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萊云:「知言勝似正蒙。」先生曰:「蓋後出者巧也。」方子。振錄云:「正蒙規摹大,知言小。」
知言疑義,大端有八:性無善惡,心爲已發,仁以用言,心以用盡,不事涵養,先務知識,氣象迫狹,語論過高。方。
做出那事,便是這裏有那理。凡天地生出那物,便都是那裏有那理。五峰謂「性立天下之有」,說得好;「情効天下之動」,効如効死、効力之「効」,是自力形出也。淳。
五峰說「心妙性情之德」。不是他曾去研窮深體,如何直見得恁地!夔孫。
「心妙性情之德。」妙是主宰運用之意。升卿。
仲思問:「五峰中、誠、仁如何?」曰:「『中者性之道』,言未發也;『誠者命之道』,言實理也;『仁者心之道』,言發動之端也。」又疑「道」字可改爲「德」字。曰:「亦可。『德』字較緊,然他是特地下此寬字。伊川答與叔書中亦云:『中者性之德,近之。』伯恭云:『知言勝正蒙。』似此等處,誠然,但不能純如此處爾。」又疑中、誠、仁,一而已,何必別言?曰:「理固未嘗不同。但聖賢說一箇物事時,且隨處說他那一箇意思。自是他一箇字中,便有箇正意義如此,不可混說。聖賢書初便不用許多了。學者亦宜各隨他說處看之,方見得他所說字本相。如誠、如中、如仁。若便只混看,則下梢都看不出。」伯羽。砥錄別出。
仲思問:「天之所以命乎人者,實理而已。故言『誠者命之道,中者性之道』,如何?」曰:「未發時便是性。」曰:「如此,則喜怒哀樂未發便是性,既發便是情。」曰:「然。此三句道得極密。伯恭道『知言勝似正蒙』,如這處,也是密,但不純恁地。」又問:「『道』字不如『德』字?」曰:「所以程子云:『中者性之德爲近之。』但言其自然,則謂之道;言其實體,則謂之德。『德』字較緊,『道』字較寬。但他故下這寬字,不要挨拶著他。」又問:「言中,則誠與仁亦在其內否?」曰:「不可如此看。若可混併,則聖賢已自混併了。須逐句看他:言誠時,便主在實理發育流行處;言性時,便主在寂然不動處;言心時,便主在生發處。」砥。
堯卿問:「『誠者性之德』,此語如何?」曰:「何者不是性之德?如仁義禮智皆性之德,恁地說較不切。不如胡氏『誠者命之道乎』說得較近傍。」義剛。
問:「『誠者物之終始』,而『命之道』。」曰:「誠是實理,徹上徹下,只是這箇。生物都從那上做來,萬物流形天地之間,都是那底做。五峰云:『誠者命之道,中者性之道,仁者心之道。』此數句說得密。如何大本處却含糊了!以性爲無善惡,天理人欲都混了,故把作同體。」或問:「『同行』語如何?」曰:「此却是只就事言之。」直卿曰:「它既以性無善惡,何故云『中者性之道』?」曰:「它也把中做無善惡。」
李維申說:「合於心者爲仁。」曰:「却是從義上去。不如前日說『存得此心便是仁』,却是。」因舉五峰語云:「『人有不仁,心無不仁。』說得極好!」雉。
胡五峰云:「人有不仁,心無不仁。」此說極好!人有私欲遮障了,不見這仁,然心中仁依舊只在。如日月本自光明,雖被雲遮,光明依舊在裏。又如水被泥土塞了,所以不流,然水性之流依舊只在。所以「克己復禮爲仁」,只是克了私欲,仁依舊只在那裏。譬如一箇鏡,本自光明,只緣塵,都昏了。若磨去塵,光明只在。明作。
「五峰曰:『人有不仁,心無不仁。』既心無不仁,則『巧言令色』者是心不是?如『巧言令色』,則不成說道『巧言令色』底不是心,別有一人『巧言令色』。如心無不仁,則孔子何以說『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蕭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這箇便是心無不仁。」曰:「回心三月不違仁,如何說?」問者默然久之。先生曰:「既說回心三月不違仁,則心有違仁底。違仁底是心不是?說『我欲仁』,便有不欲仁底,是心不是?」節。
「五峰謂『人有不仁,心無不仁』,此語有病。且如顏子『其心三月不違仁』。若纔違仁,其心便不仁矣,豈可謂『心無不仁』!」定夫云:「恐是五峰說本心無不仁。」曰:「亦未是。譬如人今日貧,則說昔日富不得。」震。
伊川初嘗曰:「凡言心者,皆指已發而言。」後復曰:「此說未當。」五峰却守其前說,以心爲已發,性爲未發,將「心性」二字對說。知言中如此處甚多。㽦。
人學當勉,不可據見定。蓋道理無窮,人之思慮有限,若只守所得以爲主,則其或墮於偏者,不復能自明也。如五峰只就其上成就所學,亦只是忽而不詳細反復也。方。
問:「知言有云:『佛家窺見天機,有不器於物者。』此語莫已作兩截?」曰:「亦無甚病。方錄作「此語甚得之」。此蓋指妙萬物者,而不知萬物皆在其中。聖人見道體,正如對面見人,其耳目口鼻髮眉無不見。佛家如遠望人,只見髣象,初不知其人作何形狀。」問:「佛家既如此說,而其說性乃指氣,却是兩般。」曰:「渠初不離此說。但既差了,則自然錯入別處去。」可學。
因言:「久不得胡季隨諸人書。季隨主其家學,說性不可以善言。本然之善,本自無對;才說善時,便與那惡對矣。才說善惡,便非本然之性矣。本然之性是上面一箇,其尊無比。僩錄但云:「季隨主其家學,說性不可以善言。本然之性,是上面一箇,其尊無對。」善是下面底,才說善時,便與惡對,非本然之性矣。『孟子道性善』,非是說性之善,只是贊歎之辭,說『好箇性』!如佛言『善哉』!此文定之說。某嘗辨之云,本然之性,固渾然至善,不與惡對,僩錄作「無善可對」。此天之賦予我者然也。然行之在人,則有善有惡:做得是者爲善,做得不是者爲惡。豈可謂善者非本然之性?只是行於人者,有二者之異,然行得善者,便是那本然之性也。若如其言,有本然之善,僩錄作「性」。又有善惡相對之善,僩錄作「性」。則是有二性矣!方其得於天者,此性也;及其行得善者,亦此性也。只是纔有箇善底,僩錄作「行得善底」。便有箇不善底,所以善惡須著對說。不是元有箇惡在那裏,等得他來與之爲對。只是行得錯底,便流入於惡矣。此文定之說,故其子孫皆主其說,而致堂五峰以來,其說益差,遂成有兩性:本然者是一性,善惡相對者又是一性。他只說本然者是性,善惡相對者不是性,豈有此理!然文定又得於龜山,龜山得之東林常摠。摠,龜山鄉人,與之往來,後住廬山東林。龜山赴省,又往見之。摠極聰明,深通佛書,有道行。龜山問:『「孟子道性善」,說得是否?』摠曰:『是。』又問:『性豈可以善惡言?』摠曰:『本然之性,不與惡對。』此語流傳自他。然摠之言,本亦未有病。蓋本然之性是本無惡。及至文定,遂以『性善』爲贊歎之辭;到得致堂五峰輩,遂分成兩截,說善底不是性。若善底非本然之性,却那處得這善來?既曰贊歎性好之辭,便是性矣。僩錄作「便是性本善矣」。若非性善,何贊歎之有?如佛言『善哉!善哉』!爲贊美之辭,亦是說這箇道好,所以贊歎之也。二蘇論性亦是如此,嘗言,『孟子道性善』,猶云火之能熟物也;荀卿言『性惡』,猶云火之能焚物也。龜山反其說而辨之曰:『火之所以能熟物者,以其能焚故耳。若火不能焚,物何從熟?』蘇氏論性說:『自上古聖人以來,至孔子不得已而命之曰一,寄之曰中,未嘗分善惡言也。自「孟子道性善」,而一與中始支矣!』盡是胡說!他更不看道理,只認我說得行底便是。諸胡之說亦然,季隨至今守其家說。」因問:「文定却是卓然有立,所謂『非文王猶興』者。」曰:「固是。他資質好,在太學中也多聞先生師友之訓,所以能然。嘗得潁昌一士人,忘其姓名,問學多得此人警發。後爲荊門教授,龜山與之爲代,因此識龜山,因龜山方識游謝,不及識伊川。自荊門入爲國子博士,出來便爲湖北提舉。是時上蔡宰本路一邑,文定却從龜山求書見上蔡。既到湖北,遂遣人送書與上蔡。上蔡既受書,文定乃往見之。入境,人皆訝知縣不接監司。論理,上蔡既受他書,也是難爲出來接他。既入縣,遂先修後進禮見之。畢竟文定之學,後來得於上蔡者爲多。他所以尊上蔡而不甚滿於游楊二公,看來游定夫後來也是郎當,誠有不滿人意處。頃嘗見定夫集,極說得醜差,盡背其師說,更說伊川之學不如他之所得。所以五峰臨終謂彪德美曰:『聖門工夫要處只在箇「敬」字。游定夫所以卒爲程門之罪人者,以其不仁不敬故也。』誠如其言。」卓。僩錄略。
胡氏說善是贊美之辭,其源却自龜山,龜山語錄可見。胡氏以此錯了,故所作知言並一齊恁地說。本欲推高,反低了。蓋說高無形影,其勢遂向下去。前日說韓子云:「何謂性?仁義禮智信。」此語自是,却是他已見大意,但下面便說差了。荀子但只見氣之不好,而不知理之皆善。揚子是好許多思量安排:方要把孟子「性善」之說爲是,又有不善之人;方要把荀子「性惡」之說爲是,又自有好人,故說道「善惡混」。溫公便主張揚子而非孟子。程先生發明出來,自今觀之,可謂盡矣。賀孫。
「龜山往來太學,過廬山,見常摠。摠亦南劒人,與龜山論性,謂本然之善,不與惡對。後胡文定得其說於龜山,至今諸胡謂本然之善不與惡對,與惡爲對者又別有一善。常摠之言,初未爲失。若論本然之性,只一味是善,安得惡來?人自去壞了,便是惡。既有惡,便與善爲對。今他却說有不與惡對底善,又有與惡對底善。如近年郭子和九圖,便是如此見識,上面書一圈子,寫『性善』字,從此牽下兩邊,有善有惡。」或云:「恐文定當來未有甚差,後來傳襲,節次訛舛。」曰:「看他說『善者贊美之辭,不與惡對』,已自差異。」文蔚。
問:「性無善惡之說,從何而始?」曰:「此出於常摠。摠住廬山,龜山入京,枉道見之,留數日。因問:『孟子識性否?』曰:『識。』曰:『何以言之?』曰:『善不與惡對言。』他之意,乃是謂其初只有善,未有惡。其後文定得之龜山,遂差了。今湖南學者信重知言。某嘗爲敬夫辨析,甚諱之。渠當初唱道湖南,偶無人能與辨論者,可惜!可惜!」又讀至彪居正問心一段,先生曰:「如何?」可學謂:「不於原本處理會,却待些子發見!」曰:「孟子此事,乃是一時間爲齊王耳。今乃欲引之以上他人之身,便不是了。」良久,又云:「以放心求心,便不是。纔知求,心便已回矣,安得謂之放!」可學。
因論湖湘學者崇尚知言,曰:「知言固有好處,然亦大有差失,如論性,却曰:『不可以善惡辨,不可以是非分。』既無善惡,又無是非,則是告子『湍水』之說爾。如曰『好惡性也,君子好惡以道,小人好惡以己』,則是以好惡說性,而道在性外矣,不知此理却從何而出。」問:「所謂『探視聽言動無息之本[一],可以知性』,此猶告子『生之謂性』之意否?」曰:「此語亦有病。下文謂:『道義明著,孰知其爲此心?物欲引誘,孰知其爲人欲?』便以道義對物欲,却是性中本無道義,逐旋於此處攙入兩端,則是性亦可以不善言矣!如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奧也,善不足以名之,況惡乎?孟子說「性善」云者,歎美之辭,不與惡對。』其所謂『天地鬼神之奧』,言語亦大故誇逞。某嘗謂聖賢言語自是平易,如孟子尚自有些險處,孔子則直是平實。『不與惡對』之說,本是龜山與摠老相遇,因論孟子說性,曾有此言。文定往往得之龜山,故有是言。然摠老當時之語,猶曰:『渾然至善,不與惡對』,猶未甚失性善之意。今去其『渾然至善』之語,而獨以『不與惡對』爲歎美之辭,則其失遠矣!如論齊王愛牛,此良心之苗裔,因私欲而見者,以答求放心之問;然雞犬之放,則固有去而不可收之理;人之放心,只知求之,則良心在此矣,何必等待天理發見於物欲之間,然後求之!如此,則中間空闕多少去處,正如屋下失物,直待去城外求也!愛牛之事,孟子只就齊王身上說,若施之他人則不可。況操存涵養,皆是平日工夫,豈有等待發見然後操存之理!今胡氏子弟議論每每好高,要不在人下。纔說心,便不說用心,以爲心不可用。至如易傳中有連使『用心』字處,皆塗去『用』字。某以爲,孟子所謂:『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何獨不可以『用』言也?季隨不以爲然。遂檢文定春秋中有連使『用心』字處質之,方無語。大率議論文字,須要親切。如伊川說顏子樂道爲不識顏子者,蓋因問者元不曾親切尋究,故就其人而答,欲其深思而自得之爾。後人多因程子之言,愈見說得高遠;如是,則又不若樂道之爲有據。伊尹『樂堯舜之道』,亦果非樂道乎?湖湘此等氣象,乃其素習,無怪今日之尤甚也!」謨。
五峰知言大抵說性未是。自胡文定胡侍郎皆說性未是。其言曰:「性猶水也。善,其水之下乎;情,其水之瀾乎;欲,其水之波浪乎。」乍看似亦好,細看不然。如瀾與波浪何別?渠又包了情欲在性中,所以其說如此。又云:「性,好惡也。君子以道,小人以欲。君子小人,天理人欲而已矣。」伯恭舊看知言云:「只有兩段好,其餘都不好。一段:『能攻人實病,能受人實攻。』一段:『以天下與人,而無人德我之望;有人之天下,而無取人之嫌。』」後來却又云,都好。不知伯恭晚年是如何地看。某舊作孟子或問云:「人說性,不肯定說是性善,只是欲推尊性,於性之上虛立一箇『善』字位子,推尊其性耳。不知尊之反所以失之!」璘。
「五峰云:『好惡,性也。』此說未是。胡氏兄弟既闢釋氏,却說性無善惡,便似說得空了,却近釋氏。但當云『好善而惡惡,性也』。」㽦謂:「好惡,情也。」曰:「只是好惡,却好惡箇甚底?」伯豐謂:「只『君子好惡以道』,亦未穩。」曰:「如此,道却在外,旋好惡之也。」㽦。
直卿言:「五峰說性云:『好惡,性也。』本是要說得高,不知却反說得低了!」曰:「依舊是氣質上說。某常要與他改云:『所以好惡者,性也。』」㝢。
「好惡,性也。」既有好,即具善;有惡,即具惡。若只云有好惡,而善惡不定於其中,則是性中理不定也。既曰天,便有「天命」、「天討」。方。
知言云:「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義全具,無適無莫;不可以善惡辨,不可以是非分,無過也,無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即告子「性無善無不善」之論也。惟伊川「性即理也」一句甚切至。閎祖。
問:「知言『萬事萬物,性之質也』,如何?」曰:「此句亦未有害,最是『好惡,性也』,大錯!既以好惡爲性,下文却云『君子好惡以道』,則是道乃旋安排入來。推此,其餘皆可見。」問:「與告子說話莫同否?」曰:「便是『湍水』之說。」又問:「粹然完具云云,却說得好。又云不可以善惡言,不可以是非判。」曰:「渠說有二錯:一是把性作無頭面物事;二是云云。」失記。可學。
「五峰言:『天命不囿於善,不可以人欲對。』」曰:「天理固無對,然有人欲,則天理便不得不與人欲對爲消長。善亦本無對,然既有惡,則善便不得不與惡對爲盛衰。且謂天命不囿於物,可也;謂『不囿於善』,則不知天之所以爲天矣!謂惡不足以言性,可也;謂善不足以言性,則不知善之所從來矣!」升卿。
「好善而惡惡,人之性也。爲有善惡,故有好惡。『善惡』字重,『好惡』字輕。君子順其性,小人拂其性。五峰言:『好惡,性也。君子好惡以道,小人好惡以欲。』是『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亦是性也!而可乎?」或問:「『天理人欲,同體異用』之說如何?」曰:「當然之理,人合恁地底,便是體,故仁義禮智爲體。如五峰之說,則仁與不仁,義與不義,禮與無禮,智與無智,皆是性。如此,則性乃一箇大人欲窠子!其說乃與東坡子由相似,是大鑿脫,非小失也。『同行異情』一句,却說得去。」方子。
或問「天理人欲,同體而異用,同行而異情」。曰:「胡氏之病,在於說性無善惡。體中只有天理,無人欲,謂之同體,則非也。同行異情,蓋亦有之,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聖人與常人皆如此,是同行也。然聖人之情不溺於此,所以與常人異耳。」人傑謂:「聖賢不視惡色,不聽惡聲,此則非同行者。」曰:「彼亦就其同行處說耳。某謂聖賢立言,處處皆通,必不若胡氏之偏也。龜山云:『「天命之謂性」,人欲非性也。』胡氏不取其說,是以人欲爲性矣!此其甚差者也。」人傑。
問:「『天理人欲,同體而異用,同行而異情』,如何?」曰:「下句尚可,上句有病。蓋行處容或可同,而其情則本不同也。至於體、用,豈可言異?觀天理人欲所以不同者,其本原元自不同,何待用也!胡氏之學,大率於大本處看不分曉,故銳於闢異端,而不免自入一脚也。如說性,便說『性本無善惡,發然後有善惡』。『孟子說性善,自是歎美之辭,不與惡爲對』。大本處不分曉,故所發皆差。蓋其說始因龜山問摠老,而答曰:『善則本然,不與惡對。』言『本然』猶可,今曰『歎美之辭』,則大故差了!又一學者問以放心求放心如何?他當時問得極緊,他一向鶻突應將去。大抵心只操則存,捨則放了,俄頃之間,更不喫力,他却說得如此周遮。」大雅。
問:「『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胡氏此語已精。若所謂『同體而異用』,則失之混而無別否?」曰:「胡氏論性無善惡,此句便是從這裏來。本原處無分別,都把做一般,所以便謂之『同體』。他看道理儘精微,不知如何,只一箇大本却無別了!」淳。
或問「天理人欲,同體異用」。曰:「如何天理人欲同體得!如此,却是性可以爲善,亦可以爲惡,却是一團人欲窠子,將甚麼做體?却是韓愈說性自好,言人之爲性有五,仁義禮智信是也。指此五者爲性,却說得是。性只是一箇至善道理,萬善總名。才有一毫不善,自是情之流放處,如何却與人欲同體!今人全不去看。」謙。
問:「『天理人欲同體而異用』,先生以爲未穩,是否?」曰:「亦須是實見此句可疑,始得。」又曰:「今人於義利處皆無辨,直恁鶻突去。是須還他是,不是還他不是。若都做得是,猶自有箇淺深。自如此說,必有一箇不是處,今則都無理會矣。」㝢。
何丞辨五峰「理性」,何異修性?蓋五峰以性爲非善惡,乃是一空物,故云「理」也。方。
看知言彪居正問仁一段,云:「極費力。有大路不行,只行小徑。至如『操而存之』等語,當是在先。自孟子亦不專以此爲學者入德之門也。且齊王人欲蔽固,故指其可取者言之。至如說『自牖開說』,亦是爲蔽固而言。若吾儕言語,是是非非,亦何須如此?而五峰專言之,則偏也。」又云:「居正問:『以放心求放心,可乎?』既知其放,又知求之,則此便是良心也,又何求乎?又何必俟其良心遇事發見,而後操之乎?」方。
五峰曾說,如齊宣王不忍觳觫之心,乃良心,當存此心。敬夫說「觀過知仁」,當察過心則知仁。二說皆好意思。然却是尋良心與過心,也不消得。只此心常明,不爲物蔽,物來自見。從周。
五峰作皇王大紀,說北極如帝星、紫微等皆不動。說宮聲屬仁,不知宮聲却屬信。又宮無定體,十二律旋相爲宮。帝星等如果不動,則天必擘破。不知何故讀書如此不子細。人傑。
五峰說得宮之用極大,殊不知十二律皆有宮。又,宮在五行屬土。他說得其用如此大,猶五常之仁。宮自屬土,亦不爲仁也。又其云天有五帝座星,皆不動。今天之不動者,只有紫微垣、北極、五帝座不動,其他帝座如天市垣,太微垣,大火中星帝座,與大角星帝座,皆隨天動,安得謂不動!卓。
五峰論樂,以黃鍾爲仁,都配屬得不是。它此等上不曾理會,却都要將一大話包了。㽦。
論五峰說極星有三箇極星不動,殊不可曉。若以天運譬如輪盤,則極星只是中間帶子處,所以不動。若是三箇不動,則不可轉矣!又言:「雖形器之事,若未見得盡,亦不可輕立議論。須是做下學工夫。雖天文地理,亦須看得他破,方可議之。」又曰:「明仲嘗畏五峰議論精確,五峰亦嘗不有其兄,嘗欲焚其論語解,并讀史管見。以今觀之,殊不然。如論語管見中雖有粗處,亦多明白。至五峰議論,反以好高之過,得一說便說,其實與這物事都不相干涉,便說得無著落。五峰辨疑孟之說,周遮全不分曉。若是恁地分疏孟子,剗地沈淪,不能得出世。」㽦。
「五峰疾病,彪德美問之,且求教焉。五峰曰:『游定夫先生所以得罪於程氏之門者,以其不仁不敬而已。』」先生云:「言其習不著,行不察,悠悠地至於無所得而歸釋氏也。其子德華,謂汪聖錫云,定夫於程氏無所得,後見某長老,乃有得也。此與呂居仁雜記語同。大率其資質本好者,却不用力,所以悠悠。如上蔡文定,器質本駁偏,所以用力尤多。」方。
五峰有本亭記甚好。理固是好,其文章排佈之類,是文人之文。此其所居也。其所極好,在嶽山下,當時託二學生謀得之。文定本居籍溪,恐其當衝,世亂或不免,遂去居湖北。侯師聖令其遷,謂亂將作,乃遷衡嶽山下。亦有一人,侯令其遷,不從,後不免。文定以識時知幾薦侯。亂兵,謂宗汝霖所招勤王者。宗死,其兵散走爲亂,湖北靡孑遺矣!揚。
五峰說「區以別矣」,用禮記「勾萌」字音。林少穎亦曾說與黃祖舜來如此。方。
胡氏議論須捉一事爲說。如后妃幽閒貞淑,却只指不妬忌爲至;伯夷氣象如此,却只指不失初心,爲就文王去武王之事。大要不論體,只論發出來處,類如此也。方。
胡說有三箇物事:一不動,一動,一靜,相對。振。
問:「湖南『以身格物』,則先亦是行,但不把行做事爾。」曰:「湖南病正在無涵養。無涵養,所以尋常盡發出來,不留在家。」方。
因說湖南學先體察,云:「不知古人是先學洒掃應對?爲復先體察?」方。
湖南一派,譬如燈火要明,只管挑,不添油,便明得也即不好。所以氣局小,長汲汲然張筋努脈。方。
謂胡季隨曰:「文定五峰之學,以今竊議來,只有太過,無不及。季隨而今却但有不及。」又曰:「爲學要剛毅果決,悠悠不濟事。」方子。林學蒙錄云:「爲學要剛毅果决,悠悠不濟事。且如『發憤忘食,樂以忘憂』,是甚麼樣精神骨肋!」注云:「因說胡季隨。」
或說胡季隨才敏。曰:「也不濟事。須是確實有志而才敏,方可。若小小聰悟,亦徒然。」學蒙。
五峰諸子不著心看文字,恃其明敏,都不虛心下意,便要做大。某嘗語學者,難得信得及、就實上做工夫底人。賀孫。
羅仲素
羅先生嚴毅清苦,殊可畏。道夫。
李先生言:「羅仲素春秋說,不及文定。蓋文定才大,設張羅落者大。」文定集有答羅書,可見。方。
道夫言:「羅先生教學者靜坐中看『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未發作何氣象。李先生以爲此意不惟於進學有力,兼亦是養心之要。而遺書有云:『既思,則是已發。』昔嘗疑其與前所舉有礙,細思亦甚緊要,不可以不考。」直卿曰:「此問亦甚切。但程先生剖析毫釐,體用明白;羅先生探索本源,洞見道體。二者皆有大功於世。善觀之,則亦『並行而不相悖』矣。況羅先生於靜坐觀之,乃其思慮未萌,虛靈不昧,自有以見其氣象,則初未害於未發。蘇季明以『求』字爲問,則求非思慮不可,此伊川所以力辨其差也。」先生曰:「公雖是如此分解羅先生說,終恐做病。如明道亦說靜坐可以爲學,謝上蔡亦言多著靜不妨。此說終是小偏。才偏,便做病。道理自有動時,自有靜時。學者只是『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見得世間無處不是道理,雖至微至小處亦有道理,便以道理處之。不可專要去靜處求。所以伊川謂『只用敬,不用靜』,便說得平。也是他經歷多,故見得恁地正而不偏。若以世之大段紛擾人觀之,若會靜得,固好;若講學,則不可有毫髮之偏也。如天雄、附子,冷底人喫得也好;如要通天下喫,便不可。」道夫。
蕭子莊
先生問:「浦城有蕭先生顗,受業於龜山之門,不知所得如何?」道夫遂以蕭先生所答范公三書呈。先生曰:「元來是箇天資自好,朴實頭底人,初非學問之力。且如所謂『人能弘道』、『君子泰而不驕』、『君子坦蕩蕩』三者,那人舉得本自不倫,他又却從而贊美之。也須思量道如何而能弘,如何而能泰與坦蕩蕩,却只恁說,教人從何處下手?況『人能弘道』,本非此意。如他所說,却是『士不可以不弘毅』、『執德不弘』。今却以『人能弘道』言之,自不干事。又如第二書言:『士之所志,舍仁義而何爲哉?惟仁必欲熟,義必欲精。仁熟,則造次顛沛有所不違;義精,則利用安身而德崇矣。』此數句說得儘好。但仁固欲熟,義固欲精,也須道如何而能精,如何而能熟。却只隨他在後面說,不知前面畢竟是如何。又如舉孟子『不動心』『養氣』之說,皆是汎說。惟其如此,故人亦謂伊川也只恁地,所以豪傑之士皆傲睨不服。」又曰:「據公所見,若有人問自家『仁必欲熟,義必欲精』兩句,如何地答?這便是格物致知。」道夫曰:「莫是克去己私以明天理,則仁自然熟,義自然精?」曰:「此正程先生所謂『涵養必以敬,進學在致知』之意也。」道夫。
廖用中
或問爲善爲利處。因舉龜山答廖用中書,云:「龜山說得鶻突,用中認得不子細,後來於利害便不能分別。紹興間,秦老當國,方主和議。廖有召命,自無所見,却去扣其平日所友善之人鄭邦達。邦達初不經意,但言:『和亦是好事。』廖到闕,即助和議,遂爲中丞,幸而不肯爲秦鷹犬。秦嘗諷其論趙丞相,不從。遷工部尚書,迄以此去。」儒用。
龜山與廖尚書說義利事。廖云:「義利即是天理人欲。」龜山曰:「只怕賢錯認,以利爲義也。」後來被召主和議,果如龜山說。廖初舉鄭厚與某人,可見其賢此二人。二人皆要上恐脫「不」字。主和議。及廖被召,却不問此二人,却去與葉孝先商量,更輔之以□□。及爲中丞,又薦鄭轂。然廖終與秦不合而出。但初不能別義利之分,亦是平時講之不熟也。鄭博士,某舊及見之,年七十餘,云嘗見上蔡。先人甚敬之。賀孫。
因言廖用中議和事,云:「廖用中固非詭隨者,但見道理不曾分曉。當時龜山已嘗有語云『恐子以利爲義』者,政爲是也。」壽昌。
胡德輝
因說胡珵德輝所著文字,問德輝何如人。曰:「先友也,晉陵人。曾從龜山游,故所記多龜山說話。
能詩文,墨隸皆精好。嘗見先人館中唱和一卷,唯胡詩特佳。趙忠簡公當國,與張嵲巨山同爲史官。及趙公去位,張魏公獨相,以爲元祐未必全是,熙豐未必全非,遂擢何掄仲李似表二人爲史官。胡張所修史,皆標出,欲改之。胡張遂求去。及忠簡再入相,遂去何李,依舊用胡張爲史官;成書奏上,弄得都成私意!」儒用。
尹氏門人
王德修
先生云:「嚮日鄉間一親戚虞氏,見仙里王德修見教云:『學者要識一「愧」字與「耻」字。』此言却極好。」大雅。
一日侍坐,學者問難紛然。王德修曰:「不必多問,但去行取。且如人理會『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只管說如此是精,如此是一,臨了中却不見。」先生曰:「精一則中矣。」文蔚。
李愿中
李先生終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略無隤墮之氣。升卿。
延平先生氣象好。振。
問延平先生言行。曰:「他却不曾著書,充養得極好。凡爲學,也不過是恁地涵養將去,初無異義。只是先生睟面盎背,自然不可及。」驤。
李延平初間也是豪邁底人,到後來也是磨琢之功。在鄉,若不異於常人,鄉曲以上底人只道他是箇善人。他也略不與人說。待問了,方與說。賀孫。
李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馳馬數里而歸。後來養成徐緩,雖行二三里路,常委蛇緩步,如從容室中也。問:「先生如何養?」曰:「先生只是潛養思索。」方。
「人性褊急,發不中節者,當於平日言語動作間以緩持之。持之久,則心中所發,自有條理。」因說:「李先生行郊外,緩步委蛇,如在室中,不計其遠。嘗隨至人家,才相見,便都看了壁上碑文。先生俟茶罷,即起向壁立看,看了一廳碑,又移步向次壁看,看畢就坐。其所持專一詳緩如此。初性甚急,後來養成至於是也。」方。
行夫問:「李先生謂:『常存此心,勿爲事物所勝。』」先生答之云云。頃之,復曰:「李先生涵養得自是別,真所謂不爲事物所勝者。古人云,終日無疾言遽色,他真箇是如此。如尋常人去近處,必徐行;出遠處,行必稍急。先生出近處也如此,出遠處亦只如此。尋常人呌一人,呌之一二聲不至,則聲必厲;先生呌之不至,聲不加於前也。又如坐處壁間有字,某每常亦須起頭一看。若先生則不然。方其坐時,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則必起就壁下視之。其不爲事物所勝,大率若此。常聞先生後生時,極豪邁,一飲必數十盃。醉則好馳馬,一驟三二十里不回。後來却收拾得恁地純粹,所以難及。」道夫。
李先生居處有常,不作費力事。所居狹隘,屋宇卑小。及子弟漸長,逐間接起,又接起廳屋。亦有小書室,然甚齊整瀟洒,安物皆有常處。其制行不異於人。亦常爲任希純教授延入學作職事,居常無甚異同,頹如也。真得龜山法門。亦嘗議龜山之失。方。
李延平不著書,不作文,頹然若一田夫野老,然又太和順了。羅仲素衣服之類亦日有定程,如黃昏如何服,睡復易。然太執。揚。
李先生好看論語,自明而已。謂孟子早是說得好了,使人愛看了也。其居在山間,亦殊無文字看讀辨正,更愛看春秋左氏。初學於仲素,只看經。後侯師聖來沙縣,羅邀之至,問:「伊川如何看?」云:「亦看左氏。要見曲折,故始看左氏。」方。
或問:「近見廖子晦言,今年見先生,問延平先生『靜坐』之說,先生頗不以爲然,不知如何?」曰:「這事難說。靜坐理會道理,自不妨。只是討要靜坐,則不可。理會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靜。今人都是討靜坐以省事,則不可。嘗見李先生說:『舊見羅先生說春秋,頗覺不甚好。不知到羅浮靜極後,又理會得如何。』是時羅已死。某心常疑之。以今觀之,是如此。蓋心下熱鬧,如何看得道理出!須是靜,方看得出。所謂靜坐,只是打叠得心下無事,則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則心下愈明靜矣。」僩。
舊見李先生云:「初問羅先生學春秋,覺說得自好。後看胡文定春秋,方知其說有未安處。」又云:「不知後來到羅浮山中靜極後,見得又如何?」某頗疑此說,以爲春秋與「靜」字不相干,何故須是靜處方得工夫長進?後來方覺得這話好。蓋義理自有著力看不出處。然此亦是後面事,初間亦須用力去理會,始得。若只靠著靜後聽他自長進,便却不得。然爲學自有許多階級,不可不知也。如某許多文字,便覺得有箇喫力處,尚有這些病在。若還更得數年,不知又如何。榦。
李先生云:「看聖賢言語,但一踔看過,便見道理者,却是真意思。纔著心去看,便蹉過了多。」升卿。
正蒙知言之類,學者更須被他汩沒。李先生極不要人傳寫文字及看此等。舊嘗看正蒙,李甚不許。然李終是短於辨論邪正,蓋皆不可無也。無之,即是少博學詳說工夫也。方。
李先生云:「橫渠說,不須看。非是不是,只是恐先入了費力。」方。
李問陳幾叟借得文定傳本,用薄紙真謹寫一部。易傳亦然。方。
李先生云:「書不要點,看得更好。」方。
李先生說一步是一步。如說「仁者其言也訒」,某當時爲之語云,「聖人如天覆萬物」云云。李曰:「不要如是廣說。須窮『其言也訒』前頭如何,要得一進步處。」方。
李先生不要人強行,須有見得處方行,所謂洒然處。然猶有偏在。洒落而行,固好。未到洒落處,不成不行!亦須按本行之,待其著察。方。
李先生當時說學,已有許多意思。只爲說「敬」字不分明,所以許多時無捉摸處。方。
李先生說:「人心中大段惡念却易制伏。最是那不大段計利害、乍往乍來底念慮,相續不斷,難爲驅除。」今看得來,是如此。廣。
李先生嘗云:「人之念慮,若是於顯然過惡萌動,此却易見易除。却怕於相似閑底事爆起來,纏繞思念將去,不能除,此尤害事。」某向來亦是如此。賀孫。
「『必有事焉。』由此可至『君子三變』。『改過遷善』,由此可至『所過者化』。」李先生說。方。
李先生言:「事雖紛紛,須還我處置。」方。
李先生有爲,只用蠱卦,但有決裂處。方。
李先生云:「天下事,道理多,如子瞻才智高,亦或窺得,然其得處便有病也。」方。
問:「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狀云『終日危坐,以驗夫喜怒哀樂之前氣象爲如何,而求所謂中者』,與伊川之說若不相似?」曰:「這處是舊日下得語太重。今以伊川之語格之。則其下工夫處,亦是有些子偏。
只是被李先生靜得極了,便自見得是有箇覺處,不似別人。今終日危坐,只是且收斂在此,勝如奔馳。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禪入定。」賀孫。
或問:「延平先生何故驗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求所謂中?」曰:「只是要見氣象。」陳後之曰:「持守良久,亦可見未發氣象。」曰:「延平即是此意。若一向這裏,又差從釋氏去。」淳。
問:「延平欲於未發之前觀其氣象,此與楊氏體驗於未發之前者,異同如何?」曰:「這箇亦有些病。那『體驗』字是有箇思量了,便是已發。若觀時恁著意看,便也是已發。」問:「此體驗是著意觀?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觀觀之。」淳。
再論李先生之學常在目前。先生曰:「只是『君子戒慎所不睹,恐懼所不聞』,便自然常存。顏子非禮勿視聽言動,正是如此。」德明。
胡氏門人
張敬夫
近日南軒書來,不曾見說嘗讀某書,有何新得。今又與伯恭相聚,往往打入多中去也。方。
欽夫見識極高,却不耐事;伯恭學耐事,却有病。升卿。
南軒伯恭之學皆疏略,南軒疏略從高處去,伯恭疏略從卑處去。伯恭說道理與作爲,自是兩件事。
如云:「仁義道德與度數刑政,介然爲兩塗,不可相通。」他在時不曾見與某說。他死後,諸門人弟子此等議論方漸漸說出來,乃云,皆原於伯恭也。僩。
欽夫說得高了,故先生只要得典實平易。方。
敬夫高明,他將謂人都似他,纔一說時,便更不問人曉會與否,且要說盡他箇。故他門人,敏底秪學得他說話,若資質不逮,依舊無著摸。某則性鈍,說書極是辛苦,故尋常與人言,多不敢爲高遠之論。蓋爲是身曾親經歷過,故不敢以是責人爾。學記曰:「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今教者之病,多是如此。道夫。
學者於理有未至處,切不可輕易與之說。張敬夫爲人明快,每與學者說話,一切傾倒說出。此非不可,但學者見未到這裏,見他如此說,便不復致思,亦甚害事。某則不然。非是不與他說,蓋不欲與學者以未至之理耳。枅。
南軒嘗言,遁悶工夫好做。振。
南軒說「端倪」兩字極好。此兩字,却自人欲中生出來。人若無這些箇秉彝,如何思量得要做好人!煇。
或問:「南軒云:『行之至,則知益明;知既明,則行益至。』此意如何?」曰:「道理固是如此。學者工夫當並進,不可推泥牽連,下梢成兩下擔閣。然二者都要用工,則成就時二者自相資益矣。」銖。
王壬問:「南軒類聚言仁處,先生何故不欲其如此?」曰:「便是工夫不可恁地。如此,則氣象促迫,不好。聖人說仁處固是緊要,不成不說仁處皆無用!亦須是從近看將去,優柔玩味,久之自有一箇會處,方是工夫。如『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聖人須說『博學』,如何不教人便從慎獨處做?須是說『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始得。」雉。
問:「先生舊與南軒反覆論仁,後來畢竟合否?」曰:「亦有一二處未合。敬夫說本出胡氏。胡氏之說,惟敬夫獨得之,其餘門人皆不曉,但云當守師之說。向來往長沙,正與敬夫辨此。」可學。
問:「南軒與先生書,說『性善』者歎美之辭,如何?」曰:「不必如此說。善只是自然純粹之理。今人多以善與惡對說,便不是。大凡人何嘗不願爲好人,而怕惡人!」煇。
問:「南軒謂『動中見靜,方識此心』。如何是『動中見靜』?」曰:「『動中見靜』,便是程子所說『艮止』之意。釋氏便言『定』,聖人只言『止』。㝢錄云:「此段文已詳了」。敬夫却要將這箇爲『見天地之心』。復是靜中見動,他又要動中見靜,却倒說了。」淳。㝢同。
問:「曾看南軒論語否?」曰:「雖嘗略看,未之熟也。」曰:「南軒後來只修得此書。如孟子,竟無工夫改。」必大。
南軒論語初成書時,先見後十篇,一切寫去與他說。後見前十篇,又寫去。後得書來,謂說得是,都改了。孟子說,不曾商量。
問:「南軒解『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將孟子『惠而不知爲政』,立兩壁辨論,非特於本旨爲贅,且使學者又生出一事。」曰:「欽夫最不可得,聽人說話,便肯改。如論語舊說,某與議論修來,多是此類。且如他向解顏淵『克己復禮』處,須說要先格物,然後克己。某與說,克己一事,自始學至成德,若未至『從心所欲,不踰矩』、『從容中道』時,皆要克,豈可與如此說定?因作一戲語云:『譬如對先生長者聽其格言至論,却嫌他說得未盡;云,我更與他添些令盡。』彼當時聞此語,即相從,除却先要格物一段。不意今又添出『自始學至成德皆要克』一段。此是某攻他病底藥,病去,則藥自不用可也。今又更留取藥在,却是去得一病,又留取一病在。又如『述而不作』處,他元說先云:『彼老彭者何人哉?而反使吾夫子想像慕用!』某與說,此譬如吾夫子前面致恭盡禮於人,而吾輩乃奮怒攘臂於其後!他聞說即改,此類甚衆。若孟子,則未經修,爲人傳去印了,彼亦自悔。出仕後不曾看得文字,未及修孟子而卒。蓋其間有大段害事者:如論性善處,却著一片說入太極來,此類頗多。」大雅云:「此書却好把與一般頹闒者看,以作其喜學之意。」曰:「此亦呂伯恭教人看上蔡語錄之意。但既與他看了,候他稍知趨嚮,便與醫了,則得。」大雅。
「南軒語孟子,嘗說他這文字不好看。蓋解經不必做文字,止合解釋得文字通,則理自明,意自足。今多去上做文字,少間說來說去,只說得他自一片道理,經意却蹉過了!要之,經之於理,亦猶傳之於經。傳,所以解經也,既通其經,則傳亦可無;經,所以明理也,若曉得理,則經雖無,亦可。嘗見一僧云:『今人解書,如一盞酒,本自好;被這一人來添些水,那一人來又添些水,次第添來添去,都淡了!』他禪家儘見得這樣,只是他又忒無注解。」問:「陸氏之學,恐將來亦無注解去。」曰:「他本只是禪。」榦問:「嘗看文字,多是虛字上無緊要處最有道理。若做文粗疏粗解,這般意思,却恐都不見了。」曰:「然。且如今說『秉彝』,這箇道理却在『彝』字上『秉』字下。所以莊子謂『批大郤,導大窾』,便是道理都在空處。如易中說『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通便是空處。行得去,便是通;會,便是四邊合湊來處。」問:「莊子云:『聞解牛,得養生。』如何可以養生?」曰:「只是順他道理去,不假思慮,不去傷著它,便可以養生。」又曰:「不見全牛,只是見得骨骼自開。」問:「莊子此意如何?」曰:「也是他見得箇道理如此。」問:「他本是絕滅道理,如何有所見?」曰:「他也是就他道理中見得如此。」因歎曰:「天下道理,各見得恁地,剖析開去,多少快活!若只鶻突在裏,是自欺而已!」又問:「老子云『三十幅共一轂,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亦是此意否?」曰:「某也政謂與此一般。便也是他看得到這裏。」榦。
林艾軒在行在,一日訪南軒,曰:「程先生語錄,某却看得;易傳,看不得。」南軒曰:「何故?」林曰:「易有象數,伊川皆不言,何也?」南軒曰:「孔子說易不然。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如以象言,則公是甚?射是甚?隼是甚?高墉是甚?聖人止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振。
龍泉簿范伯崇寄書來云:「今日氣象,官無大小,皆難於有爲。蓋通身是病,無下藥處耳。安得大賢君子,正其根本,使萬目具舉,吾民得樂其生耶!嚴陵之政,遠近能言之。蓋惻隱之心發於誠然,加之明敏,何事不立!」方。
「上初召魏公,先召南軒來。某亦赴召至行在,語南軒云:『湯進之不去,事不可爲。莫擔負了他底,至於敗事!』某待得見魏公時,親與之說。度住不得,一二日去矣。及魏公來,湯左相,張右相,都不可商量事。同進同退,獨與上商量又不得。上又要商量,但時召南軒入,往來傳言,與魏公商量。召南軒,上在一幄中,外無一人,說話甚欵。南軒開陳臨安不可居,乞且移蹕建康,然宮禁左右且少帶人,又百司之類,亦且帶緊要底去。上曰:『朕獨行,后妃宮禁之類,全不帶一人去。臨安淫侈之甚,如何居!』南軒祝上未須與人說,相將又謅。上曰:『朕不言。卿不須漏洩。』上因曰:『待朕取一文字與卿看。』上顧左右無人使,遂曰:『卿且待。』上自起去取。南軒見幄外皆是宮人,深懼所言皆爲彼聞之矣。少頃上來,忘其文字。其後與宰相議用兵事,湯固力爭。上曰:『朕旦夕親往建康。』未幾,外面鬨鬨地,謂上往建康。南軒見上問云:『陛下嘗祝臣勿言。聞陛下對宰執言之,何也?』上曰:『被他撓人,故以此激之。』意思如此,記不全。南軒出入甚親密,滿朝忌之。一日,往見周葵,政府諸人在,次第逐報南軒來。周指之曰:『吾輩進退,皆在此郎之手。』是時南軒少年,又處得地位不是,而人情皆如此,何以成得事?南軒亦間至太上處理會事之類,太上曰:『尚記得卿父娶時如何事,卿今如此。』南軒奏邊事並不可和之意,太上亦順應之。臨辭去,乃曰:『與卿父說,不如和好。』湯在相位時,有御札出來罵,亦有『秦檜不如』之語。然竟用之,不可曉,恐是太上意。上因廣西買馬事之類,甚向南軒,諸公已忌之。後到荊南,趙雄事事沮之,不可爲矣。」先生又言:「近有誰說,在荊南時,司天奏相星在楚地,甚明。上曰:『張栻當之。』人愈忌之。」揚。
南軒再召時,論今日自是當理會恢復。然不如此理會,須是云云,有劄子。上大喜,次日降出劄子,御批:「恢復須是如此理會。」即除侍講,云:「且得直宿時與卿說話。」虞允文趙雄之徒不喜,遂沮抑。揚。
南軒自魏公有事後,在家凡出入人事之類,必以兩轎同其弟出入。揚。
議南軒祭禮,曰:「欽夫信忒猛,又學胡氏云云,有一般沒人情底學問。嘗謂欽夫曰:『改過不吝,從善如流,固好。然於事上也略審覆行,亦何害?』」南軒只以魏公繼室配,又以時祭廢俗祭,某屢言之。伯羽。
因說南軒爲人作文序,曰:「欽夫無文字不做序。」淳。
南軒從善之亟。先生嘗與閑坐立,所見什物之類放得不是所在,並不齊整處,先生謾言之;雖夜後,亦即時今人移正之。揚。
「春風駘蕩家家到,天理流行事事清。」此南軒題桃符云爾,擇之議之。方。
欽夫言:「老子云:『不善人,善人之資;善人,不善人之師。』與孔子『見賢思齊,見不賢內省』之意不同。」爲老子不合有資之之意,不善也。方。
自論爲學工夫
某自丱讀四書,甚辛苦。諸公今讀時,又較易做工夫了。敬仲。以下讀書。
後生家好著些工夫,子細看文字。某向來看大學,猶病於未子細,如今愈看,方見得精切。因說:「前輩諸先生長者說話,於大體處固無可議;若看其他細碎處,大有工夫未到。」木之。
某向丱角讀論孟,自後欲一本文字高似論孟者,竟無之。友仁。
某十數歲時讀孟子言「聖人與我同類者」,喜不可言!以爲聖人亦易做。今方覺得難。揚。
某舊時看文字,一向看去,一看數卷,全不曾得子細;於義理之文亦然,極爲病。今日看中庸,只看一段子。揚。
讀書須純一。如看一般未了,又要搬涉,都不濟事。某向時讀書,方其讀上句,則不知有下句;讀上章,則不知有下章。讀中庸,則祇讀中庸;讀論語,則祇讀論語。一日祇看一二章,將諸家說看合與不合。凡讀書到冷淡無味處,尤當著力推考。道夫。
讀書須讀到不忍捨處,方是見得真味。若讀之數過,略曉其義即厭之,欲別求書看,則是於此一卷書猶未得趣也。蓋人心之靈,天理所在,用之則愈明。只提醒精神,終日著意,看得多少文字!窮得多少義理!徒爲懶倦,則精神自是憒憒,只恁昏塞不通,可惜!某舊日讀書,方其讀論語時,不知有孟子;方讀學而第一,不知有爲政第二。今日看此一段,明日且更看此一段,看來看去,直待無可看,方換一段看。如此看久,自然洞貫,方爲浹洽。時下雖是鈍滯,便一件了得一件,將來却有盡理會得時。若撩東劄西,徒然看多,事事不了;日暮途遠,將來荒忙不濟事。舊見李先生說:「理會文字,須令一件融釋了後,方更理會一件。」「融釋」二字下得極好,此亦伊川所謂「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格得多後,自脫然有貫通處」。此亦是他真曾經歷來,便說得如此分明。今若一件未能融釋,而又欲理會一件,則第二件又不了。推之萬事,事事[一]不了,何益!大雅。
某是自十六七時下工夫讀書,彼時四旁皆無津涯,只自恁地硬著力去做。至今日雖不足道,但當時也是喫了多少辛苦,讀了書。今人卒乍便要讀到某田地,也是難。要須積累著力,方可。某今老而將死,所望者,但願朋友勉力學問而已!道夫。
器之問「野有死麕」。曰:「讀書之法,須識得大義,得他滋味。沒要緊處,縱理會得也無益。大凡讀書,多在諷誦中見義理。況詩又全在諷誦之功,所謂『清廟之瑟,一唱而三歎』,一人唱之,三人和之,方有意思。又如今詩曲,若只讀過,也無意思;須是歌起來,方見好處。」因說:「讀書須是有自得處。到自得處,說與人也不得。某舊讀『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勗寡人』!『既破我斧,又闕我斨,周公東征,四國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將』!伊尹曰:『先王肇修人紀,從諫弗咈,先民時若,居上克明,爲下克忠,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以至於有萬邦。茲惟艱哉!』如此等處,直爲之廢卷慨想而不能已!覺得朋友間看文字,難得這般意思。某二十歲前後,已看得書大意如此,如今但較精密。日月易得,匆匆過了五十來年!」木之。
謂器之看詩,病於草率。器之云:「如今將先生數書循環看去。」曰:「都讀得了,方可循環再看。如今讀一件書,須是真箇理會得這一件了,方可讀第二件;讀這一段,須是理會得這一段了,方可讀第二段。少間漸漸節次看去,自解通透。只五年間,可以讀得經子諸書,迤邐去看史傳,無不貫通。韓退之所謂『沈潛乎訓義,反覆乎句讀』,須有沈潛反覆之功,方得。所謂『審問之』,須是表裏內外無一毫之不盡,方謂之審。恁地竭盡心力,猶有見未到處,却不奈何。如今人不曾竭盡心力,只見得三兩分了,便草草揭過,少間只是鶻突無理會,枉著日月,依舊似不曾讀相似。只如韓退之老蘇作文章,本自沒要緊事。然他大段用功,少間方會漸漸埽去那許多鄙俗底言語,換了箇心胸,說這許多言語出來。如今讀書,須是加沈潛之功,將義理去澆灌胸腹,漸漸盪滌去那許多淺近鄙陋之見,方會見識高明。」因說:「讀詩,惟是諷誦之功。上蔡亦云:『詩,須是謳吟諷誦以得之。』某舊時讀詩,也只先去看許多注解,少間却被惑亂。後來讀至半了,都只將詩來諷誦至四五十過,已漸漸得詩之意;却去看注解,便覺減了五分以上工夫;更從而諷誦四五十過,則胸中判然矣。」因說:「如今讀書,多是不曾理會得一處通透了,少間却多牽引前面疑難來說,此最學者大病。譬如一箇官司,本自是鶻突了,少間又取得許多鶻突底證見來證對;却成一場無理會去,又有取後面未曾理會底來說。却似如今只來建陽縣,猶自未見得分曉,却又將建寧府與南劒州事來說,如何說得行!少間弄來弄去,只是胡說瞞人。有人說話如此者,某最怕之。說甲未了,又纏向乙上去;說乙未了,又纏向丙上去;無一句著實。正如斜風雨相似,只管吹將去,無一點著地。故有終日與他說,不曾判斷得一件分曉,徒費氣力耳。」木之。
先生因與朋友言及易,曰:「易非學者之急務也。某平生也費了些精神理會易與詩,然其得力則未若語孟之多也。易與詩中所得,似雞肋焉。」壯祖。
問:「近看胡氏春秋,初無定例,止說歸忠孝處,便爲經義,不知果得孔子意否?」曰:「某嘗說,詩書是隔一重兩重說,易春秋是隔三重四重說。春秋義例、易爻象,雖是聖人立下,今說者用之,各信己見,然於人倫大綱皆通,但未知曾得聖人當初本意否。且不如讓渠如此說,且存取大意,得三綱、五常不至廢墜足矣。今欲直得聖人本意不差,未須理會經,先須於論語孟子中專意看他,切不可忙;虛心觀之,不須先自立見識,徐徐以俟之,莫立課程。某二十年前得上蔡語錄觀之,初用銀朱畫出合處;及再觀,則不同矣,乃用粉筆;三觀,則又用墨筆。數過之後,則全與元看時不同矣。大抵老兄好去難處用工,不肯向平易處用工,故見如此難進,今當於平易處用工。」大雅。
讀書貪多,最是大病,下梢都理會不得。若到閑時無書讀時,得一件書看,更子細。某向爲同安簿滿,到泉州候批書,在客邸借文字,只借得一冊孟子,將來子細讀,方尋得本意見。看他初間如此問,又如此答;待再問,又恁地答。其文雖若不同,自有意脈,都相貫通;句句語意,都有下落。賀孫。
看文字,却是索居獨處好用工夫,方精專,看得透徹,未須便與朋友商量。某往年在同安日,因差出體究公事處,夜寒不能寐,因看得子夏論學一段分明。後官滿,在郡中等批書,已遣行李,無文字看,於館人處借得孟子一冊熟讀,方曉得「養氣」一章語脈。當時亦不暇寫出,只逐段以紙簽簽之云,此是如此說。簽了,便看得更分明。後來其間雖有修改,不過是轉換處,大意不出當時所見。如謾人底議論,某少年亦會說,只是終不安,直到尋箇慤實處方已。㽦。
某舊年思量義理未透,直是不能睡。初看子夏「先傳後倦」一章,凡三四夜,窮究到明,徹夜聞杜鵑聲。過。
問:「嘗聞先生爲學者言:『讀書,須有箇悅處,方進。』先生又自言:『某雖如此,屢覺有所悅。』」因稟曰:「此先生進德日新工夫。不知學者如何到得悅處?」曰:「亦只是時習。時習故悅。」德明。
某嘗說,看文字須如法家深刻,方窮究得盡。某直是下得工夫!義剛。
某舊時讀書,專要揀好處看,到平平泛泛處,多闊略,後多記不得,自覺也是一箇病。今有一般人,看文字却只摸得些渣滓,到有深意好處,却全不識!此因有獻易說,多失伊川精意而言。賀孫。
凡看文字,諸家說異同處最可觀。某舊日看文字,專看異同處。如謝上蔡之說如彼,楊龜山之說如此,何者爲得?何者爲失?所以爲得者是如何?所以爲失者是如何?學蒙。
某尋常看文字都曾疑來。如上蔡觀復堂記,文定答曾吉甫書,皆曾把做孔孟言語一般看。久之,方見其未是。每一次看透一件,便覺意思長進。不似他人只依稀一見,謂其不似,便不復看;不特不見其長處,亦不見其短處。㽦。
某尋常見是人文字,未嘗敢輕易;亦恐有好處,鞭著工夫看它。㽦。
某所以讀書自覺得力者,只是不先立論。方子。
某自十五六時至二十歲,史書都不要看,但覺得閑是閑非沒要緊,不難理會。大率才看得此等文字有味,畢竟粗心了。呂伯恭教人看左傳,不知何謂。履孫。
「學者難得,都不肯自去著力讀書。某登科後要讀書,被人橫截直截,某只是不管,一面自讀。」顧文蔚曰:「且如公有誰鞭辟?畢竟是自要讀書。」文蔚。
看道理,若只恁地說過一徧便了,則都不濟事。須是常常把來思量,始得。看過了後,無時無候,又把起來思量一徧。十分思量不透,又且放下,待意思好時,又把起來看。恁地,將久自然解透徹。延平先生嘗言:「道理須是日中理會,夜裡却去靜處坐地思量,方始有得。」某依此說去做,真箇是不同。義剛。以下窮理。
或問:「先生謂:『講論固不可無,須是自去體認。』如何是體認?」曰:「體認是把那聽得底自去心裏重複思量過。伊川曰:『時復思繹,浹洽於中,則說矣。』某向來從師,一日間所聞說話,夜間如溫書一般,字字子細思量過。才有疑,明日又問。」廣。
問「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曰:「此亦只是爲公孫丑不識『浩然之氣』,故教之養氣工夫緩急云,不必太急,不要忘了,亦非教人於無著摸處用工也。某舊日理會道理,亦有此病。後來李先生說,令去聖經中求義。某後刻意經學,推見實理,始信前日諸人之誤也。」大雅。
器之問:「嘗讀孟子『求放心』章,今每覺心中有三病:籠統不專一,看義理每覺有一重似簾幙遮蔽,又多有苦心不舒快之意。」曰:「若論求此心放失,有千般萬樣病,何止於三?然亦別無道理醫治,只在專一。果能專一,則靜;靜則明;明則自無遮蔽;既無遮蔽,須自有舒泰寬展處。這也未曾如此,且收斂此心專一,漸漸自會熟,熟了自有此意。看來百事只在熟。且如百工技藝,也只要熟,熟則精,精則巧。」器之又問:「先生往時初學,亦覺心有不專一否?」曰:「某初爲學,全無見成規模,這邊也去理會尋討,那邊也去理會尋討。向時諸前輩每人各是一般說話。後來見李先生,李先生較說得有下落,說得較縝密。若看如今,自是有見成下工夫處。看來須是先理會箇安著處,譬如人治生,也須先理會箇屋子,安著身己,方始如何經營,如何積累,漸漸須做成家計。若先未有安著身己處,雖然經營,畢竟不濟事。爲學者不先存此心,雖說要去理會,東東西西,都自無安著處。孟子所以云收放心,亦不是說只收放心便了。收放心,且收斂得箇根基,方可以做工夫。若但知收放心,不做工夫,則如近日江西所說,則是守箇死物事。故大學之書,須教人格物、致知以至於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節節有工夫。」賀孫。
某所得處甚約,只是一兩切要句上。却日夜就此一兩句上用意玩味,胸中自是灑落。又云:「放心不必是走在別處去,但一劄眼間便不見。才覺得,又便在面前,不是難收拾。自去提撕,便見得是如此。」恪。
近日已覺向來說話太支離處,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減去文字功夫,覺得閑中氣象甚適。每勸學者,亦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兩章,著實體察收拾爲要。其餘文字,且大概諷誦涵詠,未須大段着力考索也。
舊在湖南理會乾坤,乾是先知,坤是踐履,上是「知至」,下是「終之」,却不思今只理會箇知,未審到何年月方理會「終之」也。是時覺得無安居處,常恁地忙。又理會動靜,以爲理是靜,吾身上出來便是動,却不知未發念慮時靜,應物時動;靜而理感亦有動,動時理安亦有靜。初尋得箇動靜意思,其樂甚乖,然却一日舊似一日。當時看明道答橫渠書,自不入也。方。
舊來失了此物多時,今收來尚未便入腔窠,但當盡此生之力而後已。自謂云爾。方。
今日學者不長進,只是「心不在焉」。嘗記少年時在同安,夜聞鍾鼓聲,聽其一聲未絕,而此心已自走作,因此警懼,乃知爲學須是專心致志。又言:「人有一正念,自是分曉。又從旁別生一小念,漸漸放闊去,不可不察。」德明。
這道理,須是見得是如此了,驗之於物,又如此;驗之吾身,又如此;以至見天下道理皆端的如此了,方得。如某所見所言,又非自會說出來,亦是當初於聖賢與二程所說推之,而又驗之於己,見得真實如此。道夫。
劉晏見錢流地上,想是他計較得熟了,如此。某而今看聖人說話,見聖人之心成片價從面前過。
胡泳。
某尋常莫說前輩,只是長上及朋友稍稍說道理底,某便不敢說他說得不是,且將他說去研究。及自家曉得,却見得他底不是。某尋常最居人後。又曰:「尋常某最得此力。」節。
初師屏山籍溪。籍溪學於文定,又好佛老;以文定之學爲論治道則可,而道未至。然於佛老亦未有見。屏山少年能爲舉業,官莆田,接塔下一僧,能入定數日。後乃見了老,歸家讀儒書,以爲與佛合,故作聖傳論。其後屏山先亡,籍溪在。某自見於此道未有所得,乃見延平。可學。論傳授。
或說:「象山說,『克己復禮』,不但只是欲克去那利欲忿懥之私,只是有一念要做聖賢,便不可。」曰:「此等議論,恰如小兒則劇一般,只管要高去,聖門何嘗有這般說話!人要去學聖賢,此是好底念慮,有何不可?若以爲不得,則堯舜之『兢兢業業』,周公之『思兼三王』,孔子之『好古敏求』,顏子之『有爲若是』,孟子之『願學孔子』之念,皆當克去矣!看他意思只是禪。誌公云:『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他只是要如此,然豈有此理?只如孔子答顏子:『克己復禮爲仁。』據他說時,只這一句已多了,又況有下頭一落索?只是顏子才問仁,便與打出方是!及至恁地說他,他又却諱。某常謂,人要學禪時,不如分明去學他禪和一棒一喝便了。今乃以聖賢之言夾雜了說,都不成箇物事。道是龍,又無角;道是蛇,又有足。子靜舊年也不如此,後來弄得直恁地差異!如今都教壞了後生,箇箇不肯去讀書,一味顛蹷沒理會處,可惜!可惜!正如荀子不睹是,逞快胡罵亂罵,教得箇李斯出來,遂至焚書坑儒!若使荀卿不死,見斯所爲如此,必須自悔。使子靜今猶在,見後生輩如此顛蹷,亦須自悔其前日之非。」又曰:「子靜說話,常是兩頭明,中間暗。」或問:「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說破處。他所以不說破,便是禪。所謂『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他禪家自愛如此。某年十五六時,亦嘗留心於此。一日在病翁所會一僧,與之語。其僧只相應和了說,也不說是不是;却與劉說,某也理會得箇昭昭靈靈底禪。劉後說與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處在,遂去扣問他,見他說得也煞好。及去赴試時,便用他意思去胡說。是時文字不似而今細密,由人粗說,試官爲某說動了,遂得舉。時年十九。後赴同安任,時年二十四五矣,始見李先生。與他說,李先生只說不是。某却倒疑李先生理會此未得,再三質問。李先生爲人簡重,却是不甚會說,只教看聖賢言語。某遂將那禪來權倚閣起。意中道,禪亦自在,且將聖人書來讀。讀來讀去,一日復一日,覺得聖賢言語漸漸有味。却回頭看釋氏之說,漸漸破綻,罅漏百出!」廣。
問擇之云:「先生作延平行狀,言『默坐澄心,觀四者未發已前氣象』,此語如何?」曰:「先生亦自說有病。」後復以問。先生云:「學者不須如此。某少時未有知,亦曾學禪,只李先生極言其不是。後來考究,却是這邊味長。才這邊長得一寸,那邊便縮了一寸,到今銷鑠無餘矣。畢竟佛學無是處。」德明。
某舊時亦要無所不學,禪、道、文章、楚辭、詩、兵法,事事要學,出入時無數文字,事事有兩冊。一日忽思之曰:「且慢,我只一箇渾身,如何兼得許多!」自此逐時去了。大凡人知箇用心處,自無緣及得外事。揚。
某自十四五歲時,便覺得這物事是好底物事,心便愛了。某不敢自昧,實以銖累寸積而得之。方子。
與范直閣說「忠恕」,是三十歲時書,大概也是。然說得不似,而今看得又較別。淳。
三十年前長進,三十年後長進得不多。僩。
某今且勸諸公屏去外務,趲工夫專一去看這道理。某年二十餘已做這工夫,將謂下梢理會得多少道理。今忽然有許多年紀,不知老之至此,也只理會得這些子。歲月易得蹉跎,可畏如此!賀孫。
因言讀書用功之難:「諸公覺得大故淺近,不曾著心。某舊時用心甚苦。思量這道理,如過危木橋子,相去只在毫髮之間,才失脚,便跌落下去!用心極苦。五十歲已後,覺得心力短,看見道理只爭絲髮之間,只是心力把不上。所以大學中庸語孟諸文字,皆是五十歲已前做了。五十已後,長進得甚不多。而今人看文字,全然心粗。未論說道理,只是前輩一樣文士,亦是用幾多工夫,方做得成,他工夫更多。若以他這心力移在道理上,那裏得來!如韓文公答李翊一書,與老蘇上歐陽公書,他直如此用工夫!未有苟然而成者。歐陽公則就作文上改換,只管揩磨,逐旋捱將去,久之,漸漸揩磨得光。老蘇則直是心中都透熟了,方出之於書。看他們用工夫更難,可惜!若移之於此,大段可畏。看來前輩以至敏之才而做至鈍底工夫,今人以至鈍之才而欲爲至敏底工夫,涉獵看過,所以不及古人也。故孔子曰:『參也魯。』須是如此做工夫始得。」僩。
讀書須是虛心,方得。他聖人說一字是一字,自家只平著心去秤停他,都不使得一毫杜撰,只順他去。某向時也杜撰說得,終不濟事。如今方見得分明,方見得聖人一言一字不吾欺。只今六十一歲,方理會得恁地。若或去年死,也則枉了。自今夏來,覺見得纔是聖人說話,也不少一箇字,也不多一箇字,恰恰地好,都不用一些穿鑿。莊子云:「吾與之虛而委蛇。」既虛了,又要隨他曲折恁地去。今且與公說箇樣子,久之自見。今人大抵偪塞滿胸,有許多伎倆,如何便得他虛?亦大是難。分明道「知至而後意誠」,蓋知未至,雖見人說,終是信不過。今說格物,且只得一件兩件格將去,及久多後,自然貫通信得。道夫。
某覺得今年方無疑。伯羽。
理會得時,今老而死矣,能受用得幾年!然十數年前理會不得,死又却可惜!士毅。丙辰冬。
先生多有不可爲之歎。漢卿曰:「前年侍坐,聞先生云:『天下無不可爲之事,兵隨將轉,將逐符行。』今乃謂不可爲。」曰:「便是這符不在自家手裏。」或謂漢卿多禪語。賀孫因云:「前承漢卿教訓,似主靜坐澄清之語。漢卿云,味道煞篤實云云。」先生曰:「靜坐自是好。近得子約書云:『須是識得喜怒哀樂未發之本體。』此語儘好。」漢卿又問:「前年侍坐,所聞似與今別。前年云:『近方看得這道理透。若以前死,却亦是枉死了!』今先生忽發嘆,以爲只如此不覺老了。還當以前是就道理說;今就勳業上說?」先生曰:「不如此。自是覺得無甚長進,於上面猶覺得隔一膜。」又云:「於上面但覺透得一半。」賀孫。
某當初講學,也豈意到這裏?幸而天假之年,許多道理在這裏,今年頗覺勝似去年,去年勝似前年。夔孫。
某老矣,無氣力得說。時先生病,當夜說話,氣力比常時甚微。看也看不得了,行也行不盡了,說也說不辦了。諸公勉之!僩。
敬子舉先生所謂「傳命之脈」,及佛氏「傳心」「傳髓」之說。曰:「便是要自家意思與他爲一。若心不在上面,書自是書,人自是人,如何看得出!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只十五歲時,便斷斷然以聖人爲志矣。」二程自十五六時,便脫然欲學聖人。僩。
周敬王四十一年壬戌,孔子卒,至宋慶元三年丁巳,一千六百七十六年。先生是年正旦,書於藏書閣下東楹。人傑。
人之血氣,固有強弱,然志氣則無時而衰。苟常持得這志,縱血氣衰極,也不由他。如某而今如此老病衰極,非不知每日且放晚起以養病,但自是心裏不穩,只交到五更初,目便睡不著了。雖欲勉強睡,然此心已自是箇起來底人,不肯就枕了。以此知,人若能持得這箇志氣定,不會被血氣奪。凡爲血氣所移者,皆是自棄自暴之人耳。僩。以下雜記。
先生患氣痛、脚弱、泄瀉。或勸晚起。曰:「某自是不能晚起,雖甚病,纔見光,亦便要起,尋思文字。纔稍晚,便覺似宴安鴆毒,便似箇懶惰底人,心裏便不安。須是早起了,却覺得心下鬆爽。」僩。
某氣質有病,多在忿懥。閎祖。
因語某人好作文,曰:「平生最不喜作文,不得已爲人所託,乃爲之。自有一等人樂於作詩,不知移以講學,多少有益!」符舜功曰:「趙昌父前日在此,好作詩。與之語道理,如水投石!」可學。
戊辰年省試出「剛中而應」。或云:「此句凡七出。」某將彖辭暗地默數,只有五箇。其人堅執。某又再誦再數,只與說:「記不得,只記得五出,且隨某所記行文。」已而出院檢本,果五出耳。又云:「只記得大象,便畫得卦。」銖。
先生每得未見書,必窮日夜讀之。嘗云:「向時得徽宗實錄,連夜看,看得眼睛都疼。」一日,得韓南澗集,一夜與文蔚同看,倦時令文蔚讀聽,至五更盡卷[一]。曰:「一生做詩,只有許多!」文蔚。
論自注書
總論
傅至叔言:「伊洛諸公文字,說得不恁分曉,至先生而後大明。」先生曰:「他一時間都是英才,故撥著便轉,便只須恁地說。然某於文字,却只是依本分解注。大抵前聖說話,雖後面便生一箇聖人,有未必盡曉他說者。蓋他那前聖,是一時間或因事而言,或主一見而立此說。後來人却未見他當時之事,故不解得一一與之合。且如伊川解經,是據他一時所見道理恁地說,未必便是聖經本旨。要之,他那箇說,却亦是好說。且如易之『元亨利貞』,本來只是大亨而利於正。雖有亨,若不正,則那亨亦使不得了。當時文王之意,祇是爲卜筮設,故祇有『元亨』,更無有不元亨;祇有『利貞』,更無不利貞。後來夫子於彖既以『元亨利貞』爲四德,又於文言復以爲言,故後人祇以爲四德,更不做『大亨利貞』說了。易只是爲卜筮而作,故周禮分明言太卜掌三易:連山歸藏周易。古人於卜筮之官立之,凡數人。秦去古未遠,故周易亦以卜筮得不焚。今人纔說易是卜筮之書,便以爲辱累了易;見夫子說許多道理,便以爲易只是說道理。殊不知其言『吉凶悔吝』皆有理,而其教人之意無不在也。夫子見文王所謂『元亨利貞』者,把來作四箇說,道理亦自好,故恁地說,但文王當時未有此意。今若以『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會,利者義之和,貞者事之幹』,與來卜筮者言,豈不大糊塗了他!要之,文王者自不妨孔子之說,孔子者自不害文王之說。然孔子却不是曉文王意不得,但他又自要說一樣道理也。」道夫。
某釋經,每下一字,直是稱等輕重,方敢寫出!方子。
某解書,如訓詁一二字等處,多有不必解處,只是解書之法如此;亦要教人知得,看文字不可忽略。賀孫。
某所改經文字者,必有意,不是輕改,當觀所以改之之意。節。
每常解文字,諸先生有多少好說話,有時不敢載者,蓋他本文未有這般意思在。道夫。
問:「先生解經,有異於程子說者,如何?」曰:「程子說,或一句自有兩三說,其間必有一說是,兩說不是。理一而已,安有兩三說皆是之理!蓋其說或後嘗改之,今所以與之異者,安知不曾經他改來?蓋一章而衆說叢然,若不平心明目,自有主張斷入一說,則必無衆說皆是之理。」大雅。
方伯謨勸先生少著書。曰:「在世間喫了飯後,全不做得些子事,無道理。」伯謨曰:「但發大綱。」曰:「那箇毫釐不到,便有差錯,如何可但發大綱!」
小學之書問:「小學云:『德崇業廣。』」曰:「德是得之於心,業是見之於事。」燾。
問小學「舞勺舞象」。曰:「勺是周公樂,象是武王樂。」曰:「注:『勺,籥也。』是如何?」曰:「而今也都見不得。」淳。
問:「『衣不帛襦袴』,恐太溫,傷陰氣也。」曰:「是如此。今醫家亦說小兒子不要太煖。內則亦是小兒不要著好物事。」璘。
問:「小學舉內則篇『四十始仕,方物出謀、發慮。』先生注云:『方物出謀,則謀不過物;方物發慮,則慮不過物。』請問『不過物』之義?」曰:「方物謀慮,大概只是隨事謀慮。」植。
「方物出謀、發慮。」方,猶對也。只是比並那物,如窮理一般也。淳。
「和之所問小學『方物』之義,乃是第二條。莫只且看到此,某意要識得下面許多事。」和之因問「五御」中「逐水曲」及「過君表」等處。先生既答,曰:「而今便治禮記者,他也不看。蓋是他將這箇不干我事,無用處,便且鹵莽讀過了。」和之云:「後當如先生所教,且將那頭放輕。」曰:「便放輕,也不得。須是見得這頭有滋味時,那頭自輕。」時舉。
問:「小學立教篇,大司徒六行:孝、友、睦、婣、任、恤。後面『八刑糾萬民』,却無不友之刑,雖有不弟之刑。又注云:『不敬師長。』如何?」曰:「也不須恁地看。且看古之聖人教人之法如何,而今全無這箇。且『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作之君,便是作之師。」倪。
楊尹叔問:「『嚴威儼恪,非所以事親也』,注『恪』爲『恭敬』,如何?」曰:「恭敬較寬,便都包許多,解『恪』字亦未盡。恪,是恭敬中朴實緊切處,今且恁地解。若就恭敬說,則恭敬又別。恭主容,敬主事,如『居處恭,執事敬』之類。」安卿問:「恪非所以事親,只是有嚴意否?」曰:「太莊、太嚴厲了。」㝢。
問:「小學明倫一篇,見得盡是節文事親之實。」曰:「其中極有難行處。」曰:「愛敬與倪爲一,自無難行。」曰:「此便是愛敬尺度。須是把他去量度,方見得愛敬。」倪。
葉兄問小學君、師、父三節。曰:「劉表遣韓嵩至京師。嵩曰:『嵩至京師,天子假嵩一職,則成天子之臣,將軍之故吏耳。在君爲君,不復爲將軍死也。』便是此意。」卓。
問林兄:「看小學如何?」林舉小學「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先生曰:「人既自有這良能、良知了,聖賢又恁地說,直要人尋教親切。『父慈而教,子孝而箴』,看我是能恁地不恁地?小學所說,教人逐一去上面尋許多道理。到著大學,亦只是這道理。又教人看得就切實如此,不是胡亂恁地說去。」子蒙。
問:「『疑事毋質』,經文只說『疑事』,而小學注云『毋得成言之』,何也?」曰:「『質,成也』,『成言之』,皆古注文。謂彼此俱疑,不要將己意斷了。」問:「『直而勿有』,亦只是上意否?」曰:「是從上文來,都是教人謙退遜讓。」賀孫。
問:「小學實明倫篇,何以無朋友一條?」曰:「當時是衆編類來,偶無此爾。」淳。
安卿問:「曲禮『外言不入於閫,內言不出於閫』一段甚切,何故不編入小學?」曰:「此樣處,漏落也多。」又曰:「小學多說那恭敬處,少說那防禁處。」義剛。
近思錄
修身大法,小學備矣;義理精微,近思錄詳之。閎祖。
近思錄好看。四子,六經之階梯;近思錄,四子之階梯。淳。
近思錄逐篇綱目:(一)道體;(二)爲學大要;(三)格物窮理;(四)存養;(五)改過遷善,克己復禮;(六)齊家之道;(七)出處、進退、辭受之義;(八)治國、平天下之道;(九)制度;(十)君子處事之方;(十一)教學之道;(十二)改過及人心疵病;(十三)異端之學;(十四)聖賢氣象。振。
近思錄大率所錄雜,逐卷不可以一事名。如第十卷,亦不可以事君目之,以其有「人教小童」在一段。揚。
近思錄一書,無不切人身、救人病者。壽昌。
鄭言:「近思錄中語,甚有切身處。」曰:「聖賢說得語言平,如中庸大學論語孟子,皆平易。近思錄是近來人說話,便較切。」賀孫。卓同。
或問近思錄。曰:「且熟看大學了,即讀語孟。近思錄又難看。」賀孫。
近思錄首卷難看。某所以與伯恭商量,教他做數語以載於後,正謂此也。若只讀此,則道理孤單,如頓兵堅城之下;却不如語孟只是平鋪說去,可以游心。道夫。
看近思錄,若於第一卷未曉得,且從第二、第三卷看起。久久後看第一卷,則漸曉得。過。
問蜚卿:「近思錄看得如何?」曰:「所疑甚多。」曰:「今猝乍看這文字,也是難。有時前面恁地說,後面又不是恁地;這裏說得如此,那裏又却不如此。子細看來看去,却自中間有箇路陌。推尋通得四五十條後,又却只是一箇道理。伊川云:『窮理豈是一日窮得盡!窮得多後,道理自通徹。』」驤。
因論近思錄,曰:「不當編易傳所載。」問:「如何?」曰:「公須自見。」意謂易傳已自成書。文蔚。
因說近思續錄,曰:「如今書已儘多了。更有,却看不辦。」㽦。
論語或問
張仁叟問論語或問。曰:「是五十年前文字,與今說不類。當時欲修,後來精力衰,那箇工夫大,後掉了。」節。
先生說論語或問不須看。請問,曰:「支離。」泳。
孟子要指
先生因編孟子要指云:「孟子若讀得無統,也是費力。某從十七八歲讀至二十歲,只逐句去理會,更不通透。二十歲已後,方知不可恁地讀。元來許多長段,都自首尾相照管,脈絡相貫串,只恁地熟讀,自見得意思。從此看孟子,覺得意思極通快,亦因悟作文之法。如孟子當時固不是要作文,只言語說出來首尾相應,脈絡相貫,自是合著如此。」又曰:「某當初讀『自暴自棄』章,只恁地鶻突讀去。伊川易傳云『拒之以不信,絕之以不爲』,當初也匹似閑看過。後因在舟中偶思量此,將孟子上下文看,乃始通串,方始說得是如此,亦溫故知新之意。」又曰:「看文字,不可恁地看過便道了。須是時復玩味,庶幾忽然感悟,到得義理與踐履處融會,方是自得。這箇意思,與尋常思索而得,意思不同。」賀孫。
問:「孟子首章,是先剖判箇天理人欲,令人曉得,其托始之意甚明。若先生所編要略,却是要從源頭說來,所以不同。」曰:「某向時編此書,今看來亦不必。只孟子便直恁分曉示人,自是好了。」時舉曰:「孟子前面多是分明說與時君。且如章首說『上下交征利』,其害便至於『不奪不饜』;說仁義,便云未有遺其親,後其君;次章說賢者便有此樂,不賢者便不能有此樂。都是一反一正,言其效驗如此,亦欲人君少知恐懼之意耳。」曰:「也不是要人君知恐懼,但其效自必至此。孟子之書,明白親切,無甚可疑者。只要日日熟讀,須教他在吾肚中轉作千百回,便自然純熟。某當初看時,要逐句去看他,便但覺得意思促迫;到後來放寬看,却有條理。然此書不特是義理精明,又且是甚次第底文章。某因熟讀後便見,自此也知作文之法。」時舉。
敬之問:「看要略,見先生所說孟子,皆歸之仁義。如說『性、反』,以後諸處皆然。」曰:「是他見得這道理通透,見得裏面本來都無別物事,只有箇仁義。到得說將出,都離這箇不得,不是要安排如此。道也是離這仁義不得,舍仁義不足以見道。如造化只是箇陰陽,捨陰陽不足以明造化。」問:「古人似各有所主:如曾子只守箇忠恕,子思只守箇誠,孟子只守箇仁義,其實皆一理也。」曰:「也不是他安排要如此,是他見得道理做出都是這箇,說出也只是這箇,只各就地頭說,不是把定這箇將來做。如堯舜是多少道理!到得後來衣鉢之傳,只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緊要在上三句,說會如此,方得箇中,方得箇恰好。這也到這地頭當說中,便說箇中。聖賢言語,初不是著意安排,只遇著這字,便說出這字也。」賀孫。
因整要略,謂:「孟子發明許多道理都盡,自此外更無別法。思惟這箇,先從性看。看得這箇物事破了,然後看入裏面去,終不甚費力。要知雖有此數十條,是古人已說過,不得不與他理會。到得做工夫時,却不用得許多。難得勇猛底人,直截便做去。」賀孫。
敬之問要指不取「杞柳」一章。曰:「此章自分曉,更無可玩索,不用入亦可。却是『生之謂性』一段難曉,說得來反恐鶻突,故不編入。」賀孫。
中庸集略
大凡文字,上古聖賢說底便不差。到得周程張邵們說得亦不差,其他門人便多病。某初要節一本中庸集略,更下手不得。其間或有一節說得好,第二節便差底;又有說得似好,而又說從別處去底。然而看得他們說多,却覺煞得力。義剛。
仁說
仁說只說得前一截好。閎祖。
┌地之心。 無所不統。 ┐
├便是天 是以 布 理,
├利貞 涵育渾全, 布 / \
├元亨 仁則包乎四者; 布 生 之
者,天地生 之所得 未\ /之前- 四德具焉,而惟 布 ∕之﹨ / / 之-體也。┐
仁- -人 心。---- 發 所謂---性,-愛 仁 ├┐
物之心,而 以 爲 / \ 布 ﹨之∕ \ \ 之-用也。┘布
已 之際-四端著焉。而惟 布 情 之 布
惻隱則貫乎四端;布 \ / 布
周流貫徹, 布 發, 布
是以 布 布
無所不通。 ┘ 布
布
┌----------------------------------------------------------┘
布
布
布專 則未發 己發 者所以體仁,猶言 蓋公則 其用 其施 乃智
└-言 是體, 是用。--公 / 仁,仁則 /愛--孝弟---恕 --知覺
偏 則 仁 惻隱 克己復禮爲仁也。 也,而 也。 之事。
問「仁者天地生物之心」。曰:「天地之心,只是箇生。凡物皆是生,方有此物。如草木之萌芽,枝葉條榦,皆是生方有之。人物所以生生不窮者,以其生也。才不生,便乾枯殺了。這箇是統論一箇仁之體。其中又自有節目界限,如義禮智,又自有細分處也。」問「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曰:「以專言言之,則一者包四者;以偏言言之,則四者不離乎一者。」僩。
問:「先生仁說,說『存此』者也,『不失此』者也。如說『行此』,則仁在其中,非仁也。」曰:「謂之仁固不可,謂之非仁則只得恁地說。如孟子便去解這『仁』字,孔子却不恁地。」節。
敬齋箴
問「持敬」與「克己」工夫。曰:「敬是涵養操持不走作,克己則和根打併了,教他盡淨。」問敬齋箴。曰:「此是敬之目,說有許多地頭去處。」僩。
「守口如瓶」,是言語不亂出;「防意如城」,是恐爲外所誘。道夫。
「守口如瓶」,不妄出也;「防意如城」,閑邪之入也。「蟻封」,乃小巷屈曲之地,是「折旋中矩」,不妄動也。敬仲。
「『周旋中規,折旋中矩。』周旋,是直去却回來,其回轉處欲其圓,如中規也;折旋,是直去了,復橫去,如曲尺相似,其橫轉處欲其方,如中矩也。」又問敬齋箴「蟻封」。曰:「蟻垤也,北方謂之『蟻樓』,如小山子,乃蟻穴地,其泥墳起如丘垤,中間屈曲如小巷道。古語云:『乘馬折旋於蟻封之間。』言蟻封之間,巷路屈曲狹小,而能乘馬折旋於其間,不失其馳驟之節,所以爲難也。『鸛鳴于垤』,垤,即蟻封也。天陰雨下,則蟻出,故鸛鳴于垤,以俟蟻之出,而喙食之也。王荊公初解垤爲自然之丘,不信蟻封之說,後過北方親見有之,遂改其說。」僩。
問「主一」。曰:「心只要主一,不可容兩事。一件事了,更加一件,便是貳;一件事了,更加兩件,便是參。『勿貳以二,勿參以三』,是不要二三;『不東以西,不南以北』,是不要走作。」淳。
問「『勿貳以二,勿參以三;不東以西,不南以北』,如何分別?」曰:「都只是形容箇敬。敬須主一。初來有一箇事,又添一箇,便是來貳他成兩箇;元有一箇,又添兩箇,便是來參他成三箇。『不東以西,不南以北。』只一心做東去,又要做西去;做南去,又要做北去,皆是不主一。上面說箇心不二三,下面說箇心不走作。」㝢。
或問:「敬齋箴後面少些從容不迫之意,欲先生添數句。」曰:「如何解迫切!今未曾下手在,便要從容不迫,却無此理。除非那人做工夫大段嚴迫,然後勸他勿迫切。如人相殺,未曾交鋒,便要引退。今未曾做工夫在,便要開後門。然亦不解迫切,只是不曾做,做著時不患其迫切,某但常覺得緩寬底意思多耳。」李曰:「先生猶如此說,學者當如何也!」僩。
六君子贊
「勇撤臯比」,說講易事。閎祖。
通鑑綱目
說編通鑑綱目,尚未成文字。因言:「伯恭大事記忒藏頭亢腦,如摶謎相以。又,解題之類亦大多。」
問:「『正統』之說,自三代以下,如漢唐亦未純乎正統,乃變中之正者;如秦西晉隋,則統而不正者;如蜀東晉,則正而不統者。」曰:「何必恁地論!只天下爲一,諸侯朝覲獄訟皆歸,便是得正統。其有正不正,又是隨他做,如何恁地論!有始不得正統,而後方得者,是正統之始;有始得正統,而後不得者,是正統之餘。如秦初猶未得正統,及始皇并天下,方始得正統。晉初亦未得正統,自泰康以後,方始得正統。隋初亦未得正統,自滅陳後,方得正統。如本朝至太宗并了太原,方是得正統。又有無統時:如三國南北五代,皆天下分裂,不能相君臣,皆不得正統。義剛錄作:「此時便是無統。」某嘗作通鑑綱目,有『無統』之說。此書今未及修,後之君子必有取焉。溫公只要編年號相續,此等處,須把一箇書『帝』、書『崩』,而餘書『主』、書『殂』。既不是他臣子,又不是他史官,只如旁人立看一般,何故作此尊奉之態?此等處,合只書甲子,而附注年號於其下,如魏黃初幾年,蜀章武幾年,吴青龍幾年之類,方爲是。」又問:「南軒謂漢後當以蜀漢年號繼之,此說如何?」曰:「如此亦得。他亦以蜀漢是正統之餘,如東晉,亦是正統之餘也。」問:「東周如何?」曰:「必竟周是天子。」問:「唐後來多藩鎮割據,義剛錄云:「唐末天子不能有其土地,亦可謂正統之餘否?」則如何?」曰:「唐之天下甚濶,所不服者,只河北數鎮之地而已。」義剛錄云:「安得謂不能有其土地!」淳。義剛同。
溫公通鑑以魏爲主,故書「蜀丞相亮寇」何地,從魏志也,其理都錯。某所作綱目以蜀爲主。後劉聰石勒諸人,皆晉之故臣,故東晉以君臨之。至宋後魏諸國,則兩朝平書之,不主一邊。年號只書甲子。
問綱目主意。曰:「主在正統。」問:「何以主在正統?」曰:「三國當以蜀漢爲正,而溫公乃云,某年某月『諸葛亮入寇』,是冠履倒置,何以示訓?緣此遂欲起意成書。推此意,修正處極多。若成書,當亦不下通鑑許多文字。但恐精力不逮,未必能成耳。若度不能成,則須焚之。」大雅。
問:「宋齊梁陳正統如何書?」曰:「自古亦有無統時。如周亡之後,秦未帝之前,自是無所統屬底道理。南北亦只是並書。」又問:「東晉如何書?」曰:「宋齊如何比得東晉!」又問:「三國如何書?」曰:「以蜀爲正。蜀亡之後,無多年便是西晉。中國[一]亦權以魏爲正。」又問:「後唐亦可以繼唐否?」曰:「如何繼得!」賜。
綱目於無正統處,並書之,不相主客。通鑑於無統處,須立一箇爲主。某又參取史法之善者:如權臣擅命,多書以某人爲某王某公。范曄却書「曹操自立爲『魏公』」。綱目亦用此例。方子。
問:「武后擅唐,則可書云:『帝在房陵。』呂氏在漢,所謂『少帝』者,又非惠帝子,則宜何書?」曰:「彼謂『非惠帝子』者,乃漢之大臣不欲當弒逆之名耳。既云『後宮美人子』,則是明其非正嫡元子耳。」大雅。
或問武后之禍。曰:「前輩云,當廢武后所出,別立太宗子孫。」曰:「此論固善。但當時宗室爲武后殺盡,存者皆愚暗,豈可恃?」因說:「通鑑提綱例:凡逆臣之死,皆書曰『死』。至狄仁傑,則甚疑之。李氏之復,雖出仁傑,然畢竟是死於周之大臣。不柰何,也教相隨入死例,書云,某年月日狄仁傑死也。」大雅。
外任
同安主簿
主簿就職內大有事,縣中許多簿書皆當管。某向爲同安簿,許多賦稅出入之簿,逐日點對僉押,以免吏人作弊。時某人爲泉倅,簿書皆過其目。後歸鄉與說及,亦懵不知。他是極子細官人,是時亦只恁呈過。賀孫。
因說「慢令致期謂之賊」,曰:「昔在同安作簿時,每點追稅,必先期曉示。只以一幅紙截作三片,作小榜徧貼云,本廳取幾日點追甚鄉分稅,仰人戶鄉司主人頭知委。只如此,到限日近時,納者紛紛。然此只是一箇信而已。如或違限遭點,定斷不恕,所以人怕。」時舉。
初任同安主簿,縣牒委補試。喚吏人問例。云:「預榜曉示,令其具檢頗多。」即諭以不要如此,只用一幅紙寫數榜,但云縣學某月某日補試,各請知悉。臨期吏覆云:「例當展日。」又諭以「斷不展日」!過。
問:「奏狀還借用縣印否?」曰:「豈惟縣印?縣尉印亦可借。蓋是專達與給納官司及有兵刑處,朝廷皆給印。今之官司合用印處,緣兵火散失,多用舊印。要去朝廷請印,又須要錢,所以官司且只苟簡過了。某在同安作簿,去州請印。當時有箇指揮使,并一道家印,緣胥吏得錢方給。某戲謂,要做箇軍員與道士,亦不能得!又見崇安縣丞用淮西漕使印。」人傑。
南康
因說賑濟,曰:「平居須是修陂塘始得。到得旱了賑濟,委無良策。然下手得早,亦得便宜。在南康時,才見旱,便剗刷錢物,庫中得三萬來貫,準擬糴米,添支官兵。却去上供錢內借三萬貫糴米賑糶。早時糴得,却糶錢還官中解發,是以不闕事。舊來截住客舡,糴三分米。至於客舡不來,某見官中及上戶自有米,遂出榜放客船米自便,不糴客舡米。又且米價不甚貴。」又曰:「悔一件事:南康煞有常平米,是庚寅辛卯年大旱時糴,米價甚貴。在法不得減元價,遂不曾糶。當時只好糶了,上章待罪,且得爲更新米一番。亦緣當時自有米,所以不動。此米久之爲南康官吏之害。」璘。
某在南康時,民有訟坐家逃移者,是身只在家,而託言逃移不納稅。又有訟望鄉復業者,是身不回鄉,而寄狀管業也。淳。
道夫言:「察院黃公鍰,字用和。剛正,人素畏憚。其族有縱惡馬踏人者,公治之急。其人避之惟謹,公則斬其馬足以謝所傷。」先生曰:「某南康臨罷,有躍馬於市者,踏了一小兒將死。某時在學中,令送軍院,次日以屬知錄。晚過廨舍,知錄云:『早上所喻,已栲治如法。』某既而不能無疑,回至軍院,則其人冠屨儼然,初未嘗經栲掠也!遂將吏人并犯者訊。次日,吏人杖脊勒罷,偶一相識云:『此是人家子弟,何苦辱之?』某曰:『人命所係,豈可寬弛!若云子弟得躍馬踏人,則後日將有甚於此者矣。況州郡乃朝廷行法之地,保佑善良,抑挫豪橫,乃其職也。縱而不問,其可得耶!』後某罷,諸公相餞於白鹿,某爲極口說西銘『民吾同胞,物吾與也』一段。今人爲秀才者,便主張秀才;爲武官者,便主張武官;爲子弟者,便主張子弟;其所陷溺一至於此!」賀孫聞之先生云:「因出謁回,即使吏杖之譙樓下,方始交割。」道夫。人傑錄云:「因說劉子澄好言家世,曰:『某在南康時,有一子弟騎馬損人家小兒,某訊而禁之,子澄以爲不然。某因講西銘「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吾兄弟顛連而無告者也」。君子之爲政,且要主張這一等人,遂痛責之。』大概人不可有偏倚處。」
法:鄰縣有事於鄰州,只是牒上。今却小郡與鄰大郡便申狀,非是。蓋雖是大郡,却都只是列郡,只合使牒。某在南康時,吏人欲申隆興。又,建康除了安撫,亦只是列郡,某都是使牒。吏初皇懼,某與之云:「有法,不妨只如此去。」揚。
總論作郡
因論常平倉,曰:「某自點二州,知常平之弊如此,更不敢理會。看南康自有五六萬石,漳州亦六七萬石,盡是浮埃空殼,如何敢挑動!這一件事,不知做甚麼合殺?某在浙東嘗奏云,常平倉與省倉不可相連,須是東西置立,令兩倉相去遠方可。每常官吏檢點省倉,則掛省倉某號牌子;檢點常平倉,則掛常平倉牌子。只是一箇倉,互相遮瞞!令所在常平倉,都教司法管,此最不是。少間太守要侵支,司法如何敢拗他!通判雖管常平,而其職實管於司法。又,所在通判,大率避嫌不敢與知州爭事,韓文公所謂『例以嫌不可否事者也』。且如經、總制錢、牙契錢、倍契錢之類,盡被知州瞞朝廷奪去,更不敢爭。」僩。
與陳尉說治盜事,因曰:「凡事,須子細體察,思量到人所思量不到處,防備到人所防備不到處,方得無事。」又曰:「凡事,須是小心寅畏,若恁地粗心駕去,不得。」又曰:「某嘗作郡來。每見有賊發,則惕然皇恐!便思自家是長民之官,所以致此是何由?遂百種爲收捉。捉得,便自歡喜;不捉得,則終夜皇恐!」賀孫。
因說鄭惠叔愛惜官錢,云:「某見人將官錢胡使,爲之痛心!兩爲守,皆承弊政之後,其所用官錢,並無分明。凡所送遺,並無定例,但隨意所向爲厚薄。問胥輩,皆云:『有時這般官員過往,或十千,或五千。後番或是這樣,又全不送,白休了。』某遂云:『如此不得。朝廷有箇公庫在這裏,若過往官員,當隨其高下多少與之,乃是公道,豈可把爲自家私恩!』於是立爲定例,看甚麼官員過此,便用甚麼例送與之,却得公溥。後來至於凡入廣諸小官,如簿、尉之屬,箇箇有五千之助,覺得意思儘好。」賀孫。
馬子嚴莊甫見先生言:「近有人作假書請託公事者。」先生曰:「收假書,而不見下書之人,非善處事者。舊見吴提刑逵公路當官,凡下書者,須令當廳投下;却將書於背處觀之,觀畢方發付其人,令等回書。前輩處事,詳密如此。又,某當官時,有人將書來者,亦有法以待之,須是留其人喫湯,當面拆書,若無他,方令其去。」人傑。
問:「今之神祠,無義理者極多。若當官處,於極無義理之神祠,雖係敕額,凡祈禱之類不往,可否?」曰:「某當官所至,須理會一番。如儀案所具合祈禱神示,有無義理者,使人可也。」人傑。
浙東
「而今救荒甚可笑。自古救荒只有兩說:第一是感召和氣,以致豐穰;其次只有儲蓄之計。若待他飢時理會,更有何策?東邊遣使去賑濟,西邊遣使去賑濟,只討得逐州幾箇紫綾冊子來,某處已如何措置,某處已如何經畫,元無實惠及民。」或問:「先生向來救荒如何。」曰:「亦只是討得紫綾冊子,更有何策!」自修。
賑濟無奇策,不如講水利。到賑濟時成甚事!向在浙東,疑山陰會稽二縣刷飢餓人少,通判鄭南再三云數實。及子細,刷起三倍!可學。
紹興時去得遲,已無擘畫,只依常行,先差一通判抄劄城下兩縣飢民。其人不留意,只抄得四萬來人。外縣却抄得多,遂欲治之而不曾,却託石天民重抄得八萬人。是時已遲。天民云:「甚易。只關集大保長盡在一寺,令供出人之貧者。大保長無有不知,數日便辨。却分作數等賑濟賑糶。其初令畫地圖,量道里遠近,就僧寺或莊宇置糶米所。於門首立木牕,關防再入之人。」璘。
先生語次,問浙東旱。可學云:「浙東民戶歌先生之德。」先生曰:「向時到部,州縣有措置,亦賴朝廷應副得以效力,已自有名無實者多。」因曰:「向時浙東先措置,分戶高下出米,不知有米無米不同。有徐木者獻策,須是逐鄉使相推排有米者。時以事逼不曾行。今若行之一縣,甚易。大抵今時做事,在州郡已難,在監司尤難,以地闊遠,動成文具。惟縣令於民親,行之爲易。計米之有無,而委鄉之聰明誠信者處之;聰明者人不能欺,誠信者人不忍欺。若昏懦之人,爲之所紿;譎詐之士,則務欲容,於此大不可。」可學。
浙東之病,如和買之害,酒坊之害,置酒坊者,做不起破家,做得起害民。如鹽倉之害,如溫州有數處鹽倉,置官吏甚多,而一歲所買不過數十斤,自可省罷。更欲白之朝。出鹽之地,納白戶鹽,却令過私鹽。升卿。
某向在浙東,吏人押安撫司牒,既僉名押字;至紹興府牒,吏亦請僉名,某當時只押字去。聞王仲行有語,此伊川所謂「只第一件便做不得」者。如南康舊來有文字到建康,皆用申狀,某以爲不然。是時陳福公作留守,只牒建康僉廳;若作前宰執,只當直牒也。如南康有文字到鄰路監司,亦只合備牒。其諸縣與鄰州用牒,却有著令。德明。
因論監司巡歷受折送,曰:「近法,自上任許一次受。」直卿曰:「看亦只可量受。」曰:「某在浙東,都不曾受。」道夫。
「建陽簿權縣。有婦人,夫無以贍,父母欲取以歸。事到官,簿斷聽離。致道深以爲不然,謂夫婦之義,豈可以貧而相棄?官司又豈可遂從其請?」曰:「這般事都就一邊看不得。若是夫不才,不能育其妻,妻無以自給,又柰何?這似不可拘以大義。只怕妻之欲離其夫,別有曲折,不可不根究。」直卿云:「其兄任某處,有繼母與父不恤前妻之子。其子數人貧窶不能自活,哀鳴於有司。有司以名分不便,只得安慰而遣之,竟無如之何。」曰:「不然。這般所在,當以官法治之。也須追出後母責戒勵,若更離間前妻之子,不存活他,定須痛治。」因云,程先生謂「舜不告而娶」,舜雖不告,堯嘗告之矣。堯之告之也,以王法治之而已。因云:「昔爲浙東倉時,紹興有繼母與夫之表弟通,遂爲接脚夫,擅用其家業,恣意破蕩。其子不甘,來訴。初以其名分不便,却之。後趕至數十里外,其情甚切,遂與受理,委楊敬仲。敬仲深以爲子訴母不便。某告之曰:『曾與其父思量否?其父身死,其妻輒棄背與人私通,而敗其家業。其罪至此,官司若不與根治,則其父得不銜冤於地下乎!今官司只得且把他兒子頓在一邊。』渠當時亦以爲然。某後去官,想成休了。初追之急,其接脚夫即赴井,其有罪蓋不可掩。」賀孫。
漳州
郡中元自出公牒,延郡士黃知錄樵施允壽石洪慶李唐咨林易簡楊士訓及淳與永嘉徐㝢八人入學,而張教授與舊職事沮格。至是先生下學,僚屬又有乞留舊有官學正,有司只得守法,言者不止。先生變色厲詞曰:「郡守以承流宣化爲職,不以簿書財計獄訟爲事。某初到此,未知人物賢否,風俗厚薄。今已九月矣,方知得學校底裏,遂欲留意學校。所以採訪鄉評物論,延請黃知錄,以其有恬退之節,欲得表率諸生。又延請前輩士人同爲之表率,欲使邦人士子識些向背,稍知爲善之方,與一邦之人共趨士君子之域,以體朝廷教養作成之意。不謂作之無應,弄得來沒合殺。教授受朝廷之命,分教一邦,其責任不爲不重,合當自行規矩。而今却容許多無行之人、爭訟職事人在學,枉請官錢,都不成學校!士人先要識箇廉退之節。禮義廉恥,是謂四維。若寡廉鮮恥,雖能文要何用!某雖不肖,深爲諸君恥之!」淳。㝢錄少異。
詣學,學官以例講書。歸謂諸生曰:「且須看他古人道理意思如何。今却只做得一篇文字讀了,望他古人道理意思處,都不曾見。」道夫。
先生熟聞知錄趙師虙之爲人,試之政事,又得其實,遂首舉之,其詞曰:「履行深醇,持心明恕。」聞者莫不心服。道夫。
「聞先生禁漳民禮佛朝嶽,皆所以正人心也。」曰:「未說到如此。只是男女混淆,便當禁約爾。」侍坐諸公各言諸處淫巫瞽惑等事,先生蹙頞嗟歎而已。因舉江西有玉隆[一]萬壽宮,太平興國宮,每歲兩處朝拜,不憚遠近奔趨,失其本心,一至於此!曰:「某嘗見其如此,深哀其愚!上昇一事,斷無此理。豈有許多人一日同登天,自後又却不見一箇登天之人!如汀民事定光二佛,其惑亦甚。其佛肉身嘗留公廳,禱祈徼福。果有知道理人爲汀州,合先投畀水火,以祛民惑。愚民施財崇修佛宇,所在皆然,此弊滋蔓尤甚。」陳後之言:「泉州妖巫惑民!新立廟貌。海舡運土石,及遠來施財,遭風覆舟相繼而不悟。」曰:「亦嘗望見廟宇壯麗,但尋常不喜入神廟,不及往觀。凡此皆是愚而無知者之所爲耳!」謨。
鄭湜補之問戢盜。曰:「只是嚴保伍之法。」鄭云:「保伍之中,其弊自難關防,如保頭等,易得挾勢爲擾。」曰:「當令逐處鄉村舉衆所推服底人爲保頭。又不然,則行某漳州教軍之法,以戢盜心。這是已試之效。」因與說:「某在漳州,初到時,教習諸軍弓射等事,皆無一人能之。後分許多軍作三番,每日輪番入校場挽弓,及等者有賞;其不及者留在,只管挽射,及等則止;終不及則罷之。兩月之間,翕然都會射,及上等者亦多,後多留刺以填闕額。其有老弱不能者,並退罷之。他若會射了,有賊盜他是不怕他。」劉叔通問:「韓范當初教兵甚善。」先生因云:「公道韓公兵法如何?」又云:「刺陝西義勇事,何故這箇人恁地不曉事!儂智高反,亦是輕可底事,何故恁地費力?」劉云:「聞廣中都無城郭,其處種竻木爲城,枝節生刺,刀火不能破。」賀孫。
楊通老問:「趙守斷人立後事錯了,人無所訴。」曰:「理却是心之骨,這骨子不端正,少間萬事一齊都差了!如一箇印刊得不端正,看印在甚麼所在,千箇萬箇都喎斜。不知人心如何恁地暗昧!這項事,其義甚明。這般所在,都是要自用,不肯分委屬官,所以事叢雜,處置不暇,胡亂斷去。在法,屬官自合每日到官長處共理會事;如有不至者,自有罪。今則屬官雖要來,長官自不要他來,他也只得體這般法意是多少好。某嘗說,或是作縣,看是狀牒如何煩多,都自有箇措置。每聽詞狀,集屬官都來,列位於廳上看,有多少均分之,各自判去。到著到時,亦復如此。若是眼前易事,各自處斷。若有可疑等事,便留在,集衆較量斷去,無有不當,則獄訟如何會壅?此非獨爲長官者省事,而屬官亦各欲自效。兼是如簿尉等初官,使之決獄聽訟得熟,是亦教誨之也。某在漳州,豐憲送下狀如雨,初亦爲隨手斷幾件。後覺多了,恐被他壓倒了,於是措置幾隻廚子在廳上,分了頭項。送下訟來,即與上簿。合索案底,自入一廚;人案已足底,自入一廚。一日集諸同官,各分幾件去定奪。只於廳兩邊設幙位,令逐項敍來歷,未後擬判。俟食時,即就郡廚辦數味,飲食同坐。食訖,即逐人以所定事較量。初間定得幾箇來,自去做文章,都不說著事情。某不免先爲畫樣子云,某官今承受提刑司判下狀係某事。(一)甲家於某年某月某日有甚干照,計幾項;乙家於某年某月某日有甚干照,計幾項,逐項次第寫令分明。(一)甲家如何因甚麼事爭起到官,乙家如何來解釋互論,甲家又如何供對已前事分明了。(一)某年某月某日如何斷。(一)某年某月某日某家於某官番訴,某官又如何斷。以後幾經番訴,並畫一寫出,後面却點對以前所斷當否,或有未盡情節,擬斷在後。如此了,却把來看:中間有擬得是底,並依其所擬斷決,合追人便追人;若不消追人,便只依其所擬,回申提刑司去。有擬得未是底,或大事可疑,却合衆商量。如此事都了,並無壅滯。」楊通老云:「天下事體固是說道當從原頭理會來,也須是從下面細處理會將上,始得。」曰:「固是。如做監司,只管怕訟多,措置不下。然要省狀,也不得。若不受詞訟,何以知得守令政事之當否?全在這裏見得。只如入建陽,受建陽民戶訟,這箇知縣之善惡便見得。如今做守令,其弊百端,豈能盡防!如胥吏沈滯公事,邀求於人,人皆知可惡,無術以防之。要好,在嚴立程限。他限日到,自要苦苦邀索不得。若是做守令,有可以白干沈滯底事,便是無頭腦。須逐事上簿,逐事要了,始得。某爲守,一日詞訴,一日著到。合是第九日亦詞訟,某却罷了此日詞訟。明日是休日,今日便刷起,一旬之內,有未了事,一齊都要了。大抵做官,須是令自家常閑,吏胥常忙,方得。若自家被文字來叢了,討頭不見,吏胥便來作弊。做官須是立綱紀,綱紀既立,都自無事。如諸縣發簿曆到州,在法,本州點對自有限日。如初間是本州磨算司,便自有十日限,却交過通判審計司,亦有五日限。今到處並不管著限日,或遲延一月,或遲延兩三月,以邀索縣道,直待計囑滿其所欲,方與呈州。初過磨算司使一番錢了,到審計司又使一番錢,到倅廳發回呈州呈覆,吏人又要錢。某曾作簿,知其弊,於南康及漳州,皆用限日。他這般法意甚好,後來一向埋沒了。某每到,即以法曉諭,定要如此,亦使磨底磨得子細,審底審得子細。有新簿舊簿不同處,便批出理會。初間吏輩以爲無甚緊要,在漳州押下縣簿,付磨算司及審計司,限到滿日却不見到。根究出,乃是交點司未將上,即時決兩吏,後來却每每及限,雖欲邀索,也不敢遷延。縣道知得限嚴,也不被他邀索。如此等事整頓得幾件,自是省事。此是大綱紀。如某爲守,凡遇支給官員俸給,預先示以期日,到此日,只要一日支盡,更不留未支。這亦防邀索之弊。看百弊之多,只得嚴限以促之,使他大段邀索不得。」又曰:「某人世爲良宰,云要緊處有八字:『開除民丁,剗割戶稅。』世世傳之。」又曰:「法初立時,有多少好意思。後來節次臣僚胡亂申請,皆變壞了。如父母在堂,不許異財,法意最好。今爲人父母在不異財,却背地去典賣,後來却昏賴人。以一時之弊,變萬世之良法,只是因某人私意申請。法儘有好處。今非獨下之人不畏法,把法做文具事,上自朝廷,也只把做文具行了,皆不期於必行。前夜說上下視法令皆爲閑事。如不許州郡監司饋送,幾番行下,而州郡監司亦復如前;但變換名目,多是做忌日,去寺中焚香,於是皆有折送,其數不薄。間有甚無廉恥者,本無忌日,乃設爲忌日焚香以圖饋送者。朝廷詔令,事事都如此無紀綱,人人玩弛,可慮!可慮!」又:「只如省部有時行下文字,儘有好處。只是後來付之胥吏之手,都沒收殺。某在漳州,忽行下文字,應諸州用鑄印處,或有闕損磨滅底,並許申上,重行改造。此亦有當申者。如合有鑄印處,乃是兵刑錢穀處;如尉有鑄印,亦有管部弓兵,司理主郡刑獄,乃無鑄印。後來申去,又如掉在水中一般!過得幾時,又行文字來;又申去,又休了。如今事事如此,省部文字,一付之吏手,一味邀索,百端阻節。如某在紹興,有納助米人從縣保明到州,州保明到監司,監司方與申部,忽然部中又行下一文字來,再令保明!某遂與逐一詳細申去云:『已從下一一保明訖,未委今來因何再作行移?』如此申去,休了。後來忽又行下來云:『助米人稱進士,未委是何處幾時請到文解?還是鄉貢?如何,仰一一牒問上來。』這是叵耐不叵耐!他事事敢如此邀求取索。當初朝廷只許進士助米,所謂『進士』,只是科舉終場人,如何敢恁地說!某當時若便得這省吏在前,即時便與刺兩行字配將去!然申省去,將謂省官須治此吏,那裏治他?又如奏罷一縣令,即申請一面差人待闕,候救荒事訖,交割下替。不知下替便來爭,上去部裏論,部裏便判罷權官。後來與申去云,元初差這人,乃是奉聖旨令救荒,盡與備許多在前。及後部中行下,乃前列聖旨了,後乃仍舊自云:『合還下替,交割職事。』直是恁地胡亂行移,略不知有聖旨!那箇權官見代者來得恁地急,不能與爭,自去了。」賀孫。
敬之問:「淳熙事類,本朝累聖刪定刑書,不知尚有未是處否?」曰:「正緣是刪改太多,遂失當初立法之意。如父母在堂,不許分異,此法意極好。到後來因有人親在,私自分析,用盡了,到親亡,卻據法負賴,遂著令許私分。又某往在臨漳,豐憲送一項公事,有人情願不分,人皆以爲美。乃是有寡嫂孤子,後來以計嫁其嫂,而又以已子添立,併其產業。後委鄭承看驗,逐項剖析子細,乃知其情。」賀孫。
頃常欲因奏對言一事,而忘之:諸州軍兵衣絹或非所有,則以上供錢對易於出產州軍,最爲煩擾。如漳州舊與信處二州對易。每歲本州爲兩州包認上供錢若干,盡數解納,而兩州絹絕不來!太守歲遣書饋懇情,恬不爲意,或得三分之一,措發到一半,極矣。然絹紕薄,而價高,常致軍人怨詈。傅景仁初解漳州,以支散衣絹不好,爲軍人喊噪,不得已以錢貼支,始得無事,歲以爲苦。興化取之台州,更是回遠。此事最不難理會,而無一人肯言之者,不知何故。既知漳不出絹,信州處州有之,何不令兩州以所合發納上供錢輸絹左藏,只令漳州以錢散軍人,豈不兩便!軍人皆願得錢,不願得絹。蓋今絹價每疋三千省,而請錢則得五千省故也。此亦當初立法委曲勞複之過,改之何妨?僩。
本州鬻鹽,最爲毒民之橫賦,屢經旨罷,而複屢起。先生至,石丈屢言其利害曲折。先生即散榜,先罷瀕海十一鋪,其餘諸鋪擬俟經界正賦既定,然後悉除之。至是諸鋪解到鹽錢,諸庫皆充塞。先生曰:「某而今方見得鹽錢底裏,與郡中歲計無預。前後官都被某見過,無不巧作名色支破者。古者山澤之利,與民共之;今都占了,是何理也!合盡行除罷,而行迫無及矣!」淳。
本朝立法,以知州爲不足恃,又置通判分掌財賦之屬。然而知州所用之財,下面更有許多幕職官通管,尚可稽考。惟通判使用,更無稽考。通判廳財賦極多。某在漳州,凡胥吏輩窠坐,有優輕處,重難處,盡與他擺換一次,優者移之重處,重者移之優處。惟通判廳人吏不願移換,某曰:「你若不肯,盡與你斷罷。」於是皆一例擺換。蓋通判廳財賦多,恣意侵漁,無所稽考也。僩。
問欲行經界本末。曰:「本一官員姓唐,上殿論及此,尋行下漳泉二州相度。本州申以爲可行,而泉州顏尚書操兩可之說,致廟堂疑貳。却是因黃伯耆輪對再論,其劄子末極好。如云:『今日以天下之大,公卿百官之衆,商量一經界,三年而不成!使更有大於此者,將若之何?』上如其請,即時付出。三省宰執奏請,又止且行於漳州。且事當論是非。若經界果可行,當行於三州;若不可行,則皆當止。漳與泉汀接壤,今獨行於漳州,果何謂?」某云:「今農務已興,乃差官措置,豈是行經界之時?去冬好行,乃不行,廟堂何不略思?」曰:「今日諸公正是如此滾纏過,故做到公卿。如少有所思,則必至觸礙,安得身如此之安!若放此心於天地間公平處置,則何事不可爲?去年上朝廷文字,及後來抗祠請,皆有後時之慮。今日却非避事。」可學。
「經界,料半年便都了。以半年之勞而革數百年之弊,且未說到久,亦須四五十年未便卒壞。若行,則令四縣特作四樓以貯簿籍,州特作一樓,以貯四縣之圖帳,不與他文書混。闔郡皆曰不可者。只是一樣人田多稅少,便造說唪嚇,以爲必有害無利。一樣人是憚勞,懶做事,却被那說所誣,遂合辭以爲不可。其下者因翕然從之。」或曰:「亦是民間多無契,故恐耳。」曰:「十分做一分無契,此只一端耳。況某亦許無契者來自陳。」或曰:「只據民戶見在田,不必索契,如何?」曰:「如此則起無限爭訟,必索契,則無限爭訟遏矣。今之爲縣,真有愛民之心者十人,則十人以經界爲利;無意於民者十人,則十人以經界爲害。今之民,只教貧者納稅,富者自在收田置田,不要納稅。如此,則人便道好,更無些事不順他,便稱頌爲賢守!」淳。
因論漳泉行經界事:「假未得人,勢亦著做。古人立事,亦硬擔當著做,以死繼之而已。韓魏公作相,溫公在言路,凡事頗不以魏公爲然,魏公甚被他激撓。後來溫公作魏公祠堂記,却說得魏公事分明,見得魏公不可及處,溫公方心服他。記中所載魏公之言曰:『凡爲人臣者,盡力以事君,死生以之,顧事之是非何如耳。至於成敗,天也,豈可豫憂其不成,遂輟不爲哉!』公爲此言時,乃仁宗之末,英宗之初,蓋朝廷多故之時也。」必大。人傑錄云:「某在臨漳,欲行經界,只尋得善熟者數人任之。大抵立事須要人才,若人才難得,不成便休,須著做去。」又一條云:「立事之人,須要硬擔當,死生以之。如韓魏公之立英廟。英廟即位,繼感風疾,魏公當時只是鎮之以靜。及英廟疾亟,迎立穎王。或曰:『若主上復安,將如之何?』魏公曰:『不過爲太上皇耳。』溫公爲諫官,魏公甚苦之。及作魏公祠堂記,有數語形容魏公最好,是他見得魏公有不可及處。」
先生於州治射堂之後圃,畫爲井字九區,中區石甃爲高壇,中之後區爲茆菴,菴三牕,左牕欞爲泰卦,右爲否卦,後爲復卦;前扇爲剝卦。菴前接爲小屋。前區爲小茅亭。左右三區,各列植桃李,而間以梅。九區之外,圍繞植竹。是日遊其間,笑謂諸生曰:「上有九疇八卦之象,下有九丘八陣之法。」淳。
先生庚戌四月至臨漳。淳罷省試歸,至冬至,始克拜席下。明年,先生以喪嫡子,丐祠甚堅。當路者又以經界一奏,先生持之力,雖已報行,而終以不便己爲病,幸其有是請也,即爲允之。四月,主管鴻慶宮,加祕閣修撰,二十九日遂行。淳送至同安縣東之沈井鋪而別,實五月二日也。先生在臨漳,首尾僅及一期,以南陬敝陋之俗,驟承道德正大之化,始雖有欣然慕,而亦有諤然疑,譁然毀者。越半年後,人心方肅然以定。僚屬厲志節而不敢恣所欲,仕族奉繩檢而不敢干以私,胥徒易慮而不敢行姦,豪猾斂蹤而不敢冒法。平時習浮屠爲傳經禮塔朝岳之會者,在在皆爲之屏息。平時附鬼爲妖,迎遊於街衢而掠抄於閭巷,亦皆相視斂戢,不敢輒舉。良家子女從空門者,各閉精廬,或復人道之常。四境狗偷之民,亦望風奔遁,改復生業。至是及朞,正爾安習先生之化,而先生行矣!是豈不爲恨哉!淳。
先生因說邑中隕星,恐有火災,縣官禱禳,云:「豈可不修人事!合當拘家家蓄水警備。」因舉漳州之政。賀孫。
建寧自鄭丙程大昌至今,聖節不許僧子陞堂說法。他處但人不敢擔當住罷。某在臨漳,且令隨例祝香,只不許人問話。頃曾孝敍知青州,請一僧開堂,觀者甚衆。其僧忽云:「此知州是你青州半面天子。」孝敍大皇恐,即時自劾,枷此僧送獄。必大。
先生除江東漕,辭免。文蔚問:「萬一不容辭免,則當如何?」曰:「事便是如此安排不得。此已辭了,而今事却在他這裏,如何預先安排得?」文蔚。
潭州
在潭州時,詣學陞堂,以百數籤抽八齋,每齋一人,出位講大學一章。講畢,教授以下請師座講說大義。曰:「大綱要緊,只是前面三兩章。君子小人之分,却在『誠其意』處。誠於爲善,便是君子;不誠底,便是小人,更無別說。」琮。
問:「先生到此,再詣學矣,不知所以教諸生者,規模如何?」曰:「且教他讀經書,識得聖人法語大訓。」曰:「鄉來南康白鹿學規,却是教條,不是官司約束。」曰:「屢欲尋訪湖學舊規,尚此未獲。」曰:「先生如此教人,可無躐等之患。」曰:「躐等何害?若果有會躐等之人,自可敬服。」曰:「何故?」曰:「今若有人在山脚下,便能一躍在山頂上,何幸如之!政恐不由山脚,終不可以上山頂耳。」琮。
先生至嶽麓書院,抽簽子,請兩士人講大學,語意皆不分明。先生遽止之,乃諭諸生曰:「前人建書院,本以待四方士友,相與講學,非止爲科舉計。某自到官,甚欲與諸公相與講明。一江之隔,又多不暇。意謂諸公必皆留意,今日所說,反不如州學,又安用此贅疣!明日煩教授諸職事共商量一規程,將來參定,發下兩學,共講磨此事。若只如此不留心,聽其所之。學校本是來者不拒,去者不追,豈有固而留之之理?且學問自是人合理會底事。只如『明明德』一句,若理會得,自提省人多少。明德不是外面將來,安在身上,自是本來固有底物事。只把此切己做工夫,有甚限量!此是聖賢緊要警策人處,如何不去理會?不理會學問,與蚩蚩橫目之氓何異?」謙。
客說社倉訟事。曰:「如今官司鶻突,都無理會,不如莫辨。」因說:「如今委送事,不知屬官能否,胡亂送去,更無分曉了絕時節。某在潭州時,州中僚屬,朝夕相見,却自知得分曉,只縣官無由得知。後來區處每月版帳錢,令縣官逐人輪番押來,當日留住,試以公事。又怕他鶻突寫來,却與立了格式云:今蒙使府委送某事如何。(一)某人於某年月日於某處理某事,某官如何斷。(一)又於某時某再理,某官如何斷。(一)某今看詳此事理如此,於條合如何結絕。如此,人之能否,皆不得而隱。」木之。
問:「先生須更被大任用在。」曰:「某何人,安得有此!然亦做不得,出來便敗。且如在長沙城,周圍甚廣,而兵甚少。當時事未定,江上洶洶,萬一兵潰,必趨長沙。守臣不可去,只是浪戰而死。此等事,須是有素定家計。魏公初在五路,治兵積粟爲五年計,然後大舉。因虜人攻犯淮甸,不得已爲牽制之師。事既多違,魏公久廢,晚年出來,便做不得。欲爲家計,年老等不得了,只是逐急去,所以無成。某今日亦等不得了,規模素不立,才出便敗。」德明。
或問修城事。云:「修城一事,費亦浩瀚。恐事大力小,兼不得人,亦難做。如今只靠兩寨兵,固是費力,又無馭衆之將可用。」張倅云:「向來靖康之變,虜至長沙,城不可守。雖守臣之罪,亦是濶遠難守。」曰:「向見某州修城,亦以濶遠之故,稍縮令狹,却易修。」周伯壽云:「前此陳君舉說,長沙米倉酒庫自在城外。萬一修得城完,財物盡在城外,不便。只當移倉庫,不當修城。」曰:「此是秀才家應科舉議論。倉庫自當移,城自當修。」先生又云:「向見張安國帥長沙,壁間掛一修城圖,計料甚子細。有人云:『如何料得如此?恐可觀不可用。』張帥自後便卷了圖子,更不說著。周益公自是怕事底人,不知誰便說得他動。初,益公任內,只料用錢七萬。今甎瓦之費已使了六萬,所餘止一萬,初料得少,如今朝廷亦不肯添了。」謙。
而今官員不論大小,盡不見客。敢立定某日見客,某日不見客。甚至月十日不出,不知甚麼條貫如此。是禮乎?法乎?可怪!不知出來與人相應接少頃,有甚辛苦處?使人之欲見者等候不能得見,或有急幹欲去,有甚心情等待?欲吞不可,欲吐不得,其苦不可言!此等人,所謂不仁之人,心都頑然無知,抓著不痒,搯著不痛矣!小官嘗被上位如此而非之矣,至他榮顯,又不自知矣。因言夏漕每日先見過往人客了,然後請職事官相見。蓋恐幙職官稟事多時,過客不能久候故也。潭州初一十五例不見客,諸司皆然,某遂破例令皆相見。先生在潭州每間日一詣學,士人見於齋中,官員則於府署。僩。
今人獄事,只管理會要從厚。不知不問是非善惡,只務從厚,豈不長姦惠惡?大凡事付之無心,因其所犯,考其實情,輕重厚薄付之當然,可也。若從薄者固不是;只云我只要從厚,則此病所係亦不輕。某在長沙治一姓張人,初不知其惡如此,只因所犯追來,久之乃出頭。適有大赦,遂且與編管。後來聞得此人凶惡不可言:人只是平白地打殺不問。門前有一木橋,商販者自橋上過,若以柱杖拄其橋,必捉來弔縛。此等類甚多,若不痛治,何以懲戒!公等他日仕宦,不問官大小,每日詞狀,須置一簿,穿字號錄判語;到事亦作一簿;發放文字亦作一簿。每日必勾了號,要一日內許多事都了,方得。若或做不辦,又作一簿記未了事,日日檢點了,如此方不被人瞞了事。今人只胡亂隨人來理會,來與不來都不知,豈不誤事!銖。
過甲寅年見先生,聞朋輩說,昨歲虜人問使人云:「南朝朱先生出處如何?」對以「本朝見擢用」。既歸,即白堂,所以得帥長沙之命。過。
內任丙辰後雜記言行。
孝宗朝
六月四日,周揆令人諭意云:「上問:『朱某到已數日,何不請對?』」遂詣閤門,通進榜子。有旨:「初七日後殿班引。」及對,上慰勞甚渥。自陳昨日浙東提舉日,荷聖恩保全。上曰:「浙東救荒,煞究心。」又言:「蒙除江西提刑,衰朽多疾,不任使令。」上曰:「知卿剛正,只留卿在這裏,待與清要差遣。」再三辭謝,方出奏劄。上曰:「正所欲聞。」口奏第一劄意,言犯惡逆者,近來多奏裁減死。上曰:「似如此人,只貸命,有傷風教,不可不理會。」第四札言科罰。上曰:「聞多是羅織富民。」第五劄讀至「制將之權,旁出閹寺」,上曰:「這箇事却不然,盡是採之公論,如何由他!」對曰:「彼雖不敢公薦,然皆託於士大夫之公論,而實出於此曹之私意。且如監司守臣薦屬吏,蓋有受宰相、臺諫風旨者。況此曹奸偽百出,何所不可!臣往蒙賜對,亦嘗以此爲說,聖諭謂爲不然。臣恐疏遠所聞不審,退而得之士大夫,與夫防夫走卒,莫不謂然,獨陛下未之知耳。至去者未遠而復還!」謂甘昇。問上曰:「陛下知此人否?」上曰:「固是。
但洩漏文書,乃是他子弟之罪。」對曰:「豈有子弟有過,而父兄無罪!然此特一事耳。此人挾勢爲奸,所以爲盛德之累者多矣。」上曰:「高宗以其有才,薦過來。」對曰:「小人無才尚可,小人有才,鮮不爲惡。」上因舉馬蘇論才、德之辯云云,至「當言責者,懷其私以緘默」,奏曰:「陛下以曾任知縣人爲六院察官,闕則取以充之。雖曰親擢,然其涂轍一定,宰相得以先布私恩於合入之人;及當言責,往往懷其私恩,豈肯言其過失!」上曰:「然。近日一事可見矣。」至「知其爲賢而用之,則用之唯恐其不速,聚之唯恐其不多;知其爲不肖而退之,則退之唯恐其不早,去之唯恐其不盡」;奏曰:「豈有慮君子太多,須留幾箇小人在裏!人之治身亦然,豈有慮善太多,須留些惡在裏!」至「軍政不修,士卒愁怨」,曰:「主將刻剝士卒以爲苞苴,陞轉階級,皆有成價。」上曰:「却不聞此。果有時,豈可不理會!卿可子細採探,却來說。」末後辭云:「照對江西係是盜賊刑獄浩繁去處,久闕官正。臣今迤邐前去之任,不知有何處分?」上曰:「卿自詳練,不在多囑。」閎祖。
「今之兵官,有副都總管、路鈐、路分、都監、統領將官、州鈐轄、州都監,而路鈐、路分、統領之類,多以貴游子弟處之。至如副都總管,事體極重,向以節度使爲之,後有以修武郎爲之者。如州統領,至有以下班祇應爲之者,此士夫所親見。只今天下無虞,邊境不聳,故無害。萬一略有警,便難承當。兵政病敗,未有如今日之甚者!某屢言於壽皇。壽皇謂某曰:『命將,國之大事,非朝廷之公選,即諸軍之公薦,決無他也。』某奏云:『陛下但見列薦於朝廷之上,以爲是皆公選,而不知皆結托來爾。且如今之文臣列薦者,陛下以爲果皆出於公乎?不過有勢力者一書便可得。』壽皇曰:『果爾,誠所當察。卿其爲朕察之!』」道夫。
寧宗朝
初見先生,即拜問云:「先生難進易退之風,天下所共知。今新天子嗣位,乃幡然一來,必將大有論建。」先生笑云:「只爲當時不合出長沙,在官所有召命,又不敢固辭。」又云:「今既受了侍從職名,却不容便去。」先生云:「正爲如此。」又笑云:「若病得狼狽時,也只得去。」自修。
在講筵時,論嫡孫承重之服,當時不曾帶得文字行。旋借得儀禮看,又不能得分曉,不免以禮律爲證。後來歸家檢注疏看,分明說:「嗣君有廢疾不任國事者,嫡孫承重。」當時若寫此文字出去,誰人敢爭!此亦講學不熟之咎。人傑。
祧僖祖之議,始於禮官許及之曾三復,永嘉諸公合爲一辭。先生獨建不可祧之議。陳君舉力以爲不然,趙揆亦右陳說。文字既上,有旨,次日引見。上出所進文字,云:「高宗不敢祧,壽皇不敢祧,朕安敢祧!」再三以不祧爲是。既退,而政府持之甚堅,竟不行。唯謝中丞入文字,右先生之說,乞且依禮官初議。爲樓大防所繳,卒祧僖祖云。閎祖。
先生檢熙寧祧廟議示諸生云:「荊公數語,是甚次第!若韓維孫固張師顏等所說,如何及得他!最亂道是張師顏說。當時親法之議也如此,是多少人說,都說不倒。東坡是甚麼樣會辯!也說得不甚切。荊公可知是動得人主。前日所論欲祧者,其說不出三項:一欲祧僖祖於夾室,以順翼宣祖所祧之主祔焉。但夾室乃偏側之處,若藏列祖於偏側之處,而太祖以孫居中尊,是不可也。一,是欲祔景靈宮。景靈宮元符所建,貌象西畔六人,東向。其四皆衣道家冠服,是四祖。二人通天冠,絳紗袍,乃是太祖太宗,暗地設在裏,不敢明言。某書中有一句說云云。今既無頓處,況元初奉祀景靈宮聖祖,是用簠簋邊豆,又是蔬食。今若祔列祖,主祭時須用葷腥,須用牙盤食,這也不可行。又一項,是欲立別廟。某說,若立別廟,須大似太廟,乃可。又不知祫祭時如何,終不成四人令在那一邊,幾人自在這一廟,也只是不可。不知何苦如此!其說不過但欲太祖正東向之位,別更無說。他所謂『東向』,又那曾考得古時是如何?東向都不曾識,只從少時讀書時,見奏議中有說甚『東向』,依稀聽得。如今廟室甚狹,外面又接簷,似乎濶三丈,深三丈。祭時各捧主出祭,東向位便在楹南簷北之間,後自坐空;昭在室外,後却靠實;穆却在簷下一帶,亦坐空。如此,則東向不足爲尊,昭一列却有面南居尊之意。古者室中之事,東向乃在西南隅,所謂奧,故爲尊。合祭時,太祖位不動,以羣主入就尊者,左右致饗,此所以有取於東向也。今堂上之位既不足以爲尊,何苦要如此?乃使太祖無所自出。」祝禹圭云:「僖祖以上皆不可考。」曰:「是不可考。要知定是有祖所自出。不然,僖祖却從平地爆出來,是甚說話!」問:「郊則如何?」曰:「郊則自以太祖配天。這般事,最是宰相沒主張。奏議是趙子直編。是他當初已不把荊公做是了,所以將那不可祧之說,皆附於注脚下,又甚率略;那許多要祧底話,却作大字寫。不知那許多是說箇甚麼?只看荊公云:『反屈列祖之主,下祔子孫之廟,非所以順祖宗之孝心。』如何不說得人主動!當時上云:『朕聞之矍然,敢不祗允!』這許多只閑說,只是好勝,都不平心看道理。」又云:「某嘗在上前說此,上亦以爲不可,云:『高宗既不祧,壽皇既不祧,朕又安可爲!』柰何都無一人將順這好意思。某所議,趙丞相白乾地不付出,可怪!」賀孫。
問:「本朝廟制,韓維請遷僖祖,孫固欲爲僖祖立別廟,王安石欲以僖祖東向,其議如何?」曰:「韓說固未是,孫欲立別廟,如姜嫄,則姜嫄是婦人,尤無義理。介甫之說却好。僖祖雖無功德,乃是太祖嘗以爲高祖。今居東向,所謂『祖以孫尊,孫以祖屈』者也。近者孝宗祔廟,趙丞相主其事,因祧宣祖,乃併僖祖祧之,令人毀拆僖祖之廟。當時集議某不曾預,只入文字,又於上前說此事。末云:『臣亦不敢自以爲是,更乞下禮官,與羣臣集議。』趙丞相遂不付出。當時曾無玷陳君舉之徒全然不曉,但謝子肅章茂獻却頗主某說。又孫從之云:『僖祖無功德。』某云:『且如秀才起家貴顯,是自能力學致位,何預祖宗?而朝廷贈官必及三代。如公之說,則不必贈三代矣。僖祖有廟,則其下子孫當祧者置於東西夾室,於理爲順。若以太祖爲尊,而自僖祖至宣祖,反置於其側,則太祖之心安乎?』」又問:「趙丞相平日信先生,何故如此?」曰:「某後來到家檢渠所編本朝諸臣奏議,正主韓維等說,而作小字附注王安石之說於其下,此惡王氏之僻也。」又問廟門堂室之制。曰:「古之士廟,如今之五架屋,以四分之一爲室,其制甚狹。近因在朝,見太廟之堂亦淺,祫祭時,太祖東向,乃在虛處。羣穆背簷而坐,臨祭皆以帟幙圍之。古人惟朝踐在堂,它祭皆在室中。戶近東,則太祖與昭穆之位背處皆實。又其祭逐廟以東向爲尊,配位南向。若朝踐以南向爲尊,則配位西向矣。」又問:「今之州縣學,先聖有殿,只是一虛敞處,則堂室之制不備?」曰:「古禮無塑像,只云先聖位向東。」又問:「若一理會,則更無是處?」曰:「固是。」人傑。
「太廟向有十二室,今祔孝宗,却除了僖祖宣祖兩室,止有十一室,止有八世,進不及祖宗時之九,退不得如古之七,豈有祔一宗而除兩祖之理!況太祖而上,又豈可不存一始祖?今太祖在廟,而四祖並列四夾室,亦甚不便。某謂止祧宣祖,合存僖祖。既有一祖在上,以下諸祖列於西夾室,猶可。或言:『周祖后稷,以其有功德;今僖祖無功,不可與后稷並論。』某遂言:『今士大夫白屋起家,以至榮顯,皆說道功名是我自致,何關於乃祖乃父?則朝廷封贈三代,諸公能辭而不受乎!況太祖初來自尊僖祖爲始祖,諸公必忍去之乎?』某聞一日集議,遂辭不赴。某若去時,必與諸公合炒去。乃是陳君舉與趙子直自如此做,曾三復孫逢吉亦主他說。中間若謝子肅章茂獻張春卿樓大防皆以爲不安,云:『且待朱丈來商量。』曾三復乃云:『乘此機會祧了。』這是甚麼事,乘機投會恁地急!某先有一奏議投了。樓張諸公上劄,乞降出朱某議;若某言近理,臣等敢不遵從!趙子直又不付出,至於乘夜撤去僖祖室!兼古時遷廟,又豈應如此?偶一日接奉使,兩府侍從皆出,以官驛狹,侍郎幙次在茶坊中,而隔幙次說及此,某遂辨說一番,諸公皆順聽。陳君舉謂:『今各立一廟。周時后稷亦各立廟。』某說:『周制與今不同。周時豈特后稷各立廟,雖赧王也自是一廟。今立廟若大於太廟,始是尊祖。今地步狹窄,若別立廟,必做得小小廟宇,名曰尊祖,實貶之也!』君舉說幾句話,皆是臨時去檢注脚來說。某告之云:『某所說底,都是大字印在那裏底,却不是注脚細字。』向時太廟一帶十二間,前堂後室,每一廟各占一間,祧廟之主却在西夾室。今立一小廟在廟前,不知中間如何安排?後來章茂獻謝深甫諸公皆云:『悔不用朱丈之說!』想也且恁地說。」正淳欲借奏草看,曰:「今事過了,不須看。」賀孫。
集議欲祧僖祖,正太祖東向之位,先生以爲僖祖不可祧,惟存此,則順、翼、宣祧祖可以祔入。劉知夫云:「諸公議欲立僖祖廟爲別廟。陳君舉舍人引閟宮爲故事。先生曰:「閟宮詩,而今人都說錯了。」又因論周禮「祀先王以衮冕,祀先公以鷩冕」,此乃不敢以天子之服加先公,故降一等。直卿云:「恐不是『祭以大夫』之義。」先生曰:「祭自用天子禮,只服略降耳。」時舉。
問:「甲寅祧廟,其說異同?」曰:「趙丞相初編奏議時,已將王介甫之說不作正文寫,只注小字在下。」又曰:「祧廟亦無毀拆之理。」曰:「曾入文字論祧。朝奏云:『此事不可輕易。』上云:『說得極好。以高宗朝不曾議祧,孝宗朝不曾議祧,卿云「不可輕易」,極是。』又奏云:『陛下既以臣言爲然,合下臣章疏集議。』却不曾降出。」過。
今日偶見韓持國廟議,都不成文字!元祐諸賢文字大率如此,只是胡亂討得一二浮辭引證,便將來立議論,抵當他人。似此樣議論,如何當得王介甫!所以當時只被介甫出,便揮動一世,更無人敢當其鋒。只看王介甫廟議是甚麼樣文字!他只是數句便說盡,更移動不得,是甚麼樣精神!這幾箇如何當得他!伊川最說得公道,云:「介甫所見,終是高於世俗之儒。」又曰:「朱公掞排禪學劄子,其所以排之者甚正。只是這般樣論,如何排得他!也是胡亂討幾句引證,便要斷倒他,可笑之甚!」時呂正獻公作相,好佛,士大夫競往參禪,寺院中入室陞堂者皆滿。當時號爲「禪鑽」。(去聲。)故公掞上疏乞禁止之。僩。
實錄院略無統紀。修撰官三員,檢討官四員,各欲著撰,不相統攝,所修前後往往不相應。先生嘗與衆議,欲以事目分之。譬之六部:吏部專編差除,禮部專編典禮,刑部專編刑法,須依次序編排,各具首末,然後類聚爲書,方有條理。又如一事而記載不同者,須置簿抄出,與衆會議,然後去取,庶幾存得總底在。唯葉正則不從。葉爲檢討,正修高宗實錄。閎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