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笑,見笑。”曾國藩把筆放回木盤,謙遜地說。
“貧僧深謝了!”遠通再次合十鞠躬。
“曾大人,總督衙門來了一位老爺,說是有急事要面稟。”靈谷寺的知客僧急急忙忙走過來,邊施禮邊說。
“什麽事?叫他進來。”
來的是督署武巡捕。他走到曾國藩身邊,悄悄地說:“李制軍遣弟昭慶來江寧,要嚮大人稟報……”
“備轎!”不待巡捕說完,曾國藩便下令。
“大人,齋飯已備好,吃了再走吧!”遠通慌忙挽留。
“打擾了,下次再來吃吧!”曾國藩邊說邊急步走出無梁殿。他知道,李鴻章一定是遇到了難以獨自作主的大事難事。
原來,李鴻章督師以來,採取了誘敵于絕地然後合圍的戰略和離間之計,大大地挫傷了捻軍的元氣,把賴文光、任化邦的東捻軍引誘到山東煙臺一帶。李鴻章認爲東捻已到山重水復的地步,準備以膠萊河爲防線,將他們困死在登萊半島。李昭慶奉命來到江寧,一來請教此法是否可行,二來求援二十萬餉銀。
從靈谷寺到城裏的一路上,曾國藩心裏就一直在揣度著李昭慶要談的事。前方戰事時有反復,令曾國藩提心吊膽,衹有李鴻章用河防之策將捻軍最終平息下去,方可洗去他打捻無功的恥辱。如果李鴻章也失敗了,後果則不堪設想。他的這種心情,就和當年在安慶掛念老九打金陵一樣。聽了李昭慶的稟報後,曾國藩在心裏長長地抒了一口氣。他沒有馬上表示態度,而是離開坐位走到掛圖邊,擰緊兩道掃帚眉,眼睛死死地盯著山東省。
大約過兩刻鐘之後,曾國藩重新回到坐位上,對李昭慶說:“幼泉,回去告訴你二哥,就說我完全贊同他的這個設想,只是要提醒他注意一點:丁寶楨是山東巡撫,他的職責只是守山東,滅不滅捻寇不是他的事,防守膠萊盡量用劉省三部,而不用魯軍,前年賴文光就是衝破豫軍朱仙鎮防線的,丁寶楨和李鶴年是一樣的思想。因此,爲防萬一,還要在運河設第二道防線,以潘鼎新扼守,在江蘇六塘河設第三道防線,就近調鮑超、陳國瑞部防守。你今天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回去。告訴少荃,鱉雖進甕中,但並未到手,還有可能逃出去,不可存絲毫虛驕。至于二十萬餉銀,我分文不少。”
事情正如曾國藩所估計。同治六年八月十九日,東捻軍在賴文光、任化邦率領下,在海廟口以北十幾里海灘地方突破魯軍防線,過濰河、濰縣、昌樂,擬再渡運河,進入豫陝,與張宗禹的西捻會師。但在運河遇到了潘鼎新部的頑強阻擋,又加上大雨連綿,河水盛漲,東捻軍心大亂,叛徒潘貴升乘機殺害了魯王任化邦。賴文光率殘部重上山東,結果一敗于濰縣,再敗于壽光,二萬將士戰死,首王范汝增英勇犧牲。賴文光率六千人苦戰逃出,準備下江蘇,在六塘河又遇到鮑超的阻擋,後來雖從陳國瑞部的缺口突破六塘河,但終于大勢已去,人少力弱。賴文光被抓就義,東捻軍全軍覆沒。
捷報傳到江寧,一洗曾國藩兩年多來的屈辱。朝廷論功行賞,李鴻章授以協辦大學士,劉銘傳首倡河防之策,封一等男爵,並念記曾國藩的決策之功及轉戰一年多的辛勞,加恩加賞一雲騎尉世職,接著又從體仁閣大學士調任武英殿大學士。不久,李鴻章、左宗棠、劉松山等會勦西捻成功,梁王張宗禹戰死徒駭河邊。鬧了十多年的捻軍起義被完全鎮壓下去了。曾國藩精神重又振作起來,正準備把整飭兩江的事繼續辦下去時,官文卻因阻擊西捻失敗之罪,被撤除了直隷總督之職,慈禧太后調曾國藩接任,並著晉京陛見,兩江總督一職,則由浙江巡撫馬新貽陞任。
曾國藩這次欣然受命。其原因,不僅因捻亂平息,朝廷沒有忘記他的功勞,更因他多年的明友暗敵官文徹底垮臺了,他今後的仕途少了一塊絆腳石,曾國荃、郭嵩燾、劉蓉、劉長佑等人東山復起也少了一重障礙。放眼今日之域中,又是湘淮軍的天下!他能不興奮嗎?
二 堂堂大清王朝,竟好比
一座百年賈府
兩江治內的大小政事,曾國藩都可以移交給馬新貽,唯有兩件事他放心不下,要親自交代一番。
第一是江南機器制造總局的事,他擬親赴上海一行。容閎得到消息,自己駕駛新制的火輪船由滬赴寧來了。曾國藩十分高興。他興致勃勃地登船觀賞,並命容閎嚮採石磯開去。容閎開足馬力,船在江面飛也似地前進,近兩百里水路,不到兩個時辰便到了。曾國藩坐在船艙裏,頗有點意氣風發之感。到了採石磯後,容閎又掉過船頭,開回江寧。因爲是下水,更快,一個半時辰便回到下關碼頭。曾國藩興奮地說:“純甫,這艘船比起安慶內軍械所造的黃鵠號又要強多了,簡直與洋人的船不相上下。”
容閎說:“與前些年洋人的船相比,速度是差不多了,但洋人這兩年造的船又快多了。洋人的東西日新月異,學不勝學。”
“我們中國人並不蠢,只要有志氣,今後總可以超過洋人的。”曾國藩堅定地說,又問,“這艘船取的什麽名字?”
“還沒有名字哩,正等著大人爲它命名。”
曾國藩站在甲板上,望著滾滾東去的長江水,凝神良久,說:“就叫它恬吉號吧!取四海波恬、公務安吉之意。你看如何?”
“最好!”容閎懽喜地說。
“純甫,我此去直隷,最令我掛繫的就是上海機器制造總局,它還剛上軌道,並不成熟。在中國建機器制造局,是我曾某人辦的一樁破天荒的事,它也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說不定今後還會招致衆多非議。不過,依老夫之愚見,這個事業非要辦成功不可。中國的徐圖自強,衹能肇基于此。純甫,我看重你,主要還不是因爲你留過洋,與洋人熟悉,而是看重你的能吃苦、性格堅毅。你千萬不要辜負我的期望,今後不管有千難萬難,你都要把這件事堅持辦下去。你尚年輕,今後的日子還長,是可以看到成功的一天的,老夫卻不一定看得到了。”
“曾大人,卑職感大人知遇之恩,也深知此事重大,卑職一定盡力辦好。”容閎辦機器制造業已經五六年了,先前是滿腔赤子之心,恨不得兩年三年就把美國英國的全套機器搬到中國來,讓國家立即強盛。這些年來,他在辦事過程中,深感處處棘手,步步難行,多少次都想甩手不干,但最後還是挺下來了。他本想嚮曾國藩吐一肚子苦水,聽曾國藩這一說,便不敢再講了,硬著頭皮把總督交給的擔子擔起來。
“純甫,我知道你有難處。”曾國藩從“盡力辦好”四字中,已知容閎的艱難。“老夫活了五十多歲,經事不少,知天下事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困難之處,正可看作是激勵和逼迫。你拿張紙來,我送你兩個字,作爲暫時分別的留念。”
容閎忙拿出一張隨身擕帶的棉料呈文紙,曾國藩寫下兩個大字:“患難”。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余將赴直隷,書此二字送純甫,以志相交于患難之時也。”寫罷,親手把紙遞了過去。容閎激動萬分,打開從美國帶回的牛皮箱,將它珍藏于箱中。後來容閎定居美國,西方友人願以十萬美金買下這幅字,容閎毅然拒絕。這當然是後話了。
第二件是金陵書局的事。船山遺書的印裝即將蕆事。道光十九年刻的《書經稗疏》《春秋家說序》因錯訛較多,而稿本王家又已不慎被燒,曾國藩便托劉昆在京師文淵閣抄出,前幾天也已送到江寧來。他又擠出時間,親自爲船山遺書的印刷作了一篇序,現在都一並交給書局趕緊雕板,不用他操心了。只是還有一大批洋人的譯書和國內耆儒的書稿,還在等待著刊刻。曾國藩親到書局去了一趟,見設備簡陋的書局裏堆放著一曡曡刻印俱佳的船山遺書,他欣喜地翻閱著,把書湊近鼻子邊,貪婪地聞著,覺得油墨噴出的氣味真香。陪同一旁的歐陽兆熊笑道:“前人說唐詩可以佐酒,你也真像要把這本書吞吃掉似的!”
“小岑兄,不瞞你說,我現在最大的心願,便是屏去一切世事,學當年李鄴侯那樣,到深山老林裏去築一間茅屋,讀盡天下書。”曾國藩說,那神情極爲虔誠。
“那真是一種絕大享受,可惜你沒有這個福分。”歐陽兆熊大笑,曾國藩也笑了。
離開書局時,曾國藩拉著老友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船山公的書印得差不多了,這是一大工程,你我都實現了夙願。其他存局的譯稿也都要刻印出來。洋人機巧之心,造砲制船的奧妙都在這些書裏,要想使中國富強起來,就非要讀這些書不可。至于那些耆儒們的著作,也是一生心血所在。他們大多清貧,無力付梓,我們不印,他們將抱恨終生,學術成果也就會湮滅,所以也得刻印出來。馬穀山若是不支持,你就寫信給我,我給你匯銀子來。”
歐陽兆熊感動地說:“滌生,我和你的心是相通的。你才大,干大事,我力小,辦小事,總之都要爲世人做有益之事。你放心去直隷吧,我之餘生便在此書局了。只要有我在,金陵書局就不會關門,馬穀山不給錢,我賣田產店鋪也要把存局的這批書稿刻印出來!”
兩雙已變蒼老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從書局回到衙門不久,趙烈文便引著一個漢子進門來。那漢子挑著兩隻大木箱。
“大人,歐陽先生給你送了一擔禮物。”趙烈文笑嘻嘻地說。
“哪個歐陽先生?”曾國藩皺起眉頭說,“你叫他挑回去,什麽禮我都不收!”
“還有哪個歐陽先生,就是書局的小岑老丈呀!”趙烈文邊說,邊擅自叫那漢子放下擔子。
“他送我什麽禮物?我剛從他那裏來。”曾國藩疑惑不解。
那漢子拿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說:“大人剛走,歐陽先生便說,你們看我現在呆成什麽樣子了,曾大人奉調直隷,一走幾千里,今後捎帶東西十分不便,船山公的遺書就差兩本沒完工了,我們何不把先印好的送他一套呢!大家都說應該。于是就裝滿了兩箱子,派我送來。”說著打開木箱,露出曡得整整齊齊的幾十函書來。曾國藩滿面笑容地說:“好,好!這個禮物我收下。你辛苦了,到大廚房裏吃過飯再走。”
那漢子出門後,趙烈文幫助曾國藩將書一函一函地拿出來,放到書桌上,幾乎把整個書案擺滿了。
“船山先生處饑寒交迫之境地,孜孜不倦,寫出這多好書來,真正不容易呀!”曾國藩望著眼前的書感嘆起來。
趙烈文順手翻著《讀通鑒論》。這本書在書局刻印過程中,他便零零星星地借來讀過一遍,十分佩服船山的見事高明、議論深刻。此時看著這部被裝訂成十大本的五十餘萬言鉅著,真是愛不釋手,心裏油然生出一股對船山的由衷崇拜。“大人,船山公議論戛戛獨造,破自古悠謬之談。卑職想,若使其得位乘時,必將大有康濟之效。”
“不見得。”曾國藩輕輕地搖了搖頭。
“爲何?”趙烈文頗感意外。他深知曾國藩一嚮尊崇王夫之,但爲什麽並不贊同這個觀點呢?
“船山之學確實宏深精至,但有的則嫌偏刻。比如對人的評價,求全責備的多,寬容體諒的少。若讓船山處置國事,天下則無可用之人了。”曾國藩離開座位,在書案前走了幾步後又說,“作文與做官並不是一回事。作文以見深識閎爲佳,立論即使尖刻、偏頗點亦無妨,因爲不至于傷害到某一個人,也不去指望它立即收到實效,只要自圓其說,便是理論,運筆爲斤,自成大匠。做官則不同,世事紛繁,人心不一,官場複雜,尤爲微妙,識見固要閎深,行事更需委婉,曲曲折折,迂回而進,當行則行,當止則止,萬不可逞才使氣,只求一時痛快。歷來有文壇上之泰山北斗,官場上卻毫無建樹,甚至一敗塗地者,蓋因不識此中差別耳!”
趙烈文不斷點頭稱是。過一會,曾國藩感慨地說:“世上之人,其聰明才力相差都不太遠,此暗則彼明,此長則彼短,在用人者讅量其宜而已。山不能爲大匠別生奇木,天亦不能爲賢主更生異人。”
“大哉,宰相之論也!”趙烈文不由得高聲贊嘆。
“惠甫,你怎麽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呀!”曾國藩哈哈大笑起來,心情十分快活。
“卑職跟隨大人多年,素日裏聽大人談經談史談人物,所獲甚多。有時想,若是把大人這些談話都整理出來,刻印成書,必然對世人大有啟發。”趙烈文真摯地說,他其實已悄悄地這樣做了。每次和曾國藩談話之後,他就趕緊記在當天的日記上,盡量做到不漏一句,不走一絲樣,把它們原原本本地留在紙上。曾國藩多次和他談“靜”的意義。從春秋的諸子百家,談到宋明的程朱陸王,把“靜”的學問闡發得淋灕盡致,說得趙烈文如醉如癡。他于是自號能靜,將書齋命名爲能靜居,其每天的日記也隨之叫做能靜居日記。這部能靜居日記已記了二十年了,其中有不少曾國藩的言論。
“惠甫,我本是一個讀書做詩文的料子,誰知後來走錯了路。”曾國藩今天的談興很高,他喝了一口茶,饒有興致地談起了往事。“我初服官京師,與諸名士接遊,時梅伯言以古文、何子貞以學問書法皆負重名。我時時察其造詣,心獨不肯下之。顧自視無所蓄積,惟有多讀書而已,心中則以爲異日梅、何之輩不足以相伯仲。豈料學未成而官已達,從此與簿書爲伍,置詩文于高閣。咸豐二年後奉命討賊,馳驅戎馬,益發無暇爲學。今日回過頭來再讀梅伯言之文,自覺其有過人之處,往者之見,實爲少年偏激。不過,我至今心裏仍不服輸,若讓我有時間讀書,我一定要與梅伯言爭個高低。”
說罷,一副憤憤不平的認真樣子。趙烈文鼓掌大笑起來,說:“人之性度不可測識,世有薄天子而好爲臣下之稱號者,漢之富平侯、明之鎮國公①也。大人事業淩架千古,唐宋以下幾無其倫,仍斤斤計較,要與寒儒一爭高下,豈不與漢成帝、明武宗爲一類的人!”
曾國藩笑著說:“我講的是實話。”
趙烈文說:“我于此看出了大人年輕時的英發雄姿,定然不可一世,後來與洪楊爭勝負,大概也出于此好勝之心。”
“真給你說對了,惠甫。”曾國藩說,“起兵之初,亦有激而成,不僅要與洪楊爭高下,也要與湖南官場爭高下。初得旨爲團練大臣,借居撫署,爲懲辦幾個鬭毆的兵痞,長沙綠營竟全軍鼓噪入署,幾爲所戕。因此發憤到衡州募勇萬衆。那時也不過爲爭口氣而已,不意遂有今日。真可爲一笑。”說到這裏,曾國藩停住了,繼而又喟然嘆息道:“可惜捻戰無功,國家亦未中興,平長毛這點功勞,實不足道。”
“李中堂勦捻成功,用的就是大人的河防之策。他的勝利,就是大人的勝利。”趙烈文安慰道,“卑職想,大人募湘軍,後來李中堂募淮軍,與北宋韓世忠、岳飛等人募軍有相似之處。當年韓、岳自成軍自求餉,湘淮軍的成功,實基于此。”
“是的。”曾國藩鬆開握鬚的手,支在扶手上,將身子挺直,“大抵用兵而利權不在手,決無人應之。故我起義師以來,①漢成帝自稱富平侯家人,明武宗自稱鎮國公。力求自強之道,粗能有成。”
趙烈文笑道:“大人成則成矣,而風氣則大辟蹊徑。依卑職看來,大人歷年辛苦,與賊戰者不過十之三四,與世俗文法戰者不啻十之五六。今大人一勝而天下靡然從之,恐數百年不能改此局面。一統既久,剖分之象蓋已濫觴,雖是人事,亦是天意。”
曾國藩默然良久,徐徐嘆道:“我始意豈及此!成敗皆氣運,今日之局面,亦同係氣運所致。”
這時,一個僕人進來,遞給曾國藩一張紙條。曾國藩看過後問趙烈文:“這是何物,你能猜得著嗎?”
趙烈文搖搖頭。
“這是老夫的晚餐菜單。”
多年來,曾國藩一直與幕僚一起就餐。歐陽夫人率兒女到江寧後,一家人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多了,不過,他也還時常到大廚房和幕僚們邊吃飯邊聊天。近一年來,他常常喜懽一個人在書房裏吃飯,偶爾歐陽夫人也到書房來陪他吃。
“菜單?”出于好奇,趙烈文將紙條拿過來看了看,只見上面寫著:“魚片煮白豆腐一小碗,香蔥蘿蔔絲一小碗,菠菜湯一中碗,辣椒豆鼓一小碟,米飯一小碗。”
趙烈文嘆息:“大人還是吃得省儉!聽說升州板鴨店常常給江寧各大衙門送板鴨,大人不妨切點吃。”
“我這裏沒有升州店的板鴨!”曾國藩斷然說,“以前他們送過幾次,每送一次,我便叫人退回一次,以後他們也就不再送了。我的廚房裏沒有多少鷄鴨魚肉,連紹酒都是論斤零沽。”
“大清二百年,不可無此總督衙門!”趙烈文深有所悟地嘆息。
曾國藩說:“那好,足下他日爲老夫撰寫墓志銘,這便是材料!”
說著,兩人都大笑起來。
“江六,今晚有客人吃飯,你加一碗臘肉、一碗臘魚,一碟火腿,再去打三斤紹酒來。”曾國藩吩咐僕人。江六應聲出門,趙烈文起身告辭。“不要走,我已經留你吃飯了。”
“客人就是我!”趙烈文受寵若驚,與曾國藩單獨在一起吃飯,這還是第一次,過去雖然也一起吃過飯,但那是和衆人一道在大餐廳裏就餐。
“過一會歐陽小岑也來。今晚我做東,請你們二位。”曾國藩很難得請客,今晚這餐飯既是與歐陽小岑話別,又是爲了答謝他送了這套船山遺書。趙烈文則被拉來作陪。
趙烈文重新坐下,一眼瞥見書架上擺著一曡《紅樓夢》,遂笑道:“想不到兩江總督衙門也有私鹽,今天被我拿著了!”說罷,起身嚮書架邊走去。
曾國藩先是一怔,後恍然大悟,說:“日前御史王大經奏禁淫書,《紅樓夢》赫然列第一,真可笑得很。這是一部奇書,你讀過嗎?”
“五年前匆匆讀過一遍,的確寫得好,真想再讀一遍。”
“《紅樓夢》要多讀幾遍,纔能摸到曹雪芹的真意。不瞞你說,我這是讀第三遍了。”曾國藩也走到書架邊,拿起堆在上面的第一本,順手翻了幾頁。忽然,從書中飄下一幀照片,趙烈文忙彎腰拾起。照片上是一幅精美的園林圖:遠處爲小橋假山、樓閣回廊,近處是一座水塘,一個俊美的貴公子坐在瓷墩上,對水吹簫,神態優雅恬適。
趙烈文凝視許久,問:“大人,這吹簫的少年是誰?”
“你看看照片的背後。”曾國藩說,手中的書已合攏,重新放到書架上去了。
趙烈文把照片翻過身來,看到一行字“老中堂惠存。鑒園主人贈。”
“他是恭王?”趙烈文頗爲懷疑地問。
“正是。”
曾國藩重新坐到太師椅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趙烈文又把照片翻過去,再細細諦視著,說:“真是個英俊美少年。”隔一會,又自言自語:“美則美矣,然非尊彞重器,不足以鎮壓百僚。”
曾國藩隨口答道:“貌雖不厚重,聰明則過人。”
“聰明誠然聰明,不過小智慧耳。”趙烈文將照片置于茶几上,毫無顧忌地說,“見時局之不得不仰仗于外,即曲爲彌縫。前嚮與倭相相爭,無轉身之地,忽而又解釋。這都是恭王聰明之處。然此則爲隨事稱量輕重、揣度形勢之才,至于己爲何人,所居何地,應如何立志,似乎全無理會。凡人有所成就,皆志氣作主,恭王身當姬旦之地,無卓然自立之心,位尊勢極而慮不出庭戶,恐不能無覆餗之慮,怕不是淺智薄慧之技所能幸免。”
趙烈文這番議論,曾國藩在心裏也有些同感,但他不忍心指責恭王,恭王畢竟有大恩于他,且其亦有自身的難處,不是局外人所能知道的。他避開對恭王的議論,轉嚮另一個話題:“本朝君德甚厚。就拿勤政來說,事無大小,當日必辦。即此一端,便可以跨越前代。前明嘉靖帝在位四十五年,前前後後加起來,臨朝之日不會超過三年。本朝歷代皇帝,非重病不缺一天,真是前朝少有。又如大亂之後而議減征,餉竭之日而免報銷。數者皆非亡國舉動,足下以爲何如?”
“數者皆非亡國舉動”一句話,使趙烈文頗覺意外,他于此窺視出曾國藩對國事蜩螗的憂慮不滿的心理,試探著說:“大人問卑職對本朝君德的看法,請恕卑職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肆。”
“這裏沒有外人,你只管放心說。”曾國藩微微一笑。
得到鼓勵,趙烈文的膽子更大了,遂痛快陳詞:“天道窮遠難知,不敢妄對。卑職以爲,自三代以後,論強弱不論仁暴,論形勢不論德澤。比如諸葛亮輔蜀,盡忠盡力,民心擁護,而卒不能復已絕之炎劉;金哀宗在汴,求治頗切,而終不能抗方張之強韃。人之所見不能甚遠,既未可以一言而決其必昌,亦不得以一事而許其不覆。議減征,說來是仁政,但創自外臣,本非朝廷旨意;免報銷,當然顯得寬容,但餉項原就是各省自籌,無可認真,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這些都是取巧的手腕。至于勤政,的確爲前世所罕見,但小事以速辦而見長,大事則往往以草率而致誤。以君德卜國之盛衰,固然不錯,但中興氣象,第一貴得人。卑職看今日中樞之地,實未有房、杜、姚、宋之輩,若僅以勤政之形式而求中興,恐未能如所願。”
趙烈文這些論點,曾國藩深以爲然。恭王聰明而不能鎮百僚,文祥正派而規模狹隘,寶鋆靈活但不滿人口,有節操的僅倭仁一人,卻又才薄識淺。時局盡在軍機,而軍機這班要員就是這般,國事如何能指望?心裏雖這樣想,嘴上卻不能贊同趙烈文的不恭之言。他要再聽聽這位見事深細的幕僚對朝政的看法,遂含笑道:“本朝乾綱獨攬,亦前世所無。凡奏折,事無大小,徑達御前,毫無壅蔽。即如沅甫參官秀峰折傳到御座前,皇太后傳胡家玉面問,僅指折中一節與看,不令睹全文。稍後放譚廷襄、綿森二人去湖北查辦,而軍機處尚不知始末。一女主臨御而威斷如此,亦古來罕見。”
趙烈文冷笑道:“當今太后處事,確如大人所言,其詭密之程度,連軍機大臣都無法知曉,太后亦矜矜自喜此中手腕。然女流之輩畢竟不懂得,威斷在俄頃,而蒙蔽在日後。當面都唯唯諾諾,謹遵照辦,一出外則恣肆欺蔽,毫無忌憚。一部《紅樓夢》,把這種面目都寫絕了。卑職有時想,堂堂大清王朝,竟如同一座百年賈府,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不久就會有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的一天到來。”
趙烈文的話說得如此明白可怕,令曾國藩憂鬱不安,正想爲太后申辯兩句,歐陽兆熊應邀來了。他趕緊中斷這番談話,吩咐擺菜吃飯。本來興致很濃的一餐告別晚宴,卻因此而吃得不甚暢快,待歐陽兆熊和趙烈文告辭回家後,曾國藩的心潮仍不能平靜。
這時歐陽夫人正患咳喘,不能長途跋涉。曾國藩留下紀澤夫婦在江寧照料,帶著紀鴻和衆幕僚們,冒著嚴冬酷寒,頂著北風,匆匆離開兩江,他要趕在同治八年元旦前進入京師。
三 初次陛見太后皇上,曾國
藩大失所望
曾國藩離開京師已整整十七年了。當綠呢轎車進入彰義門洞時,他不覺心頭一熱,無聲唸道:北京啊,北京,今天總算又見到你了!轎車穿過廣安門,在一條狹長的街道上緩緩行駛。這一帶是原金朝的中都城,繁華的往昔早已隨著歷史煙雲過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舊低矮的民房和窄陋的街巷衚衕。出了宣曜門,很快便進入正陽門大街。遠遠地可以望見閃耀著明黃色綵的宮殿羣了,輦轂重地雍容尊貴的非凡氣派終于出現在眼簾。曾國藩看著看著,視線漸漸模糊,心底思潮翻卷。十七年了,多麽不平凡的十七年啊!當年雄壯軒昂的禮部右侍郎,已被常人不可想象的艱難險阻、憂傷恐懼、委屈打擊、苦心思慮,打磨得兩鬢如霜,兩頰如削、疲弱得似經受不起轎窻外揚起的風沙。這十七年間的腥風血雨,究竟靠什麽挺過來了呢?是靠青年時代立下的雄心壯志?靠鏡海師所傳授的理學修養?還是靠對三朝皇恩的報答之心?這十七年來所做的一切,究竟又是圖的什麽呢?爲名標青史、留芳百世?爲維護名教、拯民水火?還是爲了眼前這座京城,以及住在這裏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和他們的主子?
曾國藩的身旁坐著昨天特地出城迎接的周壽昌。往日的風流才子,而今也是五十四五歲的人了,現官居翰林院侍讀學士。他身穿深紫色漢瓦團花庫緞駝毛長袍,罩一件麂皮軍機坎,因爲清閒,加之又會保養,他的氣色很好,與僅大三歲的同鄉好友相比,宛若是兩個輩分之差。昨夜在驛館裏兩人談了大半夜,周壽昌還有許多話要說,見曾國藩入城來氣宇凝重,沉默不言,也不便開口。
轎車經過天橋,來到珠市大街口。這裏商賈雲集、車水馬龍,板章巷口有一個臨時搭起的木棚子,棚子裏的竈臺上有一口龍頭大鍋在冒著熱氣,棚子四周聚集著上千個乞丐。時已三九隆冬,這羣乞丐無一人有件完整的衣褲,好些人的上身掛著松柏樹枝,企望靠它來抵禦風沙。他們滿身污垢,抖抖顫顫地。圍在鍋邊的在吵吵鬧鬧,老遠便把手中的破碗遞過去。後邊的亂七八糟地排著長隊,破碗爛缽不是拿在手上,而是覆叩在頭頂。曾國藩心中惻然,不忍看下去,將臉掉嚮左邊轎窻。這時,一輛圍著紅障泥的大鞍車飛也似地從窻邊閃過,一陣塵土飛揚,老遠地,還聽得見馬脖子上的銀鈴響聲。
“應甫,你看清了嗎,剛纔過去的是哪個衙門裏的堂官?”曾國藩皺著眉頭問。
“不是堂官,是近日一個跑紅的優童。”周壽昌淡淡一笑。
“優童?”曾國藩驚訝不已,“一個優童敢坐紅障泥大鞍車?”
“滌翁,你這是二十年前的老皇歷了。”周壽昌笑起來,“現在京師最看重的就是優童,比我們這些翰林學士的身價都高。達官貴人、豪門公子挾帶一個色藝俱佳的優童赴酒樓,一桌酒花二三百兩銀子,這種事在京師不算新聞。優童之居,擬于豪門貴族。其廳堂陳設光耀奪目,錦幕紗櫥,瓊筵玉几,結翠凝珠,如臨春閣,如結綺樓,神仙見了都要吃驚。”
“京師風氣,竟然敗壞到了這等地步!”曾國藩很憤慨。
轎車進入拉冰衚衕,一座大官府第門前車馬堵塞,賀客絡繹,鞭砲聲不斷。曾國藩依稀記得,這是前工部尚書壽元的家。
“壽元還健在嗎?他家今天是祝壽還是娶媳婦?”曾國藩小聲地問周壽昌。
“壽元活得很硬朗。他家今天的喜慶我知道,不是祝壽,也非娶親。”周壽昌是個幾十年的京師通,他什麽都知道。
“那又是干什麽?”
“這件喜事,你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壽元已蒙喇嘛高僧開恩,答應在他死後,把他的額骨琢爲念珠。”周壽昌神秘地笑了笑。
“什麽?”曾國藩驚得幾乎要從轎車裏站起來。他好歹也在京師呆過十三四年,過去從未聽過有這等怪事。
“滌翁,你剛進京,還不清楚,這些年京師的怪事多得出奇。好比這件事,我怎麽也不能理解。信喇嘛教的人都說,若死後額骨琢成念珠,爲高僧佩戴,其魂便長依佛門。高僧從不答應世人的要求,一旦答應,求者就好比乍膺九錫,人人祝賀。壽元因作過尚書,又加之對喇嘛禮之甚恭,纔能得此殊榮。”
“京中的大官們怎麽都這樣糊塗了?”
“滌翁,我唸幾首《一剪梅》給你聽聽,據說是個江南才子寫的,專爲中外大官們畫像。”
周壽昌搖頭晃腦地吟了起來——
仕途鑽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豐。莫談時事逞英雄,一
味圓融,一味謙恭。
大臣經濟在從容,莫顯奇功,莫說精忠。萬般人事要朦朧,駁
也無庸,議也無庸。
八方無事歲年豐,國運方隆,官運方通。大家襄贊要和衷,好
也彌縫,歹也彌逢。
無災無難到三公,妻受榮封,子蔭郎中.流芳身後更無窮,不
諡文忠,便諡文恭。
車輪在泥土路上碾過,留下兩行淺淺深深的轍印,將綠呢轎車拉嚮前進,京師慣常的臭氣臊氣一陣陣襲來。曾國藩只覺得胸中作嘔,頭腦發脹,進京途中重新振作的精神,被眼前的景象打得七零八落。他痛苦地自問:辛辛苦苦與長毛、捻軍搏鬭了十七年,難道保下來的竟是這樣一座江河日下的京城?這樣一批庸碌荒唐的官吏?
穿過繁華而雜亂的大街小巷,曾國藩一行寓居東安門外金魚衚衕賢良寺。早有吏部官員稟報兩宮太后。傍晚,吏部侍郎胡肇智親來賢良寺傳旨:“賞曾國藩紫禁城騎馬,明日養心殿召見。”
這一夜,曾國藩通宵不眠。賞紫禁城騎馬,這是皇家給予年高德劭大臣的一種極高禮遇,且一進城便召見,也說明了兩宮太后的渴念之情。皇家恩德深重啊!深受程朱理學薰陶的武英殿大學士在心裏反反復復地唸叨著,進城時的不快心緒已經消失,十七年來的辛苦委屈,仿佛都讓這道聖旨給酬謝了。
自從道光二十年散館後得見天顏,這已是第三代聖主了。皇上尚不到十四歲,少年天子是個什麽模樣,他想清楚地看一眼。兩宮太后都還年輕,西太后聰明過人,據說有當年則天女皇之風,對國事處理的才能究竟如何,他也想親自掂量一下。明天召見,皇上和兩位太后會提出些什麽問題呢?他設想許多可能問到的事,又一一在心裏作了回答。就這樣想來想去,自鳴鐘噹噹響了四下,窻外仍然漆黑一團。曾國藩起床,盥洗完畢,盤腿在床上靜坐片刻,然後吃飯。
卯初二刻,曾國藩乘轎來到景運門外,內廷官員在門邊恭迎。他下轎進了門,這裏已是一片輝煌燈火。景運門的右邊是乾清門,這是內廷的正門。清朝從順治到道光,這裏是歷代皇帝御門聽政的地方,咸豐以後則多改在養心殿。乾清門的右邊一直到隆宗門,有一排矮小的連房。連房西頭是內務府大臣辦事處,東頭是侍衛值宿房,中間是軍機處。此刻,這裏已端坐幾位當朝核心人物。他們在等候早朝,並預知曾國藩今日陛見,都想趁此機會先睹這位名震寰宇的一等候爺,和他說上幾句話。
曾國藩尚未走到乾清門,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沈桂芬、李鴻藻便聞聲而出,一同把他迎進軍機處。咸豐二年曾國藩離京時,文祥任工部主事,寶鋆任翰林院侍讀學士,沈桂芬任翰林院編修,李鴻藻剛在這一年點翰林。論職務,都在曾國藩之下;論科名,除寶鋆與之同年外,其他也都是晚輩。四個軍機大臣在曾國藩的面前甚是謙恭。
正說得投機,外面報恭王到。曾國藩等一齊走出門外。只見恭王正在幾個貼身侍從的陪伴下,大步流星地嚮前走來。曾國藩想起這些年來恭王對自己的推薦、信賴、依畀,心中感激不盡。他趕緊趨前兩步,口裏唸道:“草莽曾國藩叩見王爺。”說著便要下跪。
奕忙跨上一步,雙手扶住,說:“老中堂免禮!”擕起曾國藩的手,一起進了軍機處。
坐下後,奕把曾國藩細細端詳一番,輕聲說:“中堂蒼老多了!”
一句話,說得曾國藩熱淚盈眶,硬著喉嚨答:“十七年前草莽離京時,王爺尚是英邁少年,不想今日重見,王爺也已步入中年了。”
奕說:“這些年來,老中堂轉戰沙場,備嚐艱險,祖宗江山,實賴保衛,闔朝文武,咸對老中堂崇敬感激!”
曾國藩聽了這幾句貼心話,一時血液沸騰,哽咽著說:“全仗皇太后、皇上齊天洪福,靠王爺廟謨碩畫,草莽何功之有!但願從今以後,四海安夷,國運隆盛。”
衆軍機一齊說:“這一切全賴老中堂的經緯大才!”
過一會兒,惇親王奕誴、醇郡王奕譞、鐘郡王奕詥、孚郡王奕譓以及六部九卿都陸續來到,大家猶如衆星拱月般地簇擁著曾國藩,往日肅穆安靜的軍機處變得熱鬧起來。
看看已近巳正,還不見叫起,曾國藩有點急了。正在這時,年近八十的鎮國將軍奕山走進來傳旨。鴉片戰爭期間,奕山在廣州掛起白旗,嚮英國侵略者義律投降,辱國喪權,激起衆怒,被鎖拿京城,擬處以大辟。只因是道光帝的姪子,纔免于一死。後來又放出,予以重用。爲國家贏得聲威的英雄林則徐死去已近二十年,給祖宗丢臉的懦夫卻仍然硬硬朗朗地活著。天道不公!曾國藩的腦子裏瞬時間閃過這一念頭。即將面聖的非常時刻不容他多想,他趕緊回過神來,跟在奕山的後面,左轉進了西長街,然後跨進遵義門,養心殿便出現在眼前了。
奕山把曾國藩領到東煖閣門邊,自己先進去了。立刻,裏面傳出一句清亮動聽的女人聲音:“叫他進來吧!”
曾國藩知道這是皇太后開的金口,他下意識地正了正衣冠,挺直身軀。奕山走到門邊,嘶啞著喉嚨喊:“傳曾國藩!”
兩個太監打起明黃緞棉簾,曾國藩彎腰進門,走前兩步,雙腿跪下,叫道:“臣曾國藩恭請聖安!”
“曾國藩免禮。”又是一句好聽的女人京腔,只是音色比先前一句柔和些。曾國藩心裏在猜測:前一句或許是慈禧太后的決定,剛纔這一句可能是慈安太后的客氣。慈安太后待人寬厚,這一點他早有所聞。曾國藩摘下插著雙眼花翎的珊瑚紅頂帽,將它放在右手邊,低下頭去,高聲說:“臣曾國藩叩謝天恩!”然後一連叩了三個頭,青塼地發出三下沉厚的響聲。叩完後,他站起來,右手托著大帽子,嚮前走數步,在正中一塊軟緞墊子上跪了下來,恭聽天語。
片刻之間,養心殿東煖閣裏闃寂無聲。曾國藩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珠。
“曾國藩,你在江南的事都辦完了?”說第一句話的那個女人終于開腔了。
“是的。”曾國藩趁此機會擡起頭來,嚮前面迅速掃了一眼,然後趕緊垂下,答,“臣在江南的事都辦完了。”
就這一眼,他已將面前的佈局看清楚了。皇上端坐在正面寶座上,身材似乎較瘦弱,面孔蒼白,一臉稚氣,眼睛望著遠遠的門簾子,並不看他。剛纔說話的太后坐在北面,南面也坐著一位,兩位太后的前面都放著一層薄薄的黃幔帳。曾國藩已從軍機處得知,召見時慈安太后坐南,慈禧太后坐北。因此,剛纔的問話出自慈禧太后之口。
“勇都撤完了嗎?”慈禧太后又問。
“捻寇滅後不久都撤了。”曾國藩答。他神情緊張,背上已漸漸發熱。
“撤的幾多勇?”又是慈禧太后的聲音。
“撤的二萬人,留的三萬人。”不是講都撤了嗎,怎麽還留有三萬,比撤的還多?曾國藩自己已發覺這中間的矛盾,心裏一急,背上的熱氣立即變成汗水。
“何處人多?”
“撤的以安徽人最多,湖南也有一些。”見慈禧太后並沒有就二萬三萬的數字查問下去,曾國藩略鬆了一口氣。
“你一路上來也還安靜嗎?”這是慈安太后在發問了。
“路上很安靜。”曾國藩答,“起先恐怕有遊勇滋事,結果一路倒也平安。”
“你出京多少年了。”慈安太后再問。
“臣出京十七年了。”
“你帶兵多少年?”還是慈安太后的聲音。
“從前總是帶兵,這兩年蒙皇上恩典,在江南做官。”答到這裏,曾國藩的緊張心情開始鬆弛下來。
“你以前在禮部?”
慈安太后的問話雖多,但最好回答,曾國藩不要作任何思考。他答道:“臣前在禮部當差。”
“曾國荃是你的胞弟?”慈安太后又換了一個話題。
“是臣胞弟。”
“你兄弟幾個?”
“臣兄弟五個,有兩個在軍營死的,皆蒙皇上非常天恩。”曾國藩說到這裏,心裏微微一顫,他想起了廬山黃葉觀裏的溫甫。溫甫走後的最初幾年,曾國藩時時提心吊膽,以後見無聲無息的,也就慢慢心安了。常常想到要去看看,又覺得不妥,一直也沒有去成。去年到江西查訪,他下了最大決心,要去看望孤身學道十年的六弟。他借口休息幾天,住到廬山腳下一個小旅店,把陪同的江西官員打發走後,在一個漆黑的夜裏,陳廣敷帶著溫甫下山來到旅店,兄弟會面,談了一個多時辰。所幸溫甫在廣敷的開導下,心境倒還安寧,給曾國藩很大的安慰。溫甫希望見見妻妾和兒子,他也答應了,只是一再叮囑不要泄露出去。還好,溫甫家眷在廬山住了半年,外人也不曉得。盡管如此,當著太后的面再次扯謊,他仍覺心虛。
“你從前在京,直隷的事自然知道。”問話的換成了慈禧太后。
他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稍停一下,說:“直隷的事,臣也曉得些。”
“直隷甚是空虛,你須好好練兵。”慈禧太后繼續說。
曾國藩明白了,原來調任直隷總督的目的,是要他來練兵。直隷能練出什麽好兵來呢?天下的好兵源衹有湖南,湖南人卻又耐不了北方的苦寒和麵食。曾國藩不能接受這個任務,但又不能頂撞,只得委婉地說:“臣的才力弱,且精力日衰,恐怕辦不好。”
一語奏上去,許久不見回音,曾國藩的背又開始濕了。
“你跪安吧,明天再遞牌子。”慈禧太后終于說話了。
曾國藩趕緊叩頭跪安,托著帽子起身,一步步後退,直退到門簾邊,纔慢慢轉身出門。
曾國藩走出養心殿,來到乾清門時,只見丹墀上下和兩旁回廊裏,早已聚集著上百名大小官員、太監,他們全都以驚異的目光遠遠地望著他,悄悄地交頭接耳,直到他走出景運門。
第二天又是巳正時,由當年輔政八大臣中唯一沒受懲處的六額駙景壽帶領,走進養心殿東煖閣。皇太后、皇上再次召見,問了問他的病情及造洋船的事。第三天,由僧格林沁之子襲親王伯彦訥拉祜帶領,在養心殿東煖閣第三次接受召見。慈禧太后詢問這些年來有哪些好的帶兵將領,又談起直隷練兵的事,要他實心實意去辦。
三次召見完畢,曾國藩感慨良多。皇上自始至終衝默不語,未出一字綸音。雖說年紀小,有母后作主,也可以不講話,但到底當了八年的皇帝了,幾句套話總可以說得上的。曾國藩想起先前在翰苑供職時,老輩翰林談起聖祖康熙爺來,人人崇拜不已。九歲登基,十二歲就親自裁決政事,十七歲除鰲拜集團,二十歲定削藩大計。正因爲有如此雄才大略的皇上,纔有超邁漢唐的豐功偉績。而今國家多難,人心渙散,正需要一個能用強力扭轉乾坤的帝王,看來,十四歲的孱弱天子不是那號人物。
慈安太后問的話,全是閨閣中婦人的閒聊家常,可有可無,不著痛癢。慈禧太后號稱厲害,有關大事純係她一人發問,曾國藩認真地把她三次召見所問的每句話都重新回憶了一遍,慈禧關心的是三件事:江南撤勇、湘軍將領及直隷練兵。他細細地琢磨著這三件事,將它貫穿起來,看出了慈禧的心思:把江南的勇都撤光,能打仗的將領帶到直隷,在直隷練出一支精兵來拱衛京師。至于召見之前,他所設想的主要事情,諸如江南的吏治鹽政、百姓的生活、人才的保舉以及捻亂平息後皖、豫、魯省的恢復,還有機器局的建設、如何抵禦洋人等等長治久安之策,幾乎無一句涉及到。是慈禧自私,心中衹有她和她兒子的寶位?還是她的才具其實平常,不足以慮及到這些迫不及待的民生國計?曾國藩的腦子裏突然浮起李商隱的詩來:“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慈禧雖未問及鬼神,但也不問及蒼生。國家就掌握在這樣的太后、皇上手裏,能指望它四海安夷、國運隆盛嗎?他暗自搖了搖頭。
作爲大學士,既已到京師,表面上也得做出個到職視事的樣子。召見結束後的次日,曾國藩便至內閣到大學士任。他先到誥敕房更衣,然後在武英殿大學士公案前坐一下,又到滿本房裏看了一看,再進大堂。大堂裏橫列六張大書案。東面三張爲滿大學士的座位,西面三張爲漢大學士的座位。曾國藩在西面第一張書案邊坐下。立時便有內閣學士、侍讀學士、中書等數十人前來拜見。當值的侍讀學士送來兩個文件,曾國藩略爲瀏覽一下便簽了字。內閣名爲正一品衙門,位在六部之上,表率百僚,其實沒有大權,只在皇帝授意下處置一些日常政務。雍正時設立軍機處,又分出內閣大部分要事,于是內閣之權更輕,只辦理一些例行事務。正因爲這樣,內閣大學士和協辦大學士便可以成爲一種加銜,不必到任。
清承明制,大學士辦事的地方設在翰林院,于是曾國藩又到翰苑去了一趟。先在典簿廳更衣,次至大堂一坐,到聖廟行禮。再到典簿廳更衣後,到昌黎廟行禮,又到清秘堂一坐。翰林院學士、編修等分批前來叩見。曾國藩一一含笑作答。想起初進翰苑時未到而立,而今已近花甲了。歲月悠悠,時不我待,去日已多,來日苦短。當他走出翰林院時,心中湧起的是一股莫名的悵惘。
他回到賢良寺,案桌上的請帖已經堆了一尺多高。要在往常,他會基本上不予理睬,但這次不同。一來此爲京師重地,邀請者的地位大都顯赫重要,且京師最講應酬,又是勢利之藪,不能輕易回絕別人的邀請。二來離京多年,他也想借此機會與故舊見面,敘敘雲樹之思。他將相邀的帖子一一擺開,大致排了個日程,並吩咐紀鴻注意到時提醒。
這以後,他便是按日程所排去赴宴。有各科門生公請,有甲午、戊戌兩科同年公請,有直隷籍京官公請,有江蘇通省公請,有湖南京官公請,有倭仁、朱鳳標、瑞常三相同請,有文祥、寶鋆、李鴻藻、沈桂芬合請,有恭親王專請,還有周壽昌、吳廷棟、潘祖蔭、許仙屏等舊友的私請等等。每宴後必有戲,每天回寓所時都要到二更三更,弄得他疲倦不堪。
這天深夜,身上癬疾又發作了,癢得醒過來。他猛然想起,天天在權貴紅火中酬酢,冷落了一批已經衰敗下去的昔日師友,于心說不過去。其中尤有兩戶人家,至今未去拜訪,更是太不應該!
第二天,原定皖籍京官公請,曾國藩借病推脫。他換了布衣小帽,偷偷地來到當年的恩師權相穆彰阿舊宅。
穆彰阿自咸豐帝登基不久罷相後,便一直生病蝸居,直到咸豐六年去世。昔日相府煊赫一時的聲勢早已蕩然無存。兒子雖多,卻無一個成器,空蕩蕩的宅院裏冷冷清清,雜草叢生。宅子裏現住著第七子薩善、九子薩廉,一見到曾國藩,兩兄弟百感交集、涕淚滂沱,將他緊緊抱住。曾國藩問他們生活有無困難。薩善說:“蒙先父留下的微薄遺產,度日尚不難,只是近日完稿的先父年譜,則無資付劂。”
說話間,薩廉拿出一曡墨稿遞過來,說:“中堂大人如有空讅閱修改,我們兄弟感激不盡。”
曾國藩接過墨稿翻了幾頁,心中愀然,懇切地說:“當年不是恩師提擕,國藩哪有今日!稿子我帶回去細細拜讀。若有商榷之處,我自會提出來,尤其是關于罷林文忠公和咸豐爺降旨這兩件事,文字上都要仔細斟酌纔是。”
薩善說:“我們兄弟學識淺薄,這些地方文字上若有不妥,請中堂大人乾脆删去重寫。”
曾國藩點點頭,問:“你們商量一下,恩師年譜要刻多少部。”
薩廉說:“我們兄弟合計過,光自家人就有三百餘口,先父生前門生甚多,至少要一千部纔發得開。”
曾國藩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自家人保存不在話下,令尊生前的門生,至今尚有幾人與尊府往來?”
薩善、薩廉啞了口。
“兩位世兄真不懂世故,你好心送給他們,只怕他們還不想接哩!”曾國藩臉色淒然地說,“稿子我先帶到保定去,看後再送來,二位就在本宅僱人刻印五百部,一切費用,都由我出。”
薩善、薩廉感謝不疊。兩兄弟又陪著曾國藩到院子裏各處走了走。這些熟悉的房屋草木,勾起曾國藩心中萬縷悵意。繁華已矣,人去樓空,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他終于受不了情感的沉重壓力,匆匆與薩善兄弟告辭。
出了穆府,他又僱了一輛騾車,悄悄來到絲線衚衕塔齊布家。塔齊布兄弟三人,三弟先他死于咸豐四年,次弟又不幸在今年八月病逝。三兄弟皆無子,只存四女。塔母已八十歲。聽說曾中堂親自登門拜訪,老太婆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親到大門迎接,身後跟著一羣寡婦弱女。曾國藩一見,心裏甚是淒愴。他親自扶著塔母來到大堂,然後嚮老人家行子姪輩大禮,嚇得老太婆忙站起還禮。曾國藩深情地談起塔齊布和他一起創辦湘軍的艱難,稱贊他是難得的將才,勾起塔母對亡兒綿綿不絕的思念和家道中落的傷心,老淚縱橫,緊緊抓住曾國藩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曾國藩很難過,安慰道:“老人家,國藩就好比您的兒子,待我安頓好後,再派人接您老人家去保定住。”
塔母使勁搖搖頭,終于開了口:“有你這句話,我死也心安了。只怪我兒子命薄福薄,不能長隨你這樣的好人。”
旗人婦女本來大方,塔齊布的夫人也不回避曾國藩,這時拉著女兒跪在他的面前,泣聲說:“老大人,可憐塔齊布一生衹有這點骨血,她一個女兒家自然做不了什麽,小時她父親爲她訂了一門親事,明年就要過門,求老大人看在她父親的分上,給小女夫婿謀一個差事。”說罷,想起丈夫來,不覺失聲痛哭,語不成聲地訴說著。
曾國藩實在不忍心聽她說下去,想了一下說:“一個月後,叫令婿到保定來找我。”
塔齊布夫人和女兒叩頭不止。見曾國藩如此慨然應諾,塔齊布次弟阿淩布夫人也忙過來,求道:“老大人開恩,苦命女人的大女兒後年也要過門,求老大人也給她的夫婚一碗飯吃吧!”
曾國藩頗覺爲難。多少湘鄉人,包括像南五舅兒子那樣的至親跑到安慶,跑到江寧,千求萬求,求他收留,他都沒有答應,爲塔齊布女婿謀個差事已是大大破例,這下又來一個,往哪裏安插呢?見曾國藩不開口,阿淩布的女人磕頭如搗蒜。塔母說:“曾大人,老身給您下跪了。”
說著就要起身。慌得曾國藩忙扶住,連聲說:“行,行,下個月一同來保定吧!”
塔母吩咐備飯招待,曾國藩說:“老伯母,國藩雜事多,不能久坐了。”說著從靴頁裏抽出一張硬紙來,雙手遞上去,“這是一千兩銀票,您老人家收下,就算是國藩的一點孝敬。”
塔母又流下淚來,推辭幾下後收了。
從塔齊布家裏出來,曾國藩心頭沉重:曾任提督的滿人塔齊布身後尚且如此蕭條,那二萬多名陣亡的中下級軍官和普通湘勇的遺孤不是更可憐嗎?
四 終生榮耀到達極點的一天
轉眼年關到了。內廷太監送來慈禧太后親自寫的“福”字十張,又有各色絹箋四十張、湖筆三十枝。這有個名目,叫做春帖子賞,衹有內廷王大臣、軍機大臣、弘德殿、上書房、南書房、大學士纔有資格得到。受賞的大臣每人都有十張“福”字,名爲兩宮太后親筆,實際上慈安太后從來不握筆寫字,慈禧太后也沒有這麽多精力每張都寫,絕大部分都是請翰林院或上書房的學士代筆。頒賞的大太監對曾國藩說:西太后講,送給別人的可以請人代筆,送給曾國藩的必須親寫。曾國藩忙命紀鴻端出一百兩銀子酬謝大太監,並請他轉達對西太后格外鴻恩的感激。
元旦這天,曾國藩早早地進了紫禁城,和百官一起,先隨同皇上行慶賀皇太后禮。皇上在慈寧門行禮,曾國藩和其他一二品大臣在長信門外行禮。然後在太和殿朝賀皇上。到了燈節這天,曾國藩又隨皇上宴請蒙古、高麗各藩王。正月十六日,纔是皇上宴請廷臣的日子。這是曾國藩一生榮耀到達極點的一天。
佈置一新的乾清宮比往日更加莊嚴堂皇。在清朝歷史上,這裏曾舉行過兩次名宴。第一次是康熙六十一年,中國自有皇帝以來在位最久的康熙大帝辦的千叟宴,宴請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一千多位。第二次在乾隆五十年,號稱十全老人的乾隆爺已七十六歲。他雅興特高,辦的千叟宴,出席者竟達三千多人,除大臣、中小官員外,還有平頭百姓,甚至還有匠役參加。宴會後,每人還被賜拐杖一根。雖耗資鉅大,卻也爲兩朝皇帝贏得了敬老尊賢、與民同樂的美譽,同時也使得乾清宮的宴席身分大大提高。每年的元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陽、冬至、除夕、萬壽等節日,乾清宮照例有大宴會,參加者都感到很榮幸。咸豐以來,國家多事,宮中的大宴大多取消,僅保留燈節和萬壽節兩次。因而正月十六日的大宴廷臣,便越發顯得隆重。乾清宮的宴會,曾國藩過去出席過多次,但那時他只是侍郎,聊陪末座而已。今天,他作爲漢大學士的領班出席盛宴,這是有清一代人臣所能享受到的最高禮遇。盡管曾國藩早已告誡自己要將功名利祿看淡,但他仍抑制不住激動,因爲這畢竟是千千萬萬人所羨慕不已的殊榮,也是他自己幾十年來夢寐以求的地位。
午正二刻,皇上出來了,韶樂高奏,百官一齊跪下,山呼萬歲。待皇上在一大羣宮女簇擁下從正門走進乾清宮,升上寶座後,執事太監出來導引百官。滿員由倭仁帶領,從左門進;漢員由曾國藩帶領,從右門進。左門進的滿員一律坐在東邊,面嚮西。倭仁坐第一位,文祥第二位,寶鋆第三位,全慶第四位,載齡第五位,存誠第六位,崇倫第七位。倭仁之後的六人均爲六部滿尚書,尚書之後坐的是各部滿侍郎。從右門進的漢員一律坐在西邊,面嚮東。曾國藩坐第一位,朱鳳標第二位,單懋謙第三位,羅惇衍第四位,萬青黎第五位,董恂第六位。譚廷襄第七位。曾國藩以下六人,皆爲六部漢尚書,尚書以下爲各部漢侍郎。桌爲一長條形几案,高一尺二寸,入席者先按預先指定的次序升墊,然後轉過身去對著皇上叩首,再轉過身盤腿坐好。
太監開始上菜了。先是給皇上上。一長串太監一人捧著一碗菜,恭恭敬敬地走上來,輕輕地放到桌面上,然後再躡手躡腳地離開。一道道菜光綵奪目,弄得大家眼花繚亂,都不敢細看。直到碩大的桌面上擺得滿滿的纔停止,一共一百零八碗。再給臣子們上,這些菜大家都看得清楚,最先上的是四個高腳掐絲琺瑯龍紋大碗,碗內裝著四樣珍稀:長白山熊掌、思茅廳孔雀肉、打箭爐牦牛肉、敦煌駝峰。接下來是八大碗,一色的黃釉雙龍牡丹紋碗,分裝鷄、鴨、魚、肉、燕窩、海參、方餑、山楂糕。然後是每人一小碗白米飯,一碗雜膾。雜膾裏有荷包蛋、豬內髒、粉條等。待到這些上齊之後,倭仁和曾國藩各自在東西兩邊車轉過身,面對著皇上。這時,乾清宮內所有領宴的官員也一律車轉過身子,先叩一個頭,再一齊高呼:“謝皇上聖恩,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小皇帝在寶座上略爲點點頭。大家的身子又轉回來,開始吃著分發給每人的一小碗飯和雜膾,至于擺在眼前的那十二大碗菜,人人都知道是做樣子的,誰都不去動它。這時,四喜班的戲子登堂演出了。在絲竹歌舞中,皇上毫無表情地端坐著,桌上的玉箸金碗未曾動一下;東西兩邊盤坐的滿漢官員誠惶誠恐地低頭嚼飯喝湯,盡量不發出一絲聲響來。這便是天子與百官共度元宵佳節。雖然緊張乏味至極,遠不如在自己家裏與妻妾兒女共享天倫的快樂,但有幸與天子共餐,乾清宮裏所有領宴者,莫不感到無上榮耀,無上光綵!
太監們開始進來換菜了。八個大太監走上臺,來到皇上身邊,把一百零八碗原封未動的菜輪流撤下,再換上一百零八個碟子,碟子上放著數不出名目的菜肴果品。在百官面前,則是每兩個太監一組,把長几擡出,又換過一條同樣的長几。几上放著果碟五個、菜碟十個。曾國藩定睛看了一下,碟子裏的東西都很普通,無非是梨棗橘餅、薰烤燜炒之類。兩旁廊廡裏重又奏起廟堂音樂,戲子們下去,領班大學士要嚮皇上領酒了。
往常都是由首座滿大學士祗領,今日破例,慈禧太后欽命曾國藩祗領。曾國藩起身脫去外褂,左手拿著一把銀制小酒壺,右手端著一隻碧玉酒爵,畢恭畢敬地走到皇上面前,把壺與爵放在桌上,然後退下去,走到殿中央、跪下來。皇上身邊一個地位很高的大太監代替皇上嚮銀壺倒酒,再端起銀壺注酒于玉爵,隨後提著銀壺和玉爵走到曾國藩身邊。曾國藩站起,雙手從太監手裏接過玉爵,小飲一口,再跪下,叩首,高聲唸道:“謝皇上賜酒!”于是起身,端起銀壺玉爵回到座位。就在同時,東西兩邊長几上每個官員的面前都擺上了一個小酒壺和一個注滿酒的小酒杯。
曾國藩來到座位上,轉身面對皇上,率領百官又一次唸著:“謝皇上賜酒!”各人把杯中的酒都喝了一口。四喜班的戲子又上來了。大家一邊看戲、一邊飲酒。太監們陸續給每人上嬭茶一碗、湯元一碗、山茶飲一碗。
宮門外,皇上的賞賜已分堆擺在桌上。每一堆上都有一張紅紙條,寫著受賞者的名字。這便意味著宴會將要結束。倭仁和曾國藩對望一眼,遂一齊起身,率領東西滿漢官員魚貫而出。太監將賞物送來,各人接過賞物後,又面對著皇上寶座跪下,叩三個響頭。曾國藩領的賞物是:如意一柄、瓷瓶一個、蟒袍一件、鼻煙一瓶、江綢袍褂料二幅,與倭仁以及其他滿漢尚書的賜物一個樣。
回到賢良寺,他全身都散了,癱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起身。作漢大學士領班出席乾清宮宴,誠然是至高的榮譽,不過這種榮譽所帶來的激動,在宴會進行到一半時便消失殆盡,令他深深不安的是皇上的表情。皇上仍然是一語不發,冷漠呆板。在送酒爵到皇上身邊時,他趁機仔細地看了一眼。這次他看得非常清楚:皇上不僅瘦弱,且兩眼憂鬱乏神。當時不能多想,現在回憶起來,他心裏冒出一股冷意:這決不是一個天縱睿智的聖賢之主,且很可能不得永年。他想起則天女皇卵翼下的幾個天子均懦弱無能,國政一決于女主,最終弄得天下不安的歷史教訓,心中悲涼地嘆息:大清王朝這條在風雨中僥幸免于傾覆的破船,今後將要被貪權而無才具的太后、孱弱而不諳世事的皇帝駛嚮何處呢?
元宵節後不久,曾國藩便來到了保定任所。
直隷最大的民事在永定河水患。二十多年前唐鑒送的《畿輔水利》起了作用,曾國藩按圖索驥,對境內的主要山川作了一番實地查勘,嚴督河道清淤築堤。又調長江水師總兵彭楚漢來直隷訓練新兵。
夏初,曾紀澤奉母親及全家來到保定。曾國藩見夫人兩隻眼睛變得昏蒙蒙的,大白天都幾乎看不見東西,關切地問:“半年不見,你的眼睛如何壞得這樣厲害?”
歐陽夫人流下淚來,抽抽泣泣地告訴丈夫:“紀靜春間在湘潭病故了,這眼睛是哭她哭壞的。”
“大妹子她……”曾國藩驚得手中的書掉到地上。他怎能相信這事是真的,未滿三十歲的女兒怎麽能先于父母而走?他頹然坐著,心裏滿是內疚。對于女兒的早逝,作父親的有責任。
紀靜不滿三歲時,便由父親作主,許給翰林院編修湘潭袁芳瑛的長子袁秉楨。袁秉楨那年五歲,長得活潑可愛。剛進京不久的歐陽夫人正苦于京師沒有親戚,便也欣然答應。紀靜二十一歲上完的婚,嫁過去後纔知道,袁秉楨早已在家娶了妾,紀靜哭得死去活來。未婚而先娶妾,這意味著袁家沒有把他這個兩江總督的姻親放在眼裏,曾國藩雖然憤怒,但也無法挽回。回門時,紀靜高低不肯再去袁家了,歐陽夫人憐恤女兒,也不催她走。曾國藩知道後,一連幾封家信寫回去,催女兒回婆家,說討妾也不是一件很壞的事,今後只要妾能知禮就行了,應速回婆家侍姑盡孝;還說每見世上有貪戀娘家富貴而忘其翁姑者,其後必無好處。紀靜無奈,只得回湘潭。袁秉楨惱羞成怒,索性成天和妾在一起,把紀靜冷落在一邊。
後來,歐陽夫人見他們夫婦不和,心裏著急,趁曾國藩在外與捻軍打仗的時候,將女兒和女婿接到江寧城。誰知袁秉楨惡劣成性,不思悔改,以總督女婿的名義在江寧到處借錢騙錢,又嫖娼聚賭。爲不受監督,又在外租房,不住督署內,甚至過年時也不進署嚮岳母拜年。曾國藩得知後,一封家書寫來,將袁秉楨狠狠地訓斥一頓,令巡捕將他趕出江寧,不再承認這個女婿。歐陽夫人對丈夫的決定沒有意見,只是希望女兒不再走了,和她一起住江寧。對于這個要求,曾國藩堅決不同意。他要女兒遵循三從四德的古訓,嫁夫則隨夫,夫不好則規勸,規勸不過來也只得認命苦,哪有長住娘家的道理!硬是逼著女兒哭著離開江寧到湘譚袁家去住。紀靜生性軟弱,又加之以後袁秉楨有意虐待,可憐一個侯門之女,便這樣活活地被袁家折磨死了,留下一個三歲的女兒無人愛撫!
曾國藩想到這裏,傷心地流下淚來,後悔那年不該逼女兒走,是自己橫蠻地把女兒推到了絕路。爲表示對女兒的懺悔,曾國藩當即作書給袁芳瑛,要他派人將外孫女送到保定來。外祖父要以加倍的慈愛,撫養失去母親的小外孫,以彌補往昔的虧欠。
從這以後,曾國藩右目完全失明了,左目也僅剩微光,精力更衰弱,常常白日打瞌睡,腦子無緣無故地會突然出現一陣眩暈。江蘇巡撫丁日昌得知後托人送來一樣東西,專爲治眼病的,名曰空青。是一枚鷄蛋大小的黑色石頭,搖搖可聽見裏面的水響,取出裏面的水來點眼睛,只要眼未全封閉均可復明。曾國藩和夫人每日用此水點目,卻並不見效果。無奈,他上奏請假一個月,以便安心吃藥養病。朝廷同意。就在這個時候,天津城裏爆發了一場震驚中外的大事。
五 火燒望海樓教堂
同治九年,天津府遇到多年未有的大旱。過年之後,天老爺就再未下過一滴雨雪,地裏的莊稼瓜菜都被乾得蔫蔫答答的。農民們纍死纍活,挑水抗旱,靠近河邊的地方,還能夠撈得四五成,缺水處衹能撿得一二成,不少村莊幾乎顆粒無收。本就貧困艱難的百姓,遭遇到這樣的年景,日子過得更加悲慘。成千成萬的人背井離鄉,出外討吃,許多人湧進了天津城。乾旱使得物價騰漲,米珠薪桂,再加上饑民蜂湧,城內愈發人心囂浮,到處都是騷亂不安,搶劫鬧事鬭毆死人每天都有發生。入夏以來,又奇熱無比。一個古老的天津城,仿佛成了一座一觸即爆的火藥庫。
海河北岸,從威遠碼頭至柔遙碼頭,近幾年來矗立了許多古怪的房子,它們都是洋人在這裏興建的,有俄國的,美國的,英國的,比利時的,其中尤以法國在獅子林橋旁邊建造的天主教堂更爲引人注目。這座教堂是去年建成的,法國人叫它聖母得勝堂,當地老百姓則叫它望海樓教堂。教堂有三層樓房,青塼木結搆,前面配有三座塔樓,呈筆架形,內部並列庭柱兩排,內窻券爲尖頂拱形,嵌著組成幾何圖案的五綵玻璃,地面砌著瓷花塼。整個天津城,再也找不出第二棟這樣華麗的建築。旁邊是教堂辦的育嬰堂,專門收養些無父無母的孤兒。離教堂不遠處是法國領事館。一年四季,法國教堂和育嬰堂的大門都緊緊地關著,偶爾進出的幾個人,則從小門湧過,樣子顯得既神秘又鬼崇。除禮拜天可以聽到從裏面發出的唱詩聲和祈禱聲外,平素安靜得出奇。天津百姓對這座陰森的教堂既恐懼又厭惡。往常,人們只是懷著複雜的心情遠遠地觀望,不敢靠近。入夏以來天津城裏流民驟增,到處都是閒得無聊的人羣。聽說洋人有錢,又愛施捨,便有不少人湧嚮這處洋人居住地,企望得到些意外的好處。
這天半夜,睡在威遠碼頭河堤的靜海農民馮瘸子被蚊子咬醒,加之肚子又餓,再也睡不著了。他掏出別在腰帶上的煙桿,往煙鍋裏塞了一點老煙葉,又摸出兩片火石敲著,抽起悶煙來。他今年三十出頭了,小時害病無錢醫治,弄得瘸了一條腿。體力差,干不了農活,便學了一門箍桶修桶的手藝勉強糊口。家貧也娶不起媳婦,至今單身一人。家鄉鬧旱災,無人請他做手藝,他就來到天津城。馮瘸子爲人正直,他並不想從洋人那裏得到什麽恩賜,他對洋人有一種說不出名目的本能的仇恨。他來到這裏,是被表弟田老二拉的。田老二也住海河北岸,雖是莊稼人,卻不務正業,一年到頭靠販一點騙一點偷一點過日子,今年二十五六歲了,也沒有婆娘。田老二把表兄拉到教堂邊,讓表兄開開眼界,自己卻有個小打算:興許能碰巧了,從洋人那裏弄點分外財。田老二有個朋友,姓王,沒有名字,也沒有父母,十八九歲了,卻長得跟小孩子樣,成天跟著別人瞎混,大家叫他小混混。這一個多月來跟著田老二混,田老二叫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田老二得到點好處,也分他一點。這時他們倆睡在馮瘸子旁邊,呼嚕打得山響。
忽然,馮瘸子發現育嬰堂的大門開了,裏面點著上百隻小白蠟燭。借著燭光,可以看見地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排用白布包裹著的物體。那物體長長短短不一,都在三至四尺之間,寬約一尺左右,每排約有十幾件。一個洋牧師在這些白布包的物體面前走了一圈,右手在胸前畫著十字。一會兒,走出三個人來,每人背一個白物體走出大門,把那白物體一件一件地往停在坪裏的馬車上扔。馮瘸子猛地一驚:育嬰堂裏住的是小孩子,這白布包的是不是小孩屍體呢?他忙推醒田老二和小混混,二人坐起,揉著惺忪的眼睛,呆呆地看了很久。
“不錯,白布裏包的是小孩。”田老二肯定地說。
“洋人要把這些小孩屍體運到哪裏去?”小混混問。
“還不是運到義冢去。”田老二懶洋洋地答了一句,又重新躺下。
馮瘸子抽著煙,憤慨地說:“我早就聽人說過,洋人把我們中國小孩子騙進育嬰堂,再活活地把他們弄死,挖下他們的眼睛,剖開他們的胸膛,取出五髒六腑出來做藥引子,這些小孩子肯定是被這些狗強盜弄死的。媽的,這些吃人肉的魔鬼!”
馮瘸子把煙鍋狠狠地往石頭上敲。小混混說:“馮大哥說的對,洋人半夜三更運屍,這中間一定有鬼!”
“算了吧,關你OE?事,睡覺吧!”田老二打了一個呵欠,轉過身去,又睡著了。
小混混又看了一會兒,也躺下睡著了。馮瘸子兩眼死盯著前方。半個鐘頭後,全部白布包件都運到馬車上,大門重新關閉,馬車走了,一切又恢復原來的寂靜。他心裏默默記下了,那白布包一共有三十五件。
馮瘸子再也不能安睡了,他心裏充滿著對洋人火一般的仇恨。怎能容許他們如此宰割中國人?怎能容許他們在中國的土地上如此胡作非爲?他想明早一定要去府縣衙門告一狀。轉眼又想:當官的都怕洋人,也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告也無用。他想起早兩天結識的朋友劉矮子,據說是水火會的。水火會有好幾百人,專打抱不平,爲民除害,明天何不去告訴劉矮子呢!
第二天,馮瘸子對劉矮子揭露了育嬰堂的秘密。劉矮子氣得哇哇大叫:“這些狗日的洋鬼子,老子要踏平教堂,把他們全部殺光宰絕!走,咱們先去見徐大哥。”
徐大哥就是水火會的首領徐漢龍。徐漢龍祖籍天津,三代都是海河邊的鐵匠,人長得膀大腰粗,又從小跟父親學了一身好武藝。父親死後,他接替父親成了水火會的頭領。水火會是以海河邊的貧苦手藝人、腳伕爲主要成員的民間幫會,以互幫互助、濟危扶困爲宗旨。窮人最需要的就是幫助,加之徐漢龍豪爽仗義,故水火會在天津深得人心,除腳伕、匠人外,不少人力車伕、小攤販以及流落津門的年輕漢子也都加入水火會。今年來社會上哄傳法國教堂拐騙小孩、挖眼剖心,徐漢龍和水火會的人聽了大爲憤怒,揚言官府若不管,水火會則要替百姓報仇了。
近幾天,不斷有婦女哭哭啼啼來找徐大哥,說她們的孩子丢了,八成是被教堂拐騙去了,嚮徐大哥磕頭作揖,求他設法找找孩子。昨天幾個百姓扭送一個名叫武蘭珍的人來水火會,徐漢龍剛要親自讅訊,劉矮子帶著馮瘸子進來了。
聽完馮瘸子的控訴,徐漢龍這個血性漢子再也按捺不住了,高聲叫道:“平日苦于沒有罪證,昨夜的事就是最好的罪證。待我讅了武蘭珍,一同去見張知府。”
武蘭珍被押上來了。此人約摸四十上下,又高又瘦,極像一根豆角。
“武蘭珍,老子問你,你要從實招供!”徐漢龍粗大的巴掌往桌上猛力一擊,對著武蘭珍大吼。武蘭珍嚇得直打哆嗦。“武蘭珍,你是哪裏人?”
“我是天津人,家住楊柳青。”武蘭珍臉色煞白。
“你在城裏住了多少年,一嚮做的什麽事?”
“我是今年開春纔進城的。遭旱,地裏沒有收的,只得到城裏來混口飯吃。沒有別的事可做,熬點紅薯糖賣。”
“武蘭珍!”徐漢龍又起高腔,“你爲什麽要在紅薯糖裏放迷魂藥,坑害小孩?”
武蘭珍兩條腿打起顫來,臉色白裏泛青,本來就長得難看的五官,愈加顯得醜陋。他呆在那裏,好一陣子沒有開口。突然,雙膝一跪,嚎啕大哭:“大龍頭,我沒有放迷魂藥。我從實招供,我那制糖的紅薯裏有的發爛發霉了,小孩吃了,頭暈拉肚子是有的,不過我沒放迷魂藥。我哪來的迷魂藥呀!”
徐漢龍憤怒地望著他,駡道:“你這個該油炸火燒的漢奸鬼,都說你被洋人買通,放迷魂藥在糖裏,坑害小孩子。你還要爲洋人掩蓋罪行嗎?老子警告你,你若老老實實交代,我免你一死;你若再這樣賴下去,老子立刻亂棒打死你去餵狗!”
門外,早已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亂七八糟地高喊:“打死這個狗東西!”“沒人心的漢奸鬼!”“該千刀萬剮!”
武蘭珍嚇得癱倒在地,胡亂地朝徐漢龍、又朝門外的人羣磕頭,叫道:“大龍頭,三老四少,爺們哥們姑嬭嬭們,請饒命,饒命,我家裏還有瞎了眼的八十歲老娘,有老婆孩子一大堆,饒了我這條小命吧!”磕了一陣子頭後,又邊哭邊叫,“我招,我從實招供,是天主堂的人要我放迷藥到糖裏,小孩子吃了,就會自動投到育嬰堂。”
門外的人一齊起哄,嚷道:“洋鬼子可恨,咱們宰了他!”
徐漢龍又問:“武蘭珍,天主堂哪個給你的藥?”
武蘭珍摸著頭,想了半天,說:“王三。”
“王三在哪裏給你的?”
“在教堂左邊鐵門前給我的。”
門外又有人喊:“把王三那狗日的抓起來剝皮抽筋!”
“武蘭珍,你和我一起去見知府張老爺,對張老爺再講一遍。”
“大龍頭,我不去。”武蘭珍心虛起來。
“你爲何不去?”徐漢龍鼓起眼睛望著他。
“我怕見官老爺。”
“你這個沒用的癩皮狗!”徐漢龍踢了武蘭珍一腳,喝道:“起來,跟老子走。有老子在,你怕個OE?!”
“徐大哥,不要去見姓張的,他跟洋鬼子穿一條褲子。”劉矮子過來,一把抓住徐漢龍,說,“知府衙門的門房就是教民。上次一教民與百姓爭吵,門房對姓張的說百姓無禮,姓張的就馬上將百姓枷號示衆,教民沒一點事。這樣的知府找他做甚!”
徐漢龍說:“不管怎樣,他總是這裏的父母官,先跟他說,他不理,咱們再行動也不遲,免得日後讓他鑽空子。”
“徐大哥,我跟你一起去見張知府。”門外看熱鬧的人中走出一個駝背青年人。他姓羅,大家叫他羅駝子。羅駝子走到徐漢龍面前,說:“我昨天下午路過義冢,見一羣狗圍在那裏。我抄起一根棍子把狗趕開,看到那裏躺著三個小孩屍身,胸膛全是開的,心肝肚肺都沒有了。哪裏去了,肯定是洋鬼子挖去了!我和你一起去見張知府作證。”
“好!你這是親眼所見,鐵證如山。”
在門外數百人的跟隨下,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羅駝子,再加上武蘭珍,一齊來到天津知府衙門。
近一段時期來,關于法國天主教堂迷拐小孩、挖眼剖心的傳聞越來越厲害,越來越離奇。有的說教堂裏有幾大缸眼珠子,都是用來化銀子的,有的說洋人用小兒心肝蒸鷄吃,爲的是求長生不老等等。知府張光藻早有所知,僚屬們也勸他過問過問,他卻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張光藻有他的苦衷。十多年來,全國各地教案疊起,開始鬧得轟轟烈烈,懲辦了作惡多端的傳教士和教民,有的還砸了教堂。結果呢,無一處不以中國人的失敗而告終。洋人憑借武力恐嚇中國,朝廷怕事情鬧大,吃更大的虧,總是偏袒洋人,道歉賠錢,殺自己的同胞,處理自己的官員,纔換得洋人的寬恕。前些年,貴州百姓與法國傳教會發生衝突,巡撫、提督因參與其事,結果巡撫交部嚴議,提督革職發配新疆。這大的官,在法國人的要挾下,朝廷都保不住,何況一個區區五品知府?張光藻年近花甲,從衙吏做起,整整在官場混了三十八年,費了多少心機,賠了多少小心,纔陞到如今的職位。只要不出事,過兩年就可以榮歸故裏,安度晚年,這一輩子也可以過得去了。倘若因得罪洋人而丢官,劃得來嗎?當然也可以採取另一種態度,那就是跟洋人一個鼻孔出氣,狼狽爲奸。張光藻也不願如此。一來遭人唾駡,二來作爲一個中國人,他多多少少也對洋人的作爲有所不滿,太昧良心的事他不干。因此,他有意僱請一個教民做門房,借教民與洋人拉上關係,津民駡教會、仇洋人的事,一般他也不理睬。他腳踏兩邊船,只求不出亂子,平平安安到致仕。
衙役進來報告,說有人前來告教堂的狀。張光藻忙揮手說不見,後聽說是水火會的頭領徐漢龍來了,他有點怕了。水火會勢力大,徐漢龍更是一個豪傑,得罪了他們也不好辦,只得勉強出來接見。聽了馮瘸子、羅駝子的稟告和武蘭珍的供詞,張光藻心裏想:馮瘸子是夜裏遠遠看見白布包,即使是真的小孩屍體,他也未見那些屍體有無眼珠心肝。至于義冢堆裏的小孩屍體無內髒,也有可能讓狗吃掉了。倒是武蘭珍說的教民王三親給他藥的事,可以對證一下。衙門外已圍了上千人,若這次再不出面,會引起公憤,不如隨他們到教堂去一下,也可以搪塞人口。剛要起身,又想,自己雖是知府,上面還有道員,若拉著周道臺一起去,今後不管出了何事,自己的責任就小多了。
張知府主意已定,對徐漢龍等人說:“天津士民紛傳法國教堂迷拐小孩,本府一直記掛在心,已派多人四處查訪。現在武蘭珍供出迷藥係教民王三所給,抓住王三後,事情就可以弄得水落石出了。但事涉法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要出大亂子。四川酉陽百姓與法國傳教士發生衝突,百姓已死一百四十多人,傷七百多人,至今尚未結案,可爲前車之鑒。現在本府和你們一起去見道臺周大人,也請他放駕和我們一起到教堂去對證。”
徐漢龍覺得張光藻的話也有道理,便和馮瘸子等人跟著知府藍呢轎後一同到了天津道衙門。張光藻吩咐徐漢龍等人在門房等候,自己單獨進去會見周道臺。
天津道員周家勳聽完張光藻的陳述後,摸著尖下巴沉吟半天,說:“張太守,此事太重大了,弄不好,你我都擔當不起,現在有三口通商大臣崇侍郎在這裏,他是滿員,又與洋人打交道多年,我們何不請他出面?”
“大人高明!”張光藻從心裏佩服周家勳的老成持重,“那我們現在就去請崇侍郎。”
“慢!”周家勳說,“眼下衙門外人情洶洶,最易出事,怎麽能請崇侍郎到教堂去?你要徐漢龍等人回去,單留下武蘭珍。今晚我們兩人一起去見崇侍郎,明天再帶武蘭珍去教堂對證。另外,你告訴百姓,叫他們各安本分,官府正在調查,不要傳謠信謠。”
到底是進士出身的道臺,慮事處事又要周到穩妥幾分,張光藻完全同意周家勳的安排。
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是個官運亨通的人,三十五歲便以兵部左侍郎的身分出任此職,在這個寶座上一坐十年。他與洋人關係極爲深厚,在國人與洋人的糾紛衝突中,他一貫站在洋人的立場上。他決不相信法國教堂有挖眼剖心的事,他願意親眼觀看武蘭珍與王三的當面對質。
徐漢龍回去後,立即通知水火會的人,明天都到教堂去,若洋人不認罪,則使點顏色給他們看看。水火會的人早就憋了一肚子怒火,一聽這話,人人懽喜雀躍。馮瘸子也把此事告訴了田老二。田老二暗自高興:明天可以趁火打劫。他又連夜通知他的一班朋友小混混、項五、張國順、段起發,要他們都做好準備。
第二天,三乘大轎擡到了天主教堂大坪,後面跟著幾個兵弁,押著武蘭珍。教堂牧師夏福音開大門迎接。夏福音笑容滿面地說:“諸位大人老爺們來此有何貴干?”
張光藻說明了來意。
碧眼金髮的夏福音大笑,操著流利的中國話說:“這位武兄弟想必是弄錯了,我們教堂裏沒有一個叫王三的教民。教堂裏有四位法國傳教士,十三位中國教民,另有三個中國工役,連我在內一共二十人。現在都可叫齊,這位武兄弟當面來認,看哪個是給你迷魂藥的王三。”
夏福音泰然自若的神態,使張光藻暗暗吃驚。他瞟了一眼武蘭珍,只見那家夥臉紅一陣白一陣,緊張極了。一會兒,教堂裏的二十個人都到齊了。夏福音依然笑容可掬地說:“武兄弟,你來認吧!”
武蘭珍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又從最後一個看到第一個。最後,頹喪地搖搖頭。
夏福音又笑道:“諸位大人老爺,我們法蘭西帝國的傳教士到貴國來,是爲了傳播上帝的福音,拯救世人的靈魂,在貴國建育嬰堂、醫院、講書堂,全都是爲貴國人民做好事。主對我們說,全世界的人,不分國家,不分民族,不分貴賤,不分男女,都是兄弟姊妹,應該相親相愛。我們既是傳播福音、爲貴國造福的人,又怎麽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呢?貴國的聖人孔老夫子說得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們自己的眼睛不願被人挖,胸膛不願被人剖,又怎麽會去挖別人的眼、剖別人的胸呢?且武兄弟說的教堂左邊的鐵門這句話也不對。教堂左邊根本沒有門,右邊的小門也是木的。教堂沒有鐵門。這位武兄弟可能中了妖魔的邪。”夏福音說著,走到驚恐萬狀的武蘭珍面前,唸唸有詞:“萬能的主呀,你消除他心中的邪惡,救救他的靈魂吧!啊,主,阿門!”
夏福音這番話,弄得幾位大人老爺目瞪口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崇厚氣得拂袖而起,以手指著武蘭珍的額頭,駡道:“王八羔子,回去再跟你算帳!”轉臉對夏福音拱拱手,“對不起,打擾了。”說罷,也不同周家勳、張光藻打聲招呼,便氣衝衝地從教堂裏走出來,鑽進轎中。周家勳、張光藻也只得訕訕告別。
這時,教堂外圍觀的百姓已成千上萬,吆喝聲、呼叫聲、咒駡聲匯成一片。徐漢龍從人羣中衝出來,抓住張光藻的轎桿問:“張太守,洋人認罪了嗎?”
張光藻苦笑著說:“大家都散開回去吧,武蘭珍認錯了人,教堂裏沒有王三。”
他邊說邊進轎,吩咐趕快回衙門。徐漢龍氣得大駡:“這班無用的軟骨頭,昏官!”
這時教堂裏走出一個中國教民來,雙手叉腰,對衆人高喊:“武蘭珍誣陷好人,敗壞教堂名譽,不得好死,你們還圍在這裏干什麽?”
徐漢龍衝過去,伸手打了他一巴掌,怒駡:“你這條洋人的哈巴狗,白披了一張中國人的皮!”
那人捂著臉,叫道:“你打人!”
“打你又怎麽樣?你這個炎黃子孫的敗類,老子還要宰了你!”徐漢龍威嚴地站在那個教民的面前,猶如一個正義在握的讅判官。
劉矮子帶著水火會的人高喊:“惡狗!”“奴才!”“打死這個漢奸鬼!”
那教民嚇得忙逃進教堂,把大門緊緊關上。圍觀的人們紛紛嚮教堂和育嬰堂丢石頭,丢垃圾。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興趣也越來越大,人們都希望把事情鬧大。大部分人是想借此煞一下洋鬼子的氣焰,出一口多年積壓在胸中的不平之氣。也有不少人活得百無聊賴,欲借此尋點刺激,讓生活增加些花色。還有些青皮無賴,最怕的是天下不亂,他們就得規規矩矩,最盼的就是社會混亂不堪,他們好來個亂中得利。
教堂外人羣的喧鬧早已驚動了離此不遠的法國領事館,領事豐大業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大廳裏咆哮狂怒。這個對拿破侖崇拜得五體投地的法國外交官,自以爲是上帝的高等子民,仗著背後強大的軍事力量,在中國的土地上有恃無恐。在他的眼裏,中國貧窮落後,中國人愚昧野蠻,他對各地反法國教會的民衆鬭爭恨之入骨,一嚮主張血腥鎮壓,以維護法蘭西帝國的威嚴,保證天主教在中國的傳播暢通無阻。此刻,他見教堂外的人羣越來越多,吵鬧聲愈來愈大,暴怒已極。
“天津的地方官呢?他們都躲到哪裏去了?”他指著身邊的秘書西蒙喝問。那神情,仿佛他就是節制天津道府的直隷總督。
“剛纔接到報告,知府張光藻、知縣劉傑都已派兵出來彈壓了。”身穿筆挺西裝的西蒙回答。
“派了多少兵?”
“一百多。”
“豬玀!”豐大業粗魯地駡道,“天津府縣都是一批豬玀。教堂外鬧事的有幾萬人,百多兵起什麽作用!何況中國的兵都是無能的膽小鬼。”
“是的。”西蒙應聲,“不過,他們在自己的老百姓面前,膽子並不小。”
“崇厚這個滑頭,爲何不出面?他的洋槍隊爲何不派出來?”
“崇厚先到過教堂,現在回署去了。”
“備車!”豐大業命令,“你和我一起,立即到三口通商衙門去見崇厚!”
崇厚穿一件月白亮紗衣,拿著一把精美的湘妃扇,正在他的珍藏室裏欣賞他的寵兒——西洋鐘表。崇厚的珍藏室,幾乎就是一個鐘表店,各色各樣的西洋鐘表擺滿了一屋子,精光耀眼,琳瑯滿目。崇厚一有空,就會來到這間屋子裏,這個鐘看看,那個表摸摸,心裏喜洋洋的。看到得意處,他會對著鐘表哼幾句京劇。此時的崇厚,就完全沉浸在一片愉悅之中。上個月,一個比利時商人送給他一座特別的自鳴鐘。這座鐘有半人高,通身以琺瑯裝飾,且鑲金嵌玉,顯得十分的珠光寶氣。這還在其次。最妙的是下半部分有四個全裸金髮西洋女郎,那些女郎形體造得千嬌百媚,就像幾個縮小了的真人。每到整點時,鐘裏發出噹噹的響聲,四個女郎便在原地翩翩起舞,把個崇厚樂得心癢癢地,恨不得把這些洋菩薩都摟在懷裏。崇厚沒有虧待那個商人,給他以最優惠的待遇:凡他的船進天津港時不予檢查。崇厚將這座鐘放在珍藏室的正中。每到整點時,他便扔掉手中的公務,急匆匆地跑進珍藏室,興致盎然地看洋女子跳舞。
崇厚正看得出神,一個服飾鮮美的家人走到他的身邊:“大人,法國領事豐大業和秘書西蒙來訪,已進了客廳。”
崇厚一驚,手中的紙扇掉到地上,暗暗叫苦:麻煩事來了!急匆匆換上長袍馬褂迎了出去。
“領事先生,秘書先生,哪陣好風把你們吹來了?”崇厚一臉媚笑地嚮豐大業、西蒙打躬作揖。
豐大業打心裏瞧不起這個貪圖享樂、圓滑庸碌的清國大官僚,他沒有吃崇厚這一套,板起臉孔,開門見山地問:“侍郎先生,天主教堂無故遭圍,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知道!”崇厚親自剝了一個南豐貢橘遞給豐大業,笑著說:“張知府、劉縣令都已派兵前去彈壓了,領事先生放心,事情馬上就會平息。”
“我不能放心,侍郎先生。”豐大業並不接崇厚遞過來的貢橘,一臉冰霜,“幾萬百姓的騷亂,一百來個兵就平息了?你的洋槍隊呢?調你的洋槍隊去!”
豐大業這樣直接地命令他,兵部侍郎、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覺得有失臉面。他壓下心中的不快,依然笑道:“領事先生,派洋槍隊出來彈壓百姓,恐不合適。”
“什麽話!”豐大業霍地站起,“侍郎先生,你要明白,你的洋槍隊是我們大法蘭西帝國和大英帝國幫你建的,保護大法蘭西的教堂,是它應盡的職責,你必須馬上把它調派出來!”
豐大業如此橫蠻不講理,崇厚一時惱火起來,不過他不敢發作,只略爲冷淡地回一句:“洋槍隊不能調動。”
“你真的不調?”豐大業氣得怒不可遏,從腰裏拔出一隻烏亮的手槍來,對著崇厚的胸脯就是兩槍。“叭叭”,崇厚身後那只一人多高的明宣德寶石紅大花瓶被打得粉碎。其實,豐大業只是嚇嚇崇厚而已,開槍的時候,他將手挪偏了兩寸。這兩聲槍響,嚇破了崇厚的膽,他趕緊逃出客廳,躲進內室。衙門裏的官吏、兵役們不知出了何事,都圍了過來,西蒙一把拖過豐大業,說:“我們走吧!”
豐大業對著內室高喊:“崇厚,我正告你,若不迅速平息騷亂,由此而產生的一切後果都要由你們負責!”
說完,大搖大擺地走出了三口通商衙門,又氣呼呼地奔回河東,在獅子林浮橋上不期與知縣劉傑猝然相遇。劉傑帶著幾十號兵弁,在教堂周圍已呆了兩個多時辰。他東竄西跑,南奔北突,喊得舌燥口啞,力勸百姓散開,但無一點效果,反招來一聲聲呵責痛駡。夫人怕他出事,打發家人劉七來叫他回去,扯謊說他的獨根苗突然發病了。劉傑四十多歲了,僅這個五歲的獨生子,平日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他對帶隊的把總招呼兩句,便急急忙忙帶著劉七回衙門。
“站住!”豐大業極不禮貌地下令,“劉縣令,你到哪裏去?”
“我回衙門去一下。”劉傑極不高興地回了一句。
“劉縣令,你身爲天津的父母官,這個時候,你能離開教堂嗎?”豐大業怒火又生,嚴厲訓斥著天津知縣。
劉傑不便說回衙門看兒子的病,一時又急得找不出其他借口,居然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你這個豬玀!”豐大業破口大駡,“你們清國的官員都是豬玀!”
“你敢駡人?”劉傑畢竟比崇厚血性足一點,他不能接受一個外國人在百姓的面前對他這般侮辱,氣得衝口而出,“你這個沒有教養的洋鬼子!”
“你?”豐大業沒有想到劉傑居然敢回駡他,他立時拔出手槍來。劉傑的家人劉七是他的遠房姪子,一嚮對堂叔忠心耿耿,見勢頭不對,忙跨前一步,以身擋住劉傑。就在這時,豐大業手中的槍響了,一顆子彈正中劉七的左胸,血流如注。浮橋頭的百姓見狀,頓時狂怒到了極點,劉矮子大叫:“洋鬼子開槍打死人啦!”
這一聲喊叫,如同一團火把扔進堆放著千萬斤火藥的庫房,憤怒的火焰衝天燃燒;又如一顆開花砲彈擊破海河上的閘門,千百里而來積蓄在這裏的怒濤洶湧奔騰了。天津衛在震怒!人心在震怒!劉矮子一句“宰了狗日的洋鬼子”的話還未喊完,幾百個百姓便衝上浮橋。豐大業、西蒙見勢不妙,忙折回嚮橋西跑。哪裏走得脫!橋西也上來幾十個大漢,把回路截斷了。劉矮子飛跑過來,揚起一腳,豐大業僕倒在橋上,一陣鐵拳如雨點,不過三五秒鐘,豐大業和西蒙都已成肉醬了。
這時,從浮橋邊一艘官船艙裏走出一個高級武官來,那人對著橋上喊:“打得好!”劉矮子朝著喊聲望過去,哎呀,這不是總兵陳國瑞嗎?去年,也是在海河邊口,劉矮子給陳部扛軍糧上船,曾經見過這位人稱“大帥”的陳國瑞。這時他見陳國瑞支持,情緒更高昂了,對著衆人大喊:“鄉親們,陳大帥說我們打得好,咱們衝到教堂去,乾脆,把那幾個洋教士也宰掉!”
“對,咱們到教堂算總帳去!”
浮橋上的百姓一齊呐喊著衝嚮人山人海的教堂。
教堂邊,徐漢龍跳上一個土墩子,嚮周圍的百姓們喊道:“父老鄉親們,洋鬼子和信教的欺侮俺們,殘殺俺們的孩子,現在又開槍打死了劉縣令的家人,俺們能甘心受他們的宰割嗎?”
“不能!”水火會的幾百個兄弟一齊高吼。
“俺們報仇吧!”徐漢龍說完,跳下土墩,帶頭嚮教堂衝去,上萬百姓一齊行動起來,教堂的門被衝開了,夏福音被抓了出來。徐漢龍說:“把他押起來。”立即就有人猛烈反對。“打死他!”十多個人一聲喊,夏福音的小命瞬刻上了天堂。另外三個法國傳教士一個都沒跑脫,全部死在亂拳之中。中國教民也有五六個被抓住打死了,另外幾個趕緊扯下胸前的十字架,脫下黑色教袍,換上平時家居衣服,居然混在人羣中躲過了。有人從廚房裏抱來一桶油,嚮耶穌像潑過去,馬上就有人點火,蒙難耶穌像在火中很快化爲灰燼。那火越燒越旺,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三樓,又從三樓燒到塔樓。轉眼之間,一座巍峨壯觀的望海樓教堂,便被熊熊大火所吞沒。這是一腔不平的怒火,一團復仇的烈火,也是一把自發的野火!
這火從教堂燒到了育嬰堂,一百多個中國小孩子從裏面驚恐萬狀地跑了出來,還有七八個重病在床的嬰兒無人顧及,活活地被煙嗆死,被火燒焦。三個法國修女被拖了出來。她們被這憤怒的場面嚇懵了,嘴裏嘰裏哇啦地說著,沒有人懂得她們說的什麽。有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走過來,對拉她們的人說:“這是修女,就像我們中國的尼姑,她們也是可憐人,放開她們吧!”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衝著花白頭髮吼:“什麽可憐人,都是妖婆,放了給你做老婆?”
老頭子討了個沒趣,低著頭擠出了人羣。有人高喊:“挖眼剖心都是她們下的手,燒死這幾個巫婆!”
一個腰圍一片破布的小子,忽地抱拳,嚮四周一拱手,說:“各位叔伯兄弟們,我們哥兒幾個都沒有婆娘,求大家行行好,把這幾個妖婆賞給我們哥兒們吧,由我們來折磨,替大夥兒出氣!”
“呸,下流混子!滾開,別在這裏給咱們中國人丢臉!”馮瘸子衝過去,一揮手,將圍破布的小子打倒在地,對著人羣喊:“誰家有被拐的孩子,都來報仇吧!”
立時有二三十個被頭散髮的婦女從人堆裏擠出來。這些婦人一邊痛哭,喊著自己兒女的名字,一邊用牙齒撕咬著修女。片刻光景,三個修女都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了。
人羣中又有人喊:“禍根在法國領事館!”“搗毀它!”隨即就有千百人呼應。于是人流一齊湧嚮領事館。領事館裏的人早已逃散一空。大家扯碎了大門上的法國國旗,將裏面的東西打得稀巴爛。領事館旁邊的公館、洋行、美國和英國的幾處講書堂也統統被砸得一塌糊塗。人們還不解恨,仍情緒激昂地在那裏談論著,笑駡著,互相慶賀勝利。大家都覺得,這一輩子就數今天活得痛快!
離天主教堂三里路遠的關帝廟裏,田老二帶著小混混等一班青皮兄弟在這裏蹲著,他們另有打算。就在大家撕毀法國國旗的時候,遠遠地過來三乘轎子。田老二喜道:“到底來了!”說著衝出關帝廟,小混混等緊緊跟上。
“停住,停住!”田老二揚起手中切西瓜的刀,對著轎夫的臉晃了幾晃,轎夫們嚇得魂飛魄散,立即停下。田老二掀起轎簾,裏面坐了一個白皮膚、黃頭髮、藍眼睛的洋婆子。田老二一眼看見了她脖子上戴著一串發光的金項鏈,兩隻手上各戴一隻寶石戒指,心中暗喜。他一隻手伸進轎裏,將那洋婆子拖出轎外,口裏駡道:“你這個妖婆,爺們報仇來了!”說罷,手中的西瓜刀便嚮那女人的頭上砍去。女人尖叫一聲,倒在地上。
這時,從第二頂轎裏跑出一個男洋人,正趕上項五走過來,二話沒說,掄起長槍,嚮他的腿上戳去。張國順、段起發跑過來,各自用刀用棍將這個洋人打死。三人在洋人身上亂摸一氣,一樣值錢的東西也沒有。
“後面那個跑了!”小混混眼尖,見第三頂轎裏跑出一個足有六尺高的洋大漢,小混混不及他的肩膀高。他也不知哪來的膽量,追上去,一拳打在那人的腰上,洋大漢僕倒在地,爬不起來,小混混騎在他的身上,掄起兩個拳頭一頓亂捶。他仿佛覺得自己就是景陽岡上的打虎英雄武松,在圍觀人羣的面前出盡了風頭,口裏一個勁地駡:“打死你這個洋鬼子!誰叫你欺侮咱哥們。”
田老二迅速從女洋人的脖子上扯下金項鏈,又從她的左手指上褪下一隻藍寶石戒指,右手指的紅寶石戒指卻被項五捋下了。段起發什麽也沒得到,不服氣,在她身上胡摸起來,意外地在口袋裏發現一塊金表。衆人見小混混正在打另一個洋人,便都趕來幫忙,幾刀砍下,那洋人就不再動彈了。段起發吸取剛纔的教訓,先下手,洋人左手上的金戒指被他死勁取下。張國順在他的上衣袋裏掏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票子。再摸,沒有了。項五沒撈到油水,氣得憋緊腮幫,用力將死洋人翻了個身,伸手掏他屁股上的小口袋。口袋裏空的。項五恨得吐了一口痰,駡道:“這個窮鬼!比咱哥們好不了多少!”
轎夫早已嚇得不知去嚮,轎旁也圍了上百人,田老二等正要走,圍觀中有人說:“你們這幾個小子,打死了洋人,搶走了東西,把屍體丢在這裏不管,豈不苦了住在這裏的百姓!”
小混混聽了,對田老二說:“二哥,把這幾個洋鬼子扔到河裏去吧!”
田老二點頭。于是五人一齊動手,將兩男一女三具洋屍全扔進海河。末了,連西瓜刀、長槍也丢進河裏。田老二等四人都得到了好處,唯獨小混混一點東西也沒得到。他不覺遺憾,他很快樂。田老二他們身上藏有金鏈金表,怕遭人打劫,趕緊回了家。小混混無所顧忌,聽到領事館那邊吼聲震天,又跑過去,擠到人堆裏看熱鬧。
望海樓教堂的大火一直燒到深夜纔漸漸熄滅,鬧了、看了一整天的人羣,盡管亢奮異常,懽快異常,到底太疲倦,淩晨之前也漸漸地散開了。
消息傳到京師,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震驚萬分,主管大臣、三十八歲的皇叔恭王奕心中恐懼不已。奕這些年辦洋務,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好比江湖上走繩索的賣藝人,步步都須格外的小心謹慎,即便如此,也常常出亂子,招致朝野不少人反對。
奕在與洋人打交道的過程中,深知洋人的目標不在中國的江山社稷,而在攫取中國的財富。作爲皇室中最重要的成員,奕因此對洋人放下心來,至于銀子,那畢竟好商量。基于此,奕辦洋務的態度,說得好聽點就是“撫”,說得直爽點就是“媚”。他與洋人保持親密的關係,恪遵與洋人訂立的各項條約,並常常作些讓步,滿足他們貪婪的索取,以求保得相安無事的局面。同時,奕也注意學習洋人的長處,試圖把它用之于中國,使中國徐圖自強。這方面的想法,他與曾國藩的觀點完全一致,在朝中,在各省也不乏支持者,比如文祥、左宗棠、李鴻章、郭嵩燾、沈葆楨、丁日昌等人,就都是他的追隨者。但奕的這番用心,並不能得到天下的諒解。
首先是大學士倭仁就看不慣。這個理學泰斗一心要維護中國傳統禮教的純潔性和至高無上的統治地位,對奕與洋人的拉拉扯扯很覺不順眼。同治五年,當奕提出選用科甲官員入同文館學習天文、算學的主張時,倭仁就堅決反對。他抗詞駁斥奕的觀點:“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古往今來,未聞有恃術數而能起衰振弱者也。”倭仁這麽一帶頭,就有一批所謂忠貞之士激昂慷慨地附和,聲稱如果這樣下去,大清非亡國滅種不可。後雖經慈禧太后支持,事情總算進行下去了,但已鬧得舉國不靖。這還罷了,最令奕頭痛的是遍及全國的教案,把他弄得焦頭爛額,舉止無措。而這些教案中,又以與法國天主教的衝突最大。奕記得,咸豐十年的南昌教案、同治元年的衡陽湘潭教案、同治四年七年的酉陽教案等等,都是與法國天主教發生的流血衝突。酉陽教案因打死一個法國傳教士,激起教堂報復,居然死了一百四十五個中國百姓。這場慘案,至今尚未了結,眼下法國的損失比哪次都要大,他們怎會善罷甘休!這場亂子如何結局呢?奕不敢想象。他只得立即給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下令,要他迅速查明事件的原委和後果,並對受影響的外國領事館致以歉意。
消息更使法國和其它幾個在天津駐有本國人員的西方國家震驚,他們紛紛派員前往天津。
崇厚奉命查明,這次事件中,包括豐大業在內,共打死法國人九名、俄國人三名、比利時人二名、英國美國人各一名,另有無名屍十具,燒毀法國教堂一座,毀壞法國領事館一處、育嬰堂一處、洋行一處、英國講書堂四處、美國講書堂二處。法國駐京公使館公使羅淑亞認爲蒙受了空前未有的奇恥大辱,他聯合英、美、俄、比利時等六國,嚮清廷提出嚴重抗議。法國政府停泊在遠東的三艘軍艦也集結于天津、煙臺一帶,揚言要把天津化爲焦土。剛剛出了一口怨氣的天津士民,頭頂上正壓著一塊沉重的戰爭烏雲。
這塊戰爭烏雲,尤使慈禧、奕害怕。在崇厚的“愚民無知,莠民趁勢爲亂,地方官失職”的奏折上,慈禧批令嚴厲處治肇事匪徒,將天津地方官員先行交部分別議處,並將派崇厚出使法國賠禮道歉。總理衙門嚮各國駐京使館發出照會,重申遵守各項條約,保護各國在華利益,嚴懲肇事兇手,公正處理天津事件。
但各國公使,尤其是法國公使對清廷態度的誠意表示懷疑,羅淑亞警告奕:法蘭西帝國的艦隊正在升火待發,隨時都可以越過重洋,進入天津。當奕把外國人的態度稟報給慈禧時,年輕的西太后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慢慢地說:“得派一個壓得住臺面又顧全大局的重臣前去天津迅速處理,以寬洋人之心。”
“太后的決定英明。”奕期望的正是這個決定,他心裏已想好了人選,只是太后未問,他不便輕易先提出。自從罷去“議政王”頭銜後,他處事謹慎多了。
“六爺。”慈禧客氣地叫了一聲奕,“你看派誰去爲好呢?”
“臣看曾國藩去比較適宜。”奕裝著思考一下後再回答,“不過,曾國藩現正在病假中。”
“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只得麻煩他了,別人誰去都不濟。況且他是直督,也是他分內的責任。”慈禧說。奕的奏對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
“是的。臣也相信曾國藩一嚮不畏艱難,以國事爲重,是不會推辭的。”奕心頭壓著的石頭落了地,仿佛曾國藩一去,戰爭陰雲就會立即被驅散。
“六爺,你去叫內閣擬旨來。”慈禧也心寬了,她把右手舉起,極有興致地欣賞無名指上的金指套。這指套昨天纔打好,金光燦燦的,足有三寸半長,她很滿意。
“是。”
奕正要跪安,西太后又以悅耳的聲音補充:“要內閣把朝廷的旨意擬明白些,語氣要堅決些,好讓曾國藩到天津後,辦起事來有所依憑,不致因百姓和地方官的情緒亂了方寸。”
六 給兒子留下了遺囑
保定城總督衙門口,今上午忽然變得熱鬧起來。大公子曾紀澤正在忙忙碌碌地張羅著,一根丈把高的竹桿上懸掛著一掛長長的鞭砲,鞭砲下面站著一排吹鼓手。過一會兒,二公子曾紀鴻也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隊府裏的聽差。四周的百姓感到奇怪:看這架式,總督衙門今天像是有喜事,但又不見張燈結綵、披紅掛綠;若是辦喪事哩,又不見戴白繫麻的,門前也沒有招魂幡。只見老家人荊七從前面大路上小跑過來,對紀澤說:“大公子,馬車就要到了!”說完後,又走到吹鼓手隊跟前,吩咐作好準備。
正說話間,一輛三匹馬拉著的大馬車停在門前大坪中,紀澤忙拉著紀鴻走過去,跪在馬車前。車裏走出李鴻章的幼弟李昭慶。他剛一下車,荊七便揮揮手,早已準備好的一羣聽差都走了過去,七手八腳地從馬車上卸下二十四根長八尺、徑長一尺二寸的大圓木來,每根圓木的腰間繫一根紅布條。這時鞭砲轟響,鼓樂齊鳴,紀澤兄弟對著圓木叩頭不止。荊七一聲吆喝,四十八個聽差,擡起二十四根圓木,魚貫踏上臺階,走進衙門。紀澤、紀鴻低著頭走在最後。
原來,這二十四根圓木,是兩副棺材的用料。去年,曾國藩離開江寧前夕,李鴻章趕來送行,問恩師在江南尚有何未了私事。曾國藩悄悄對他說,已在江西建昌定下了兩副棺木料,方便時,請他帶到保定來。李鴻章謹記在心,赴西北前夕,他將此事交給昭慶,要弟弟親到建昌去督辦。他要把這兩副棺木作爲自己的禮物送給恩師,盡一點作門生的孝心。
曾國藩在書房裏親熱地接見了李昭慶,並騐看了千里運來的建昌木。但見根根光亮筆直,紋理細密,仔細嗅一嗅,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建昌木身上常見白色波瀾條紋,故又叫建昌花板。這建昌花板號稱制棺材的上等佳料,又經李昭慶從上萬根木料中,親自選出,豈有不好之理!正在談論下一步如何制造的時候,巡捕報:“聖旨到!”
曾國藩慌忙換上朝服來到公堂,剛陞爲吏部侍郎的周壽昌親自賫旨來到,朗聲頌讀:
崇厚奏津郡民人與天主教起衅,現在設法彈壓,請
派大員來津查辦一折。曾國藩病尚未痊,近日已再行賞
假一月,惟此案關係緊要,曾國藩精神如可支持,著前
赴天津,與崇厚會商辦理。匪徒迷拐人口、挖眼剖心,實
屬罪無可逭。既據供稱牽連教堂之人,如查有實據,自
應與洋人指證明確,將匪犯按律懲辦,以除地方之害。至
百姓聚衆將該領事毆死,並焚毀教堂,拆毀育嬰堂等處,
此風亦不可長。著將爲首滋事之人查拿懲辦,俾昭公允。
地方官如有辦理未協之處,亦應一並查明,毋稍回護。曾
國藩務當體察情形,迅速持平辦理,以順輿情而維大局。
欽此。
天津事起之後,作爲直隷總督,曾國藩早已作好了到天津查辦的準備,他對這道聖旨不感到意外,對聖旨中所提到的懲辦迷拐人口及爲首滋事人員的決定,他也深表同意。但這件事辦起來,必有千難萬難,曾國藩心中也非常清楚。不過,他卻不能推辭,只得答道:“臣曾國藩遵旨。”
周壽昌唸過上諭之後,隨即走過來,雙手扶起病體衰弱的曾國藩,心裏湧起一股憐憫之情。
“滌生兄,這是件極難措手的事,京中議論甚多。”周壽昌關心地說。
“我知道。”曾國藩的情緒十分低落,“但我身爲直隷總督,天津鬧事,我能不管嗎?”
“要麽這樣,”周壽昌望著曾國藩滿是皺紋又略帶浮腫的長臉,以及兩隻上下眼皮幾乎完全靠攏的眼睛,誠懇地說,“我去回復皇太后,說你重病在床,不能起身,請太后另簡別人。”
對老朋友的這番情義,曾國藩深爲感謝。一瞬間,他也覺得可以接受,本來自己就已告假在先,並非臨事推諉。但他轉念一想,又覺不妥。此事關係太大了,處理得好不好,都直接牽聯到整個國家的命運。自古忠臣遇到國家危難之事,即使重病在床也要力疾受命;當年林文忠公就是這樣死在前赴廣西的路上,贏得了千古忠貞的美名。“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林則徐悲壯的詩句在他的腦子裏浮起,他決心嚮林則徐學習:力疾受命。
“應甫,你回去稟報皇太后、皇上,就說我過兩天就出發,一定要把天津的事情處理好,請聖上放心。”
送走周壽昌後,曾國藩一直一個人怔怔地枯坐在書房裏,不吃不動,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夜晚,歐陽夫人親自送來一碗參湯,勸他喝下,又勸他爲國爲家保重身體,早點躺下休息。他謝了夫人的好意,答應立即就睡。待夫人走後,他關好門,撥亮燈,拿出紙筆來,思量著要寫點東西。
建昌花板和赴津辦教案的上諭同一天到達,明明白白地預示著他此次津門之行是有去無回了。對自己這衰病之身,他無甚留戀;官居一品,封侯拜相,已位極人臣,也無甚遺憾了。他最掛牽的就是兩個兒子,擔心他們今後不能好好地立身處世,擔心曾氏家族會有一天突然敗落。這樣的事,對于大家世族來說,幾乎不可避免。他希望曾家能夠避免,至少能推遲幾代出現。要寫的話,多少年來爛熟于胸,用不著多想,他筆不停揮,文不加點,一直寫到鷄叫頭遍纔住手。寫完後他又從頭至尾誦讀一遍,一種惆悵落寞之情油然襲來,不能自已。
余即日前赴天津,查辦毆斃洋人焚毀教堂一案。外
國性情兇悍,津民習氣浮囂,俱難和葉,將來搆怨興兵,
恐致激成大變。余此行反復籌思,殊無良策。余自咸豐
三年募勇以來,即自誓效命疆場,今老年病軀,危難之
際,斷不肯吝于一死,以自負其初心。恐邂逅及難,而
爾等諸事無所稟承。兹略示一二,以備不虞。
余若長逝,靈柩自以由運河搬回江南歸湘爲便。沿
途謝絕一切,概不收禮,但水陸略求兵勇護送而已。
余歷年奏折,抄畢後存之家中,留予子孫觀覽,不可發
刻送人,以其間可存者絕少。所作古文,尤不可發刻送
人,不特篇帙太少,且少壯不克努力,志亢而才不足以
副之,刻出適以彰其陋耳。如有知舊勸刻余集者,婉言
謝之可也。切囑切囑。
余生平略涉儒先之書,見聖賢教人修身,千言萬語,
而要以不忮不求爲重。忮者嫉賢害能,妒功爭寵,所謂
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之類也。求者貪利貪名,懷土
懷惠,所謂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之類也。忮不常見,每
發露于名業相侔、勢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見,每發露于
貨財相接、仕進相妨之際。將欲造福,先去忮心;將欲
立品,先去求心。忮不去,滿懷皆是荊棘;求不去,滿
腔日即卑污。余于此二者常加克治,恨未能掃除淨盡。爾
等欲心地乾淨,宜于此二者痛下功夫,並願子孫世世戒
之。
歷覽有國有家之興,皆由克勤克儉所致;其衰也,則
反是。余生平亦頗以勤字自勵,而實不能勤;亦好以儉
字教人,而自問實不能儉。爾輩以後居家,要痛改衙門
奢侈之習,力崇勤儉之德。
孝友爲家庭之祥瑞。吾早歲久宦京師,于孝養之道
多疏,後來輾轉兵間,多獲諸弟之助,而吾毫無裨益于
諸弟。余兄弟姊妹各家,均有田宅之安,大抵皆九弟扶
助之力。我身歿之後,爾等當視叔如父,視叔母如母,視
堂兄弟如手足。諸弟漸老,余此生不讅能否相見,爾輩
若能從孝友二字切實講求,亦足爲我彌縫缺憾耳。
七 轎隊被攔在天津城外
曾國藩帶著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和幾個兵弁,冒著六月酷暑,扶病上轎。彭楚漢建議:“大人身爲直隷制軍,天津又處動亂之中,此行宜以兵馬壯聲威。卑職願帶一千人隨大人進津門。”
“不行。”曾國藩斷然拒絕,“上諭說持平辦理,以順輿情而維大局。維護大局,則不能開仗。我帶兵前行,不正好給洋人動刀兵以借口嗎?”
彭楚漢默然退下。
“彭軍門。”曾國藩又把他叫住。“洋人猖狂無禮,後果難以預料,直隷軍隊有捍衛京畿之責任。你要訓飭部屬,決不能掉以輕心,隨時準備,以防不測。”
彭楚漢領命,作爲一個有十幾年戎馬生涯的總兵,他懂得目前形勢的嚴峻。
綠呢大轎啟行了,後面趙、吳、薛等騎馬相隨,沿著通往天津衛的古道緩緩前進。一望無邊的京津平原在烈日暴曬下,一切生命都變得疲軟懶散。兩旁莊稼地裏,稀稀落落地種著些高粱、玉米、西瓜、紅薯,葉片低垂,藤兒乾枯,全無一點生氣。地裏死一般地寂靜。偶爾可見一兩個人從高粱叢中鑽出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又鑽進去。這些人渾身上下一絲不掛,生長在南方的趙烈文、吳汝綸看著直搖頭。古道上很少見到來往行人,偶爾所見的,也只是一些居住在附近的百姓,個個面如菜色,身如乾柴。進入靜海地面時,路上行人漸漸多起來,他們拖兒帶女,背著大布包,神色憂傷。曾國藩叫兵弁過去打聽。原來是永定河在葛漁城一帶又決口了,衝毀農田莊舍無數,受災的百姓只得背井離鄉去逃難。老百姓刻骨咒駡河道河吏,駡他們將河工的款子貪污了,偷工減料,敷衍草率,欺蒙上司,貽禍百姓,是一班該千刀萬剮的貪官污吏。
曾國藩坐在轎裏,一顆心沉重得如同千斤鐵錘。眼裏所看到的已令他愴然,聽到的又令他憤然,而即將面臨的更令他頹然。
西洋天主教早在明末就在中國傳播,到康熙年間大盛,一時有信徒好幾十萬。後來,因天主教不準中國信徒祭祀祖先,引起朝廷不滿,而神父穆經運又參與胤禩等奪嫡之爭,故雍正、乾隆之後,天主教遭到嚴禁。鴉片戰爭之後,朝廷又允許外國人傳教,隨之而來的便是不少糾紛。
曾國藩對天主教素來反感。天主教獨尊上帝,不敬祖宗,不分男女,與他心目中的禮義倫常大相徑庭,他視之爲擾亂中華數千年文明的異教。在他看來,長毛就是把這一套學了過來,結果造成十多年的大亂。至于洋人販來的鴉片,他更是深惡痛絕。但對洋人的堅船利砲,以及諸如千里鏡、自鳴鐘、機器等。他又由衷地佩服。三十年前慘敗于洋人的教訓,他記憶猶新。十多年來親歷戎間,對外國與中國在軍事上的懸殊他看得很清楚。一個基本認識已在他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與洋人相爭,不在于一時一事的輸贏,而在于長遠的勝負。中國目前不如洋人,一旦開仗,衹有失敗。要靠“打脫牙和血吞”的精神,忍辱發憤,徐圖自強。他以這個認識爲基礎,利用晚上住宿的空隙,擬了一篇《諭天津士民示》,告誡天津士民要將好義剛強之氣引入正道,對教堂傳聞要查訪確實,不可以忿報忿,以亂招亂。十載講和,得來不易,一朝激變,荼毒百姓。並宣告奉命而來,一以宣佈聖主懷柔外國、息事安民之意,一以勸諭津郡士民,必先明理而後言好義,先有遠慮而後行其剛氣。曾國藩準備一進津門,就將這張告示交衙門刻板,刷印幾百份,遍貼大街小巷。
遠遠地看到天津城綿延的城墻和高大的城門了,綠呢大轎在稍子口停下。這裏離城尚有七里地。天津道員周家勳、天津知府張光藻、天津知縣劉傑已在此等候多時。衆人將曾國藩迎進屋裏。剛一落座,便見周道臺在前,張知府、劉縣令在後,一齊跪在地上,高喊:“求老中堂給卑職們作主。”
說罷,對著曾國藩叩了三個響頭,擡起頭時,三個人都滿臉是淚。曾國藩心中甚是淒楚,說:“都起來,這是什麽地方!你們都是鎮守天津的朝廷命官,如此哭哭啼啼的,讓百姓傳揚出去,豈不丢朝廷的臉?”
周家勳等人起來,不敢坐,都垂手站在曾國藩的兩旁,等待他的訓示。
“城裏現在安定下來了嗎?”
“回老中堂的話。”周家勳低頭答道,“大規模的鬧事起哄是沒有了,但百姓心裏都大不服氣,許多人都在駡崇侍郎。”
“駡他什麽?”曾國藩對此頗爲關心。
“駡他是討好洋人的漢奸。”劉傑插話。
曾國藩兩腮的肌肉輕輕地抽搐了一下,說:“胡說八道。”
不知是中氣不足,還是並不十分憤怒,這四個字顯得輕飄飄的。劉傑聽出了其中的味道。這次事件由圍攻咒駡,發展到燒樓斃人,實由豐大業開槍的緣故。堂姪當天擡到家裏後便氣絕,他悲痛不已。倘若不是這個忠心的姪兒,氣絕的便是他本人。他恨強盜土匪般的法國佬,因而對百姓的舉動能夠理解,也予以同情。他把自己的觀點亮給崇厚聽時,誰知也遭到豐大業槍擊的崇厚非但不支持他,反而說他糊塗。劉傑覺察出曾國藩與崇厚的口氣大有不同,于是壯起膽子說:“中堂大人,豐大業身爲法國領事,兩次槍擊我朝廷命官,公然侮辱我大清帝國的尊嚴,且打死了卑職的家人。百姓奮然而起,捍衛朝廷尊嚴,伸張正義,雖然做得過頭了些,但事出有因,情可寬恕。”
“劉明府,你說如何寬恕法?”曾國藩苦笑一聲,“豐大業無理,可以由朝廷出面,與法國公使交涉處理,如何能就因此放火燒屋,殺死那樣多與豐大業毫不相干的洋人?現在退一萬步來說,即使朝廷採取寬恕的態度,不再追究,但洋人會答應嗎?設身處地想一想,假若我大清國在別的國家裏遭到這樣的襲擊,我們又會怎樣想呢?我們難道就會寬恕嗎?”
劉傑一時語塞。周家勳想陳述教堂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百姓積怨甚深等情況,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這些事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需要等總督大人到署後詳細稟報,張光藻本想訴訴對“交部議處”的委屈,見周、劉都不再說話,也就不作聲了。曾國藩喝了兩口茶後,吩咐起轎。
曾國藩的綠呢大轎領頭,後面跟著周家勳等人的藍呢大轎,平日的全副執事都免去了,轎隊冷冷清清的,似乎坐的都是一些受讅遭貶的官員。轎隊悄沒聲息地前進三四里路遠時,忽見前面大道上黑壓壓地跪下一片人。走在轎隊前面的戈什哈嚇得忙回頭稟告曾國藩,請示進止。曾國藩眉頭一皺,面色不悅地說:“叫張太守、劉明府去問問,這些人是干什麽的。”
張光藻、劉傑下了轎。過一會兒,張光藻返回,對曾國藩說:“前面跪的是天津各界士民,他們要面見中堂大人。”
“叫他們都散開!有事以後到衙門裏說去!”曾國藩不耐煩地揮揮手。
張光藻很快又轉回來,哭喪著臉說:“非請大人下轎接見他們不可,否則他們決不散開。”
“這是什麽話!”曾國藩氣憤地說。他知道天津百姓不好對付,極不情願地下了轎。跪在道上的士民見曾國藩走過來,立即亂哄哄地喊:“曾大人!”“老中堂!”“青天大老爺!”
曾國藩挺直腰板,兩手叉腰,盡量做出昔日那種凜不可犯的風度來。無奈右眼已眯成一根線,左眼也衹能睜開一點點,沒有了過去的如電目光,也就沒有了過去令人戰慄的威嚴。天津士民們發現,站在他們面前的曾國藩,與他們所想象的湘軍統帥完全對不上號,若沒有那身嚇人的一品官服,他與俺們普通老頭子有什麽差別!
“父老兄弟們!”曾國藩乾咳了一聲,大起喉嚨喊道,“鄙人奉太后、皇上之命,前來處理津民與洋人鬭毆之事。各位請放心,鄙人一定會遵循國法,稟公辦理。”
話音剛落,人羣中立即騰起一片亂糟糟的喊聲:“曾大人,您要爲咱們百姓撐腰!”“中堂大人,洋人是惡鬼,您可不能像崇厚那樣偏袒他們!”“老中堂,您要明察秋毫呀!”
曾國藩心裏煩躁起來。他強壓著厭煩情緒,高聲說:“父老士民們,請你們讓開一條路,好讓鄙人進城。”
前面跪著的幾個百姓挪動了膝蓋,讓出了一條四五尺寬的路來。曾國藩正準備上轎,人羣中突然站起一個身著長衫的青年,大聲說:“老中堂,津門各書院士子公推晚生出來說幾句話,請老中堂賞臉聽一聽。”
曾國藩見說話的士子長得眉目清秀、斯斯文文,臉上流出一絲淺笑。他平生從不怠慢讀書人,尤其喜懽那些長得俊拔的年輕士子,他認爲人才大都藏在這批人中。一個戈什哈從附近人家中搬來條木凳,他坐在凳子上,習慣地擡起右手梳理鬍鬚,微微點點頭。
青年士子會意,大著膽子說:“去年,老中堂由兩江來到直隷,我津門全體士子人人懽喜雀躍,咸謂有老中堂這樣清正廉明、治國有方的總督,直隷從此將可從疲沓中振興起來。老中堂督直不久,便刊布《勸學篇示直隷士子》,鼓勵我直隷士子以旁俠之質入聖人之道,又告誡以義理爲先,以立志爲本,取鄉先達楊、趙、鹿、孫諸君子爲表率。老中堂的教導,我津門士子都銘記在心。”
說到這裏,青年士子偷眼看了一下坐在板凳上的總督,見他注意在聽,氣更壯了:“這次聽說太后、皇上派老中堂前來處理上月的事件,津門學子比去年懽迎的心情更爲強烈。上月之事,明擺著是洋人所逼,欺人太甚。往日洋人欺侮老百姓,士子們已憤憤不平,現在他們竟然公開侮辱我津郡父母官,眼中已無我大清帝國,士子們無不義憤填膺。這等洋鬼子,殺之應該。老中堂,我們都記得十多年前,您的那篇震撼天下的《討粵匪檄》。檄文說,長毛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以此來取代我孔孟之教。此爲開辟以來名教之奇變。並號召所有血性男子共同征勦。洋人和長毛是一丘之貉,他們妄圖以耶穌、《新約》來迷惑我炎黃子孫,亂我孔孟名教,津門父老奮起反抗,和當年湖湘子弟抗擊長毛如出一轍。津門士子表示支持,也正是遵循老中堂之教誨,以旁俠之質入聖人之道的體現。故全體士子公推晚生出面,懇請老中堂明察士民愛國衛道的苦心。”
那士子說完又跪下去,他周圍的人一齊喊:“請老中堂明察!”
曾國藩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裏對這番話是欣賞的。尤其使他快慰的是,十多年前的那篇檄文,在遠離湖南數千里的天津至今尚深入讀書人之心。他覺得剛纔這位士子很會講話。清晰的語言,說明他有清晰的頭腦,既然被全體士子所推出,一定在他們之中享有威望。這是個人才,應該破格提拔!
“大人,我也說幾句!”人羣中刷地站起一個粗大的黑漢子,他是水火會的頭領徐漢龍。
“你是什麽人?”曾國藩見那人樣子有點兇猛,遂打斷他的話問。
“我是海河岸邊的鐵匠。”徐漢龍不理睬曾國藩眼中流露的鄙夷神色,豪放直率地說,“天津百姓放火燒教堂,搗毀育嬰堂,完全是正義的行動。大人您或許不清楚這裏的底細,聽我揀幾件事說說。”
“你說吧!”曾國藩一嚮倡導實事求是,捕風捉影的話他聽得太多了,重要的在于具體的事實。所以他鼓勵徐漢龍說下去。
“第一,”徐漢龍沒有通常見曾國藩的人那樣恭順多禮,他開門見山地說,“天主教堂終年緊閉,行動詭秘,教堂和育嬰堂底下都挖有地窖。這地窖都從外地請人修建,不讓津民參與其中,百姓普遍懷疑這地窖中大有名堂。第二,中國有到育嬰堂治病的人,往往只見其進,不見其出。前任江西進賢知縣魏席珍的女兒賀魏氏,帶女入堂治病,久住不歸,她父親多次勸說也無效,家裏人都說她吃了育嬰堂的迷魂藥。第三,將死的幼孩,育嬰堂也收進去,以水澆頭洗目,令人詫異。又常見從外地用車船送來數十上百幼童,也只見進的,不見出的。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育嬰堂、教堂裏這半年來死人很多,但都在夜晚埋葬,很令人可疑。上個月百姓們在義冢裏挖出幾具新屍騐看,見這幾具屍都是由外嚮裏腐爛,尤其腹胸都全部爛壞,腸子肚子外流。大人您知道,死人都是由裏爛出的,哪有從外面爛進的道理?這幾件事,難道還不能證明天主教堂、育嬰堂是披著教會慈善的外衣,干著挖眼剖心的惡鬼勾當嗎?”
徐漢龍說完也跪下,他身邊的人怒極高喊:“天主堂、育嬰堂是惡鬼窩!”
曾國藩心想,這個鐵匠也不簡單,敢在朝廷大員的面前理直氣壯地陳說,若這幾樁事情都是真的,也怪不得百姓不疑不氣了。
正思忖間,馮瘸子也站了起來,對著曾國藩嚷道:“總督大人,剛纔徐大哥說的半夜埋人,就是我親眼所見的。他們這些洋人把我們中國人不當人看,還不如他們餵養的狗。他們殘殺我們成百上千個幼童,我們爲什麽不能殺他們?實話告訴你吧,那天燒天主堂就是我放的火,洋人我也殺了一個。你要抓兇手,就抓我吧!”
馮瘸子話還沒說完,劉矮子也跳起來叫道:“我也殺了洋人,抓我吧!”
立時就有六七個人一齊站起,大叫大嚷:“我們都是兇手,官府要抓就抓吧!”“爲殺洋人而砍頭,值得!”“來世長大,還要殺洋人!”
曾國藩心裏驚道:“看來這燒教堂、殺洋人的人,一定令百姓視爲英雄,不然他們怎會這樣爭著承認?”他站起來,極力以威嚴的神態說:“都不要嚷叫了!剛纔那位士子和鐵匠的話,是不是都代表各位的意思?”
“是的。”跪在地上的士民們齊聲答道。
曾國藩的兩道掃帚眉緊緊地擰了起來,過了好長一陣時間纔說:“現在請各位父老先讓鄙人進城去,有事以後還可以再來找。”
衆人都紛紛站起散開。轎子重新擡起時,曾國藩吩咐加快速度,趕緊進城。
進城後,他謝絕道、府、縣的殷勤相邀,帶著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等人住進了文廟。剛剛吃過晚飯,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便來拜訪了。曾國藩顧不得勞纍,忙以禮相見。在曾國藩的面前,崇厚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晚輩,而崇厚對這個文才武功,並世無出其右的武英殿大學士,也從心裏崇拜。他本是個乖覺伶俐的人,此刻在曾國藩面前,益發顯得殷勤恭敬。
“老中堂,晚輩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望您來。天津這個爛攤子,眼下是亂哄哄、稀糟糟的,道、府、縣都交部議處,他們都不管事了,等候革職發配,全部擔子都壓在晚輩一人肩上,我崇厚哪有能力管得下?不是晚輩眼裏無王公貴族,現在就是恭王爺親來,也不一定彈壓得住。闔朝文武,衹有老中堂大人您一人可以鎮得住這個局面。”
崇厚以十二分的誠懇說著,這的確也是他的心裏話。他目前在天津的日子很難過。輿論都說他沒有骨氣,駡他是漢奸,法國人又不斷地給他施加壓力,過幾天,公使羅淑亞要親到天津來找他當面算帳。他好比鑽在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這下好了,以曾國藩的地位和聲望,足以搆成一堵堅實的擋風墻。
崇厚的誠懇態度,頗使曾國藩感動。他說:“老夫已是衰朽,實不能荷此重任,只是職分所在,不能推辭罷了。侍郎這些年來在天津爲朝廷辦三口通商,與洋人打交道,也是件不容易的事。老夫這些年來與洋人直接接觸不多,天津之事,與洋人搆成大隙,如何處置妥帖,還要多仰仗侍郎的經騐和才干。”
“哪裏,哪裏。老中堂這一來,一切事情都可迎刃而解。太后已命晚輩去法國說明津案的緣由,過幾天晚輩便進京陛辭,啟航遠行了。”崇厚早就巴望著曾國藩來,他好脫身,跳出火坑。
“不,不,侍郎你不能走。”曾國藩忙制止。他既然決定力保和局,不開兵衅,崇厚與洋人相處密切的關係,便是一個最可利用的好條件。“你在天津再留幾個月吧,老夫與你謗則同分,禍則同當。明天,老夫親爲你上一道奏請如何?”
曾國藩這樣懇切地挽留,崇厚不能推辭。再說,協助曾國藩完滿地處理好這起事件,今後無論在朝廷,還是在洋人面前,他都可以掙得臉面。崇厚同意了。“老中堂這樣信任晚輩,晚輩一定盡力協助老中堂處理好這件事。晚輩今天特來嚮老中堂稟報這件事的前前後後。”
關于天津教案,曾國藩在保定時就已知大概,周壽昌傳旨後,又將京中的傳聞告訴了他,今天從城外天津官員和士民的口中,他又聽到不少有關事情的真相,但所有這些,都不能代替崇厚的當面稟告。這不僅因爲崇厚是這個事件的主要當事人,還因爲崇厚坐鎮天津十年,他對包括法國人在內的洋人的熟悉,是別人遠遠不可比的。正是在這個基礎上,曾國藩建立起對崇厚的信任。
崇厚能說會道,把上個月發生的這件事的全過程說得清楚細緻、有條有理,使曾國藩聽了一個多時辰,也不覺厭倦。他心裏想:許多人說崇厚是個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看來不完全正確。八旗子弟,只要不是家道完全敗落,哪個不是花花公子!能像崇厚這樣就不錯了。曾國藩含笑聽著崇厚的敘述,不時插幾句問話,氣氛很融洽。事情的經過講完後,崇厚說:“老中堂,晚輩對這件事有幾點想法。”
“你說吧!”曾國藩欣賞下屬對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他討厭那種人云亦云、糊塗顢頂的人。
“第一,事情的起因,完全肇于百姓的愚昧無知。所謂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純粹是無稽之談。天主教的教義最是仁慈,街上討食的乞兒、流浪的孤兒,育嬰堂都收留,讓他們住在那裏,有飯吃,有衣穿,還教他們識字唱歌。這種事,我們自己的衙門都做不到啊!”
曾國藩想起自己所到之處,眼見不少棄嬰乞兒,心中雖是憐憫,也未曾想到過要收容。這麽多,如何收容得了?別的官員們也未見有育嬰堂這樣的義舉。他覺得慚愧。
“愚民但說洋人挖眼剖心,也不追問,這挖眼剖心到底是做什麽用途呢?”崇厚繼續說下去,“洋人醫道最是發達,許多病我們束手無策,他們的醫生一來,便可手到病除。我有一次問過夏福音,有人說吃人的眼睛目明,吃人的心肝長壽,是這樣的嗎?夏福音聽後哈哈大笑,說這是天方夜談,還說人若吃人肉,就要中毒,非但不能長壽,有可能即刻斃命。這次勘查被燒毀的聖母得勝堂、育嬰堂時,我特意吩咐幾十個親兵注意搜尋,結果他們稟報,根本不見一隻眼珠,一個人心。老中堂,這吃人心肝的事,過去書上說的也只是極少數的綠林強盜的作爲,現在雖野番都不這樣,何況英、美、法這些西洋大邦呢?”
崇厚的話很有道理。曾國藩過去也聽說各地鬧教案,都講洋人吃人心,挖眼珠,結果並無一處查實。他分析,這是因爲教堂有仗勢欺人的其他罪行,人們忿恨,有人便編排這些離奇的事來激起大家的義憤。有些老百姓愚昧,也便真的相信了。
崇厚又說:“老中堂,還有一個極重要的事,晚輩一直未對任何人說,連皇太后、皇上都沒有說。”
“什麽事?”崇厚的神態既嚴肅又神秘,引起曾國藩的極大興趣。
“事件發生後,皇太后、皇上命晚輩查實洋人損失情況,晚輩派出親信認真調查。第二天他們來報告,說靠近關帝廟的海河上浮出三具洋人屍體,二男一女。他們騐屍後,發現這三個洋人均是刀砍死的,女屍脖子上、手指上都留有戴項鏈、戒指的痕跡,而項鏈、戒指都不見了。”崇厚說到這裏,把聲音壓低,“老中堂,晚輩估計這三具洋屍是死于歹人的趁火打劫,謀財害命。”
“他們是哪個國家的?”曾國藩問,他的掃帚眉抽動了一下。
“後俄國公使來天津認出了,說是他們俄國來中國的旅遊者,其中兩個是一對夫妻。”
曾國藩輕輕地點了兩下頭。
“晚輩現在各處布下暗哨,嚴密打探。眼下盡管許多人駡晚輩,暫且由他們駡去,是非總會分明的。”
崇厚的態度使曾國藩感動。他鼓勵道:“崇侍郎,你剛纔講的事都很重要,對老夫也很有啟發。朝廷既然派我們處理這件事,我們自然就坐到一條船上來了,自當同舟共濟,不分彼此。你認爲該做的事,就只管去做,老夫支持你。”
崇厚走後,曾國藩想了很多,許多事情在等待他去辦:明天大清早,得趁著人少的時候去踏勘鬧事的現場;被福土菴暫時收留的那一百多個從育嬰堂裏逃出的孤兒,得派人一一詢問,問他們是否親眼見過挖眼剖心?武蘭珍接受迷魂藥一事甚爲蹊蹺,務必嚴飭武蘭珍講出實話,若真是王三送的,一定要武蘭珍找出王三來,這種人,必須以死來威脅,方可起作用。海河洋屍事,是個重要的發現,要派十分精明能干的人去辦,查出結果,抓到兇手,不僅可以名正言順地正法,且可以此教育士民:這樣大規模的騷亂是沒有好處的,它衹能使壞人亂中取利。津案應從這裏打開缺口,事情方可望得到各方面都滿意的較好解決。派誰去呢?他想起了趙烈文。是的,這事就交給惠甫!道、府、縣都無人管事,乾脆叫周家勳等人暫時停職,在近期內物色幾個人接替。社會秩序的維持,日常事務的處理,都還得靠地方官。另外,還有一件頂要緊的事,那就是如何應付過幾天就要到天津來的法國公使羅淑亞。據說此人很不好對付。事情太多太多了,曾國藩想著想著,忽然一陣頭暈,眼前發黑。他趕緊摸到床邊躺下,直到半個時辰後纔慢慢恢復正常。剛一清醒過來,他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這次騷亂,法國損失嚴重,自然與他們結下了怨仇,這不消說了。俄國、比利時、美國和英國這幾個國家也是因城門失火而殃及的池魚。法國已經利用這一點與他們結成同盟,共同施加壓力,而實際上這次事件的起因與他們毫無關係。若是誠心誠意地與他們講清楚,說明是誤傷,答應賠償一切損失,想必他們也可理解。這樣便可拆散法國的同盟,削弱敵對力量,騰出精力來,集中對付法國。“對!”這是一個重要的策略,曾國藩後悔沒有早一點想起。此事叫崇厚去辦,天津城裏衹有他最適宜了。
心思用過度了,又是一陣眩暈,他趕緊閉上眼睛,不再想事,口裏悲哀地喃喃自語:“我真的老朽不中用了!”
八 老朽眩暈病發作了,恕不能奉陪
羅淑亞很快就到天津來了。這個法蘭西帝國駐中國全權公使,是個受過訓練的職業外交官。他和豐大業一樣,自以爲是貧窮落後的中國的主宰,眼角裏根本就沒有這個國家的平等位置。但他的外表卻顯得比豐大業文雅,舉止談吐也不像豐大業那樣的粗魯。在法國時,他聽說中國好比一隻綿羊,對洋人俯首帖耳地順從;又好比一團泥巴,任洋人隨意捻捏。來到中國當公使的這幾年,他纔發現情況並不完全如此。就在官場中,也並不是所有的官員都如綿羊泥團,而廣大的中國百姓則更有雄獅猛虎般的氣概,對天主教堂和傳教士似乎有一種本能的仇恨,疊起的教案,多是衝著法國而來。前幾年爆發的酉陽教案,至今沒有得到滿意的處理。他不得不親自坐輪船去四川,沿途恐嚇中國地方官。剛回到使館不久,更大的天津教案令他又光火又心怯。先是崇厚在處理,他知只要他在北京幾個照會過去,崇厚便會一一照辦;後知清廷派曾國藩去了天津,這個老頭子不比崇厚容易對付。他決定親去天津一會。
“午安,曾中堂!”在崇厚陪同下的羅淑亞一進大門,便看到了身穿朝服的曾國藩,他主動地先打招呼。
“幸會,公使先生。”曾國藩想到自己乃正一品大學士,不能在洋人面前過于謙卑,他有意不出大門,只在接見廳的門口等候。
分賓主坐下,獻茶畢,寒暄幾句後,曾國藩便不再說話。羅淑亞見他端坐在太師椅上,不停地以手撫鬚,面色安詳,氣宇凝重,隱然有一種泰山崩于前而不動容、驚雷響于後而不變色的氣概,不禁暗自詫異。他見過清朝的官員成百上千,上自王公大臣,下至州縣官吏,未有第二個人可與之相比。本想等曾國藩發問,見此情景,羅淑亞心想,若自己不先開口,老頭子便很可能這樣穩坐撫鬚下去,直到端茶送客爲止,叫你莫測高深,最後兩手空空而去,哭笑不得。
“曾中堂,貴國暴民作亂,敝國領事被戕殺,國旗被焚毀,教堂被燒,使館、育嬰堂、講書堂被搗,死難者達九人之多。這是敝國建國以來,在外國從未遭受過的變亂。敝國上下震怒萬分,世界各國也同聲指責,不知曾中堂如何看待這事?又打算如何處置?”羅淑亞操著熟練的華語說。
“公使先生。”曾國藩停下梳理鬍鬚的右手,語氣緩慢厚重地說,“對于在上個月的騷亂中,貴國所蒙受到的損失,尤其是領事先生及其他幾位貴國國民的遇害,鄙人深感悲痛,並將遵照敝國皇太后、皇上的旨意,認真查辦,嚴肅處理。不過,公使先生,事情的起因,來自于貴國教堂挖眼剖心的傳聞,而領事先生嚮我朝廷命官開槍,打死縣令家人,則更是事態激變的導火線。這兩點,鄙人也想提醒公使先生注意。”
正是這兩點,擊中了天津教案的要害,羅淑亞心裏暗驚:老家夥果然厲害。但羅淑亞有恃無恐,他要把這兩個要害抹掉:“曾中堂,挖眼剖心之說,純是對敝國的惡意中傷。貴國各地都如此哄傳,但無一處實證。這能作爲圍攻教堂的理由嗎?恕我說句不客氣的話,這恰恰說明貴國百姓的愚昧無知。豐大業鳴槍,乃是爲了嚇唬包圍他的歹徒,劉縣令家人致死,純係誤中。貴國百姓以此爲借口,肆行當今文明世界中已絕跡的暴行,太令敝國君臣遺憾了。”
“公使先生。”曾國藩的臉色開始嚴峻起來,“在橋上放槍,說是驅趕圍攻的人,或可勉強說得過去,在崇侍郎家放槍,又作何解釋呢?嗯?”
崇厚聽出這一聲“嗯”中的陰冷氣味,他生怕羅淑亞惱羞成怒,忙笑著解圍:“那天晚輩也是態度不好,跟豐領事大聲爭吵,兵役都圍了過來,豐領事在那種情況下開槍也可諒解。”
崇厚自知這話會使曾國藩氣惱,忙又對羅淑亞說:“曾中堂一嚮對貴國持友好態度,堅持守定和約,不願引起兵端,目前正在嚴令緝拿兇手,以正國法。”
曾國藩先是對崇厚的媚態頗爲不滿,後轉念一想,也不宜與羅淑亞鬧翻,真的鬧翻了,對國家大爲不利,于是順著崇厚的話說:“公使先生不是問鄙人的態度嗎?我可以告訴先生,敝國朝廷的態度就是鄙人的態度。具體說來,一是捉拿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匪徒,二是嚴辦殺人越貨的兇手,三是訓誡辦事不力的地方官員,四是對貴國的損失表示歉意,並酌量賠償。”
羅淑亞見曾國藩談話的態度正在改變,暗思就是這個號稱中國中興第一臣的曾國藩,也不敢與法蘭西帝國對抗到底,他的膽氣充足了:“我注意到剛纔貴中堂說的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匪徒時,並沒有涉及到敝國。對這個態度,本人表示欣賞。敝國教堂、育嬰堂沒有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人,但不保證貴國也沒有這樣的人。對這種匪徒的懲辦,本人和敝國政府是堅決支持的。對另外幾條,本人也很欣賞。不過,這些話都太空洞了。敝國大皇帝陛下通知本人鄭重嚮貴中堂及貴侍郎提出四條要求,請考慮。”
“哪四條,請公使先生提吧!”崇厚立即接話,曾國藩仍面色安寧、神態端莊,不斷以手撫鬚。
“第一,將聖母得勝堂按原樣修復。”羅淑亞的態度明顯地一步一步強硬了,“第二,禮葬豐大業領事。第三,查辦地方官。關于這一點,我還要說明一下,地方官不僅指在背後煽風點火的天津道、府、縣三級官員,還包括那天在浮橋邊指揮百姓鬧事的浙江處州鎮總兵陳國瑞。第四,所有參與殘害敝國公民的兇手,要一一緝拿歸案,殺頭示衆。”
崇厚本欲表示一一照辦,瞥眼見曾國藩臉色陰沉下來,遂不敢開口。曾國藩在心裏盤算著:重建教堂,懲辦兇手,已在考慮中;禮葬豐大業,雖然感情上有點別扭,但作爲一個領事,下葬時禮儀稍隆重點,也還可以說得過去;唯有這查辦地方官,尤其還包括陳國瑞在內,這卻難以接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曾國藩臉色略顯平和地對羅淑亞說:“公使先生,這四條要求,鄙人尚無權給你以明確的答復,待請示皇太后、皇上以後再說。”一見羅淑亞還有話要說的樣子,他又轉過臉對崇厚說,“崇侍郎,你陪公使先生到驛館去休息吧,老夫眩暈病又發作了,需要躺一躺。”說罷,以手扶著額頭。
羅淑亞起身時臉色悻悻,但一時又找不到借口發作,曾國藩對羅淑亞做了一個抱拳的架式,現出無可奈何的模樣:“請公使先生原諒,老朽近年已是日薄西山,實不堪此煩劇。公使先生正當盛年,老朽羨慕不止。”
羅淑亞心裏狠狠地駡道:“這個老奸鉅滑的政客!”嘴上只得說兩句客套話告辭,和崇厚一起離開文廟。
兩天後,吳汝綸、薛福成走進了文廟,曾國藩急切地問:“這兩天查訪的情況如何?”
吳汝綸說:“福土菴的一百幾十個孩子,我一個個地問遍了,都是無父無母、流浪街頭的孤兒,或在天津,或在靜海、寶坻等地,被教堂、育嬰堂收留的。問洋人待他們怎樣,都說很好,有飯吃,有衣穿,比在街上流浪強十倍百倍,唯一不好的就是強迫他們念聖經、做禮拜,愛法國人,不愛中國人,若稍有反抗,就會挨打。”
“他們當中有人見到挖眼剖心的嗎?”曾國藩問。
“沒有,誰都沒見過,只是見到人快要死的時候,傳教士們以水洗其目,用手將其眼皮合上。這些,孩子們講,傳教士們說能使死者靈魂安寧地上天堂。”桐城才子吳汝綸本對教堂持強烈反對的態度,經過這兩天的親自查訪,他也對挖眼剖心之說表示懷疑。
“這樣看來,那的確是無稽之談。”曾國藩背著手在房裏踱步,對這一看法,他已是堅定地確立不變了。
“叔耘,武蘭珍將王三找到沒有?”
“找到了。武蘭珍先不肯找,我明白告訴他,事情鬧得這樣大,完全是他引起的,若不找到王三,講清這中間的關係,就要殺他的頭來平息衆怒。這下武蘭珍害怕了,第二天就把王三找來了。”
“王三是個怎樣的人?”
“據卑職看,這王三純是一個市井無賴。卑職讅過他兩次。第一次他招供是教堂夏福音給他的迷藥。第二次又翻供,說迷藥是他自己制的,迷拐小孩的目的,是爲了把小孩賣給別人做兒子,賺幾個錢用,與教堂無關。真正是個反復無常的小人。”
“把他押起來,過幾天再讅!”曾國藩命令,“還有武蘭珍,也押起來,但要與王三分開。曾國藩心裏很煩躁,背手踱步的速度越來越快。一會兒,他嘎然停止,轉臉問吳、薛:“這兩天,你們在街頭巷尾聽到什麽議論沒有?”
吳、薛對望了一眼,都不吭聲。
“難道一點都沒有所到?”曾國藩又一次追問。
“大人,不是沒有,是多得很,天津滿城都在議論。”吳汝綸嚮來藏不住話,見曾國藩再問,便打破了與薛福成的默契。
“我曉得一定是議論很多,你們揀幾條主要的說說,尤其是關于我們來後的情況。”多走了幾步,曾國藩便覺得纍了,他坐下,眼皮也無力地垂下來。
“百姓談得最多的是崇厚,說他是洋奴,是賣國賊。崇厚四處講,大人在他面前親口說的,謗則同分,禍則同當。他說大人完全支持他,故而無知愚民也遷怒于大人。說大人與崇厚穿一條褲子。”吳汝綸性格直爽,有什麽說什麽,他知道曾國藩清楚他的性格,說話也不遮擋。
曾國藩對崇厚不滿起來。謗則同分,禍則同當,這話是說過,但不應當四處亂講。他是要把我拉出來做他的擋箭牌?那天在羅淑亞面前的媚態,已使人看不順眼,難道他與洋人在背後有什麽交易嗎?今後得警惕點!
還議論些什麽?”
“羅淑亞那天在大人面前提的四點要求也傳出去了。”薛福成答,“天津士民們都說,這四條一條都不能接受。他們說還是醇王愛國。醇王說的,要趁這機會,殺盡在中國的洋人,燒盡他們的房屋,永遠不許洋人踏進我大清國門,可惜曾中堂沒有這樣做。”
薛福成自己與醇郡王奕譞是一個觀點,“可惜”下面那句話,是他本人的心裏話。曾國藩張開眼皮看了薛福成一眼,他已從這幾句話裏窺視出薛福成的心思,而且他也知道,吳汝綸也跟薛福成一個觀點。衹有趙烈文穩重,目光遠,在赴津路上,趙烈文用“委曲求全”四字來概括這次辦案的方針,與他的想法完全一致。
昨天,曾國藩從塘報上看到了醇郡王、內閣學士宋晉、翰林院侍講學士袁保恆、內閣中書李如松等人嚮朝廷上的奏折,他們都認爲津案乃義舉,洋人是犬羊,不能諭之以理,應採取強硬態度。言辭最激烈的是醇王,他說要殺盡洋人,雪庚申先皇之辱。曾國藩看完塘報後心中很不安。這些清議,只講情理,全不顧國勢,貌似最忠君愛國,實則將君國置于危險之中。他們不負實際責任,只憑著一張嘴巴,一旦惹出禍來,他們都會躲得遠遠的,還得要做事的文武們去收拾局面。對這些空談,本可完全不理睬,但可惱的是他們能嘩衆取寵,博得輿論的支持,對局中人掣肘甚劇;尤其是那個于世事一竅不通的醇王,偏偏要以王叔之尊來妄發議論,博取美名,令人批駁都不好下筆。清議誤國!曾國藩想,這四個字真是千古不刊的真理。
“兇手緝拿得如何了?”曾國藩不想再聽市井議論了,他決定不理睬這些浮議,按自己已定的方針辦。
“兇手還沒有抓到一個,士民們也不來揭發。”吳汝綸說,“水火會的人暗中傳出話,誰告密,誰就是漢奸賣國賊,先殺掉他。”
“反了,這不是公開與朝廷唱對臺戲嗎?”曾國藩氣得敲打扶手,“誰是水火會的頭子?”
薛、吳對望了一眼,都不作聲。
“你們知不知道?”曾國藩厲聲問。
“稟告大人,我們都不知。”薛福成答。
“叫張光藻來!”
周家勳、張光藻、劉傑撤職的上諭已在早幾天下達,奏請以布政使銜記名臬司丁啟睿爲署理天津道員、三品銜道員用晉州知州馬繩武署理天津知府、知州銜試用知縣蕭世本署理天津知縣,太后也已同意。周、張、劉等人搬出衙門,另賃屋居留天津,等候處理。張光藻聞訊趕忙來到文廟。
“水火會是個什麽團夥?”曾國藩一見張光藻進屋,便劈頭質問。
“回大人的話,天津水火會由來已久,嚮以手藝人及海河腳伕爲其主要成員。”
“爲何不取締?”曾國藩最恨民衆結夥成團,他認爲這都是些不安本分者所爲,只要有團夥,社會就不會安寧。
“回大人的話,水火會的人嚮來安分守己,沒有不軌情事,故未曾取締。”張光藻彎腰低頭回答,因恐懼,頭上臉上盡是虛汗。
“安分守己?”曾國藩冷笑一聲,“安分守己的人決不會結幫成派。這點都不明白,你如何能作百姓的父母官,怪不得天津鬧出這樣大的事來。”
“是,是!”張光藻更加害怕了,汗如雨下。“卑職失職,卑職失職。”
“我問你,誰是水火會的頭目?”
“大人進城的那天,跪著迎接的人羣中,第二個站起說話的人,便是水火會頭目徐漢龍。”
曾國藩想起來了,那是個粗黑的中年漢子,講了幾點對教堂的懷疑,當時心裏還稱贊他說得有幾分道理。“這是個很可怕的人!”曾國藩立時想起了湖南的串子會、半邊錢會、紅黑會、一股香會以及湘軍中的哥老會,必須借這個機會取締它!
“當時那人講完後,身邊站起幾個人,自己承認殺了洋人,那幾個也是水火會的人嗎?”
張光藻想起劉矮子、馮瘸子和徐漢龍一起來知府衙門找過他,料定他們一定是一夥的,便說:“那幾個人也是水火會的。”
“冀巡捕!”曾國藩對著後門喊,冀巡捕應聲出來。”速到知府衙門傳本督之命,立即將水火會頭目徐漢龍及該會打死洋人的歹徒抓起來,取締水火會!”
冀巡捕答應一聲,轉身便走。“慢!”曾國藩叫住。“再叫馬繩武懸賞:有前來檢舉兇手的,不論是否屬實,賞銀五兩;依檢舉後拿到正兇者,賞銀五十兩!”
曾國藩想:取締了蠱惑人心的水火會,抓起了他們的頭目,又懸重賞獎勵,總會有貪利之徒出來告發,那時再順藤摸瓜,一定可以拿到一批兇手。他爲自己斷然處理這事感到滿意。現在,他期待的是海河三具洋屍的案子,能被趙烈文破獲。
九 關帝廟忽然鬧起鬼來
關帝廟一帶住的都是貧窮的小百姓:有做零頭生意的,有幫人傭工的,有撿破爛的,有撈魚摸蝦的,有沿門乞食的,有小偷小摸的,是天津城裏貧民區的一個縮影。這兩夜,好端端的關帝廟忽然鬧起鬼來。一早起來,人們便三五成堆,惶恐不安地議論著。
“五姥姥,您昨夜聽到了嗎?有個女人在河邊哭了大半夜哩!”
“聽到了,聽到了,我家姑爺膽子大,還偷偷地跑出門看了。那鬼牛高馬大,一頭黃髮披在肩上,邊哭邊訴。姑爺回來說,那女鬼八成是被砍死的洋婆子,都訴的洋話,他一句也沒聽懂。”
“五姥姥,三嬸子。”一個缺了條胳膊的男人開了腔,“不只是昨夜,前夜那個女鬼也在哭,哭的時間短些,我聽得清清楚楚。”
“這可怎麽得了!”五姥姥嘆息說,“那洋女鬼冤魂不散,夜夜都會哭下去的。”
“光哭哭還好對付,就怕她找替身哩!”缺胳膊男人對著三嬸說,“據說鬼找替身,都找和她差不多的人。那女鬼三十多歲,她興許要找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你莫亂扯!”三嬸子剛好三十多歲,她很害怕。“她是洋人,總不能找中國人做替身吧!”
“找不到洋人,就只得找中國人了。”缺胳膊男人一本正經地說。三嬸子嚇得更厲害了。
“我看那天砍死這幾個洋人的不是好人,八成是瓦刀臉那號的惡棍。”五姥姥低聲地說,一邊用手指了指前面的那個小棚子。
“我看也不是好人,好人就不會搶洋人身上的金器。”三嬸子附和。“餵,他四叔,聽說衙門出了告示,告發一個賞五十兩銀子哩!那天有五個人,你何不去領了這二百五十兩銀子來,發筆大財呢!”
“我哪裏不想啊!”缺胳膊男人說,“不敢呀,水火會的人知道了,我吃飯的家夥就搬家了。再說,那五個人我也不認得。”
“唉!”五姥姥長嘆了一口氣。“殺洋人,也要殺壞洋人,過路的洋人無緣無故地被殺,也是冤枉,難怪她要哭,也不知要哭到哪時去,以後沒有安寧日子過啦。”
“老嬭嬭,抓住兇手,爲她報了仇,她就不再哭了,地方也就會安寧了。”一個生人插了話。
五姥姥回頭一看,身後站了一個白白淨淨的中年男子,腰間掛了一個大葫蘆。五姥姥大喜:“您是郎中先生吧!我的外孫子肚子痛兩天了,昨夜又哭了一夜,早一會子纔合上眼,勞您駕瞧瞧。”
“行哇,您帶路吧!”
郎中跟著五姥姥走了十幾步路,來到一間用破板爛樹皮拼湊的屋門前,五姥姥剛一推開門,床上的小外孫就張口大哭起來。五姥姥忙走到床邊,揉著孩子的小肚皮,心疼地說:“好乖乖,別哭,姥姥給你請來了郎中,吃藥就好了。”
郎中走到床前,摸了摸小孩的肚子,又摸摸額頭,叫他伸出舌頭看看,笑著說:“姥姥,不要緊的,孩子肚子裏有蛔蟲。我這裏有現成的丸子,您倒碗水來,哄孩子吃兩粒,就會好。”
說著從袖口裏取出一個紙包來,從紙包裏拿出兩粒白色丸子遞給五姥姥。五姥姥哄著孩子就水吞下。果然,孩子不喊肚子痛了。五姥姥輕輕揉著孩子的小肚皮,孩子在姥姥的懷裏慢慢睡著了。
郎中說:“我再給您四粒,您中午、傍晚還給孩子吃兩次,每次兩粒,肚子裏的蟲就會都打下來,再也不會鬧肚子痛了。”
五姥姥感激地說:“太謝謝您了,您要多少錢?”說著,從床上席子底下摸出一個黑布包來。
“老嬭嬭,這藥值不了幾個錢,送給您吧!”
“這怎麽行呢,您真是好人呀!”五姥姥很感動。“我燒碗茶給您喝吧!”
“老嬭嬭,別忙,我坐坐就走。”
五姥姥拿起一隻未完工的鞋底,陪著郎中坐在門邊。
“請回老嬭嬭,你們剛纔說的女鬼哭的事,真有嗎?怪嚇人的。”郎中問。
“怎麽沒有呢?”五姥姥嚴肅地說,“教堂那邊打死的洋人不冤,那些洋鬼子該死。這幾個洋人,說良心話,是冤枉;人死了,身上的金鏈子、金戒指都被搶了。”
“老嬭嬭,打死洋人的那幾個人,是什麽樣的人。”郎中問。
“都是些混子小,十幾二十歲的人,不是附近的,我們都沒見過。”五姥姥一邊納鞋底,一邊回憶著。
“老嬭嬭,這附近有人認得他們嗎?”
“我估計那幾個人不是好東西,正經人都不會認得他們,我們這裏有幾個青皮,看他們認識不。”
“這幾個青皮叫什麽名字?”
“我也不知他們叫什麽名字,一個外號叫瓦刀臉,就住前面那間屋。”五姥姥用鞋底指了指前方。“還有一個叫二桿子,就住在瓦刀臉的對面。還有一個叫小太歲,住二桿子家的後面。這三個青皮都和不正經的人往來,興許他們知道。”
郎中和五姥姥又扯了些閒話,囑咐她不要誤了給小外孫吃藥,然後告辭了。
這郎中就是趙烈文,昨夜和前夜坐在河邊啼哭的女鬼就是他裝的。他今天一早已從三處議論的人堆裏得知那天是五個年輕人用刀砍、用槍戳,把三個洋人弄死的,搶走了一塊金表,一條金項鏈,三隻戒指。關帝廟周圍的人都說這幾個人不是好人。他把這些情況詳細地報告了曾國藩。
“今夜出動三十個士兵,把瓦刀臉、二桿子、小太歲一齊抓來,我親自讅訊。”曾國藩指示。
半夜時,三個青皮都被帶上了燈火通亮的明倫堂。坐在至聖先師畫像下的曾國藩睜開左眼看去,一個臉又長又窄,一個又高又瘦,一個頭又尖又小。都是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他心裏想,猛地一拍驚堂木,喝道:“跪下!”
三個青皮一驚,雙腿不由地軟了,齊齊地跪下來。
“有人揭發,上個月在關帝廟殺洋人的五個歹徒與你們有關係,你們在本督面前從實招來!”
三個青皮都嚇呆了。瓦刀臉將雙膝嚮前挪動一步,哭喪著臉說:“大老爺,小的實在不認得那些人!”
小太歲也直磕頭,說:“小的不認得。”
二桿子低著頭不作聲。曾國藩看在眼裏,明白了幾分,將驚堂木又一拍。“本督給你們講清楚,水火會的頭目徐漢龍已被抓起來了,水火會也已明文取締,你們不要害怕水火會報復。若講出來,抓到了兇手,本督有重賞。”
“大老爺,小的講。”曾國藩的話剛說完,二桿子開腔了,“那五個人中,小的認得一個,他叫田老二。”
“住在哪裏?”
“河東田家莊。”
“他是個什麽人?”
“二十幾歲年紀,家裏務農,不過他從不種莊稼,只在外面混。”
“你沒認錯?”
“不會錯。田老二燒成灰,小的都認得。”
“下去吧,先賞你五兩銀子,待抓到兇手後,你再來本督處領賞。”
田老二抓來了。驚堂木一拍,他便嚇得全部招供了。小混混、項五、張國順、段起發也全部緝拿歸案。
在這同時,也有些爲貪圖五兩銀子來文廟舉報的,于是又捉拿了三十餘人。這些人一個也不承認殺了洋人,又無什麽東西可以作爲旁證,曾國藩無法給他們定案。不過,他還是滿意的,至少有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及田老二這批共八人,自己都供認不諱,可以作爲兇手正法。他打算將案子作這樣的處理:重建教堂,禮葬豐大業,斬首八名兇手。他將這個設想奏報朝廷。爲防止意外,又密請朝廷調正在陝甘的李鴻章帶兵來直隷,以及將駐扎在直隷的銘軍九千人東移張秋。
奏折很快轉回來。上諭同意直隷兵力的部署,但對他只殺八人很不滿意,質問:洋人死了近二十人,中國只殺八人,如何嚮各國交代?嚴令他不得稍涉寬縱。曾國藩甚感爲難:洋人雖說死了近二十人,但有的死于亂拳,有的死于火燒,被捉拿的這三十餘人即使都動了手,又能指出誰打出了致死的那一拳呢?總不能把這三十多號人都拿去殺了吧!
上諭已使他夠爲難了,卻不料更令他爲難的事接踵而來。
十 委曲求全
“老中堂,法國公使羅淑亞、英國公使威妥瑪聯名來了一份照會。”這天午後,崇厚持著一個碩大的信套,坐一輛裝飾豪華的輕便馬車來到文廟。這些天來,崇厚每日必來一次,每次都要大談洋人如何在秘密調兵遣將、準備報復的事,使得曾國藩又厭惡又擔心,整天如坐針氈。曾國藩打開大信套,一張厚實光亮的白道林紙飄了下來。拿起一看傻了眼:一行行洋文赫然出現在他微弱的目光前。他飽讀中國詩書,卻不識一個洋文字母。正是痛感于此,前幾年他重金聘請一個懂中文的英國人教紀澤、紀鴻讀英文法文,所幸兩個兒子都學得很不錯,尤其是紀鴻天資更高,現在已能流利地與洋人談話了。可惜,他們沒來天津。
“老中堂,晚輩已叫人用漢文翻譯了。”崇厚從靴頁子裏抽出一張紙,曾國藩見那上面寫著:
法蘭西帝國公使羅淑亞、大英帝國公使威妥瑪,致
清國大學士、直隷總督曾:
爲照會事。上月貴國天津莠民由迷拐人口、挖眼剖
心無稽傳聞而釀成血腥暴亂,我法蘭西帝國,大英帝國
蒙受慘重損失,舉國爲之震怒,陸海兩軍嚮皇帝、女王
陛下宣誓:不報此仇,誓不爲軍人。法蘭西帝國海雄號、
騎士號、霸王號砲艦,早已集結在大沽,之所以未挺進
天津者,蓋有所待也。時至今日,一個多月已過去,貴
大學士來津亦達兩旬,貴國所作所爲,實令我等遺憾至
極。羅淑亞公使代表法蘭西帝國所提出的四項要求,未
見一項作明確答復。爲此,我等受皇帝、女王陛下之命,
特嚮貴大學士嚴正提出:貴國必須賠償損失費五十萬兩
白銀,所有兇手立即正法。天津道員周家勳、知府張光
藻、知縣劉傑實係暴亂之主使者,乃罪魁禍首,不殺不
足以平我法英兩國之民憤,不足以慰無辜死難教士、貞
女之靈魂。爲此,特敦促貴大學士在十日內斬殺三員之
頭以表誠意。另,貴國總兵陳國瑞亦爲指揮莠民作亂之
頭領,陳國瑞應以命相抵。
法蘭西帝國第三艦隊目前已航至紅海,它配有當世
最精良之砲火,大英帝國駐加爾各答的第五艦隊亦已啟
航。兩艦隊十天後將相會于大沽。貴大學士若不照辦,到
時兩帝國艦隊將炸平天津,轟倒紫禁城。一切後果將由
貴大學士承擔,匆謂言之不預也!特此正告。
“豈有此理!”曾國藩忿然作色,將照會往地上一甩。這種毫無遮掩的無恥恫嚇,這種主子指使奴才式的命令口氣,這種出格的無理要求,深深地刺激了他的人格,無情地淩辱了他的尊嚴,勃然誘發了他的好勝心。同時,作爲漢大學士的領班,奉命處理津案的中國代表,他也感到國家的尊嚴、太后皇上的尊嚴受到了侮辱。
“崇侍郎,煩你先去轉告羅淑亞、威妥瑪,這個照會不能接受,尤其是以天津地方官員及陳國瑞抵命一節,簡直無理之極。我大清帝國的官員,縱然犯法,該由我太后、皇上處置,他們無權提出這種霸道要求,何況地方官衹有失職之錯,決無抵命之罪。你先去口頭轉達,這兩天,本大學士會有正式函件回復。”
曾國藩突然而發的強硬態度,使崇厚大出意外。他不是早就說過,以委曲求全的宗旨來辦津案嗎?這老頭子今天怎麽啦,火氣這樣大?崇厚拾起被曾國藩擲落在地的法英照會,又匆匆瀏覽一遍。語氣是生硬了些,但條件也並非不可接受。崇厚一心要將津案和平解決。他認爲只要不開仗,什麽條件都可以接受。多賠點銀子算什麽,又不要自己出!多殺幾個人算什麽,中國百姓有的是!殺道府也無所謂,直隷等著候缺的官員一大串!若一旦打起仗來,他崇厚就脫不了干係。第一,三口通商大臣本負有天津地面洋務責任,這一起由洋務引起的戰爭,他要首當其罪。第二,豐大業最先放槍是在他的衙門,他是津案的主要當事人。第三,曾國藩未到天津之前,他是處理津案的最高官員。平平靜靜地度過這個風浪,他嚮法國道歉回來,依舊可以做他的通商大臣;若兵衅一起,中國失敗,他重則殺頭,輕則充軍,此外別無選擇,必須說服這個倔硬的老頭子。要說服曾國藩這樣的人,崇厚自有一套辦法。
“老中堂,羅淑亞、威妥瑪這個照會,的確太過分了,就是晚輩看了也覺氣憤。他們在老中堂面前算得什麽?老中堂是泰山崑崙,是萬里長城,他們有什麽資格‘正告’,真是放狗屁!”
崇厚說到這裏,完全是一副義憤填膺的神態,曾國藩的火氣開始消了一點。他未能免俗,他和所有青壯年時立過大功的老人一樣,這兩年來,越來越愛聽恭維話、奉承話,全然不記得十年前對左宗棠喜聽出格頌揚毛病的批評了。
“不過,老中堂,他們是有所依仗呀!”崇厚換成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們依仗的是砲艦,是世界第一流的武器。我的衙門裏有好幾個法國英國佬,我暗地問過他們。法國佬說他們的第三艦隊有十艘兵艦,全部裝的是六十四磅重砲,並可一次裝十個連發,任什麽堅固的石城都不可擋住。砲兵的盔甲全由精鋼制造,一般鐵子都不能穿過,更何況刀槍了。英國佬說,駐在加爾各答的艦隊是英國遠東王牌艦隊,曾經征服過世界三十幾個國家,艦隊司令是英國第一號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他們說,這兩支艦隊只要開進天津港一放砲,不到一個時辰,天津就會變成一片廢墟,五十萬天津百姓將化爲一堆枯骨,京師將再次淪爲戰場,太后、皇上又要倉皇北狩。”
崇厚說到這裏,看了一眼曾國藩。只見剛纔怒氣衝衝的毅勇侯無力地倒在椅子上,雙目微閉,數不清的皺紋深深地刻在蠟黃的長臉上,猶如一個處于彌留狀態中的病人!他已知這幾句話,打中了老頭子的要害,于是移過身子,對著曾國藩的耳朵輕輕地說:“老中堂,晚輩還要稟告您一個不好的消息。”
“什麽事?”曾國藩的左目睜開了,背部離開了椅子。
“俄國、比利時,美國都已放出風聲,他們將全力支持法國、英國的軍事行動,要船出船,要砲出砲,要人出人,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三口通商衙門對洋人的信息一嚮最爲靈通,而曾國藩自己根本沒有這一套班子,他不得不依賴,也不得不相信崇厚所提供的情報。“看來對法國以外的那些國家的安撫,並沒有起到作用。”曾國藩心想。他的左目又閉上了,重新癱倒在椅子上,嘴脣動了幾下,似要說話,但終于沒有說出聲來。
崇厚站起來,走到曾國藩的身後,完全以晚輩後生的謙卑態度,彎下腰,輕聲說:“老中堂,晚輩知道您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寧折不彎,寧死不屈。但老中堂今天一身繫江山社稷之安危,繫中國數萬萬百姓之安危,繫皇太后、皇上之安危。己身可折,江山社稷不可折;己身可死,中國數萬萬百姓不可死,己身可辱,太后、皇上不可辱。老中堂,您就來一次委曲求全、忍辱負重吧!”
崇厚這時已語聲哽咽,幾乎要掉下眼淚來。曾國藩的思緒亂極了,體力也衰弱極了:“崇侍郎,你先回去,讓我好好考慮一下,晚上你再來!”
崇厚走後,曾國藩走進臥室,他按多年養成的習慣,關緊門窻,點上一炷香,開始冷靜地前前後後地仔細思考。過去他盤腿坐在床上,現在他已無這分體力了。他睡在躺椅上,腹部蓋一件舊馬褂,裊裊升起的輕煙,使他的思緒漸漸寧靜。
來天津二十天,津案的眉目已完全清楚了。發生在天津的這一樁教案,與發生在江西、四川、貴州、湖南等地的教案一個樣,是中國百姓長期對洋人憤激而成的大變。自從允許洋教在內地傳播以來,教堂到處滋事。凡教中犯案,教士不問是非,曲庇教民,領事不問曲直,一概庇護教士。遇有民教爭鬭,平民恆屈,教民恆勝,教民勢焰愈橫,平民憤鬱愈甚,鬱極必發,則聚衆而思一逞。天津教案之所以鬧得這樣大,洋人死得這樣多,完全是因爲豐大業先開槍打死劉傑家人的緣故。從這兩方面來看,曲在洋人,理在國人。曾國藩從這個方面想了以後,又換了一個角度想。
其他教案的直接起因,都由于教民的無理,中國人佔了理,天津這場教案的情況就複雜了。圍攻教堂,原因是教堂有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罪行,但此事查來查去都無確證。于情于理來說洋人都沒有必要這樣做,因聽信無端謠傳而來圍攻教堂,理又在哪裏呢?豐大業先開槍打死人固然有罪,但頂多毆斃他,以命抵命而已,怎能借此打死二十多人,燒國旗、教堂,毀領事館、育嬰堂、講書堂呢?死人中有多半又不是法國人,他們是受害者。更令人氣沮的是,這中間還有像田老二那樣的歹徒。就事論事,到底是曲在洋人,還是曲在國人呢?想到這裏,曾國藩不覺心寒起來。他離開躺椅,來回活動幾下,又坐到書案邊的藤椅上繼續想著。
盡管這樣,洋人畢竟是可恨的。中國人不懽迎他們,討厭他們的教會,他們爲什麽要死皮賴臉地呆在中國呢?爲什麽要強行在中國傳播他們的教義呢?他們究竟意欲何爲:是爲了掠奪中國的財富,還是要迷惑中國人的良心?清議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的,我們應該借此機會,將一切外國人統統趕出國門,從此以後,不與他們往來,關起門來辦自己的事。你的船堅,我們不稀罕;你的砲利,我們不需要;你的千里鏡看得遠,我們自古以來沒有這東西,也照樣行軍打仗,善用兵者亦能取勝。清議畢竟代表中國的民情、民氣、民風。假若他曾國藩這時站在天津,如此振臂一呼,天下人都會豎起大拇指.稱贊他爲愛國英雄。而如今他卻要奉太后、皇上之命,代表中國嚮洋人低聲下氣賠不是,驅使工匠去修復百姓怒火焚燒的教堂,用隆重的禮節去安葬槍殺中國人的兇手,拿數十萬白銀去撫恤被人們恨之入骨的洋人,殺中國百姓的頭去平洋人的怨忿。他曾國藩哪怕功勳再大,地位再高,道理再充足,他的舉動也是逆民心拂民望,損國格墜君威的,他也會受千夫所指,遭萬人唾駡,象張邦昌、秦檜那樣,作爲一個漢奸賣國賊而遺臭萬年。
曾國藩想到這裏,渾身顫抖,不能自已。他嘆息自己命苦,不料老來遭此大難。如果這時仍在兩江,或調在除直隷外的任何一省,這種倒楣的事也不會輪到他的頭上來。說不定還可以講幾句體面話,猶如二十多年前的家信中所寫的那樣,稱贊姚瑩斬殺英夷爲大快人心之事,還送詩給前往福建做官的金竺虔,鼓勵他:“海隅氛正惡,看汝斫長鯨。”
當然,現在也可以急速給太后、皇上上書,歷數洋人之罪,力申民氣可用,嚮洋人宣戰,以自己的聲望,說不定太后、皇上也會採納,但後果會怎樣呢?十年前,朝廷與洋人接仗,大大小小也打了不下百場,但幾乎無一仗佔上風,有時候看起來是勝利,旋踵而來的便是更大的慘敗。三十年前的那次燒鴉片煙的戰爭,給剛剛進入仕途的曾國藩以深刻的刺激,直到今天,他仍然清楚記得。當年道光帝派林則徐到廣東去禁煙,又同意他以武力回擊英國人的武裝侵略,但後來仗打敗了,道光帝又把責任全部推到林則徐的身上,將他革職充軍。道光帝號稱聖明,頗思有所作爲,尚且如此出爾反爾。太后乃婦道人家,皇上爲未成年的童稚,更不能指望他們承受開仗後的鉅大風險。到頭來,自己就會變成把國家推進災難中的罪魁禍首,而國家必定也在人力、財力上蒙受著大百倍千倍的損失。
“大人,大沽口水師總兵送來急報,洋人又開來六艘砲艦,連前次三艘在內共有九艘,全部荷槍實彈。”趙烈文心急火燎地推門進來。
“哪個國家的?”
“法國的。”
曾國藩大吃一驚。照會上說,法國的砲艦還在紅海,這六艘戰艦又是從哪裏開過來的呢?這些可鄙的洋人,又兇惡又狡詐!
“你代我寫個便箋,告訴水師呂鎮,叫他不要驚慌,作好戰爭準備,我正調集大軍前往大沽口援助。”
“好,我就寫。”
“你還代我給省三寫封信,叫他立即從張秋出發,前來天津聽命!”
“是。”
曾國藩長噓一口氣,說:“省三這封信,本應我親筆,但我今天太忙,不能分心。你信上說明一下,寫好後,我簽個名。”
趙烈文轉身出去,然後再把門輕輕帶上。
這個意外的軍情,迫使曾國藩立即把思路轉到對待羅淑亞、威妥瑪的照會上來。“兵端決不能自我而開!”這個赴津前夕便已定下的決策,此時更加堅定了,那麽,剩下的便衹有委曲求全一條路!“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呀!”屈辱的選擇,使曾國藩痛苦莫名!修復教堂和懲辦兇手,都還好辦,五十萬銀子雖然多了些,也忍痛拿出來算了,禮葬豐大業雖不情願,也忍受一下就過去了,衹有官員抵命一事是萬萬不可接受的,這不僅大損朝廷尊嚴,也于國法不合。僅這一條不同意,大概也不至于使得和局決裂。
傍晚,崇厚一進文廟,就將大沽口新增六艘法國兵艦事,作爲一條大新聞告訴曾國藩,又一次勸他全部接受法英兩國的照會。
“崇侍郎,你明天代表我去回復羅淑亞、威妥瑪,就說除官員抵命一節不能接受外,其餘幾條都接受。”
“老中堂,何必爲這幾個人壞了和局大事呢?”崇厚面有難色地說。
“崇侍郎,你身爲朝廷要員多年,當知維護我大清帝國的尊嚴。”曾國藩一臉正色地說,“這四個官員絕對不能抵命,寧可冒開仗之大不韙,老夫在這一條上也不會讓步。如果洋人硬要堅持,你可告訴他,我九千銘軍正在嚮天津靠攏,李中堂的平回淮軍也已奉調來直隷,我即使落得個當年林文忠公充軍伊犁的下場,也在所不惜。”
在曾國藩毫無商量餘地的態度面前,崇厚只得軟下來。他立即又換成滿臉媚笑,說:“老中堂的骨氣,晚輩萬分欽佩,只是我奉老中堂之命前去與洋人談判,還請老中堂給我一個轉圜的餘地。”
“如何轉圜?”曾國藩皺起兩條掃帚眉。
“我想,對周道、陳鎮等人,老中堂堅持只予撤職處分,洋人堅持要抵命,雙方都各持一端,事情就僵住了。這時候需要採取一個折中的辦法來解決。”崇厚擺出一副老練外交家的姿態。“晚輩長期來與法、英兩國關係都還可以,也適合充當一個調和居中的人。晚輩到時提出這樣一個方案,即以嚴重失職,給國家造成重大損失爲由,將周道等交刑部嚴議。老中堂看如何呢?”
“不合適,太重了。”曾國藩搖頭。
“老中堂!”崇厚急了。“這看來是我們嚮洋人讓了一步,其實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周道等人的處分再重,亦只發軍臺效力。在我們自己國家裏,這話還不好講嗎?待事態平息,洋人出了口氣後,老中堂再一紙保奏,他們不又回來了?照舊當他們的道員、總兵。晚輩還可以私下對他們講,老中堂這樣做,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老中堂爲國家委曲求全,請他們也爲國家暫時委屈一下。”
巧舌如簧的崇厚這番話,終于打動了曾國藩,他授權崇厚作這樣的折中。
過幾天,新上任的署天津知府馬繩武,爲答謝曾國藩的重用之恩,送來一個絕妙的點子,幫曾國藩從另一困境中解脫出來,
前些日子,青縣紅柳村吳姓和陸姓發生械鬭。陸姓吃了虧,死了六個人,上告縣令,縣衙門出兵抓了吳姓七個兇手。案子報到知府衙門。一個老書吏悄悄對馬知府說:“太后要曾中堂多殺幾個兇手,曾中堂爲證據不足而發愁,青縣這七個兇手橫豎是死,不如將他們算作殺洋人的兇手,這不幫了曾中堂的大忙?”
馬繩武聽了大喜,連聲誇獎書吏腦子活。他正愁沒有什麽來報答曾國藩,這可真是大禮一件!不過,他轉念一想,又覺不妥:“這些犯人,都要對他們宣佈罪狀,還要他們簽字畫押的,他們會肯嗎?再說,陸姓要借此雪恨,他們也不會同意的。”
“哎呀呀,我的好老爺,這事您就交給我辦好了,你批一千兩銀子給我,我保證把事情辦得熨熨貼貼!”
老書吏支出一千兩銀子,自己留下二百兩,然後將八百兩分作兩半,陸姓四百兩。吳姓四百兩。吳姓七個兇手家裏,每家分四十兩,旅長也分四十兩,剩下八十兩,闔族每戶攤了二兩多。陸姓也是這樣,他們族戶少,每戶攤了三兩多。這下皆大懽喜。吳姓的族長和家屬就來勸兇手,叫他們以國家大局爲重,在燒教堂、殺洋人的案子上簽字畫押,保證死後給他們埋上等棺木,建上等墳墓,年年族裏公祭。陸姓的族長就來勸死者的家屬,叫他們顧全大局,千萬不要再上告了,仇人已經殺了,管他死于什麽名目,何況每戶都得到了撫恤金!
“馬太守,你真聰明能干!”曾國藩從心裏贊賞,從心裏感激。這個主意真是太好了,既可嚮朝廷作交代,又可堵塞洋人之口,自己的良心也不受譴責。
“老中堂,若朝廷嫌少,還可以照這個辦法多殺幾個。”馬繩武得意地說,“牢房裏囚禁著七八個死刑犯,反正都是一死,到時給點銀子給他們,叫他們畫個押就行了。”
世上也有如此會偷梁換柱的人!曾國藩真的覺得自己腦子太笨了。他當夜就給太后、皇上上折:正法的兇手又增加了七名,若嫌少,可由總理衙門去探詢法國公使的態度,他們希望殺幾個,報來數字,我們照辦。
崇厚也興衝衝地前來稟報,說羅淑亞、威妥瑪答應了折中處理,並提出釋放武蘭珍、王三,爲了和局的早日實現,他也代表曾國藩同意了。羅淑亞、威妥瑪表示滿意,連夜回北京去了。曾國藩和崇厚都不知道,法國公使羅淑亞接受了這個折中方案並匆匆趕回北京,是因爲他的國家正面臨著嚴重的局面。原來,法國皇帝拿破倫三世正醞釀著與它的鄰邦普魯士打仗,他要將全副力量用在歐洲,遠東的麻煩事需盡早結束。沒有幾天,法國嚮普魯士宣戰。一個多月後,法軍敗于普軍,拿破倫三世宣佈投降。當時,只要清廷和曾國藩與羅淑亞再僵持一段短時期,事情就會起大變化,然而他們太昧于世界大勢了,竟然一點不知。曾國藩聽了崇厚的稟報,雖嫌他擅自作主,但事到如今,也只得認可了。
正當曾國藩慶幸國家和百姓免除了一場深重災難的時候,他自己卻墜入了人生恥辱的深淵,不僅使他生前悔恨莫及,甚至一百多年後的今天,也不能得到歷史的諒解。
十一 外慚清議,內疚神明
曾國藩決定將天津地方官交刑部嚴議以及與洋人訂定抵命人數的奏折由塘報傳出去後,京師及各通都大邑一片嘩然,“賣國賊”的駡聲四方騰起,國子監裏一批熱血青年,憤怒地奔到虎坊橋長郡會館,將會館楹柱上曾國藩的親筆聯語:“同科十進士,慶榜三名元”,狠狠地用刀刮去。
這副聯語是曾國藩在道光二十五年時題寫的。先年順天鄉試,周壽昌高中南元。次年會試,蕭錦忠赫然中了狀元,孫鼎臣朝考第一。這一科湖南八進士全是長沙府人,又貴州進士黃輔相、黃彭年叔姪,原籍亦屬長沙府。這下子,在京的湖南人沸騰了。恭賀長沙府人才薈萃,羣星燦爛,尤其是蕭錦忠的狀元,更令萬目艷羨。清代的狀元大半出自兩江,湖南在此之前,僅只一個衡山人彭浚得此殊榮。蕭錦忠獨佔鰲頭,實爲湖南省、爲長沙府掙得莫大的臉面。于是在京長沙籍官員合資在長郡會館擺酒演戲,隆重慶賀。剛遷陞爲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的曾國藩,是公認的長沙府後起俊秀,大家推他撰一副聯語作紀念。那時的曾國藩正是才華錦繡、仕途得意的時候,他靈感頓起,大筆揮就:“同科十進士,慶榜三名元。”盛事佳聯,一時在京中士大夫中傳爲美談。曾國藩一生對此聯也甚爲滿意。這副即興而作的聯語,後來便被工匠刻在長郡會館的楹柱上,作爲長沙府光榮歷史的最好紀錄而永久保留。這些年來,隨著曾國藩名聲的顯赫,它的名氣也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