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曾國藩

曾國藩第 15 / 17 頁

曾國藩·第三部 黑雨

第四章 名毀津門 靈谷寺內,曾國藩傳授古文秘訣

守會館的老頭子無法攔阻,衹有跌足嘆息。刮去了聯語後,又有人喊:“湖南會館的匾也是那個老賣國賊寫的。”

“砸掉它!”衆人立即作出決議,監生們又一窩蜂跑到教子衚衕湖南會館。一陣痛駡後,將高懸在大門口的藍地金字大匾取下來,用腳跺,用石頭砸,直把這塊匾破壞得粉身碎骨,方揚長而去。

連遠在蘭州指揮楚軍與回民作戰的陝甘總督左宗棠也憤憤不平。從同治三年來,左宗棠一直不與曾國藩通書信。那年曾國藩主動修書與之言和,因信中未有道歉認錯之語,左宗棠便負氣不復。曾國藩也沒有再給他去信。後來他意識到自己的負氣不對,但他一貫好強,即使錯了也不認錯,彼此之間便這樣絕了私人書信。不過公務往來依然頻繁,雙方都不苟且,每有拜疏,即錄稿咨送,完全是一派鋤去陵谷、絕無城府的光明氣象。曾國藩要將長江水師改爲經制之師,左宗棠支持。左宗棠在陝甘打仗,分派給兩江的糧餉,曾國藩總是按量按期地運去,又主動將後期湘軍中德才兼備的名將劉松山推薦給左宗棠。劉松山及其統率的老湘營成爲左宗棠的精銳。今年正月,劉松山戰死,其姪劉錦堂接統其軍,智勇不在乃叔之下。左宗棠爲此甚感曾國藩之德。一次兩江總督衙門會議上,有人稱贊左宗棠爲西北第一人,曾國藩接話:“豈只是西北,實爲當今天下第一人。”這話傳到陝甘前線,左宗棠心裏又喜又愧。喜的是他的勞績爲全國所矚目,愧的是自己的胸襟遠不如曾國藩的寬廣。在這種心情下,左宗棠在奏報劉松山戰死時,將曾國藩誠懇地贊揚了一番。不過,這次他又大爲不滿了。心裏雖然對老朋友已無芥蒂,面子上卻拉不下,他不直接給曾國藩來信,要總理衙門轉達他的態度:“津郡事變由迷拐激起,義憤所形,非亂民可比。索賠似可通融,索命則不能輕允,懲辦地方官員亦非明智之舉,正宜養民鋒銳,修我戈矛,示以凜然不可侵犯之態,方可挫夷人兇焰而長我中華之志氣!”

在湘潭設帳講學,弟子衆多,儼然有一代宗師之稱的王闓運也通過湖南巡撫衙門,給曾國藩寄來了一封懇切的長信:

官太保爵中堂乃當代山斗之望,九重所倚重,萬姓

所瞻依,兼之十餘年之戰功,十餘年之德政,史冊煥其

勳業,而華夷憚其威望者也。且津民之姓悍而鷙,倘因

夷人而加辜于津之守令,必致觸怒于閭閻,其患有不可

勝言也。《書》不言“顧畏民巖”乎?《傳》不云“衆怒難犯”乎?願熟思而詳慮。國體不可虧,民心不可失,先

皇帝之仇不可忘,而吾中堂之威望不可挫!宗社之奠安,

皇圖之鞏固,華夷之畏服,臣民之懽感,在此一舉矣。昔

王禹偁曰:“一國之政,萬民之命,懸于宰相。”可不慎

歟!倘中堂不能保昔日之威,立今日之謨,何以報大恩

于先皇,何以輔翼皇上,何以表率乎臣工,何以懲乎天

下後進之人!

類似于王闓運這樣的信,一日數十封,從京師,從江寧,從武昌,從安慶,從長沙,從兩廣,從川貴源源不斷地投寄天津,猶如一支支利箭,一齊嚮他的心窩射來,直欲把那顆衰竭的心髒穿爛,化成肉醬。

天津城內,周家勳、張光藻、劉傑的家門口。這些天來,慰問的人絡繹不斷,憐憫之淚,不絕于面。本來官聲平平,卻突然都成了勤政愛民的清官賢吏了。街頭巷尾,不知誰編的童謠在四處傳唱:“升平歌舞和局開,宰相登場亦快哉。知否西陲絕域路,滿天風雪逐臣來。”

曾國藩這時方纔明白輕聽崇厚之言,將周家勳等人交刑部嚴議是一個絕大的錯誤。他心裏痛苦萬分,悔恨不已。他恨自己不能堅持定見,更恨崇厚事事圖悅洋人,將他推到國人唾駡,皆曰可殺的悲慘境地。奏疏已經拜發,猶如潑水不可復收,他每天夜裏默默地嚮神靈禱告,求太后、皇上能寬容這幾個可憐的地方官,莫讓自己的過錯造成事實,使良心稍得安寧。

誰料幾天後上諭下達,速將天津地方官押來刑部歸案,重申殺十五人不足以平洋人之怨,務必嚴加讅訊在押犯人,不可寬貸,但又對“訂定人數,如數執行”的提法予以駁斥:“衡情定罪,惟當以供證爲憑,期無枉縱,豈能預爲懸擬,強行就案?”

曾國藩有苦說不出,真的到了上下指責、左右爲難、千夫所指、百口莫辯的地步了。眩暈病又復發,左目愈加昏花,大白天眼前的人和物都如同在霧裏。他自知不久人世,也願速死,致書給兒子,叫他們將棺材早日做好,以免臨時措手不及。

丁啟睿、馬繩武、蕭世本、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等人整日守在床邊,服侍勸慰。曾國藩身心已完全憔悴,不能多說話了,只是反反復復地重復著八個字:“外慚清議,內疚神明!”

時至今日,別的辦法已沒有了,唯一可行的,是用銀子來彌補,但曾國藩又犯難了。他一貫于財產看得很淡,也不打算給兒女留一大筆錢。祖父星岡公有一句話,他信奉一輩子:“命裏有飯吃,再無錢財也不得挨餓;命裏挨餓的,先人留下的錢財再多也沒有飯吃。”多年來,他在養廉費裏只存得二萬兩銀子,以作養老用。可以從中拿一部分出來,但不能全拿,總得留一些。他將必須開支的部分作了仔細考慮後,決定拿出七千兩。三人分,每人只得到二千多,少了。實在無法可想時,他把此意透露給趙烈文。趙烈文一聽,立即慷慨表示:“大人此舉,驚人世而泣鬼神,古今中外無先例。烈文受大人栽培多年,粗知大義,豈不受感動?督署幕僚,雖不能說人人都持烈文之想,但亦十佔八九,我明日快馬回保定,三日後來津復命。”

三天後趙烈文帶回了一萬三千兩銀票,全是直隷總督衙門幕僚們湊的,沒有驚動一個地方官員。曾國藩很是感激。趙烈文勸曾國藩自己不必再拿錢了。他如何肯依!這樣,連同他的七千,共有二萬兩銀子。周道、張守、劉令每人各五千兩,剩下的五千兩,他反復思考後,決定給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每人五百兩,紅柳村的七個人每人一百兩,田老二等五人每人也發六十兩。

這種事,不要說以往,就是幾天前曾國藩都不會做。傷人者賠錢;殺人者抵命,這是自古以來最基本的法律,何況殺了外國人,險些引起一場浩大的災難。現在,全國各地的輿論終于使他清醒了:這畢竟是長期積怨引起的衝突,從根本上講,理虧的是洋人而不是津民,不能簡單地就事論事。尤其是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他們是出自愛國敬官長的義憤,殺他們的頭的確有些冤屈;田老二等人固然是趁火打劫的歹徒,但在這樣一場複雜的案件中,殺他們的頭,也間接刺傷了百姓的愛國之心,權且以這點銀子來作補償吧!

聽說紅柳莊打死人命的兇手,只因承認是爲殺洋人而死,就每人得一百兩銀子,監獄裏幾個家貧的殺人犯在親屬的勸說下,也表示願意在殺洋人的認罪書上畫押,臨死前得一百兩銀子,作爲對家庭的報答。于是,曾國藩勾出五個殺人犯來,每人也發他一百兩銀子。剩下的二千兩銀子,則用來周濟育嬰堂裏逃出的孤兒以及那天誤傷的中國人和附近受害的百姓民房。經過這樣一番安排,曾國藩心靈深處似覺好過了些。

十二 萃六州之鐵,不能鑄此一錯

這天上午,周家勳、張光藻、劉傑就要上路了。京津古道接官廳裏,曾國藩帶著丁啟睿、馬繩武、趙烈文等人擺了一桌簡單的酒菜,他要親自爲代百姓受過的天津地方官員敬酒餞行。

與一般的犯官不同,周家勳等人並沒有套上枷鎖,只是摘掉了頂翎,褫去了官服,一個個滿臉陰晦,委靡不振,穿著便服的曾國藩親出廳外,將三人迎進內室,然後恭請他們上座。周家勳忙說:“老中堂親來送行,已使犯官感激不盡,豈敢再僭越上座。”

張光藻、劉傑也說:“犯官不敢!”

“今日事與一般不同,你們權且坐一回,老夫尚有幾句話要說。”

看著骨瘦如柴的總督那副懇摯的模樣,周家勳等人只得告罪坐下。戈什哈上來,給每人斟了一杯酒。曾國藩端起酒杯顫巍巍地站起,慌得座上的人全部起立。

“今天是三位進京受讅的日子,大家的心裏都不好過,也無心喝酒,老夫借這個形式,不過說幾句話而已。我敬各位三杯酒,各位都不要推辭,且聽我說說心裏話。我先請大家都把手中的這杯酒喝了。”

衆人都不敢推辭,只得喝下。丁啟睿說:“老中堂,您坐下說吧!”

大家都說:“請老中堂坐下。”

“都坐下吧!”曾國藩坐下,也招呼大家坐下,然後沉重地說,“老夫奉太后、皇上之命,來天津處理民教之案,感慨良多,教訓良多,悔恨良多。”

說到這裏,曾國藩停下,拿起手絹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昔日那兩隻給人印象極深的三角眼,因爲眼皮的鬆弛、眼角的多皺,更因右目無光、左目視力微弱,而變得如同兩隻乾死的小泥鰍。他現在手絹已不能須臾離手,過一會兒便得擦擦,否則眼角粘糊,人物莫辨了。不要說離職的前任,就是在職的現任也都心事重重的,大家靜靜地聽著曾國藩嘶啞蒼老的心曲。

“民教衝突,各地都有,但後果無一處有津郡的嚴重,事情弄成這樣,是太令人痛心了。”曾國藩的酒量嚮來不大,去年以來,因身體日壞,他幾乎滴酒不霑,剛纔那杯酒,也只是象徵性地吮了一小口。現在,戈什哈給他上了一杯熱茶,他喝了一口。“民教仇殺,從根本上說,是洋人理虧,這是沒有話說的了,但挖眼剖心的傳聞竟然有那麽多人相信,使人費解;還有的說洋人拿眼珠子熬銀,這不是愚蠢透頂嗎?居然也有人相信。哎!愚民無知尚可說,周道、張守、劉令,你們都是讀書明理的聰明人,不是老夫指責你們,你們早就應該和洋人聯繫,和他們一起出來澄清這些無稽謠傳呀!”

“老中堂訓斥的對,卑職等是疏于職守。不過,洋人也是蠻不講理的,他們拒絕合作。”周家勳插話。

張光藻接過話頭說:“五月初,育嬰堂裏的小孩子大量發病,死了不少。百姓得知後,要求育嬰堂把這些孩子都放出來。那次圍的人也很多,修女怕出事,提議公舉五個代表進堂檢查。人推選出來了,正要進堂,豐大業來了,不準中國百姓進,還破口大駡。這事也是百姓致疑的一點。”

曾國藩點點頭,說:“豐大業是個橫蠻已極的人,這點我知道。但關于挖眼剖心的事,跟教堂的夏福音等人講清楚,我想他們應會合作的,他們也要辟謠呀!再一點,發現有百姓圍教堂,不要等豐大業出來,各位就要設法早點疏散。常言說魚龍混雜、泥沙俱下,那麽多的人裏面,能保證沒有莠民歹徒嗎?他們就希望亂,亂則對他們有大利。我們爲父母官的,第一大職責就在于維持地方安靜,倘若那天早點驅散人羣,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了。”

衆人都點頭,心裏想:是的,早點驅散就沒事了,現在後悔已晚了。

說到這裏,曾國藩又舉起酒杯:“這些都已過去,不說了,請諸位喝下這第二杯酒。”

大家都遵命喝下。曾國藩望著周家勳等人,接著說:“雷霆雨露,皆是春風。諸位都是國家的美才良吏,這年把兩年暫時受點委屈,不久必當起復,再肩重任。古人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我?我們都要于此事吸取教訓。這教訓是什麽?就是我大清國必須自強。三十多年來,我們與洋人之間的衝突,都是我理直,彼理曲,但恆以我吃虧彼霑光而告終。這原因便是我弱彼強。洋人不講道理,只論強弱,我們如果不自強,便永遠會受洋人的欺侮。”

接官廳一片寂靜,桌子上擺的幾個菜早已涼了,大家都不想去動它,幾顆苦澀的心在困惑:老中堂的話說出了與洋人相交的要害,但我們大清國這樣一盤散沙,它何時纔能夠自立自強呢?

“各位再履任時,一定要在自己的鎋地內注重洋務,辦起一兩個工厰,多造一些機器出來,如果各縣各府都這樣,慢慢地,我們也就和洋人一樣地富強起來了,這是我們自強的根本。毀教堂,殺洋人,是達不到這個目的的。”

“老中堂,辦機器厰,一無人才,二無母機,如何辦呢?”劉傑問。他今年衹有四十幾歲,還很有一番雄心,他相信曾國藩的話,暫委屈一兩年後必會起復,今後的仕途還長得很哩!這次事件對他的刺激太深了。他好歹也是一個正七品縣太爺,卻連自己的姪兒都不能保護,到頭來,還得抛妻別子,遠戍軍臺。說來說去,還不是自己的國家太弱了嗎?他暗地發了狠心,一旦起復,即謀自強!

“劉明府!”曾國藩這一聲稱呼,已撤職的劉傑聽了十分感激。“只要你辦機器厰,人員、母機,老夫全部負責提供。”

劉傑重重地點頭,兩眼充盈著淚水。

“另外,爲杜絕今後民教再起糾紛,我已給太后、皇上上了一個折子。”曾國藩轉臉對丁啟睿等人說,“折子中對洋人的傳教提出了幾條限制。比如說,今後天主堂也好,育嬰堂也好,都歸地方官管鎋。堂內收一人或病故一人,一定要報名注冊,由地方官隨時入堂查考。如有被拐入堂,或由轉賣而來,聽本家查認,按價贖取。教民與平民爭訟,教士不得干預相幫。”

“這就好了。”丁啟睿忙說,“早這樣的話,哪裏還有民教糾紛發生!”

“如果先有這樣的章程出來,再有百姓鬧事,那就是我們的責任。朝廷處罰,我也心甘情願。”張光藻說。他是委屈極了,算計得好好的,平平安安過幾年後就回籍享清福,安度晚年。偏偏就在船要靠岸時,卻遇傾覆之禍。他沒有劉傑的自信,他很悲觀,他總覺得這條老命會死在謫戍的路上。

“老中堂想得周到,只怕洋人不會同意。”署知縣蕭世本說了一句泄氣話。

“蕭明府的擔心不是多餘的,我也只是盡我的職責罷了。”曾國藩並不對這句話生氣。他又一次舉起酒杯,對周家勳等人說,“這是第三杯酒,請諸位賞臉喝下,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

大家都喝下,悚然聆聽。

“這次三位進京受讅,老夫心裏深感對不起。只是法國公使羅淑亞堅持要你們抵命,並出動大批兵艦,揚言將天津炸成焦土,還要轟倒紫禁城。也是老夫一時失了主見,讓你們遭此不應有的委屈。這些日子,老夫慚愧清議,負疚神明,後悔萬分。”

曾國藩又掏出手絹來擦拭眼睛。手絹在眼皮上停留著,許久沒有拿開。周家勳等人都流出了眼淚,丁啟睿等人也很傷感。趙烈文勸道:“大人不必過于悲傷。大人的苦心,周觀察他們都是能夠體諒的。”

“這都是卑職等咎由自取,老中堂不必難過。”周家勳說。

“中堂也莫難受了,這都怪我們的命不好。”張光藻說。

“大人還不是和我們一樣,也受盡了委屈。”劉傑說。

“三位能夠如此體諒,對老夫是個很大的安慰。”曾國藩終于拿開了蒙在眼皮上的手絹,嗓音愈加嘶啞蒼老了,“你們先且寬心前去。按刑部法律,三位一定會受充軍處分。我已寫信給恭王,請他給刑部打個招呼,盡量不去伊犁,到東北去。白山黑水之間,是我大清發祥地,你們去看看體騐一下也好。只要老夫不死,兩年後,我一定爲諸位上個保折,請太后、皇上將諸位官復原職。”

周家勳等人十分感動,一齊說:“多謝老中堂關照。”

“另外,督署衙門諸公一起湊了點銀子,雖不多,卻是他們的一點心意,將來到戍後收贖及路費均可敷用。惠甫,你拿給他們吧!”

趙烈文從靴頁子裏掏出三張銀票來,每張五千兩,分送給周、張、劉一人一張,說:“老中堂一人拿了七千兩,幕府衆人受老中堂感動,也湊了一點。”

周家勳等人再也忍不住,拿銀票的手抖個不停,淚水奪眶而出,終于一齊跪在曾國藩面前:“謝老中堂天高地厚之恩!”

“起來,時候不早了,上路吧!一路上多多珍重,家裏有放心不下的事,寫封信來告訴老夫。”

三個革職的官員猶如遠行的遊子流淚告別父母似的,對著曾國藩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起身走出接官廳。出大門一看,衆人都驚呆了。京津古道兩旁,已跪下數百津郡百姓,有的面前擺著小几,上面插著紅燭線香,有的前面擺著一隻煮熟的母鷄,有的提著酒壺,端著酒杯,尤其是那三把杏黃軟綢萬民傘,格外令人矚目。見周家勳等出來,人羣中一聲聲高喊:“老公祖委屈了!”“老父臺,你們是青天大老爺呀!”“老爺,你們不能走哇!”場面甚是酸楚。周家勳等剛抹去的淚水又滔滔不絕地滾了下來。持萬民傘的三人走出隊列,來到他們面前,雙手將傘獻上。周、張、劉一人接了一把,哽咽著說:“謝謝父老鄉親!”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走出來,每人手裏都拿著一件東西:熟鷄、煮肉、鷄蛋、煎餅等等,硬要他們收下。周家勳等人也只得接了一點。

曾國藩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慚愧、羞赧、悔恨、悲哀一齊在心頭奔湧,如同眼前渾濁急湍的海河水,撞擊著他的心靈,震撼著他的魂魄,嚙咬著他的肢體,抽打著他的雙頰。他不敢走出門外,只是倚著門框,呆呆地凝望眼前這一幅極爲罕見的令人揪心的送別圖。

忽然,一個十六七歲的讀書人裝束的小青年衝出人羣,手中捧著一張大白紙,直嚮接官廳奔來。趙烈文怕是刺客,忙上前攔住。那小青年高喊:“天津滿城都貼滿了訃告,我怕曾大人看不到,特爲送他一張。”

“惠甫,放他過來。”曾國藩有氣無力地招了一下手。

小青年大步走過來。把紙塞給曾國藩,立即轉身跑了。曾國藩看時,那上面寫著:

不孝男曾國藩罪孽深重,不自殞滅,禍延顯考徐漢

龍、劉尊夏、馮護華,痛于同治九年八月谷旦捨身殉難

而亡。凡屬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之士,莫不哀此訃聞。孤

哀子曾國藩泣血稽顙,期服姪崇厚痛心頓首、護喪功服

弟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等拭淚拜。

曾國藩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身子早已癱倒在門檻上。趙烈文、丁啟睿等忙將他扶起。好半天,他纔徐徐睜開左目,只見周家勳、張光藻、劉傑還在與送行的百姓涕淚話別。他從心底裏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無限哀傷地說:“萃六州之鐵,不能鑄此一錯!”

曾國藩在接官廳裏對周家勳等人說的話及贈送一萬五千兩銀票的事,很快便被崇厚知道了。他生怕曾國藩改變態度,已成定局的事又起變化,便借探病爲由,試探地提出,請朝廷增派大員前來天津,以便曾國藩有空養病。曾國藩也正感自己負疚太深,希望有人來與他分擔責任,便立即同意。于是崇厚上折,說曾國藩舊疾復發,病勢沉重,請增派大員速來天津。西太后即諭號稱洋務能員的江蘇巡撫丁日昌來津會辦。又因丁日昌坐海輪由蘇州北上,需要十日之後方可到達,遂又派工部尚書毛昶熙先行赴津。不久,崇厚奉命出使法國,毛昶熙便署理三口通商大臣,留在天津。這時丁日昌也到了。

丁日昌在途中便給朝廷上折,奏稱:“自古以來,局外之議論不諒局中之艱難,然一唱百和,亦足以熒視聽而撓大計,卒之事勢決裂,國家受無窮之纍,而局外不與其禍,反得力持清議之名。臣每讀書至此,不禁痛哭流涕。”他一到天津,便大張旗鼓地重建教堂,修繕育嬰堂,嚴刑讅訊在押人員,好言撫慰洋人,全然不顧清議輿論,大刀闊斧地推行自己的意圖。天津士民人人駡他“丁鬼子”、“丁小人”。又四處張貼無頭告示,揭發他在蘇撫任上貪污受賄的不法情事。丁日昌全不在乎,一笑置之。他對身邊的人說:“做官的誰不被人駡?官越大,駡的人越多。宰相肚裏能撐船,他駡他的,我行我的。”他又爲曾國藩請來兩個洋醫生,給他治眩暈,治目疾,勸慰他安心養病,天塌下來都不要管,一切事都由他頂著,殺頭充軍他不怕。

曾國藩本因丁日昌爲官不廉而對他印象不佳,這一下子,反倒爲他的力排衆議敢作敢爲的氣概所懾服,自己也不知不覺地膽氣壯了起來。他不再自怨自艾,過分自我譴責了。書信言談之間,也常說:“寧得罪于清議,不敢貽禍于君父”一類的話。心胸一寬,身體也好多了。這時他纔明白李鴻章賞識丁日昌,明知其操守不嚴也要重用的緣故。曾國藩覺得李鴻章、丁日昌的身上有著另外一些特點,而這些特點又正是他自己所不具備的。

正當轟動海內外的天津教案就要接近尾聲的時候,江寧城又爆出一樁離奇大案——兩江總督馬新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刺死!消息傳出,朝野震驚,慈禧太后速命曾國藩重任江督,並負責查辦這樁奇案;同時,將李鴻章由湖廣總督任上調任直隷總督。

第五章 馬案疑雲 慈禧太后對馬案的態度微妙

曾國藩接到這道上諭,心中十分不安。隨同上諭而來的還有一個大包封,裏麵包著近日京報。京報登載了署兩江總督江寧將軍魁玉奏報案件的簡單情況:馬新貽檢閱武生月課後回署,在箭道上遇一男子,被此人用短刀刺死。刺客當場抓獲,名叫張文祥,河南人,該犯供詞支離遊移。讀罷京報,曾國藩陷于沉思。

刺殺總督,大清朝立國以來,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而被刺的馬新貽,又是近世官場上一個精明強干的角色。馬新貽曾是曾國藩的屬員,他對此人有所了解。

馬新貽字穀山,山東曹州府菏澤縣人,道光二十七年進士,與李鴻章、郭嵩燾同年,他未入翰苑,以知縣分發安徽,任建平縣令。從咸豐三年起開始帶兵,先是與太平軍,後又與捻軍轉戰在安徽戰場,因軍功不斷遷陞。同治二年授按察使,旋遷布政使。這段時期,曾國藩坐鎮安慶,與馬新貽多有接觸,他對這個官運亨通的僚屬的評語是:精明,勤快,城府深。同治三年,布政使尚未做滿一年的馬新貽便接替開缺回籍的曾國荃,當起浙江巡撫來了。遷陞之快,令人眼紅,連曾國藩也暗覺驚訝。他不明白,此人究竟有什麽背景,以至于聖眷如此隆盛,那時,曾國藩已遷到江寧。這天,前去杭州赴任的馬新貽來到總督衙門拜謁。

本就長得英俊匀稱的馬新貽,高就途中,益發顯得神綵奕奕,與曾國藩縱情暢談,神態甚是軒朗。曾國藩微笑著說:“閣下在安徽任職多年,此去又將巡撫浙江,聽說過桐城一家三人當浙撫的佳話嗎?”

“這倒沒聽說過。”馬新貽欣悅地說,“請中堂見示。”

“桐城方姓,是當地有名的大族。”曾國藩撫著長鬚,興致盎然地說,“乾隆時,方恪敏公觀承由直隷藩司陞任浙撫,他在撫署二門上題了一聯:‘湖上劇清吟,吏亦稱仙,始信昔人才大;海邊銷霸氣,民還喻水,願看此日潮平。’二十年後,其姪方受疇亦由直隷藩司陞浙撫。二十八年後,其子方維甸以閩浙總督暫護浙撫篆。方維甸想起三十年間,父、兄和他三持使節,真是他們方家的殊遇,于是在父親當年題聯的楹柱旁邊的墻上書寫一聯:‘兩浙再停驂,有守無偏,敬奉丹豪遵寶訓;一門三秉節,新猷舊政,勉期素志紹家聲。’又在聯後寫了一段長跋,記敘了這樁家門幸事。”

“真是浙江巡撫史上的一段佳話。”馬新貽擊掌贊嘆。“謝謝中堂在我撫浙前夕講了一段這麽有趣的故事。”

“今閣下亦以藩司陞任浙撫,但願馬府亦和方家一樣,後世再出浙撫。”曾國藩笑道。

“那就要托中堂的洪福了。”馬新貽興奮異常地說。

談完這段趣事後,馬新貽謙虛地嚮曾國藩請教治民之方,曾國藩也以一番誠意談了他準備在兩江實行減免賦稅,以蘇民困的計劃。二人談得很是投機。

馬新貽一到杭州,便學習曾國藩的做法,奏蠲因戰爭而拖欠未交的賦稅,又奏減杭、嘉、湖、金、衢、嚴、處七府浮收錢漕,又請罷漕運諸無名之費,朝廷都一一允準。他又親自帶兵沿海岸肅清海盜。到了同治六年,他便陞爲閩浙總督,成了一位年輕的制軍。第二年,曾國藩調直隷,馬新貽便到江寧來接任。

那次,當曾國藩看到年不滿五十,並無殊勳特績,又與湘淮兩系都無淵源的馬新貽時,心中陡起不快。兩江重地,嚮來非老成宿望、大德大功者不能輕授,讓馬新貽來接替,不是有意降低兩江總督的規格嗎?是不是朝廷中有人存心以此來壓一壓湘淮諸將帥呢?這樣想過以後,他又覺得自己的懷疑沒有根據,心胸太狹窄了,轉而依然對馬新貽以禮相待。這兩年聽說馬新貽在兩江干得不錯,何以忽遭這等慘變?張文祥一江湖流浪者,他爲何要謀刺總督?此人敢于在刀兵林立的校場之中行刺,又居然一刀刺殺成功,其人之膽量、本事必然非比等閒。憑著曾國藩的閱歷,他也想到此人背後,很可能有非同一般的複雜網絡,一旦涉足其間,後果難以預料。

當年不避艱險、銳意進取,以夔、臯、伊尹爲榜樣,欲做一番陶鑄世風、振興天下大業的禮部侍郎,今天位居宰輔、功高震世,卻因捻戰無功,津案受辱,且體力衰弱,疾病纏身,更兼這十多年來經歷了太多的險風惡浪,洞悉了權力顛峰上的傾軋虞詐,反而變得越來越謹言慎行,越來越悲觀失望了。他上疏給太后、皇上,說自己右眼久已無光,左眼亦目力昏眵,江南庶政殷繁,若以病軀承乏,將來貽誤必多。再四籌思,惟有避位讓賢,乞回成命,訏懇聖恩另簡賢能,畀以兩江重任。目前津案未就緒,李鴻章到津接篆以後,仍當再留津郡,會同辦理,一俟津事奏結,再行請開大學士之缺,專心調理。

奏折很快被批轉回來,上諭命曾國藩即赴江督之任,毋再固辭。詞氣堅決,無再商餘地,曾國藩只得抱病遵命。

“大人,卑職想馬制臺這事真是蹊蹺。”得知曾國藩決定赴兩江履任後,趙烈文提醒道,“天津之案發生後,朝廷一日一旨,急如星火,命從速從嚴辦理。馬制臺被刺有一個多月了,京報衹有魁玉的簡單奏報,未見就此事所下的諭旨。又刑部尚書鄭敦謹奉命去江寧調查此案,據說纔離京幾天。雖然馬制臺之案不能與津案相比,但此事亦非同小可。大人還記得十多年前鄧子久中丞被刺之案嗎?那時咸豐爺避難熱河,聞訊後一連下了數道諭旨,對滇撫徐之銘的奏報逐條批駁,而那事最後還是由太后和今上手裏結的案。鄧子久乃一剛從藩司陞任的巡撫,且在旅途中被殺,馬穀山爲一現任總督,又在校場被刺,事情嚴重得多,朝廷反應並不太強烈。此事令人甚爲疑惑。”

趙烈文所說的鄧子久被刺一案,曾國藩當然知道。咸豐十年,雲南布政使鄧爾恆(字子久)擢貴州巡撫,赴任途中,改換陝西巡撫。雲南巡撫徐之銘爲官不正,害怕鄧爾恆進京陛見時揭其陰私,遂指使副將何有保在曲靖縣將鄧謀殺。事後上奏朝廷,說盜匪行刺,已將兇手正法雲雲。咸豐帝嚴厲斥責徐之銘,又命雲貴總督劉源灝密速訪查,據實具奏,務期水落石出,不準稍存徇隱消弭之見。後來,劉源灝風聞其中之故,竟然不敢赴滇,遷延半年,中途乞病歸。不久,咸豐帝病死,西太后執政,立即撤了徐之銘職務,命張亮基速赴雲南辦理,又起復潘鐸專辦此案。最後因何有保等人內部起哄,案情大白。鄧爾恆被殺後的幾個月,全國議論紛紛,京報天天登載有關消息,一時官場矚目雲南。相形之下,馬案是冷清多了。難道是朝廷有意冷落?趙烈文的提醒有道理!

“依卑職愚見,大人不妨再上個折子,請求陛見,聽聽兩宮太后對此事的看法。”

曾國藩採納了趙烈文的建議,上折請晉京陛見。同時發函給紀澤,要兒子安排家眷先行南下,不必等他。

奉旨允許進京陛見。于是曾國藩待李鴻章來津,交接直隷總督印信後,便啟程入京。

這時正逢曾國藩六十大壽在即,一到京師,軍機處便奉旨賜壽:御書“勳高柱石”匾額一面,御書“福”、“壽”字各一方,梵銅像一尊,紫檀嵌玉如意一柄,蟒袍一件,吉綢十件,線縐十件。前來法源寺送壽禮的小軍機特爲告訴曾國藩:“勳高柱石”匾額乃皇上親筆所書,這四個字也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兩宮皇太后爲這四個字,把十六歲的小皇上著實頌揚了一番。皇上親筆書贈大臣,這還是第一次,真個是曠代鴻恩。過去一句泛泛褒揚天語,能使曾國藩內心激動幾天幾夜,成爲他奮發前行的強大動力,可是而今這些破格的崇隆聖眷,都不會再引起他的激情了。他是一株枯乾的老樹,春風已不能再吹出綠葉了。

由周壽昌發起,湖廣同鄉在湖南會館設盛宴爲之祝壽,雖然他親筆題寫的匾額已照原樣又制了一塊,仍舊高懸在會館大門上,但砸匾的往事畢竟令他感到錐心痛苦,他只應酬性地略坐一坐,便借口身體不適告辭。當年慶賀同科十進士的豪興,已成爲非常遙遠的回憶了。

壽筵擺過後,兩宮太后、皇上在養心殿接見兩次。皇上照例緘默,東太后也未開口,兩次接見加在一起,西太后總共只問了他十幾句話,他最關心的馬新貽被刺事,僅僅只兩句。一句:“馬新貽這事豈不甚奇?”他摸不透這話的意思,只得含糊答道:“這事很奇。”西太后略停一會,又說出一句:“馬新貽辦事很好。”這句話總算是點到了實質,他趕緊順著她的話回答:“他辦事和平精細。”尖起耳朵欲聽下文時,沒有了,叫他跪安退出。第二天,干脆連馬新貽的名字都沒提了。西太后只問他何時啟程,要他到江南後練兵。

十月初十日,是西太后的萬壽節,曾國藩隨班朝賀。第二天,正是他晉六十歲的生日,爲表示公而忘私,這天一早,他便離京南下了。

途中,曾國藩反復地咀嚼西太后的兩句話,細細地揣摸朝廷對馬案的態度,慢慢地有了些較明確的認識。西太后對此事並不太熱心,印證了趙烈文的分析。朝廷對馬新貽的看法尚好,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又沒有要將此案追查個水落石出的意思。對于這樣一樁大案奇案,朝廷的態度顯得頗爲難以理解。

一路上,他把這些想法與趙烈文、薛福成、吳汝綸等人商討,他們也都覺得奇怪。這些離奇的跡象倒刺激了趙、薛、吳這班熱血幕僚的好奇心。他們極力慫恿曾國藩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並猜測弄清之後必有許多意外的收獲。曾國藩淡淡地笑了一笑。他不指望什麽意外之獲,但既然已受命重回江督任上,查明此事乃職分所在。他于是寫了一封密信,派急足送給正在江寧附近整頓長江水師的兵部侍郎彭玉麟,要他先行秘密查訪。

兩江總督衙門正在重建之中,尚未完工,馬新貽當總督時,衙門設在江寧府署。曾國藩不願與馬新貽冤魂作伴,而先前住的原太平軍英王府已作他用,于是暫借鹽道衙門辦事。一連幾天,江寧城裏上自將軍魁玉,下至過去的平民舊識,川流不息地前來拜謁。除魁玉、藩司梅啟照以及鄭敦謹未到之前代爲讅案的漕運總督張之萬外,曾國藩一律謝絕。忙過這些應酬後,他又親到江寧府去吊唁馬新貽,送上一副挽聯:范希文先天下而憂,曾無半時逸豫;來君叔爲何人所賊,足令百世悲哀。

這天傍晚,彭玉麟悄悄進城來訪。

“滌丈,你見老多了!”僅僅兩年不見,曾國藩便衰老得如同古稀老人,大出彭玉麟的意外。

“雪琴,你兩鬢也增了些白髮。”彭玉麟比曾國藩小五歲,這幾年因國秀病故,世事多艱,心情不暢,身體也大不如昔了。

“都老了!上月厚菴來江寧,他還不到五十,便彎背了。還有春霆,早幾個月大病一場,差點把命都丢了。”

“春霆害的什麽病?”曾國藩的腦子裏很快閃過二十年前長沙城裏,鮑超被鎖拿,當街嚮他求救的情景,想不到那樣一個雷打不倒的漢子也垮下來了。

“還不是過去的那些刀傷箭傷發作!”

曾國藩搖頭嘆息。

“還有次青,前幾天一個平江勇哨官來水師看望過去的弟兄們,說次青在關門著書,絕口不談過去的事,好像有滿腹牢騷。”

“早年在長沙、衡州投靠我的朋友,我自信都沒虧待他們,一個個也都還說得過去。授文職的,大都在道貢以上,授武職的起碼也是個遊擊、參將,不願做官的回到家裏,也都是富翁財主。唯獨次青至今嚮隅,我于他有虧欠。過些日子,我要專門爲他上個折子,請朝廷起復。”

曾國藩這種出自內心的沉重情緒,使彭玉麟深受感動,他覺得氣氛太灰暗了點,遂將語調一轉,說:“有一個人倒是越活越灑脫了。”

“哪一個?”曾國藩從對李元度的歉疚中走出來,生發了幾分興趣。

“郭筠仙。我聽厚菴說,剛基去世,他悲傷過一段時期後便很快釋懷了,這兩年讀了很多洋人的書報,常說洋人超過我們的地方很多,不只是船砲器械,他們的法律國制都值得我們傚法。世道變了,禮失而求諸野。他很想出洋去看看,總未遇到機會。”

郭嵩燾的兒子郭剛基是曾國藩的四女婿,聰慧好學,只是天不假年,二十歲便病逝,留下嬌妻幼子,害得父親、岳父傷心不已。

“筠仙的這個心思十年前便有了,我總覺得他今後會在這方面有一番事業出來。是該多有一些大臣到外面去看看,現在夜郎侯太多了,總以爲自己了不起。”曾國藩想起了幾個月前,以醇王爲首的清議派對處理天津教案的掣肘,至今仍感委屈。“我曾經答應過筠仙,嚮皇上保奏他出洋考察,這兩年內只要我沒死,就一定踐諾。”

自從辦津案以來,曾國藩常常想到死,他有一種預感,而這種預感又使他多次夢見死去的祖父和母親,他于是更相信死期不遠了,心中常默念著哪件事該了而未了,應如何了結。每當這時,他的一顆心,便會如同脫離軀體似地飛回了荷葉塘。不知爲什麽,荷葉塘那塊貧瘠僻冷的土地,那條小小的淺淺的涓水河,那座荒蕪的高嵋山,還有長年纍月生活在那裏的父老鄉親,總是勾起他綿綿不絕的思念,當年那個寒素的耕讀子,是怎樣急切地盼望走出去,干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啊!今天,這個勳高柱石的大學士,卻又魂牽夢繞般地想回到它寧靜的懷抱。這究竟是什麽原因呢?曾國藩爲此而迷惘,而困惑,而苦澀。此中答案的確難以尋求。

相見的氣氛居然這般令人傷感,這是彭玉麟進城之前所沒有想到的。渣江的退省菴早已建好,杭州的退省菴也正在籌建中,彭玉麟嚮來對名望事業看得淡薄,內心的痛苦也就不如曾國藩的深重,談過幾個老朋友的近況後,他轉入了正題:“滌丈,馬穀山這事,好使人驚詫!”

“是這樣的。”曾國藩點點頭,說,“雪琴,你把馬穀山被刺那天的詳情說說吧!”

“好。”彭玉麟端起茶杯,輕輕地呷了一口,似有所思地說,“這真是一件怪事——”

二 張文祥校場刺馬

江寧城內駐有綠營兵二千多人,棚長以上的大小頭目有二百餘人。這些頭目,每月由記名總兵署督標中軍副將喻吉三考核一次,稱爲月課。月課的內容主要爲弓、刀、石、馬四大項,成績分優、甲、乙、丙四等,是武職遷陞黜降的一個重要依據,嚮爲軍營所重視。七月初,喻吉三便下達命令,二十五日在校場大考,屆時總督馬新貽親自檢閱。應考者早早地作準備,人人都想在總督面前博得個好印象。不巧,二十五日那天下起雨來,大課便推遲到第二天。

二十六日清早,天還未大亮。江寧校場就熱鬧起來。大大小小的頭目跨著駿馬,穿好緊身戰甲,一進校場,便各自活動起來。校場規矩很嚴,就連中上級武官所帶的隨身僕從,都不得進場,衹能在栅欄外觀看。

卯正,兩江總督馬新貽在喻吉三等人簇擁下來到校場。他身穿從一品錦鷄蟒袍,頭戴起花紅珊瑚頂帽,腳踏雪底烏緞朝靴,神色莊嚴地走上檢閱臺。一聲號砲響後,考核開始。喻吉三宣佈,馬制臺特爲準備了十二朵大紅綢花,每個項目的前三名,都可以得到制臺大人親授的紅花。應考者無不踴躍。

先考弓術。弓以力爲單位,一力十斤。從八力起開弓,連續開滿三次者爲合格。八力開後再加至十力,合格後再加至十二力。十二力合格者爲甲等,超過十五力者爲優秀。開弓完畢,再考平地射。每人發六支箭,在三十步遠外對準靶子射,六箭皆中靶心者爲優。接下來考刀術。刀有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一百三十斤之分,能將一百三十斤重的大刀舞得嫺熟者爲優等。石分二百斤、二百五十斤、二百八十斤、三百斤四等,將石拔地一尺,再上膝,再上胸,將三百斤的石頭舉過胸脯者爲優。

武職人員的考試遠比文職人員咬筆桿做文章有趣。開考後,栅欄外便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而且越來越多。大家以高昂的興致觀看,並以喊聲、掌聲爲應考者呐喊鼓勁助威。

最精綵的是馬術。校場馬術的考核爲馬上射靶。這時已到午初時分,校場四周早已是人山人海,熱氣騰騰。盡管衛兵一再阻擋,圍觀的百姓還是拼命地嚮栅欄靠近,栅欄旁邊的幾株大樹上都爬滿了人,好幾株枝榦被壓斷了,從樹上掉下並跌斷手腳的事時有發生。

校場的一頭有三個離地四尺高的土墩,土墩上插一根六尺長的竹竿,竹竿上掛一塊寬三尺、長四尺,用布做成的牌牌,叫做布侯。布侯上畫著三個圓圈,離布侯三十丈遠處有一道白石灰線。人騎在馬上,打馬在校場上飛跑三圈後,再對著布侯射箭。一共射四箭,四箭全中布侯內圈者爲優秀。栅欄外,成千上萬名觀衆的眼睛跟著校場上的跑馬轉,隨著一箭箭射出,報以喝綵和惋惜聲。場內的應考者和素不相識的場外圍觀者,幾乎達到了息息相通的地步。最後,一百多名武官全部跑馬射箭完畢,居然無一人四箭全中布侯內圈的,在一片遺憾聲中,也根據高下定出了前三名。

到了未正時刻,四大項目中十二名優勝者神氣十足地走上檢閱臺,馬新貽給他們一一戴上大紅綢花,又說了幾句勉勵話。恰在這時,有一處栅欄被擁擠不堪的百姓衝垮了十多丈寬的缺口,兩三百名膽大者從缺口中潮水般湧進了校場,衛兵們來不及攔阻,擠進來的人都朝箭道跑去。因爲箭道的那一端是總督衙門的後門,馬新貽將要從這裏回署。馬新貽平時外出,總是坐在遮蓋嚴密、前呼後擁的八臺大轎裏,百姓哪能見到!今日能有這樣的好機會,大家都想一睹制臺大人的威儀。

“大人,箭道兩邊擠滿了百姓,讓衛兵驅散後您再下去吧。”見馬新貽正要走下檢閱臺,喻吉三彎腰勸阻。

“不必了,百姓們想見見我,就讓他們見見又有何妨!”志得意滿的馬新貽也想借此機會,給江寧百姓一個好形象。他邊說邊整整衣冠,揚起頭走下檢閱臺。

栅欄外的百姓見衛兵並不驅趕闌入者,便紛紛從缺口處擠了進來。一時間,箭道兩旁聚集著近千人。馬新貽在巡捕及貼身衛士的保護下斂容正色,大搖大擺地穿過校場,走進箭道。頭上的紅頂,頸上的朝珠,身上的綵色繡線,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五色光毫,照得百姓們眼花迷亂,艷羨驚嘆:

“好神氣的馬大人!”

“比以前的曾大人精神多了!”

“當然咯,還不到五十歲,又沒有吃過曾大人那多苦,當然精神。”

“平常人哪有這福氣,做督撫的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馬新貽邊走邊聽到這些贊嘆之辭,心中洋洋自得,腳步邁得更加威武。這時,一個年輕的武弁從箭道邊人羣中衝出來,高喊一聲:“表舅!”然後跪下。

馬新貽一聽,腳步停下來。看時,原來是他堂姐的兒子王成鎮。去年,馬新貽將他從山東原籍召來,安排在督標中軍當個外委把總。這王成鎮不成器,最好賭博,有點錢便去賭場賭了,直到輸盡爲止。早嚮,王成鎮輸得身無分文,以母親病重,回家探望無川資爲由,嚮馬新貽要了十兩銀子。他拿著這筆銀子,沒有半個月又輸光了,到馬新貽那裏扯謊,說被人偷去了。馬新貽見他哭哭啼啼的,便又給了他十兩。誰知不久又輸了,還倒欠賭房五兩銀子。馬新貽得知後氣得大駡,吩咐僕人,再不準他進督署。王成鎮無法,便借這個機會嚮表舅面求。

馬新貽見是他,喝道:“你這個混帳東西,還有臉來見我!”說罷,扭轉臉繼續往前走。

王成鎮跪著高喊:’表舅,表舅!”馬新貽不理,只顧朝前走。王成鎮見狀,忙站起,跑到馬新貽前面,又是一跪,哭道:“表舅,求你再寬容外甥一次。外甥委實欠了別人的銀子,無法歸還,只得如此!”

“你給我滾開!”馬新貽擡起右腳,猛地嚮王成鎮踢去。

“大人,冤枉啦,冤枉!”馬新貽的腳尚未收回,忽地從人羣中又衝出一個高大壯實的漢子來。他飛奔嚮前,走到馬新貽的面前,彎腰打千。

“你是誰?”馬新貽停步喝問。

“大人!”那漢子邊說邊嚮前走一步。猛然間,他從腰中抽出一把發亮的腰刀來,用盡全力,嚮馬新貽身上扎去。馬新貽被這突如其來的行動嚇懵了,正在慌亂之際,那腰刀已插進了他的右助之下。馬新貽慘叫一聲,隨即倒在箭道上,血如泉水般地噴湧出來。箭道兩旁的百姓高喊:“總督被殺了!”“抓刺客!”

走在離馬新貽身後丈多遠的喻吉三聞訊趕上前來,馬新貽的貼身侍衛也都紛紛趕上,只見那刺客並不逃跑,站在那裏,對著青天狂笑道:“你們來抓吧!老子大事已成,高興得很,我跟你們走。”

衛兵擁上來,拿一根繩子將刺客綁住。喻吉三高喊:“先前跪的那人是他的同夥,不要放了他!”

衛兵們又把王成鎮抓住。王成鎮嚇得臉色灰白,話都說不出一句來。刺客又笑了起來,說:“你們放了他,殺人的衹有我一個,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並無同夥!”

喻吉三哪裏聽他的,吩咐將兩人一起押進總督衙門。倒在血泊中的馬新貽已人事不省,被衆人擡進了臥室,一邊飛馬去請醫生。

校場內外上萬名圍觀的百姓,眼見得出了這樣一件百年難遇的稀奇事,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驚訝之餘,全都奔嚮總督衙門,懷著鉅大的好奇心,打聽事情的究竟。

總督衙門一時大亂,也無人出來維持秩序,大堂外看熱鬧的人密密匝匝地圍了不知多少圈。過一會,江寧藩司梅啟照帶著江寧知府及江寧、上元兩縣縣令等人升堂開讅。刺客被五花大綁地押了上來。

梅啟照敲打著驚堂木,喝問:“大膽狂徒,你叫什麽名字?何處人氏?干什麽的?從實招來!”

那刺客面不改色,昂然站立在大堂之中,從容答道:“我叫張文祥,河南汝陽縣人,無業。”

“你爲何要謀刺馬制臺?”梅啟照又厲聲發問。

“有人叫我干的。”

“此人是誰?”

“此人是將軍。”

大堂上讅訊的官員們面面相覷,無不驚愕失色,他們立即想到江寧將軍魁玉。梅啟照的心怦怦直跳,不知如何讅下去,好一陣纔問:

“將軍在哪裏,你認識他嗎?”

張文祥坦然回答:“將軍就在我家旁邊,我並不認識他。”

官員們被弄得莫名其妙。

梅啟照問:“你不認識將軍,將軍怎麽叫你干?”

“我今天清早在將軍面前抽了一簽,上上大吉,故知將軍同意我去干。”

陪讅的官員們有的已大致猜到了,有的還不明白,梅啟照已知將軍決非魁玉,心中有了數,遂又猛拍一下驚堂木,大叫:“大膽狂徒,你老實招來,這將軍到底是誰?”

“它是我家門旁邊石將軍廟裏的將軍。”

這下,所有會讅的官員們一齊放下心來。

正在這個時候,魁玉急急忙忙趕來,對梅啟照說:“此事非比一般,恐有意外,現在外面百姓衆多,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哄傳出去,不利讅查。”

梅啟照依了魁玉的意見,將張文祥押下收讅。直到天黑下來,總督衙門圍觀的百姓纔漸漸散去。到了第二天上午,馬新貽因流血過多死了。當天晚上,總督衙門裏又傳出新聞,馬新貽的姨太太懸梁自盡。過幾天又報王成鎮瘋癲。事情愈加複雜了。

三 江寧市民嘴裏的馬案離奇古怪

“張文祥到石將軍廟求簽一事,魁玉、梅啟照都沒有說起。”曾國藩聽完彭玉麟的敘述後,擰起眉頭說。彭玉麟所敘的校場刺馬的情節,與魁、梅等官員們講的大致相同,但他們都沒有說起求簽一事。

“可能因‘將軍’二字牽涉到魁玉的緣故。”彭玉麟淡淡一笑。“幾天後,張之萬從清江浦來到江寧,與魁玉合作辦案,衙門裏便傳出張文祥是漏網捻賊前來報仇的話。不過,”彭玉麟壓低了聲音,“江寧城裏關于這件案子卻傳說紛紜,與衙門裏所說的大不相同。但水師因無人駐扎城裏,所知不詳,滌丈不如叫一些人扮作尋常百姓,下到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去聽聽,可以聽到不少傳聞。”

曾國藩輕輕地點點頭,心想:江寧城裏會有些什麽傳聞呢?夜深了,彭玉麟起身告辭。曾國藩親送到門外,關心地問:“永釗多大了,在渣江,還是跟隨在你的身邊?”

“過年就十七歲了,跟著叔父嬸母在渣江。”

“定親了嗎?”

“還沒有。”

“雪琴,續個弦吧,身邊得有人照顧呀!”曾國藩親切地勸道。

“今生已沒有這個念頭了,一等長江水師規模整齊後,我便堅決請求開缺,先回渣江守三年母喪後,再到杭州退省菴住兩年,以後便渣江、杭州兩個退省菴一處住半年,以此了結殘生。”彭玉麟苦笑著,曾國藩無言以對。

“去年我在九江偶遇廣敷先生,他說我前生是南嶽老僧。難怪我喜懽獨居,喜懽菴寺。”彭玉麟伸開雙手,做出一個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見到廣敷了,他還好嗎?”曾國藩立時想起了溫甫,又有兩三年不見了,不知他近況如何。

“廣敷先生真是個得道真人,跟十年前一個樣。”

曾國藩真想把溫甫的事告訴彭玉麟,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雪琴,永釗正處在一生學問的關鍵時刻,渣江雖有叔父照料,畢竟缺乏良師。你要他到江寧來,和紀鴻一起讀書,我爲他們請一個好先生。”

“好。”彭玉麟感激地點點頭。

幾天後,奉命在市井搜集關于馬案傳聞的趙烈文、薛福成、吳汝綸、黎庶昌等人,嚮曾國藩稟報了這個案件的各種離奇之說。

趙烈文介紹了流傳最廣的一種——

咸豐五年,馬新貽署理合肥知縣,因縣城失守而革職。時福濟任安徽巡撫,委托馬在廬州辦團練。一日,馬新貽的團練與捻軍作戰,大敗,馬新貽也被活捉。這支捻軍的頭目即張文祥。張文祥有兩個結拜兄弟:二弟曹二虎,三弟石錦標。曹二虎精于相術。他看到馬新貽後,悄悄對張文祥說:“大哥,這個姓馬的面相骨相均極好,將來有一品大官的福分,捻子內部四分五裂,不是成氣候的樣子,我們何不借姓馬的改換門庭。”

張文祥說:“姓馬的被我們所捉,恨死了我們,如何可以借他的力?”

“大哥,先優禮相待,看他反應如何。”石錦標也贊同曹二虎的意見。

張文祥鬆了馬新貽的綁,設酒席款待他。馬爲人聰明,看出了其中的變化,勸張文祥歸順朝廷。張文祥說:“我們兄弟早有歸順之意,只是無人引薦。”

“這事包在我身上!”馬新貽大喜。“福中丞與我私交極好,你們又有武功,只要肯投誠,定會得到重用。今後陞官發財,我們共享富貴。”

“我們跟著你投奔朝廷,你日後會看得起我們嗎?”石錦標穩重,考慮得深遠些。

“石三爺,看你說到哪裏去了!”馬新貽立即接話,“你們都是義士,我姓馬的今後還要仰仗各位殺敵立功,衹有敬重愛戴的道理,決不會看不起的!”

“那你要當著我們衆位兄弟的面起個誓!”張文祥正色道。

“行!”馬新貽爽快地答應。他這時一條命都攥在張文祥的手裏,不殺已感恩不盡,何況還要帶著一批投降的捻軍回去,這時叫他做什麽,他會不同意?恰好酒席桌下正有一條狗在啃骨頭,馬新貽從張文祥腰間猛地抽出一把短刀,朝著狗身上狠狠一刺,那狗慘叫一聲,狂奔逃去。“我馬新貽今後若虧待兄弟們,你們可以像剛纔這樣,把我當一條狗一樣戳死!”

張文祥答應了。第二天,這支捻軍隨馬新貽投降。馬新貽在福濟面前將自己如何勸降之事,大大地渲染了一番。福濟稱贊他能干,並將這支捻軍改編成練勇。因馬新貽字穀山,這個營便取名山字營,張文祥做了營官。曹、石二人做了哨官。馬新貽仗著山字營,屢立戰功,遷陞頻繁。到了同治四年,喬松年巡撫安徽,馬新貽已陞爲布政使了。那時山字營裁撤,石錦標回家當財主,張文祥、曹二虎仍留在馬新貽身邊,馬果然待他們親如兄弟。

不久,曹二虎將妻子鄭氏接來安慶,馬新貽和他的太太在藩司衙門設宴招待。曹二虎帶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妻子欣然領宴。誰知馬一見鄭氏生得美貌,頓起歹心。這馬新貽原是個漁色之徒,家有一妻兩妾仍不滿足。從此,他便常常變些花樣?將鄭氏騙進藩署。鄭氏見馬新貽高官厚祿,又長得一表人材,于是也情願。以後馬便常常支使曹二虎到外地辦事。曹一走,鄭氏便住進藩署。馬的妻妾都怕他,由他胡來。張文祥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對馬新貽奸佔朋友之妻的醜行大爲不滿,便悄悄地告訴二虎。二虎一聽,怒不可遏,恨不得一刀殺了鄭氏。

張文祥勸道:“罪魁禍首是馬新貽,你不殺他,反而先殺自己的妻子,于理不當。且捉奸不見雙,殺妻無據,到頭來你還得抵命。”

曹二虎低頭想了半天,說:“若不捉雙,殺馬亦無理由;若捉奸,藩署警戒森嚴,我如何捉得到!”

張文祥說:“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把鄭氏送給馬新貽,你再娶一個算了。”

夜裏,曹二虎對鄭氏說,現在市井有傳聞,說你與馬藩臺有染。鄭氏聽了又哭又鬧,矢口否認。二虎于是對張文祥的話起了懷疑。過幾天,馬新貽對曹二虎說:“二虎,我與你情同兄弟,你怎能聽信外人的挑唆?你外出時,鄭氏冷清,間或進署與娘兒們敘敘話,有什麽不可以的!快莫胡亂懷疑自己的妻子。”

曹二虎想想也有道理。張文祥得知後,心知二虎大禍不遠了。

半個月後,馬打發曹赴壽春鎮總兵徐黱處領軍火,允諾事成後有重賞。曹欣然答應。張文祥對他說:“徐黱駐兵壽州,離安慶六七百里,途中恐有意外,我陪你一道去吧!”

曹二虎不以爲然,但感激張文祥的厚意,二人結伴同去壽州。一路無事,二人順利到達。第二天,二虎前去總兵衙門辦事。剛投文,壽春鎮中軍官手持令箭出來,喝道:“把曹二虎綁起來!”

曹二虎驚問何故。中軍官說:“你賊性不改,暗通捻匪,領軍火實爲接濟他們。有人在馬藩臺那裏告發了你,我們奉馬藩臺之命,即以軍法從事。”

說罷,也不容曹二虎分辯,便把他綁到市曹去殺了。張文祥得訊趕到市曹時,二虎已死。他埋葬了二虎,哭道:“二弟,是大哥害了你,大哥爲你報仇!”

從此,張文祥遠離安徽隱居下來。他以精鋼特制兩把腰刀,用毒藥淬之,只要用刀尖劃破一點皮肉,人必死無救。每到夜深人靜之時,張文祥便發奮練習。他以牛皮蒙一個靶子,執刀刺靶。剛開始衹能貫穿兩張牛皮,兩年後,一刀刺下去,五張牛皮立即洞穿。張文祥自覺功夫已到家了,便懷揣這兩把腰刀跟蹤馬新貽。馬新貽調浙撫,他也到浙江;調閩督,他又去福建;調江督,他又隨之來到江寧:只是都苦于找不到好機會。這次馬新貽考核武弁月課,喻吉三二十天前就下了通知,給了張文祥以充分的準備時間,終于實現夙願,故他引頸就戮,毫無悔意。

趙烈文轉述的這個傳聞使大家聽得入了迷,暗中贊嘆刺客是個義氣深重的好漢,對馬新貽正人君子表面後的醜惡行徑都很憤慨。曾國藩也暗思,此種事只可見于古代,今天幾乎絕跡。接著,吳汝綸又講述了一個傳聞,更令人不可思議。

馬新貽是回族人,從小信天方教。天方教即伊斯蘭教。明代人稱阿拉伯爲天方,伊斯蘭教創于阿拉伯,故稱之爲天方教。清代沿襲明代的舊稱。馬父爲菏澤縣回人的頭領,與新疆回民素來關係密切。馬在安徽爲官期間,在與太平軍、捻軍作戰的時候,其軍火餉銀多得新疆回民之助,故而屢立戰功,很快由一縣令而陞至布政使。後來馬調任浙撫,在勦滅浙江沿海匪盜的過程中,又得到新疆回部的資助。故馬對新疆回部一直感恩戴德。

馬的身邊有一個衛兵,名叫徐義,也是山東菏澤人,武藝很好,馬很器重他。這徐義原是太平天國侍王李世賢的部下,與一河南人張文祥爲至交。徐義與張文祥在太平軍中日久,洞悉其中之弊,久思投降朝廷。同治二年,徐義、張文祥跟著李世賢守寧波。寧波城破時,二人捲帶一些錢財逃走,到杭州後分了手。徐義後來投靠馬新貽,張文祥輾轉多處後又回到寧波,並在那裏住了下來。同治四年,張文祥打聽到老友隨馬新貽來到浙江,便專程去杭州拜訪。徐義熱情款待張文祥,兩人喝得醉薰薰的。當張又要舉杯和徐干的時候,徐搖搖頭,噴著滿嘴酒氣問:“張哥,你說世上的人心可測不?”

張歪著頭,臉上紫紅紫紅的,手中的杯子仍高高地舉著,眯起眼睛答道:“如何不可測?好比你我兄弟之間,彼此的心思都明明白白的,你想什麽我知道,我要做什麽也告訴你。”

徐又搖搖頭:“張哥,你我之間當然沒得話說,當官的人心就難以猜測,尤其是大官,更是心眼兒比我們兄弟多幾十個。好比馬中丞吧,他的行事,就是我們兄弟不能想象的。”

見張文祥醉眼朦朧地望著他,徐義將嘴巴湊過去,對著張的臉說:“張哥,我告訴你一件絕密的怪事,你聽後莫對別人說。”

張文祥胡亂點點頭。

“前天,馬中丞收到新疆回王的一封詔書。詔書上說,回部大兵已定新疆,不日東下,浙江一帶征討事宜,委卿就便料理。馬中丞得書後回報,東南數省,全部交給我馬某人。”

張文祥一聽,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狠狠一放,駡道:“這不是叛賊逆臣嗎,我要殺掉他!”

“小聲點!”徐忙用手捂住張的嘴。“你說,這人心可測嗎?馬中丞當了這樣大的官,還要背叛朝廷,投降回部,真不可想象。”

說罷,二人又接著喝酒。張文祥在杭州住了幾天後,回了寧波,在寧波城裏開起了一家小押店來。

小押店是做什麽的?其實就是小當鋪。附近人家有一時銀錢周轉不過來的,拿樣實物來抵押。換些錢去。到還錢時,一千文加一百二百利息,比大當鋪高得多。但大當鋪不押小物件,貧寒之家便衹能求助于小押店。張文祥帶著老婆孩子開個小押店,日子過得很艱難,心裏已經很不痛快了,豈料馬新貽又宣佈取締小押店,簡直不讓他活下去了。張文祥這一氣非同小可,記起徐義說的私通回部、蓄謀造反的話,便起心要殺掉馬新貽,既爲國家除害,又爲自己泄憤。就這樣,一等數年,纔遇到校場閱課的機會,一刀刺死了仇人。藩司梅啟照讅訊,他大模大樣地坐在地上,叫他跪,他不肯,問堂上坐的是何官。衙役告他是藩臺,他笑著說:“藩臺,小官,不足以讅我。我有絕密大事相告,非將軍來不說。”

梅啟照被弄得很尲尬,無法,只得請魁玉。魁玉來後,張文祥說:“請發兵將總督衙門圍起來,命令家屬統統出去,我再對你說。”

魁玉怒了,駡道:“這是個瘋子,不要睬他!”

張文祥大笑:“我是個瘋子,你們不必讅了,快殺吧!”

梅啟照把魁玉拉到一邊說:“將軍請勿發怒,即算是瘋子,也聽聽他說些什麽。”

于是,所有無關人員全部退出,僅留下魁玉、梅啟照、張文祥三人。這時張文祥纔將爲國除一大回匪之事說出。魁、梅聽後目瞪口呆。過了好一陣子,魁玉纔拍著桌子嚷道:“你這是誣蔑!”

“將軍先不要駡我。”張文祥平靜地說,“你親自帶人去搜查馬新貽的臥室,若不得回王僞詔,將我五馬分屍都行。”

魁玉、梅啟照四目相對,唬得不知如何是好,結果到底不敢去搜查馬新貽的臥室。

吳汝綸這段傳聞說得繪聲繪色,聽的人驚異不已。曾國藩淺淺一笑:“這真是海外奇談,馬穀山死後還要背上一個通回謀反的黑鍋,可憐可憫!”說罷問薛福成、黎庶昌,“你們還聽到些別的沒有?”

黎庶昌說:“我聽到的又是一種說法。”他也不慌不忙地說出一段故事來。

刺客張文祥爲河南汝陽人。道光二十九年,張文祥變賣家產買了一批氈帽,到浙江寧波去販賣。在寧波結識了同鄉羅法善,後又娶羅之女爲妻,生有一子二女。子名長福,長女名寶珍,次女名秀珍。咸豐年間,張文祥開起小押店來,並僱了一個幫工叫陳養和。咸豐十一年十一月,太平軍將來寧波,張文祥將家裏的衣服、銀兩和幾百洋錢裝箱,交給妻子羅氏,要她帶子女出城避難,張文祥則和陳養和在店看守。

恰好張文祥有一同鄉陳世隆在太平軍中充後營護軍。太平軍攻下寧波時,陳世隆便派幾個兵士保護張文祥的小押店,又在門口插太平天國旗幟一面,貼告示一張,張文祥的店鋪因而無事。不久,陳世隆撤離寧波,將張文祥、陳養和帶在軍中。在打諸暨縣沙家村時,陳世隆戰死,張文祥、陳養和倉皇逃出,投奔侍王李世賢部,後又隨李世賢轉戰各地。同治三年九月,張文祥在漳州抓到一個清廷的把總,名叫時金彪。時金彪也是河南人,張文祥見太平軍大勢已去,便和時金彪一起逃走了。後來時金彪經人薦至馬新貽署中當差,張文祥乘海輪回到寧波。這時其妻羅氏已跟一個名叫吳炳燮的男人同居了,那一箱銀錢也歸吳所有。張文祥報官,縣官將羅氏斷回給張,銀錢則斷給吳。

張文祥心懷不滿,又無錢,轉而求助于昔日的狐朋狗友王老四等人。王老四又介紹張認識龍啟雲。龍啟雲與海盜有聯繫,他給一筆錢與張文祥,張又重開小押店,並代龍銷賍圖利。

同治五年正月,浙江巡撫馬新貽巡邏到了寧波。張文祥欲借巡撫威力壓服吳炳燮,迫他交出銀錢,遂攔輿喊控。馬新貽見是這點芝麻小事,將狀子嚮轎外一扔,吩咐起轎,任張在後面呼喊,不理不睬。吳炳燮得知後十分得意,四處譏笑張無能,乘此機會,又將羅氏勾引走了。張再嚮縣衙門告狀。告準後將羅氏追回,逼羅氏自盡。過幾天,龍啟雲、王老四請張文祥喝酒。幾杯酒下肚後,張文祥心中的怨怒發作了,將告狀而巡撫不理睬,遭吳炳燮欺辱,弄得家破人亡的痛苦心情,對龍、王發泄了一番。

“張大哥!”龍啟雲拍著張文祥的肩膀,煽動性地說,“男子漢大丈夫再沒有比妻子被人霸佔更恥辱的事了,暗中支持吳炳燮的就是那個馬新貽。他擲狀不理,讓你當場出醜,長了吳炳燮的氣焰。”

“馬新貽真不是個東西!”王老四也乘著酒興駡起來。“前嚮捕捉龍三哥,雖說沒抓到,但一筆三萬兩銀子的買賣給吹了,還死了幾個兄弟。”

“我真恨不得殺了那個雜種!”龍啟雲氣憤極了。“只是我功夫差了些,久聞張大哥武功好,又是最講義氣的江湖好漢,你替我們報了仇如何?”

“行,這事就包在我身上!”張文祥刷地撕開衣衫,露出滿是黑毛的胸脯,右手掌在胸口上重重地拍了兩下。“老子反正是山窮水盡的人了,拼上這條命不要,爲我自己,也爲兄弟們出這口怨氣,宰掉姓馬的!”

龍啟雲大喜:“張大哥果然是個義烈好漢,我們也不虧待你,明天我拿三千兩銀子來,你把家安頓好,無牽無掛地去辦事。”

第二天,龍啟雲真的交來三千兩銀子。張文祥請來羅氏的寡嫂羅王氏代他照料未成年的一子二女,三千兩銀子他自己一兩都不留,全部文給了羅王氏,又嚮羅王氏作了一個揖,然後離家而去,頗有點“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味道。

張文祥爲使行刺確有把握,便隱居一個山村裏,每天半夜起來,燃香于數步之外,將匕首朝香火擲去,火滅爲度。一年後,香火在十步內百發百中。兩年後,香火在二十步內百發百中。三年後,香火在三十步內百發百中。張文祥自知功夫到家了,便出山找馬新貽。這時馬調任江督,又訪得時金彪在馬的身邊做事,在與時金彪晤談中,得知七月二十五日馬新貽要在校場考試武課,于是便選定在校場下手。出事後第五天,時金彪因喪母告假回老家去了。

黎庶昌說完後,曾國藩輕輕頷首:“蒓齋說的這個故事有幾分可信。”又問薛福成:“你還聽到什麽好的故事,說出來大家聽聽吧!”

薛福成笑笑說:“現在江寧城裏,百姓頭號感興趣的事便是刺馬——張文祥刺殺馬新貽,連來江寧參加鄉試的秀才們都無心讀書作文了。各種傳說沸沸揚揚,有的有板有眼,有的荒誕不經。前面三位說的,我也斷斷續續聽到過,也還有其他說法的。有的說馬制軍逼死了張文祥的妻子,張文祥蓄意報仇;也有的說馬制軍幼時與盜首四人相交,張文祥爲其中之一,馬制軍發跡後,張文祥等人投營自效,馬制軍怕少時事暴露,密謀殺張文祥等四人。張僥幸逃出,另外三人被殺,張爲朋友報仇。還有一種說法,說張文祥爲捻賊頭目,所部八百人皆能戰,屢敗馬制軍。馬遣人說降,言辭懇切,張信以爲真,與馬歃血盟誓。誰知降後八百部下全被馬所殺,張僥幸逃走,遂與馬制軍結下血海深仇。還有說張是漏網長毛,要爲他已覆滅的天國報仇。“昨天,我去夫子廟閒逛。升州茶樓赫然掛出一塊粉牌,上書:蘇州第一金嗓岳美娥演唱長篇評彈《金陵殺馬》。我一看奇了:案子還正在讅,怎麽評彈倒就出來了?我進茶樓一看,所有茶座全部坐得滿滿的,生意比以前興隆十倍還不止。茶博士帶著我轉了多時,纔找到一個位子。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在邊彈邊唱,我足足聽了一個時辰,都給它迷住了。彈詞裏說,張文祥的妻子被馬制軍奸污逼死,他立誓報仇雪恨,從杭州追到福州,又從福州追到江寧,前後六次都未成功,這次是第七次了,老天保祐,有志竟成。那寫彈詞的完全站在張文祥一邊說話,把馬制軍說得一無是處,百姓也借機發泄對官府的怨憤,都說張文祥是條好漢。還有人當場出面爲張文祥募捐,要爲他修墓刻石碑,居然不少人捐了錢。真正是怪事!”

“大人,叔耘說得好,這是件怪事。”趙烈文經過一番深思後說;“依卑職看來,怪在兩點:一是張刺馬這件事的本身,二是爲何傳聞這樣多,這樣離奇。這到底說明了什麽呢?”

趙烈文的提問引起衆人的共鳴,曾國藩也在深思:不久前的津案和眼前的馬案,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案子。一個捲入的人達數萬名之多,兇手不易抓到,看似很複雜,但案件的起因、性質、是非,卻是明朗清楚的,它的棘手,在于涉及到洋人。一個捲入的人衹有兩個,兇手當場捕獲,表面很簡單,但它背後的原委卻深不可測,今後不知在什麽地方一步失足,便會跌落在萬丈深淵中,不僅粉身碎骨,甚至也可能會像馬新貽這樣,背上許多洗不掉、辯不清的穢名惡聲。正思忖間,親兵進來稟報:“張大人來訪。”

“請!”曾國藩邊說邊起身嚮門外走去。

四 曾國藩讅張文祥,用的是另一種方法

前來拜訪的張大人乃漕運總督張之萬。他是馬新貽的同年、道光丁未科的狀元公,是個天下讀書郎人人羨慕個個稱道的人物。他的弟弟張之洞十五歲中解元、二十六歲殿試又得了個探花。這下可把朝野轟動了。一時間,南皮張氏兄弟成了新聞人物,官場士林莫不津津樂道。張之萬本坐鎮在清江浦督辦漕運,馬新貽被刺後纔來到江寧。

張之萬書讀得好,學問優長,但膽子小,辦事不夠干練。其弟張之洞有其長而無其短,故後來所成就的事業也比乃兄大。接奉上諭後,張之萬深知這不是件好差事,論他本人的意願是決不想插手,但聖命難違,只得硬著頭皮上任,在路上便作好了打算:暫時應付一下,等鄭敦謹和曾國藩來後,由他們去處理。一應付,他就發覺這個案子果然難辦。那一天,他和魁玉提讅張文祥。問張基本情況時,他答得很爽快。當問到有沒有人指使的時候,他笑了一下,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要殺要剮由你們的便,你們也不必再問了,我也不會回答。”再問,便緊閉嘴脣不作聲,任動刑拷打亦不說。這明擺著是有人在背後指使,但打死不說,也拿他無法。張之萬無計可施,魁玉也想不出好辦法。後聽說曾國藩要來接任江督,便都懶得再讅了,且聽大學士的主意。

“張大人,刺客的確說過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的話?”曾國藩認爲這是一句關鍵性的話。

“老中堂,張文祥的的確確這樣說過。”張之萬聰慧的眉眼中流露出疑慮的神色。

“外間傳說,在讅訊張犯時,他說過,馬穀山與新疆回部有聯繫,你聽說過嗎?”曾國藩想起吳汝綸說的傳聞。

“我沒聽說過。”張之萬斷然否定。“現在江寧城裏謠琢紛紛,回民多姓馬,有人就附會馬穀山是回人,信天方教,進而說他通回部。這純是瞎扯,是對馬穀山的誣蔑。”

“到底是同年,在大是大非上對馬新貽的維護毫不含糊。”曾國藩想。他以懇切的態度對張之萬說,“張大人,這件案子你已讅過多次了,如何定案,你拿個主意吧!”

“不,不,主意要由老中堂拿!”張之萬急了,他以爲曾國藩是要將他推出來。“我和魁將軍雖然讅過張文祥,但他要害之處始終沒有透露過一句,不能定案。”

“我看這張文祥多半是個無賴,馬穀山要整頓社會秩序,無意間在哪裏傷害了他,他便起了殺人之心。張大人,你說是不是?”曾國藩望著張之萬。他沒有和張之萬共過事,對這個漕運總督充滿了欽佩之情。年輕時曾國藩也曾日思夜想中個狀元,一舉轟動海內,誰知殿試列入三甲,雖說後來得力于勞崇光進了翰林院,但終生對同進士出身都感到遺憾,因而對于狀元,他從心裏尊敬。他的這種心理,與左宗棠截然相反。官場上廣爲流傳一個故事。

左宗棠初爲閩浙總督,巡視海疆,來到溫州府。溫州城內大小官員一個個具名刺等候接見。按通例,當由大到小。左宗棠先拿來溫處臺道道員名刺一看,見上面寫著“道光乙巳科進士前翰林院侍讀”字樣,眉頭一皺,將名刺擲于一邊,再拿起溫州府知府名刺,見上面寫著“咸豐壬子科進士”字樣,他不作聲,又把名刺放到一邊。第三次拿起的是永嘉縣令的名刺,又是一個進士,他連名字都不看,又換了一張,這下臉上露出了笑容。這張名刺是永嘉縣丞黃惟清的,他的履歷上寫著舉人出身,左宗棠放著道員、知府、縣令不見,卻先召見縣丞黃惟清。黃惟清進來時,一嚮傲慢的左宗棠顯得很客氣。問他官員中是進士出身的好,還是舉人出身的好。黃惟清答,舉人比進士好。左問何故。黃說:“大凡人在作秀才時,整個心思都在經營八股試帖上,此外無暇顧及。待到中進士,則即刻授官,成天忙于應酬簿書之中,亦無心鑽研學問。最好是鄉榜告捷,胸襟始展,志氣甫宏,經世文章、政治沿革都有充分的時間潛心研究,到時出仕及膺任顯要,可從容施展胸中抱負,極少屍位素餐之徒。”

左宗棠聽後拍案叫絕,連聲稱贊:“好,這真是一篇好議論,我今天有幸聽到,足下在晚近中真不愧爲佼佼者。”送黃惟清出去後,又對左右說:“此間好官,僅一黃縣丞。可惜,這樣有見識人竟屈抑下僚。”

這番話傳出去後,令兩浙官場啞然失笑。

這時張之萬聽曾國藩這麽一說,正與他的思想相合。他爲人較厚道,篤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聖教,這樁案子,他自己不想多插手,也就不慫恿別人深究。“老中堂分析得有道理。馬穀山爲官多年,豈無仇人?有時結怨于人,自己還不知道。世間羣氓中心腸歹毒者大有人在,他拼卻自己一死,什麽事干不出來?我想老中堂讅幾次後若實在不能突破,以後就這樣上報朝廷,也說得過去。”

“真是個膽小的篤誠君子。”當張之萬起身告辭的時候,曾國藩目送他的背影,無聲地說。

曾國藩不是張之萬,哪怕今後再以含渾的語言上奏朝廷,而他自己對此事的了解,卻要做到一清如水。估計鄭敦謹就要抵達江寧了,他決定在鄭到來之前單獨提讅張文祥,把事情弄清楚。對于一個早已將生死置于度外的刺客,嚴刑拷打算得了什麽!曾國藩暗自譏笑魁玉、張之萬的缺乏見識,他要以另外一種方式來處理。

第二天,張文祥由江寧府監獄轉移到鹽巡道衙門。鹽巡道衙門無監獄,臨時以一間小空房代替。下午,曾國藩叫身邊的萬巡捕帶路,他要親自去見見張文祥。萬巡捕說:“一個死囚,何勞大人親去牢房見他,叫個人押來就是了。”

“你不懂,此人非比一般死囚。”

萬巡捕在前面帶路,穿過兩棟正房後,現出一個豪華精緻的後花園。花園中有一座太湖石堆成的高大假山,山邊築有樓閣亭臺,環繞著清苔流泉,四周是古柏蒼松,花圃草坪。時已深秋,野外早已草木凋零,此處卻姹紫嫣紅,春色仍濃。那一條九曲蜿蜒的小河中,畫舫輕浮,遊魚戲水。曾國藩路過此地,竟如同到了蓬萊仙境。他感到奇怪,走近花園細細一看,原來那紅花綠草全是綵絹所扎。他不禁嘆道:“人家都說鹽官是小天子,此話果真不假。這不是一個小御花園嗎?自己住進來半個月了,也沒有發現,慚愧!”花園的左角有一排低矮的房子,張文祥就關在這裏。

“張文祥,你轉過身來!”萬巡捕兇惡地對著面壁呆坐的刺客吼道。

張文祥轉過身子,擡眼看了看曾國藩,眼中微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很快又低下了頭。曾國藩看清楚了。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寬臉大眼,濃眉密鬚,兩脣緊閉,面皮削瘦硬綳,有一股慓悍頑梗之氣充溢于五官之間。手和腳都套上沉重的鐵鐐。似乎是身上癢,他擡起雙手來,兩肩緊縮了幾下,立時發出一陣鐵鐐相碰的撞擊聲來。牢房陰暗潮濕,一角雜亂地鋪了一層乾稻草,上面蜷縮著一條薄薄的黑土布被。

“萬巡捕!”曾國藩喊道。

“卑職在。大人有何吩咐?”萬巡捕走過來,彎腰聆聽。

“你給張文祥換一間好房子,擺一張床,鋪上棉絮。叫一個剃頭匠來,給他剃頭刮鬚,讓他洗個澡,拿兩身乾淨衣服給他換,再招呼廚房,飯要給他吃飽。”

萬巡捕驚奇地望著總督。

“還有一件事。”曾國藩不理睬萬巡捕的神態。“從明天起,去掉他的鐐烤。”

“大人?”萬巡捕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此刻,張文祥也瞪起雙眼看著曾國藩,滿腹驚疑。

“你去辦吧!”說罷走了。

三天後,萬巡捕遵命將張文祥帶到後花園。曾國藩端坐在虎皮太師椅上,兩邊站著兩個腰插洋短槍的戈什哈。比起三天前來,刺客的容貌大爲改觀,精神旺盛,氣概粗豪。他站在曾國藩面前,頭微微下偏,不作聲。

“張文祥。”曾國藩以慣常緩慢穩重的語調問,“本督聽說你可以一刀戳穿五張牛皮,有這事嗎?”

張文祥點點頭。

“把牛皮靶擡過來。”

兩個戈什哈從太湖石假山後擡出一個靶子來,那上面蒙著五張黑黃色的水牛皮。

“把刀給他。”曾國藩命令萬巡捕。

萬巡捕從靴子裏抽出一把短刀來,遞給張文祥。張文祥接過刀,冷笑道:“把刀給我,你不怕我刺死你?”

“冤有頭,債有主,想必你不會無緣無故地刺殺我。當著我的面,你試一刀吧!”

張文祥輕輕地點下頭,似對這句話滿意。他右手握刀把,左手在刀尖上觸摸幾下,轉過身去,面對著牛皮靶子。然後雙手張開,與肩膀形成一直線,斂容吸氣,再吐氣,如此三次。突然,他猛地大叫一聲,雙手在眼前掄了幾個圓圈,雙眼緊閉,縱身一跳,落地後,一陣颶風似地嚮前衝去。只見握刀的右手用力嚮靶子一戳,刀尖從背面露出兩寸來,五張牛皮一齊破了!

“好!”兩個戈什哈失聲喊道。

張文祥鬆開手,讓刀留在靶子上,然後走到曾國藩面前,若無其事地垂手站立。曾國藩以手撫鬚,面無表情地看著張文祥,心裏暗暗稱贊。

“萬巡捕,你去通知廚房,從今天晚餐起,每餐給張文祥加一斤豬肉,半斤白酒!”

張文祥一聽大喜,忙彎腰說:“多謝了!”

又過了三天,被帶到曾國藩會客間的張文祥,已紅光滿面,器宇昂揚了。曾國藩著黑布便長袍,套上那件穿了二十多年的石青哈拉呢馬褂,安詳和藹,面帶微笑,那神情,完全不像讅訊謀刺總督的欽命要犯,而是與一個多年老友相會。

“你坐下吧!”他指了指對面的一條長板凳,對張文祥說。又對萬巡捕揮了揮手,“你出去,我不喊,你莫進來。”

待萬巡捕出去並關上門後,曾國藩和氣地說:“張文祥,你是一個犯了死罪的人,本該受盡折磨後再服大刑。本督看你行刺後並不逃走,亦不辯解,一人做事一人當,知你是個光明義烈漢子。你年富力強,又有本事,哪裏不可以混碗飯吃,本督想你若無深仇大恨,必不會走此殺人毀己的絕路。以前魁將軍、張漕臺、梅藩臺多次讅訊你,你都閉口不談,本督對你這種態度不能理解。大清朝開國兩百多年來,光天化日之下謀刺總督,你是第一人,十年二十年,百年二百年,後人都會記得這樁案子。你此舉或是爲自己,或是爲朋友,既然人都敢殺,還有什麽話不敢說呢?何必留下一團疑雲,讓後人去胡猜亂想呢?其後果,很有可能讓你永遠背一個惡名。”

這番話,居然出自一個讅訊他的人之口,令張文祥既意外又感動,他沉默良久。幾次看曾國藩,見其眼光都是和善的,臉上都帶著笑容,像是在耐心等待,並不催他。說不說呢?張文祥的心裏兩種念頭在激烈地爭鬭。最後,他咬了咬牙說:“你幫我辦成一樁事,我就和盤托出,都告訴你。”

“什麽事,你說吧!”曾國藩的語氣仍然和緩。

“你幫我殺一個人。”

“殺誰?”曾國藩微覺吃驚。

“他叫申名標。”

“申名標!”曾國藩差點驚叫起來。這個他痛恨已極、追捕多年未得的人,怎麽又會成爲這個刺客的仇人?真是匪夷所思。

“申名標在哪裏?”

“他現在浙江省臨安縣東天目山法華寺當住持,法名悟非。”

“行!”曾國藩立即答應。他早就想殺申名標了,只是一直不知他的去嚮,現在正好來個順水推舟,一舉兩得。

“我要騐看首級。”

“可以”。

十天後,當申名標血淋淋的頭顱出現在張文祥面前時,他臉上露出暢意的表情,不待曾國藩催促,便把刺殺馬新貽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地招供出來了。

五 張文祥招供

張文祥是河南汝陽人,自小家境貧寒,十五歲上死了父親,十七歲上死了母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四處流浪,八方爲家。苦難飄泊的生涯,養成了他倔強兇頑、不懼生死的亡命之徒的性格,也使他零零碎碎地剽學了一些拳腳功夫。他有錢則嫖賭鬼混,無錢也能忍受饑餓寒冷。他殘爆橫蠻,卻很講江湖義氣,爲朋友敢赴湯蹈火,兩肋插刀,是一個標準的江湖浪人。二十歲時,他從河南流落到安徽,很快加入皖北淮鹽走私集團。不久,又在龔得樹部下做一名捻軍小頭目。咸豐十一年,龔得樹率部南下救援安慶,被鮑超幾發瞎砲轟跑。張文祥沒有北撤,他率領一百餘名兄弟歸並到陳玉成部,頗受器重,陞了個師帥。安慶攻破後,張文祥受了重傷,他躲在一個老百姓家裏養傷。見太平軍勢衰,湘軍氣旺,便在傷好後剃了頭髮,投入了鮑超的霆軍,在申名標的慶字營裏當了一名勇丁。

申名標在慶字營裏發展哥老會,張文祥是他的骨干。打青陽時,張文祥偶得一個紫金羅漢。申名標很喜愛,借口哥老會經費缺乏,把紫金羅漢騙了去。張文祥心眼直,不計較此事。後來,江寧打下了,吉字營把小天堂的金銀財寶洗劫一空,最後連天王宮也一把火燒了。霆軍卻沒有發到財,從將官到勇丁,個個既眼紅又惱火。以後又叫他們去福建追殺汪海洋部,恰好鮑超回四川探親,申名標鼓動兵丁索欠餉,霆軍嘩變了。趙烈文帶著十五萬餉銀前來安撫,大部分人穩定下來,申名標、張文祥等人見機不妙,匆匆逃走。在途中,張文祥想起那個紫金羅漢,要申名標把它賣掉,大家分點銀子謀生。申名標扯謊說羅漢被人偷走了,他氣得和申名標分了手。張文祥又開始流落起來。

這一天,他又饑又渴地來到東天目山腳,忽聽見山坳裏傳出陣陣鐘聲,鐘聲中還雜夾著含混不清的梵音。他心中一喜:前面不遠處必定有座寺廟,不如權借此地住幾天再說。他跟著聲音盤山轉嶺,在一片參天古木中果然看見一處寺廟。這寺廟極爲壯觀,紅墻中圍著大大小小數十間殿堂僧舍。它就是東天目山有名的法華寺,裏面有僧衆二百號人。

張文祥來到三門,請求在廟裏住兩天。也是他的機緣好,恰遇住持圓燈法師送一個貴客出門。圓燈法師對張文祥注目良久,慈祥地問:“施主從何處而來?因何事要在敝寺借宿?”

張文祥想了想說:“我叫張文祥,因經商破產,又讓夥伴拐走了剩餘銀錢,現在一文錢都沒有了,想在這裏賒兩餐飯吃。”

“我佛慈悲,救苦救難,吃兩餐飯不難。但施主折本破產,今後如何生活?家裏可有父母妻兒?”

“我上無父母,下無妻小,今後如何過活,我也沒有多考慮,不知你這裏要不要人做事,我有一身力氣,砍柴擔水都行。”

圓燈法師眯起雙眼又細細地看了他一眼,問:“你可會使槍弄棒?”

“略懂一點。”

“好!”法師高興起來,“你就在這裏住下來,你願否皈依佛門?”

“佛門好是好,”張文祥笑了笑,說,“只是我喝酒吃肉慣了,耐不得清淡。”

“那也好,你就不削髮吧!”法師無半點反感,說,“我這寺院外三里處有一大片棗林,每年打下的棗子是寺裏的一項大收入。到了棗熟時節,總有人來偷,守林的百了和尚孱弱,你幫他一起守如何?”

“太好了!”張文祥喜出望外,對法師鞠了一躬,“多謝法師收留!”

圓燈法師爲何對張文祥這樣好,這是有緣故的。原來這個法師並不是安分守己的吃齋唸佛人,而是個欲借佛門成大事的有志者。他本是閩南天地會的首領之一,名叫鄭南漳,是鄭成功九世孫,智勇兼備,手下兄弟衆多。他暗中打造兵器,繪制旗幟,並與洪秀全聯絡,準備在閩南起事,與太平天國遙相呼應。事尚未成熟,卻不料走漏風聲,給福建巡撫呂佺孫破獲了。倉促之間,鄭南漳的部下大部分被抓被殺,他僅帶著幾十個弟兄連夜逃走,北上金陵會見天王。誰知走到天目山下,便聽到天京內訌的噩耗:先是北王殺東王,後是天王殺北王,再後是翼王出走,京城裏殺氣彌漫,屍積如山,一片錦繡前程上忽罩滿天烏雲,太平天國元氣大傷,前景暗淡。本已心情沉痛的鄭南漳,頓時對天國心灰意冷,一氣之下,在法華寺裏削髮爲僧,改名圓燈。隨行的弟兄多半星散,也有幾個跟他一起遁入空門。不想法華寺方丈慈靜長老也是個隱身空門的熱血志士,得知圓燈的情況,便竭力慫恿他借佛門辦大事。圓燈精神重振,將法華寺辦成了個少林寺,僧衆都習拳練刀,又暗暗地通過弟弟與閩浙一帶的天地會取得了聯繫。後來天京失落,他們也未消沉,欲伺機再起。圓燈以他武功師的眼力,看出了張文祥非尋常百姓,法華寺亟需這樣的人。

張文祥在棗林住下來。幾天後,圓燈來看望他,又叫他當場演練了幾套拳腳,果然不錯。圓燈便請張文祥做個教師,教習寺內僧衆武功。張文祥在法華寺安下心來,日子也還過得平靜。三個月後,他突發傷寒,全身發燒,大便屙血,整天昏迷不醒,脈搏一天天弱下去,眼看人世漸遠,黃泉路近,醫師們皆束手無策。

這天,圓燈法師在大雄寶殿對著佛祖祈禱之後,吩咐醫師盡一切力量保住三天不出事。然後脫去袈裟,換上短衣,帶著一把鋼刀,幾斤乾糧,背一個竹簍,隻身進了天目山。第三天傍晚,圓燈回來了,竹簍裏關一條極毒的七步小青蛇,簍蓋上綁一簇各色草藥。圓燈把草藥剁碎,又榨出漿來,然後從竹簍裏拖出那條七步蛇,一手掐腰,一手掐頭,那蛇痛得張開口,毒液順著舌頭流進藥槳,他親手撬開張文祥緊閉的牙關,將藥漿灌下去。到後半夜,燒漸退了。第二天上午又灌一劑,兩個時辰後脈搏正常,臨黑時張文祥已能自己開口吃藥了。這一夜他呼呼酣睡,到了天亮時,便能起身吃飯了。當張文祥得知圓燈冒著生命危險闖進深山,爲他捉七步蛇時,這個剛倔寡情的硬漢子第一次流下了感激的淚水。

他跪在圓燈面前,請求收他爲佛門弟子。圓燈雙手扶起,說:“佛法廣大,無所不在,其宗旨乃除惡爲善,與世人造福。至于削髮不削髮,穿袈裟不穿袈裟,實無大區別。你若有心跟著我除惡爲善的話,可否聽得進我一番勸告。”

“我這條小命全是法師給的,今生今世,法師說什麽,我都聽從。”

于是圓燈把張文祥帶進方丈室,將天地會反清復明及他自己所悟出的驅逐洋人、保衛中華的各種道理,給張文祥講了一通。張文祥這時纔將自己參加過捻子、太平軍和湘軍的複雜經歷全部倒了出來,並說自己在湘軍中是哥老會的二大爺。圓燈說:“湘軍雖然可惡,爲虎作倀,助紂爲虐,但哥老會與天地會是一家人,你我早就是兄弟了,我對你完全相信。你吃慣了酒肉,也飄蕩成性,受不了佛門清規的禁約,你也不必受戒。我的胞弟組織了一些人在浙江沿海劫富濟貧,並接濟法華寺,你今後就爲我辦一件事:每月去一趟海邊,與我的胞弟接頭,帶一些金銀回來。”

張文祥久靜思動,正想外出闖蕩,聽了這話,懽天喜地。從那以後,便爲圓燈和其胞弟當起聯絡員來。張文祥講義氣,重然諾,膽子大武功好,幾次往來後,受到了圓燈兄弟的格外器重,圓燈又爲張文祥在附近覓了一房妻室。第二年,妻子爲他生了個兒子。飄泊半生的張文祥,而今有了延續香火的親生骨肉,真個是對圓燈感恩不盡,發誓要以身相報。

幾年後,張文祥在一次從海邊回天目山的路上,偶爾遇見了開小押店的申名標。故人相見,分外親切。談起分別後的情景,申名標連連嘆氣,張文祥卻喜滿眉梢。申名標聽說圓燈出家前也是天地會的頭人,便決定關閉小押店,與張文祥一起去投奔圓燈法師,張文祥自然同意。在法師面前,張文祥將申名標的武藝大大稱贊了一番。圓燈見申曾是關天培手下的把總,曾國藩手下的營官,毫不猶豫地接納了。申名標表示要做一個完完全全的僧人,圓燈也立即同意,親自給他剃髮,取了個法名叫悟非。申名標已是五十歲的人了,圓燈見他閱歷豐富,本事高,不久又提拔他做監院,地位僅次于方丈,在法華寺裏坐了第二把交椅。有一天,張文祥偶爾在申名標的禪房裏發現了那尊紫金羅漢,心裏很不痛快,想想自己不缺錢用,何必爲此事再傷感情,遂不作聲,心裏卻開始鄙薄申名標的爲人。這一年,浙江巡撫馬新貽在寧波、臺州沿海大破走私海盜,圓燈的胞弟也被馬新貽所獲,處以極刑。消息傳到法華寺,圓燈悲痛欲絕,張文祥也怒火萬丈,法華寺爲圓燈之弟的亡靈唸了七天七夜的超度經。張文祥在佛祖面前立下海誓。今生不殺馬新貽,爲圓燈兄弟報仇,則不爲世上一男子!

張文祥從此在法華寺裏苦練功夫。白天他用短刀戳牛皮,夜晚他飛刀斷香火,爲的是今後無論遠近無論冬夏,只要遇到馬新貽,便叫他不能從刀下躲過。整整練了兩年,他練就了一刀貫五張牛皮的力氣和三十步內滅香頭的絕技。他要下山辦大事了。

臨走前一夜,他摟著三歲的兒子親了又親,妻子覺得奇怪。他終于忍不住了,把下山的目的告訴妻子。聽說要謀殺總督大人,妻子驚呆了,哭著求他看在兒子分上,不要這樣。張文祥安慰說:“我受法師大恩,不容不報,刺殺之後,我會有辦法脫身的,你不要替我擔心。”

妻子仍痛哭不已:“總督身邊有許多衛兵,你如何脫身得了?”

“我會遠遠地擲刀。”

張文祥說完,要妻子點燃一支香,插到三十步遠的一棵樹上。他把腰刀平放在右手掌上,對著它吹了一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長氣,然後運足氣力,腰微微嚮前,右手在前胸打了一個圓圈,口裏叫一聲“去”,只見一道白光從手掌裏飛出,一眨眼功夫,樹桿上發出“喳”一聲響,香頭不見了,腰刀直挺挺地插在樹桿上。妻子只得含淚爲他收拾行裝。

次日清早,圓燈交給他兩把用毒藥淬過的精制鋼腰刀,此刀見血封喉,立死無救。圓燈雙手在胸前合十,莊嚴地說:“施主仗義勇爲,俠膽豪腸,今之荊軻、聶政也。貧僧代表苦海蒼生,且也爲我自己,敬施主一杯酒,願菩薩保祐你大功告就。”

說罷,從身旁小沙彌的手裏端過一杯酒來。張文祥雙手接過,激動地說:“法師放心,不達目的,我張文祥再不回天目山見老婆孩子!”

圓燈和申名標把張文祥送到半山腰。張文祥托付申名標照看妻兒。申名標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我是兵火中的兄弟,生死之交,不用托付,你家裏的事我都包了!”

張文祥離開天目山,一口氣奔到江寧,在兩江總督衙門附近尋了一個小旅店安下身來,天天密切注視著衙門裏的動靜。馬新貽通常不出衙門,偶爾一出,也坐在大轎裏,前後左右有上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保護。張文祥一住三個月,找不到下手的機會。這一日馬新貽出門了,照例是坐在綠呢大轎裏,警衛森嚴,張文祥腰插短刀,遠遠地跟隨著轎隊。

因爲原先的兩江總督衙門還在修建之中,馬新貽將督署暫設在江寧知府衙門內。轎隊出了府東大街後,進了盧妃巷,再穿過堂子巷,就開始過一座座石板橋了:先是虹橋,再是蓮花橋、蓮花第五橋,接著是嚴家橋、紅板橋,踏過石橋、兩倉橋後,進了鼓樓大街。過了鼓樓,綠呢大轎在紫竹林中一座高聳著鐵十字架的教堂門前停下來。轎門掀開,白白胖胖、儀表非俗的馬新貽邁進了教堂大門。原來,他這是對法國天主教江南教區主教郎懷仁的回拜。幾天前,郎懷仁拜會了馬新貽。那時天津教案已經爆發,江寧城裏人心浮動,砸天主教堂的呼聲不斷。郎懷仁心裏恐慌。拜會馬新貽後的第二天,紫竹林便新增了三百名清兵。江寧大街小巷到處貼滿了蓋有“欽差大臣辦理江南通商事務兩江總督馬”大印的告示,告示上赫然寫著:“天主教以勸人行善爲本,凡傳教之士,本督厚待保護,中國習教之人聽其自便,本督亦不干涉。民教相處,務須和睦,彼此恭敬。若有不法之徒膽敢傚法天津莠民,聚衆滋事,焚堂毀教,則國法森然,斷難曲貸。士民人等,共各凜遵。特示。”百姓們看了告示後,都駡馬新貽偏袒洋人,沒有良心。馬新貽不在乎,爲了討好郎懷仁,他今天又來回拜。

張文祥跟著轎隊也來到了紫竹林,混在圍觀的人羣中。教堂大門口布滿了衛兵,他無法靠近。張文祥把四周環境細細打量了一番,見離教堂大門口約一百步遠的地方,另有一片小小的竹叢,那裏長著十幾根大楠竹,葉片繁密,竹桿很粗,似可隱藏。遺憾的是距大門遠了點,倘若在五六十步之內,腰刀飛去,插入胸脯不成問題,百步之外則無絕對把握。他猶豫了很久,還是走進了竹叢。看看比比,仍覺不理想,正要走出竹叢時,教堂大門開了。頭戴黑帽,身穿黑長袍,頸脖子上掛一個白色十字架的江南主教郎懷仁,滿臉笑容地陪著馬新貽走了出來。不湊巧,郎懷仁所處的位置正好在竹叢這一邊,這個高大魁梧的洋人將馬新貽給保護了。張文祥的右手一直摸著藏在內褂口袋裏的腰刀,卻不能把它抽出來。他眼睜睜地看著,一眨也不眨地企圖抓住瞬間良機。

機會到了!在臨近轎門時,郎懷仁站著不動了。馬新貽走前兩步,在轎簾前站住,又轉過臉嚮郎懷仁抱拳。張文祥猛地摸出腰刀,揚起右手,就要將刀投過去。忽然,他的手臂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張文祥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轉過臉去,只見身後站著一個三十餘歲的文弱書生。那人微笑著對他說:“大哥,你太莽撞了,相距這樣遠,你有把握嗎?”

張文祥惱怒地說:“不要你管!”

說罷又要舉刀,誰知這時馬新貽已踏進轎門。“晚了!”張文祥脫口而出。

“大哥,我請你喝兩杯如何?”那人越發笑得親切了。

張文祥見他無惡意,便隨他走出竹叢。二人進了一家偏僻的酒店裏,選了一個單間坐下。那人吩咐酒保擺上幾盤大魚大肉,又要了一斤古泉大曲,對酒保說:“酒菜都夠了,不叫你,不要進來打擾。”

酒保答應一聲出去了。

“大哥,你爲何要謀刺馬制臺?”那人壓低聲音問。

“你如何知我要殺馬制臺,我是要殺洋人。”張文祥面不改色地說。當時人們都恨洋人,尤其恨傳教的洋人。敢殺洋人的人被視爲英雄。

“真人面前不要說假話。”那人冷笑一聲,“若殺洋人,洋人一直站在那裏,爲何說‘晚了’?”

張文祥想起自己是說了這兩個字,不做聲了。

“大哥,我和你一樣的心思,要干掉他!”那人將酒杯往桌上一磕。

“你叫什麽名字?”張文祥十分驚疑。“干什麽的,你爲何要干掉他?”

那人提壺給張文祥斟上酒,也將自己的杯子倒滿:“大哥,乾了這杯,我告訴你。”

兩個酒杯相碰,各人一飲而盡。

“我姓喬,排行老三,你就叫我喬三吧!”喬三靠在墻壁上,欵欵地說,“剛纔送馬新貽出來的那個法國主教郎懷仁,他跟馬新貽的關係非同一般。你知道他們之間的往事嗎?”

張文祥搖搖頭。

“咸豐四年,馬新貽奉命帶兵到上海打小刀會,戰爭中受了傷,被送到法國人辦的董家渡醫院,郎懷仁當時是這家醫院的院長,馬新貽傷好後,在郎懷仁的引誘下,洗禮入了天主教。從那以後,法國人就時常在咸豐爺面前,以後又在兩宮太后面前竭力吹捧馬新貽,說他精明能干,是中國官員中罕見的人才。就這樣,馬新貽步步高陞,以一庸才居然接替曾中堂坐鎮兩江,朝廷中以醇王爲首的親貴大臣甚爲不滿,怎奈馬新貽深得太后和恭王的信任,奈何他不得。馬新貽感激洋人的幫忙,遂一心投靠洋人。去年安慶發生教案,法國公使羅淑亞跑到江寧,提出賠償損失、在城內劃地爲教會建堂、懲辦激于義憤而砸教堂的百姓,馬新貽一一照辦,還出告示威脅百姓,魁將軍、梅藩臺都頗不以爲然。前些日子天津百姓放火燒教堂、誅洋人,本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馬新貽這個賣國賊居然上書太后,要求嚴懲義民,嚮洋人賠禮道歉。他的這副奴才嘴臉,使醇王、魁將軍、梅藩臺等恨得咬牙,醇王給魁將軍的信上說,必欲殺馬而後快。”

“你到底是什麽人?”張文祥聽了半天,仍未見此人暴露身分,不耐煩了。“你是京師醇王派來的人?”

喬三搖搖頭。

“你是魁將軍派的人?”

喬三又搖搖頭。

“那你是梅藩臺的人?”

喬三搖搖頭,笑著說:“大哥不必問我是什麽人,告訴你,我和你一樣,也要殺馬就行了。”

“你弄錯了,我不殺馬。”張文祥見他不露身分,心中甚是懷疑,冷冷地說。

“哈哈哈!”那人大笑起來,說,“大哥,你聽說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嗎?”

“你說什麽?”張文祥大驚。

“大哥,兩個月來,你天天在總督衙門四周轉來轉去,你瞞得過別人,還能瞞得過我嗎?你如果真的要殺馬,我會幫助你,而且我也會感謝你。”

“好吧,我對你實說吧,我是要殺馬,爲朋友報仇,並在佛祖面前許了願,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你如何幫助,又如何感謝?”張文祥瞪起眼睛望著喬三,那眼神是冷漠而懷疑的。

“大哥,我告訴你,七月二十五日那天,馬新貽會在校場檢閱武職月課。”

“真的?”張文祥大喜。“這是個好機會。”

“校場上武弁數百,刀槍如林,且圍觀的百姓都衹能在栅欄外,你如何下手?”

是的,校場重地,豈容刺客逞能?張文祥的心涼了。

“不過不要緊,大哥。”喬三見張文祥的臉陰下來,遂笑道,“校場箭道通督署後門,馬新貽通常檢閱完畢,步行由箭道入署,你可以在箭道上行事。”

“我如何能靠近箭道呢?”張文祥爲難起來,“且馬新貽在路上走,也不一定能保證腰刀飛中要害。”

“大哥,這正是小弟能幫忙之處。”喬三得意地說,“到時我會叫你順著人羣進入校場,到時我也會有法子叫馬新貽停下來。”

“好,若這樣,我可以面對面地扎死他!”張文祥狠狠地說。又問,“你拿什麽來感謝我呢?”

“我送你三千兩銀子。”喬三揚起右手,伸出三個指頭。

“一旦行刺,我即被抓,要三千兩銀子何用。”張文祥搖了搖頭。

“大哥,你難道就沒有父母妻兒?”

一句話說得張文祥猛醒:是的,自己若是死了,妻兒怎麽辦?離家時,並沒有留下幾兩銀子,她們母子今後如何安身立命!

“行啦,麻煩你先將銀子送給我的妻子,並順便將我常用的兩根綁帶捎來。”

“嫂子住在何處?”

“浙江東天目山法華寺。”

八天後,喬三回來了。他將兩根黑絲帶遞給張文祥,並告訴他一件意外的事:申名標毒死了圓燈法師,當上了法華寺的住持,妻子要他回去殺申名標,爲圓燈法師報仇。張文祥悲憤已極,恨不能立即宰掉狼心狗肺的申名標,但想到後天便是七月二十五日,這個絕好的機會不能鍺過;且已收下了喬三的銀子,也不能失信,于是只好忍下。

“兄弟。”張文祥對喬三說,“圓燈法師是我的救命恩人,害死他的人,我是不會容忍的。我這次殺掉馬新貽,料定不能脫身,我死之後,求你辦一件事。”

“什麽事?”

“代我殺掉申名標。”

喬三猶豫了一下,說:“你放心吧,我會去辦。”

“你如不辦,我的鬼魂不會放過你的!”張文祥死勁瞪了喬三一眼。

“你講的這些都是實話?”待張文祥講完後,曾國藩的兩道眉毛已皺得緊緊的了。

“我張文祥是條硬漢子,生平從來不說假話,信不信由你。”張文祥並不分辯。

“你說你曾在鮑超部下當過哨長,你知道我是誰嗎?”曾國藩靠在椅背上,習慣地捋起長鬚。

“認識。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認出來了。你是曾大人,不過從前精神多了,完全不是現在這副衰老的樣子。”張文祥答。他已抱定必死之心,不想討好曾國藩,心裏怎麽想的,他就怎麽說。

“以前魁將軍、張漕臺問你時,你爲何不說呢?”

“我不願意言及圓燈法師,免得法華寺的僧衆受牽纍。”

“那你爲何又對我說呢?”曾國藩將雙眼眯成一條縫,以極不信任的態度讅問。

“因爲我和你有約在先。”對曾國藩這種態度,張文祥甚是鄙夷。他輕蔑地說,“我諒你也不會說出去,更不敢上奏皇上。”

“爲什麽?”曾國藩充滿恨意地問。

“因爲我曾經是湘軍的小頭目,湘軍小頭目謀刺總督大人,你這個湘軍統帥臉上有光嗎?”

曾國藩頹然了,他無力地揮揮手,示意張文祥離開這裏。

張文祥的這個招供,曾國藩不聽還罷了,聽後弄得惶惑不安,甚至有點束手無策了。幕僚們匯報江寧城裏的傳聞時,他對一個現象很是懷疑:爲什麽關于這樁案子的說法如此多而離奇呢?街頭巷尾議論之外,茶樓酒肆居然還編起了曲文演唱。張文祥的招供可以爲解釋此疑提供答案,即背後有強有力的人物與馬有大仇,制造各種流言蜚語損壞他的名聲,而且還要借此去掩蓋張文祥刺馬的真正意圖。

這人物是誰呢?抓起喬三當然可以讅訊清楚,但喬三往哪裏去抓?這是一個極精明老練的家夥,他與張文祥的交往並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張文祥至今不知道他是干什麽的,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喬者,假也。沒有讀過書的張文祥不懂,曾國藩一聽便知道。張文祥被他騙了,但又未騙。教堂門口的制止是對的;提供情報是準確的;關鍵時刻栅欄擠倒,正好讓張文祥混進校場,王成鎮的乞貨,目的在于讓馬停步,這些也可能是他暗中安排的;三千兩銀子也的確送到了張妻的手裏。喬三到底是個什麽人呢?他也是一個要殺馬的人,這點無可懷疑。他是爲自己,還是爲別人呢?他在衙門外盯張文祥的梢,又在教堂門口觀看馬,又與張在小酒鋪裏喝酒,這一系列舉動證明他身分不高。身分不高的人不可能在江寧掀起滿城風雨。這樣看來,喬三背後有人,他也是在爲別人賣命。這個人出手很闊,勢力很大,他是誰呢?是京師裏的醇王?還是江寧城裏的魁玉?他們恨他投靠洋人,欲殺之而泄憤?曾國藩知道醇郡王奕譞最恨洋人。這幾年來,在民教衝突中,他是清議派的靠山,儼然成了百姓和國家利益的維護者。他痛恨保護洋人洋教的馬新貽,又無權罷黜,便不惜以重金通過魁玉派人刺殺馬,這不是不可能的。但這是推測,並無依據,即使有依據,他曾國藩敢在奏章中觸及到皇上的親叔、西太后的妹婿嗎?當年曾國藩血氣方剛、手握重兵,尚且不敢與皇家較量,何況今日!

曾國藩轉念又想,也可能整個招供,都是張文祥爲自己臉上貼金而胡編亂造的。這個家夥很可能是一個既在捻軍、長毛裏混過,又在湘軍裏混過的無賴流氓、亡命之徒,他爲自己的私仇,或爲不可告人的目的受人指使,刺殺了馬新貽,而馬卻是一個無辜的以身殉職的官員。曾國藩想起自己爲官幾十年,尤其是辦湘軍、爲地方官以來,與他搆成怨仇的人何止千百,其中也不乏拼卻一死、與之同亡的大仇人。將心比心,能不可憐馬新貽嗎?更使曾國藩不安的是,這個可恨的張文祥,居然曾充當過湘軍的哨長。這件事傳揚出去,豈不給湘軍臉上大大抹黑!湘軍中有惡棍歹徒,有痞子盜寇,有殺人越貨之輩,有奸淫擄掠之人,這都不要緊。這些人,當兵吃糧的軍營裏,何處沒有?綠營裏有的是,八旗兵裏有的是。曾國藩不怕。但大清立國二百多年來,史無前例的謀刺總督案,是一個曾在湘軍中當過哨長的人所干。這事傳進太后、皇上之耳,播在萬人之口,今後寫在史冊上,留在案卷裏,卻是一件給前湘軍統帥大大丢臉的事情!天津教案已使他聲名大減,再加上這麽一下,他以後尚有多少功績留給後人?這樁疑雲四起、撲朔迷離的刺馬大案,又一次將曾國藩推到身心俱瘁的苦難淤渦中。

一個半月後,刑部尚書鄭敦謹姗姗來到江寧。這個奉旨查辦馬案的欽差大臣,從京師出發,居然走了四個月!從北京到江寧衹有二千四百里驛程,也就是說,他每天只走二十里!下關碼頭接官廳裏,鄭敦謹一落坐,便連連對曾國藩說:“卑職年老體弱,一路上水土不服,遭了三場大病,因而來遲了,尚望老中堂海諒。”

“大司寇辛苦了!現在身體復原了嗎?”曾國藩見眼前這位高大健壯、氣色好得很的同鄉星使,公然在他面前扯著大謊,心裏一陣好笑。其實,曾國藩不僅對他可以原諒,而且希望他不來更好。

“這兩天略微好點了,但還是頭昏眼花,渾身無力。”鄭敦謹懶洋洋地說,完全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樣子。

“進城後好好休息兩天,要不要再喚個好醫生號號脈?”

“多謝老中堂!卑職于醫道略懂一點,醫生不必叫了,我休息幾天就行了。老中堂和魁將軍、張漕臺這幾個月辛苦了。在路上我看到京報上登的老中堂的奏章,說刺客拒不招供,估計是個報仇的漏網發逆。老中堂分析得對極了。我看完全就是這回事。馬穀山殺長毛何止千百,定然與他們結下了大仇。張文祥這個王八蛋捨掉自己的命,拖馬穀山一道上黃泉。你們看呢?”鄭敦謹轉過臉,對前來迎接的魁玉、張之萬、梅啟照等人打了兩下哈哈,“我看你們各位呀,今後都得小心點,當官的誰沒有幾個仇人呀!”說罷,自個兒哈哈大笑起來。

張之萬說:“我于讅案一事無經騐,還要靠刑部大老爺您來定案。”

“哪裏,哪裏!”鄭敦謹忙擺手。“老中堂二十多年前就當過刑部侍郎,這世上哪個人的花招,能瞞得過老中堂的法眼?這個案子要我定什麽案,老中堂奏章中的分析就是定案。”

鄭敦謹的這幾句話,說得曾國藩大爲放心。這分明意味著,他不會再認真地讅訊張文祥,他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且一路走了四個月,既不是生病,也大概不是因遊山玩水而疏懶瀆職,說不定這個精明的刑部尚書早已窺視了某些內幕。曾國藩又想起陛見時太后對此事的冷淡,莫非殺掉馬新貽正是出自醇王的意思而得到了太后的默許?這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太后秉政十年了,治國的大本領寥寥,整人的手腕卻異常的高明陰毒,她是完全可以做得出蜜糖裏下砒霜的事來的。

第二天一早,張之萬便來告辭,如同跳出火坑似地匆匆離江寧回清江浦。自此以後,魁玉、梅啟照等人也都不再過問此事了。鄭敦謹傳見一次張文祥,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後,便到棲霞山去休養,一住半個月過去了,毫無返回江寧的意思。看來,他們都不想染指此事,最後如何結案,都指望著曾國藩一人拿出主意。曾國藩和趙烈文等人細細商量著,如何寫一份能夠使人相信的結案材料,既能夠嚮太后、皇上作交代,又能顧及馬新貽,也就是說顧及整個官場的體面,且不能絲毫牽涉到湘軍,同時又可以自圓其說,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正在冥思苦想之際,卻不料馬案又出現了新的情況。

六 馬案又起迷霧

這一天,總督衙門接到一封無頭稟帖。稟帖上說,前兩江總督馬新貽,爲江蘇巡撫丁日昌的兒子候補道丁蕙蘅派人所殺。事情是這樣的——

丁日昌的獨生子丁蕙蘅是個花花公子,讀書不長進,成天吃喝嫖賭,二十歲了,還沒考中秀才。丁日昌急了,給他捐了個生員,指望他能考中舉人。考了三次,文章做得狗屁不通,他自己也不想考了。丁日昌九十歲的老母親疼愛孫子,便對兒子說:“你當了巡撫,榮華富貴,就不替兒子著想?我丁家做官就做到你這一代爲止了?”

丁日昌是個孝子,又是個慈父,也是個斂財有方的貪官,他有的是貪污來的大量銀子,于是又給兒子捐了個監生。因爲當時的規定,捐納者必須具有監生的資格。接著,他又兌上二萬兩銀子,給兒子買了一個候補道。一般人要通過十年寒窻苦讀,中舉中進士點翰林,當了幾年翰苑編修,遇到格外天恩,放出到地方任個知府,再要小心翼翼,加上不斷嚮上司討好獻殷勤,纔能指望陞個道員。這丁蕙蘅詩書不通,世事不懂,憑著老子來路不清白的銀子,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一個候補道的官職,只待哪處道員出缺,他便走馬上任,戴起正四品青金石頂戴,穿起八蟒五爪雪雁補子袍服來,升堂理事,頤指氣使了。

丁蕙蘅雖然隨時都有可能當個正式中級官員,卻仍不知修性養德,他嫌住蘇州在父親管束下不方便,便帶著妻妾和幾個家人在江寧城南秦淮河邊金谷塘買了一棟寬敞的帶花園的樓房住下來,每天除在家裏與妻妾調笑、打牌賭博外,便在酒樓歌場聽曲飲酒,在花街柳巷尋懽作樂。

這一天,他來到秦淮河邊,踱進了重建不久的媚香樓。這媚香樓是晚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住所,清兵打金陵時毀于兵火,後又恢復。咸豐二年底,太平軍進入小天堂,媚香樓再次被燒。同治三年,趙烈文奉曾國藩命整修秦淮河,媚香樓便又應運重建。眼下的媚香樓,比咸豐二年前的舊樓還要華麗數倍,幾乎趕上了李香君時代的水平——艷領羣芳之首。

丁公子一登樓,鴇母便安排他平日最喜懽的姑娘香玉來陪伴。香玉彈著曲子,陪著丁蕙蘅吃著花酒。正在愜意之時,丁蕙蘅一眼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麗人依偎著一個翩翩少年,從他身邊走過去,一股濃烈的香味直嗆他的鼻子。丁蕙蘅魂銷魄散,忙喊鴇母過來,指著背影問:“那姑娘是誰?”

“新來的香碧。”鴇母諂笑道,“丁公子喜懽她?”

“嗯。”丁蕙蘅還在貪婪地呼吸香碧留下的餘香,癡癡地望著衣裙擺動的倩影。“你去叫她過來,陪陪我丁大爺吧!”

“丁公子。”鴇母親自給丁蕙蘅斟了一杯酒,滿臉堆笑地說,“你喜懽她,那還不好說嗎!以後叫她來陪你,只是這幾天不行。”

“爲什麽?”丁公子惱怒起來。

“丁公子。”鴇母緊挨著丁蕙蘅的身邊坐下來,媚態十足地說,“你莫生氣,這五天裏香碧被一個揚州來的富商公子包了,五天後他一走,香碧就是你的人。”

“不行,你要大爺等五天,大爺會要等死的。”丁蕙蘅心急火燎,恨不得馬上就將香碧摟入懷中。“什麽富商公子,叫他識相點,早點讓出來,否則丁大爺不客氣!”

鴇母奈不何丁蕙蘅,只得跟那鉅商之子商量。那年輕人也是財大氣粗、血氣方剛,正跟香碧熱乎得一刻都不能離,準備以鉅資贖身長期相聚,豈肯讓出!便氣呼呼地衝出房門,指著丁蕙蘅的臉駡他無理取鬧。這下可惹怒了這個衙內。他一揮手,幾個惡奴一擁而上,亂拳打了起來。那富商之子酒色過度淘虛了身體,受不了幾下便一命嗚呼了。丁蕙蘅知道闖下禍了,塞給鴇母二百兩銀子,要她收殮送回揚州,自己拍拍屁股,偷偷地溜出了江寧。

那揚州富商也只這一個寶貝兒子,雖知死于巡撫公子之手,仗著有錢,他也不肯罷休,一面狀告兩江總督衙門,一面又暗中送給馬新貽五千兩銀子。馬新貽拿著此事爲難了:不理嘛,人命關天,富商交接又甚廣,江寧不受,他可以上告都察院、大理寺,最後還得追查自己的責任,且五千兩銀子也得不到;受理嘛,事關丁日昌,這情面如何打得開呢?思來想去,還是受理了。

馬新貽叫丁日昌到江寧來,與他商量此事如何辦。丁日昌對兒子的作爲十分惱恨,他到底要顧及巡撫的體面,不能不做些姿態。最後兩人商定:那天打死人的幾個家丁各打一百板,選一個充軍,賠償銀子一萬兩,革去丁蕙蘅的候補道之職。揚州富商勉強同意,一場人命案就這樣了結了。事平之後,丁蕙蘅回到蘇州,丁日昌氣得將他狠狠地打了一頓,鎖在府裏,不準外出。丁日昌奉旨到天津辦案後,丁老太太見孫子可憐,便放他出來。丁蕙蘅把一腔仇恨都集中到馬新貽身上,于是用重金蓄死士殺馬報仇,張文祥就是用三千兩銀子買下的刺客。

這是馬案中又生發出的一團迷霧。曾國藩拿著這張無名稟帖,心頭再添一層煩惱。說所告毫無根據嗎?丁蕙蘅的家丁在妓院鬧事打死人,丁蕙蘅也因此丢了候補道,這是事實。丁日昌也並不隱瞞此事,還專折上奏太后、皇上,承認自己教子不嚴,請求處分。說張文祥是丁蕙蘅買通的刺客,證據何在?且張文祥的招供中無絲毫涉及此事。丁日昌深受太后器重,在天津辦案時對自己支持甚力,這樣一樁謀刺總督的大案,沒有鐵證,怎能輕易牽連到他的頭上!

曾國藩不置可否,將無頭稟帖依舊封好,派人送到棲霞山,請鄭敦謹處理。第二天,稟帖又回到曾國藩手中,鄭敦謹批道:“此事須慎而又慎,請老中堂定奪。”

“這個滑頭!”曾國藩苦笑著在心裏說。盡管鄭敦謹將擔子又推了回來,但他的意思還是清楚的,不希望此案涉及到丁日昌頭上。這點與曾國藩的想法一致。

如何結束?曾國藩爲此苦苦地思索著。特地從山東趕來的馬新貽的弟弟馬四,天天來督署糾纏,哭著要曾國藩查出主謀。大概是馬四在背後又進行了一些活動,這段時期來京報接連刊出幾封御史的奏折,聲言要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山東籍京官聯名上疏,振振有詞地說,既然刺客說過“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的話,顯然背後有主使,不查出主謀,無以告慰亡督在天之靈。更令朝廷擔憂的是,洋人也在議論此事了。恭王奕來了密函,說洋人嘲笑中國政府無能,案子發生五個多月了,兇手也當場抓獲,卻遲遲定不了案,令人遺憾。奕敦促曾國藩早日了結馬案,免得中外議論紛紛。

曾國藩很爲難。有時他想,既然太后放了鄭敦謹專程來寧處理此事,不如把千斤擔子都推到他身上去。回過頭一想又不妥。倘若鄭敦謹認真過問此案,他也可能誘出張文祥的招供來,張文祥仍會說自己是湘軍的哨長、哥老會的二大爺。湘軍中有哥老會,哥老會情形複雜,這些內幕外人並不十分清楚。如果張文祥把這些內幕都掀出來,甚或再添油加醋,捏造些莫須有情節來討好欽差大臣,保得自身的性命,那就壞了大事。湘軍過去攻城略地、消滅長毛的功績將會蒙上一層濃黑的陰影不說,連湘軍唯一留下的人馬——長江水師也可能會被解散,自己也可能會遭到意料不到的禍災。不能把此案的終讅推給鄭敦謹,要在自己手裏盡快結案。

“大人,彭大人、黃軍門來訪。”傍晚,當曾國藩兀自對著蠟燭枯坐時,親兵進來稟告。

“請。”話音剛落,彭玉麟、黃翼升一先一後地邁進了門檻。

“滌丈,還在辦理公務?”彭玉麟笑著問。

“沒有,這一年多來,我夜晚是一點都不能治事了,衹能呆坐著,真的是屍位素餐,問心有愧。”曾國藩邊說邊招呼他們坐下,親兵獻茶畢,退出。

“聽說丁中丞送給你老一個水晶墨石,用裏面的水點眼睛可使瞎眼復明,真有此事嗎?”黃翼升問。

“若真有此事,我的右目不早就復明了。”曾國藩淡淡地笑著,說:“不過丁中丞倒是一片好心,那石頭裏的水雖不能使瞎眼復明,但一滴到眼中便覺清涼舒服。說不定還是靠了這種水,不然左目現在可能也失明了。”

“我去請兩個洋醫生來看看如何?”彭玉麟說。

“算了。我的眼睛就是華佗再世也治不好了,讓它去。瞎了也好,瞎了什麽都看不到了,眼不見心不煩。”曾國藩苦笑著說。彭、黃二人也苦笑著搖搖頭。過一會,他問:“水師近來操練如何?當兵的不打仗,麻煩事更多,衹有每日把操練安排緊湊,纔可勉強把他們的心拴住。”

彭玉麟說:“長江水師違紀犯法的事,近兩年來屢禁不絕,吸食鴉片成風,打架鬭毆還算是小事一樁,砲船挾帶私鹽、鴉片時有發生,有的營十天半月難得操練一次。”

“那個強搶民女,打死髮妻的副將抓起來了嗎?”曾國藩插話。

“早已抓起來了。”彭玉麟答,“這種事,若不是百姓攔輿告狀,他長年駐黃石肌,一手遮天,我們哪裏知道!”

“對這種人決不能手軟講情。雪琴嫉惡如仇,果斷強硬,我很贊同。有人說你是彭打鐵,其實帶兵的人要的就是這種打鐵的性格。昌歧,你在這方面軟了點。”曾國藩望著黃翼升說,“歐陽平搶民女,這不是第一次了,有人嚮你告發過,你沒有認真過問。”

“老中堂指教的是。”黃翼升誠懇地說,“我看歐陽打仗也還行,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他也沒當一回事。若是上次說重點,他或許也不至于下毒手打死多年共患難的妻子。”

“是的呀,先是寬容,結果反而害了他。我們帶兵的將領,就好比管子弟的父兄,只宜嚴,不能寬,這就是愛之以其道。”曾國藩說,又問:“歐陽平如何處置?”

“看來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彭玉麟堅決地說。

“我也同意,但他是副將,非比尋常武職人員,各項證據都要充分,還要他自己簽字畫押。”曾國藩說。稍停一會,他以沉重的心情感嘆,“歷史上任何一種軍隊,不怕他組建之初是如何的紀律森嚴,以後又是如何的戰功輝煌,時間一久,必定滋生暮氣,直到腐爛敗壞。前代不說,本朝的八旗兵、綠營,當初都是英勇善戰的軍隊,入關統一全國以及平定三藩叛亂,都是靠的他們,後來不行了,但他們的威風至少還維持過幾十年。我在衡州練勇之初,曾希望湘軍不蹈八旗兵和綠營的覆轍,誰知打下江寧後就不能再用了,不得已十成裁去八成,留下水師這支軍隊,我寄予很大希望,願他們成爲抵禦外侮的柱石長城,不想它也不爭氣。”

彭玉麟、黃翼升一齊說:“是我們辜負厚望,沒有把水師整頓好。”

“這是氣數使然,不能怪你們。”曾國藩輕輕地緩慢地說著,心中似有滿腹苦惱要倒出來,但終于沒有吐出。“二位今夜來有何事?”

“滌丈,長江水師發現了哥老會。”

“水師也有哥老會!”曾國藩驚訝地打斷彭玉麟的話,他最擔心的就是此事,最怕的也是此事。申名標當年嘩變,險成大禍,就是有哥老會在暗中串通唆使。讅訊中還得知哥老會組織嚴密,更令他又怒又懼,所以霆軍查出來的一百多個哥老會成員全被處以斬首。總以爲如此嚴厲的鎮壓,能收到斬草除根的效果,豈料它竟在水師中復出。

“黃軍門,你把詳細情況對滌丈談談。”

“前些日子瓜州總兵孫昌國在儀征巡視。一天傍晚,他微服到附近村鎮散步,見一家小酒店坐著三個水師官兵,邊喝酒邊交頭接耳,行爲鬼祟。他于是也要了一杯酒,坐在一旁裝著喝酒的樣子仔細聽。說的什麽大半沒聽清楚,只聽到說申名標被殺,張文祥眼看要剮,我們袍哥又要倒楣了。還說我們袍哥殺不盡斬不絕,到時我們劫法場。孫昌國一聽,肯定他們是哥老會的,大怒,當時就派人將這三人抓了起來。一問,都是軍官,一個千總,一個把總,一個外委把總。”

“他們要劫法場?”曾國藩驚問,“是要劫殺張文祥的法場?”

“讅訊他們時,他們先不承認,後熬不過棍棒承認了,是劫張文祥的法場。不過,他們又說喝醉了酒,胡說八道的。”黃翼升答。

彭玉麟說:“這是一件很大的事,它比歐陽平殺妻要嚴重得多,故特來稟報,請示如何處理。”

“這三個人呢?現關在哪裏?”

“關在瓜州總兵衙門。”黃翼升答。

“明天全部押到我這裏來,我要親自讅訊!”

真是山火未熄,宅火又起,而這把火燒的又是他一生心血經營的宅院。

這不是一般的案子,決不能張揚出去,曾國藩決定採取單個隔離的方式讅訊。

先押進來的是一個把總,他的雙手被綁在背後,進門後低頭站著,面孔冷漠,一聲不吭。

“跪下!”一旁的戈什哈喝道,說著便是一腳掃去,那把總面朝地倒了下去,額頭磕在塼地上,發出沉重的響聲。戈什哈跨前一步,將他衣後領猛地一提,那人被抓了起來,木頭似地立著,面孔依舊漠然。戈什哈又猛地將他肩膀一壓,他身不由己地跪了下來。剛纔戈什哈這一掃一抓一壓的三個連貫動作,便是清末衙門通行的給犯人的見面禮。

“你叫什麽名字?”曾國藩板起臉,聲音暗啞,跟昔日聲震屋瓦的宏亮嗓音相比,已判若兩人。

“文兼武。”文把總甕聲甕氣地回答,像是不服氣。

“你是哥老會的?”曾國藩單刀直入。

“不是。”回答很乾脆。

“既不是哥老會的,爲何自稱袍哥?”曾國藩抓住要害逼問。

文兼武楞了一下,說“弟兄們都是這麽互相稱呼的,大家都以爲這樣親切。”

“你認識申名標?”

“不認識。”

“認識張文祥?”

“也不認識。”

“那你爲何要劫法場?”曾國藩心想:莫非孫昌國真的抓錯了人?

“卑職喝多了酒,說話失了分寸。弟兄們都對張文祥佩服,說他是條好漢。既然是好漢,就會有別的好漢劫法場。《水滸傳》裏講蔡九知府冤殺宋公明,便有梁山好漢來劫法場。”

“胡說八道!”曾國藩拍了一下案桌,“這張文祥是個死有餘辜的罪犯,你們爲何佩服他?”

文兼武並沒有被這一聲拍嚇倒,他稍停一會,居然回答說:“弟兄們一佩服他的膽量。想那馬制軍乃一品大員,八面威風,張文祥敢在校場之中,萬目之下公然行刺,這要多大的膽量纔行!二佩服他一人做事一人當,既不逃命,又不牽連別人。這樣的好漢,當兵的誰不佩服?”

曾國藩爲官三十年,爲湘勇統帥十餘年,一個小小的犯罪把總,竟然敢在他的面前面不改色,從容辯解,這還是第一次遇到。他也不由得暗中佩服文兼武的膽量。“怪不得他口口聲聲稱贊張文祥,這小子看來也是一個不要命的。”他心裏想。

“帶下去!”曾國藩對著門口高喊。一個戈什哈進來,將文兼武押了下去。

第二個押上來的是千總任高昇。他剛一邁進門檻,便雙膝跪地,痛哭流涕地高喊:“老中堂,你饒了我吧!我什麽都說出來,只求你不殺頭。”

“我不殺你,你說吧!”曾國藩鄙夷地望了他一眼,冷冷地說。

“老中堂說話算數?”任高昇抹去眼淚問。

“你這是什麽意思!本督一生從不說假話。”曾國藩揚起頭,擺起大學士、總督大人的款式來。

“老中堂能給我寫個字據嗎?”任高昇仰起臉,試探著問。

“這是一個老練油滑的兵痞!”曾國藩心想。他突然作色道:“你好大的狗膽,竟然敢要本督給你立字據。你不招供,本督不勉強,給我拉出去!”

立刻就有一個戈什哈橫眉冷眼地過來,抓起跪在地上的任高昇就要往外拖。

“老中堂大人,卑職該死,卑職狗膽包天,求老中堂大人饒恕,卑職全都招供。”任高昇死勁將頭嚮塼塊上磕去,磕得鮮血直流,高低不肯起身。

“好吧,你從實招來。”曾國藩揮手。戈什哈出去了,門被重新關上。

任高昇用衣袖抹去滿臉的血淚,帶著哭腔說:“我們三人都參加了哥老會,我們那天喝多了酒,說的話都是放狗屁。說什麽劫法場之類,都是讓兩杯酒給灌暈了頭,互相吹牛皮逞好漢,其實都是假的。老中堂殺刺客,我們哪裏敢去劫法場。”

“你這個千總管多少人?”

“管二百五十人。”

“有多少人參加了哥老會,你知道嗎?”

任高昇想了想,說:“有五六十個人。”

曾國藩吃了一驚,二百五十人中就有五六十個,四成佔一成,這還了得!如果每個營都這樣,二萬水師中不就有五千哥老會!

“你們與申名標有什麽聯繫?”

“我和申名標從前都是鮑提督手下慶字營的人,申名標當營官,我當哨官。霆軍中有一部分人是從四川來的,哥老會在四川很盛行。這些四川人有的早加入了哥老會,後來申名標也參加了。他有本事,大家推他爲大哥,他把我也拉進去了。後來鬧餉,很多弟兄被殺,我和申名標等十幾個弟兄逃了出來。我無處謀生,就改了個名字投了水師。申名標後來上了天目山,在法華寺削了髮,以和尚的身分繼續哥老會的話動。一年之中,也要打發人與我們聯繫兩三次,還要我們動員弟兄們參加。前不久有個小兄弟偷偷對我說,申名標被人殺了,懷疑法華寺的哥老會破獲了,但爲何又只殺他一人,其他人都未動,弟兄們都很奇怪。”

“你認識張文祥嗎?”曾國藩問。

“不認識。”任高昇搖搖頭。曾國藩疑惑了:這張文祥到底是不是哥老會的?若是,爲何任高昇不認識他;若不是,他說的申名標在慶字營發展哥老會衆一事,又與任說相同。曾國藩搖搖頭,這裏面的事情真太難思議了。

第三個押上來的是外委把總焦開積。曾國藩見此人長得有幾分清秀斯文,像是讀過書的樣子。焦開積進門後,在曾國藩的面前跪下來,頭低著,只是不說話。

“來人!”曾國藩喊。戈什哈應聲而進。

“給他鬆綁。”

焦開積驚奇地擡起頭來。戈什哈拿刀將他手上的粗麻繩割斷。

“起來。”曾國藩語氣和緩地命令,指了指面前的條凳,“坐到那裏去。”

焦開積愈加驚奇,忙說:“卑職有罪,卑職不敢。”

“坐下!”曾國藩的語氣生硬起來,“坐下好好招供。”

焦開積只得遵命坐下。

“焦開積!”曾國藩以左目一線餘光,再一次將這個外委把總細細打量一番。焦開積挺拔瘦勁的身材使他滿意:是一個武官的料子!

“卑職在!”焦開積又站起。

“坐下吧!今年多大年紀了?娶妻了嗎?”曾國藩問,猶如一個和氣的長者在關懷著晚輩。

“回老中堂的話,卑職今年二十八歲,未曾娶妻。”焦開積坐在條凳上,音色宏亮地回答,他十分感激總督大人對他破格的以禮相待。進門之前,他知今番必死無疑,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死得英雄,決不牽連別人。現在,他見曾國藩的態度完全不是他所設想的,他又改變了主意,不如乾脆把心中的話,趁此機會,嚮這位前湘軍統帥一吐爲快,倘若能得到他的諒解,也是爲弟兄們造一大福。

“聽你的口音,像是湖南人。”曾國藩問,臉上有一絲淺淺的笑容。

“卑職是道州人。”

“你讀過書嗎?”

“小時候讀過兩年私塾。”

“你既讀過私塾,當知你們道州出了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曾國藩說,猶如塾師在考問學生。

“大人說的是濂溪先生嗎?”焦開積對自己的回答沒有十分把握。

“正是。”曾國藩高興地說,“他寫過一篇有名的文章,叫做《愛蓮說》,你讀過嗎?”

“讀過。”焦開積輕鬆地回答。

“《愛蓮說》稱贊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你理解這兩句話嗎?”曾國藩盯著這個年輕的外委把總,右手又習慣地梳理起白多黑少的長鬚。

“我記得小時聽先生講過,這是蓮花的可貴品格,它生在淤泥之中而身骨清白,不受污染。濂溪先生要世人都嚮蓮花這種品格學習,卑職自小起也知自愛。”

“好,知道就好。”曾國藩放下撫鬚的手,頭微微嚮前傾斜,問:“蓮花出淤泥而不受污染,你身爲堂堂長江水師的軍官,身處清白之地,爲何不自愛而要參加哥老會?本督見你略知詩書,是個人才,不忍心看著你自己毀了自己。你現在不要把本督看成上司,看成是在讅判你的兩江總督,你把本督看作是你的叔伯,你的發蒙塾師,把你爲何要加入哥老會的想法都說出來,說得好,本督不治你的罪,還可免去你那些加入哥老會的袍哥們的罪,如何?”

焦開積聽了這番話,心中感到溫煖,對于坐在對面的這個大人物,焦開積只在同治元年剛投水師時,一次偶然的機會,在船上遠遠地見過。那時曾國藩駐節安慶,水師奉命東下打江寧,他親自到南門碼頭爲彭玉麟、楊岳斌送行。十八歲的焦開積當時不僅把曾國藩當成神靈,也把湘軍水師看成是了不得的英雄軍隊。焦開積認真操練,奮勇打仗,頭腦靈活,又識得字,很快便由普通勇丁升爲什長、哨長,到了打下江寧時,他已是參將銜花翎即補遊擊,奉旨以遊擊不論推題、缺出先行補授。不久,湘軍大批裁減,陸師裁去十之八九,多少記名提督、記名總兵以及提督銜、總兵銜、副將銜的人都裁撤回家當老百姓,湘軍一片混亂。水師還算好,只裁去十之二三,大部分都留了下來,後來又被朝廷列爲經制之師。水師定制一萬二千人,實際人數近二萬。官員有限,彭玉麟大銜借補小缺的主意恩準後,焦開積便以參將銜即補遊擊,授了個外委把總,雖然降了五級,還算是個幸運者,許多人都眼紅他。

在水師日久,焦開積逐漸看出,隨著戰功的擴大,水師內部日漸腐敗起來,軍營裏一切壞的習氣,水師不僅全兼足備,而且大有發展。當官的欺壓當兵的,強者淩辱弱者,比比皆是。當兵的最怕打仗輸了同伴不救援,綠營此風甚烈。曾國藩建湘軍之初,鑒于綠營這種惡習,曾以斬金松齡之首來力矯弊病。湘軍初建的那幾年,的確敗不相救的情形較少。尤其是水師,在彭、楊率領下,更注意互相幫助。到了咸豐末年,湘軍中這種好風氣已所存不多了,見死不救,臨陣各顧各則成爲普遍現象。這時,哥老會在湘軍中應運發展。剛開始時都是一些處于低下地位的勇丁參加,他們在營哨中拜把結兄弟,提出“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口號,並以此作爲嚴格的會規。這種團結起來的力量維護了弱者的利益。尤其是在打仗時,凡是哥老會的人都結成一夥,勝則挽手嚮前,敗則抵死相救。

在一次戰鬭中,焦開積駕著一條小舢板衝進太平軍船隊,結果被團團包圍,眼看就要面臨滅頂之災。正在這時,他的一個朋友趕緊駕了一條舢板衝了進來,緊接著有十幾條舢板也衝了進來,拼死拼命地把焦開積搶出。死裏逃生,焦開積分外感激那個朋友。朋友告訴他,是哥老會的袍哥們幫的忙。從那以後,焦開積參加了哥老會。在以後的戰鬭中,他靠著袍哥們的幫助,幾次逢凶化吉。哥老會的力量逐漸強大,當官的也必須依靠哥老會纔能站得住腳,不少將領也入了會。後來湘軍陸師裁撤,不少袍哥在外流浪慣了,不願回原籍,便以哥老會爲組織,成團成夥地流落各地。在這種形勢下,水師裏的哥老會很快發展起來。大家說:“在江湖上混,朝廷靠不住,要靠我們自己捏合起來。”

曾國藩聽了焦開積這段陳述,心中甚是不快。哥老會在他親手創建的湘軍中活動如此猖獗,這是他所沒有料到的。

“焦開積,你剛纔說也有不少軍官加入了哥老會,你聽說過最大的官職是多大?”

“老中堂,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不一定準確,說出來你老莫見怪。”

“你說吧,不管是誰都不要緊。”

“我聽說哥老會後來在吉字營中人數最多,蕭孚泗、李臣典、朱南桂、熊登武等人都入過,只是瞞著九帥一人。”

曾國藩大吃一驚。蕭孚泗等人都參加過哥老會,這怎麽可能呢?見曾國藩滿臉驚愕懷疑,焦開積索性把這個秘密全部揭露:“老中堂,你可能還不知道,蕭軍門現在雖家居湘鄉,他手裏仍控制著幾千哥老會。袍哥們都說:國家多事,洋人強梁,皇上又年幼,老中堂又體弱,說不定不久天下又要大亂,那時還要我們哥老會出來收拾危局。”

“一派胡言亂語!”曾國藩駡道,不過聲音微弱,顯得有氣無力。

焦開積被戈什哈帶走了。曾國藩心裏有一種大不祥的預感:這些星散各地的湘軍舊部,很有可能會在某一天重新聚集在一起,昔日保護朝廷度過難關的功臣,將翻臉成爲反抗朝廷的叛逆!這是多麽可怕的事情。當然,曾國藩想,在他活著的時候,這種事情決不會發生,衹能在他的死後出現,但即使是死後,他也決不能容忍。真的發生那種事,他的子孫都會被斬盡殺絕,他和他的父、祖的墳墓都會被挖掘,屍體將會被鞭撻焚毀,一切稱頌他的文字都得改寫,他將永遠遭後世唾駡,遺臭萬年。而現在其人已衆多,其勢已蔓延,既無法勸告他們改邪歸正,更不能公開鎮壓。“哎,這或許是氣數使然!”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重復這一句他近來常想起的話。

他草草結束這場對哥老會劫法場大案的讅訊,並吩咐彭玉麟、黃翼升不要給他們任何處置,今後在水師中也不要再提起哥老會的事。

通過這次讅訊,曾國藩愈加看出張文祥這個神秘人物的背景非比一般,必須從速判決,否則隨時都有不測之變發生。

欽差大臣鄭敦謹也從棲霞山回到江寧城內。這個以精于歧黃著稱的刑部尚書,歷官三十餘年,對世事人情的洞明毫不遜于他的醫術。他從慈禧太后並不急著催他出京,窺視出朝廷對此事的微妙態度,又從沿途以及到江寧後所聽到的各種傳聞中,隱約察覺到此案的複雜棘手。提讅張文祥後,他一眼就看出刺客是個少見的頑梗之徒,此種人極不易對付。因此,他借口病未痊愈,每天只在江寧藩司衙門讀書寫字,修身養性。關于馬案的一切,他都以曾國藩的意見爲意見,用極爲懇切謙虛的態度,將處理這樁奇案的擔子完全壓在曾國藩一人的肩上,爲應付日後的麻煩,狡猾地留下一條退路。

曾國藩對鄭敦謹的用心洞若觀火,但這對他有利。他開始搆思結案的奏報。張文祥的供詞無疑不能上奏,涉及到馬新貽的言辭也須小心,至于勾通回部的傳聞,更是牽涉到朝廷大計,丁蕙蘅謀殺一說,又與丁日昌攪在一起。所有這些,都不能觸及一字,否則將貽患無窮。如何措詞呢?他親擬的奏章成百上千,唯獨這篇難以下手。

“大人,我和叔耘商量,決定把馬制軍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吳汝綸推門進來,後面跟著薛福成。

“你們有新發現?”曾國藩問,並招呼他們坐下。

“沒有。”吳汝綸答。

“你們有什麽法子可以查個水落石出?”

“我們兩人想好了,決定微服私訪。”薛福成說。案子的重大,案情的迷朦,牽涉面的深廣,吸引著這兩個涉世不深又正直有事業心的熱血青年。他們極爲敬佩鐵面無私的包公,想學習他的品格,摹仿他的方式來偵破馬案,不管此案涉及到何人的頭上,哪怕真的是醇郡王主謀也不在乎!

“微服私訪?”曾國藩的嘴角邊露出微微一笑。“你們打算從哪裏訪起?”

“大人,這個案子目前暴露的疑點很多,只要認真查,自有下手之處。”心直口快的吳汝綸立即接話,“張文祥的‘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的話已說得很明白,他是受人指使的,而且此話已由魁將軍上奏太后、皇上,又公之于京報,普天下都知道。倘若這背後的指使者不查出,如何嚮世人作交代?”

曾國藩沉吟不語。這幾句話的確打中了要害,沒有查出幕後指派人,能叫結案嗎?

“卑職想,從現在所得到的線索來看,幕後的人不外乎這幾個。”吳汝綸扳起指頭數著,“浙江海盜龍啟雲,法華寺的和尚圓燈,丁中丞的公子丁蕙蘅。”

“還有,”薛福成補充,“京師的醇郡王!”

曾國藩微微一怔,隨即在心裏作出決定:必須制止他們的荒唐之舉!

“不必你們再去微服私訪,馬制軍這個案子我已經查清楚了。”曾國藩嚴肅地指出。

“查清楚了?”吳汝綸驚奇地睜大眼睛。

“幕後指使者是誰?”薛福成忙問。

“指派張文祥謀刺馬穀山的人,就是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龍啟雲!”

“真的是他!證據呢?”吳汝綸覺得奇怪,他以爲張文祥多半是丁蕙蘅重金買通的死士。

“還要什麽別的證據呢?證據就是張文祥自己的招供。”曾國藩顯然被這個問題問得不悅,他以斬釘截鐵的口氣公佈,“張文祥乃漏網長毛,與馬穀山既有前仇,又有新怨,復受海盜龍啟雲收買,遂以死行刺。案情就是這樣清清楚楚的,你們不必再節外生枝了。”

吳、薛二人掃興退出。房子裏,曾國藩倒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剛纔還遲疑不能落筆的奏報,被他們這麽一逼,不就逼出來了嗎?他很快草擬了一份奏稿,派人送給鄭敦謹過目。鄭敦謹看完後沒有改動一個字,當夜便送回來。第二天,這份奏章便以刑部尚書和兩江總督會銜的名義拜發。

半個月後上諭下達,張文祥淩遲處死。臨刑前,馬新貽的弟弟馬四買通劊子手,要他們在張文祥的身上割三百六十刀,纔讓他斷氣。殺張文祥的那一天,圍觀的百姓達數萬之多,兩個劊子手像剔魚鱗似地從張文祥的全身取下一塊塊血淋淋的肉來,張文祥至死沒有哼過一聲。這真是個天底下獨一無二的硬漢子!圍觀的百姓無一不在心裏爲之惋惜,發出贊嘆。劊子手行刑後,馬四又操起一把牛耳尖刀,劃開張文祥的胸膛,取出心髒來,在馬新貽的靈前祭奠。

馬四的這個舉動引起曾國藩的深思:馬家對張文祥有著深仇大恨,這幕後操縱者實際上並沒有查出來,倘若今後遇到什麽機會,馬家對此案提出疑問,那又多出一些麻煩。再說,馬新貽的先世也很可能是回民,目前陝甘新疆回民正在鬧事,如果讓他們抓住馬案做借口要挾朝廷,于國家安定亦大不利,必須給馬新貽身後以破格之榮,方可堵住西北回民之口。曾國藩想到這裏,又給朝廷擬一奏稿,請贈馬新貽太子太保,予騎都尉兼雲騎尉世職,並請在原籍菏澤及江寧、安慶、杭州、海塘等立功之地建專祠。鄭敦謹照例同意,于是又會銜上報,朝廷一概照準。

有清一代空前絕後的謀刺總督案,就這樣宣告了結。

第六章 東下巡視 水師守備栽在揚州媒婆的手裏

刺殺馬新貽一案辦得完美無缺,朝廷甚是滿意,上諭嘉獎:曾國藩、魁玉、鄭敦謹、張之萬、梅啟照等人都交部優敘。鄭敦謹打馬回朝,江寧藩庫又拿出二千兩銀子來作爲程儀奏送,馬家也來道乏,衆人都很高興,唯獨曾國藩心裏總覺不踏實。

曾國藩不再多過問兩江庶務,不僅是因爲他身體實在太衰弱,力不從心,更主要的是教案給的他刺激太深了,他心裏非常清楚,津案以賠款殺同胞爲結局,名義上是他的委曲求全,是他的拼卻聲名,以顧大局,其實是朝廷,是整個中國的委曲求全,是爲了求得暫時的安寧而不惜丢掉了國家和民族的尊嚴,漢唐強國大邦的形象已在世界各國面前蕩然無存了。之所以弄到這般地步,就是因爲國勢頹弱。中國在與洋人打交道的過程中,能做到不受委屈,平等相處,不只是靠道理的充足,關鍵在于國力的強盛。要徐圖自強!曾國藩立誓以自己的餘生致力于早在十年前便已開創的“師夷智以制夷”的事業。這既是中國走上強盛的必經之路,同時,他也要以自己的實在有效的行動,在國人面前證明他不是賣國者,而是目光遠大、腳踏實地爲國爲民的實干家,使那些自詡愛國,其實不負責任,未有任何實際作爲的清議派羞愧!

這些年來,除曾國藩外,朝廷大臣如奕、文祥,地方上的督撫如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丁日昌等人,都對“師夷制夷”之事感興趣,相繼辦起了上海炸彈三局、蘇州機器局、金陵機器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機器局、蘭州機器局等軍用工厰,費餉浩大,成效均不甚顯著,引起了以奕譞、倭仁爲代表的親貴和元老重臣的反對,雙方論爭時都言辭激烈,態度強硬。西太后傾嚮于自辦洋務,故奕、文祥這一派略佔上風。

李鴻章是在封疆大吏中倡導洋務最力者。他精力充沛,辦事精明,與洋人關係密切。他在辦洋務中成績最顯著。金陵制造局是他一手辦起的,天津制造局是在他的倡導下辦的,福州船政局遇到阻力時,他竭力爲之說話。由安慶遷到上海的江南機器制造總局,在李鴻章任江督期間得到了很大的發展,他親手批準將厰址由狹窄的虹口遷到開闊的城南高昌廟鎮。現在的江南機器制造總局爲全國最大的軍火輪船生產之地,不愧它的總局稱號,的確起了總領天津、南京、福州、蘭州各局的作用。這些,都使該局的督辦人容閎、楊國棟分外感激。曾國藩決定先到上海去視察江南機器制造總局,給他們以鼓勵推動,並幫助他們解決一些實際困難。

這是一個秋高氣爽的艷陽天,曾國藩帶著他的心腹幕僚趙烈文和得意門生黎庶昌、薛福成、吳汝綸等人,興致很好地踏上了停泊在下關碼頭江面上的威靖號輪船,楊國棟、徐壽、華蘅芳、李善蘭等人在船上恭迎。五十多歲的楊國棟精神旺盛。這些年來,他是容閎的得力助手,聰明才智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徐壽、華蘅芳更是找到了一個足以施展本事的大舞臺。他們與容閎合作得很是融洽,彼此都有一種崇高的使命感,都意識到自己所從事的是一個使中國走上徐圖自強的前無古人的偉業。

“雪村,我這是第三次坐你造的船了,真是一次比一次舒服。”威靖號劈波斬浪,在清亮的江面上飛速前進,曾國藩坐在臨窻鋪著雪白洋布的小桌邊,笑著對徐壽說。第一次是同治三年六月,曾國荃攻下江寧後幾天,曾國藩由安慶坐黃鵠號前去江寧。“黃鵠”二字由曾國藩親自命名,他把它比作一隻健翮淩空的黃鵠,這是中國人造的第一艘由蒸汽機發動的輪船。第二次在同治七年赴直隷前夕,容閎駕駛江南制造局造的恬吉號來到江寧,曾國藩坐著它從江寧到採石礬,又從採石礬返回江寧。一年來,江南局又陸續新造四艘輪船,曾國藩分別給它們命名爲威靖、惠吉、操江、測海。

“我記得老中堂第一次坐黃鵠號時,熱得中途換民船,故造恬吉號時,特別考慮到通風設施。第二次,老中堂坐恬吉號時說,不熱了,也快了,就是顛簸太厲害。這次造威靖號、惠吉號時,又特別注意行駛的平穩。”徐壽高興地回憶曾國藩三次坐船的感受,作爲這幾艘船的主要設計者,他實際上是在欣賞自己造船技術的一步步提高。

黎庶昌有意打趣說:“雪村兄,你忘記了,第二次老中堂是冬天坐恬吉號的,當然不熱了!”

“哪裏的話!”徐壽一本正經地說,“老中堂九月十六日登上恬吉號,那天天氣反常地熱,大家都只穿一件單長衫,二公子給老中堂帶了一件坎肩,老中堂都沒穿,怎麽變成冬天了。”

看著徐壽這副認真的神態,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薛福成說:“雪村記得好清楚呀!”

“怎麽能不記得呢!”徐壽將眼鏡取下來,用絨布擦著鏡片,滿懷感情地說,“人的一生,能有幾個這樣的好日子?不怕大家見笑,我三個兒子的生日我一個都記不得,但由安慶到上海所造的六艘船,哪一艘哪天下水試航,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想國棟、壬叔、若汀他們的心情也跟我差不多。”

“我比你強些。”華蘅芳豪放地說,“我兒子的生日我也記得。”

吳汝綸調皮地說:“還有你太太的生日你也記得。”

說得大家都大笑起來。

“當然記得。”華蘅芳爽快地承認,“不過,你們都不知道,我太太跟我同月同日生。”

“難怪!”好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威靖號上洋溢著懽快的氣氛。船工擺上了滿桌中西兩式點心,又給每人衝了一杯咖啡。曾國藩不喝咖啡,船工給他另泡了一碗茶。船上的客廳寬敞明亮,船行快速平穩,碗裏的茶水時時變換著直線或曲線波紋,卻沒有一滴濺出碗外。遠處,田舍村莊轉瞬即逝;近處,張掛著鉅大風帆的木船被遠遠地擠在兩旁,頭上包著青布的船老大們,望著滾滾揚起的江浪,無可奈何地搖頭嘆氣。曾國藩猛然想起那年九江南門碼頭上,胡林翼被洋船氣得吐血的慘景,心裏又酸楚又欣慰。“潤芝,假若你能活到今天就好了!”他在心裏輕輕地說。

“雪村。”曾國藩對徐壽說,“你帶著我們從頭到尾看看吧!”

“好哇!”徐壽高興地說,“只是甲板上風大,怕中堂大人受不了。”

“風大不要緊,加件衣服就行了。”曾國藩邊說邊走出船艙,大家都跟在他後面。

威靖號全身刷著白漆,在陽光的照耀和江水的映照下熠熠發光,威風十足,猶如一個銀袍白馬將軍在奔馳嚮前。曾國藩披上一件楊國棟帶來的暗紅色哈拉呢洋裝大衣,靠著一尊黝黑大砲,問楊國棟:“船上一共安了多少座砲?”

“共配火砲二十六尊。”楊國棟答,“船頭安放了十尊,船尾安放了六尊,兩邊各安放了五尊,都是六十四磅的重砲。”

“操江、測海、惠吉的砲力是如何配備的?”曾國藩又問。

“那三艘要比威靖號小些,砲也配得少些。”楊國棟摸著傲視藍天的砲身,如數家珍地匯報,“操江配了二十四尊,船頭十尊,船尾六尊,兩邊各四尊。測海配了二十尊,船頭八尊,船尾六尊,兩邊各三尊。惠吉配了二十二尊,船頭比測海多了兩尊,其他一樣。”

曾國藩聽完後轉身,扶著船舷邊的鐵鏈,邁著大步嚮船尾走去,一直不說話,大家都默默地跟著,到了船尾,他擡頭問徐壽:“雪村,威靖號大概有二十丈長吧!”

“哎呀,老中堂,你真是神人,猜得很準,威靖號的精確長度是二十丈五尺。”徐壽興奮地說。

“哪裏是猜!”曾國藩微笑著說,“我是用腳步量出來的,我走六步爲九尺,走了一百三十二步,估計在二十丈左右。”

大家聽了很覺驚奇。華蘅芳問:“老中堂,你平時走路都這樣嗎?”

“我從道光二十三年跟著鏡海先生讀《朱子全書》以來,便爲自己的行坐起居制定了一套規矩,二十多年裏,只要不生病,都基本遵守了。”

衆人都佩服不已。曾國藩又問身邊的李善蘭:“這艘船有多大的馬力?”

“六百零五匹。”李善蘭答。

“能載得起多重的貨物?”

“二百萬斤。”

“抵得上四五十條民船了。”曾國藩輕輕地說。

江風越來越大,大家都勸曾國藩進艙休息。曾國藩笑著對徐壽說:“我坐了你三次船,一次比一次好。這點我要表揚你們。不過,你三條船有一點都是一樣的,沒有變化,又使我不滿意。”

“老中堂是說哪一點沒有長進?”徐壽挺認真地問。

“你看,”曾國藩用腳點了點艙板。“黃鵠號也好,恬吉號也好,這個威靖號也好,都是用木板制的。打起仗來,木板到底擋不住鐵砲彈,而洋人的砲艦全用鐵板制成。明年這時候,假若我還在世的話,我再坐一次你們造的船,但要是鐵殼船。你們造得出嗎?”

“我們一定努力造出,不辜負老中堂的期望。”徐壽思考一下後堅定地說。

申正時分威靖號來到鎮江城外。長江水師瓜州鎮總兵孫昌國帶著一批武官,早在江邊恭候,對岸鎮江知府丁田耕也早早地帶著一班僚屬在江邊等著,都要請曾國藩一行到自己的衙門休息。曾國藩打發趙烈文坐小劃子告訴丁田耕:“這次巡訪,一爲查看機器制造,一爲檢閱沿途軍事部署,暫不驚動府縣,請丁太守多多原諒。”于是,孫昌國高高興興地將威靖號上所有人員都請進了總兵衙門。

孫昌國和弟弟孫昌凱原是衡州城裏的鐵匠,與彭玉麟頗爲相得。後彭玉麟辦水師,孫昌國兄弟挑起洪爐入了水師,一直在後營中打造兵器。田家鎮一役火燒橫江鐵鎖,這對鐵匠兄弟立了大功,雙雙得到提拔,以後步步遷陞。到了打下江寧後,兄弟二人分別被保至記名提督、記名總兵。整頓水師時,孫昌國被實授瓜州鎮總兵,孫昌凱在岳州鎮也當上了副將。孫昌國十分感激曾國藩、彭玉麟,難得有如此獻殷勤的機會,當天的接風酒席辦得極爲隆重豐盛;又連夜下令,所鎋的鎮標四營,明早集合在江面上,接受曾國藩的檢閱。

吃完飯後,孫昌國又請曾國藩到他的小客廳裏喝茶,兩人敘談起衡州練軍、打武昌、打田家鎮的往事,都感慨不已。正說得興起,一個親兵走到孫昌國身邊說:“大人,前幾天那個人又來了,哭哭啼啼地求大人爲他作主,請卜守備放人,讓他夫妻團圓,還帶了一班子人爲他說話。”

“出去!這事以後再說,沒看見我在陪中堂大人說話嗎?”孫昌國沉下臉揮斥親兵。

“這是怎麽回事?說出來給我聽聽。”曾國藩卻不放鬆。他心裏想,這一定又是一起強佔民女的案子。軍容要檢閱,軍紀尤其要過問。沒有嚴肅的軍紀,哪來的軍隊戰鬭力?而長江水師這些年來,恰恰就是紀律鬆弛,平時一再叮囑彭玉麟、黃翼升嚴加整飭,今天這事碰到頭上,怎能不管?

“老中堂,吃梨子。”孫昌國遞來一隻親手削的水汪汪的碭山梨。“事情是這樣的。十天前,三營守備卜福元從揚州買了一個小妾。卜福元這人打仗勇敢,功勞立過不少。下江寧那年,皇上賞他副將銜,重建水師時補了個守備。這人事事都好,就是一點不好:喜貪女色。平時積的幾千兩銀子,女人身上花去了多半。老家寧鄉有個原配,他嫌人長得醜,年紀又大了,在這裏討了一個妾。這倒罷了。去年,他又看上一個比他小二十歲的女子,死纏活賴著那女子不放。那女子的父母貪財,硬是以五百兩銀子把女兒賣給他了。這女子原來是有主的,她過門後,總牽念未成親的夫婿,吵吵鬧鬧折騰半年後跳河自殺了。卜福元人財兩空。這次又買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妾,說是只用了三百兩銀子。卜福元佔了便宜,心裏得意。誰知還不滿半個月,就有十來個人跑到三營駐地,嚮參將牛虎告狀,說卜福元拐騙人妻,內中一個出來證明,那女子原是他的妻子。牛虎把卜福元帶到我這裏,我訓了他一頓。卜福元一再申明他是花三百兩銀子買來的,一文錢都不短欠,決不是拐騙的,還說可以到揚州去找到那個媒婆。我說,好吧,快去把媒婆找來。今天他來赴宴,我忘記問他了,不料這夥人又來吵了。這個卜福元真是多事。”

“你打發人去把卜福元叫來。”曾國藩說。

一會兒,四十餘歲、矮矮胖胖的守備卜福元進來了。他對曾國藩、孫昌國鞠了一躬,問:“老中堂和孫軍門叫卑職來有何吩咐?”

“卜胖子。”孫昌國一臉不高興。“那一夥子人又來了,你曉得不?”

“又來了?”卜福元臉上流露出一絲驚慌,“卑職不知道。”

“我問你,你昨天去揚州找到那個媒婆沒有?”孫昌國板著臉問。

“沒有。”卜福元的回答很輕,滿臉沮喪。

“我說卜胖子呀!”孫昌國站起來,走到卜福元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兩眼笑成一條縫。“你我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了,曾中堂也不是外人,你說實話,那個小女人是如何拐騙來的?說清楚了,還給她丈夫,我也不責怪你,想必曾中堂也會原諒。”

曾國藩聽了很不好受:這孫昌國就是這樣帶兵管部下的?難怪這幾年朝野上下對長江水師嘖有煩言。他綳緊臉嚴肅地問:“卜福元,你要在本督面前講清楚,倘若扯謊,軍法不容!”

“曾中堂,孫軍門,冤枉啦,冤枉!”卜福元雙膝跪下,委屈地分辯:“卑職的確是用三百兩銀子買來的,在揚州張甲橋一個房子裏,一手交錢,一手牽人。媒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我記得她臉上還有幾點白麻子。”

“人沒找到,那間房子應當可以找到。”曾國藩追問。

“說來也怪。”卜福元摸摸秃了一半的腦袋頂,惶惑地說,“我明明記得那間房子是空的,誰知昨天去的時候,卻變成一個紙馬店了。附近的人都說,這裏從來沒有一個長白麻子的老婦人,這間紙馬店已開六十年了,父傳子,子傳孫,這是第三代。卑職奈何不得,但卑職可以在老中堂和孫軍門面前賭個咒,倘若有半句假話,雷打火燒,活不到五十歲!”說罷居然流出幾滴眼淚來。

“你看你,還像個堂堂男子漢不?”孫昌國走上前,一把將卜福元拉起,說,“孫哥我相信你,叫幾個兄弟把那夥子人轟走算了。”

“慢點。”曾國藩制止道,“他說你拐了他的婆娘,你說你用三百兩銀子買的,他有許多人爲他說話,你無人替你作證,單單憑刀槍轟走,他是不會甘心的。”

“老中堂,那你說怎麽辦?要麽,卜胖子,你把那女人給他算了。”孫昌國沒主意了。

正在這時,薛福成走了進來,說:“剛纔聽親兵說起卜守備的事,我想,卜守備莫不是給放鷹的人騙了?”

“什麽是放鷹?”卜福元和孫昌國驚得兩眼發呆,曾國藩也從沒聽說過。

薛福成說:“我小時聽父親說過,揚州城裏有專門放鷹的人,男女結合坑害人。他們從外地用低價買來貧苦人家的女子,調教一番,然後高價賣給有錢人做妾。待買主交了錢,帶走人後,多則十天半月,少則三五天,便有一男子帶著一夥人尋上門來,聲言此女子是他的婆娘,被拐騙了,那女子也就又哭又鬧,說來的人是她的丈夫,要跟著走。買主說有字據有媒人,但媒人再也找不到了,字據也便成了廢紙。跟著來的人都證明這女人是某某的妻子,並揚言扭之送官。買主無法,只得放人;有膽小的,還另送一筆錢,以求息事。這就叫作放鷹。前些年鬧長毛,這事絕跡了,想不到又死灰復燃。”

曾國藩聽後,心裏很覺慚愧。自己身爲兩江總督,對江寧不到二百里地的這種怪事一無所聞,真正是屍位素餐。從這件事上,他又想到兩江境內一定還有許多弊病陋習,自己一點都不知道。“唉,說什麽整頓兩江,移風易俗,竟是空話一句!”他在心裏對先前的雄心壯志自我嘲弄著。

“好哇,這批狗娘養的,放鷹竟敢放到老子水師的頭上來了,來人!”孫昌國氣得大發雷霆,“給老子把那幾個龜孫子抓起來,交給揚州府發落,叫他們順藤摸瓜,把揚州城裏放鷹的狗男女全部殺掉!”

進來的親兵答應一聲,立即就要出去抓人。

“孫鎮臺!”曾國藩客氣地叫了一聲。他對孫昌國辦事的果斷乾脆,以及順藤摸瓜的主意很是贊賞,但他很快想到,放鷹者敲榨的對象衹能是普通百姓,到長江水師的軍營重地來撒野,能有這樣大的膽量嗎?他叫孫昌國坐下,說:“先莫忙著抓人,把事情弄清楚再說。”轉過臉對親兵說,“你去把那個找妻子的男人叫進來,態度要和氣點,莫嚇著他了。”又吩咐跪在地上的卜福元也出去。

那人被帶進來了,他見上面坐的除總兵外,還有一位鬚髮斑白的老頭子,心知是一個比總兵還大的官,便雙膝跪下,說:“求兩位大人替小的作主,把小的女人還給小的帶回去。”

“擡起頭來!”曾國藩命令。

那人順從地擡起頭。曾國藩仔細地看了一眼,和藹地說:“卜守備買的妾,爲何是你的女人,你細細地說出來,不可說假話,懂嗎?”

“是。”那人不敢正眼看大官,又低下頭來,眼睛望著地面說,“小的是江都人,在一個飯莊裏當夥計,名叫蒯興家。三個月前,我帶著妻子杜氏到仙女廟進香。杜氏過門兩年了還沒生育,老母著急,催我們夫妻求仙女保祐。那天仙女廟的人很多,進完香後已是午時,我叫杜氏坐在一棵樟樹下休息,我去買幾個火燒來充饑。待我買來火燒時,樟樹下卻不見了我的妻子。我急得四處尋找喊叫,把整個仙女廟都找遍了,再也找不到她。我回家後嚮老板請了長假,背起包袱雨傘四方訪尋,下定決心,今生不尋著杜氏,寧死也不回家。半個月前我來到瓜州鎮,落在一個小夥鋪裏,嚮夥鋪老板打聽,問見沒見到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外地女子在附近出沒。店老板說,此地水師一個守備,前些日子在揚州買了一個小妾,那女子買來後成天哭哭啼啼的,不肯依從。小的一聽,心想這一定是我的妻子,她被人拐賣了。我在守備家轉了兩天,偶爾一次在小窻口看到一個梳頭的年輕女子。我又喜又悲:這正是我苦命的妻子。”

說到這裏,蒯興家禁不住哭了起來,停了片刻,又說:“我當時想馬上就去找守備要人,轉而一想,他是軍官,又是花錢買的,我一個普通老百姓,怎能拗得過他?于是回家和叔伯兄弟們一起商量。他們說,哪有眼睜睜看到自己的老婆做人妾的道理,不管怎樣也要弄回來。他們爲了給我壯膽,都一起來了。先找到卜守備,卜守備說他是花了三百兩銀子從揚州媒婆那裏買來的,高低不肯放人。無法,我們只得嚮孫大人告狀。孫大人要卜守備到揚州城裏把那媒婆找來,不知現在找到沒有。請青天大老爺給小的作主,把小的老婆斷回給小的。”

說完,蒯興家用衣袖抹去眼淚,又連連磕頭。曾國藩察言觀色,見蒯興家模樣長得也還忠厚,說話合情理又懇切,心想:這大概不是放鷹的人。便說:“這好辦,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是不是你的妻子,我自然從你的回答中可以看出。”

蒯興家忙說:“求青天大老爺發問。”

“你妻子是哪地方人?何年何月何時生?在娘家喚個什麽名字?誰做的媒?”

“我妻子也是江都人,小杜家村的,咸豐二年十月二十一日子時生,在娘家小名叫翠葉。翠葉的娘舅是我的表叔,大媒便是他。”

“好吧,你下去!”曾國藩揮揮手,又對親兵說,“叫卜守備進來。”

“卜福元,你買妾時,知道她的生庚八字嗎?”曾國藩問進門來的卜守備。

“媒婆說是咸豐四年六月初一日卯時所生,今年十八歲。”卜福元答。

“妾買回來後,你再問過她嗎?”

“我問過,她不肯講。”

“孫鎮臺,你派輛馬車去,趕快把卜守備的如夫人接來,我要親自問她。”曾國藩對孫昌國說。

“好,我這就去派人。”看得出,孫昌國對讅理此事興趣很大。

半個時辰後,一個瘦弱憔悴的青年女子被帶了進來,她羞澀地跪下低頭,不做聲。

“卜姨太,我問你幾句話,你不要害怕,如實回答。”曾國藩以素日少見的溫婉語氣輕柔地說。他對這女子充滿著同情心,不管是不是那飯莊夥計的妻子,她都是不幸的可憐的。

“卜守備將你從揚州城裏買來,有這事嗎?”

那女子點點頭,依舊不做聲。

“你要開口說話,慢慢講,講不好不要緊,我不怪你。”曾國藩給她鼓氣。“我再問你,你是哪地方人,爲何遭媒婆所賣?”

那女子未曾開口,先已雙淚直流,過一會兒,索性嚶嚶哭了起來,似有滿腹委屈,滿腹辛酸。

“哭什麽,有話好好說。”孫昌國煩起來,“婦道人家就是這樣討厭!”

曾國藩勸道:“不要哭,你按我所問的回答。”

那女子抽抽搭搭地哭了半天纔止住淚,輕聲細語地說:“小女子是江都縣小杜家村人,兩年前出嫁,丈夫叫蒯興家。三個月前,我和丈夫在仙女廟進香。後來丈夫去買吃食,我在樹下坐著等他。過會兒,一個男子匆匆忙忙走到我身邊,說:‘你丈夫在路上被馬車壓斷了腳,現在被擡在一個醫師家裏,他要我來叫你去。’我一聽,急得暈了頭,忙說:‘好心的大哥,煩你帶我去看他。’那男子說:‘我帶你去。’我當時來不及細想,糊裏糊塗上了車,就這樣被拉到揚州城,方知受騙了。我哭乾了眼淚,喊啞了嗓子,在裏屋關了幾天後,一個長著白麻子的老婦人把我接出來。那麻婦人對我很關心,說是替我慢慢找丈夫。在她那裏住了兩個月後,誰料把我賣到這裏來了。”

曾國藩聽後心裏有了八成,于是又問:“你今年多大了?什麽時辰生的?在娘家喚個什麽小名?”

那女子答:“小女子今年整整二十歲,咸豐二年十月二十一日子時生,娘家姓杜,小名喚作翠葉。”

一切都真相大白!杜翠葉被放鷹的人拐騙賣出,但買主是水師的守備,他們不敢來尋事生非,尋上門來的是她的真正丈夫。

翠葉被帶出去後,曾國藩把卜福元又叫了進來,對他說:“本督已讅問清楚了,你買的姨太太的確是蒯興家的妻子,你放了她回去,讓他們夫妻團聚吧!”

卜福元鼓著腮幫,鼻孔一扇一扇地出粗氣。

“老弟!”孫昌國拍了一下卜福元的光腦門。“她不肯從你,成天哭哭鬧鬧的,有何趣味!放了她,以後再買一個依從的,只是要注意,再莫上放鷹人的當。”

說完,自個兒哈哈大笑起來。卜福元又鼓了兩下腮幫,半天纔說:“放了那個小婆娘我不心疼,只是我三百兩銀子丢到水裏去了。”

“嗨!男子漢大丈夫,有臉說這個話!”孫昌國一拳打在卜福元的肩上。“三百兩銀子算什麽,以後看上了哪個,孫哥我替你買!”

卜福元這纔鬆開嘴巴,露出兩顆大虎牙笑了。

蒯興家帶著妻子杜翠葉進來,對著曾國藩、孫昌國行大禮,千恩萬謝,說來世變牛變馬,報答今生大恩。曾國藩說:“蒯興家,你也不用謝我,你給我辦一件事,你辦好了,就算感謝了。”

“什麽事,大人只管吩咐,哪怕是取虎膽,我都會拼著命去干!”

“不要你取虎膽。”曾國藩微笑著說,“你去揚州城秘密調查,三個月內把那個賣你妻子的麻臉媒婆查出來,然後到江寧城裏兩江總督衙門來找我。本督要把她抓起來,替你們夫妻報仇。”

“啊,您就是兩江總督曾大人!”蒯興家忙又磕頭。“小的真是三生有幸得遇大人,小的一定要把那個害人的妖精婆找出來,爲小的夫妻,也爲所有被害人報仇。”

一種多年未曾有過的喜悅之情湧上曾國藩的心頭,他覺得唯有今天自己纔像個兩江總督的樣子。他設想在抓到媒婆後,也要親自讅訊,就像當年在長沙讅訊匪盜一樣,從這個人身上打開缺口,再將揚州城裏所有放鷹的賊男女全部捕獲,爲首的剜目淩遲,脅從的一律杖責三百大板,充軍伊犁,並借此事來一場雷厲風行的大掃蕩,將兩江三省內的所有污濁蕩除乾淨。這一夜,曾國藩睡得很甜很美。

第二天,在孫昌國的陪同下,曾國藩檢閱了瓜州鎮標四營。只見戰船擺列得整整齊齊,甲胄也還鮮明,在令旗導引下,水手們駕駛著戰船列出各種陣式來。砲子打在水面上,激起衝天水花,喊殺之聲,驚得江鷗遠遠逃走。看起來還蠻像個樣子。曾國藩稱贊了幾句,孫昌國得意至極。威靖號鳴笛起航時,他叫人匆匆擡了十筐碭山梨送到船上,說是送給各位沿途解渴,曾國藩想制止也來不及了。

二 英國傳教士傅蘭雅送了一件時髦禮物

威靖號一路順風到了上海。下船後,曾國藩一行在楊國棟等人帶領下,避開上海官場的應酬,徑直來到高昌廟江南機器制造總局。會辦容閎率領一班高級職員在大門口恭迎,當晚下榻在總局驛館裏。

第二天上午,當上海道臺兼制造局總辦秦世泰急急趕來的時候,曾國藩已在容閎、楊國棟、徐壽、華蘅芳等人陪同下,登上了停泊在輪船厰船塢的測海號。在測海號船上走走看看以後,又上了操江號,然後又登上惠吉號。曾國藩對這幾艘戰船的興趣最大,再次勉勵容閎盡快造出鐵殼戰船來,又說中國若有五十艘鐵甲戰船,就敢于在江海上與洋人一爭高下,國力也就強盛了。幾句話,說得衆人心裏煖乎乎的。曾國藩又問容閎:“造鐵甲船有困難嗎?經費夠不夠?”

容閎答:“鐵甲船需要大量鋼板,我們自己的煉鋼厰還沒有建起來,要從洋人手裏買。技術上也會有相當大的困難。我們打算先從小的造起,有經騐後再造大的。”

“好!”曾國藩打斷他的話。“制造局今後自己建一個煉鋼厰,目前先買些鋼板來。”

“我們也是這樣想的。”容閎說,“至于經費,眼下尚可應付。前年老中堂奏請在撥留洋稅二成中,以一成爲專造輪船之用,從那以後輪船厰有了一筆專款。蒸汽機由機器厰制造,鍋爐由鍋爐厰制造,我想明年造一個小鐵甲船出來,雖有困難,咬緊牙關或許可以做到。”

“要有這個志氣。”曾國藩贊許道,“從前九帥打江寧時,艱難困苦比你們造鐵甲船要大多了。我那時鼓勵他,天下事有所逼有所激而成者居其半。洋人欺侮我們,這就是在逼我們激我們,我們一定要趕快造出堅船利砲,自強自興,把這口氣爭過來!”

看完輪船厰後,曾國藩來到機器厰。這裏的大部分工作母機是容閎從美國買回來的。這兩年依靠這些母機,又制造了許多專造槍砲的機器。容閎興致勃勃地指著各種機器,嚮曾國藩一一介紹,又如數家珍地嚮他稟報:五年來,機器厰制造了車床三十八臺,刨床七臺,鑽床五台,鋸床一臺,抽水機三臺,滾砲彈機一臺,絞螺絲機一臺,汽爐五台,拌藥機一臺,碾藥機一臺……

“好啦,好啦。”曾國藩笑著截斷容閎滔滔不絕的介紹。“這個機,那個機,說得我滿腦子亂糟糟的,也記不得這麽多,你乾脆寫個帖子,把這些年來江南機器制造局做了哪些事,一一寫明,交給惠甫。”

從機器厰出來後,容閎把曾國藩一行帶進了槍砲裝配厰。從各個分厰裏造出的槍砲零部件,在這裏裝配成形。看到這裏堆積了數千支洋槍、數十座鐵砲和上萬顆砲彈時,曾國藩大爲興奮。他一會兒摸摸砲筒,一會兒又拿起一支洋槍。

“這幾年造了多少槍砲?曾國藩問身邊的容閎。“一共造了六千四百多支槍,七十八座砲,二十萬顆砲彈。”

“成績不小哇,純甫。”曾國藩禁不住大聲贊揚起來。“都供應了哪些軍隊?”

“槍支南運江督標親兵營、蘇撫標護軍營、吳淞外海水師、長江水師、北運神機營、山海關行營等等。砲供應各砲臺所需,如江陰、象山、焦山、都天廟、吳淞、下關、威海衛等地。還有一個重要的去處,老中堂猜猜。”容閎說得高興起來,仿佛如小時候得了一次意外的好處,喜得要母親和他共享愉快一樣,居然叫曾國藩來猜謎了。

曾國藩也讓他說得很興奮,隨口答道:“我猜不出。”

“老中堂,我告訴您!”容閎咧開大嘴笑道,“威靖、惠吉兩艘船上四十八門大砲全是敝局所造!”

“不錯,不錯!”曾國藩連聲贊道,“再造出幾十門好砲來,把操江、測海兩船上的砲也全部換成貴局的。到時我去請恭王、文大人他們南下上海來檢閱,看看從船到砲都是我們中國造的戰艦。”

“那太好了,明年就可以改裝。”容閎激動地說。

“純甫!”停了一會,曾國藩語重心長地說,“中國有座古長城,是用塼石建造的,歷史上它起著抵禦夷狄侵犯的重大作用。現在,塼石長城已不起作用了,需要建一座新的長城,它要靠槍砲戰船來建造。江南機器局便是建造這座長城的總工厰。純甫,你想想看,你身上的擔子有多重!”

“是的,老中堂說得對,未來中國的長城,要靠槍砲戰船來建造,卑職能爲國家造船制砲,無比自豪,無比光榮。卑職一定盡職盡忠,決不負太后、皇上和老中堂的重托!”

曾國藩滿意地點點頭,突然瞥見窻外匆匆走過一位碧眼金髮的外國人,遂問容閎:“機器局裏僱了幾個洋匠?”

“目前負責技術指導的有八位洋匠,爲頭的是美國人科爾和史蒂文生。”

“科爾就是原來旗記鐵厰的老板嗎?”曾國藩問。

“正是。”容閎答,“當年買下科爾的鐵厰,共用去六萬兩銀子,其中四萬兩是海關通事唐國華出的,他借此報效贖罪,另二萬兩由海關道籌借。”

曾國藩感嘆地說:“買下這個鐵厰,並將局址由虹口移到高昌廟,這的確是機器局興旺發達的一個轉折點,這是少荃爲今日中國所立的一大功勞。”

“除開高昌廟外,還買下了陳家巷、龍華兩處地皮。李中堂說,今後還要建煉鋼厰,建大倉庫,要地方。”

“少荃是個當家辦事的人,他想得遠。”對于李鴻章任江督期間所給予江南機器局的強有力的支持,無論從個人私情,還是從國家利益上,曾國藩對他都是感激的,也由此看出了他遠遠高于一般疆吏的識見和才干。

“機器厰、造船厰、鍋爐厰、翻譯館,都是在李中堂手裏建成的,共花去六十萬兩銀子,有一半是李中堂從軍費裏開支。故有人說,李中堂今後會把機器局變爲淮軍的軍火厰,否則他不會下這大的本錢。”容閎對李鴻章的敢作敢爲一嚮佩服,但對他聚斂財富、任用私人一套又很反感,而對眼前這位年高德劭的老中堂,他則是欽敬得五體投地。在容閎的眼裏,曾國藩是一座巍巍崑崙,獨立于這個時代,任何其他人都不能和他比擬。

曾國藩淡淡一笑:“把淮軍裝備好也是好事,平息捻亂還不是靠的淮軍作主力?”

容閎沒有做聲。這時楊國棟帶著一批工匠過來,笑嘻嘻地對曾國藩說:“大人,這些人是我從廣東請來的匠師,他們從未見過您,硬吵著要我帶來見見。”

“拜見中堂大人!”楊國棟身邊十幾個匠師們一齊喊道。

“各位先生免禮。”曾國藩滿臉笑容地對工匠們說,“我是一個糟老頭子,沒有什麽看頭。你們都是機器局的功臣,爲國家作出了很大的貢獻,我是特來看你們的。”

“曾中堂偉大!”一個在香港多年的中年匠師翹起大拇指,模仿洋人的口氣稱贊。更多的匠師在曾國藩的面前都顯得又激動又侷促,感到手足無處放。一個黑髮藍眼白皮膚的青年匠師大膽地衝出來,伸出雙手握起曾國藩的手,唬得趙烈文、吳汝綸以及一旁的戈什哈忙圍過來。曾國藩毫不介意地與青年匠師拉起手,和藹地問:“你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

青年匠師臉刷地紅起來,不好意思地說:“我父親是廣東人,母親是英國人。”

“怪不得你的眼睛是藍色的。”曾國藩快活地說。

楊國棟走過來說:“大人,他前年纔回國,在英國生活十多年,養成了洋人的習氣,見人就拉手,請大人原諒他不懂禮儀。”

“拉拉手也好,還顯得親切些。”曾國藩又轉臉對青年匠師說,“你在英國生活十多年,英文一定很好,你要把英文教給他們!”說著,用手指了指四周的匠師們。

青年匠師高興地點了點頭。曾國藩環顧四周,大聲說:“各位先生,明天中午由我作東,請大家來驛館裏共飲幾杯,我們好好敘談敘談如何?”

“謝謝老中堂!”衆人大出意外,紛紛嚮曾國藩鞠躬致謝。

待匠師們走後,曾國藩對容閎說:“明天中午宴請中國匠師,晚上,你代我把科爾、史蒂文生等洋匠,還有翻譯館裏的傅蘭雅先生都請來,叫驛館準備兩桌好蘇菜,我借花獻佛,也請他們一次。”

“太好了!”容閎懽喜雀躍。

晚上,容閎陪著科爾、史蒂文生、傅蘭雅以及另外幾名洋匠喜氣洋洋地走進了機器局驛館。曾國藩特地換了一件紺色壽字團花夾緞長袍,頭戴一頂黑呢嵌藍寶石瓜皮帽,鄭重其事地在客廳裏接見他們。當容閎介紹到傅蘭雅的時候,曾國藩特地將這位藍眼栗髮、高大魁梧的翻譯家仔細地看了一眼,然後微笑著說:“久仰!先生所譯的書對中國船砲制造起了很大的作用。原以爲先生總在五十歲上下,想不到竟這樣年輕。有三十歲嗎?”

傅蘭雅以流利的中國話說:“謝謝中堂的誇獎,我不年輕了,今年三十二足歲了。”

“年輕,年輕,還是旭日方昇的年華。”曾國藩一邊笑著與傅蘭雅談話,一邊招呼客人們坐下。

侍役獻茶畢,曾國藩端起茶碗對客人們說:“這是敝人家鄉的洞庭君山毛尖,各位請嚐嚐。”

說罷自己先喝一口。衆人都輕輕地端起茶托,學中國士大夫的樣子,將碗蓋略微移開一點點,右手捂著蓋子,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後將茶碗連托一起輕輕放回原處,異口同聲贊揚:“好!”傅蘭雅又補充一句:“中國的茶比咖啡、可可都要好喝!”

曾國藩一一詢問客人們,什麽時候來中國的,生活習慣不,薪水夠不夠花。這些洋人的中國話大半都說得不流暢,有的只簡單答了幾個字,有的用英語回答,再由容閎翻譯,衹有傅蘭雅可以應答如流。他于是代表衆人說:“老中堂能于萬幾之暇來江南機器局視察,並特爲接見在局任職的外籍匠師,各人都感受到了中國政府的關懷。機器局對我們很照顧,建有專門公館,薪水在中國匠師的十倍以上,生活也還習慣,這裏有做西餐的廚師。不過,大家都說中國的飯菜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