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曾國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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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第三部 黑雨

第六章 東下巡視 水師守備栽在揚州媒婆的手裏

一句話,說得衆人都笑了起來。曾國藩起身,伸出右手說:“那好,今天就請各位嚐嚐蘇州名廚的手藝!”

以講究色澤艷麗、用料甜軟出名的蘇菜,早已令外國人垂涎,而今晚這兩桌酒席更是琳瑯滿目,美不勝收。如果說中國的科學技術在當時已遠遠落後于歐美各國的話,那麽積數千年聰明又會享受者的才智所創造出來的華夏飲食文化,卻當之無愧地名列世界之首,令洋人們在滿桌珍羞面前自愧不如,給一嚮以萬邦來儀自詡的天朝士大夫們贏得了臉上的光綵,似乎可以抵消一部分來自戰場和談判桌上的恥辱。

桌上的每道菜都有一個極富中華文化色綵的名字,如八戒遇難——紅燒豬肉、鯉躍龍門——清蒸鯉魚、蘇武牧羊——純羊肉、衆星捧月——肉丸蒸蛋、孫猴出世——油燜猴頭、西施浣紗——波菜粉條湯、哪咤鬧海——炒鱔絲、丹鳳朝陽——清蒸全鷄、雄獅酣睡——清蒸瘦肉團,等等。當容閎一一爲洋朋友介紹菜譜時,這些遠方的客人無不爲中國的烹調藝術驚嘆不已,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了五千年古老文化的大略。

“這道湯叫做仙姑逢舊友。”最後,容閎指著正中一個白胎青花鼓形瓷碗說。

“仙姑逢舊友?”洋人們對這道菜的命名感到莫名其妙。

“請問容會辦。”傅蘭雅代表大家問,“這是什麽意思,你能詳細告訴我們嗎?”

“好!”容閎微笑著說,“這是我國江浙一帶一道有名的素湯,它的主要用料爲蘑菇和香菇。兩種菇子混合用,湯味便格外的清香爽口。蘑菇取新鮮的,又叫鮮菇。香菇用的是乾貨。因爲它們屬同綱同科,本是同類,于是鮮菇在這裏遇到了去年的老朋友,這不是仙站逢舊友了嗎?”

衆人似乎尚未明白過來,中國通傅蘭雅已聽懂了,他興奮地說:“中國的語言真妙不可言。‘鮮’與‘仙’音相近,‘菇’與‘姑’音相同,而‘仙姑’卻比‘鮮菇’更討人喜懽。妙,妙極了!”

洋人們遂一齊笑起來。

曾國藩舉杯笑道:“諸位先生爲中國軍火輪船的建造立下了汗馬功勞,鄙人借這杯薄酒略表謝意,並懇切希望諸位先生把自己的智慧才能都發揮出來,造出更多更好的槍砲兵艦,大清國的歷史豐碑將會銘刻各位的英名和功績。”

客人們全都舉杯,一飲而盡。

容閎頻頻嚮長期與他共事的洋匠們勸菜,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贊不絕口。坐在曾國藩右手邊的傅蘭雅說:“曾中堂,您知道嗎,我是一個英國傳教士。”

“我知道。”曾國藩一直很少吃喝,只是象徵性地動動筷子。這時拿起手邊的餐巾,慢慢地擦著嘴脣,他對這個傳教士聞名已久,很想與他談談。

“曾中堂,去年在天津發生的事件,無論對貴國而言,還是對法國、英國、俄國等歐洲各國來說,都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您奉貴國政府之命,處理這樣一件棘手的事情,的確很不容易。今天有這樣一個好機會,使我們能夠面對面交談,我很榮幸。恕我冒昧,能嚮中堂請教一些問題嗎?”學貫中西、舉止文雅的傅蘭雅身上,典型地體現了英國紳士的翩翩風度。他今年雖只三十多歲,卻翻譯了好幾部重要的科學著作,在西學東漸的過程中作出了卓越的貢獻,深受東西方學術界的推重。

曾國藩對這位有真才實學的洋人很是賞識。他點點頭,誠懇地說:“傅蘭雅先生,與您談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您有什麽問題都可以提出來,我們一起商量。”

“謝謝。”傅蘭雅彬彬有禮地說,“請問曾中堂,您對教會是怎麽看的?”

曾國藩說:“去年天津發生的事情,至今仍使我心頭上如壓重石,誠如傅蘭雅先生所言,那的確是一件令中外都不愉快的事。”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滿桌客人全都放下杯筷,傾耳聆聽。“耶穌教、天主教信奉上帝,猶如釋教普渡衆生、道教羽化登仙一樣,都以勸人爲善作爲宗旨,故可爲世人所接受。敝國對待教會的態度,傅蘭雅先生和諸位在坐的一定都清楚,是採取包容態度的。早在世祖爺、聖祖爺時期,湯若望、南懷仁等傳教士便受到破格隆遇,到聖祖爺晚年時,全國已建教堂近三百座,受洗教徒近三十萬人。傳教士把先進的曆法引進我國,還協助朝廷測繪了《皇輿全覽圖》,做了不少好事。他們也尊重中國人的禮儀習俗,敬天法祖,彼此相處還算融洽。但可惜,後來教廷粗暴地干涉耶穌會在中國的傳教方式,而傳教士又極不應該插手皇嗣繼統大事,遂使得朝廷下決心明文禁教。近幾十年來,朝廷解除教禁,教會在中國內地大量傳播,中國信教的人也與日俱增。遺憾的是,不少傳教士仗著本國強大的軍事力量,在中國境內惹事生非。他們不遵中國法度,強佔土地,欺壓中國百姓。這樣,引起了中國人的普遍反感,不僅僅老百姓,連官吏士人也極不滿。去年天津發生的事情,直接導火線在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的傳聞,當然,這是荒唐無稽的,但真正的原因,是長期蘊藏在中國百姓心中的不滿情緒。鄙人的態度,想必諸位都清楚,對天津一部分莠民那種殺人毀堂,以至搗毀法國領事館、焚燒法國國旗的野蠻做法是堅決反對的,故而處決了十多個殺人兇手,賠償了五十萬兩銀子。于是鄙人便成了全國攻擊的目標,被駡爲漢奸賣國賊。鄙人現在已是聲名狼藉的人了。”

說到這裏,曾國藩苦笑了一聲,侍役遞上茶來,他喝了一小口,繼續說:“剛纔傅蘭雅先生問鄙人對教會的態度。鄙人可以明確地說,那些仗勢欺人的傳教士,不能代表耶穌教、天主教,因爲耶穌教、天主教要人做善人,不做惡人。真正的傳教士衹會幫助中國人,而不會欺壓中國人。”

傅蘭雅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帶頭鼓起掌來,科爾、史蒂文生等人也鼓掌,表示贊同。曾國藩微笑點頭致謝,又說下去:“好比傅蘭雅先生是英國的傳教士,他到我們中國來以後,幫助我們翻譯許多關于造砲制船的技術書籍,又把自己的學問傳授給中國人,我以爲這纔是真正信守教規、與人友善的傳教士。因而當去年津案發生後,對于不少人主張關閉教會,驅趕外國人出境的偏激言論,我是決不同意的。外國人中也有我們的好朋友,像科爾先生、史蒂文生先生,以及在座的各位先生,不辭辛苦,幫助機器局造了這麽多的槍砲子彈,又爲我們造的五艘戰艦出了很大的力,你們就是中國人的好朋友!”

又是一陣掌聲。科爾舉杯起身,用生硬的中國話說:“讓我們一起爲曾中堂干杯!”

曾國藩站起,將杯子與大家的酒杯碰了一下。傅蘭雅情緒激動地說:“曾大人,您是中國了不起的人物,您對教會和傳教士的看法與我們完全一致,尤其是您能開明大度地接受西方的科學技術,胸懷博大地容納西方專家,腳踏實地地爲貴國的自強興辦工厰,制造船砲,您比那些頑固死硬的守舊派和誇誇其談的清議者高明百倍千倍。”

對于這個英國傳教士、學者的友好講話,曾國藩報之以真誠的笑容。眼前的傅蘭雅以及科爾、史蒂文生,與豐大業、羅淑亞都是洋人,對待中國的態度,卻有天壤之別。是的,人與人是不同的,中國人中有堯舜禹湯,也有共工蚩尤,有周公孔孟,也有管蔡盜蹠。洋人也是人。他們中間理所當然地有善惡之別,有良莠之分!

“諸位先生,我昨天對容會辦下了死命令,要他在明年內造出一艘鐵甲兵艦來,這有很大的困難,還要仰仗諸位獻智獻力,攻克難關。”曾國藩說著起身,舉起酒杯說,“我在這裏預先嚮各位先生敬一杯謝酒!”

史蒂文生說:“一定盡力。”

科爾說:“輪船厰可以造得出。”

“這我就放心了。”曾國藩再次把酒杯舉了舉,“大家一起喝了吧。祝各位與容會辦他們精誠合作,讓鄙人有生之年能看到中國人造的鐵甲船航行在江海上!”

喝完杯中酒後,滿臉通紅的傅蘭雅興衝衝地說:“謝中堂款待美意,我們幾個人也備了一件禮物,請中堂笑納。”說完對著門外喊,“仲芳,叫他們把東西擡進來!”

喊聲剛落,一個十八九歲的俊少年,邁著堅定有力的步伐從門外進來,對著曾國藩一鞠躬:“卑職叩見老中堂大人!”

然後伸手嚮門口一招,只見四個工役擡著一個碩大無朋的圓球進來,圓球當中穿插一根鐵棒,鐵棒下端是一個大鐵板。圓球用白布做成,上面畫著許多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圈圈點點。曾國藩的眼力已不濟事,他看了很久,沒有看出個名堂來。傅蘭雅說:“仲芳,你給曾中堂說說。”

仲芳走到圓球旁邊,對曾國藩說:“老中堂大人,這是制造局全體洋人朋友送給您的一件禮品,它叫地球儀。”邊說邊用手輕輕一撥,那球繞著鐵棒轉了起來。

地球儀!這真是一件新鮮把戲,曾國藩過去沒有聽說過。

“洋人朋友聽說老中堂要來視察制造局,忙了幾天,由傅蘭雅先生指導,做成這個地球儀,全世界各國各地都在這個球上。”

曾國藩背手來到圓球旁,問:“中國在哪裏?”

“在這裏。老中堂請看。”仲芳把地球儀轉了半圈,熟練地找到了中國。

“上海呢?”曾國藩又問。

“這兒。”仲芳用手指在一個小黑點上。“這邊就是海了。”他邊說邊旋轉圓球,手指畫出了一條橫線。”穿過大海,就到了科爾先生和史蒂文生先生的家鄉——美國。”

曾國藩湊過臉去看了一眼。仲芳又用手指畫了一條線,落在一個曲線圈圈內,說:“老中堂請看,這就是傅蘭雅先生的家鄉——英國。”

曾國藩邊看心裏邊想:“好聰明的洋人,用一個球就把世界各國都包括進來了,要不了半天,各國的地理位置就會記得一清二楚。”本欲大大地稱贊一番,想一想,又把話噎了下去,只是淺淺地一笑,說:“謝謝各位,我收下了。”

仲芳指揮工役擡下去。正要出門時,傅蘭雅叫住了他。傅蘭雅走過來,笑吟吟地對曾國藩說:“曾中堂,我要嚮您推薦一個人才,這位聶仲芳先生今後一定可以成爲貴國一位大企業家,他很有經營管理的才干。”

聶仲芳進門的舉止就已博得曾國藩的注意,這時又聽傅蘭雅如此稱贊,便和氣地問:“聶仲芳,你這樣輕的年紀,就受到傅蘭雅先生的賞識,不簡單呀!”

聶仲芳謙虛地回答:“這是傅蘭雅先生對年輕人的偏愛,我其實什麽能力都沒有,只是喜懽嚮傅蘭雅先生和其他各位洋先生請教。”

“年輕人好學好問,就是最大的優點,憑這一點,今後就前途可觀。”曾國藩望著這個年輕人,親切地問,“你是哪裏人,父親做什麽事?”

“卑職名叫聶緝槻,賤字仲芳,湖南衡山人,父親聶亦峰,在廣東高州做知府。”

“你是聶亦峰的公子?”曾國藩頗爲驚喜。

“老中堂認識家父?”聶仲芳吃了一驚。

“豈止認得,”曾國藩開朗地笑道,“你的父親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真的?”聶仲芳乖覺地雙膝跪下,叩頭,“老伯受姪兒一拜。”

“起來,起來。”曾國藩笑道,“傅蘭雅先生說你有經營管理之才,我這個做老伯的心裏也高興,明天上午你到我這裏來聊聊,我要看看你跟著容會辦和各位洋先生學得怎樣?”

三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于老鳳聲

次日上午,聶緝槻來到驛館拜謁曾國藩。他知道老伯是位嚴謹的理學名臣,便脫去素日常穿的西服,換上一套簇新的長袍馬褂,將備用的數據單從西式皮公文包裏取出,放進袖口夾層裏。這一身打扮果然使曾國藩見了更覺順眼。他自己則隨隨便便穿了一件舊布薄棉袍,斜斜地靠在鬆軟的藤椅上,完全是一副長者見晚輩的隨和姿態。

“你父親身體還好嗎?”曾國藩端起茶碗,慢慢地吹了一口氣。

“家父這兩年也常生病,精神還不如老伯您健旺。”聶緝端坐在對面一張絨布沙發上,茶几上放著一個精緻的白底藍花景德鎮瓷杯,他沒有想到要去動它。

“你父親比我小幾歲,功名不算太順遂。”曾國藩像是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他的詩做得比我好。人也長得清秀,有南嶽才子之稱,爲人豪放灑脫,大家都喜懽和他交往。誰知科場蹭蹬,道光乙巳、丁未、庚戌一連三科都告罷,朋友們都爲他叫屈,他自己倒無事一樣。咸豐二年壬子科,他高中二甲第八名,衆人都以爲他必入翰林院無疑。朝考下來,他喜氣洋洋地把詩拿給我看。詩寫得真好,既有太白之才氣,又有館閣之莊重,場中詩少有做得這樣好的。誰料榜一公佈,翰林竟沒有他的名。我爲他惋惜。他卻笑著說,當縣官也好,天高皇帝遠,我就是百里諸侯,平生才學都可以由我展佈。仍舊是笑嘻嘻的,滿不在乎。仲芳,這就是你父親年輕時的性格。”

曾國藩近來喜懽回憶往事,也喜懽跟年輕人談往事。今天坐在對面的年輕人是個俊秀人才,而所談的又是他的父親、自己的同鄉老友,如此敘談往事,不啻人生一種享受!

“家父可能正因爲自恃才高,又對世事不在乎,纔弄得做了二十年的官,至今仍只是一個從四品知府。”聶緝槻想到同是年齡相仿佛的老鄉,曾國藩已貴爲大學士,而自己的父親卻屈沉下僚,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本想奚落父親兩句,但那將有失人子之道,必會招致老伯的反感,便改爲這樣兩句自認得體的話。

“你說對了一部分,但要害沒有抓住。”曾國藩緩慢地撫摸鬍鬚,心裏想說,人生的貧富窮通,吉凶壽夭,皆由命定,不由人力做主。轉念一想,這些話不能對後生晚輩講,那樣將會使他們失去上進之心,安于現狀,不思奮發。天命和人力之間的關係太複雜了,一個弱冠少年如何吃得深透!這必須在經歷過數十年風風雨雨、遭受過多少次失敗與成功之後,再回過頭來作一番細細的咀嚼,纔可能有切身的體會。父兄教子弟,上司飭部屬,衹能鼓勵其充分發揮人力的作用,知難而進,遇險不退,功可強成,名可強立,方可指望其有所造就。

“老伯,家父官運不濟的要害在哪裏?”聶緝槻是個要強的人,深爲父親的宦途多艱而惋惜,卻不知其中緣故何在。曾國藩是個成功者的典範,又是父親的老友,他的一兩句指點,也可能是自己甚至包括父親幾年幾十年冥思苦想都悟不到的。

“你還年輕,說出來你一時也理解不了,哪年我跟你父親見面時,我們兩個老家夥再去談吧!”曾國藩又端起茶碗。略一說話便舌端蹇澀的毛病,不但未見好轉,近來反而更甚了。

“仲芳,你爲何一人來到此地,干起洋務來了?”這是曾國藩很感興趣的問題,他對聶亦峰異于常人的教子之方感到奇怪。自己雖然請人教紀澤、紀鴻的英文,也對紀鴻鑽研數學很支持,前幾年右目未失明時,夏夜裏常指著星空教兒女們識星座,但要把紀澤、紀鴻送到機器局來專攻洋務,這個決心總下不了,到底還是走中舉中進士點翰林的正途光綵得多。

“我是跟著姐丈來的。”

“你姐丈叫什麽名字?”

“他叫陳順發,廣東人,在造船厰當匠師,楊提調把他聘請來的,我于是也跟著姐丈到了機器局。”

“你父親同意嗎?”曾國藩的背離開藤椅,身子嚮前傾了幾寸。

“家父開始也不同意,說我剛中的秀才,要在家操習制藝,好考舉人進士,繼承家業。姐丈從小在香港長大,對世界局勢看得清楚,便來勸家父,說洋務是當今的新事業,最有前途,造砲制船是中國的必需,既爲國家作貢獻,自己又學到真本領,一輩子不愁沒飯吃。家母思想最開通,她也勸家父不要把中進士點翰林看得高于一切。還對家父說,你也是進士出身,至今不過一知府,若丢掉烏紗帽,什麽事都干不了。仲芳學造槍砲輪船,今後爲國家立了大功,說不定皇上會賞他一個大官。家父見姐丈在廣東備受巡撫藩臬的器重,年薪比他高得多,又見我對舉業不感興趣,一心想干洋務,于是也同意了。我家兄弟多,繼承父業的人有的是。今日中國不缺官,當官的人多得很,我真不願意去湊熱鬧。”聶緝槻說到這裏笑了一下,露出兩排雪白整齊的牙齒來,滿臉稚氣可掬,心地單純可愛。

曾國藩很喜懽,誇道:“你的選擇是對的,中國不缺翰林,也不缺官員,中國缺的是造砲制船的人才。好好干,前途光明得很!”

聶緝槻受寵若驚,喜得臉孔紅通通的,燦若朝霞。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于老鳳聲。”曾國藩心裏默默地唸著,他已從心裏喜懽眼前這個少年了。他一嚮認爲凡辦大事,以識爲主,以才爲輔,先不論其才具如何,單就這份見識來說,此人將來便有辦大事的可能。

“仲芳,傅蘭雅先生說你有經營管理之才,你對機器局的經營管理有些什麽看法,跟老伯我說說吧!”曾國藩慈愛地望著聶緝槻,似對他寄予極大的希望。

“老伯親手創辦的江南機器制造總局,是中國最大的船砲制造之地,它的地位和影響遠遠不是上海炸彈局、蘇州機器局、金陵機器局以及其他機器局所能比擬的。江南總局這些年來在老伯、李中堂以及容會辦、楊提調等人的領導下,取得了令人瞠目的成就,填補了中國船砲制造的空白。它的豐功偉績,永遠彪炳史冊。”

聶緝槻滔滔不絕的恭維話,使曾國藩很滿意。“擅長言辭,頭腦敏捷”。他在心裏這樣估評著。

“江南總局本可以取得更大的成就,但諸多原因限制了它不能長足發展,其中最大的問題在經營管理方面。老伯,不是姪兒危言聳聽,這方面若無得力的改進措施,江南總局將不會越來越興旺,不久的一天,就有可能擋不住朝野內外的風言風語而停辦。”

曾國藩的眉頭微微一皺。這一瞬間,他想起了到趙家祠堂指出檄文瑕漏的王闓運,想起了寄居弘毅寺獻攻安慶之策的趙烈文,想起了上整飭江南八策的薛福成。初生牛犢不怕虎。這種朝氣銳氣是極其難能可貴的。不幸的是,古往今來,許許多多富有天才的少年,他們卓越的見識,常常被居高位掌大權的老資格們,輕易地以“狂妄”“淺薄”而加以否定,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導致數不清的天才埋沒、卓識冷落的人才悲劇。曾國藩經常以此自誡。他深知天下之大,事變至殷,決非一手一足所能維持,必須舉天下之才會于一,乃可平天下興國家的道理,因而把發現人才、獎掖人才、培育人才、重用人才作爲自己的分內任務。曾國藩于是以更加和悅的顏色對聶緝槻說:“江南總局有不少弊端,我也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你能有心觀察到,又能坦率地指出,這便是對總局的一大貢獻,我自會很重視。你不要有任何顧慮,什麽話都可以敞開說出來。”

得到鼓勵的聶緝槻勇氣更足了:“江南總局完全靠朝廷撥款,不能獨立經營。這幾年來,江海關撥出了洋稅以及籌撥一百九十八萬兩銀子,而各省送來總局輪船、槍砲修造費僅只二萬一千兩,總局生產出來的所有軍火船隻,都直接調軍營砲臺,沒有收回一文錢。這在我們中國人看來,好像是天經地義的,在傅蘭雅先生他們看來,這完全不是辦厰的路子。”

曾國藩也覺新奇,朝廷出錢辦工厰,造出的槍砲調往朝廷管的軍營砲臺,當然不能再收他們的錢,這不是明擺著的道理嗎,爲什麽不是辦厰的路子呢?他問聶緝槻:“你講講不對之處在哪裏?”

“傅蘭雅先生他們常說,西方人辦工厰,要靠工厰以自己的力量來支持來發展,這樣,辦工厰的人才有興致。也就是說,造出的槍砲子彈、輪船機器,都應該按價出售,工厰扣除成本後要有所盈利。江南總局是靠海關稅提成,稅收多,提成多,稅收少,提成少,造出的東西,不管好壞優劣,亦不在乎多少,都可交代。如此,接踵而來的是另外兩大弊病:一是質量差,數量少,式樣陳舊,二是浪費嚴重。”

聶緝槻講的辦厰的路子,曾國藩認爲不能改變,像洋人那樣要各軍營砲臺用銀子來買軍火,目前在中國根本不可實行,但質量差數量少和浪費嚴重兩大毛病,卻是必須糾正的。不過,在此之先,曾國藩決沒有想到,這種現象竟然來源于所謂的辦厰的路子不對。

“以槍支爲例,科爾和傅蘭雅說,江南總局擁有工役一千餘人,造槍的人數有三成,設備也較齊全,經費不愁,西方這樣的軍火厰,每天可造二十支,而我們每天衹能造三支。三支中必有一支調到軍營後,衹能嚇嚇老百姓,不能開火射擊。現在西方各國都在大造後膛槍,我們仍在造老式的前膛槍,上月開始試造林明敦式後膛槍,而這種槍英、美等國已廢棄不用,他們在造毛瑟槍、必利槍和黎競槍。至于說到江南總局的浪費,那更是驚人。容會辦、楊提調很心疼,但無力扭轉過來。我們造一支槍,需要工料成本十七兩四錢銀子,而從英、美軍火厰直接定購一支同樣的槍,只要十兩銀子就夠了。威靖號用去十二萬兩銀子,據傅蘭雅先生翻譯的外國報紙來看,造這樣大小的木板船,英國只需要十萬兩,美國只要九萬兩就行了。所以我擔心,有朝一日會有人提議,停辦江南總局,干脆嚮洋人去買軍火兵艦算了。”

這些天來,曾國藩的頭腦被徐圖自強的美妙遠景弄得熱烘烘的,經聶緝槻這股冷風一吹,清醒了不少。他鄭重地說:“仲芳,你提出的這兩大弊病確實是大問題,若不設法解決,真的會有停辦的一天。不過,江南總局決不能停辦,它是中國自強的希望所在。我們不能靠買洋人的軍火輪船過日子,一旦他們翻臉不賣怎麽辦?他們要挾勒索怎麽辦?何況,我們就衹能永遠不如別人,永遠造不出比別人更好的槍砲兵船、炸藥子彈嗎?仲芳,你平時與傅蘭雅先生他們談過如何克服的辦法嗎?”

“他們說,若辦厰的根本路子不改變,這兩大弊病就不能指望克服。”聶緝槻低聲說。

曾國藩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辦厰的根本路子,決不是他曾國藩能夠改變的,如此說來,江南機器制造總局就衹能坐待它的停辦關閉嗎?中國徐圖自強的道路就走不通嗎?

“老伯不必憂鬱,事情是人辦的,解決的辦法總可以想得出來。”聶緝槻心中並無任何主意,他只是憑著一種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心理迸出這樣兩句話。

然而,就是這樣兩句普普通通的話,使曾國藩大爲感嘆起來。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老了,不行了,顧慮多,憂愁多,當年那種不顧一切拼命嚮前的勇氣少了,膽量也小了,而辦大事正是需要聶緝槻這樣不畏艱難的後生輩,中興、自強靠的是他們!想到這裏,曾國藩將眼前這位年輕有爲的故人之子,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了一番,猛然間,一個念頭在心中泛起。他慈愛地問:“仲芳,你父母給你定了親嗎?”

“沒有。”聶緝槻略帶羞容地搖了搖頭。

“哦!”曾國藩興奮地站起來,快活地在客廳裏踱了幾步,欲言又止。

聶緝槻莫名其妙地望著這位以威嚴凝重著稱的老伯,不明白自己沒有定親這件小事,何以給他帶來如此喜悅!這時,容閎推門進來了。

四 一個劃時代的建議

“純甫,你來得正好。”曾國藩招呼容閎,“仲芳跟我談了半天,關于機器局的管理方面,他有些很好的看法。我走之後,你們兩人還可以再談談,然後和國棟、雪村、若汀他們一起商量商量,也聽聽科爾、史蒂文生、傅蘭雅等人的意見。下個月,你到江寧來一趟,把商量的結果告訴我。”

“機器局管理方面的問題,仲芳跟我談過多次,有些問題正在想辦法解決,但根本性的問題我們無能爲力。”容閎攤開雙手,顯出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態。“我今天一早到瑞生洋行去了。”

“瑞生洋行是哪個國家開的?”曾國藩問。

“德國商人辦的。”容閎答,“我告訴他們,明年的煤炭、木材不要他們代買了。”

“你們煤炭、木材也由外國買來?”曾國藩不悅地說,“進口鋼鐵、銅、鉛說得過去,中國的煤炭、木材還少嗎?爲何要買洋人的?”

“以前都用自己的,這是在馬制臺手裏改的。他說,我們要求洋人賣機器賣鋼鐵,洋人要我們搭買煤炭、木材也不過分,做生意嘛,總要讓別人有些賺頭。秦道臺滿口答應,就這樣定下來了。這幾年因洋煤洋木這兩宗,就多支付了二十五萬兩銀子。拿這筆錢造船的話,可以造出兩艘威靖號。我想從明年起不再買了,不料瑞生洋行說,秦道臺早已簽了合同,明年照舊,不能更改了。”

“秦道臺當然幫德國商人說話。”聶緝槻插話,“據說洋人賺一萬兩銀子,要分二千兩給他。他這幾年利用江南局總辦的職權賺飽了。銀子究竟得了多少,我們弄不清楚,光西洋自鳴鐘,瑞生洋行就送給他七八座,客廳裏擺滿了洋貨。”

“也有人說,以前馬制臺硬要我們買瑞生洋行的煤炭、木材,也是因爲瑞生給了他的好處。”容閎說。

“純甫,你去告訴瑞生洋行,就說我講的,秦世泰簽的合同不算數,我是江南局的督辦,以後與洋人的大宗買賣要由我簽字纔行。”曾國藩氣憤地說。

“大人,這不合適。”容閎說,“以往都是由秦道臺出面簽的,他簽字就算定了。洋人最講合同,我們現在提出廢除,他會叫我們賠償損失,那我們會更吃虧。”

曾國藩聽了作不得聲,心裏駡道:“好個以權謀私的秦世泰,非要撤他的職不可!”

“容會辦,瑞生洋行的事,話又得說回來。”聶緝槻說,“不買他的煤炭和木料,他就不會賣鋼鐵,轉而只得嚮英、美洋行去買。英、美的鋼鐵貴,質量還不如德國的好,兩相抵消也省不了多少錢,關鍵是我們自己要開礦,要辦煉鋼厰,不過,這事怕也要在七八年之後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曾國藩心想,“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們自己太落後了,家底太薄了,眼下衹有吃些虧,忍辱負重,十年二十年後就好辦了。”

想到這一層,曾國藩略覺寬慰。他對容閎說:“瑞生洋行的買賣,我們再仔細權衡一下,我現在要跟你提另一件事。”

“什麽事?請大人指教。”容閎說。

“你要利用機器局的有利條件辦一個學校。”曾國藩嚴肅地說,“世上一切事都是人做出來的。有人才,纔會有事業。國家要中興,要自強,就要開局辦厰,造機器,造軍火,造輪船,而這些都要人來做,要靠有血性有本事的人來做。人才不是天生的,靠的是教育培養。機器局有這麽多好匠師,又有翻譯館,譯了許多外國書報,具備了辦學校的良好條件。你這個當會辦的要把這事擺在第一位,選拔一些聰明好學的年輕人,聘請傅蘭雅教洋文,科爾、史蒂文生以及仲芳的姐丈等中國匠師教技術,雪村、壬叔、若汀教數學、化學,再要惠甫、叔耘講操守,講禮義廉恥,經過十年八年的教育,機器局就會有一大批品學兼優的專家,機器局豈有不興旺的道理!”

“老伯的指教太好了,學校開辦起來,我第一個報名。”聶緝槻喜形于色。

“你既當學生,又當先生,有些課也可以由你講。”曾國藩笑著說。

“學校一定辦。抓緊時間籌備,還要建幾間房子作校舍,力爭明年下半年辦起來,到時第一堂課請老中堂講。”容閎堅定地表態。

“行!”曾國藩興奮地說,“我的第一堂課就講臥薪嚐膽,徐圖自強。”

“大人,還有一件事,卑職心裏想了很久,因爲兹事體大,一直不敢輕易提出。”容閎神色莊重,看來是要談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

“你說吧,我替你謀畫謀畫。”曾國藩鼓勵他。

“剛纔老中堂提的開辦學校,培養人才,的確是大清王朝中興自強的百年大計。這是一個方面,即在國內造就人才。另一方面,我們還要派人去國外,嚮洋人學習。”

“純甫,你這個想法很好,很有價值。”曾國藩的左目射出多年來少見的灼灼神綵,“很久前,我便有這個想法,只是這些年來先是忙于打長毛,打捻子,後來又是辦教案,辦馬案,就沒有再提這件事了。”

“是的。卑職記得十年前在安慶初次謁見老中堂時,您就說過這個話,卑職一直記在心裏。只是看到老中堂實在是忙得分不過身來,且又再未提起這事,恐怕老中堂又有別的想法,所以這些年不敢提。”

“你估計我會有些什麽別的想法呢?”曾國藩笑著問,他對容閎這句話很有興趣。

“因爲我自己有顧慮,也就怕老中堂有顧慮。”容閎坦率地說,“歷史上衹有四夷遣使來華尋師請教,不見中國派人出去求學問道。如果提出派人出國拜洋人爲師,很可能便會有人以華夷有別,尊華攘夷等大道理來斥責,結果事情沒辦成,反倒招來惡名。卑職想老中堂後來之所以沒有再提,是不是也出自于這個顧慮。”

“你這個想法不是沒有道理的。”曾國藩嚴肅地說,“同治六年,恭王奏請在同文館裏增設天文算學館,聘請洋人執教,倭艮峰就堅決反對,責問恭王何必師事夷人。後來又有人因天旱上奏撤同文館,以弭天變而順人心。請洋人當教師都不同意,何況派人出國留學!顧慮有人反對,自然是一個原因,但也不是主要的,還有別的一些原因。”

曾國藩說著,端起茶碗輕輕地抿了一口,又說,“其實,我看那些人都是枉讀了聖人書。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師,又說入太廟每事問。聖人虛心求教,原不以對方的身分地位爲轉移。洋人也是人,他有長處,我們就要學習;學到手後再超過他,制服他。魏默深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話說得很深刻,我在咸豐十年就對皇上說過要師夷智以造砲制船。”

“既然老中堂沒有這個顧慮,卑職想派人出國,現在是時候了。派人出去,最好是派幼童。”

“派幼童?”曾國藩放下手中的茶碗,前傾著身子問,“你講講,爲什麽要派幼童?”

“卑職這個想法,是從我自己的切身經歷體會出來的。”容閎說,黝黑的臉龐上光綵照人。“派幼童出國,卑職以爲有這樣幾點好處。第一,人在小時最易學語言。我的英文流利,就得力于我七八歲時就跟著英國人學話,我到江寧也有六七年了,卻一句本地話都未學會。第二,在外國學習,與在國內學習大不相同。國內學的總是第二手的知識,在國外則可以系統地接受他們一整套關于天文歷算理化方面的教育,潛移默化,就能得其學問之精髓。第三,這批幼童在國外日久,眼界大開,並有可能接觸到他們造砲制船的各種現場,能看到他們所造出的最先進的船砲。那樣,我們就有可能迎頭趕上,而不至于年復一年地跟在別人屁股後面。第四,我對科爾、史蒂文生,甚至對傅蘭雅先生都始終抱有戒備心。我懷疑他們不會把最優秀的技術、最先進的器械介紹給我們。好比說,現在西方都在大量造黎競新槍和必利新槍,而他們一直封鎖,瑞生洋行也不幫我們買。這個消息還是過去的友人來函告訴我的。老中堂,古人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洋人,尤其是對機器局的洋人固然要友好,但也不能完全依賴,盡管他們個人也可能想實心實意幫助我們發展軍火造船業,但他們的政府很可能在背地裏限制他們,害怕我們強盛。我們強盛得和他們一樣了,他們就賺不到我們的錢了。好比說,我們的礦產開發了,我們的鋼厰煉鋼了,瑞生洋行同機器局的大批生意就做不成了。我們的鐵甲艦隊建成了,我們的大砲威力比法國強了,羅淑亞就不可能威脅我們了,津案就完全可以聽任老中堂辦理了。”

容閎這段出自肺腑的話說到了曾國藩的心坎裏,也刺中了他心靈深處的最大隱痛。他撫摸鬍鬚的右手微微顫抖起來,嗓音也變得嘶啞:“純甫,不要再說下去了,這些我比你更清楚。派幼童出國之事,我會奏請,不過具體辦起來又有不少困難。第一個便是這人員如何選派。你要知道,現在真正的書香之家都巴望子弟走科舉正途,有幾個願去異域跟洋人讀書的?”

容閎沉思良久,說:“老中堂說得很對,目前風氣未開,要在內地,尤其是在京師官宦人家中尋覓合適人選,還是一件難事。不過在廣東,又特別是卑職的家鄉一帶則可以找得出。好比仲芳出身官宦之家,因爲父親長期在廣東爲官,他纔能到機器局來。這就是風氣的影響。待老中堂奏請朝廷同意後,卑職將回廣東去親自考試選拔。”

“純甫,派幼童出洋留學,學成後回來報效國家。這是一個具有開創意義的建議,我將會盡全力支持,使它付諸實現。你看挑選多大年歲的幼童爲宜?”

“八九歲左右。”

“小了。”曾國藩悅,“年紀太小,沒有自制能力,成天想父母想家,管理人員很麻煩。這尚是其次。關鍵是年紀過小,在外國住上十年八年後,就會數典忘祖,忘記了自己是一個中國人。沒有對君父的深厚感情,怎麽談得上今後的回國報效?”

“老伯顧慮的是。”聶緝槻插話。

“我看十四歲到十七歲之間的孩子最合適。”曾國藩拈鬚思考著,“到了這種年歲,既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又把華夏學問精華基本掌握了,是一個定了型的中國人,不管走到哪裏,不管在異域呆多久,他都不會忘記自己是大清臣民……”

正說得興起,曾國藩忽覺一陣眩暈,接著便是張口結舌,不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再下去便是什麽都不知道了。慌得容閎、聶緝槻忙將他擡到床上,又派急足去請德國醫師。

德國醫師給曾國藩打針吃藥,一連忙了三天,纔慢慢清醒過來。曾國藩記得,這種突然發作的眩暈病,已經是第二次出現了,而這次又勝過前次。他心裏很憂鬱。十四年前,他的父親就是死于此病。第二次發病時倒在禾坪裏,擡回家後昏迷一天便過世了,也沒有給後人留下一句話。

曾國藩不能這樣。他深知自己肩負的擔子沉重,以及一身對世人的影響,許多事情需要他在生時交代清楚。他心裏有不少話,大至對國家興亡的看法,小到對往年在某人面前一次失禮的追悔,他都想跟自己的心腹僚屬、得意門生,以及三個弟弟兩個兒子作一番細細的詳談。六十年的人生歲月,三十年的宦海生涯,二十年的驚濤駭浪,將他鍛煉得對人世的一切洞若觀火,對天地滄桑了然在心,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進入了昔賢先哲所達到的超人境界。但可惜,在世之日卻不久了!他有一種油盡燈乾的感覺,他爲此很悲哀,于是匆匆結束對江南機器制造總局的視察,乘測海號回到江寧,搬進剛剛復建完畢的兩江總督衙門。

第七章 黑雨滂沱 歐陽夫人擇婿的標準與丈夫不同

重建的兩江總督衙門,在李鴻章、馬新貽的規劃監督下,經過五年的經營,造得規模宏闊,氣派壯大。受禮制所限,它當然不可能與先前的天王宮相比,但比起咸豐二年時的總督衙門來,擴大了三倍,豪華了十倍。尤其是西花園,基本上保持了洪秀全御花園的規格。爲著投曾國藩所好,新近又從紫金山移來數百株大大小小的竹子。竹枝秀勁,竹葉青翠,給滿是亭臺樓閣、曲徑假山的花園平添無限生機,無限雅趣。

王荊七悄悄對監造總管說:“老中堂愛竹,尤愛洞庭湖君山上的斑竹。那年遊君山時,他撫摸著滿是黑點的斑竹,出神了半天。”

總管聽後,趕忙派人去湖南採購,並吩咐裝一船君山泥土來,以便斑竹能更順利地在西花園裏成活扎根。

碧波蕩漾的人工湖面上,停泊著當年天王最喜愛的石舫。湖面大爲拓寬,石舫也就自然地被移到湖中。于是從岸邊到石舫之間,又架起一座九曲橋,橋的欄桿上飾滿綵繪。橋上有頂,頂上蓋著天藍色琉璃瓦。陽光照在瓦片上,反射出清清亮亮的光綵來,與藍天碧水融爲一色,和諧壯美,顯示出建築師的匠心。

曾國藩不止一次地感嘆:“太機巧了,太奢華了!天道忌巧,天道忌奢,還是樸實的好,世間唯有樸實最能長久。”他要總管在督署東面花圃邊開出幾塊菜地來,明春再種上青菜、辣椒、茄子、豆角等農家菜蔬,借以抵消幾分奢靡,又嚮僚屬示以不忘稼穡之本。

夫人歐陽氏臥病已三個月了,她素來體氣虛弱。從同治八年起與丈夫得了同樣的病:右目失明,左目僅見微光。天氣冷,搬進督署半個月了,她未走出門外一步。今天太陽出來了,天氣和煖,在滿女紀芬的陪同下,兩個同病相憐的老人一起來到西花園,沿著九曲橋慢慢地嚮石舫走去。

“滿姑,你今年二十歲了,我和你娘還未給你定下婆家,你心裏有怨氣嗎?”一家三口在石舫裏的木凳上坐下後,曾國藩望著長得厚厚敦敦,酷肖其母的滿女,憐愛地問。

“父親,看你老說的!我這一輩子不嫁人,在家伺候兩位老人。”紀芬羞得滿臉通紅,扭過臉去,望著石舫外枯乾的黑黃色的荷葉桿。其實,紀芬心裏怎會不著急?但急有什麽用,總不能自己去找婆家吧!她生性開朗,又會體貼人,說願意在家伺候父母,也並非假話。她見父親今天心裏舒暢,主動談起她的婚事,高興極了。

從她懂事起,就從來沒有看見父親空閒過、舒暢過。幾個姐姐的婚事,她從來沒有聽見父親提起過,就那樣一個一個地嫁出去了。別的大官家嫁女,吹吹打打熱熱鬧鬧,酒席擺幾百桌,裝嫁妝的擡盒連綿一兩里路長。都說自己的父親是湖南最大的官,在紀芬的眼裏,幾個姐姐的出嫁,不僅從沒風光過,反而寒傖得很,送親那天的娘家人中,又照例沒有父親到場!父親一生太忙太纍了,好不容易纔有這麽一刻家人閒聊的光陰。女兒都有這樣一番感慨,作妻子的感慨就更多了。

結縭三十六年來,歐陽夫人一直對丈夫敬重愛戴。過去在京師,丈夫忙是忙,但一家人沒有分開。自生下紀芬後,這二十年來一家拆散,夫妻在一起的時間少,分別的日子多。歐陽夫人既爲丈夫的功業自豪,又對夫妻長期不能團聚而深有觖望。今天丈夫能有這樣的興致,她又高興又微覺詫異。

“傻丫頭,哪有一輩子不出嫁的道理!我們兩個老的歸天了呢?”歐陽夫人笑著對女兒說,“滿姑,你不知道,你父親爲你的婚事著急得很哩!他五年前就在留意了,一直想著要給你尋一個最好的郎君。”

紀芬羞得低下頭。歐陽夫人摸著女兒柔軟的黑髮,滿腹疼愛地說:“公婆愛頭孫,爹娘疼滿崽。你是父母的滿嬌嬌,七個兄妹中,我看你父親最疼的就是你,常說你長得一副阿彌陀佛相,將來福壽最好,所以要替你找一個人品好、學問好、家境好、公婆好、體質好的五好夫婿。”

“這樣事事都好的人,到哪裏去找呀!”紀芬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嬌甜地望著母親。

知夫莫如妻。歐陽夫人說的正是曾國藩的心思。這些年來,他爲已嫁的四個女兒的婚事負疚深重。四個女婿都是他作主定的,四個女兒的家庭都不美滿。大女婿袁秉楨放蕩兇暴,致使大女兒三十歲便去世,活生生又添一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慘例。二女婿陳遠濟幼時聰明,長大後卻變得平庸,毫無上進心,二女兒紀耀終年鬱鬱寡懽。三女婿羅允吉是個花花公子,不務正業,其母又刁悍刻薄,三女紀琛一年到頭總想住娘家。四女婿郭剛基人品學問都不錯,卻又體質羸弱,二十一歲便病死,留下紀純拖著兩個兒子守空房。鑒于四個女兒的不幸,曾國藩總結出“五好”的擇婿標準。正因爲“五好”夫婿難找,故而讓二十歲的滿女尚待字閨中。這次視察江南機器制造局,卻意外地看到一隻雛鳳,一匹千里駒。自己是看準了,不過這一次他要好好徵求夫人和女兒的意見,過去的教訓實在把他嚇怕了。他想:即使夫人同意,女兒自己不同意的話,這件事也決不勉強。

“人倒是發現了一個,就不知你兩娘女的看法如何?”曾國藩邊說邊注意看夫人和女兒的反映:娘眉開眼笑,女兒的臉漲得通紅。

“是個什麽樣的人?”歐陽夫人忙接言。

“聶亦峰這個人你還記得嗎?”曾國藩問夫人。

“你是說衡山聶長子,幾次會試都未中的那個?”歐陽夫人的記性十分好,尤其是寓居京師時,她作爲一個賢惠的夫人,對來過她家的丈夫的朋友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個聶亦峰,又是湖南同鄉,又在她家前前後後住過半年之久,印象就更深刻了。

“正是的。”

“那是個好人,學問好,人也好,就是考場運氣不好,我記得他連考了三屆都名落孫山。”歐陽夫人仰起頭,慢悠悠地說,似乎在回憶往日京師甜蜜的生活。

“咸豐二年考中了,又因寫錯一個字未點得翰林,結果分到廣東去當知縣,現在是高州知府。”

“你說的人是亦峰的兒子?”夫人已猜到了。

“他的老五,現在江南機器制造局當委員,今年十九歲。”接著又把聶緝槻來上海的過程說了一遍。

“今後還可以考進士點翰林嗎?”丈夫出身翰林,歐陽夫人巴望兩個兒子、四個女婿都點翰林,卻偏偏就沒有第二人了。她有時下了狠心,一定要給滿女找個金馬門中人。紀芬撇開父母,獨自一人走到船頭,靜靜地觀看石舫邊來來去去的遊魚,耳朵卻沒有放過艙裏二老的每一句話。

“當然可以去考。”曾國藩肯定地答復了夫人的提問。“不過,也不一定非要中進士點翰林纔有出息。年輕時我便告訴過澄侯、沅甫他們,不要沉湎于科舉之中,那裏面誤人甚多,關鍵是要有真學問真本領。現在造砲制船便是國家頂重要的事,聶家老五有這方面的才能,你還愁他今後沒有出息?他的娘說得好,今後說不定也可當藩臬撫臺哩!我看那孩子氣宇莊重,談吐不俗,今後或許真有封疆的福氣。”

“夫子你見多識廣,我一嚮都聽你的,可是從大姑到四姑,四個女婿你自己也都不滿意,故我不得不多問兩句。”女兒是娘身上的肉,歐陽夫人對五個女兒的疼愛,又比丈夫更深一層,背地裏她不知爲早逝的大女、守寡的四女、受氣的三女流過多少眼淚,兩隻眼睛就是這樣哭壞了。

“四個女婿都沒選好,這是真的。別人都說我會看人,女婿都沒選好,還談得上什麽會看人,我心裏慚愧。”曾國藩沉重地低下頭,好一陣又說,“我想清楚了,過去選女婿,其實不是選本人,而是選父親。父親好,並不能保證兒子就一定好。還有,過去選的是小孩子,沒有長大成人。小時聰明可愛,長大後不一定成器。這次不同,聶家老五已定型了,今後衹會越來越懂事,越變越好。我相信,滿姑的命要比四個姐姐好得多。”

“我相信夫子看人是不錯的,但還是要讓我們娘女倆見一見他,我也要小小地考試一下。”

“你也要考試!怎麽個考法?”曾國藩覺得有趣。

“我有法子。滿姑!”歐陽夫人對著坐在船頭的女兒喊,“你說要得嗎?”

紀芬轉過臉,對著母親忸怩地笑笑。

歐陽夫人自有測試女婿的辦法,與丈夫不同。當聶緝槻奉命來到兩江總督衙門時,曾家已作了精心的安排。客廳裏,曾國藩與聶緝槻就江南機器總局的管理話題繼續談下去:屏風後面,歐陽夫人帶著女兒尖起耳朵在偷聽,並通過屏風的縫隙,將聶緝槻從頭到腳看了個仔細。從外表到談吐,歐陽夫人滿意了,問問女兒,紀芬輕輕地點了點頭。

傍晚時,曾國藩留下聶緝槻,請他共進晚餐。破格的禮遇,使聶緝槻頗爲意外。他想起老中堂曾問過他訂親沒有。“是不是要爲我作伐,真有這樣的好命嗎?”江南總局的年輕委員想到這裏,情緒頓時高漲起來。他知道老中堂不大喜懽多喝酒的文人,遂滴酒不霑,放開膽子津津有味地吃了三大碗飯。屏風後的歐陽夫人看了正中下懷。貪杯壞事的袁秉楨、羅允吉傷透她的心,體質羸弱的郭剛基更令她痛苦不已。客廳裏的這個青年不喝酒,能吃飯,正是歐陽夫人眼中正派、身體好的象徵。吃完飯,喝過茶後,聶緝槻起身告辭。家人捧出十段各種顏色花紋的洋布放到几上。曾國藩指著洋布說:“紀澤娘過去與你母親熟,也見過你的兩個姐姐,她要給她們三人各送一段衣料,不知她們喜懽什麽花色,你給她們各挑一段吧!”

聶緝槻聽了,心裏樂不可支,他將十段布料,一段一段細細地看著摸著,最先挑出一段黑呢,說:“我母親素來不喜懽花花草草,平時家居愛作男子裝。這段黑呢給她做衣服好。”又挑起一段米色起小花的格子絨洋布,說:“我大姐三十歲了,生了兩個孩子,她愛美,又頗穩重,這段布給她最好。”最後挑了一段黃底綠葉粉紅桃花亮閃閃的緞子,咧開嘴脣笑道:“二姐明年出嫁,她又愛俏,這匹緞子給她做嫁妝最合適。”

當曾國藩把聶緝槻選布的情形告訴夫人時,歐陽氏徹底放心了:這孩子心眼細,對女人關心,今後一定會對妻子體貼照顧。這樣的女婿打起燈籠也難找啊!她催丈夫即刻給聶亦峰發信,定下這門親事,明年就嫁女。過了二十歲的姑娘,再不能留在娘家了。

“你這是一廂情願。我們相中了他的兒子,萬一他看不上我們的滿姑呢?”曾國藩樂哈哈地笑道。

“哪有這個事!”歐陽夫人像受了委屈似的,“我的滿姑又漂亮又能干,誰見了誰愛,還有看不上的?沒有這個道理!”

正說著,紀芬進來對父親說:“折差送來一個大包封,請父親去大堂祗領。”

曾國藩穿上朝服,來到大堂,焚香望北跪拜後,接過包封。打開一看,原來是太后、皇上賞賜的年禮。自從同治年間來每年如此,不論他在前線指揮打仗,還是在安慶、江寧、保定等處衙門當太平總督,每到十二月初便有一大包禮物寄給他,而且每年都是同樣的物品,今年亦不例外:藕粉三斤半,白蓮子三斤半,百合粉一斤半,南棗三斤半,桔餅一斤半,嬭餅五斤,掛面十把。每年接到這包禮物,也同時接到一分溫煖,他從心裏感激太后、皇上的廑注。今天,這份心情似乎沒有過去的濃烈,只是在心裏默默地唸著:“又要過年了!”

這是搬進新督署的第一個年節,合署上下喜氣洋洋,商議著張燈結綵、披紅掛綠,給新衙門錦上添花。歐陽夫人這些天精神也好多了。紀鴻夫婦帶著三子一女由長沙來到江寧,同船的還有紀琛和她的兩個兒子,紀耀和她的丈夫陳遠濟。紀鴻還告訴父親,九叔也會來江寧過年。空曠的衙門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曾國藩夫婦見到一船晚輩,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兒孫滿堂,悲的是早逝的大女和新寡的三女。曾國藩最感欣慰的是二房人丁興旺。紀鴻成家尚只七年,便爲他添了三個孫子,相比起來,長房就冷清多了。紀澤與劉蓉的女兒成親十三年,先後生了兩個兒子,均不滿周歲便夭折,現在衹有兩個兒女。紀澤今年三十三歲了,心裏很著急,曾國藩夫婦也很著急。

郭氏會做人,一進衙門,見嫂子臉色不悅,知她心裏妒嫉,便和丈夫商量,請兄嫂于他們的三子中任擇一人暫爲撫養,等日後生子再退還。因爲曾國藩的一等侯是世襲罔替的,明擺著今後是紀澤的長子承襲,紀鴻夫婦爲怕兄嫂誤會,以爲是爲了搶襲侯權,故先行講明,不以小宗亂大宗。紀澤夫婦見弟弟、弟媳如此賢惠,甚是感激,便選中了將滿周歲的廣銓。曾國藩對此事大加贊賞,親自爲孫子的過房舉辦了隆重的儀式,並對兒子們說:“過房是好事,若作活動的,今後便容易生麻煩,當年中和公出嗣添梓坪,因活動而生訟端。你們兄弟要學少荃撫幼荃之子的樣子,不作活動作呆筆。今後紀澤不管再生幾個兒子,廣銓總在長房,不再回二房,這樣方可杜絕日後的羅嗦事。你們兄弟同意不同意?”

“同意。”紀澤、紀鴻異口同聲。

“那你們兄弟一起,在祖宗牌位面前訂個約吧!”

紀澤、紀鴻在曾祖星岡、祖父竹亭牌位下跪定,共約謹遵父命,過房之事永不變更。

二 一個苦甜參半的怪夢

辦完這件家中大事,曾國藩一陣輕鬆,回房稍作休憩。他一躺上床,便忽然見到了久別的祖父和父親,心中十分驚訝。張眼四處一看,這不到了荷葉塘嗎!那繞山蜿蜒的流水,恰是魂牽夢繞的涓水河;那蒼蒼翠翠的峰嶺,正是日思夜想的高嵋山。“啊,生我育我的家鄉,我又回到了你的懷抱!”曾國藩心裏有說不出的痛快,呼著喊著,孩子似地奔嚮涓水河,奔嚮高嵋山。

他沿著涓水河畔走,仿佛正是一個提著竹籃子,剛從祠堂告別雁門師回家的小學生,對草叢中驚飛的翠鳥、水邊嚇跑的遊魚充滿著興趣。駝背五爹還坐在那株古柳樹下,悠悠閒閒地含著一桿三尺長的煙管。他起身拉繩,那把傳了幾代的百年老罾扳起來了,小魚小蝦在網中活蹦亂跳。看著放學的孩童貪婪地站在一旁,駝背五爹選了一條小小的紅鯽魚遞過來。小學生如獲至寶,雙手捧著,撒開腿嚮家中跑去。背後五爹高喊:“伢子,你的竹籃子不要了?”

跑著跑著,紅鯽魚不見了,小學生上了高嵋山,一刹那間就變成了十六七歲的少年,手裏握一把柴刀,沿著山間小路走進一片竹林。多好看的竹枝啊,清幽勁節,他真不忍心舉刀。但無法,他要砍下竹子,用它來編織籃子,然後拿到蔣市街上去賣,換回幾個買紙筆的零錢,讀書郎的家境並不寬裕呀!他不以此爲苦。林中小道送給他生趣盎然的情致,一隻隻從自己手裏成形的青皮白心的竹籃子,又給他帶來成功的喜悅……

忽然,山腳下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砲聲,他快步跑下去。“哐哐嘡嘡”的鑼聲裏,走出一個帽子左邊插著紅花的差役,在家門口高喊:“恭喜恭喜,貴府公子高中第三十六名舉人!”祖父、父親笑盈盈地走出來,接過喜報,屋門口圍滿了四鄉八村前來看熱鬧的老老少少。一會兒,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羣讓開了一條路,一乘大紅花轎擡進門來,老岳父歐陽凝祉先生笑吟吟地騎馬跟在轎後,夫人來了!曾國藩雙喜臨門,樂得眉開眼笑,情不自已。夜深了,鬧洞房的親友都走了,夫人頭罩紅綢,羞澀地坐在床沿上。新郎倌舉著龍鳳紅燭,心懷惴惴地走過來,他不知新娘子長得如何。遲疑了很久,終于輕輕地揭開紅綢。新郎倌驚呆了:燭光下,新娘子粉面桃腮,含情脈脈。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湧上心頭,他醉醺醺、眼迷迷地把新娘子抱了起來。慢慢地他睜開眼睛,抱在懷裏的夫人已眇一目,額頭上盡是皺紋,頭髮斑白,他掃興地鬆開手,猛然間從鏡子裏看到一個衰朽老頭。那正是他自己!

他沮喪地走出屋門。外面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這不到了長沙城嗎?”當他看到熟悉的火宮殿時,心裏說道。火宮殿同里外外亂糟糟的,他正要轉身走開,一個肩膀上搭著抹布的夥計滿面堆笑地說:“要尋清靜的地方嗎?樓上雅座請。”曾國藩停步,見這夥計十分面熟,這不是岳陽樓上那個很會說話的店小二嗎?他怎麽到這裏來了!再定睛一看又不是。啊!對了,他是稽茄山下小飯鋪裏那個忠厚的老板。老板撩起圍裙,一邊擦手一邊說:“你老放心,再也不會看到長毛了,長毛已叫你老消滅了。雅座裏沒有外人,都是你老久別的朋友。”

曾國藩覺得奇怪,上得樓來,掀開簾子看時,唬得心跳不已。雅座裏的八仙桌旁坐著三個人,正在開懷暢飲,高談闊論。上首坐的江忠源,右邊坐的胡林翼,左邊坐的羅澤南。他忙進去,作揖打招呼:“多時不見了,原來你們都在這裏!”怪哉,三人都沒有發現他,繼續談著他們的話。他很喪氣,便訕訕地靠著下手坐著,借此休息下。只聽得江忠源爽朗地笑道:“現在好了,天下安靜了,正是當年康節先生所說的:‘人樂太平無事日,鶯花無限日高眠。’我輩可以痛痛快快地飲酒賦詩了。”

“是呀。想當初我們創建湘勇,是何等的艱難困苦,那年就在這個火宮殿裏鬧出了人命案,逼得湘勇無法在長沙安身,不得不躲到衡州去。”羅澤南插話。

“難得滌生忍辱負重,終于在衡州練就了水陸大軍,奠定了日後湘軍勝利的根本。”胡林翼感嘆道。

曾國藩在一旁聽了略覺寬慰,心裏想:“幸好他們沒有看見我,且多坐一會,聽他們是如何議論的。”

“要說滌生忍辱負重,真我輩不及,鎮筸兵的欺侮、湖南官場的勢力不消說了,後來在江西,新老巡撫都跟他過不去,不給糧餉都罷了,還要說他運了大批金銀回荷葉塘,說他打仗無能,聚斂有方,你看氣人不氣人!”羅澤南取下眼鏡,用手絹擦著眼睛,不知是眼睛昏花了,還是因過于激動而流了淚水。對親家的這個舉動,曾國藩很是感激。

“這都可以理解,其原因一是愚蠢,二是妒嫉,最讓人心裏過不去的是,打發德音杭布來軍營窺探,調多隆阿跟隨左右。滌生是滿腔熱血,一片忠心,朝廷卻如此猜忌,豈不讓人心寒!”胡林翼用手來回重重地摸著桌面,似乎在發泄胸中鬱忿,一嚮蠟黃的兩頰上泛起紅潮。

曾國藩呆呆地望著他們。感慨萬千。

“算了,都不去說它了,好在滌生兄壯志已成大業,如今功成名就,我大清朝自三藩以後,還沒有哪個漢人有滌生兄的榮耀,我們也都仰仗他的忍辱負重而名登淩煙閣。”這是江忠源的宏亮豪放的嗓音,說罷滿飲了一口酒。

“長毛、捻子都好對付,難辦的是洋人。我總擔心滌生會栽在洋人手裏,毀了半世英名。”胡林翼沒有喝酒,情緒忽然低落下來。曾國藩偷眼看時,兩頰上的紅潮不見了,正是安慶南門碼頭上嘔血昏迷時的樣子:乾瘦灰白,兩眼微閉。

“洋人怕什麽,又不是三頭六臂,若撞在我手裏,定叫他有來無回。”江忠源怒道,仍是當年戰蓑衣渡、守長沙城的氣慨。

三人正說得起勁,忽然簾子又被掀開,昂首進來一長鬚老儒。此人衣衫破舊,精神矍鑠。一進來,便用手杖指著八仙桌邊的人說:“你們在這裏喝得痛快,怎麽不叫我?”三人忙起身,陪著笑臉說:“不知吳舉人駕到,有失遠迎。”

曾國藩定睛一看,方知來的是岳州怪才吳南屏,二十多年不見了,不料在此相遇。正要起身打招呼,又想,他們看不見我,我也不驚動他們了,且一旁坐聽算了。

吳南屏一屁股坐下來,喝了幾口酒後,便舊習不改,牢騷滿腹,怪話連篇:“我在外面聽得多時了,你們都是湘軍大頭目,稱贊湘軍的功勞,說長毛是你們湘軍滅的,大清是你們湘軍保的,真正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其實,長毛是自生自滅。倘若沒有內訌,這天下洪楊坐定多年了。”

真是一語驚四座,大家都洗耳恭聽。曾國藩心想:“說他是怪才,恰如其分。”

“我還勸你們且慢表保大清的功勞。叫我看,湘軍不但不是功臣,它正是挖大清江山基腳的罪魁!”

江、胡、羅都瞪大眼睛望著他。曾國藩更是惶惶不安。

“你們想想看,大清二百年來,兵都是朝廷掌握的,錢糧皆歸之于戶部,藩臬聽命于中樞。這些年來,因軍功而升至督撫的多達二十餘人,至今還佔據十八省的近半數。他們仗著功勞,不把朝廷放在眼裏,兵員成了家丁,錢糧變爲私產,藩臬唯聽命辦事,不敢稍有異議。後起的淮軍將領的驕橫更爲過之,簡直達到了爲所欲爲的地步。今日形勢,外重而內輕,督撫之權大于朝廷,只怕唐末藩鎮割據的局面不久就會重演了。曾滌生說,二十年來與長毛、捻賊之戰,其力費十之二三,與舊時文法之戰,其力費十之七八。好吧,你們看看,這就是他與祖宗成法開戰取勝後的功勞!大清亡在湘淮軍之手。總有這幾十年間便可證實。”

曾國藩聽到這裏,嚇得渾身冷汗淋灕,心裏狠狠地駡道:“這個吳南屏,我把你列作桐城文派在湖南的傳人,沒有事先徵求你的意見固然不妥,但你也不能這樣挾嫌報復我呀!”

“吳夫子,你說得好!”簾外傳進一句異常宏亮的話,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簾子掀開,走進一個四十餘歲的學者。但見他氣宇爽闊,風度倜儻,衆人看時,進來的原來是風流才子王闓運。他不待招呼,徑坐在八仙桌上首江忠源的旁邊。一落坐,就旁若無人地誇誇其談:“吳夫子的見解我完全贊同,世人非但爲湘軍惋惜,也爲滌翁惋惜。滌翁之才,原在經學文章上,他若一心致力于此,可爲今日之鄭康成、韓退之。但他功名心太重,清清閒閒的翰苑學士當不久,便去當禮部堂官,做學問的時間已是不夠了,後又建湘軍戰長毛,更無暇著書立說。長處沒有得到充分發揮,短處卻拼死力去硬干,結果徒給史冊留一遺憾。”

“壬秋,你太刻薄了!”胡林翼大爲不滿地打斷他的話。

“我這話看似刻薄,其實不刻薄。我當面都對滌翁說過。”王闓運仍然不知忌諱地大放厥詞。“滌翁百年後,頌他誇他的人自然千千萬萬,我王闓運偏要唱唱反調。我也擬好了一副挽聯,將來憑吊時要親手交給紀澤。”

“唸給我們聽聽!”吳南屏催道。兩個怪才雖然平時互相瞧不起,在這點上卻又聲氣相投。

王闓運飲了一口酒,抑揚頓挫地唸道:“平生以霍子孟張叔大自期,異代不同功,勘定僅傳方面略;經學在紀河間阮儀征之上,致身何太早,龍蛇遺憾禮堂書。”

“雄深超卓,評價的當!”吳南屏拈鬚稱贊,“壬秋,你可是冷眼旁觀,所見深刻,不過,我料定曾紀澤不會收下。”

“他當然不會收。這副挽聯衹能記在我的湘綺樓日記中,傳諸子孫后世。”

曾國藩心中不懌。奇怪的是,江忠源、胡林翼、羅澤南都未表示異議。他憤然退出雅座,走出火宮殿,瞬時便回到荷葉塘。怪事!涓水河怎麽乾涸了?往昔清亮的河水都到哪裏去了?他又去尋找高嵋山的竹林,不覺嚇懵了!猶如遭受一場大劫般,高嵋山黛青色的美景蕩然無存,漫山遍野都是光秃秃的樹榦,枯黃的敗葉在樹榦間飄搖,然後無聲無息地撒在山坡上、溝澗裏,亂糟糟地,昏慘慘地,令人悲哀而愁腸千結。“唉呀,荷葉塘,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曾國藩終于忍不住高喊起來,突然聽見自鳴鐘響了。原來竟是大夢一場!他側身看了看鐘,時針和分針恰好並在一起:剛交子正。

這是個好生稀奇的怪夢!曾國藩心想。他生平所做之夢極多,尤其是咸豐七、八兩年家居時,心境蒼涼,百憂交集,幾乎一合眼便是夢,而且又是一色的惡夢。但像今夜這樣有頭有尾、從小到老、先甜後苦、先美後醜的夢,卻從來沒有做過。他冷靜地想想,也不奇怪。美好的荷葉塘,只是他散館進京前腦中的印象,它與純真的與世無爭的年華緊密相聯。後來就不行了。到了守父喪的年代,高嵋山、涓水河再也不能引起他如醉如癡的迷戀。對湘軍,對他個人的微辭,他已從京師和家鄉那些宦海不得意,或隱居不仕的朋友書信、交談裏看到聽到多次。前幾天,歐陽兆熊將吳南屏的一封信給他看,夢中吳舉人所言的正是信裏的話。去年從天津南下,在清江浦偶遇王闓運。這個平生信奉帝王之術的俊才,對曾國藩總不重用他,不免有些怨恨,他現在已著作等身,以一學術大師而飲譽海內。他送給曾國藩近年所著的五本書:《周易燕說》、《禹貢箋》、《穀梁申義》、《莊子七篇注》、《湘綺樓文》。就在送書的時候,王闓運不無自得地說,曾國藩本是著述之才,惜不得閒暇,又說他最近戲擬了一副聯語,但不敢相送。曾國藩催他唸,誰知竟變成了夢中的挽聯……

今夜,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都翻出來了,胡亂地拼湊了這個苦甜參半的夢。至于高嵋山的落葉,曾國藩倒認爲正是自身現在的真實寫照:精疲神散,欲自振而不能,好比深秋季節,敗葉滿山,全無收拾。“哎!”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想起李鴻章已從直隷趕來江寧,上午就要來衙門拜謁,他強迫自己閉目息念,期望能再睡上個把時辰,養養精神。他有許多話要對這個闊門生說。

三 看看我們湖南的湘妃竹吧

接到恩師手諭後,直隷總督李鴻章不顧年關已近、百事叢雜,冒著嚴寒,長途跋涉,由保定來到江寧。去年他從湖廣總督任上調到直隷,接替恩師的職位。同時接手天津教案的掃尾。那些日子裏,師生二人就津案、洋務以及國家形勢作了多次推心置腹的深談。在這些方面,李鴻章完全贊同曾國藩的看法,尤其對興辦洋務,李鴻章表現出比恩師更大的熱情,而且腳踏實地干實事。在蘇撫任內,他籌建了上海炸彈局、蘇州機器局。在署江督任內,不僅大大擴展江南機器總局,又獨力開辦了金陵制造局。李鴻章利用這些軍火工厰大批生產槍砲子彈,裝備淮軍,使淮軍成爲當時武器最爲精良的軍隊。他不顧人言,在捻軍被鎮壓後堅持不撤淮軍,並把劉銘傳、潘鼎新、張樹聲、吳長慶、周盛波、周盛傳,以及弟弟李鶴章、李昭慶都一一安置在掌管兵權的高位上,形成了他的強大羽翼。其兄李瀚章又最會做官,弟弟一調走,湖督一職就落到他的手中。漢人同胞兄弟倆並世爲總督,清朝開國以來尚無先例。朝野內外,都說李家已取代曾家,成爲天下臣民第一家了。曾國藩聽了,心裏有時也難免泛酸,但更多的是欣慰,甚至還有些感激。

學生勝過老師,不正是體現了老師識才育才的本事嗎?歐陽兆熊講過這樣一件事:那年左宗棠在閩浙總督任上,他去福州看望老朋友,左宗棠放言曾國藩不如自己。他對左宗棠說,帶兵打仗,曾國藩或許不如你,但識人用人卻強過你多倍。曾的門下人才濟濟,你的楚軍除開你這個統帥外再無第二人。誰不如誰,後世自有公論。歐陽兆熊這番直爽的批評,說得左宗棠啞口無言,面有赧色。

就憑左宗棠的面有赧色,曾國藩也就得到很大的安慰,何況李鴻章的事業對他來說血肉相聯,息息相關!他清楚地知道,有李鴻章的興盛和強大,就能確保他的事業後繼有人,他的聲名不會因人死而滅。縱觀數千年歷史,幾多人在生時聲勢煊赫,炙手可熱,人一死,屍骨未寒便遭唾駡鞭撻,一生名望掃地以盡。曾國藩知道自己在對待洋務和津案的處理上結怨甚多,倘若沒有一個強有力的人物將自己的思想貫徹下去,並取得成就的話,一旦倒下,便也很可能逃不脫鞭屍揚灰的結局。現在有了李鴻章,有了他的不可動搖的權勢和一班子佔據要津的部屬兄弟,估計二三十年內自己還不至于身敗名裂。曾國藩對自己十年前選定李鴻章作爲傳人的決策很爲慶幸,並感激這個爭氣的門生,且佩服他心理上的堅強勝過自己。由此,曾國藩也寬容了李鴻章寵榮利祿計較太深的毛病,師生之間的關係進入了一個水乳交融的新階段。

李鴻章在天津期間,親眼看見恩師在清議的指責、津民的憤恨和內心的疚愧交織下,如處水火,如坐針氈的艱難處境,望著恩師每況愈下的病軀,他已預感到恩師來日無多了。當讀到這次手諭中“此次晤面後或將永訣,當以大事相托”的話時,李鴻章遂不顧一切南下江寧。

師生見面之後,曾國藩把容閎選拔幼童出國留學的建議提了出來,李鴻章立即欣然贊同,並認爲這是徐圖自強的根本措施。爲保證此事達到預期的效果,李鴻章還提出了許多具體意見,使這個被後人譽之爲中華創始之舉、古來未有之業的大膽設想臻于成熟。曾國藩這幾天很興奮,反反復復和李鴻章討論各項細節。最後決定由李鴻章擬稿,二人會銜上奏。

李鴻章的奏章本寫得好。入幕之初,曾國藩叫他掌書記文案。幾個月後便稱贊說:“少荃天資于公牘最相近,所擬奏咨函批,皆有大過人處,將來建樹非凡,或竟青出于藍亦未可知。”現在經過十年督撫生涯的歷練,他的奏章更顯精當老辣。李奏的最大特點是條理縝密、文筆洗練,一件破天荒的大事,他用兩千餘字便將緣起、必要性、如何進行、預期達到的效果,以及十二條具體事項,敘述得要而不煩,面面俱到。主要之點爲:選年在十三四歲至二十歲之間的聰穎子弟到美國去學習十五年,每年選三十名,連續派四年,共一百二十名,朝廷派正副委員管理,估計一切費用總和在一百二十萬兩左右,首尾二十年,每年撥款六萬。

曾國藩看後很滿意,只是在批駁“不必出國,可就在國內學習”的言論時,他添了一句話:“古人謂學齊語者,須引而置之莊岳之間,又日百聞不如一見,可見親歷其境之重要。”在讀到要立足現在,著眼長遠的培育人才方針時,他添了兩個比喻:“成山始于一簣,蓄艾期于三年。”古文家曾國藩認爲,一篇上乘奏章,文字上除清晰簡潔外,還要適當地加點文采。這樣讀起來纔不感到枯燥,並可傳之久遠,所謂“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就是講的這個道理。他給沅甫選的奏章範本,就十分注意言文兼顧。全篇都妥貼無誤後,他把草稿交給了文房繕寫,好讓李鴻章親自帶到京師去呈遞。

李鴻章明天就要啟程了。中午,曾國藩在督署內設宴爲他餞行。官場要員和故舊好友聚于一堂,給這位年富力強、功大位顯的協辦大學士敬獻一杯杯美酒,填塞滿耳的奉承話。李鴻章甚是高興,但也微感納悶:恩師說有大事相托,這些天來除談遣派幼童出洋留學外,並沒有說上幾句心腹話。大事,難道就是指的這件事嗎?

午後,滿天陰雲裂開一道空隙,一縷多日不見的冬陽射進兩江督署,好比一副淡墨畫就的大觀園圖,突然加上紅綠五綵,眼前的一切頓時光華四耀、富麗瞣e皇起來。正在書齋裏飲茶閒聊的曾國藩見此,情趣大增,笑著對一旁的門生說:“少荃,去看看我們湖南的湘妃竹吧!”

“上哪裏去看?”李鴻章顯然被恩師的話弄懵了。

“你隨我來。”

曾國藩起身,李鴻章隨後跟著。在李鴻章的眼裏,恩師是明顯地老了:臃腫的皮袍裏裹著乾瘦的身軀,脖頸細長多皺,毫無光澤,就像一截脫水的老苦瓜;背彎著,兩個肩膀一高一低,從皮帽裏垂下來的花白辮子,稀疏尖細,猶如一隻霑了白粉的老鼠尾巴。與二十七年前初次在京師見面時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衹有穩健沉重的步伐,仍保留著昔日的氣概。

曾國藩將李鴻章帶到了西花園。這西花園本是李鴻章設計的。當年一把大火把天王宮燒得變成瓦礫場,什麽都毀壞了,唯獨那艘石舫卻不曾受到絲毫影響,依舊好好地停泊在原處。同治四年曾國藩赴捻戰前線,李鴻章署理江督,開始籌劃重新修建督署。有人建議將石舫炸掉,李鴻章制止了。今天,當他看到浮遊在碧波中的石舫時,頓生親切之感。他興致勃勃地穿過九曲橋,在石舫上細細地端詳了好一陣子,纔尾隨恩師來到湖岸邊的竹林旁。

好一片令人喜愛的竹林!時至隆冬,草木凋零,唯有這竹枝依然保留著滿身青翠,真不愧歲寒三友之一。就在這一片大竹林左邊,一條曲曲折折的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把曾國藩和李鴻章導嚮了一片小竹林。小竹林前面有一座按荷葉塘農舍形式建造的小房間,專門爲賞竹休憩之用,曾國藩給它取個名字叫藝篁館。藝篁館裏陳設簡樸。正中墻壁上懸掛一幅鄭板橋的墨竹圖,但那不是鄭氏的真跡。曾國藩從鄭板橋後人手中借來,請彭玉麟臨摹一張。板橋的畫上還有一首他自題的七言絕句:“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曾國藩對這首詩贊賞不已。彭玉麟寫不出板橋體來,曾國藩也寫不出,無奈,只得以自己的行草體錄下這首詩。裱好掛上後,曾國藩笑著對彭玉麟說:“我們倆人合夥打劫了板橋的珍寶,今後九泉之下如何見他!”

彭玉麟也笑著說:“剽竊者是我。滌丈雖錄了他的詩,但沒有用他的體。傳播他的詩,他還會設宴款待你老哩!”

曾國藩開心地大笑了一陣,他覺得很久以來沒有這樣快活過了。

曾國藩將門生領進藝篁館,在中間一張小方桌邊坐下。桌面鋪了一塊白布,上面擺了幾樣糕點,房子裏早生好了木炭火,煖融融的,僕人過來斟好兩碗熱茶。

“少荃,這就是從洞庭湖君山移來的湘妃竹。”曾國藩靠在棉墊椅背上,指著窻外的小竹林,對李鴻章說,“你以前見過這種竹子嗎?”

“沒有。”李鴻章答應一聲,對著窻外看了一眼,然後走出藝篁館,進到竹叢中,他要細細欣賞這一片有著神奇色綵的罕見竹林。

對湘妃竹,李鴻章聞名已久。用湘妃竹作骨做成的湘妃扇,是文人墨客普遍愛擕帶的雅物。他雖不是那種詩酒名士式的人,但也是翰林出身,夏天也愛搖一把湘妃扇。前兩年做過一任湖廣總督,不過大部分時間不在任上而在戰場,故他未去湖南見過活生生的湘妃竹,想不到今天能在江寧城裏見到它!

“少荃,你要好好地看一看,這可是從君山上連土一起運來的真正的湘妃竹呀!”曾國藩對著窻外大聲說,他似乎很得意,一個人在屋子裏吟起劉禹錫的《秦娘曲》來,“山城人少江水碧,斷雁哀猿風雨夕。朱弦已絕爲知音,雲鬢未秋私自惜。舉目風煙非舊時,夢尋歸路多參差。如何將此千行淚,更灑湘江斑竹枝!”

是的,這的確是湘江邊上的真正的斑竹!只見略帶黃色的青皮竹桿上,布滿著大大小小的黑色斑點,那黑點極像濺在宣紙上慢慢浸漬的墨痕。把它比作人的眼淚,女人的眼淚,尤其又是舜王的后妃——美麗忠貞的娥皇、女英的眼淚,真是妙極美極!李鴻章輕輕地撫摸著竹竿,感嘆著蒼筤中竟有如斯稀品,更感嘆著人羣中竟有如斯富于幻想的楚人,而楚人的代表,又正是屋子裏那位已成衰弱的恩師。他一嚮崇敬老師宏闊的氣魄、堅毅的意志,今天他看出了老師的心靈中還深藏著才子般的綿綿情致。

李鴻章一連看了幾十根竹子,在竹林中眷戀了半個鐘點之久,纔依依不捨地回到藝篁館,坐在老師的對面。他喝了一口熱茶,興趣濃烈地問:“恩師,這竹子移來多久了?”

“還不到一個月,眼下長得還可以,假若能在這裏世世代代扎下根,那就真是一件好事。”曾國藩笑意盈盈。

李鴻章突然覺得,老師對斑竹移到西花園的成功的喜悅,甚至超過了當年的奪取江寧。

“恩師,您送幾根給我吧,讓老四把它種到廬州李家寨去!”李鴻章說,那莊重的神態也與當年請求籌建淮軍相當。

“行!”曾國藩爽快地答應,“如果明年這批斑竹還能如此枝繁葉茂的話,我一定送四十根給你。你四兄弟一人十根,這裏還留五十根,我五兄弟也一人十根。”

這句看似隨隨便便的話中,包含著怎樣的情誼,李鴻章一聽就掂出來了。他十分激動地說:“謝恩師!”

“喝口熱茶吧!”當僕人來到石桌邊,將原先的冷茶潑去,換上熱茶時,曾國藩對李鴻章說,“少荃,你知道我爲何如此喜愛湘妃竹嗎?”

“因爲此竹是恩師家鄉的特產,恩師看著它,猶如回到了家鄉。”李鴻章不加思索地回答。

“你說得對,但還不只這一層意思。”曾國藩撫鬚微笑著說。

“還因爲此竹有一個美麗動人的傳說,使得它比別的竹子更逗人喜愛。”李鴻章立刻加以補充。

“說得好,但還不完全。”

“那……”李鴻章略停片刻,嘻笑著說,“門生愚陋,實在想不出了。”

以李鴻章的敏捷,莫說兩層原因,他一口氣說上十層八層都不要緊,但他有意不說了。一來他素知恩師城府極深,恩師心中的意念不是他能輕易道得出的;二來他要在恩師面前保持著虛心求教的晚輩形象,寧可不再猜下去,請恩師賜教,也不要逞強顯能,使乖賣巧。這也是李鴻章磨練出來了,恃才自負的淮軍領袖,過去對這一點是想都不願去想的。

“湘人愛斑竹,老朽尤重之,物以稀爲貴,且又有舜王南巡,客死蒼梧,娥皇、女英尋夫不見,淚灑竹林自投湘江的那一段傳說,這的確是斑竹受人喜愛的原因。老朽看重斑竹,主要是從斑竹的身上聯想到了一種血性。娥皇、女英明知舜王已死,不可再見,卻偏要南下尋找,尋不著,則投水自盡,以身相殉。這是什麽血性呢?是知其不可而爲之的血性,是以死報答知遇之恩的血性,是對目標的追求至死不渝的血性!”

李鴻章聽著聽著,不禁肅然起敬。他的腦子裏漸漸浮現出二十七年前的碾兒衚衕書房,恩師在給他講《詩經》中的借物喻志,講先賢的品德節操……身爲太子太保、協辦大學士、一等肅毅伯的李鴻章,在恩師的面前,仍有一種當年作學生時的凜然崇敬之感。他在細細地咀嚼恩師今日說這番話的深遠含義。

“少荃,這次我們師弟在江寧晤面,說不定是今生今世的最後一面了。”曾國藩的聲調突然變了,風捲松濤、浪掀戰艦的激昂慷慨被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情緒所替代。

“恩師精力如昔,門生今後求教的日子還長哩!”李鴻章心中‘憮然,臉上仍泰然無事地微笑著,似不把這話當作一回事。

“你不知道,我的腳已腫了好幾個月了。”曾國藩把腳伸前一步。“俗話說男怕穿靴,女怕戴帽,這腳發腫是一個極壞的預兆。”

“不要緊的。我回保定後,爲恩師尋一個專治此病的良醫來。”李鴻章注視著曾國藩伸過來的腳,安慰道。

“不必了。”曾國藩恢復了常態,“這二十年來,我已死過幾次了。死,對我來說,不值得害怕。把你從保定請來,是想在死前跟你說幾句重要的話。少荃,時勢把我們師弟綁到了一起,塞進了一條航船中。”

天空上的裂雲漸漸縫合,溫煖燦爛的冬日又被陰霾所掩蓋,富麗瞣e皇的兩江總督衙門重新變爲一幅灰蒙蒙的水墨畫卷。李鴻章感覺到胸口有點堵塞,身上添了一分寒意。他肅然答道:“這些年來,門生追隨恩師身後做了一點事,雖是時勢所促成,但恩師獎掖提擕之大恩,門生豈能須臾淡忘!”

“當年在京師初見賢弟之面,老夫便將賢弟許爲偉器。丁未年賢弟打馬進玉堂,我視你與郭筠仙、帥遠燡、陳作梅爲丁未四君子。安慶攻下後,我請賢弟招募淮勇,東下上海,後又以蘇撫一職密薦。我一生庸碌,無所建樹,唯一可安慰的就是看準了賢弟是個可寄重任的大才,要說報答皇恩,留聲後世,也僅此一樁而已。”

曾國藩一往情深地追憶著往事,至高至重的由衷贊許,把李鴻章的心情推嚮激動莫名的峰巔。他以近于哽咽的聲音說:“門生微薄之勞,與恩師巍巍功德相比,如爝火之比日月,沙丘之比泰嶽,何況這點勞績,也包括在恩師一生的勳業之中。”

“十年來,湘淮兩軍、曾李兩家爲世所矚目。前人說嶢嶢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又說木秀于林,風必催之,老朽近年來常有憂讒畏譏之患,時存履薄臨深之感,這是老朽與生俱來的膽氣薄弱、遇事瞻顧的本性,所喜賢弟豪邁堅強,敢作敢爲,在心性上勝我多多矣,這是老朽最堪欣慰之處。”

“門生也經常有空虛怯弱的時候,尤當事機不順、夜闌更深之時更是如此。”李鴻章嚮以鐵腕強硬著稱,這是他在人前第一次表示自己也有虛弱的一面。

“我想再硬再強的人,這點靈府深處的怯弱感總是難免的。蘇長公說,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人在天地滄海之間是何等短暫渺小,能不怯弱嗎?”曾國藩淡淡一笑。僕人過來換上熱茶,曾國藩喝了兩大口,李鴻章也淺淺地呷了一口。

偏西的太陽被陰雲壓抑多時,終于又掙扎出來了。它的金黃色的光輝照在洪秀全留下的畫舫上,也照在從君山移過來的湘妃竹上;它照在曾國藩灰黃多皺的長臉上,也照在李鴻章豐滿厚實的雙肩上。人有好惡,它無偏倚;人有壽夭,它將永恆。

“我自知來日苦短,死在旦夕,賢弟正如麗日中天,方興未艾,前途極宜珍重,我有幾句心腹話要對賢弟說。”曾國藩凝重地對凜然端坐的門生說,“湘淮軍自創建以來,平長毛滅捻寇,殺人不計其數,仇敵遍于天下,這自然不消說了。還有一層,不知賢弟可曾注意到,湘淮軍之所以取得勝利,乃因破除祖宗成法、世俗習見。”

“門生知道。”李鴻章點頭說,“我朝兵權握在中樞,從不下移。過去川楚白蓮教造反,各地建起團練,參與鎮反,然事畢團練即全部解散。湘淮軍一反成例,爲平定長毛捻寇之主力。長毛平後,恩師遵成法,湘勇陸師撤去十之八九,但水師仍基本保留,並轉爲經制之師。捻寇平後,淮軍撤去不過十之二三罷了。這些都與世俗文法大不相合。”

“對!你見事明白。”對李鴻章的回答,曾國藩十分滿意。“湘淮軍不反世俗文法,則不可成事;湘淮軍一反成法,則又貽下無窮後患。有人說,將啟唐之藩鎮、晉之八王之先聲,非危言聳聽,實見微知著也。我生性顧慮甚多,懾于各種壓力,同治三年江寧收復後,強行大撤湘軍,雖一時免去了不少口舌,但終究缺乏遠見,後之捻亂幸賴賢弟淮軍以成大功。賢弟氣度恢廓,近年來不但不撤淮軍。反而大量用洋槍洋砲裝備,成爲當今天下第一勁旅。對于此事,朝野議論頗多,甚至有人以董卓、曹操視之,疑有非常之舉。”

說到這裏,曾國藩又端起茶杯喝水,並注意看了下李鴻章的反應。只見他神態自若,並不因世有董、曹之譏而動容。曾國藩心裏嘆道:“這就是李少荃,他到底與我大不相同。”

“這當然是無識者淺見。”曾國藩接下去說,“當今內亂雖平,外患不已,大清江山時有被蹂躪之虞,八旗、綠營不能作依靠,前事已見,保太后皇上之安,衛神州華夏之固,日後全仗賢弟之淮軍。另外,維護我湘淮軍十多年來破世俗文法之成果,亦衹有指望強大的淮軍的存在。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一點,今後不管有多大的風波興起,淮軍只可加強而不可削弱,這點決不能動搖。”

“請恩師放心,只要門生一息尚存,這一點一定謹守不渝!”李鴻章語氣堅定地表示。他沒有保君衛國的強烈神聖使命感,也並非有維護湘淮軍破除世俗文法戰果的深遠認識,他衹有一個明確的觀點:亂世之中手裏的刀把子不能鬆,這是一切賴以存在的基礎。不過,曾國藩的這些話也給他以啟示,他今後可以保君衛國的響亮口號來從多方面提高淮軍的戰鬭力,而一旦淮軍真的成了天下獨一無二的勁旅,便任是誰人也不敢說撤銷一類的混帳話了!

“長毛平後,我曾期望國家即刻中興,誰知捻亂又起;捻亂平後,可以措手了,不料又發生津案。在處理津案時,我已力盡神散,自知不能再有任何作爲了,而朝野又對津案的處置分歧甚大,一時尚難望彌縫。中興何時到來,看目前形勢,實難預卜。然天生我輩異于流俗者,就在于以天下興亡爲己任,知難而進,甚至知其不可爲而強爲之。數十年來,我知辦事之難,在人心不正,風俗不厚,而正人心厚風俗,其始實賴一二人默運于淵深微莫之中,而其後人亦爲之和,天亦爲之應。我與賢弟,正是屬于這一二人之列。我力求先正己身,同時亦大力培養一批人才,造就一批好官,將他們當作種子,期待他們開花結果,實現天下應和的局面。可惜此事辦得並不成功,爾後尚須賢弟時時自覺一身處天下表率的地位,並且還要多多培植人才,援引好官,到了普天之下都來應和的時候,風俗自然改變,康乾盛世當可重睹。這是我要與賢弟談的第二點。”

說到人才,李鴻章一嚮最服曾國藩的知人善任,于是趁機問:“恩師,門生閱歷有限,又常帶兵打仗,無暇深究,對當今一些重要人物都乏真知灼見。恩師嚮以識人精微著稱,是否可將他們略加品評,以便門生心中有數?”

曾國藩聽後沉默著,很久不做聲。

四 藝篁館裏,曾國藩縱論天下人物

曾國藩上上下下地梳理著長鬚,沉思良久,纔慢慢地說:“月旦人物,從來非易,身處高位之人,一言可定人終生,故對這類話尤須謹慎。我嚮來不輕易議論別人,即因爲此。今日晤談,非比尋常,有些話再不說,恐日後永無機會了。不過,我也只是隨便說說,你聽後記在心裏就行了,不必把它作爲定評,更不要對旁人說起。當今海內第一號人物,當屬在西北的左季高。此人雄才大略,用兵打仗,自是第一好手;待人耿直,廉潔自守,亦不失爲一良友賢吏。但喜出格恭維,自負偏激,這些毛病害得他往往吃虧,而他自己並不明白。金陵收復後,他不與我通往來,後人也許以爲我們兇終隙末。其實我們所爭的在兵略國事,不在私情。我一直認爲他是大清開國以來少見之將才。我想,他若平心靜氣地談起我,大概也不會把我說得一無是處。”

李鴻章說:“門生聽楊昌浚說,浙江的餉糈只要晚到幾天,左季高便會火速函催,不管青紅皂白,開口便嚴厲責問:你的官是誰給你的?誤了我的大事,我立即參掉你的巡撫!”

“這就是左季高!”曾國藩笑道,“這話衹有他說得出。左宗棠之下當數彭玉麟。此人極富血性,光明磊落,嫉惡如仇,且淡泊名利,重情重義,我常說他是天下一奇男子。他每次都跟我說起要回到他的退省菴去。”

“他曾對我講過,陳廣敷先生有次仔細看了他的骨相,說他前世是南嶽一老僧。”李鴻章插話。

“這或許是真的。”曾國藩正色道,“廣敷先生的相是看得很準的。他要回退省菴,我也不再強難他了。今後小事,你也不要再去驚動他。倘若洋人與我有戰事,你用忠義二字一激,我料他哪怕七十八十歲,也會像老廉頗一樣勇赴前線。”

李鴻章點頭應允。

“此外還有郭筠仙。前幾年在粵與寄雲鬧得不可開交,衡情衡理,自是筠仙不對。早年在都中,寄雲見筠仙之文采,便極欲納交,央我從中紹介。後任湘撫,又屢思延之入幕。比任粵督,廷寄問黃辛農能否勝粵撫之任,寄雲即疏劾黃及藩司文格,而保郭堪任粵撫,令兄堪任藩司。寄雲才具固然不如筠仙,但畢竟有德于筠仙,而筠仙與寄雲爭權,弄得督撫不和。筠仙自己亦不檢點。先是棄錢氏夫人,後迎錢氏入門,其老妾命服相見。住房,夫人居下首,妾居上首,進撫署則與夫人、如夫人三乘綠呢大轎一齊擡入大門。你看,輿論怎不鼎沸?而筠仙竟悍然不顧。”

“怪不得粵撫做不下去了。”這些趣聞,李鴻章聽得甚是有味。

“不過話要說回來,筠仙之才,海內罕有其匹,然其纔不在封疆重寄上。他才子氣重,不堪繁劇。他衹能出主意,獻計謀,運籌于帷幕之中。他對洋務極有見解,明年合適的時候,我擬保薦他出洋考查一次,他的所見必定會比志剛、斌春要深刻得多。我觀他的氣色,決不是老于長沙城南書院的樣子,說不定晚年還有一番驚人之舉,從而達到他一生事業的頂峰。”

“我對這個同年多少有點了解,他最適宜與洋人交往。去年津案發生,舉國主張強硬,反對柔讓,筠仙力排衆議,痛斥不負責任的清議,真正難能可貴。”

“是呀,他在這方面的見識遠勝流俗,也勝過孟容。”曾國藩說,“另外,劉印渠長厚謙下,心地亦端正,性能下人,是有福之相。官秀峰城府甚深,與人相交不誠,然止容身保位,尚無險陂。沈幼丹胸次窄狹而本事不小。楊厚菴不料病重得臥床不起,他學問不足,事業怕就只做到這一步了。黃翼升人極老實廉潔,但本事不及,長江水師提督一職,今後遇到合適人再更換。丁日昌精明能干,辦洋務是一把好手,但操守方面欠檢點,物議頗多。”

“關于丁日昌的議論我也聽說過,天津有人駡他丁鬼子。此人有點像門生,做事不大留後路。”李鴻章自嘲似地笑了笑。

“近日戶部有一折,言減漕事,據說是王文韶所作。你認識此人嗎?”

“沒見過。”

“這道折子寫得好,其人有宰相之才,今後要注意接納。”

“噢。”李鴻章在心裏記下了這個名字。

“至于令兄筱荃,血性不如你,但深穩又過之。”

“恩師,你看門生最大的不足在哪裏?”

李鴻章突然心智大開,冷不防嚮曾國藩提出這個問題。憑他多年與老師相處的經騐,知道用這種突然發問的方式,往往可以得到老師心中最直率的真言。果然奏效。曾國藩隨口答道:“你的不足在欠容忍。我一生無他長處,就在這點上比你強。還是在京師時,邵位西便看出來了,他說我死後當諡文韌公,雖是一句笑話,卻真說到了點子上。我那年給你講的挺經的第一條,你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李鴻章連聲答。那年曾國藩說的兩個鄉下人在田塍上互不相讓的故事,給他極深的印象。他曾經認真地思考過很長一段時間,也體味出了這個小故事中所包含著的許多內容,但他把握不準老師本人的意思。“恩師,門生和其他幕僚當時都猜不透那個故事中的含義,您啟發我們一下吧!”

望著李鴻章這副虔誠的態度,曾國藩笑了:“其實也沒有什麽很深的含義,一樁鄉下時常可以看到的小事罷了。都是兩個犟人,在那裏挺著,看哪個挺得久,不能堅持下去的人就自然輸了。我這個人年輕時就喜懽與人挺著干,現在老了,不挺了,也就無任何業績了,看來還要挺,所以提醒你注意,世間事誰勝誰負,有時就看能挺不能挺。”

李鴻章似有所悟地點頭。隔了一會兒,他說:“門生當時想,恩師講這個故事,是要告誡我們:天下之事,在局外呐喊議論總是無益,必須躬身入局,挺磨負責,如同那個老頭子樣,乃有成事之望。好比後來發生的天津教案,主戰者全是局外之人,他們不負責任,徒尚意氣,倘若讓他們入局負責,也不會喊得那麽起勁了。門生這個理解,不知也有道理否?”

“有道理。”曾國藩會心一笑。心裏想:這個聰明過人的年家子,真的能見人之所不能見,發人之所不能發,你看他把那個爭過田塍的小故事,與津案輿論聯繫得真是天衣無縫!

“第三件大事,是希望賢弟把徐圖自強的事業進行到底。這一兩年先要把選派幼童出洋一事辦好。賢弟于此成績斐然,我最爲放心。”

說起辦洋務,李鴻章興趣最大,也自認爲研究最深,他不覺高談闊論起來:“洋務非辦不可!歐洲各國百十年來,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東北,闖入我邊界腹地。凡前史之所未載,亙古之所未通,無不款關而求互市。我皇上以如天之度,一概與之立約通商,合地球東西南北九萬里之遙皆聚于中國,這的確爲三千年一大變局。中國之弓矛、擡槍、土砲,不能敵洋人之來復槍砲,中國之舟楫艇船,不能敵洋人之輪機兵船,故而受制于洋人。處今日之局勢而侈言攘夷、驅逐出境等等,固虛妄之論,即欲保和局、守疆土,若無槍砲船艦,亦是空話。門生以爲,自強之道在師其所能,奪其所恃,故不能不辦機器局,辦造船厰。門生想,洋人之槍砲艦船,也不過創制于百數十年間,就能持之而侵淩我中國。若我們果能深通其法,也就能造出如洋人一樣的船砲,說不定還可超過他們,那時就不愁攘夷自立了。所以門生極爲贊成派幼童出國留洋之事,並竭盡全力協助恩師辦好。”

曾國藩握鬚凝神聽完李鴻章這番宏論,對他所提出的“三千年一大變局”的論點激賞不已。這是一句振聾發瞆的呼喊,但願太后、皇上、中樞諸大臣,以及各省督、撫、將軍、提督都能聽到這聲呼喊!

“少荃,你以‘三千年一大變局’這句話來概括今日形勢,非常簡明動聽。你回保定後,就以這句話爲宗旨,把剛纔說的這些內容,給太后、皇上上一個折子,讓天下人都能受到震動。”

“好,我回去就寫。”李鴻章也早有這個想法了,他要給醇王和前不久去世的倭仁一類的人敲敲警鐘。

“少荃,有一點我要提醒你,無論辦洋務也好,引用洋人的好辦法好制度也好,還是派人留洋也好,有一個基本之點要時刻記住,那就是必須以我中華名教爲本。這個意思,你的幕僚馮桂芬早在十年前便用最明確的語言表達了:‘以中國之倫常名教爲原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這句話,我很贊賞。”

“這也是門生的意思。景亭老先生《校邠廬抗議》一書中許多觀點,都與門生磋商過。刻印時,門生還資助他二百兩銀子。”李鴻章笑道。

“那就好。”曾國藩滿意地頷首。“洋人的長處要學,老祖宗的衣缽更不能丢!”

稍停片刻,他又問:“少荃,直隷是外交第一要衝,這一年多來,你與洋人交涉,抱定一個何等樣的態度?”

李鴻章思索一會,說:“門生與洋人交往,也無一個固定的態度。洋人狡詐,門生只同他們打痞子腔。”

說完,眼睛看著曾國藩。曾國藩以五指捋鬚,久久不語。李鴻章知此話說得不得體,便不再說下去了。

“啊,痞子腔,痞子腔!我不懂你的痞子腔是何打法,你打兩句給我聽聽。”曾國藩的手在花白的鬍鬚上一上一下地移動了好幾個來回,纔慢慢地說出這兩句話來。

李鴻章忙說:“門生這是信口胡說的,究竟應以何種態度與洋人打交道,還求恩師指點。”

曾國藩的手仍未離開鬍鬚,將李鴻章諦視良久,說:“依我看,還是一個誠字適當,誠能動人。洋人亦是人,中國人可以誠動之,洋人豈能例外?聖人言忠信可行于蠻貊,這是斷不會錯的。我們眼下既無實在力量,盡你如何虛強造作,他是看得明明白白,都是不中用的。不如老老實實,推誠相見,與他平情講理,雖不能佔到便宜,也或不至過于吃虧。無論如何,我的誠信身分,總是靠得住的。腳踏實地,蹉跌亦不至過重,想來比痞子腔靠得住些,你說是嗎?”

“是,是。”李鴻章點頭不已,“門生今後一定遵循恩師的教誨辦理,與洋人推誠相見。”

斑竹林邊,藝篁館裏,師生倆推心置腹地暢談著。西邊天空漸由明朗而轉成緋紅,最後,夕陽終于頑強地衝出雲層,在即將墜入西山的最後一瞬間,露出了它火紅的一角。餘輝將兩江總督衙門照得通明透亮,預示著明天將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曾國藩對著窻外的僕人招招手。那人進來,雙手捧著一個約七寸長三寸寬,以暗紅織錦飾面的小木盒。曾國藩接過小盒,打開盒蓋,露出兩個墨綠色的精美玉球來。他指著玉球對李鴻章說:“這兩個和闐玉球,原是穆中堂的愛物,在他的手心裏轉過二十餘年。咸豐四年穆相病重期間,托康福送給了我。從那時起,在我的手心裏又轉過十七八年了。現在,我也不需要用它了。賢弟目前雖精力充沛,然亦需早加保養。明天是個晴天,正好啟程,我一生無奇珍異寶,穆中堂的這兩個玉球,就轉送給你,權作我留給你的一點紀念吧,願賢弟爲國珍重!”

李鴻章舉起雙手,鄭重地接過木盒,一時不知說什麽是好。這時,曾紀澤拿了一件絲棉斗篷走了進來,對父親說:“剛纔收到九叔從武昌發來的信,已于初二日啟錨來江寧,這兩天內怕要到了。”

“哦,沅甫是該到了。少荃,我們回上房吃夜飯去吧!”

五 曾國荃他鄉遇舊部

曾國荃在彈劾官文之後,日子過得很不舒心。前嚮與捻軍打仗,新湘軍敗得潰不成軍。官場對劾官一案一片嘲諷,都說他心胸狹窄,居功自傲,朝廷也覺得他做得過分了。曾國荃處在內外夾攻之中,遂借口傷疾復發,辭官回裏了。回到荷葉塘之後,他用從安慶、江寧掠來的金銀廣置莊田,大興土木,大夫第建築得龐大複雜,耗去近十萬銀子,令湘鄉士紳聞之咋舌。平素家居揮金如土,一切都講究豪華、氣派。他嫌湖南的信箋不好,派人帶八百兩銀子進京,將琉璃厰的名貴信箋一掃而空,驚得那些老板們瞠目結舌。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太鶴立鷄羣了,怕招致兄弟姪兒們的怨恨,于是瞞著大哥,在離黃金堂五里外的地方建起一羣樓房,取名富厚堂,作爲送給大哥的禮品。又建一座房子,取名有恆堂,送給國葆的嗣子。又將黃金堂予以改建,更名萬年堂,安置國潢一家子。國華的妻妾住白玉堂,不想再動,于是他又送二萬銀子給紀壽。這樣,兄弟姪兒們同聲贊揚九爺的手足情深。但方圓數十里的百姓則怨聲四起。因爲曾府興建如此多的高樓大廈,需要大量的合抱老樹,而這些老樹大都長在墳山上,主人家都不願砍伐。曾國荃把四鄉頭面人物請來,要他們幫忙。這些人誰不想討好?便硬逼著老百姓砍掉從祖父輩、曾祖父輩傳下來的墳山大樹孝敬曾府。百姓們敢怒不敢言,私下裏無不恨得要命,都巴望新建的樓房遭雷打火燒。這尚在其次,最使曾國荃頭痛的是兩件事。

一是原吉字營陣亡將領們的子弟,三天兩日來找他訴苦。他們也有自己的苦惱。撫恤銀有限,一兩年就用光了。眼看著別人風風光光地回到家裏,帶來的財寶用船裝,用車載,自家的親人賠上一條命不算,一點分外財也沒得到,他們何能不氣惱,不眼紅!這是一層,還有一層。死去將領們原來的部下有混得不好的,也常常跑上門來大哭大鬧,說是先前欠了他的餉未發,都私吞運回家,逼著要其子弟補欠餉。這些子弟們又煩惱又氣憤,無處發泄,便都找上原吉字營的統帥。有些婦道人家還因此想起死去的丈夫、兒子,能在大夫第披頭散髮地哭上幾天幾夜不罷休,弄得曾國荃一家不得安寧。有些實在不能對付的舊親舊誼,還只得拿出幾十百把兩銀子來,纔能勉強打發走。

第二件頭痛的事,是原吉字營官勇在湖南,在湘鄉境內的惹是生非,其中尤以哥老會鬧得最兇。哥老會的成員大半部分是那些在前線掠財不多的下級軍官和勇丁。仗打久了,農民的勤勞儉樸的本性丢盡了,又仗著有點本事,有幾次戰功,見過場面,膽子大得很,有的甚至無法無天,胡作非爲,再加之結成會黨,使得地方官都不敢正視,老實的百姓們更是遠遠躲開。這些爲害鄉里的湘軍舊部,遠勝過當年的串子會、紅黑會、一股香會,令過去的搶王盜賊們望塵莫及。百姓們的怨駡,官紳們的指責,都輾轉傳到了原吉字營統帥的耳中,他無可奈何。而且還隱隱約約地聽說羅澤南、李續賓家也有人捲入了哥老會,又說是蕭孚泗當了哥老會的總頭目。沒有真憑實據,曾國荃不好處理他們,何況這個對朝廷滿肚皮牢騷的一等威毅伯,壓根兒就不想處理這些事。

一個月前,他接到大哥的信。信寫得很淒涼,說旦夕之間都有可能到九泉與星岡公、竹亭公聚會,請他和澄侯到江寧來小住一段時期,兄弟們最後見見面。家裏的攤子鋪得太大了,簡直不可須臾離當家人,澄侯無法遠行,只得由沅甫做代表,前赴江寧看望大哥。

這天午後,曾國荃豪華的座船停泊在長江南岸繁昌縣境的荻港碼頭。曾國荃記得,十年前,他率勇乘攻克安慶之威,一舉拿下了繁昌縣城。舊地重遊,興趣頓生,遂帶著長子紀瑞及僕人王勇、熊強,離船上了岸。

當年那個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九帥,而今沒有前呼後擁的衛隊,雖身穿價值千金的火狐皮袍,頭戴名貴的紫貂煖帽,也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普遍注意。主僕四人在荻港鎮上四處走走望望,只見田地荒蕪,市井蕭條,人們穿著單薄的舊衣爛襖,在寒風中抖抖縮縮地無所事事。看來“溫飽”二字對荻港鎮上大多數的百姓來說,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曾國荃的心像壓著一塊石頭似的沉重,這就是他從長毛手裏光復十年之久的城鎮!比長毛佔領時的情景衹有差沒有好。他信步走進一家小酒店,在那裏喝了幾杯酒。百姓手裏都沒有錢,農產品便宜得驚人。王勇、熊強兩人手裏滿滿地提著魚肉鷄鴨,跟在主人背後回到船上。

吃過晚飯後,江面上已是黑漆漆的一片。江風吹打著浪濤,發出一陣陣渾濁的鉅響,座船在水面上下浮動。曾國荃在船艙裏就著燈光,擁被讀書。時已深夜,船上所有人都已進入夢鄉,勞纍一天的船工發出粗魯的鼾聲。看看燈油將盡,曾國荃伸了個懶腰,預備著脫衣睡覺。

突然,他從窻口看到岸上一列火把正嚮船邊走來。多年的軍旅生涯養成了他高度的警惕性。他立即掀被下床,穿好褲和鞋,注視著岸上。火把隊越來越近了,約有四五十人,中間雜夾著幾匹馬,還有一頂兩人擡的小轎。再走近十多丈的時候,曾國荃看清了:他們人人腰上都吊著一把長長的刀!“糟了,莫不是遇到了打劫的土匪!”他暗自叫苦,立即把船上的人叫醒,大家都嚇得全無主張。年過二十三歲,已娶妻生子的大公子紀瑞,從小就生活在富貴安寧之中,何曾見過這等場面,早已唬得躲進深艙,臉色發白,兩腳發抖。終于,舉火把的人都在船邊停下來,一個個頭上包著黑布,腰裏扎著黑布帶,在那裏七嘴八舌地亂喊亂叫。一個大漢從馬上跳下來,嚮前跨了幾步,四五個火把緊跟在他的身後。大漢對著船喊:“船老大,這是曾九帥的座船嗎?”

一連喊了幾聲,船老大不敢答腔,吩咐夥計們都準備好棍棒刀槍。曾國荃從窻口裏將大漢看了又看,似覺眼熟,便對船老大輕輕地說了幾句。

“你是什麽人?報上名來!”船老大走到甲板上,手握一根丈把長的楠竹篙,厲聲喝問。

“老大,煩你告訴九帥,我是原信字營營官李臣典的胞弟李臣章,多年不見九帥了,知九帥今夜船停在這裏,特爲來拜訪。”那漢子高門大嗓地回答。

他真的就是榮封子爵、還未來得及接奉聖旨便不光綵地死去的李臣典的弟弟嗎?曾國荃把船老大叫進艙來,又對他指示一句。

“你說你是九帥的部下,有什麽憑據嗎?”船老大丢開楠竹篙,兩手捲起了一個喇叭筒,嘴巴對著喇叭筒喊。

“有!”回答很痛快,“老大,你躲開點!”

話音剛落,一道尺把長的黑影像條飛天蜈蚣一樣飛來,掉在甲板上,發出“嘣”的一聲響。船老大走過去拾起,原來是一把插在刀鞘中的腰刀。他走進船艙,把腰刀遞給曾國荃。一看刀鞘,曾國荃就知道,這是經過自己手發下去的腰刀。抽出刀來,雪亮的刀面上刻有兩行字:“殄滅醜類,盡忠王事。滌生曾國藩贈。”旁邊刻著編號:第壹萬柒千貳佰陸拾肆號。的確是吉字營舊部無誤!

原來,曾國荃打下安慶後,從大哥那裏將從壹萬號起的腰刀鑄造、發放權要了過來,由他一手支配。他的腰刀發放極濫,到了金陵攻下時,五萬吉字營官勇,幾乎有一萬人得了這種刻字腰刀,遂把一個極高的榮譽弄得很不值錢了,大大違背了曾國藩的初衷。

爲防止意外,曾國荃只放李臣章一人上船來。燈籠、蠟燭一齊點燃了,船艙裏燈火通明。李臣章上得船來,一眼見曾國荃威嚴地端坐在椅子上,忙趨前兩步,納頭便拜:“前吉字後營左哨哨長李臣章叩見九帥大人!”

“擡起頭來!”曾國荃命令。

李臣章把頭擡起。曾國荃這下看清楚了,果然是吉字營撤散前夕已授參將銜的哨長李臣章!在這裏見到舊部,也可謂他鄉遇故知了。曾國荃心裏高興,丢掉了剛纔擺出來的威嚴表情,恢復了不拘禮儀的本色:“起來,讓九帥我好好看看你這個龜孫子!”

李臣章聽到這熟悉的帶著親暱色綵的謾駡聲,滿心高興,立即從船板上一躍而起,走到曾國荃面前,笑容滿面地說:“九帥,七八年沒有見到你老了,我們想死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午後有幾個兄弟在荻港鎮上見到你老。我聽到這個消息,就立即來了。”

“不錯,你還沒有多大變化,有三十了吧!”曾國荃抓著李臣章兩隻結實的肩膀,笑著問。

“已滿三十二歲,現在吃三十三歲的飯了。”李臣章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兩顆大虎牙很刺眼。

曾國荃又盯著他看了一眼,然後死勁地搖他的雙肩,見搖不動,便抽回右手,握緊拳頭,冷不防一拳打過去。李臣章微微晃動一下,立即又站得筆直。“好小子,還是當年吉字營的樣子!”

“九帥,你老的拳頭可沒有當年的力量了。”李臣章樂起來,“第一次我哥帶我見你老的時候,一拳就把我打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還記得那些陳穀子爛芝麻?”曾國荃哈哈大笑起來。“坐下,坐下好好聊聊,這幾年混得還不錯吧!”

李臣章挨著曾國荃身邊坐下。王勇端來兩杯茶。

“拿下去,不懂事的東西!”曾國荃大聲呵斥,“吉字營的勇士沒有喝茶的習慣,上酒!”

當王勇換上酒菜時,後面跟著驚魂剛定的紀瑞。

“科四,你來見見李哨長。”曾國荃擡起手來,指了指兒子。

李臣章見他穿著考究,試探著問:“是少爺,還是姪少爺?”

“這是老大紀瑞。”

“哦,大少爺。”李臣章忙站起行禮,曾紀瑞也彎了彎腰。

“李老二。”喝了幾口酒後,曾國荃以過去軍營中的稱呼叫李臣章,“岸上是些什麽人,要不要送點水給他們喝?”

“不要了。九帥,”李臣章湊過臉去,嘻笑著說,“卑職特爲恭請你老到我家裏去住兩天,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老說。”

“你家離這裏有多遠?”

“不遠,只二十多里。卑職爲九帥擡來了一頂空轎,先不知大少爺也來了,沒有多預備一頂轎,好在有幾匹馬,騰出一匹來讓大少爺坐。”

“好哇,到你家去看看。”這一路來船坐得太乏味了,換兩天口味也好。“紀瑞不會騎馬,就讓他坐轎,我騎馬吧!”

“那怎麽行?”李臣章忙說,“我到鎮上再叫一頂轎來。”

“算了,我有四五年沒有騎馬了,也想騎騎。”曾國荃揮了揮手,“走吧,你帶路,今夜上李府作客!”

六 前湘軍哨長與前太平軍

師帥成了異姓兄弟

火把隊逶迤嚮南走去,李臣章和曾國荃並馬前進。路上,他把這些年來的經歷詳詳細細地告訴了老上司。

打下金陵沒有幾天,李臣典暴卒。他搶來的大量金銀財寶分別由幾個心腹保管著,也沒有來得及當面把這幾個人叫到跟前來,與弟弟作個交代。李臣章問他們要錢時,他們都矢口否認。這些錢財本不是李家的私產,幾天前還是長毛的,誰搶到手就歸誰,李臣章也不好大肆聲張,更不能告狀訴訟,只好忍氣吞聲算了。過幾天聖旨下來,李臣典封一等子爵,李臣章滿心懽喜找到曾國藩,說哥哥臨死前把他的兒子猴伢子過繼了,現在應由猴伢子承襲一等子爵。由繼子領賞的事,李臣典死前當面求過曾國藩,曾國藩也很憐憫,答應奏請。誰知李臣典的爵位不是世襲罔替的,朝廷不允。李臣章又空喜一場。

沒有多久吉字營裁撤,發了財的都急于回家當財主。李臣章的銀子被別人奪去了,哥哥吃春藥暴死的醜聞也漸漸傳開,他不想回原籍受約束,便拉了一幫子弟兄在江湖上闖蕩。雖說太平天國亡了,但長江兩岸這些年一直沒有安寧過,李臣章這班子兄弟在亂世中混得甚是得意。

這一天,他們來到繁昌縣境猛虎山。只見這裏人煙稀少,峻嶺連綿,林惡水冷,煙籠霧障。李臣章的弟兄們都慫恿他說:“不走了,就在這裏長期住下來,把它當作梁山泊,李二哥做山寨之主,我們都做個山寨頭領。”

正說著,山道上衝出一隊強人來,約有五六十人。內中走出一個黑臉大漢,掄起一把金背大砍刀,兇神惡煞地高喊:“識相的,留下買路錢!”

李臣章對弟兄們笑道:“你們看看,這黑鬼倒問起我們的買路錢來了,豈不笑話!我們收拾他,佔山爲王吧!”

說罷,兩支隊伍便在猛虎山下打了起來。雙方勢均力敵,打了半個時辰不分勝負。李臣章住手,說:“黑漢子,我好像認識你,你原是四眼狗的部下吧!”

黑漢子也停下,說:“我好像也認識你,你是曾鐵桶的部下吧!”

原來,在安慶攻守的一年多時間裏,李臣章和黑漢子多次交過手,故而認識,只是互不知姓名。李臣章說:“你眼力不錯,我正是曾九帥手下的哨長李臣章。”

那黑漢子也說:“我原是英王部下師帥瞿榮光。”

“我跟你打個商量吧。”李臣章突然換上笑臉說,“我現在不是湘軍了,曾九帥也開缺回老家了;你現在也不是太平軍了,你們的英王也早死了。我們作對頭的日子已經過去,現在都是流落江湖的好漢。人生就衹有這幾十年,何苦結仇一世呢,我們乾脆交個朋友如何?”

瞿榮光是安徽人,咸豐七年投的太平軍,那時正是天京內訌之後,拜上帝會的信仰已在太平天國內普遍失去,打仗的目的已變爲單純的陞官發財求生存。瞿榮光雖在太平軍中達四年之久,且當上了中級軍官,卻並沒有多少革故鼎新的思想。安慶失守前夕,他捲帶一批金銀逃出城,後來糾集了幾十個逃散弟兄,在猛虎山落了草。這時見李臣章武藝高強,一班子弟兄能打善鬭,山寨正需要這樣的人,于是和李臣章各自捐棄前嫌,對天盟誓,結成了異姓兄弟。又給山寨重新取了一個名字,叫做雙義堂,即兩支人馬雙雙結義的意思。瞿榮光先到,當了大哥,李臣章坐了第二把交椅。學梁山好漢的樣子,也來個英雄排座次。只是實在英雄太少,勉強排了十八個。後來,人員漸漸增加。這些人中有遭災逃荒的農民,破產的小商販,失業的匠人,更多的是打鬭成性的丘八。丘八中有被裁撤的湘軍,有開缺的綠營,也有逃散的太平軍、捻軍。人員增加到二百多個,頭領也排到了二十六名。

“糟糕!”聽完李臣章的介紹,曾國荃心裏叫起苦來:“這小子當了綠林響馬,我怎能跟他進山?再說那個長毛出身的山大王,萬一要加害怎麽辦呢?”但事已至此,半途返回,又失去了昔日吉字營統帥的威風。曾國荃頗覺爲難。

“李老二,你這個龜孫子,早不說清楚,你要把我騙進強盜窩?”曾國荃沉下臉來訓斥道。

“九帥,你老莫誤會,我們不是強盜。”李臣章笑著解釋,“我們這兩百號人在猛虎山,依靠自己的本事是可以生活下去的。我們既不與官府爲敵,也不與鄉紳作對,只是遇到有走私的大鹽商和其他不義之財,纔偶爾下下手,且手腳乾淨,外人都不知底細。何況你老是半夜進山,下次再半夜出山,誰個知道!”

“你那個拜把子大哥,他靠得住嗎?”曾國荃問。他不自覺地按了按藏在皮袍子裏面那把德國造自動連發手槍。

“九帥,這個瞿大哥,你老就放一百個心。今天他聽說我請你老,滿口答應。他稱贊你老是個英雄,又說我們要好好巴結你老,日後萬一打起官司來也有個後臺。下山時,他已吩咐殺牛宰豬,這會子怕早已準備好了。”

曾國荃心裏冷笑著,不再作聲。又走了幾里路,李臣章指著半空中幾堆篝火,對曾國荃說:“九帥,雙義堂裏燃起了懽迎的火堆,我們上山吧!”

山道上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小嘍羅持著火把在那裏照明。來到半山腰時,瞿榮光帶著十來個小頭領,正在那裏列隊恭候。李臣章老遠就喊起來:“瞿大哥,曾九帥來了!”

瞿榮光對著前面的轎子便要行禮,李臣章樂得哈哈大笑:“錯了,轎裏坐的是大少爺,九帥在這裏哩!”

邊說邊扶著曾國荃下馬。瞿榮光走上前來,說:“叩見曾九帥大人!”

一邊就要下跪。曾國荃忙扶起:“瞿大哥不必客氣。”

曾紀瑞走出轎,見四周都是黑黝黝的高山,風吹著樹木發出怪叫,火把下的漢子們個個面目猙獰,他又害怕起來,便瑟瑟地緊靠著父親身邊站著。衆人簇擁著曾國荃父子進了聚義館。大廳裏的柱子上到處插著火把,火把底下有五六張八仙桌,桌上堆滿用海碗裝的鷄鴨魚肉,喝酒的杯子有茶碗大,桌邊的酒罎子有人的肩膀高。

瞿榮光請貴賓上坐。曾國荃騎了二十多里的馬,肚子也餓了,眼前的情景又使他想起當年吉字營夜宴的壯觀,不覺豪興大發,竟然和這些當今的梁山好漢們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吃得興起,他乾脆和瞿、李等人劃拳賭輸贏。天將放亮時,雙義堂的人個個喝得酩酊大醉,曾國荃也被人扶進裏屋睡覺。只是大少爺曾紀瑞不習慣這種氣氛,不能多飲多喝,因過于疲勞,也倒床睡著了。

這一覺直睡到未初,曾國荃纔醒過來,瞿榮光、李臣章早已恭候多時了。盥洗完畢,便陪著他觀看山寨。

昨天半夜上山看得不清楚,這下方纔看明白,原來這猛虎山果真是山高林密,形勢險峻。通嚮雙義堂的僅一條小路,被幾道木栅石滾把守得萬夫莫開。間或在林木之間可見幾棟全是木頭樹皮蓋就的房子。瞿榮光說,那是弟兄們住的地方。遠遠地看見幾個女人在房子邊曬衣服,曾國荃奇怪地問:“山上有百姓住?”

“沒有。”李臣章答。

“那何來的女人?”

“弟兄們的妻室。”瞿榮光答。

“這些女人也願意到深山裏來?”

李臣章望了瞿榮光一眼,不好意思地說:“大半部分都是擄來的。開始我們不準,後來想沒有婆娘拴不住弟兄們的心,也就算了,只是叫他們不要搶有夫之婦,拆散別人的家庭。”

李臣章等著曾國荃的教訓,誰知九帥笑著說:“沒有婆娘,如何傳宗接代?不擄,又哪來的婆娘!”

李臣章想,過去九帥帶兵只問打仗,不問其他,現在依然這樣的通情達理。他覺得九帥這樣的統帥實在是好。瞿榮光見曾國荃如此態度,更是大出意外,不禁從心裏喜懽起來,說:“九帥英明!”

“砰,砰!”三人正說得高興,不遠處突然傳來兩聲槍響。曾國荃驚問:“這是什麽事?”

瞿榮光笑著說:“不要緊,這是弟兄們在圍獵,興許是遇見了老虎、豹子什麽的,一般的野羊、野兔,都射箭,不打槍。”

話音剛落,林子裏傳出一片懽呼聲。李臣章說:“剛纔這兩槍打中了。”

三人沿著山道邊走邊看。前面一個小亭子裏,嘍羅們已擺好了酒菜。瞿榮光說:“請九帥在這裏小酌兩杯,大少爺那裏,我已安排人侍候了。”

“好,好。”曾國荃高興地答應。面對著崇山峻嶺喝酒談天,是他最愜意的事。

三人進了亭子,在木凳子上坐下來。曾國荃在二人陪勸下,開懷暢飲,談笑風生。瞿榮光看在眼裏,心想:“這個宮保伯爺的身上,書生氣衹有兩分,綠林味道倒佔了八成,與傳說中的他的大哥相差得太遠了!”瞿榮光就喜懽這樣的人。他滿斟一杯酒遞給曾國荃,說:“我瞿榮光今天能在猛虎山與九帥相會,真是三生有幸。日後九帥若有急難之事,只要一紙書來,我決沒有二話!”

曾國荃聽了高興,說:“你們也都是豪傑之士,九爺喜懽與你們這樣的人交往。”

大家都喝得四五分醉了。曾國荃問:“你們就在這裏一輩子了?”

李臣章紅著眼睛答:“除非今後九帥要我們下山,不然,我們就在這裏快活一輩子。”

“你們兩百多人有刀有槍的,嘯聚山林,總不是好事,難道就不怕今後官府找你們的麻煩?”曾國荃畢竟不是綠林好漢,他從愛護的角度提出了這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九帥,你可能還不知道,光安徽一省境內,像我們猛虎山這樣的人馬,少說也有十起八起的,我們還只算小買賣,多的有五六百!”瞿榮光邊嚼鷄腿邊說。

“官府也不要緊,有這個給他們!”李臣章笑著放下筷子,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成一個圓圈。“繁昌縣衙門上上下下我們都打點了,光縣太爺一人就給了五千兩銀子,他何苦得罪我這個財神菩薩。”

瞿、李的答話使曾國荃大爲吃驚:安徽的混亂一點不亞于湖南,大哥的吏治,看來也並沒有收到成效。湖南、安徽如此,其他省也好不了多少。官場上下成天喊什麽中興、中興,真是笑話!

這時,一個嘍羅走進亭子稟報:“大頭領、二頭領,白眼狼回來了,事情辦得很順利。”

“知道了。過兩天,老子賞他個滿意!”瞿榮光揮揮手,嘍羅走了。

“你們又干了什麽好事?”曾國荃笑著問。

“小事一樁。”瞿榮光給曾國荃遞來一條羚羊腿,說,“慶豐村有一個大戶,爲富不仁,鄉民們都恨他。白眼狼帶幾個弟兄綁了他一票,撈了一萬兩銀子,爲百姓出了口氣,又爲山寨撈了一筆錢。”

“你們也要知道收斂一下,一味干下去,鬧大了,不是繁昌縣令能遮掩得了的!”曾國荃啃著羚羊腿說。

“九帥,你老不是別人,我跟你老說實話吧!”李臣章右手抓起左手衣袖往嘴巴上來回擦著,弄得袖口油晃晃的。他正正經經地說,“九帥,這滿人的氣數已盡了,江山坐不久了,我們不怕它了!”

“你有什麽根據?”接話的曾國荃的態度是那樣的平靜隨和,仿佛他與血戰長毛,拼死保衛皇上江山的往事毫無聯繫,而是那種來自飛鷹嶺、蝙蝠洞、仙女峰上的好漢強人。瞿榮光頗覺意外。

“早兩個月前山上來了一個做生意折了本的小商人,他在北京做過半年生意,親耳聽人說,太后年輕,守不住寡,后宮裏常可聽見嬰兒啼哭,那是太后的私生子。又說小皇帝人還沒變全,就由太監帶著,偷偷溜出宮外逛八大衚衕。九帥,你老看,這樣的太后皇上,還不是亡國的象徵!”

“不要亂說。”這些話,曾國荃早就聽說過,但由李臣章的口中說出,他仍感驚訝:這樣偏僻山坳裏都傳說這種新聞,可見全國會有多少人知道!出于多年養成的習慣,他需要在一般人的面前維護朝廷的尊嚴。

“不是亂說,九帥。”瞿榮光嘻嘻地笑著,“那個兄弟講,北京的老百姓都知道。娘偷人,兒嫖娼,這樣的皇家還有什麽臉面,他的江山還能坐得久長嗎?弟兄們都說,更大的內亂馬上就要到來,天下大亂,我們就好過!”

“暫且不講京師的事。”李臣章說,“眼下明擺著的兩件事,就足可證明滿人混不長久。一是繁昌縣太爺,我們用五千兩銀子就買通了,這樣的貪官穩坐衙門。二是九帥這樣勞苦功高的大臣,卻受人排擠,開缺回籍。世界如此不公平,這難道不是亡國的預兆!”

這後一句正說到曾國荃的心坎上,他憤憤地駡起來:“這天底下盡是他娘的壞人當道,好人受氣!”

“正是這話!”李臣章忙點頭,“卑職想天下大亂後,一定是九帥和老中堂出來收拾殘局,到那時我們猛虎山全體弟兄都聽九帥和老中堂的。”

“我們都聽九帥的調遣。”瞿榮光立即接著說。

這時,曾國荃纔明白李臣章深夜請他上山的真正目的。他畢竟不是想與朝廷作對的綠林響馬,心中隱隱擔心起來。他漫聲應道:“行呀,一旦有事,我一定派人來猛虎山找你們。”

“弟兄們都仰仗九帥大人的提擕!”瞿榮光、李臣章一齊說。

三人又一起喝了一陣子酒,便起身離開亭子,又到一些關卡之地看了看。瞿榮光請曾國荃賜教,曾國荃也隨時指點一二。待到天黑時,曾國荃告辭,瞿、李苦苦相留。曾國荃說:“我有要事去江寧見大哥,二位情誼已領了,以後再相會。”

見實在留不住,瞿榮光捧出百兩黃金相贈,曾國荃謝絕了。于是李臣章捧出一個大布包來,說:“九帥不收黃金也罷,這包土產,請你老一定收下。”

“什麽土產?”

“布包裏有兩張虎皮,連頭到尾沒有損壞一點,是這幾年打得的兩隻老虎身上剝下的。原是留著我和瞿大哥用,現送給九帥一張,另一張請轉送給老中堂。還有一張灰狐皮送給大少爺,做一件坎肩。”

曾國荃打開布包,只見燭光下兩張金毛虎皮閃閃發光,心裏十分喜愛,笑著說:“謝謝你們的重禮,我和老中堂收下了!”

雙義堂大坪中停著兩乘轎子,前前後後簇擁著百多個手執火把的大漢,跟昨天夜晚一個樣。曾紀瑞見此情景,又膽怯起來,忙鑽進後面的轎子。曾國荃走到轎邊,對瞿榮光說:“只留四個弟兄舉火把照明,另請李老二陪同,其餘的人全部不要下山。”

“這怎麽行,太冷清了。”瞿榮光不同意。

“瞿大哥,你是要把我上猛虎山的事,讓繁昌縣官場都知道嗎?”曾國荃沉下臉來。

“不是這個意思,九帥!”瞿榮光急著分辯。

“既然如此,那麽請李老二帶路,我們下山吧。”曾國荃說著,掀簾進了轎子。

李臣章和四個小嘍羅把曾國荃父子送到江邊,天尚未亮。正要抱拳告別時,李臣章突然對他的老上司說:“九帥,我告訴你老一件意外事。”

“什麽事?”看著前吉字營哨長那副神秘的樣子,曾國荃興趣頓生。

“九帥,你老絕對想不到,康福沒有死,他還活在世上。”

“你說什麽?”曾國荃驚訝起來,“康福沒有死?你聽誰說的?”

“前不久,他還和你老一樣,在我們猛虎山做了幾天客。”

李臣章十分得意,一不小心就露出了曾國荃夜上猛虎山的事,令這個九帥大不快,好在船上的人都睡著了,聽不見。他沉下臉來訓道:“你這個龜孫子,九爺到你府上的事,以後若再對人提起,當心你的舌頭!”

李臣章下意識地伸伸舌頭,忙說:“一時忘記了,回去後就用線把這個鳥嘴巴鎖起來。”說著又做了個鬼臉。

“不要油腔滑調了,康福現在哪裏,你知道嗎?”

“他就住在東梁山腳下。”

“東梁山就在江邊,我去找他。”說完轉身上了跳板。

曾國荃與康福的關係,雖不能與曾國藩與康福的關係相比,但也是很密切的。他感激康福幾次救大哥的性命,也看重康福的才干,在打金陵的關鍵時刻,他甚得力于康福的幫助,何況他知大哥對康福之死惋惜不已,現在得知康福沒有死,且就住在長江邊,他怎能不去尋找!

“康福現已改名叫康伏,就住在玉溪橋,好找!”當曾國荃踏上甲板時,李臣章又大聲作了補充。

七 康福隱居東梁山

康福的確沒有死,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近乎傳奇般的故事,還得從他中彈倒下時說起。

原來,李臣典的槍法並不好,又加之心懷鬼胎,開槍的瞬間手抖了一下,從胸部移到了肩膀,康福的右肩胛骨被打斷,血浸透了他的上衣。就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李臣典指揮湘軍如虎似狼般地衝嚮金龍殿。在他們的眼裏,金龍殿裏堆滿了黃金白銀、珍珠瑪瑙,甚至宮殿中的一切皆是金玉所制,包括日常的用具,還有那些鏤花窻欞和刻龍楹柱……他們的心中湧出一股瘋狂的亢奮,毫無任何顧忌地將所有拿得動的、值錢的東西劫爲己有。殿外的烈火仍在衝天燃燒,殿裏則混亂得昏天黑地:無價之玉被魔掌打碎,藝術珍品遭鐵蹄踐踏,爲了爭奪一顆珍珠、一個元寶,剛纔還是弟兄,此刻卻刀刃相見,砍斷的手臂、戳死的屍體遍地皆是,狼藉相枕。這些年來,以戰功震懾天下的湘軍,在這裏演出了它組建以來最醜惡的一幕,同時也將他們的可恥追求暴露無遺!看看搶得差不多了,李臣典命令每人嚮殿堂裏扔一個火把,他要把這座已打劫一空的金龍殿乾脆燒掉,不給他們的罪惡留下痕跡。

從金龍殿裏湧出的鉅大熱浪把康福烤醒了,但他爬不起來。他眼睜睜地看著這樣一座壯麗非凡的宮殿毀于烈火之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弟兄搶奪戰利品的醜態,腦子裏又浮起李臣典手拿短槍臉露獰笑的兇相,他的心如刀絞劍剁般的痛苦。正在這時,一個扛了隻鎏金馬桶的湘勇,喜氣洋洋地從他的面前走來,一隻腳恰好踩在他的傷口上,一陣錐心的劇痛又使他暈死過去。

康福再次醒來的時候已近淩晨。中旬的月亮大而明亮,月亮下的人間世界,卻是一片慘不忍睹的場景:金龍殿的大火仍未熄滅,遠遠近近到處是屍體、刀矛,被大火燒焦的屍骨發出令人窒息的臭氣,喧鬧聲已經過去,活著的人都困乏得睡覺了,人世死一般的寂靜。康福覺得傷口的血已經凝固,痛楚減輕了些,他試圖掙扎著起來,剛一動,右腿便出現一陣劇痛。原來,就在他昏迷倒地的時候,後面的湘勇不但無人扶起他,反而有好幾個人踩著他的身軀衝嚮金龍殿,右腿便是這時被人踩斷的。康福氣得用手捶打大地。捶打一陣後,他平靜下來,心想:等天亮後再說吧!他艱難地轉動著身子,將俯臥換成側躺,覺得舒服點。他的臉朝著月亮,微微地閉著眼睛。

不知什麽時候,有一隻手觸著他的鼻孔。他睜開眼睛,發現身旁蹲著一個人。那人問:“大哥,你是不是姓康?”

“我是姓康。”康福很高興,他猜想這一定是一位湘軍弟兄。

“你叫康福嗎?”

“對,我就是康福!兄弟,你是哪位?”康福想:這下好了!

“你傷在哪裏?”

康福指了指左肩膀,又指了指右腿。

“我背你。”

那漢子背起康福,走到旱西門時,正好遇見一匹嚼草料的驃壯戰馬,旁邊一個軍官模樣的人仰天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漢子暗喜,解開繮繩,先把康福扶上馬背,然後自己再跳上去,使勁在馬屁股後面一拍,戰馬奮起四蹄,嚮前飛奔,一眨眼便穿過旱西門。那人策馬嚮西,沿著長江邊的古道,揚起一路紅塵。

“兄弟,你要把我帶到哪裏去?”康福在前面驚問。

“大哥,你放心,我不會害你,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就停下來。”那人在後面回答。

眼看離江寧城越來越遠,康福並不留戀。就在第一次蘇醒時,眼前的一切重重地壓抑著他的胸膛,腦子裏響起了那夜弟弟的叮囑:“哥哥,打完仗後你就解甲歸田吧!”他斷然作出了決定:一旦傷好後便立即離開湘軍。現在正好借這位兄弟的力量去達到目的。

這真是一匹難得的駿馬,它馱著兩條漢子,並不感到沉重。將到黃昏時,眼前出現一座層巒曡峰的大山。康福認出,這是安徽當塗縣內的東梁山。他對那漢子說:“兄弟,我們不走了,就在這裏停下來吧,我曾經在此地住過一段時期,山裏有許多好草藥,我要在這裏養傷。”

“行。”

那漢子跳下馬,牽著繮繩,嚮山中慢慢走去。山風吹來,被熱汗浸了整整一天的他們感到通體舒服。一路訪查,最後看中了一戶封姓人家。封老漢今年七十二歲,老伴六十五歲,無兒無女。老頭一世行醫,慈面佛心,悲天憫人。一圈竹籬笆圍住五間茅草房,後園一半種蔬菜,一半種草藥。那漢子對老漢說,他們是表兄弟倆,外出做生意,不幸遇著歹人,打傷了表兄的肩骨和腿,請求老大爺收留住下來,並幫表兄治骨養傷。說完又從黃包袱裏拿出一綻五十兩銀子的大元寶來。封老漢沒有收銀子,卻滿口答應他們的要求。當夜,老倆口治蔬具酒,像對老友一樣的款待他們。吃完飯後,用草藥給康福洗淨傷口,又給他的左肩和右腿敷上兩個厚厚的藥包。康福躺在床上,傷痛似覺消失殆盡。

“兄弟,你叫什麽名字,是哪營那哨的?爲什麽要帶我離開江寧?”康福問那漢子。這一天來,他一直想問,只是一則坐在馬背上奔跑,談話不便,二來自己氣力不濟,不能多說話。現在,他不能不問了。

“康大哥,我是什麽人,你是絕對想不到的。”那漢子坐在他的床邊,笑笑地說,“我不是你的湘軍弟兄,我是你的對手,一名太平軍軍官。”

“這是真的?”康福大驚,若不是腿已斷,他會從床上一躍而起。

“是真的。”那人早有所備,對康福的驚訝一點不介意,“康大哥,你聽我慢慢講。”

原來,救出康福的這個漢子,正是當年在寧鄉小飯鋪看曾國藩寫字的那羣太平軍中的一個,後來奉韋卒長之命送狗肉給曾國藩、荊七吃,又拿紙筆來要曾國藩謄抄告示的那個細腳仔。他當時衹有十五六歲,是太平軍中數千名童子軍的一名。康福因去看望表姐,錯過了與他見面的機會,但他的弟弟康祿投靠太平軍時,恰恰投的便是韋卒長的部隊,編在細腳仔一個伍裏。細腳仔從懂事起就不知他的父母是誰,他是在乞丐堆裏長大的。太平軍埋鍋做飯,他到大鐵鍋前討鍋巴吃。韋卒長見了可憐,收他當了名童子軍,問他叫什麽名字,他答不出。大家見他兩隻腳長得比別人的手臂還細,都叫他細腳仔。

細腳仔投軍三個月後,遇到了康祿。小家夥最是單純熱情,對康祿很關照。一路行軍過程中,又將三個月來在太平軍中所學到的關于拜上帝會、均貧富等理論,以及民族大義等等講給康祿聽。雖然細腳仔的知識膚淺,但他對太平軍的感情深厚,那些膚淺的道理出自于他的帶有濃厚感情色綵的嘴中,給剛投太平軍的康祿以深刻的印象。康祿比細腳仔大幾歲,又武藝高強,細腳仔對他很尊敬。後來,康祿不斷遷陞,細腳仔一直跟在他身邊。直到康祿當了楚王,細腳仔還是以總制的官銜充當他的親兵。關于康福的一切,細腳仔都知道。天京失落的前夕,康福進楚王府勸弟弟,隔壁窻外,細腳仔把康福看得清清楚楚,兄弟倆的對話也聽得清清楚楚,他從心裏對楚王崇仰不已。天京外城攻破後,細腳仔沒有重傷,本可以逃出城,但他沒有這樣做。他要和楚王一起,與受傷的五千烈士自焚殉國,用一死表達他對信仰對友誼的忠誠。但康祿想得更遠。就在康福帶領湘軍衝進太陽城的前一刻,康祿把細腳仔叫到跟前,交給他一個黃緞子包袱,沉重地說:“兄弟,你年紀輕輕,又沒有重傷,不要走這條路,往後還有更重的擔子要你承擔。”

“王爺有何吩咐?”望著已瘦成骷髏似的楚王,細腳仔心情異常沉痛。

“你帶上這個包袱,趁著清妖搶金龍殿財物的混亂時刻,衝出天王宮,逃出天京城,然後設法回到廣西去。”

“王爺,我不逃走,我要跟你和弟兄們一起殉國。”細腳仔嘶啞著喉嚨說。

“兄弟,你聽我說。”康祿把手搭在細腳仔的肩上,饑餓和勞纍已把這條鐵漢子折磨得有氣無力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沉地說:“天王宮馬上就要落到清妖的手裏,天京城即將全部陷落。忠王保護幼天王出城,看來凶多吉少。各地雖說還有二十萬弟兄,但依我看,憑他們來復興天國,指望不大。我冷靜地想過,天國的失敗,不在人少兵少,而在人心已失。爲何會失去人心,我曾經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今日事情危急,不能再細說了。天國後來的發展雖令人痛心,但老天王起義之初,對兄弟姐妹們講的道理卻是對的;正因爲對,纔會有我天國初期的人心歸嚮,紅紅火火。天國暫時是失敗了,天國的理想在兩廣仍然深入人心。古人說得好: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要時機成熟,天國的大旗又會在兩廣樹起。莫看清妖現在得手,它的氣數已盡,撐持不了多久。你還衹有二十幾歲,人生還剛剛起步,又在軍中十多年,太平軍的一切都已洞悉,正是今後辦大事的豐富歷練。包袱裏有老天王早期傳道的幾本書,還有《天朝田亩制度》和《資政新篇》,這些都是我天國最重要的文獻。另外還有我給老天王寫的一個條陳,裏面講了十多年來天國的一些重大失誤,不料剛抄好,老天王就升天了。兄弟,你回到廣西後,要認真讀通這些文獻,以老天王當年傳道的精神,宣傳天國的崇高理想,吸取這次失敗的教訓,重新把父老鄉親團結起來,把清妖推翻掉,實現老天王的願望。”

“王爺,我聽從你的命令!”細腳仔意識到這個使命的偉大,他決心挑起這副異乎尋常的重擔。

“好,你是我的好兄弟!”康祿將腳下塼縫裏的一根細草扯出,放在口裏嚼了幾下,咽了下去,又說,“包袱裏有十個大元寶,供你沿途和回去使用,還有我剩下的三枚飛鏢,你替我收藏,今後若有機會,你把它交給我的哥哥。”

“王爺的哥哥就在清妖軍營裏,我一定能找到。”

“不,你暫時不要去找他。我的哥哥是個好人,我相信他不會在清妖軍營裏呆得很久,他總有一天會覺醒回家。過了七八年後,你再到我的老家去找他就行了,你現在重要的是趕快離開天京,離得越遠越好。”康祿又拔起一根細草嚼著,振作精神說,“我無妻無兒,哥哥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你對我哥哥說,待姪兒長大後,把這三枚飛鏢送給他,讓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曾經有一個叔叔。”

康祿說到這裏,不覺眼圈紅了,他趕緊停住:“情形危急,不能多說了,你趕快去剃頭換衣。”

細腳仔剃去滿頭長髮,只留一條辮子,又穿上一件普通百姓的長褂。當他背起包袱,再次來到楚王身邊時,湘軍已衝進金龍城內,將金龍殿團團包圍了。正在這時,康祿驚奇地發現帶兵的將領,正是他的胞兄!他遠遠地指著康福對細腳仔說:“我的哥哥就在那裏。”

細腳仔順著手勢看去,不錯,正是那夜潛入楚王府的漢子。柴堆點火後,細腳仔含著眼淚,偷偷地鑽出火圈。很快,他看到康福中彈倒下了。出于對楚王的敬仰和對楚王囑托的忠誠,細腳仔決定:只要康福沒有死,就要救起他,把他遠遠地帶出天京城!太平軍的忠貞總制,不願自己上司的哥哥長久充當清妖的走狗!

“你把飛鏢給我看看。”當細腳仔說完這段經歷後,康福感動地說。

細腳仔打開黃緞包袱,將康祿留下的三枚飛鏢鄭重交出。康福看著這三枚刻有“祿”字的精鋼飛鏢,不覺淚眼模糊了。

飛鏢是康門絕技。一般飛鏢都是一枚枚地發,康家的飛鏢是三枚一組,可以三枚同時發出,也可以一枚接一枚地單發。康福兄弟倆自五歲起,識字之餘,父親就教他們練拳腳,八歲開始練刀棍,十歲開始練飛鏢、下圍棋。康福十五歲時,父親去世,弟弟那年剛好十歲,因此弟弟的飛鏢和圍棋全是哥哥傳授的。那一年,下河橋來了個手藝精巧的鐵匠,康福請他爲兄弟倆各打五組飛鏢:柳葉鏢、梅花鏢、蒜條鏢、銅錢鏢、三角鏢,每枚飛鏢上都分別刻上“福”“祿”二字,兄弟相約,不到萬不得已時不使出飛鏢。十多年過去了,康福僅用去兩組,康祿就只剩下這一組了。這是一組梅花鏢。當年打造飛鏢的情景仍歷歷在目,而弟弟卻永遠見不到了。

從那以後,康福和細腳仔就在封老漢家住下來。老漢三頭兩日進東梁山爲康福採藥,老太太則常常蒸鷄熬魚湯給他補養身子。平時,細腳仔時常談他的天國理想,封老漢則時常駡朝廷和官府。康福對自己十多年來的經歷,暗自作過多次反省,慢慢地他的認識越來越深刻了。

受父親和環境的影響,青年時期的康福抱定的人生宗旨,是忠君敬上,依靠自己的本領正正經經地走一條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的道路。正因爲這樣,他纔追隨曾國藩,希望在曾國藩的提擕下重振康氏家風。太平軍反抗朝廷,他認爲有悖綱常,毀孔孟像燒詩書,他更不能接受,因而他全力支持曾國藩建湘軍,並成爲湘軍中的重要人物。他以爲他走的是一條建功立業、爲祖宗爭光的康莊大道,並無數次地爲弟弟失身于太平軍而惋惜。那夜弟弟的一番宏論,真使他有振聾發瞆之感。他第一次發現,弟弟纔是真正的英雄,相形之下,自己的確猥瑣。不久前那一幕史無前例的畫面,將他的心靈震蕩得如同山在搖動,海在翻滾,世上居然能有如此衆多至死不悔、視死如歸的人傑!如果不是有一種崇高的信仰在支持,如果不是堅信自己的事業是正大光明的,如果不是對敵方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怎麽可能會有這樣慘烈的場面出現!

作爲一個正直的讀書人,康福由此產生了對太平軍的重新認識,並由此懷疑自己所作所爲的正確性。他始終不能明白在勝利得來的最後一刻,李臣典爲什麽要致他于死地。後來,他聽到李臣典因第一個衝進天王宮的功勞榮封子爵,纔恍然大悟。人人都有賞賜,唯獨沒有他康福的分,縱算是真的死了,也應當有撫恤呀!康福心裏第一次產生了不滿。他開始覺察到,多年來他所崇拜的偶像其實是一個薄情寡義的人。不久後傳來的消息,則又將這具偶像在他的心中徹底擊碎了。

那是在康福的右腿基本康復後,一天他散步來到長江邊,正遇到一大批從江寧城裁撤回籍的湘軍。這些湘軍不認識他,他卻有心和他們閒聊。被裁的湘軍中有一個恰是跟著趙烈文去廬州擒拿韋以德的人,他將曾國藩如何強加韋俊叔姪謀反罪名,借他們的頭強行裁軍的過程,詳詳細細地告訴了康福。康福聽後心裏難受了好多天。韋俊投降,是康福去勸的;當韋俊對投降後的處境有顧慮時,又是康福以自身的人格擔保,並拿出曾國藩的詩來爲證。曾國藩的詩寫得有多誠懇:只要韋俊投誠,朝廷會像當年漢高祖對待韓信、唐太宗對待尉遲敬德那樣對待他,今後在淩煙閣上爲他繪像留名。後來,曾國藩又當著康福和韋俊叔姪的面,再次表明這個態度。四五年來,韋俊叔姪一直爲朝廷出死力,打硬仗,想不到江寧打下後,不但沒有爲他們請功求賞,反而要用殺他們來達到威脅別人的目的。康福記得有一次,韋俊不安地對他說,韓信最終還是被呂後設計殺了,“漢祖曾聞韓信勇”這句詩有點不祥。康福安慰說,不要多疑,韓信後來被殺,乃是由于他策劃陳豨謀反,咎由自取。從劉邦的角度而言,他對韓信是重用不疑的。話雖是這樣說,但韋俊心裏總不踏實。難道說,曾國藩當初就對韋俊埋下了殺機嗎?這個理學名臣一嚮標榜誠與信,而他的內心,實在是深不可測,至少對韋俊叔姪來說,用“背信棄義、殘忍刻毒”來評價他,是毫不苛刻的。

康福懷著對韋俊、韋以德的深重愧疚,在東梁山下哭泣祭奠。冥紙在火中焚化,十多年來對曾國藩的情誼,也同時化爲飛灰。他想起送給韋俊的康氏傳家之寶——田妃娘娘的圍棋子,現在不知下落如何了,很可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永遠丢失了。他很痛心,覺得對不起列祖列宗。

這年冬天,康福左肩和右腿兩處重傷全部好了。他和細腳仔自封家老倆口道謝辭別,並捧出一百五十兩銀子酬謝。封老漢堅辭不受,並說:“半年來,我看出你們倆都非等閒之輩,我們交個忘年朋友吧!”封老漢的高誼,令兩條漢子感動。

在西上的船艙裏,細腳仔多次勸說康福和他同去廣西,爲天國的復興培養人才。康福一再婉言謝絕了。他改變了對太平軍的看法,也改變了對曾國藩的看法,但他還是不願意走上背叛朝廷、扯旗造反的道路。他對細腳仔說,下半生再也不參與世事了,要把康氏家風傳給兒子康重,讓康重兼祧叔父。到了沅江後,康福留細腳仔在家中住下。他自思在沅江住久了,必會爲舊時袍澤所知,要不參與世事是不可能的,最妥當的辦法就是賣掉田產,擕眷外出。他想起封家的深恩厚德,又憐他們年老無後,遂決定遷居東梁山下,和封家老倆口住一起。

康福賣掉了房產田地,共得五千兩銀子。爲答謝細腳仔的救命和護理之恩,他送三千兩給細腳仔。細腳仔思量回家後要辦大事,便爽快地收下告辭了。

在一個漆黑的深夜,康福帶著妻子田氏和七歲的兒子康重,悄悄離開沅江下河橋。一路搖櫓張帆來到東梁山封家,封氏老倆口接著康福全家,又驚又喜。康福將一切都告訴了封老漢,說從此定居這裏,改名康伏,以示隱伏之意,並承擔老倆口的養老送終。老倆口懽喜無盡。康福在玉溪橋建了十間草房。從此,他跟封老漢學醫採藥,教子讀書、練武功、下圍棋,日子倒也過得安閒。有一天在長江邊,被路過的李臣章認出,硬拉著他到猛虎山玩了兩天。康福叫李臣章千萬不要對人說起,李臣章謹遵諾言,只是在曾國荃面前,他再也保不住這個秘密了。

曾國荃在東梁山碼頭,帶著兒子紀瑞和僕人王勇上了岸,問了一個行人後,便很容易地找到了玉溪橋康家。

這是一處環境優美的地方。連綿高聳的東梁山,以它鉅大的體魄擋住了外部世界的紅塵喧囂,將一片寧馨幽靜的氣氛送給這一帶的農舍田莊;蜿蜒細長的玉溪從山谷間流出,溪水清澈見底,猶如玉液瓊漿一般令人可愛,一座半圓形拱橋橫跨其上,橋墩上時見野藤蔓枝,益發襯托出石拱橋的蒼勁與高齡,一個牧童倒騎在牛背上,從橋頂欵欵而下,爲靜謐的氛圍增添了幾分生趣。就在拱橋旁邊,一道矮矮的竹籬笆墻圍著十來間茅瓦交錯的房子。後院裏,冬日溫煖的陽光下,一個鬚髮銀白的老者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面對面在屏息靜氣地對弈。曾國荃要王勇暫勿敲門,他們一行在墻外偷偷觀看。只聽見一個清脆的棋子落盤聲響過後,老者哈哈大笑起來:“你又輸了,這次總沒得話講了吧!”

那少年站起來,眼睛盯著棋盤看了許久,終于扔下手裏的幾個白子,說:“封爺爺,這次我真的認輸了。”

“好哇,終于說出‘認輸了’三個字,不容易呀,太陽從西邊出來啦!”老漢仍然樂呵呵地笑著說。

“封爺爺,我要再跟您下三盤。”看來那少年往日的犟脾氣又發了。

“再下三盤可以,不過你說的話要算數,輸了要玩個把戲給封爺爺看,玩過把戲後再和你下。”

“好,玩就玩!”

少年說完,從旁邊一株小樹枝上取下一個鳥籠來,放在棋盤上,籠子裏裝著三隻灰色野鵓鴣,他把籠門打開。

“小重子,快把門關好,鵓鴣會飛走的。”封老漢在一旁急道。

“我就是要它飛走!”

說話間,三隻灰鵓鴣都鑽出籠外,展翅高飛起來。只見那少年不慌不忙,從口袋裏取出三枚梅花鏢來,在手心裏排列了一下,然後叫一聲“去”,三枚鏢一枚接一枚地從手心裏飛出,直嚮鵓鴣追去。眨眼功夫,三隻鵓鴣一隻接一隻地墜落下來,身上都插著一枚小小的梅花鏢。

“好鏢法!”籬笆墻外的曾國荃不禁脫口叫起來。

“誰在外面偷看?”在老者俯身拾鵓鴣的時候,少年循聲來到圍墻邊。

“小英雄,你讓我們進來一下好嗎?”懷著一股極大的贊賞之情,曾國荃滿臉堆笑地問。這樣的笑容,通常在這個“鐵桶”九帥的臉上很難見到。

“你是什麽人,爲什麽要進來?”少年似乎不受他這臉笑容的影響,高聲責問。

“我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想嚮你們打聽一個人。”

“封爺爺,你說開門讓他們進來嗎?”少年拿不定主意,轉臉問老者。

“既是遠方來的客人,就讓他們進來吧!”老者和善地說。

“那你們就進來吧。”少年說完,跑到門邊,把竹制的大門打開了。

老者請曾國荃一行進客廳裏坐,又親手給他們一一斟上茶。

“客官剛纔說要打聽一個人,他叫什麽名字?”老者問。少年站在他的身後。

“他叫康福。”

“你們找康福?他是我爹爹!”少年忙懽喜地答腔。

“你就是康福的兒子?”曾國荃欣喜地望著少年,很是高興,又問老者,“老伯伯,你是……”

“他是封爺爺,我爹爹的大恩人。”少年又搶著說。

老者慈愛地說:“他叫康重,康福的兒子,機靈的調皮鬼。”

“我爹爹不在家,到武當山找朋友去了。”康重又大聲說起來。

“不在家?”曾國荃頗覺遺憾,“幾時回來?”

“說不定,少則半個月,多則二十天。”封爺爺答,“請問先生,你找康福有事嗎?”

“我是康福的朋友,有好幾年沒有見面了。找他也沒有什麽大事,路過這裏,上岸見見他,隨便聊聊。”曾國荃說,“封老伯,康伏這些年還好嗎?”

“好,好!”封老漢笑著說,“康福一年四季都住在這裏,不大出門,讀讀書,下下棋,教育兒子,也天天與老漢天南海北地瞎聊。”

曾國荃想康福既然不在,且自己又必須盡快趕到江寧,遂道:“封老伯,借你一張紙和一枝筆,我給康福留幾個字如何?”“行。”封老漢剛開口,康重便一溜煙跑進屋,一會兒拿出全套筆墨紙硯來。曾國荃展開紙寫道:

康福仁兄:欣聞你尚活在人世,拜訪不遇,當謀下

次再會。大哥病重,我特爲由湖南去江寧看望。韋俊伏

法後,康氏祖傳之棋已由大哥珍藏。能與仁兄再來一場

飲酒圍棋,真人生快事一件!沅甫頓首于玉溪橋康府

盡管這個赫赫九帥名滿天下,東梁山下的封老漢和康重卻並不知沅甫爲何人。老漢叫康重將紙折好收下,待爹爹回來後即交給他。曾國荃看著這個聰敏的少年,心裏懽喜不已,想著要送件東西給他作個紀念。在身上摸了摸,又找不出一件合適的物品,正引以爲憾時,猛然見胸前垂下的圍巾,他立即取下來。這是一條用二十隻火狐貍腋毛皮制成的大圍巾,當年以九百兩銀子派人從京師購得。他毫不猶豫地將圍巾遞給康重:“小重子,伯伯送給你,你收下吧!”

康重伸過手接著。那圍巾異乎尋常的柔軟,仿佛裏面藏著一個火源似的,不斷地發出溫煖的熱氣來。康重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的東西,剛要收下,又記起父親一再告誡的話,于是把圍巾遞過去:“我爹爹講的,不能要別人的東西。”

曾國荃哈哈笑起來,說:“別人的東西可以不要,我這個伯伯的東西,你非收下不可。待你爹爹回來後,他會告訴你的。”

康重又轉臉看著封爺爺。老漢說:“客人既然這樣說,想必是你爹的至交好友,你先收下,以後交給你爹。”

封老漢竭力挽留曾國荃一行在家吃飯,他哪裏肯留下,遂告辭返回船上。

八 左季高是真君子

曾國荃父子一行到達水西門碼頭時,江寧城已沉浸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鞭砲聲中了。各大衙門、商號,以及有錢人家的大門口,早已張燈結綵,裝點一新。從他們那高高的圍墻裏傳出的不只是爆竹的鳴響,還有各種誘人的香味和悅耳的管弦之聲,以及能使滿天雪花融化的熱氣!同治十年即將過去,楹柱上的舊桃要換新符了。人們在祭神祭祖祭天地,祈禱著新的一年裏,在祖宗神祇的保祐下陞官發財,闔家吉祥,平安順暢,事事如意。

乍看起來,江寧城是繁華的,安寧的,尤其是那秦淮河的畫舫絲竹,夫子廟的百業雜耍,胭脂巷的紅男綠女,貢院街的肥馬輕裘,更把這個六朝古都點綴得溫柔富貴、風流旖旎。細看卻不然。不用說城外那些燒塼的破窰裏,低矮的土地廟中,城墻邊一個接一個用舊席爛板搭成的小窩棚裏,就在城裏的屋簷下、橋墩下,以及那些形形色色的破爛棚子裏,不知蜷縮著多少奄奄一息的饑民乞丐、逃荒流浪者。他們面黃肌瘦的臉孔,深凹失神的眼睛,用麻袋樹皮裹著的身軀,還有那就在他們不遠處躺著的一具具凍僵的餓殍,把江南第一城的繁華表象撕得稀爛,把同治中興的神話揭露無遺!

江寧城裏地位最高的衙門——兩江督署,迎來了它復建之後的第一個新年,本該盛妝濃抹、熱熱鬧鬧地慶賀一番,但由于它的主人素來儉樸,更因他在年前到城裏城外巡視了一遍,親眼見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情景展現在他的治下,心情異常沉重。他吩咐家人只在大年三十夜晚和初一早上放兩次鞭砲,其他日子一概不放,酒肉果品不可過豐,全家老老少少一律不做新衣,略比平日乾淨整齊點就行了。大門口除懸掛四個大紅燈籠表示吉慶外,所有一切與往日無異。

因九弟的到來,曾國藩的心情異常興奮,接連長談了兩個夜晚。曾國荃將在猛虎山上作客的一節暫時不提,先告訴他康福的消息。

“康福還活著?”曾國藩驚喜萬分,接著又喃喃自語,“那年打掃戰場,一直不見他的屍身,我便存著一線希望:莫非康福沒有死?果然現在還健在,真是天祐善人!”

曾國荃把去東梁山訪康福不遇,見到其子,留下字條一事簡略地說了一下,又將康重著實誇獎了一番。

“你怎麽會知道康福隱居在東梁山呢?”康福還活著,給重病中的曾國藩很大的安慰。

“我在荻港碼頭上偶遇吉字營一舊部,聽他說起的。”

“哦!”曾國藩沒有再追問下去了,他兩眼望著燭光出神,好似在回憶與康福相處的歲月,好長時間纔輕輕地說了一句,“不知康福什麽時候從武當山回來,我真想有生之日再見他一面,我虧欠他的太多了!”

“這個容易。”曾國荃說,“過段時間派人把他接到江寧城來就行了。”

也許是興奮過度的緣故,曾國藩的舊病又發了:頭昏眼花,右腳麻木,耳鳴不止,一連幾天不能開口說話。同治十一年大年初一,曾國藩在僕人攙扶下,勉強出面,接受江寧文武的祝賀,並率領大家望北嚮太后、皇上叩拜。儀式剛一結束,便又臥倒床上。江寧官場新年互拜的閒聊中,都免不了一個重要話題:宮保曾侯病情嚴重。大家嘆息著,說過去的軍營太艱苦了,這些年的公務又如此繁重,任是鐵人都難以支撐。也有人悄悄議論:老中堂的病主要來源于前年的津案,“外慚清議,內疚神明”,這種心靈深處的悔恨所造成的痛苦,要比勞纍給人的傷害強過百倍。

兩江總督衙門更是籠罩著一片陰雲。歐陽夫人夜夜對著祖宗牌位默默禱告,祈求祖宗在天之靈保祐夫子早日康復。歐陽兆熊帶著幾個名醫天天進府診視。前年曾國藩在天津時寫信要兒子做棺材,紀澤兄弟不忍心做。眼見這次情形嚴重,紀澤悄悄地跟九叔商量,要不要把壽器先做好,並說有現成的建昌花板在。曾國荃想了一下,說:“遲早要做的,現在就做吧。”于是督署東側幾間雜房裏,三個木匠開始敲敲打打了。

到了初七後,曾國藩病勢漸有好轉,頭不暈了,能吃點稀飯了,便掙扎著起來,把前幾天的日記一一補上。剛寫了幾頁字,又覺得纍了,只好閉著眼休息。略歇一會,感覺到好了一點,便又拿出一本《理學宗傳》來閱讀。

“大哥,我給你一樣好東西!”曾國荃走了進來,一隻手放在背後,臉上洋溢著欣喜的光綵。這一瞬間,使曾國藩想起三十年前,跟著他在京師讀書的那個十七八歲九弟的神情。“有人給你寄來一封信,你猜猜是誰?”

“給我寫信的人成百上千,我哪裏猜得出!”看著九弟這副高興的模樣,做大哥的也受到了感染,乾枯多皺的臉上略露一絲淺笑。

“你絕對想不到,是左老三從西北寄來的。”曾國荃躲在背後的手高揚起來,兩個手指夾住一個長大的信封。

“是左季高的信?”突然之間似乎頓生力量,曾國藩竟然站了起來。“快給我看!”

不能怪曾國藩太激動。這個在西北戰場上建立赫赫戰功的老友,自金陵攻克之後,已整整八年沒有來信了。盡管曾國藩曾主動給他寫信表示友好,盡管有關西北的糧餉,曾國藩一粒不缺、一文不少地準時發出,盡管應他之請,將湘軍的後起之秀劉松山派出支援,左宗棠始終沒有一紙親筆信給曾國藩,寄來的函件全部是冷冰冰的公文。這些年來,每當想起湘軍創建之初,左宗棠所給予的大力支助,尤其是靖港敗後欲再度自殺的那個夜晚,左宗棠一席與衆不同的責駡所起的鉅大作用,曾國藩就覺得對左宗棠有所虧欠,甚至連左宗棠駡他虛僞——這對一嚮以誠自命的曾國藩來說,是傷透了他的心——他也能予以體諒寬容。不過,左宗棠的倔脾氣,曾國藩是知道的,實在要犟到一頭去,自己也無能耐拉回來。現在,這個英雄蓋世的今亮居然萬里迢迢地寄來了私函,信封上端正地寫著“曾滌生仁兄親啟”,跟道光、咸豐年間一個樣,曾國藩不覺油然而生親切感。

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信套,裏面跳出左宗棠勁秀兼備的字跡。他擦了擦眼睛,然後抖開紙,聚精會神地看起來。曾國荃站在一旁,只見大哥臉在微微抽搐,手裏的紙在輕輕地顫動。曾國藩看著看著,終于雙眼一閉,身子嚮椅背一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嘆道:“左季高畢竟是我輩中人!他是個真君子!”

說話間,信紙從手指縫間飄落下來。曾國荃拾起一看,信上寫著:

A滌翁尊兄大人閣下:

壽卿壯烈殉國,其姪錦堂求弟爲之寫墓志銘。弟于

壽卿,衹有役使之往事,而無識拔之舊恩,不堪爲之銘

墓。可安壽卿忠魂者,唯尊兄心聲也。

八年不通音問,世上議論者何止千百!然皆以己度人,漫

不著邊際。君子之所爭者國事,與私情之厚薄無關也;而

弟素喜意氣用事,亦不怪世人之妄猜臆測。壽卿先去,弟

泫然自慚。弟與兄均年過花甲,垂垂老矣,今生來日有

幾何,尚仍以小兒意氣用事,後輩當哂之。前事如煙,何

須問孰是孰非;餘日苦短,唯互勉自珍自愛。戲作一聯

相贈,三十餘年交情,盡在此中:知人之明,謀國之忠,

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

“大哥,季高嚮你賠罪了。”曾國荃也很激動。

“不是賠罪,這正是季高的心地光明之處。”曾國藩緩緩站起,握著扶手立著,然後離開靠椅,在屋子裏慢慢走了兩步。“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他在心裏默默地唸著,想起了處理天津教案期間,總理衙門轉來的左宗棠的信。那封信以激烈的態度、尖銳的言辭,指責津案辦理的錯誤,贊揚津民的愛國熱情,就差沒有明駡他是賣國賊了。以左宗棠的名望地位,當時這封信給曾國藩的壓力和痛苦可想而知。而今這“謀國之忠,自愧不如”的話,豈不是委婉地表明了左宗棠對曾國藩處置津案的肯定?因津案而身心受到鉅大刺激的前湘軍統帥,是多麽需要別人在這件事情上對他的理解,尤其是像左宗棠這樣的人的理解!曾國藩不僅因此而化除了與左宗棠的多年嫌猜,甚至于對老友生發出感激之情來。他突然停下腳步,重新坐在靠椅上,右手習慣性地摸著鬍鬚,笑著對弟弟說:“沅甫,我給你講一個關于季高的最新故事。”

“左季高的故事最多,今後可以編一部書。不知大哥又聽到了什麽好故事。”

“左季高在蘭州當陝甘總督,當年他隱居的東山白水洞幾個鄰居想去看看他,當然也想借此出去觀光觀光,于是寫封信寄到蘭州。左季高回信邀請他們去,並且寄來三個人的盤纏,白水洞三個老農夫結伴同行,跋山涉水到了西北。左季高見到這三個老鄉,比見到朝廷派去慰勞的欽差大臣還高興。一連三天跟他們在一起吃飯,與他們共一個銅水煙壺吸煙,暢談在東山耕作的往事。左季高待微時鄉鄰的真情實意,令部屬們感慨不已。“這天晚飯後,季高又與三個鄉鄰隨便聊天。天氣熱,他乾脆脫去衣褂,露出一個大腹便便的肚子,躺在靠椅上。他搖著大蒲扇,問鄉鄰:‘你們看,今日左三爹爹與昔日左三爹爹有什麽不同沒有?’一個說:‘你老跟二十年前一個樣,還是那樣隨和沒架子。’另一個說:‘也沒有老,跟先前一樣健健壯壯的。’第三個說:‘就是一點不同,先前的肚子沒有現在這樣大。’季高很得意,拿蒲扇拍了拍大肚子,問:‘你們可知道這裏裝的是什麽?’一個說:‘裝的是魚肉鷄鴨。’另一個說:‘左三爹爹在西北吃不到豬肉鮮魚,我看裏面裝的是牛肉羊肉。’第三個說,‘不對,是海參、燕窩。’季高哈哈大笑起來,說:‘你們都猜錯了,這裏面裝的是絕大經綸。’三個鄉鄰都驚呆了。一個說:‘左三爹爹,你把金子做的輪子吞到肚子裏不可惜了嗎?’另一個說:‘而且是絕大的,怎麽吞得進呢?’左季高聽了,笑得手中的蒲扇都掉到地上去了。”

曾國荃也大笑起來,問:“這是誰說出來的?”

“還有誰?白水洞的三個鄉鄰一回到湘陰,逢人便說,怪不得左三爹爹本事大,原來他肚子裏有一隻會轉的金輪子!”曾國藩說到這裏,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大哥,你大安了?”曾國荃見他笑得開心,懽喜地問。

“大安了!”曾國藩快活地回答。

九 最後一局圍棋

左宗棠這封短信的確遠勝歐陽夫人的祈禱和名醫的診治,曾國藩仿佛痊愈,精神又重新興旺起來。要辦的事情太多了:年前,湖廣總督李瀚章送來的淮鹽運往楚境章程修改的咨文要回復,兩江境內知府以上的官員同治十年政績密考要嚮朝廷呈報,狼山鎮總兵關于加強外洋船艦裝備的呈文要批復,岳州鎮總兵報來的幾處兵民鬭毆的事件要處理,每年春秋兩季巡視一遍長江水師的軍容軍紀,此事亦需專折奏請,還有不少瑣事也要作些交代。右目失明之前,諸如這些重要的奏折批文,以及給老朋友的信函,他都親筆書寫,不假手幕僚,這幾年不行了。一會兒,黎庶昌、薛福成、吳汝綸等人奉命進來。曾國藩分別對他們口述大意,叫他們擬好草稿後再唸給他聽。

黎庶昌等人受命出去後,巡捕送來一大曡各省各府的拜年信。他看了看信封,知道是誰寄來的後,便隨手扔在一邊。最後一封是容閎寄的,他特爲拆開。信的開頭竟是一串長長的頭銜:“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一等毅勇侯兵部尚書銜兩江總督南洋通商大臣兼兩淮鹽政總辦江南機器制造總局督辦夫子大人勳鑒”。曾國藩不覺失聲笑了起來,略爲思忖,他提筆在旁邊寫了四句打油詩:“官兒盡大有何榮,字數太多看不清,減除幾行重寫過,留教他日作銘旌。”接下來又批一句:“由蒓齋擬一信,問出洋留學幼童選派事進展如何。”

因爲曾國藩的康復,兩江總督衙門的緊張氣氛鬆弛下來,曾紀鴻帶著紀瑞、紀芬等弟妹子姪們,興高綵烈地到桃葉渡看花燈。歐陽夫人指揮僕役們宰鷄殺鴨,丈夫不請客擺酒,她還是要辦幾桌,將江寧城裏幾個大衙門的夫人太太們請來熱鬧一天。一年到頭,不知接過別人多少請柬,雖大部分沒有應請,但到底別人的禮數在,得趁著新年期間回回禮。來江寧十多天了,曾國荃一直沒有出過大門,這時也開始外出拜訪應酬。

冬天的江南,夜色來得早,剛吃完晚飯,兩江督署的各處房間便相繼點起了蠟燭、油燈,西花園、湘妃竹林和晚間無人住的藝篁館,則全部被濃重的漆黑所吞沒。這時,一個身穿黑色皮衣緊腿褲的中年男子,以矯健的身手躍上督署高大的圍墻,四處張望一眼後,再輕輕跳下,然後穿過斑竹林,踏過九曲橋,躲過侍衛的眼睛,徑直嚮總督的書房走來。

門吱地一聲開了,正躺在軟椅上閉目養神的曾國藩並沒有睜開眼睛來,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誰進來了?”

燈光下,躺椅上的前湘軍統帥竟是如此的衰老孱弱,使中年漢子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裏很是悲涼。見無人答腔,曾國藩睜開餘光不多的左眼。眼前的漢子壯健威武,並不是時常進出書房的兄弟子姪和衛士僕役,昏昏花花的目光看不清來者是誰,但又覺得眼熟。

“曾大人,你不認識我了?”中年漢子走前一步。

好像是康福,但他怎麽可能沒有經過任何通報,便隻身來到書房呢?他揉了揉眼睛,雖然七年沒有見面了,雖然燈光不亮,人影朦朧,曾國藩還是認出來了:“價人!”剛喊了一聲,又連忙補一句,“真的是你來了嗎?”!

“是我呀,大人,是我康福來了。”康福也激動起來。

“價人,你走過來,靠著我身邊坐下,讓我好好看看你。”康福走過去,在曾國藩躺椅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曾國藩將康福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很久,又捏著他的手,慢慢地說:“價人,自從沅甫來江寧,告訴我,說你在東梁山下生活得很好,兒子聰慧,鏢藝驚人,我心裏喜慰極了。價人啦,想不到今天還能見到你,這下我放心了,可以閉著眼睛去了。”

說著說著,臉上竟然滾動起淚水來。康福望著動了真情的老上司,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用雙手將那隻乾枯少熱氣的手緊緊地握著。

十天前,康福從武當山回來,兒子把曾國荃留下的字條給他看,又說那人還送了一條很煖和的毛圍巾。看了字條,摸著圍巾,康福整整半夜未合眼。七年來,康福雖然有心遠離人世,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仍然是大清王朝的一個子民。周圍的一切,他不能閉目不視,外出訪友問道,他不能不接觸人和事,所有他看到的、聽到的一切,莫不令他氣憤至極、灰心至極。咸豐二年,他之所以投靠到曾國藩的門下,一方面固然出自于對曾的崇敬,希望在曾的提擕下出人頭地,光大康氏門第:另一方面,在康氏傳統家風的薰陶下,他也巴望著跟隨曾國藩做一些對國家對百姓有利的事情。後來,曾國藩在創辦湘軍,與太平軍轉戰東西的過程中,多次跟他談到打敗長毛後,要做一番伊尹、周公的事業,使國家中興,百姓安居樂業。那時康福相信曾國藩的這番抱負是真誠的,也是可以實現的。以後,他目睹湘軍從將官到兵士的日益腐敗,他開始產生失望的情緒:這樣一批人能真心實意爲國家和百姓辦事嗎?現在,長毛被鎮壓下去六七年了,捻軍也平息了,按理,朝廷的太后、皇上,兩江的總督都應當把整飭吏治、謀利民生,作爲第一等重要的事情來辦,官場應當清廉了一些,百姓的生活應當好轉一些,但事實並非如此,有些地方甚至比十多年前還要糟糕。

“這樣一個奄奄待斃的王朝,爲什麽一定要拼死拼活地保衛它呢?”出身經歷與曾國藩有很大差異的康福,這些年常常思考這個問題。從盤古開天地以來,改朝換代屢見不鮮,歷代史家也並沒有說哪個朝代是絕對不能推翻的,哪個朝代又是絕對不能建立的。康福記得小時聽父親講湯武革命的故事,對商湯、周武的革命行動贊揚備至。商湯可以伐桀,周武可以伐紂,今天爲什麽不可以討伐無仁無義的滿人朝廷呢?康福想清楚這一層後,由對弟弟人格的尊敬進而到對其所獻身的事業的理解了。在玉溪橋康宅裏,康福爲從康慎開始的歷代先祖都樹了一個牌位,最後也爲弟弟康祿立了一個木主。逢年過節,他要兒子康重對著這個木主磕頭,並把由細腳仔轉來的三枚梅花鏢,鄭重其事地交給兒子。並告訴兒子,叔叔是個大英雄,這三枚鏢是叔叔臨終前送給你的,不要辜負叔叔的期望,練好這門康家絕技。康福甚至還決定,當兒子長到十八歲那年,就把自己的這些認識都講給兒子聽,自己不願背叛朝廷走弟弟的道路,兒子則完全可以繼承叔叔的未竟大業。

追隨曾國藩十二年,對其人品的認識,康福也逐漸地深透了。曾國藩並不是他先前頭腦中偶像式的人物,此人的手腕權術、巧詐詭變,都與其自我標榜的誠信大相徑庭。如果說,那是因爲在鬭智鬭勇的戰爭環境,不得不如此的話,康福可以理解,但金陵攻下後,卻要殺韋俊叔姪,這一點康福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大功告成,韋俊叔姪也是與湘軍一道打了四五年硬仗的人,不予重賞已是背信棄義了,還要強加罪名,殺頭示衆,以此來恫嚇別人,強行裁撤湘軍,這種狠毒的心腸,與歷史上那些遭後人唾駡的奸臣屠夫有何區別?何況,韋俊是康福勸降的。九泉之下的韋氏叔姪對他恨之入骨,自是不消說的了,就是整個正字營的人也莫不會仇恨他。他也要爲此事頂一個駡名,被一切有良心的人所唾棄。康福本擬就這樣悄沒聲息地與曾國藩和湘軍脫離關係,他永遠不想再見曾國藩。但曾國荃的一紙字條改變了他的主意,他要在曾國藩死之前去見一面,更重要的是,他已得知康氏祖傳圍棋在曾的手裏,他要把它收回來,傳給自己的兒子。

“價人啦,你曾兩次救過我的命,我不曾報答你的大恩;你爲湘軍立過不少奇功,又是第一個衝進僞天王宮的功臣,朝廷也沒有給你相應的酬庸。這些年來,我一直爲此內疚不已,派人到沅江去看望你的夫人和兒子,也找不到他們。我是一個快要死的人了,今夜能再次見到你,我滿足了,只是不知你需要些什麽,我要盡我的力量補救我的過失。”

曾國藩的誠懇態度,使得早已心如死灰的前親兵營營官爲難起來,沉吟良久後說:“曾大人,你老自己多保重,過去的一切都不要提了,我也什麽都不需要。”

“不,價人。”曾國藩似乎突然被注入了一股生氣,說話的聲音宏亮乾脆起來,“你隱居在東梁山這多年,一直不來見我,這說明你對我有隔閡。你心裏有不滿之處,我完全能體諒。你既然還健在,我就有義務嚮朝廷稟報,嚮太后、皇上爲你討賞。李臣典、蕭孚泗都能得五等之爵,你也可以受這份殊榮。”

康福冷笑道:“我不希罕朝廷的五等之爵,大人也犯不著再爲我請賞。”

康福的冷淡令曾國藩氣沮,稍停片刻,他又說:“你若是不需要朝廷的爵位之賞,我可以薦你去做一鎮總兵。”

“我無此才干,也無此心情。”康福的態度依舊是冷冷的。

“那麽,我給你一萬兩銀票。”

“我吃穿不愁,要這銀子做什麽?”

“價人,這不是我送你的銀子。”曾國藩的聲音又變得低緩起來,“這是你分內應得的,是補給你的欠餉。”

“曾大人,請你不要誤會了。我今夜來,決不是爲了嚮大人你索取什麽。實話說,現在就是把一座金陵城送給我,我都不要。”

康福的話裏帶著幾分惱怒,也充滿了幾分氣概,使得曾國藩點頭不已:“這我知道,我剛纔也不過是爲了表示我的一點心意罷了。既然官爵祿利你都不要,過會我送你一件我個人的東西,留給你做個紀念,想必你不會太不顧我的面子。”

曾國藩平生不喜奇珍異寶。做翰林時,只偶爾到琉璃厰去買點前賢字畫。古董他最喜愛,但太貴,買不起。後來做軍事統帥,爲杜絕別人行苞苴,他連這點興趣都抛棄了。因而除皇上所賜外,他幾乎無一件珍稀。四個月前,一位從京師來的舊友帶來一件禮物。去年初,周壽昌爲頭聯絡一批湘籍京官,爲祝賀曾國藩六十一歲大壽,用重金在王府井珠寶店裏買下一塊二十斤重的昆岡玉,請一名爲宮中琢玉五十年的老匠師來鑒定,並由他視這塊玉的外表琢一件器具。老匠師對這塊玉仔細鑒別了三天,證明是一塊真正的藍田玉即古書上所稱的昆岡玉。這塊昆岡玉最大的特點是正中有一塊巴掌大的胭脂紅。老匠師有心要恰當地利用它,琢磨來琢磨去,最後決定雕一個南極老壽星,那塊胭脂紅就雕作壽星手中所捧的壽桃。三個月過後,一個形神兼備的老壽星栩栩如生地展現在大家的面前,尤其是手中那顆鮮紅欲滴的蟠桃,真是安排得天衣無縫,贏得所有觀者的一致喝綵,當下便有人願出三千兩銀子買下這尊玉雕。老匠師含笑謝絕了。玉壽星送到兩江總督衙門時,曾國藩喜得開懷大笑,十分痛快地收下了。這也是他一生中接受別人所贈的唯一一份重禮。現在,他打定主意,要把這個禮物轉送給康福。

這時,一個衙役進來,曾國藩吩咐他做幾個精緻的菜,提一壺好酒來。

“曾大人,你不必送什麽東西給我做紀念,我只想收回我自己的東西,你把那副圍棋子還給我吧!”

曾國藩怔怔地望著康福,好半天,纔淒然地說:“那副圍棋是你們康家的傳家之寶,我把它從韋俊那裏要來,其目的也是不能讓這個寶貝長久地失落在賊人之手,今後訪到你的兒子時,再歸還給你們康家。現在你自己來了,那正好當面給你。”

說完,曾國藩顫巍巍地站起,走到櫃子邊,拿出一個黑色哈拉呢包包來。打開包包,眼前現出了那個離別多年的紫檀香木雲龍盒子。康福的心一陣跳動。曾國藩雙手捧起盒子,鄭重地說:“價人,這盒圍棋終于又回到了你的手裏,我也了卻了一樁心願。”

康福接過這盒棋子,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一時不知說什麽是好。

曾國藩重新坐到躺椅上,心緒蒼涼地說:“自從聽李臣典說你陣亡後,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少下圍棋。偶爾下一兩局,也從不用你的這一副。每當下棋時,腦子裏就想起了你,尤其是那年洞庭湖上下的幾局棋,記憶最深,就好比發生在昨天一樣。圍棋應當還給你,但今天一旦還給你,我心裏又感到丢失什麽似的。價人,我害怕你今夜親來督署索回棋子,其實是從此斷掉你我十幾年的情誼。價人,你說是不是呀!”

面前的這位衰朽老頭,竟完全應了那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老話,他怎麽會有這樣一副婆婆心腸!昔日那個殺金松齡、參陳啟邁、劾李元度、鬭何桂清的不可一世的湘軍統帥的威淩之氣到哪裏去了?康福想著想著,不覺生發出一種憐憫之情來:這個老頭子真的怕離死期不遠了。他本想就韋俊一事與曾國藩辯個是非,聽了這番話後,他打消了這個念頭,言不由衷地說:“曾大人,你說哪裏話來,大人對我的情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好,你能這樣,太令我安慰了!”曾國藩竟然大爲感動起來。恰好衙役將酒菜端了進來,他忙說,“價人,你一定餓了,快吃吧,吃完飯後,我和你再下一局如何?”

康福的心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往日間喝一兩斤烈酒他不在乎,今夜一杯酒下肚,腦子裏便覺得暈暈乎乎的。他放下酒杯,隨便吃了幾口菜,便把杯盤推到一邊。

“吃飽了?”曾國藩問,純是一個普通老頭子的口氣。

康福點點頭。衙役進來收拾碗筷,曾國藩吩咐點起兩盞洋油燈。這是史蒂文生去年回國探親特爲曾國藩帶來的禮物。爲了愛惜洋油,他通常不用。洋油燈點燃後,總督的書房明亮多了,康福瀏覽了一下:靠窻邊是一張特大的案桌,桌上一頭堆著兩曡尺多高的文件,另一頭放著幾本書,當年湯鵬送的那個荷葉古硯擺在其間;右邊墻站著幾個高腳木櫃,漆著暗紅色的油漆,櫃門上都有一把三寸長的大銅鎖;櫃子邊碼著幾排木箱。康福認得,這些簡陋的箱子,還是在祁門時做的。

曾國藩剛任兩江總督,文書信報大量增加,祁門縣令包人傑爲討好總督,送來十個嶄新的梓木大紅櫃子。康福見正是用得著的東西,沒有請示曾國藩就收下了。第二天曾國藩發現了,責令他退回去,另叫他監制十二隻大木箱。曾國藩說:“祁門山中樟木好,又便宜,用樟木做箱子,裝書裝報最好,不生蟲。戰爭時期,經常遷徙,比起櫃子來,箱子也便于搬動。”又親自畫了一個樣子,定下尺寸。康福受命監造了十二個大木箱。當時沒有油漆,至今這些木箱仍未上漆,黑黑的,顯得很寒酸粗糙。左邊墻擺著一張簡易木床,床上藍底印花被依舊是當年陳春燕縫的。除開一張躺椅,一個茶几,幾條木凳外,寬大的書房裏再也沒有任何其他擺設和裝飾。康福對這一切太熟悉了。兩江總督書房的簡樸,與總督衙門的奢華極不協調,而與總督整個一生的立身卻是完全一致的。康福在心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些年來對曾國藩本人所滋生的不滿,被眼前的這些熟悉的舊物衝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