲明明德』以下一段,又總括了傳中許多事;一如鎖子骨,才提起,便總統得來。所以教學者且看二三書。若易傳,則卒乍裏面無提起處。蓋其間義理闊多,伊川所自發,與經文又似隔一重皮膜,所以看者無箇貫穿處。蓋自孔子所傳時,解『元亨利貞』已與文王之詞不同,伊川之說又與經文不相著。讀者須是文王自作文王意思看,孔子自作孔子意思看,伊川自作伊川意思看。況易中所言事物,已是譬喻,不是實指此物而言,固自難曉。伊川又別發明出義理來。今須先得經文本意了,則看程傳,便不至如門扇無臼,轉動不得。亦是一箇大底胸次,識得世事多者,方看得出。大抵程傳所以好者,其言平正,直是精密,無少過處,不比他處有抑揚,讀者易發越。如上蔡論語,義理雖未盡,然人多喜看,正以其說有過處,啟發得人,看者易入。若程傳,則不見其抑揚,略不驚人,非深於義理者未易看也。」人傑錄略,見易類。
淳冬至以書及自警詩爲贄見。翌日入郡齋,問功夫大要。曰:「學固在乎讀書,而亦不專在乎讀書。公詩甚好,可見亦曾用工夫。然以何爲要?有要則三十五章可以一貫。若皆以爲要,又成許多頭緒,便如東西南北禦寇一般。」曰:「晚生妄意未知折衷,惟先生教之。」先生問:「平日如何用工夫?」曰:「只就己上用工夫。」「己上如何用工夫?」曰:「只日用間察其天理、人欲之辨。」「如何察之?」曰:「只就秉彝良心處察之。」曰:「心豈直是發?莫非心也。今這裏說話也是心,對坐也是心,動作也是心。何者不是心?然則緊要著力在何處?」扣之再三,淳思未答。先生縷縷言曰:「凡看道理,須要窮箇根源來處。如爲人父,如何便止於慈?爲人子,如何便止於孝?爲人君,爲人臣,如何便止於仁,止於敬?如論孝,須窮箇孝根原來處;論慈,須窮箇慈根原來處。仁敬亦然。凡道理皆從根原處來窮究,方見得確定,不可只道我操修踐履便了。多見士人有謹守資質好者,此固是好。及到講論義理,便偏執己見,自立一般門戶,移轉不得,又大可慮。道理要見得真,須是表裏首末,極其透徹,無有不盡;真見得是如此,決然不可移易,始得。不可只窺見一班[一]半點,便以爲是。如爲人父,須真知是決然止於慈而不可易;爲人子,須真知是決然止於孝而不可易。善,須真見得是善,方始決然必做;惡,須真見得是惡,方始決然必不做。如看不好底文字,固是不好,須自家真見得是不好;好底文字固是好,須自家真見得是好。聖賢言語,須是真看得十分透徹,如從他肚裏穿過,一字或輕或重移易不得,始是。看理徹,則我與理一。然一下未能徹,須是浹洽始得。這道理甚活,其體渾然,而其中粲然。上下數千年,真是昭昭在天地間,前聖後聖相傳,所以斷然而不疑。夫子之所教者,教乎此也;顏子之所樂者,樂乎此也。圓轉處儘圓轉,直截處儘直截。先知所以覺後知,先覺所以覺後覺。」問:「顏子之樂,只是天地間至富至貴底道理樂去。樂可求之否?」曰:「非也。此一下未可便知,須是窮究萬理,要令極徹。」已而曰:「程子謂:『將這身來放在萬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又謂:『人於天地間並無窒礙處,大小大快活!』此便是顏子樂處。這道理在天地間,須是真窮到底,至纖至悉,十分透徹,無有不盡;則與萬物爲一,無所窒礙,胸中泰然,豈有不樂!」以下訓淳。饒錄作五段。
問:「日用間今且如何用工夫?」曰:「大綱只是恁地。窮究根原來處,直要透徹。又且須『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此二句爲要。」
「『擇善而固執之』,如致知、格物,便是擇善;誠意、正心、修身,便是固執;只此二事而已。」淳舉南軒謂:「知與行互相發。」曰:「知與行須是齊頭做,方能互相發。程子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下『須』字『在』字,便是皆要齊頭著力,不可道知得了方始行。有一般人儘聰明,知得而行不及,是資質弱;又有一般人儘行得而知不得。」因問:「淳資質懦弱,行意常緩於知,克己不嚴,進道不勇,不審何以能嚴能勇?」曰:「大綱亦只是適間所說。於那根原來處真能透徹,這箇自都了。」
問:「靜坐觀書,則義理浹洽;到幹事後,看義理又生;如何?」曰:「只是未熟。」
問:「看道理,須尋根原來處,只是就性上看否?」曰:「如何?」曰:「天命之性,萬理完具;總其大目,則仁義禮智,其中遂分別成許多萬善。大綱只如此,然就其中須件件要徹。」曰:「固是如此,又須看性所因是如何?」曰:「當初天地間元有這箇渾然道理,人生稟得便是性。」曰:「性只是理,萬理之總名。此理亦只是天地間公共之理,稟得來便爲我所有。天之所命,如朝廷指揮差除人去做官;性如官職,官便有職事。」
天下萬事都是合做底,而今也不能殺定合做甚底事。聖賢教人,也不曾殺定教人如何做。只自家日用間,看甚事來便做工夫。今日一樣事來,明日又一樣事來,預定不得。若指定是事親,而又有事長;指定是事長,而又有事君。只日用間看有甚事來,便做工夫。
這道理不是如堆金積寶在這裏,便把分付與人去,亦只是說一箇路頭,教人自去討。討得便是自底,討不得也無奈何。須是自著力,著些精彩去做,容易不得。
譬如十里地頭,自家行到五里,見人說十里地頭事,便把爲是,更不進去。那人說固不我欺,然自家不親到那裏,不見得真,終是信不過。
須是理會得七八分功夫了,被人決一決,便有益;說十分話,便領得。若不曾做工夫,雖說十分話,亦了不得。
若道生做一世人,不可汎汎隨流,須當了得人道,便有可望。若道不如且過了一生,更不在說。須思量到如何便超凡而達聖,今日爲鄉人,明日爲聖賢,如何會到此,便一聳拔!聳身著力言。如此,方有長進。若理會得也好,理會不得也好,便悠悠了!
讀書理會一件了,又一件。不止是讀書,如遇一件事,且就這事上思量合當如何做,處得來當,方理會別一件。書不可只就皮膚上看,事亦不可只就皮膚上理會。天下無書不是合讀底,無事不是合做底。若一箇書不讀,這裏便缺此一書之理;一件事不做,這裏便缺此一事之理。大而天地陰陽,細而昆蟲草木,皆當理會。一物不理會,這裏便缺此一物之理。
天下無不可說底道理。如爲人謀而忠,朋友交而信,傳而習,亦都是眼前底事,皆可說。只有一箇熟處說不得。除了熟之外,無不可說者。未熟時,頓放這裏又不穩帖,拈放那邊又不是。然終不成住了,也須從這裏更著力始得。到那熟處,頓放這邊也是,頓放那邊也是,七顛八倒無不是,所謂「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左右逢其原」。譬如梨柿,生時酸澀喫不得,到熟後,自是一般甘美。相去大遠,只在熟與不熟之間。㝢錄同。
謂淳曰:「大學已是讀過書,宜朝夕常常溫誦勿忘。」
講究義理,不下得工夫也不得;如舉業不下得功夫,也不解精。老蘇年已壯方學文,煞用力,到所謂「若人之言固當然者」,這處便是悟。做文章合當如此,亦只是熟,便如此。恰如自家們講究義理到熟處,悟得爲人父,確然是止於慈;爲人子,確然是止於孝。老蘇文豪傑,只是熟。子由取他便遠。
問:「看文字只就本句,固是見得古人本意。然不推廣之,則用處又易得不相浹,如何?」曰:「須是本句透熟,方可推。若本句不透熟,不惟推便錯,於未推時已錯了!」
學,則處事都是理;不學,則看理便不恁地周匝,不恁地廣大,不恁地細密。然理亦不是外面硬生道理,只是自家固有之理。「堯舜性之」,此理元無失;「湯武反之」,已有些子失,但復其舊底,學只是復其舊底而已。蓋向也交割得來,今却失了,可不汲汲自修而反之乎!此其所以爲急。不學,則只是硬隄防,處事不見理,一向任私意;平時却也勉強去得,到臨事變,便亂了。
問:「持敬致知,互相發明否?」曰:「古人如此說,必須是如此。更問他發明與不發明要如何?古人言語寫在冊子上,不解錯了。只如此做工夫,便見得滋味。不做持敬,只說持敬作甚?不做致知,只說致知作甚?譬如他人做得飯熟,盛在椀裏,自是好喫,不解毒人,是定。自家但喫將去,便知滋味,何用問人?不成自家這一邊做得些小持敬工夫,計會那一邊致知發明與未發明;那一邊做得些小致知工夫,又來計會這一邊持敬發明與未發明。如此,有甚了期?」季文問:「持敬、致知,莫是並行而不相礙否?」曰:「也不須如此,都要做將去。」
看道理須要就那大處看,便前面開濶。不要就壁角裏,地步窄,一步便觸,無處去了。而今且要看天理人欲,義利公私,分別得明,將自家日用底與他勘驗,須漸漸有見處,前頭漸漸開濶。那箇大壇場,不去上面做,不去上面行,只管在壁角裏,縱理會得一句,只是一句透,道理小了。如破斧詩,須看那「周公東征,四國是皇」,見得周公用心始得。
諸友問疾,請退。先生曰:「堯卿安卿且坐。相別十年,有甚大頭項工夫,大頭項疑難,可商量處?」淳曰:「數年來見得日用間大事小事分明,件件都是天理流行,無一事不是合做底,更不容挨推閃避。撞著這事,以理斷定,便小心盡力做到尾去。兩三番後,此心磨刮出來,便漸漸堅定。雖有大底,不見其爲大;難底,不見其爲難;至磽确至勞苦處,不見其爲磽确勞苦;橫逆境界,不見其有憾恨底意;可愛羨難割捨底,不見其有粘滯底意。見面前只是理,覺如水到船浮,不至有甚慳澁;而夫子與點之意,顏子樂底意,漆雕開信底意,中庸鳶飛魚躍底意,周子洒落及程子活潑潑底意,覺見都在面前,真箇是如此!而『禮儀三百,威儀三千』,亦無一節文非天理流行。易三百八十四爻時義,便正是就日用上剖析箇天理流行底條目。前聖後哲,都是一揆。而其所以爲此理之大處,却只在人倫;而身上工夫切要處,却只在主敬。敬則此心常惺惺,大綱卓然不昧,天理無時而不流行。而所以爲主敬工夫,直時不可少時放斷。心常敬,則常仁。」先生曰:「恁地汎說也容易。」久之,曰:「只恐勞心落在無涯可測之處。」因問:「向來所呈與點說一段如何?」曰:「某平生便是不愛人說此話。論語一部自『學而時習之』至『堯曰』,都是做工夫處。不成只說了『與點』,便將許多都掉了。聖賢說事親便要如此,事君便要如此,事長便要如此,言便要如此,行便要如此,都是好用工夫處。通貫浹洽,自然見得在面前。若都掉了,只管說『與點』,正如喫饅頭,只撮箇尖處,不喫下面餡子,許多滋味都不見。向來此等無人曉得,說出來也好。今說得多了,都是好笑,不成模樣!近來覺見說這樣話,都是閑說,不是真積實見。昨廖子晦亦說『與點』及鬼神,反覆問難,轉見支離沒合殺了。聖賢教人,無非下學工夫。一貫之旨,如何不便說與曾子,直待他事事都曉得,方說與他?子貢是多少聰明!到後來方與說:『女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此意是如何?萬理雖只是一理,學者且要去萬理中千頭百緒都理會,四面湊合來,自見得是一理。不去理會那萬理,只管去理會那一理,說『與點』,顏子之樂如何。程先生語錄事事都說,只有一兩處說此,何故說得恁地少?而今學者何故說得恁地多?只是空想象。程先生曰:『學者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恐人不曉栽培,更說『如求經義,皆栽培之意』。呂晉伯問伊川:『語孟,且將緊要處理會如何?』伊川曰:「固是好。若有所得,終不浹洽。』後來晉伯終身坐此病,說得孤單,入禪學去。聖賢立言垂教,無非著實。如『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如『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如『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如『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等類,皆一意也。大抵看道理,要得寬平廣博,平心去理會。若實見得,只說一兩段,亦見得許多道理。不要將一箇大底言語都來罩了,其間自有輕重不去照管,說大底說得太大,說小底又說得都無巴鼻。如昨日說破斧詩,恐平日恁地枉用心處多。」淳曰:「昨聞先生教誨,其他似此樣處,無所疑矣。」曰:「學問不比做文字,不好便改了。此却是分別善惡邪正,須要十分是當,方與聖賢契合。如破斧詩,恁地說也不錯,只是不好。說得一角,不落正腔窠,喎斜了。若恁地看道理淺了,不濟事。恰似撐船放淺處,不向深流,運動不得,須是運動游泳於其中。」淳又曰:「聖人千言萬語,都是日用間本分合做底工夫。只是立談之頃,要見總會處,未易以一言決。」曰:「不要說總會。如『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博文便是要一一去用工,何曾說總會處?又如『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深造以道,便是要一一用工;到自得,方是總會處。如顏子『克己復禮』,亦須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不成只守箇克己復禮,將下面許多都除了!如公說易,只大綱說箇三百八十四爻皆天理流行。若如此,一部周易只一句便了;聖人何故作許多十翼,從頭說『大哉乾元』云云,『至哉坤元』云云?聖賢之學,非老氏之比。老氏說『通於一,萬事畢』,其他都不說。少間又和那一都要無了,方好。學者固是要見總會處。而今只管說箇總會處,如『與點』之類,只恐孤單沒合殺,下梢流入釋老去,如何會有『詠而歸』底意思!」義剛同。
晚再入臥內,淳稟曰:「適間蒙先生痛切之誨,退而思之,大要『下學而上達』。『下學而上達』,固相對是兩事,然下學却當大段多著工夫。」曰:「聖賢教人,多說下學事,少說上達事。說下學工夫要多也好,但只理會下學,又局促了。須事事理會過,將來也要知箇貫通處。不要理會下學,只理會上達,即都無事可做,恐孤單枯燥。程先生曰:『但是自然,更無玩索。』既是自然,便都無可理會了。譬如耕田,須是下了種子,便去耘鋤灌溉,然後到那熟處。而今只想象那熟處,却不曾下得種子,如何會熟?如『一以貫之』,是聖人論到極處了。而今只去想象那一,不去理會那貫;譬如討一條錢索在此,都無錢可穿。」又問:「爲學工夫,大概在身則有箇心,心之體爲性,心之用爲情;外則目視耳聽,手持足履,在事則自事親事長以至於待人接物,洒埽應對,飲食寢處,件件都是合做工夫處。聖賢千言萬語,便只是其中細碎條目。」曰:「講論時是如此講論,做工夫時須是著實去做。道理聖人都說盡了。論語中有許多,詩書中有許多,須是一一與理會過方得。程先生謂『或讀書講明道義,或論古今人物而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否』,如何而爲孝,如何而爲忠,以至天地之所以高厚,一物之所以然,都逐一理會,不只是箇一便都了。」胡叔器因問:「下學莫只是就切近處求否?」曰:「也不須恁地揀,事到面前,便與他理會。且如讀書:讀第一章,便與他理會第一章;讀第二章,便與他理會第二章。今日撞著這事,便與他理會這事;明日撞著那事,便理會那事。萬事只是一理,不成只揀大底要底理會,其他都不管。譬如海水,一灣一曲,一洲一渚,無非海水。不成道大底是海水,小底不是。程先生曰:『窮理者,非謂必盡窮天下之理,又非謂止窮得一理便到。但積累多後,自當脫然有悟處。』又曰:『自一身之中以至萬物之理,理會得多,自當豁然有箇覺處。』今人務博者,却要盡窮天下之理;務約者又謂反身而誠,則天下之物無不在我,此皆不是。且如一百件事,理會得五六十件了,這三四十件雖未理會,也大概可曉了。某在漳州有訟田者,契數十本,自崇寧起來,事甚難考。其人將正契藏了,更不可理會,某但索四畔衆契比驗,四至昭然。及驗前後所斷,情偽更不能逃。」又說:「嘗有一官人斷爭田事,被某掇了案,其官人却來那穿欵處考出。窮理亦只是如此。」義剛同。
先生召諸友至臥內,曰:「安卿更有甚說話?」淳曰:「兩日思量爲學道理:日用間做工夫,所以要步步縝密者,蓋緣天理流行乎日用之間,千條萬緒,無所不在,故不容有所欠缺。若工夫有所欠缺,便於天理不湊得著。」曰:「也是如此。理只在事物之中。做功夫須是密,然亦須是那疏處斂向密,又就那密處展放開。若只拘要那縝密處,又却局促了。」問:「放開底樣子如何?」曰:「亦只是見得天理是如此,人欲是如此,便做將去。」「李丈說:『廖倅惠書有云:「無時不戒慎恐懼,則天理無時而不流行;有時而不戒慎恐懼,則天理有時而不流行。」』此語如何?」曰:「不如此,也不得。然也不須得將戒慎恐懼說得太重,也不是恁地驚恐。只是常常提撕,認得這物事,常常存得不失。今人只見他說得此四箇字重,便作臨事驚恐看了。『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曾子亦只是順這道理,常常恁地把捉去。義剛錄作:「恁地兢謹把捉去,不成便恁地驚恐。學問只是要此心常存。」若不用戒慎恐懼,而此理常流通者,惟天地與聖人耳。聖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亦只是此心常存,理常明,故能如此。賢人所以異於聖人,衆人所以異於賢人,亦只爭這些子境界,存與不存而已。常謂人無有極則處,便是堯舜周孔,不成說我是從容中道,不要去戒慎恐懼!他那工夫,亦自未嘗得息。義剛錄此下云:「良久,復問安卿:『適來所說天理、人欲,正謂如何?』對曰:『天下事事物物,無非是天理流行。』曰:『如公所說,只是想像箇天理流行,却無下面許多工夫。』」子思說『尊德性』,又却說『道問學』;『致廣大』,又却說『盡精微』;『極高明』,又却說『道中庸』;『溫故』,又却說『知新』;『敦厚』,又却說『崇禮』,這五句是爲學用功精粗,全體說盡了。如今所說,却只偏在『尊德性』上去,揀那便宜多底占了,無『道問學』底許多工夫。義剛錄作:「無緊要看了。」恐只是占便宜自了之學,出門動步便有礙,做一事不得。今人之患,在於徒務末而不究其本。然只去理會那本,而不理會那末,義剛作「颺下了那末」。亦不得。時變日新而無窮,安知他日之事,非吾輩之責乎?若是少間事勢之來,當應也只得應。若只是自了,便待工夫做得二十分到,終不足以應變。到那時,却怕人說道不能應變,也牽強去應,應得便只成杜撰,便只是人欲,又有誤認人欲作天理處。若應變不合義理,則平日許多工夫,依舊都是錯了。吾友僻在遠方,無師友講明,又不接四方賢士,又不知遠方事情,又不知古今人事之變,這一邊易得暗昧了。一日之間,事變無窮,小而一身有許多事,一家又有許多事,大而一國,又大而天下,事業恁地多,都要人與他做。不是人做,却教誰做?不成我只管得自家!若將此樣學問去應變,如何通得許多事情,做出許多事業?學者須是立定此心,汎觀天下之事,精粗巨細,無不周徧。下梢打成一塊,亦是一箇物事,方可見於用。不是揀那精底放在一邊,粗底放在一邊。嘗見胡文定答曾吉甫書有『人只要存天理,去人欲』之論,後面一向稱贊,都不與之分析,此便是前輩不會爲人處。此處正好捉定與他剖判始得。所謂『天理人欲』,只是一箇大綱如此,下面煞有條目。須是就事物上辨別那箇是天理,那箇是人欲;不可恁地空說,將大綱來罩却,籠統無界分。恐一向暗昧,更動不得。如做器具,固是教人要做得好,不成要做得不好!好底是天理,不好底是人欲。然須是較量所以好處,如何樣做方好,始得。義剛錄云:「然亦大概是如此。如做這湯瓶,須知是如何地是好,如何地是不好。而今只儱侗說道好,及我問你好處是如何時,你却又不曉,如何恁地得!」今且將平日看甚書中,見得古人做甚事,那處是,那處不是,那處可疑,那處不可疑,自見得又看是如何。於平日做底事,甚麼處是,舉數段來,便見得所以爲天理,所以爲人欲。」淳因舉向年居喪,喪事重難,自始至終,皆自擔當,全無分文責備舍弟之意。曰:「此也是合做底。」淳曰:「到臨葬時,同居尊長皆以年月不利爲說,淳皆無所徇。但治壙事辦,則卜一日爲之。」曰:「此樣天理,又是硬了。」李丈曰:「亦是尊長說得下。」曰:「幸而無齟齬耳。若有不能相從,則少加委曲,亦無妨。」淳曰:「大祥次日,族中尊長爲酒食之會,淳走避之。後來聞尊長鎮日相尋,又令人皇恐!如何?」曰:「不喫也好,然此亦無緊要。禮:『君賜之食,則食之;父之友食之,則食之,不避粱肉。』某始嘗疑此。後思之,只是當時一食,後依舊不食爾。父之友既可如此,則尊長之命,一食亦無妨。若有酒醴,則辭。」義剛同。
是夜再召淳與李丈入臥內,曰:「公歸期不久,更有何較量?」淳讀與點說。曰:「大概都是,亦有小小一兩處病。」又讀廖倅書所難與點說。先生曰:「有得有失。」又讀淳所回廖倅書。先生曰:「天下萬物當然之則,便是理;所以然底,便是原頭處。今所說,固是如此。但聖人平日也不曾先說箇天理在那裏,方教人做去湊。只是說眼前事,教人平平恁地做工夫去,自然到那有見處。」淳曰:「因做工夫後,見得天理也無妨。只是未做工夫,不要先去討見天理否?」曰:「畢竟先討見天理,立定在那裏,則心意便都在上面行,易得將下面許多工夫放緩了。孔門惟顏子曾子漆雕開曾點見得這箇道理分明。顏子固是天資高,初間『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亦自討頭不著。從『博文約禮』做來,『欲罷不能,竭吾才』,方見得『如有所立卓爾』,向來髣髴底,到此都合聚了。曾子初亦無討頭處,只管從下面捱來捱去,捱到十分處,方悟得一貫。漆雕開曰:『吾斯之未能信。』斯是何物?便是他見得箇物事。曾點不知是如何,合下便被他綽見得這箇物事。『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方是程先生恁地說。漆雕開較靜,曾點較明爽,亦未見得他無下學工夫,亦未見得他合殺是如何。只被孟子喚做狂,及觀檀弓所載,則下梢只如此而已。曾子父子之學自相反,一是從下做到,一是從上見得。子貢亦做得七八分工夫,聖人也要喚醒他,喚不上。聖人不是不說這道理,也不是便說這道理,只是說之有時,教人有序。子晦之說無頭。如吾友所說從原頭來,又却要先見箇天理在前面,方去做,此正是病處。子晦疑得也是,只說不出。吾友合下來說話,便有此病;是先見『有所立卓爾』,然後『博文約禮』也。若把這天理不放下相似,把一箇空底物,放這邊也無頓處,放那邊也無頓處;放這邊也恐攧破,放那邊也恐攧破。這天理說得蕩漾,似一塊水銀,滾來滾去,捉那不著。又如水不沿流遡源,合下便要尋其源,鑿來鑿去,終是鑿不得。下學上達,自有次第。於下學中又有次第:致知又有多少次第,力行又有多少次第。」淳曰:「下學中,如致知時,亦有理會那上達底意思否?」曰:「非也。致知,今且就這事上,理會箇合做底是如何?少間,又就這事上思量合做底,因甚是恁地?便見得這事道理合恁地。又思量因甚道理合恁地?便見得這事道理原頭處。逐事都如此理會,便件件知得箇原頭處。」淳曰:「件件都知得箇原頭處,湊合來,便成一箇物事否?」曰:「不怕不成一箇物事。只管逐件恁地去,千件成千箇物事,萬件成萬箇物事,將間自然撞著成一箇物事,方如水到船浮。而今且去放下此心,平平恁地做;把文字來平看,不要得高。第一番,且平看那一重文義是如何?第二番,又揭起第一重,看那第二重是如何?第三番,又揭起第二重,看那第三重是如何?看來看去,二十番三十番,便自見得道理有穩處。不可才看一段,便就這一段上要思量到極,要尋見原頭處。如『天命之謂性』,初且恁地平看過去,便看下面『率性之謂道』;若只反倒這『天命之謂性』一句,便無工夫看『率性之謂道』了。『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亦且平看過去,便看『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若只反倒這未發之中,便又無工夫看中節之和了。」又曰:「聖人教人,只是一法,教萬民及公卿大夫士之子皆如此。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初只是有兩句。後來又就『父子有親』裏面推說許多,『君臣有義』裏面推說許多。而今見得有親有義合恁地,又見得因甚有親,因甚有義,道理所以合恁地。節節推上去,便自見原頭處。只管恁地做工夫去,做得合殺,便有采。」又曰:「聖人教人,只是說下面一截,少間到那田地又挨上些子,不曾直說到上面。『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又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做得許多,仁自在其中。『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又且『游於藝』,不成只一句便了。若只一句便了,何更用許多說話?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聖人何故不只存這一句,餘都刪了?何故編成三百篇,方說『思無邪』?看三百篇中那箇事不說出來?」又曰:「莊周列禦寇亦似曾點底意思。他也不是專學老子,吾儒書他都看來,不知如何被他綽見這箇物事,便放浪去了。今禪學也是恁地。」又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向見衆人說得玄妙,程先生說得絮。黃作「忉怛」。後來子細看,方見得衆人說,都似禪了,不似程先生說得穩。」義剛同。
問:「前夜承教誨,不可先討見天理,私心更有少疑,蓋一事各有一箇當然之理,真見得此理,則做此事便確定;不然,則此心末梢又會變了。不審如何?」曰:「這自是一事之理。前夜所說,只是不合要先見一箇渾淪大底物攤在這裏,方就這裏放出去做那萬事;不是於事都不顧理,一向冥行而已。事親中自有箇事親底道理,事長中自有箇事長底道理;這事自有這箇道理,那事自有那箇道理。各理會得透,則萬事各成萬箇道理;四面湊合來,便只是一箇渾淪道理。而今只先去理會那一,不去理會那貫,將尾作頭,將頭作尾,沒理會了。曾子平日工夫,只先就貫上事事做去到極處,夫子方喚醒他說,我這道理,只用一箇去貫了,曾子便理會得。不是只要抱一箇渾淪底物事,教他自流出去。」義剛同。
淳有問目段子,先生讀畢,曰:「大概說得也好,只是一樣意思。」義剛錄云:「先生曰:『末梢自反之說,說「大而化之」做其麼?何故恁地儱侗!』」又曰:「公說道理,只要撮那頭一段尖底,末梢便要到那『大而化之』極處,中間許多都把做渣滓,不要理會。相似把箇利刃截斷,中間都不用了,這箇便是大病。曾點漆雕開不曾見他做工夫處,不知當時如何被他逴見這道理。然就二人之中,開却是要做工夫。『吾斯之未能信』,斯,便是見處;未能信,便是下工夫處。曾點有時是他做工夫,但見得未定。或是他天資高後,被他瞥見得這箇物事,亦不可知。雖是恁地,也須低著頭,隨衆從『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底做工夫,襯貼起來方實,證驗出來方穩,不是懸空見得便了。博學、審問五者工夫,終始離他不得。只是見得後,做得不費力也。如曾子平日用工極是子細,每日三省,只是忠信傳習底事,何曾說著『一貫』?曾子問一篇都是問喪、祭變禮微細處。想經禮聖人平日已說底,都一一理會了,只是變禮未說,也須逐一問過。『一貫』之說,夫子只是謾提醒他。縱未便曉得,且放緩亦未緊要,待別日更一提之。只是曾子當下便曉得,何曾只管與他說!如論語中百句,未有數句說此。孟子自得之說,亦只是說一番,何曾全篇如此說!今却是懸虛說一箇物事,不能得了,只要那一去貫,不要從貫去到那一;如不理會散錢,只管要去討索來穿。如此,則中庸只消『天命之謂「性」』一句,及『無聲無臭至矣』一句便了。中間許多『達孝』、『達德』、『九經』之類,皆是粗迹,都掉却,不能耐煩去理會了。如『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只將一箇道理都包了,更不用理會中間許多節目。今須是從頭平心讀那書,許多訓詁名物度數,一一去理會。如禮儀,須自一二三四數至於三百;威儀,須自一百二百三百數至三千;逐一理會過,都恁地通透,始得。若是只恁懸虛不已,恰似村道說無宗旨底禪樣,瀾翻地說去也得,將來也解做頌,燒時也有舍利,只是不濟得事!布又曰:「一底與貫底,都只是一箇道理。如將一貫已穿底錢與人,及將一貫散錢與人,只是一般,都用得,不成道那散底不是錢!」義剛同。泳錄云:「如用一條錢貫一齊穿了。」
問氣弱膽小之病。曰:「公只去做功夫,到理明而氣自強,而膽自大矣。」
問:「事各有理,而理各有至當十分處。今看得七八分,只做到七八分處,上面欠了分數。莫是窮來窮去,做來做去,久而且熟,自能長進到十分否?」曰:「雖未能從容,只是熟後便自會從容。」再三詠一「熟」字。
諸友入侍,坐定,先生目淳申前說,曰:「若把這些子道理只管守定在這裏,則相似山林苦行一般,便都無事可做了,所謂『潛心大業』者何有哉?」淳曰:「已知病痛,大段欠了下學工夫。」曰:「近日陸子靜門人寄得數篇詩來,只將顏淵曾點數件事重叠說,其他詩書禮樂都不說。如吾友下學,也只是揀那尖利底說,粗鈍底都掉了。今日下學,明日便要上達!如孟子,從梁惠王以下都不讀,只揀告子盡心來說,只消此兩篇,其他五篇都刪了。緊要便讀,閑慢底便不讀;精底便理會,粗底便不理會。書自是要讀,恁地揀擇不得。如論語二十篇,只揀那曾點底意思來涵泳,都要蓋了。單單說箇『風乎舞雩,詠而歸』,只做箇四時景致,論語何用說許多事!前日江西朋友來問,要尋箇樂處。某說:『只是自去尋,尋到那極苦澁處,便是好消息。人須是尋到那意思不好處,這便是樂底意思來,却無不做工夫自然樂底道理。』而今做工夫,只是平常恁地去理會,不要把做差異看了。粗底做粗底理會,細底做細底理會,不消得揀擇。論語孟子恁地揀擇了,史書及世間粗底書,如何地看得!」義剛同。
諸友揖退,先生留淳獨語,曰:「何故無所問難?」淳曰:「數日承先生教誨,已領大意,但當歸去作工夫。」曰:「此別定不再相見。」淳問曰:「己分上事已理會,但應變處更望提誨。」曰:「今且當理會常,未要理會變。常底許多道理未能理會得盡,如何便要理會變!聖賢說話,許多道理平鋪在那裏,且要濶著心胸平去看,通透後自能應變。不是硬捉定一物,便要討常,便要討變。今也須如僧家行脚,接四方之賢士,察四方之事情,覽山川之形勢,觀古今興亡治亂得失之迹,這道理方見得周徧。『士而懷居,不足以爲士矣!』不是塊然守定這物事在一室,關門獨坐便了,便可以爲聖賢。自古無不曉事情底聖賢,亦無不通變底聖賢,亦無關門獨坐底聖賢,聖賢無所不通,無所不能,那箇事理會不得?如中庸『天下國家有九經』,便要理會許多物事。如武王訪箕子陳洪範,自身之視、聽、言、貌、思,極至於天人之際,以人事則有八政,以天時則有五紀,稽之於卜筮,驗之於庶徵,無所不備。如周禮一部書,載周公許多經國制度,那裏便有國家當自家做?只是古聖賢許多規模,大體也要識。蓋這道理無所不該,無所不在。且如禮樂射御書數,許多周旋升降文章品節之繁,豈有妙道精義在?只是也要理會。理會得熟時,道理便在上面。又如律曆、刑法、天文、地理、軍旅、官職之類,都要理會。雖未能洞究其精微,然也要識箇規模大概,道理方浹洽通透。若只守箇些子,捉定在那裏,把許多都做閑事,便都無事了。如此,只理會得門內事,門外事便了不得。所以聖人教人要博學!二字力說。須是『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文武之道,布在方冊』;『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聖人雖是生知,然也事事理會過,無一之不講。這道理不是只就一件事上理會見得便了。學時無所不學;理會時,却是逐件上理會去。凡事雖未理會得詳密,亦有箇大要處;縱詳密處未曉得,而大要處已被自家見了。今公只就一線上窺見天理,便說天理只恁地樣子,便要去通那萬事,不知如何得。萃百物,然後觀化工之神;聚衆材,然後知作室之用。於一事一義上,欲窺聖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須撒開心胸去理會。天理大,所包得亦大。且如五常之教,自家而言,只有箇父子夫婦兄弟;才出外,便有朋友,朋友之中,事已煞多;及身有一官,君臣之分便定,這裏面又煞多事,事事都合講過。他人未做工夫底,亦不敢向他說。如吾友於己分上已自見得,若不說與公,又可惜了!他人於己分上不曾見得,泛而觀萬事,固是不得。而今已有箇本領,却只捉定這些子便了,也不得。如今只道是持敬,收拾身心,日用要合道理無差失,此固是好。然出而應天下事,應這事得時,應那事又不得。學之大本,中庸大學已說盡了。大學首便說『格物致知』。爲甚要格物致知?便是要無所不格,無所不知。物格知至,方能意誠、心正、身修,推而至於家齊、國治、天下平,自然滔滔去,都無障礙。」義剛同。
淳稟曰:「伏承教誨,深覺大欠下學工夫。恐遐陬僻郡,孤陋寡聞,易致差迷,無從就正。望賜下學說一段,以爲朝夕取準。」曰:「而今也不要先討差處,待到那差地頭,便旋旋理會。下學只是放濶去做,局促在那一隅,便窄狹了。須出四方游學一遭,這朋友處相聚三兩月日,看如何;又那朋友處相聚三兩月日,看如何。」胡叔器曰:「游學四方固好,恐又隨人轉了。」曰:「要我作甚?義剛錄云:「胡叔器曰:『恐又被不好底人壞了。』先生曰:『我須是先知得他是甚麼樣人,及見後與他相處,數日便見。若是不合,便去。』」不合便去。若恁地隨人轉,又不如只在屋裏孤陋寡聞。」義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