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曾國藩

曾國藩第 13 / 17 頁

曾國藩·第三部 黑雨

第二章 整飭兩江 甲子科江南鄉試終于正常舉行

“法師來此八十年了,仍對鄉音分辨得如此清楚,真不容易。”曾國藩感嘆著。

“老衲對世俗一切都已淡薄,唯獨對生我育我之家鄉懷念不已,近年來此心尤切,這或許就是世俗所說的葉落歸根吧。老衲修身養性八十年,看來仍未脫凡俗。”芥航又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

這時天色已暗,法師吩咐在方丈室裏擺桌開席,又對曾、彭說:“老衲已經二十多年不與人吃飯了,今日在此遇鄉親,老衲破例陪二位居士吃一頓夜飯。”

曾、彭連聲稱謝。一會兒擺出一桌齋席,雖無魚肉鷄鴨,但用豆制品以及各種蔬菜燒烹的齋菜,卻更清香可口,還有那用山上泉水釀的素酒,也很爽潔甜美。芥航法師略微吃了幾片青菜,便不動筷了。

方丈室裏的油燈時明時滅,窻外江水拍打著礁石,發出澎澎湃湃的聲響。風吹著滿山松竹,與江濤合鳴。一切都是天籟,無半點塵世的喧囂。面對著這位銀鬚高僧,彭玉麟恍若置身蓬萊仙島。他忍不住對芥航說:“弟子有一事不明,請法師賜示。”

“居士有何不解之事?”芥航慈祥地問。

“弟子早有皈依我佛之心,但又抛不開塵務。請問法師,弟子是了卻塵務,再皈我佛,還是抛卻塵務,即皈我佛呢?”

“塵務未了,凡心不淨,即便皈依,亦難成正果。以老衲之見,居士不如了卻塵務之後,再皈佛門,日後一定可成正果。”芥航平靜地回答。

彭玉麟點點頭,似有所悟。曾國藩想:老法師之言合情合理,也正合自己之心;倘若勸他即刻皈依佛門的話,我靠誰來整頓水師?他對這位同鄉高僧忽生感激之情了,便也問道:“弟子生性褊激,容不得半點邪惡,生平好爲掀天揭地之想,雖亦有些小成,但不順心事居多。請問法師,弟子應奉何法持身?”

“阿彌陀佛!”芥航正色道,“居士嫉惡如仇,正是佛性的表現。去惡即是爲善,除暴方能安良。佛法講大慈大悲,並不寬容殘殺衆生之妖魔。不過,老衲看居士一生鼎盛之期已過,眉宇間陽剛勁氣已趨衰退,有生之年難再有大作爲了。故老衲奉勸居士一句直言:今後總要從波平浪靜處安身,莫從掀天揭地處著想爲好。”

曾國藩聽了,默不作聲。

芥航又說:“老衲觀居士氣概,有我佛普渡衆生之志,但我佛如此宏願,亦非一蹴而就,要靠世世代代衆比丘、比丘尼弘揚佛法,曉諭衆生,方可使世界脫離苦海,同登樂土。方今塵世妖孽猖獗,正氣不張,在此污泥濁水之中,居士能有成功,亦屬大不易。天下事,豈能由我一人做完?願居士能理解老衲之心,方不致被適纔直言所煩惱。”

曾國藩聽這幾句話大有道理,遂轉憂爲喜,合十謝道:“法師之言,大開弟子胸襟,弟子當謹記不忘。”

彭玉麟見法師果然智慧圓通,道行高深,又請教道:“請問法師,這世界近些年內可有承平之日復來?”

芥航搖了搖頭,說:“道光末造,蚩尤作亂,天遣應龍,降妖服魔。今蚩尤雖滅,然綱紀大亂,世道大壞,人心大變,此決非一應龍所能了耳。天下承平,短期內不可復見,至少老衲看不到了。”

曾國藩雖覺悲哀,但不能不佩服法師非凡的眼力。他想。這樣一個年近百歲,身歷五朝,又深明佛理,冷靜睿智的老和尚,大概人世間的一切疑難,他都可以有辦法解決。他目前正爲水師的事著難,雖蒙聖旨寬容,長江水師暫時保留下來了,但今後戰事稍一減少,就有可能再下令撤銷。能有一個什麽妥善的辦法,將它長久地保留下來就好了。那樣,既可以成爲自己終生的“護身坎肩”,又可以作爲湘軍的代表長存于世。在這一點上,他頗爲類似歷史上那些開基創業的帝王,想把自己親手創造的業績千秋萬代地傳下去。如何發問呢?明說不宜,轉彎子說又怕講不清。想了好久,想不出好辦法,不如乾脆打土語算了:“弟子有一爲難之事,懇請法師莫嫌俗陋,幫弟子解開難題。”

“居士有何難事,不妨說與老衲聽聽。”芥航停止數念珠,聚精會神地聽曾國藩發問。

“弟子老家所在地,前嚮風氣極壞,白日搶劫、半夜行盜之事甚多。弟子遂在家中餵養了三十條狗,用來防守家門。現在安靜多了,守門狗無事可作,便欺負鄰里鷄鴨,弄得四鄰不安。請問法師,弟子應如何處置這些狗?”

芥航聽罷,嘴角邊浮起一縷極淡的冷笑,說:“居士可三宰其二。”

曾國藩點點頭,又問:“弟子本意想全部宰掉,可否?”

“不可!”芥航斷然回答,眼睛裏射出兩道與龍鐘老態極不相稱的光芒來,“狗多壞事,無狗亦壞事。居士此舉當慎重。”

曾國藩重重地點了兩下頭,十分贊同法師的高論。他嘆了一口氣,說:“然則弟子亦感爲難,一家豢養十條看門狗,豈不多哉?”

芥航笑而不答,吩咐小沙彌添燭加燈,並對知客說:“取鎮寺之寶來,請二位居士欣賞。”

曾、彭一聽定慧寺還有鎮寺之寶,甚覺意外,心想:這或許是前代帝王所賜的金玉菩薩,或許是從天竺國取來的貝葉真經之類的東西。

稍頃,知客僧捧著一個用青布包的條形物件進來。芥航親手打開青布,露出黑漆木匣。他從身上掏出一把小小的銅鑰匙來,將木匣上的銅鎖打開,裏面平放著兩卷發黃了的紙。芥航拿出一幅遞給曾國藩,又拿出一幅遞給彭玉麟,說:“二位居士請展開看一看。”

曾、彭懷著莊嚴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將紙展開,不覺驚了。這紙上既不是寫的佛經,亦不是繪的佛像,一卷是明代楊繼盛上的反對與俺答開放馬市之疏,另一卷也是楊繼盛的奏疏——參劾嚴嵩。清代讀書人,幾乎無人不崇敬楊繼盛,也無人沒有讀過他的這兩篇正氣凜然的奏疏。但所有人都是從史書上讀到的第二手材料,誰都無幸一睹這兩篇名奏的原件。曾國藩那年在翰林院奉旨清查明代舊檔案,曾很留心這兩件奏疏,可惜沒見到。今夜在這個荒涼的島山寺廟裏見到它,正應得上一句老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感到很奇怪,問芥航:“敢問法師,楊忠愍公的這兩篇奏疏,是真跡嗎?”

“不是真跡,何能稱之爲鎮寺之寶?”芥航微笑道。

彭玉麟也驚訝不已,說:“弟子少時最好讀忠愍公參權奸嚴嵩疏。‘蓋嵩好利,天下皆尚貪;嵩好諛,天下皆尚諂。源之弗潔,流何以澄?是敝天下之風俗,大罪十也。’每讀至此,常擊節撫嘆。然世人皆說,忠愍公此兩疏早已不存于世,何以能存于寶刹呢?”

“二位居士且莫驚詫,容老衲慢慢說來。”芥航法師兩隻布滿魚尾紋的眼睛裏再次射出光芒來,曾國藩突然覺悟到,這高僧原來並非超凡脫俗,他的胸中充溢著與世人一樣的善善惡惡的情感,只不過這種情感因他八十年的修行而深深地埋了下去。

芥航法師深情地回憶:“楊忠愍上參劾嚴嵩疏後,蒙冤下詔獄,自知此番沒有出獄的可能了,便暗中打發人叫他的獨生子伯遠趕快離家出逃。伯遠公逃至揚州時,聞父親被嚴嵩殺害在菜市口,悲憤填膺,立志報仇。他素知嚴嵩心腸歹毒,決不會放過他,海捕文書立即就會下到全國各地,自己將插翅難逃。這天夜裏,伯遠公僱了一隻小船從江北劃過來,一直劃到焦山邊,悄悄地上了岸。他徑直來到定慧寺——當時叫作焦山寺,找到了住持宏濟法師,表示願意皈依佛門。宏濟法師見伯遠公一表堂堂,知非常人,便收留了他,給他取個法名叫心一。就這樣,伯遠公逃脫了天羅地網般的搜索。十年後,嘉靖皇帝懲辦奸相嚴嵩父子,天下額手稱慶,伯遠公這纔嚮宏濟法師說出了自己的身分。宏濟法師勸他脫去袈裟,還俗進京,繼承父業,爲天下蒼生做點有益的事。伯遠公先是不肯。宏濟長老正色道:‘佛家最高宗旨,在使衆生脫離苦海,不重在一身修行。所謂衆生超脫我超脫,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普通百姓,無力爲衆生辦事,故投我佛門。我佛慈悲,收一人即渡一人。你乃大忠臣之後,萬民景仰,遇此君主賢明之際,何不承父志濟天下蒼生,而在此作一身之修行,豈不愧對乃父忠魂?亦不合我佛之本意。’伯遠公被說服了,含淚離開焦山寺。回京後,嘉靖皇帝將忠愍公生前所任的兵部員外郎一職賞給了他,並賜還互市、劾嚴兩篇名疏。伯遠公一則報焦山寺救命之恩,二則也怕父親的這兩篇奏疏日後湮滅,遂將它用木匣裝起來,送給宏濟長老,請焦山寺代爲保管。宏濟法師將它定爲鎮寺之寶。從此便一代代傳了下來,一直傳到老衲手中。”

芥航說到這裏停住了。曾國藩邊聽邊想:剛纔說芥航法師未脫俗,實際上,定慧寺這座江南名刹、佛家聖地也未脫俗。它把楊繼盛的奏疏作爲護寺之寶,這裏麵包含著對忠臣義士多大的尊崇!對人世的正義與邪惡有著多麽強烈的是非褒貶!可敬的芥航法師,可敬的定慧寺。曾國藩心裏默默唸道。

彭玉麟問:“法師,楊忠愍公的真跡保存于寶刹三百年,這中間也曾給外人觀賞過嗎?”

芥航答:“三百年來,這件鎮寺之寶只對三個人開過。一是前明史閣部史可法守揚州時,有次來焦山巡視,住持圓鑒法師請他看過。二是康熙帝南巡至焦山,爲寒寺御筆親賜定慧寺三字,爲報聖恩,住持慧明法師請皇上觀賞過。三是乾隆爺南巡,御賜一萬兩銀子重修寺院,那年我已在定慧寺出家,親眼見智重長老打開木匣,請乾隆爺過目。今夜爲二位居士,第四次打開了木匣。”

芥航法師給他們以史可法、康熙帝和乾隆帝一樣的禮遇,使彭玉麟、曾國藩很感動。感動之餘,曾國藩又覺奇怪,這禮遇,決不是彭玉麟的五百兩銀子所能換來的。難道說,自己的身分被這個菩薩似的老法師窺視出來了嗎?他問:“請問法師,楊忠愍公的奏疏既然讓人看過,就必然會傳出去,寶刹不怕它被人盜走嗎?”

“居士問得甚好。”芥航又數起念珠來,一邊說,“康熙爺南巡那次,人多眼雜,慧明法師擔心被歹人得知,于是聘請了十名武林高手作護寺衛士,以防不測。過了些日子,慧明法師又犯起難來,寺廟清靜無爲之地,怎能容得武師?且這樣明目張膽地聘武師,豈不告訴別人,寺裏有寶嗎?慧明法師想了很久,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

芥航法師停下來,用眼掃了一下曾國藩,然後又繼續數著念珠說:“慧明法師將這十名武師一律削髮爲僧,填了度牒,成爲定慧寺的正式比丘。從那時起,定慧寺便仿照少林寺,在寺內練拳習武。有武藝出衆的,便讓他充當寺院的保鏢;沒有,則從外面僱請,僱請的人都一律作僧人打扮。以後方法靈活些了,不再填度牒,想留則留下,不想留了,隨時可以離寺還俗。就這樣保存了護寺力量,鎮寺之寶也就沒有丢了。”

說罷,芥航又拿眼掃了他們一下。曾國藩覺察到老法師的話是專門對他而說的。他略覺有一種啟發,但一時又聯繫不上來。于是又拿起楊繼盛的奏疏欣賞著,腦子裏慢慢浮現出那位明末忠臣從容就義時的悲壯情景:拖著腳鐐,披著長髮,慷慨走嚮菜市口,口裏吟著:“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生平未報恩,留作忠魂補。”

“居士!”芥航法師把曾國藩的思緒從歷史煙雲中喚回。“楊忠愍公的奏疏真跡存于寒寺三百年,今日纔只是第四次開啟,居士能不題個字,爲寒寺留作紀念嗎?”

曾國藩笑著說:“老法師給弟子這樣高的禮遇,使我們既感激又慚愧。只是傖促之間,題什麽是好呢?”

芥航說:“居士不必過于謹慎,隨便寫幾個字吧!”

曾國藩對彭玉麟說:“要麽你先寫。”

彭玉麟忙擺手推讓。曾國藩想了想,說:“二十年前,弟子讀《明史》,深爲忠愍公兩疏所感動,認爲乃天地間至情之文,一時心血來潮,寫了幾句四言古風。若法師不嫌鄙陋,弟子就把這篇舊作抄一遍吧!”

芥航說:“最好!”

小沙彌送來紙筆,撥亮燈芯,曾國藩揮筆寫道:“古孰無死,曾不可班。輕者鴻毛,重者泰山。楊公正氣,充塞兩間。遺文妙墨,深播人寰。馬市一疏,聲振薄海;更擊賊臣,五奸十罪。心追逢比,身甘菹醢。取義須臾,歸仁千載。翩翩諫草,猶存手稿。古柏挐空,似枯彌好。鬱此英風,輔以文藻。長有白虹,燭兹瑰寶。”

他僅僅只將原作的“欲睹手稿”改爲“猶存手稿”,其餘一概照舊。寫罷笑道:“年輕時的塗鴉之作,實不堪入法眼!”

芥航說:“居士之詩可與楊公之疏並爲不朽,請居士落款吧!”

這下把曾國藩難住了。乾脆一瞞到底吧!他心裏想,于是提筆寫道:“同治四年仲夏,洞庭湖俗子江子城敬題于楊忠愍公二疏手跡之後。”

“哈哈哈!”芥航忽然大笑起來,聲音之爽朗,氣概之豪放,竟像一個五六十歲的壯健將軍,曾國藩、彭玉麟相顧失色。“曾大人,不必再在老衲面前自抑了,還是實實在在落下你的大名吧!老衲剛纔說過,詩與疏並爲不朽,但它要借曾大人的聲威,可不能憑‘江子城’三字呀!。曾國藩驚問:“老法師何以知我不是江子城而是曾國藩?”

芥航笑道:“二位居士來方丈室之前,老衲已觀察多時了。雖是布衣小帽,舉止之間卻充滿豪氣,老衲心中已知二位非等閒之輩。老衲雖平生未睹大人尊容,但耳畔也曾聽過香客們談論大人的儀表。剛一晤面,便與素日腦中的形象對上了。言談之中,又知從江寧來,湖南人,問的事也不一般,老衲心裏已明白。只不過這位居士,老衲一時還猜不著。”

曾國藩見法師道破真情,便不再瞞了,指著彭玉麟說:“這位是衡陽彭雪琴先生!”

“啊,你就是善畫梅花的水師統領!老衲久仰了。”

彭玉麟忙起身致意。

“剛纔大人所問之事,老衲已猜著三分,現在乾脆明說了吧!”芥航不再數念珠,端坐在禪床上,對曾、彭說,“老衲雖枯坐定慧寺,不出焦山已三十年了,但發生在江南一帶的事,老衲畢竟有所風聞。老衲吃的農夫所種的稻米,穿的村婦所織的袈裟,要說完全脫離紅塵,豈非自欺欺人!故老衲教誡寺中僧衆,既一心禮佛,又關心世事,只不干預耳。自江寧克復後,大人所做的幾樁大事,均合世人之意,老衲從香客的談論中早有所聞。至于裁軍,正所謂看門犬三成已去其二,餘下一成的保存,何不傚慧明法師的成法呢?”

曾國藩明白了,芥航是在指點他,要他仿傚慧明法師的作法。這樣說來,長江水師也可以換裝,脫下團練服,穿上綠營衣?也就是說,將長江水師由臨時招募的團練改爲國家的經制之師。這一層,曾國藩不是沒有想過,但是他覺得可能性太小了。且聽聽這位活菩薩的意見。

“老法師,您看這學慧明長老的辦法,讓湘軍換裝行得通嗎?”

“行得通!”芥航堅定地說,“以老衲冷眼觀看,當今人主尚有依靠大人之處,且湘軍水師改裝自有它的合法理由。這些理由,大人隨便都可以說出幾條。大人不妨去掉顧慮,試一試看。“謝謝法師點撥!”曾國藩突然增加了信心。

“不必言謝。”芥航法師又數起念珠來,恢復先前平靜祥和的神態,“老衲細看兩位大人骨相,知彭大人陽剛勁氣充旺,非陰邪之氣所能侵襲,且享高壽,古稀之年再建非常之功。曾大人積勞積憂過重,氣血虧損,日後望少從奇險處著想,多嚮平易處用力。然治家有方,餘慶不絕,子子孫孫,代有美才,足令世人羨慕稱頌。”

曾、彭再次合十鞠躬。

夜更深沉了,窻外一片漆黑,宇宙間仿佛衹有江浪松濤的響聲以及定慧寺方丈室裏的燈光。曾國藩和彭玉麟似乎覺得這是一盞智慧的明燈,它能燭照人間的疑惑,洞悉世俗的虞詐。今夜,他們這兩個不幸捲入蝸角之爭的俗客心靈,也不知不覺地感受到了它的光芒的照耀!

十 聯合七省總督支持長江水師改制

回到江寧後,曾國藩和彭玉麟、黃翼升、李朝斌等人進一步商量長江水師的永久保留問題。曾國藩的最大顧慮是:將團練改爲經制之師,這是沒有先例的事,不知朝廷能否同意。芥航法師的所謂“以老衲冷眼觀之”的話,畢竟只是他的看法,是不是朝廷的意思,實在顯得很玄虛。黃翼升、李朝斌說,不管怎樣,先上個折子再說。彭玉麟思考良久,說出一套完整的設想來:“團練改爲經制之師,沒有前例可援,若是陸軍,此事萬萬不可提,但現在是水師,卻可望獲得準許。一則朝廷鑒于從宣宗爺開始,海疆屢受夷人侵淩,需要建一支海防水師。二則長江水師組建十餘年,有一個現成的規模,有良好的西洋裝備,最有改爲海防水師的條件。三則這些年長江水師的名聲畢竟比陸軍要好些,朝廷對它的猜忌少。”

由長江水師分統出身後任淮揚水師、太湖水師統領的黃翼升、李朝斌完全贊同彭玉麟的分析。黃翼升說:“這麽好的一支水師隊伍,想必朝廷也捨不得把它長期當團練看待。”

李朝斌說:“把長江水師改爲海防水師,真的讓朝廷撿了大便宜。”

曾國藩想:雪琴前兩條有道理,至于第三條,那是出于他的偏愛,長江水師的名聲比吉字營、霆字營也好不了多少。便笑著說:“依雪琴看來,長江水師改爲經制之師是有十成把握咯!”

彭玉麟說:“十成把握說不上,五成可以打包票。”

黃翼升說:“不只五成,少說也有八成。”

曾國藩搖搖頭說:“八成?我看未必有,還是雪琴估計得穩當,大概五成左右。”

彭玉麟說:“不再走別的途徑,便衹有五成把握;若再走一條路,就有可能達到八成。”

“再走哪條路?”李朝斌急著問。

“有一個人,嚮來支持滌丈和湘軍,找他,一定行。”彭玉麟慢悠悠地說。

“哪一個?”李朝斌脫口問道。

黃翼升說:“你是說找武英殿大學士賈楨?”

曾國藩心裏明白,但不做聲。

“找恭王。”彭玉麟自己回答了。“恭王東山再起,雖失去了議政王的頭銜,但仍是軍機處領班大臣。這說明太后對他既有隔閡,但又不能缺少。湘軍能建大功,一嚮仰仗恭王的鼎力支持;且恭王在與洋人的交涉中,倍感國勢柔弱的恥辱,多次提出要建海軍,辦工厰,徐圖自強。他一定會全力支持將長江水師改爲國家的海防之師。”

“雪琴,你剛纔說恭王和太后仍有隔閡,何況又失去了議政王的頭銜。這樣一件大事,太后會讓他一人作主嗎?”曾國藩問。

“是的,我爲此想了很久。”彭玉麟說,“恭王經前次挫折,處事的顧慮會多一些,很可能不會一人獨自決定。我有一個替恭王著想的主意:請恭王對太后說,長江水師改經制之師,是一件很大的事,可援朝廷處理大事的舊章,由軍機處發文徵求各省總督意見,然後再作決定。”

“假若各省總督意見不一怎麽辦,豈不反而誤了大事?”黃翼升說。

彭玉麟笑著說:“昌歧顧慮得有道理,但沒有具體分析。兩江之外的其他七省總督,我都一一作了揣測。直隷總督劉長佑出于我們湘軍,有利于湘軍的事,他決不會反對。陝甘的楊岳斌就更不用說了,兩廣的毛鴻賓是滌丈的同年,雲貴的勞崇光,我們湖南的鄉賢、滌丈的老友,四川的駱秉章,多年來爲長江水師籌過上百萬兩餉銀,他們三個都不會反對,稍有點麻煩的是湖廣的官文和閩浙的左宗棠。”

這的確是兩個關鍵人物。大家都注意聽彭玉麟的分析:“官文這個人很複雜。他既仇視湘軍,又霑了湘軍的光。不是湘軍的勝利,哪有他的一等伯爵?他是個聰明人。據滌丈說,他上次來江寧,背地裏行陷害,表面上對滌丈恭敬,還要說湘軍的好話。此人的特點是貪名貪利,無定識,無風骨,你給他點好處,他就會站在你這邊。我想給太后、皇上的折子裏,乾脆建議改制後的長江水師統領讓他官文做,我們都做他的副手,他一定會樂意。”

曾國藩想起他創辦湘勇以來,便一貫採取推出一個滿人來領頭的做法,對彭玉麟此計甚爲贊許:“雪琴,你的這個辦法很高明。”

彭玉麟快活地笑道:“這是嚮你老學來的。”

李朝斌說:“官文那家夥對水師狗屁不通,弟兄們哪裏會服他!”

黃翼升說:“你不要急,他只是掛個空銜的。”

李朝斌說:“萬一他要亂干涉呢?”

彭玉麟說:“他這個人聰明就聰明在這裏。知道自己不懂水師,只要有這個空名他就高興了,不會具體插手的。他豈止不懂水師,陸軍他也不懂,錢糧刑谷他樣樣不懂,但他偏偏就當了十多年的湖廣總督,還升了大學士。你說他是草包?他的聰明之處,恰恰表現在他什麽都不管,只管吃喝玩樂、圖享受、討姨太太。凡他掛名的職分內,有了功勞,他是頭一份;出了差錯,都是具體辦事人的。這正是官文做官的訣竅。”

一番話說得這樣的一針見血,大家都開心地笑起來。

“至于左季高,以他的脾性,很可能會反對此舉。不過,左季高畢竟不是官文之流。他識大局,有遠見,懂得建海防水師的重要性。我想,只要跟他說清楚,他也不會盲目反對的。萬一他硬要說我們是私心,也不怕,大家都同意,他一人的力量究竟有限。”

“雪琴的想法很好,不過,這個折子我不能上。我提出裁撤湘軍,還說一個人都可不留,現在又說要把長江水師改爲經制之師,難以自圓其說,還是請雪琴給太后、皇上上個折子。”曾國藩望著彭玉麟說,“你看如何?”

“好,我直接嚮太后奏請。”彭玉麟答得很痛快。

“恭王府那裏最好派一個人去爲好,有些話不便明寫。”隔一會,曾國藩又想起一件事。他腦子裏浮現當年派康福進京的往事,嘆息康福已死,身邊缺少這樣一個文武雙全的人才。

“大人,可以派薛福成去。”黃翼升說,“這個人聰明靈活,兄長又是專給王公大臣看病的名醫,派他去最合適。”

是的,薛福成是個合適的人選,他雖然缺少康福的武功,但在京師,靠著兄長的特殊身分,他又比當年康福有利得多。

“左季高那裏是寫信,還是派人去?”曾國藩自言自語道,那神態看似頗有點爲難。

“左季高目前正在杭州,我自己去走一趟。”彭玉麟自告奮勇,“好幾年沒見面了,我還蠻想他哩!”

“太好了!其他幾位總督那裏,就由我寫信。長江水師的事有雪琴料理,真比我強多了。”曾國藩放下心來,他佩服彭玉麟的經緯之才,又感激他的仗義之情。

彭玉麟親自爲長江水師的改制寫了一份折子。先簡述長江水師自組建到壯大的過程,歷數它十多年來的重大戰功;然後轉筆寫自道光中葉以來海疆不寧,屢遭侵襲的慘痛歷史,從中得出建立強大海防之師的重要性;繼則寫長江水師組織嚴密,將才衆多,裝備精良,戰鬭力強,已初具海軍規模;最後講自己本擬終老退省菴,現在決心爲建設大清王朝自己的海軍不辭辛苦,再度出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通篇奏折立論光明磊落,無懈可擊,洋溢著爲國遠慮、爲君分憂的耿耿志士忠心,全無半點要保存一支屬于自己的武裝的私心雜念。曾國藩看後擊節贊嘆。他覺得這篇奏折是如此地卓爾不羣,簡直爲自己所有的奏章所不可及。有這樣一份折子奏上去,誰還能有理由阻止長江水師的改制呢?他對著奏章沉吟良久,始終不能從兩種推測中把握一種:究竟是彭玉麟聰明絕頂,善于以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掩蓋自己的私人目的呢,還是他的確胸中充塞著憂國憂民的浩然正氣,至情所激而發爲至文呢?不過,有一點是曾國藩最後所確認的,那就是無論是出于前者還是出于後者,他都自嘆不如!

曾國藩由彭玉麟這篇奏疏得到啟發:如果將道光中葉以來,洋人與我們海上接仗的歷史如實地排列出來,把它作爲這個奏疏的附件的話,它將會以慘重的教訓,使閱讀此奏者更爲清醒地認識到建立海軍的必要性,而不得不從心裏贊同長江水師的改制。

兩江總督幕府有的是這方面的人才,以汪士鐸爲首的編纂處立即組成。他們苦干了七日七夜,終于編成一篇四萬字的《華夷海戰三十年大事記》,並謄抄兩份。一份存底,一份連同彭玉麟的奏疏,由薛福成親自送到北京恭王府。

果然如曾、彭所料,這篇奏疏連同附件引起了恭王奕、軍機大臣文祥等人的高度重視,連兩宮太后也爲之動容。恭王建議,爲慎重起見,命軍機處將彭奏和《大事記》一並發給直隷、陝甘、四川、閩浙、湖廣、兩廣、雲貴各省總督,要他們就此事各抒己見。這時,彭玉麟也親赴杭州遊說左宗棠。出乎彭玉麟的意料,左宗棠聽完他的陳述後立即表態:完全贊成長江水師改編爲朝廷的經制之師。至于建海軍一事,左宗棠勸彭玉麟不必著急。第一步要借此良機將長江水師整頓好,把不稱職者盡行汰去,寧缺勿濫。第二步再做好長江兩岸的巡守,保衛內河商船、民船的航行,並認真訓練人才。第三步則以狼山鎮爲基地,籌備外海水師,保衛海疆,抵禦外寇。現在先行第一步。並說他將以此復奏軍機處。彭玉麟爲左宗棠光風霽月般的胸襟所感動,臨別時緊握老朋友的手說:“今後長江水師的整頓、建制等方面,還請你多多指導。”左宗棠當仁不讓地點頭應允。

官文也給曾國藩、彭玉麟來了信,說我大清王朝早就應該建海軍了,長江水師已是海軍雛形,理應改爲經制之師,永遠存在下去。又說自己于水師不懂,假若今後真的兼了海軍統領,那是無比榮幸的事,還請曾、彭多多輔佐,共創偉業。曾國藩、彭玉麟閱後,會心一笑。

楊岳斌接到軍機處的咨文後十分激動,連夜命幕僚起草,以最堅定的態度支持此事。並說它將是我中國千古未有之大事,必會使宣宗爺、先帝含笑于九泉。又說自己寧可不當陝甘總督,願去改制後的水師充當一個偏裨將校。

劉長佑、駱秉章、毛鴻賓都明確表示贊成此事。衹有年邁的勞崇光態度比較含糊,既表示同意,又說要慎重,讀完全篇,也不知他究竟是贊成還是不贊成。不過,勞崇光在七位總督中的地位,只與毛鴻賓相上下,都是屬于沒有戰功一類的,遠不如左、楊、官、劉、駱,何況他也沒有明白反對。長江水師改爲經制之師,就這樣順順當當地通過了。皇太后接受了左宗棠的建議,籌建海軍一事暫緩,先把水師整頓好,以巡守長江爲主要職務。更令他們興奮的是,朝廷任命彭玉麟爲統領,並沒有官文的名字,那個好名的大學士空喜了一場。

彭玉麟日夜與黃翼升、李朝斌等人計議,擬出了一個章程:統領之下設提督兩員,由黃、李分任;建岳州、漢陽、湖口、瓜州、狼山五鎮,設總兵五人;立營二十四個,戰船七百七十四號,營官二十四員,哨官七百七十四員,兵士一萬二千人。鑒于水師中受賞大銜的很多,而實際營哨官衹有八百來名,僧多粥少,不夠分配,彭玉麟又想出一個點子:以大銜借補小缺。按銜高低排,同銜的按資歷排。這樣排下去,許多銜位高達參將、遊擊的,也衹能當千總、把總。雖略覺委屈,他們也樂意。銜是空的,職務纔是實的,千總、把總雖低,總比那些有銜無職的要強多了。長江水師原有二萬人,彭玉麟對這支人馬作了整頓。沒有戰功的,疲沓的,走私的,吸食鴉片的,有結黨嫌疑的,統統予以裁撤。長江水師開始有了新氣象。曾國藩對彭玉麟的整頓完全放心,他自己則把主要精力放在吏治上。

他素來服膺王陽明的“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的觀點,認爲正人心、厚風俗、扭轉世風要比破長毛下金陵更難,而世風的好壞主要繫于當政者。最高當政者以自己的人格和才能爲表率,默運于淵深微漠之中,慢慢地引起身邊人傚法,再嚮全國各級官吏推廣,這樣就可以形成一種強大的勢力。憑著這股勢力,人心可正派,風俗可淳厚。因而,他自己盡量做到以身作則,試圖以此來感染身邊的幕僚們,把他們培養成好的種子,撒到兩江三省去,影響各府州縣的官吏,從而逐漸把兩江的風氣扭轉過來。爲達此目的,他自己辦事比先前更加勤勉。州縣凡命案都要由他最後裁決,又經常派幕僚們下去查訪吏治民情。繼裕祺之後,又革掉了幾個民憤很大的貪官,代之以幕僚中德才兼備者。

這時容閎從海外回來,大批從英美購來的機器母機也運到吳淞口。曾國藩大力表彰了容閎的忠心和才干,並安排他和楊國棟、徐壽、華蘅芳、李善蘭等人,在上海籌辦機器制造總局,把安慶內軍械所的大部分機器遷過去,小部分留下,作爲上海總局的分局。

皇上念及功臣,特爲降旨,爲曾國藩的一等候之上褒加“毅勇”二字,曾國荃的一等伯之上褒加“威毅”二字,李鴻章的一等伯之上褒加“肅毅”二字,曾國藩心中懽喜。

正當曾國藩爲兩江的振興而努力的時候,清軍與捻軍交戰的前線傳來令人震驚的消息。這個消息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逼迫他不得不重上戰場,最終使他由一個勝利者變爲失敗者。

第三章 三辭江督 北上征捻前夕,爲家中婦女訂下功課表

原來,僧格林沁的部隊在山東曹州中了捻軍的埋伏,全軍覆沒,他本人也被捻軍砍下了頭顱。噩耗震動朝野,兩宮太后下令輟朝三日,爲滿蒙親貴眼中鉅星的殞落致哀。

僧格林沁與曾國藩同爲帶兵與太平軍作戰的大員,本應和衷共濟,聯合對敵,但實際上他們則形同水火,勢不兩立。僧格林沁自以爲了不起,瞧不起湘軍。湘軍打下金陵,他又眼紅,又不服輸:堂堂大清國戚、蒙古親王怎能不如漢族書生?他發誓要在兩年內勦平活躍在皖、豫、魯一帶的捻軍,企望以此來壓倒江南漢人的功勳聲望。僧格林沁求勝心切,驅使著馬隊晝夜不息地跟在捻軍後面追趕。

捻,是北方人對社團組織的稱謂。捻即捏,將分散的力量捏合起來,形成一股勢力。入捻有一定的手續與儀式,其成員都是社會底層的人,諸如貧苦農民、船夫、漁夫、饑民、無業遊民、小手工業者以及破產失業的人等等。捻衆的鬭爭,表現在以聯合的力量抗糧抗差,吃大戶,護送走私鹽販,有時大股外出打劫財物,側重在經濟方面。後來太平天國起義,逐漸吸引捻衆的鬭爭轉嚮政治方面,並與太平軍取得了聯繫。

咸豐五年,各路捻軍首領百餘人聚會安徽蒙城縣雉河集。會議決定成立聯盟,推張樂行爲盟主,號稱大漢永王,下設軍師、司馬、先鋒等職,祭告天地,宣佈以推翻清朝廷爲目的,在安徽、河南、山東等地風風火火地鬧開了,給太平軍以有力的支持。後來,天京被湘軍攻下,太平軍大勢已去,捻軍也受到極大的挫折。遵王賴文光、扶王陳得纔、首王范汝增等太平軍將領率領一部分人和捻軍結成一股,並對捻軍進行整頓改編,沿用太平天國的年號、曆法、封號和印信,以復興太平天國爲自己的戰鬭目標。這支新捻軍的主要領袖有遵王賴文光、梁王張宗禹、魯王任化邦和荊王牛洪。四王共同商議,定下一條引魚上鈎的計策,將僧格林沁的隊伍誘到山東曹州高樓寨包圍圈裏,在這裏全殲僧部,寫下了捻軍史的輝煌一頁。

對于僧格林沁覆沒的下場,曾國藩早有所料。他一嚮厭惡這個驕橫暴虐的親王。金陵攻下不久,僧格林沁的部下在湖北被圍,朝廷急調曾國藩赴鄂皖交界處救援,曾國藩不去。後朝廷又命湘軍派部赴河南接受僧格林沁的調遣,他也借故不派。他要坐看這個虛驕的親王的失敗。現在,僧格林沁真的失敗了,而且敗得如此之慘,曾國藩得訊之初,著實有點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的感覺。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其實對他是很不利的,因爲僧格林沁一死,與捻作戰的主帥很可能就會是他。

果然,僧格林沁死後不到十天,曾國藩便接到命其星夜出省前赴山東督勦的上諭。上諭並命李鴻章暫行署理兩江總督,劉郇膏暫行護理江蘇巡撫。

曾國藩極不情願再上戰場。湘軍陸師裁撤得差不多了,名將星散,人員銳減。金陵衹有五千人,此外就是駐寧國的劉松山部、駐太平的張詩日部,加起來不過八千。捻軍馬隊強大,湘軍無騎兵。長江水師不能北上守黃河。這三個基本情況,決定了湘軍不能與捻軍作戰,至少不能星夜出省。他對朝廷明知這些情況而嚴旨催促感到不滿。此外,捻軍活動的範圍達湖北、河南、安徽、山東、江蘇五省,要與五省督撫協同作戰,在如此廣闊的地方與捻軍周旋,都不是易事。更何況芥航法師“一生鼎盛時期已過”、“莫從掀天揭地處著想,要在風平浪靜處安身”的話,對曾國藩也影響至深。于是他上奏皇太后、皇上:“臣精力日衰,不任艱鉅,更事愈久,心膽愈小,懇恩另簡知兵大員督辦北路軍務,稍寬臣之責任,臣仍當以閒散人員效力行間。”

曾國藩知朝廷最慮京畿之安全,以及僧格林沁殘部的安頓,他與李鴻章商量後,決定調潘鼎新率淮軍五千人赴天津以衛畿輔,調劉銘傳率部赴濟寧,借以安定濟寧僧部老營的軍心。李鴻章最喜任事,他看準了湘軍元氣已竭,勦捻非得淮軍不可,他要在捻戰中把淮軍的聲威大大提高,最後將湘軍比下去,他自己也便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李鴻章重施當年淮軍下上海的氣概,用輪船將潘鼎新部五千人由海運赴天津,又命劉銘傳帶領所部速赴濟寧。

曾國藩的奏請不但未得到朝廷的批準,反而給他一個節制直隷、山東、河南三省旗綠各營及地方文武員弁的大權。曾國藩一面上疏推辭節制三省之命,一面知君命不能違抗,開始調兵遣將,準備北上

留在金陵的湘軍,有不願北去的,曾國藩準予他們回籍,命張詩日回湖南再招募。鮑超新近得一等子爵的榮譽,勁頭很足,主動請纓,曾國藩叫他再招募四千,將霆軍擴大到八千人。又調淮軍張樹聲、周盛波部。考慮到淮軍是李鴻章兄弟的部隊,于是又請旨調甘涼道李鶴章辦理行營營務,又要李鴻章派滿弟李昭慶赴營。這一次過江與捻軍作戰,曾國藩總覺凶多吉少,想起年已五十五歲,身體日漸衰弱,說不定會死在這次戰役中,將公事料理得差不多後,曾國藩又將家事作了佈置。

談起家事,歐陽夫人第一關心的是剩下的一子二女的婚事。次子紀鴻今年滿十八歲了,還沒完婚,她要丈夫離江寧前辦了這場喜事。曾國藩不主張早婚,他自己二十三歲纔結婚。當年紀澤完婚時,他原本不同意,嫌早了,但拗不過父命,只得照辦。現在夫人援引先例,他自己也變成了純老人心態,巴望子女早日完婚,自己能多添幾個孫兒孫女,也便欣然同意了。紀鴻剛滿一歲時,曾國藩就與翰苑同僚郭霈霖結下了兒女親家。郭家女兒長紀鴻三歲,據說而今已長成一個閒雅幽靜、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郭霈霖在咸豐九年死去,女兒跟著母親住在湖北黃州府老家。一個月前,郭家還來信說,女兒已經二十一歲了,希望曾家能早點定下婚期。曾國藩擇了一個吉日,由紀澤出面,代表男家乘船前往郭府迎親。

四女紀純,早定了郭嵩燾的次子郭剛基。眼下郭嵩燾在廣東做巡撫,幾次來信催送媳婦過門,他將派火輪船來接,取道海上赴廣州。對這個方案,曾國藩不同意。他認爲嘉禮盡可安和中度,何必冒大洋風濤之險,不如選擇郭氏老家湘陰爲宜。既然去年郭嵩燾嫁女可以在湘陰,由郭昆燾主持,爲什麽今年娶婦不可以這樣辦呢?郭嵩燾的意思還是在廣州好,到時可以由他作父親的親自主持,婚事辦得更隆重些。

郭嵩燾這幾年在廣州得罪了鄉紳,又與總督毛鴻賓不太融洽,心情不甚舒暢,有辭官回籍之念,想趁在任時,熱熱鬧鬧爲兒子辦了婚事。去年,郭嵩燾以老朋友的身分嚮左宗棠指出,不應該借洪天貴福的事大肆指責曾國荃,並說曾國藩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有大恩于他,希望他主動與曾國藩和好如初。誰知反倒惹得左宗棠勃然大怒。他決不同意郭嵩燾把公私混爲一談的說法,不能因曾國藩有恩于己就不指責其弟放走洪天貴福的大錯。要說恩德,左宗棠說,他對曾國藩的恩德更大,于是列舉了好幾條:一,曾國藩的出山是因本督的推薦;二,曾國藩在長沙辦團練,受鮑起豹、陶恩培等人的欺侮,是本督予以保護;三,靖港之敗,是本督力勸曾國藩不要自殺;四,咸豐六年到八年,曾國藩在江西期間,本督爲湘軍提供餉銀二百九十一萬五千兩。左宗棠氣憤地說,這些大恩大德,曾國藩成功後隻字不提,反而說本督不應該指責老九,是曾國藩先不對,除非曾氏兄弟先嚮本督道歉,否則,“本督將終生不理睬”。

接到這封信後,郭嵩燾哭笑不得。心裏想:當年若不是我在京師找潘祖蔭等人爲你左宗棠上疏求情,你的頭早就沒有了,哪還有今天“本督”“本督”的神氣?我以老朋友、救命恩人的身分規勸幾句,你都這樣擺架子,何況別人!你左宗棠哪怕真的就是當今的諸葛亮,我也不和你交往了。郭嵩燾一氣,從那時起便和左宗棠斷了交,逢人便說左宗棠忘恩負義,居功自傲,不是君子。由此,他更相信自己的摯友、親家受了傷害,心中大爲不平。他理解曾國藩不願將女兒送到廣州的苦衷,同意女家送三千里,男家迎二千里的方案,定今年冬天在湘陰老家舉行儀式。四女的婚事算是妥了。

至于滿女的婚事,他決定再緩一下。已結婚的三個女婿,曾國藩都不太滿意,尤其是羅兆升的事發生後,他心裏更是惱火:倘若不是夾雜著這個花花公子在內,怎麽可能會受裕祺的挾制?這個事情早晚都會傳出去的,必將是一生中的盛德之纍。他把女兒、女婿叫到跟前,告訴他們作好準備回湘鄉。紀琛不願意離開娘,婆母刁悍,她有點畏懼。羅兆升則巴不得離開江寧,那次把他嚇怕了,他怕哪天會不明不白地被人抛屍荒郊。

也許出于爹娘疼滿崽的心理,曾國藩特別喜懽這個滿女。他看滿女長得一臉寬厚和平的福相,愈加感到要慎重地爲她選一個有出息、靠得住的夫婿,以彌補她幾乎自生下來就缺乏父愛的不足。

曾國藩又親手爲媳婦和女兒們訂了一個功課表,分爲四事。一食事:早飯後做小菜、點心、酒醬之類;二衣事:巳午刻,紡花或績麻;三細工:中飯後,做針黹刺繡之類;四粗工:酉刻後做鞋或縫衣,一直到二更收工。他怕自己離家後,女兒媳婦們不能切實執行,于是又在功課後寫上一段話:

吾家男子于看讀寫作四字缺一不可,婦女于衣食粗

細四字缺一不可。吾已教訓數年,總未做出一定規矩。吾

即將北上勦捻,特定此日課,請夫人督促,親自騐功。食

則每日騐一次,衣事則三日騐一次,粗工則每月騐一次。

每月須做成男鞋一雙、女鞋一隻。吾回江寧後,當作一

總騐。家勤則興,人勤剛健。既勤且健,永不貧賤。

還有一件大事沒有完成。

老九回籍後,曾國藩勉勵他百戰歸來再讀書,而他從小就對讀書缺乏興趣,這點,做大哥的自然清楚。眼下老九雖處境不利,但他畢竟立了大功,又以巡撫之高位開缺,且年富力強,今後必有再起之時。翰林出身的大哥有責任幫助兄弟在學識文章方面提高一步。這半年來,曾國藩從前代著名奏疏中選了匡衡、賈誼、劉嚮、諸葛亮、陸贄、蘇軾、朱熹、王守仁等人的十七篇,摹仿經筵官給皇上講經的形式,對每篇疏從內容到行文分段予以詳細批解,最後又給一個總評,並針對此篇再闡述一段爲文之道。曾國藩自信,當今天下,上自帝師,下至鄉塾,能對歷代名奏疏分析得如此深刻精細的人不多。他從心裏樂于做這件事。他要以此作爲酬謝九弟的禮物。

從咸豐三年在長沙辦團練算起,到現在整整十四年過去了。十四年的戰火生涯使他深深地懂得,在戰事上自己實際上是不行的,不要說沙場上的揮戈馳馬、身先士卒,他一個文弱書生根本望塵莫及。這一點,當然不能苛求于帶兵的統帥,但如果具備了,如像岳飛、戚繼光那樣,就能在士卒中更有威信,這且不說了。統帥最應具備的熟讀兵書、洞悉全局、知己知彼、多謀善斷、上知天文、下識地理、讅時度勢、出奇制勝等等才能,歷次的失敗已反復證明自己或不具備,或尚欠缺。過去在翰林院,常覺得自己可以做諸葛亮、李泌一類的人物,現在看來,那真是文人的孟浪。正好比李太白一樣。詩文中的豪言壯語橫掃一切,古今英傑都不在他的眼裏,其實並沒有處理世事的能力,以至于捲入永王造反的漩渦,險些丢了性命。曾國藩常常想,倘若自己有諸葛亮、李泌、裴度、王守仁那樣的統帥之才,金陵早就攻下了,長毛也早就平定了,用不著等到同治三年。要說自己在這方面還有點長處的話,那就是尚有自知之明,注意網羅將才,並放手讓他們去干。前期靠的是塔齊布、羅澤南、李續賓、胡林翼,後期靠的是彭玉麟、楊岳斌、鮑超、左宗棠、李鴻章、曾國荃,尤其功勞鉅大的就是自己的這個胞弟老九!他真感謝父母送給他這樣一個爭氣的好兄弟!正因爲老九的不可磨滅的功勳,使得他這個統帥在世人面前維持住了應有的體面。出于感激,在汪海洋等殘部消滅後,朝廷要曾國藩再報一個兒子的履歷給予蔭封時,他沒有報紀鴻,卻報了曾國荃的長子紀瑞。也是出于感激,他要輔導弟弟讀書作文。這半年來,不管事情如何多,精力如何不濟,曾國藩對此絲毫不怠。

他原想先批奏疏,再批古文,再批詩詞,他甚至還想爲九弟批幾部小說。當時帶兵的將領大多喜懽讀《三國演義》。曾國藩討厭這部書,他認爲書中講的打仗的事純粹是胡扯。他看重的是《紅樓夢》《水滸傳》和《閱微草堂筆記》。尤其是《紅樓夢》,把人情世態寫得那樣入木三分,常令他拍案叫絕。他知道曹霑是前江南織造曹順的兒子,還特地到江寧織造局去仔細地查看過署中的花園,尋覓大觀園的舊跡,並興致勃勃地嚮織造春年詢問曹家舊事和五次接駕的盛況。關于這三部書,曾國藩有不少感想,他也想與弟弟筆談。現在又要出征了,只得擱下。爲表示對這件事的重視,他要紀澤將已完成的奏疏批解部分,恭恭正正地用小楷謄抄好,命人送回荷葉塘。

曾國藩對兒子的學問文章都不太滿意,令他滿意的是兒子的書法。紀澤從小好寫字,他也便有意在這方面加以引導。十四歲離京時,紀澤已打下了扎實的基礎。後幾年雖不能當面一一指點,曾國藩也常在家信中耐心地嚮兒子傳授寫字的要訣,並時常要兒子寄字來由他批。兒子的字深得二王閫奧,端秀飄逸,時下大官員家裏的子弟,很少有幾個寫得出這樣好的字來。只是筆力不足,秀逸中缺乏剛勁之氣,正如他的爲人一樣,這大概秉于母親的天性。這點。曾國藩知道無法改變。因此,他不希望兒子今後當大官,尤其不能插手兵事,倘若能中進士點翰林,謀一個校書衡文的清閒之職,做父親的就感到滿足了。經過十天的日夜苦抄,紀澤把父親半年來的成果抄好了,又細心地裝訂成一冊。

“父親大人,兒子邊抄邊學,受益極大。兒子心想,這本稿子,不但對九叔極有用,而且對後世學者都很有啟迪,可以單獨成一本書。你老乾脆給他取個名字吧!”紀澤送上抄本時,鄭重嚮父親建議。

好哇!”曾國藩翻閱著兒子的抄本,見字字俊秀,頁頁清爽,很是高興。他望著兒子問,“取個什麽名字呢?”

“這要由父親定了,兒子豈敢妄議。”紀澤兄弟一嚮對父親敬之如神,畏之如虎,剛纔的建議能被父親欣然採納,已使他大喜過望了,哪裏還敢得隴望蜀。

“好,你回書房去,我想想看。”

曾國藩背手在屋子裏踱了幾個來回,然後坐在案桌邊磨墨援筆,在抄本的扉頁上題下了幾行字:

《棠棣》爲燕兄弟之作,《小宛》爲兄弟相戒以免禍

之詩,而皆以脊令起興。蓋脊令之性最急,其用情最初。

故《棠棣》以喻急難之誼,而《小宛》以喻征邁努力之

忱。余久困兵間,溫甫沅甫兩弟之從軍,其初皆因急難

而來。沅甫堅忍果摯,遂成大功,餘用是獲免于戾。因

與沅弟常以暇逸相誡,期于夙興夜寐,無忝所生。爰取

兩詩脊令之旨,名其堂曰鳴原堂,名斯稿爲《鳴原堂論

文》。曾國藩記。

“大人,李中丞已來江寧,現住在妙香菴裏,他等候大人的接見。”孔巡捕推門進來報告。

“他這麽著急,就來接篆了?”曾國藩心裏頓時不舒服起來,他揮手對孔巡捕說,“知道了,你出去吧!”

以這種態度對待自己的得意門生、江蘇巡撫、一等肅毅伯李鴻章,使孔巡捕大出意外。他不敢再問,悄悄退了下來。剛出門,又被曾國藩喊回:“你到妙香菴去稟告李中丞,就說我今下午去拜訪他。”

轉瞬之間的突然變化,更使孔巡捕摸不著頭腦。他答應一聲,便飛馬奔出總督衙門。孔巡捕哪裏知道,就在這轉瞬之間,曾國藩的腦子裏想了很多很多。

二 砲聲爲北征大壯行色,卻

驚死了統帥唯一的小外孫

曾國藩不情願再上戰場,當然也就不情願交出兩江總督的關防。去年十月,朝廷命他帶兵赴皖鄂一帶協助僧格林沁平捻,當時也叫李鴻章署理江督。李鴻章興衝衝地從蘇州趕到江寧,恩師卻滿臉陰雲,絕口不提交印之事。李鴻章何等乖覺!見此情景,便也隻字不提此事,只是說來看看恩師,問問何時啟程。過幾天又一道上諭下來,安徽戰事有起色,曾國藩不必離江寧。李鴻章空喜一場,掃興回到蘇州。曾國藩從中看出李鴻章官癮太重,權欲太重,又聯繫到他殺降的往事和貪財好貨的傳聞,對這幾年來把他作爲自己的傳人有意栽培,覺得有些不妥。

曾國藩觀人用人,一嚮主張德才兼備,而更偏重于德。認爲德若水之源,才若水之波;德若木之根,才若木之枝。德而無才,則近于愚人;才而無德,則近于小人。二者不可兼時,與其無德而近于小人,毋寧無才而近于愚人。李鴻章不患無才,曾國藩甚至認爲他的臨機應變以及與洋人交往等方面的才干要強過自己,李鴻章所患正在德上。自己一貫的這個用人準則,恰恰在選定傳人替手這個最重要的關頭上失誤了,曾國藩爲此隱隱心痛。而這次,他居然又迫不及待地趕來接印,曾國藩真想不見他,讓他在城外冷落幾天後再說。然而這個想法剛一露頭,又立即改變了。

李鴻章已被扶植起來了,現在爵高位顯,手裏有五萬用洋槍洋砲武裝起來的強悍淮軍,正所謂“羽翮已就,橫絕四海”,今後繼承自己名位事業的,已非李鴻章莫屬了。德再差,只要不走到起兵謀反的地步,就不可能動搖現有的地位。曾國藩已不能開罪于自己的門生了,更何況這次是必定要離江寧交督篆的,而勦捻的主力還得要靠淮軍,怎麽能憑意氣辦事呢?不但不能冷落他,還要示之以破格之禮!

下午,曾國藩正準備更衣出署,孔巡捕來報:“李中丞來了!”

“請!”

一會兒,李鴻章大步走進了簽押房。幾個月不見,四十三歲的淮軍統領似乎更顯得神綵煥發了,對照自己日益衰瘦的身體,曾國藩更覺得昔日的門生,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嚮他壓來。他笑著打招呼:“少荃近來可好?”

“托恩師洪福,門生賤軀尚可。”李鴻章仍然是已往一樣的謙恭,他暗喜老師這次的態度與上次大不相同了,但他仍然不敢說出自己的真正來意。“這兩天在鎮江查看城防,想起多日不見恩師,放心不下,特來看望。”

“少荃,你來得正好。”李鴻章這幾句假話當然瞞不過曾國藩,但現在他不計較這些了。“明天就在這裏舉行交接督篆的儀式吧!”

“明天?恩師一切都準備好了?”李鴻章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

“準不準備好,都容不得我再呆在江寧了,催行的上諭昨天又來了一道。”曾國藩苦笑著,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態。

“僧王新殞,捻戰無主帥,聖慮焦灼,中外倚恩師爲砥柱。恩師受命誓師,天下人心方可安定。”李鴻章說,態度是誠懇的。

“少荃,我這根砥柱是建在你和你的淮軍之上,有你和淮軍作爲基礎,砥柱方可立于中流。”曾國藩目視李鴻章,右手已習慣地擡起來,在鬍鬚上來回梳理著。

“恩師言重了。”李鴻章誠惶誠恐地說,“當初恩師讓門生招募淮軍,就已預見了這一步。如今淮軍能夠供恩師驅馳,這不只是門生個人的榮幸,更是整個淮軍的榮幸。”李鴻章說到這裏,似乎動了真情,眼角有點紅了。

這幾句話使曾國藩感到欣慰。是的,自己當年的選擇是不錯的,李鴻章畢竟爭了氣,把淮軍訓練出來了。這就是他的大過人之處,眼下這個世界,要的正是這樣的人才。

“少荃,我跟你說句真心話,你千萬不要誤會。”曾國藩安詳地望著英俊豪邁的門生,平靜地說。

“不知恩師有何賜教?”李鴻章卻不安起來。心想:一定是有什麽把柄落到了老頭子的手裏,少不了有一頓嚴厲的訓斥。他作好準備,現在這個時候,不管老頭子說什麽,哪怕完全不是事實,也要全部接受過來,決不還嘴,決不分辯。

“少荃,我要趁這個機會嚮太后、皇上辭去兩江總督的職務,由你來正式擔任。”

曾國藩的眼光分明昏花多了,但在李鴻章的眼裏,這昏花的眼光背後依然埋藏著昔日的犀利、陰冷!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不明白老師的弦外之音,趕緊說:“恩師,門生奉聖命暫且護理督篆,兩江一切舉措,悉遵恩師舊章。待恩師凱旋,門生跪迎郊外,恭還督篆。若有自作主張之處,那時當聽任恩師杖責。”

李鴻章畢竟是聰明人,這番對話,雖沒道中窾要,卻也的確消除了曾國藩心中的某些顧慮。他微笑著說:“少荃,你領會錯了,我不是怕你在署理期間改變我的章程。我有哪些不妥當的地方,你盡可修改。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忝爲乃父同年,又曾和你一起探討過爲文之道,你能超過我,我豈不高興!”曾國藩端起茶杯,輕輕地呷了一口,鄭重地說,“此事我已考慮很久了。我近來精力越來越不濟,舌端蹇澀,見客不能久談,公事常有廢擱。右目一到夜晚,如同瞎了一般。左目視物,亦如霧裏看花。兩江重地,朝廷期望甚大,不能由我這樣的老朽屍位,江督一職遲早要讓賢。我帶兵前敵,糧草軍餉都出自兩江,且兩江乃淮軍的家鄉,讓別人來接這個位子,你說我如何能放得心?我環視天下督撫,衹有你纔是最爲合適的人選。”

李鴻章終于明白老師的意思了,他以堅決的口氣說:“恩師只管放心前去,切勿存後顧之憂。糧糈銀錢,門生自會源源不斷地提供,決不會使恩師再有當年客寄虛懸的局面出現。至于劉銘傳、潘鼎新、張樹珊、周盛波,門生已嚴厲訓誡過他們,要他們恭恭敬敬地服從恩師的調遣。若有不服之處,請恩師以軍紀國法處置,門生決不會有絲毫異議。老三、老四一嚮敬恩師如同父親一般,將代我監視淮軍。軍中情況,他們都會隨時嚮我稟報。淮軍就是湘軍,就是恩師的子弟,恩師盡可驅使。兩江重地,非恩師不可鎮壓。漫說恩師精力過人,就是真的纍了病了,憑恩師的威望,兩江亦可以坐而治之。前代有汲黯臥榻而治。汲黯算得什麽,他都可以做到這種地步,何況恩師!”

李鴻章真會說話,說得曾國藩舒心起來,顧慮也去掉了,上午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

“少荃,明天上午交印儀式如期舉行,後天一早我登舟北上!”

第二天,隆重的交接督篆的儀式過後,曾國藩又與江寧藩司以及其他高級官員將公事作了最後交代。下午,又與幕府人員作了長談。一直忙到深夜,纔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睡著了。不知什麽時候,他發覺自己劃著一隻木船在登山,弄得渾身大汗淋灕,船卻一步未動,急得雙腿亂蹬。

“夫子,你怎麽啦!”歐陽夫人嚇得忙挑燈照看,曾國藩這纔醒過來,全身衣褲已濕透了。看看鐘,還只是寅初。換過衣服後,曾國藩再也不能入睡了。再過兩個時辰就要坐船出征了,乘舟登山之夢,豈不是預示著此次北上征捻將會極爲不順?曾國藩想到這裏,心情又沉重起來。

劉松山、易開俊、張詩日等人統率的八千湘軍陸師,潘鼎新、張樹珊、周盛波統率的三萬淮軍都已先後開赴前線,約定六月上旬在徐州會合,等待曾國藩來後再作軍事佈置。鮑超新建的霆軍,則還要過幾個月纔能上戰場。曾國藩的老營由黃翼升親自統率三千長江水師護送,這三千水師今後就作爲親兵留在曾國藩身邊。對于湘軍,曾國藩最信得過的便是他親手創建的水師,而保留下來的水師現在又起大作用了。

一清早,李鴻章在督署舉行盛大的餞行宴會。李鴻章的性格與乃師大爲不同。他愛講排場,出手闊綽,喜懽熱熱鬧鬧、如火如荼。他永遠記得在安慶懷寧酒樓,恩師爲他東下上海所舉行的酒會,以及在那次酒會上所作的非同尋常的談話。今天,由他來作主人爲恩師北上餞行,李鴻章躊躇滿志,心裏充滿了自豪感。他要以加倍的隆重來報答恩師的大恩大德,也要以豪邁的姿態嚮衆人表示:從他今天正式坐定這把交椅後,這裏的一切都會更有聲有色。生性儉樸的曾國藩不習慣這種豪華的場面,何況他心底深處抑鬱不樂,他只動了幾筷子,喝了兩口酒後便離席了。

此時,下關碼頭已按李鴻章的佈置,擺開了異乎尋常的送行儀仗隊。這裏綵旗飄舞,鼓樂齊備,臨時扎起的牌坊一座接一座,手執刀槍、盔甲鮮明的衛隊一排挨一排。最爲起眼的是一字兒安放在江邊的百門西洋大砲,一律砲口指著江面。西起九洑洲,東至草鞋峽的江面上已不見一隻民船。裝飾一新的水師戰艦雄赳赳地等待出發,那隻特大號的“長江王船”的桅桿上,高高飄揚著碩大無朋的帥字旗,猩紅哈拉呢上那個星繡“曾”字,兩里外都可以看得清楚。

曾國藩帶著黃翼升、趙烈文、薛福成等文武僚屬,在李鴻章、彭玉麟等人陪同下來到碼頭邊。紀澤、紀鴻兄弟也來爲父親送行,羅兆升、紀琛夫婦帶著不到半歲的幼子也來了。他們遵父命回湖南原籍。今天是大大吉日,又有許多人送行,羅兆升覺得這時和岳父一道離江寧最是風光。他們夫婦受全家人所托,代表家人送父親大人到揚州,然後再轉船西上。

在一片熱鬧的鼓樂聲中,曾國藩嚮送行者頻頻揮手致意,然後踏過跳板,上了王船。就在水手緩緩起錨的時候,只見江邊指揮樓一面紅旗對空揮舞了一下,頃刻間,百門西洋大砲齊鳴,江面上騰起無數朵衝天浪花。那響聲,直欲震破碧空;那波浪,如同要翻卷長江。北上的官兵們爲此壯觀場面激動地鼓起掌來,曾國藩也爲門生的精心傑作而感動,卻不料王船艙中那個幼小的生命,被這震天撼地的響聲嚇得大哭大鬧起來。三姑娘紀琛急得從嬭媽手裏接過來,自己拍打著兒子,口裏喃喃地唸道:“好崽,不要怕,娘在這裏!”

砲聲接連不斷,越來越響,嬰兒越哭越厲害。羅兆升氣得直跺腳,心裏駡道:“該死的大砲,還不早點停下來!”

曾國藩在一旁也急了。他很喜懽這個小外孫。每天回到後院,他都要逗逗親親,而過去,他的衆多的兒女,一個也沒有得到父親這樣的慈愛。直到最近半年來他纔體會到:含飴弄孫,自有人生真樂趣!眼看著小外孫哭得氣絕而止,又轉而手腳抽搐,他心裏害怕了:“紀琛,你趕快抱孩子上岸去!”立時便有兩個親兵過來招扶。紀琛一家連同嬭媽匆匆出艙,上了跳板。曾國藩忽然想起了什麽,對著跳板大喊:“讓孩子全好後再回湖南,聽見了嗎?”

砲聲終于停住了,王船緩緩地嚮下游駛去。曾國藩坐在船艙裏,腦子裏亂哄哄的。“小兒驚風,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盼來一個可愛的小外孫,難道就這樣被禮砲聲送回去了嗎?北上督師的兩江總督,一如荷葉塘的普通田舍翁,爲小外孫的不幸焦慮萬分。他哪裏知道,此刻,他所鍾愛的,並對之寄與莫大期望的外孫子,已在母親的懷抱裏慢慢僵硬了。

三 國寶被陳國瑞搶去

曾國藩到達徐州後,各路將官早已在此恭候。他將出發前與彭玉麟、李鴻章等人仔細磋商,出發後在舟中又與黃翼升、趙烈文等人反復斟酌後所制定的勦捻計劃作了佈置。這個計劃,曾國藩稱之爲“文武結合”。

武的方面,他改變了僧倍林沁以動制動、節節尾追的被動局面,建立以靜爲主、動靜配合的戰術。他重點防守五鎮:江蘇徐州,由他本人親自坐鎮;山東濟寧,由劉銘傳駐防;安徽臨淮,由劉松山駐防;河南周家口、歸德兩鎮,分別由張樹聲、周盛波駐防。另有四支遊軍:潘鼎新、易開俊、張詩日統率的三支陸師,再加上李昭慶率領的一支馬隊,負責短距離追勦,救援急難之處。曾國藩又令山東巡撫閻敬銘、河南巡撫吳昌壽、安徽巡撫喬松年、江蘇巡撫李鴻章各以本省綠營防守兗州、沂州、曹州、陳州、廬州、鳳陽、潁州、泗州、淮安、海州等地。這些地區素來是捻軍活動頻繁的區域,在軍事上有很重要的地位。這個戰術,曾國藩以一句話概括,即變尾追之局爲攔頭之師,以有定之兵制無定之寇。

文的方面,主要在查修圩寨。曾國藩責令各省巡撫在捻軍經常出沒之地修築圩寨,設立圩長。遇捻軍來時,須將所有人丁、牲畜、糧草都集中到圩寨中,由民團把守,實行堅壁清野,使捻軍得不到一點給養。又制定查圩法,對圩寨進行徹底清查。把與捻軍關係深的人列入莠民冊,按冊稽捕捉拿正法。其他的列入良民冊。五家具保結于圩長,有事則五家連坐。圩長具保結于州縣,有事則圩長連坐。以此來切斷捻軍與百姓的聯繫。曾國藩派薛福成代他巡視各處,監督州縣執行。薛福成臨走之時,曾國藩嚮他交底:“你生在書香之家,長期受詩禮薰陶,我怕的是你姑息縱容,執法不嚴,不怕你專擅自主。當年胡文忠分送給九帥一副對聯: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把嚴慈之間的關係說得最是恰當。亂世當用重典,除暴纔能安良,此治國不易之法。我授與你生殺予奪之大權,你盡管放心去用。”

薛福成受此器重,氣血大漲。他帶著一批像他一樣的年輕書生,在捻軍的家鄉蒙縣、亳縣一帶,雷厲風行地清查圩寨,大開殺戒,有的一個寨一次就殺十多人。薛福成這一手的確厲害。蒙、亳一帶百姓人人自危,再也不敢與捻軍有聯繫了。從此,捻軍不能回家鄉,變成東奔西闖的流亡大軍。

文的方面收獲甚大,武的方面卻不如人意。幾個月來,湘淮軍與捻軍交戰四五十次,基本上無勝仗可言,而濟寧城外劉銘傳與陳國瑞的械鬭,又更使曾國藩氣憤不已。

陳國瑞是僧格林沁手下第一員大將,十五歲在家鄉湖北應城投太平軍,後又投降清軍,被總兵黃開榜看中,收爲義子,先後隷屬于袁甲三、吳棠部,後歸僧格林沁。陳國瑞身長不及中人,然勇悍冠綠營旗兵,打仗時常著紅盔紅甲,被人稱之爲紅孩兒。苗沛霖叛亂時,他率部圍勦,連戰連勝。苗沛霖退寨固守,陳國瑞扎營于外。營外砲子如雨,營中陳國瑞飲酒如常。忽然,一發砲子將他手中酒杯擊碎,士卒勸他避一避。他抓起一把椅子,端坐營房外,高聲大叫:“我是陳國瑞,有種的嚮我開砲吧!”寨裏連放數十砲都不中,嚇得不敢再打。從此,陳國瑞的名聲更大了。

僧格林沁死後,他以處州鎮總兵身分護理欽差大臣關防,駐扎濟寧。借格林沁雖敗,但他並不認爲自己不行,對于劉銘傳的進駐濟寧,懷著不滿情緒。而這個淮軍將領劉銘傳,也不是一個好惹的人。

劉銘傳生長在民風強悍的淮北平原,自小便養成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豪霸之氣。十八歲那年,附近一個土豪到他家裏敲榨勒索,他父親一時拿不出錢來,跪在土豪面前求情。土豪踢了他父親一腳,又臭駡了一頓,限他三天交齊。臨出門時,又狠狠地抽了幾鞭子。他父親和兩個兄長倚門哭泣。劉銘傳回家得知情況後,氣得大聲訓斥兩個哥哥是孬種:“豈有父受辱而子不報仇之理!”說罷跨馬外出尋找那個土豪。

在一條大街上,劉銘傳遇到了仇人。他指著騎在馬上的仇人痛駡。劉銘傳個頭不高,那人欺負他是一個未成年的大孩子,對他的責駡毫不在意,從腰間抽出一把刀來,對他說:“你也不要駡了,敢用這把刀來殺我,就算有種。”說完,對著身後十多個爪牙哈哈大笑。劉銘傳聽了,二話不說,拍馬嚮前,冷不防從那土豪手裏搶過刀,順勢一刀,將他砍下馬來,然後從從容容下馬割了首級,再上馬,揚起仇人的頭顱,高喊:“我已爲父親報了大仇,也不要這條命了,有本事的,上來跟我比試比試!”

劉銘傳的氣概把土豪的爪牙們全都鎮住了,誰也不敢上前,嚇得四處奔逃。那時淮北已大亂,強者聚衆糾徒,據寨爲王,大家見劉銘傳年紀輕輕,便有這樣的膽量和本領,便都來投奔他。就這樣,他很快拉起了一支人馬。李鶴章、李昭慶在家鄉辦團練,與劉銘傳往來密切。李鴻章回籍招募淮軍,第一個便看中了他。

劉銘傳一貫以老子天下第一自居,根本不把敗軍之將陳國瑞放在眼裏,完全以一派接管大員的身分,神氣十足地將五千銘軍駐扎在城外長溝集,傳話叫陳國瑞來見他。驕暴成性的陳國瑞怎會吃他這一套,不僅拒不相見,且存心要給劉銘傳來個下馬威。

陳國瑞早已垂涎于銘軍的洋槍。這天半夜,他趁著劉銘傳不在營房的機會,親自指揮五百個弟兄突入長溝集,殺死二十多個淮勇,搶走了三百多條新式洋槍。陳國瑞還溜進劉銘傳的臥房,取走了掛在墻上那支價值二百五十兩銀子的法國造特制長槍。又見案桌上擺著一個特大的古色古香的銅盤,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很稀奇,也把它扛在肩上,興衝衝地帶走了。

第二天一早,長溝集的銘軍怒火衝天,劉銘傳不僅爲死人丢槍而憤恨,更爲丢失古盤而痛心。這個古盤不是尋常之物,它是一件真正的國寶,劉銘傳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傳奇般地得到它。

那是同治三年四月,劉銘傳攻下蘇南重鎮常州,住進原太平軍護王府。這天後半夜,劉銘傳從西大街妓院遠香樓回來。嫖妓晚歸,畢竟不太體面,他不叫醒門房,繞著圍墻,選了個冷僻之處翻墻而進。跳下墻後,發現這裏是馬廄。幾匹高大駿馬正在吃夜草,一盞昏黃的馬燈懸掛在柱子上,馬伕不知到哪裏睡覺去了。他走過馬廄邊,突然聽見一個悅耳的金屬撞擊聲傳過來。他好奇地停住腳步,仔細一聽,又是一聲。這下他聽清楚了,是從馬廄裏傳出的。他徑直嚮馬廄走去。他慣常騎的黑旋風見主人進來,吃得更懽快了,頭一搖,又發出一個悅耳的聲音。劉銘傳看清楚了,這聲音正是黑旋風嘴上的鐵籠頭,撞擊槽子裏的金屬物品而發出的。槽子裏會有什麽東西呢?他伸手摸去,在草料中摸出一塊黑黑的鐵盤來。這鐵盤相當大:長約四尺,寬二尺多,高一尺多,成長方形狀。用手摸摸,盤底部還鑄著幾行字。他覺得有趣,便把它扛回房間。

次日,劉銘傳把鐵盤洗乾淨,盤底部露出幾行字。文字古奧,他認不出來。恰好潘鼎新來,劉銘傳請舉人出身的潘鼎新鑒別。潘鼎新將鐵盤左看看,右瞧瞧,又把盤底上的字細細琢磨了半天,突然拍著劉銘傳的肩膀叫道:“省三,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寶貝!”

劉銘傳嚇了一跳,笑著說:“琴軒大哥,你不是逗我吧!”

“誰逗你?”潘鼎新正色道,“你這個楞頭青,你是捧著個金菩薩,還把它當作黃泥巴人哩!”

“真的?”劉銘傳大樂起來,“琴軒大哥,這家夥寶在哪裏?”

“這個盤子,你若是問別人,哪怕他是博學通人,也不一定知道。今天算是你走運,碰上我了。”潘鼎新得意地說,“道光三十年,我在國史館承修大臣傳,偶爾看到道光十七年的大事記上載有這樣一件事:三月陝西寶鷄虢川司出土一件青銅古盤,盤底有銘文一百十一字,記敘虢季子白奉周王命征伐獫狁,大勝,在周廟受賞等事。此盤是迄今爲止出土的最大的西周青銅器皿,正擬送入大內珍藏,卻突然被人所盜,下落不明。”

“丢了?”劉銘傳聽得發呆,不覺惋惜地叫了一聲。

“你這個傻瓜!”潘鼎新笑道,“不丢,哪有你小子的運氣!”

“嘿嘿!”劉銘傳又傻笑起來。

“自那以後,這個虢盤便杳無音訊了,不想被你得到,你好大的福氣呀!是長毛陳坤書收藏的?”

劉銘傳胡亂點點頭,再補充一句:“琴軒大哥,你憑什麽斷定它就是那個古盤呢?”

“你這個不開竅的家夥!”潘鼎新將盤底翻過來,以手指敲打著那幾行劉銘傳不認識的鐘鼎文,說,“這上面不是說得一清二楚了嗎?”

劉銘傳算是全服了,暗暗地感謝蒼天賜寶。他當即捧出二百兩銀子來,笑嘻嘻地對潘鼎新說:“琴軒大哥,這點銀子權且作爲小弟的謝禮,你可千萬別將此事說出去了。”

劉銘傳對此盤愛不釋手,隨身擕帶。淮軍將官多不讀書,誰也不知道它的價值。劉銘傳當然不會說出,心裏盤算著:打完捻軍後,把它運回廬州老家珍藏起來,作爲傳家之寶留給子孫。誰知昨天半夜竟被該死的陳國瑞竊走了,他如何不憤怒!真恨不得將陳國瑞抓來抽筋剝皮。

劉銘傳點起二千淮軍,以復仇的瘋狂嚮濟寧城衝去。陳國瑞遭前次慘敗,元氣尚未恢復,搶來的三百多桿洋槍又不會用,如何能敵得過淮軍如雨點般的槍子?不到一個時辰,濟寧城裏四五十名綠營兵倒在血泊中,淮軍的三百多桿洋槍失而復得,陳國瑞也被生擒,但虢季子白盤卻不知到哪裏去了。

劉銘傳氣得狠狠地抽了陳國瑞兩個耳光,逼他交出盤子來。陳國瑞並不識這個寶,拿回去看看後,就叫人丢到雜屋裏去了。一嚮驕橫不法的陳國瑞被這兩個耳光打得七竅生煙,知道劉銘傳看得重,他就偏不說。劉銘傳駡道:“你這賊性不改的老長毛,不交出盤子,老子活活餓死你!”

陳國瑞被鎖在屋子裏,整整一天過去了,粒米滴水未進。這家夥素來食量甚大,照例一餐一壺燒酒,兩斤豬肉,一升白米飯。一天下來,餓得他頭昏眼花。第二天又是如此,他已餓得恨不得把木板啃碎吞下去了。到了第三天,陳國瑞實在不能忍受,便對看守的衛兵說,他願意交出那個盤子。劉銘傳聽後想:洋槍奪回了,被害的弟兄,綠營以加倍的人數賠償了,又打了陳國瑞兩耳光,餓了他兩天,仇已報了,淮軍沒有吃虧。當陳國瑞的親兵扛來虢盤時,劉銘傳便放了這個曾被僧格林沁倚爲左右手的處州鎮總兵。

陳國瑞從未受過這等奇恥大辱,回城後,心裏愈發不好過。可惜僧王已死,無人替他作主,據說督師的統帥曾國藩處事公正,陳國瑞帶了兩個親信,三匹快騎從濟寧趕到徐州,當面嚮曾國藩控告劉銘傳。

四 軟硬兼施制服了驕兵悍將

曾國藩身著玄色夾布長袍,頭戴無任何鑲嵌的黑色瓜皮軟布帽,端坐在太師椅上,冷靜威嚴地聽著陳國瑞的控訴,兩隻眼皮已經松弛的三角眼,一刻也未離開過陳國瑞那張兇惡而醜陋的四方臉。

陳國瑞唾沫四濺地談著事件的經過,把起因歸咎于劉銘傳的傲慢無禮和淮軍的耀武揚威,而他的部屬只是忍無可忍之下的自衛。陳國瑞從未讀過書,平日開口便是粗言髒語,今日在這位滿腹詩書的總督面前,竭力裝得斯文點,但依然時不時地蹦出兩句難聽的粗鄙話來。曾國藩一直不作聲,只是在這種時候,纔將兩道掃帚眉擰成一根粗繩,而陳國瑞立時便覺得頭上被狠狠地敲了一棍,忙縮住嘴,稍停片刻,方能繼續說下去。

陳國瑞在僧格林沁帳下多年,那個蒙古親王是個異常可怕的奴隷主。他暴虐、狂躁、喜怒無常,嗜殺成性。他從沒有安靜地聽部屬匯報的時候,聽了三五句話後,便離開坐椅,四處走動。贊賞的時候,他大笑,用粗魯的話誇獎,用腰刀戳一大塊肉遞過來,用大碗盛酒逼著匯報的人一口喝下去。惱怒的時候,他大駡,拍案甩碗,兇神惡煞地衝到對方面前,擰臉上的肉,扯頭上的辮子,狂怒時甚至用馬鞭抽打。部屬們與他談話,常常心驚膽顫,無論說得好壞,他的反應都使人難以接受。陳國瑞卻不怕他,哪怕他用馬鞭死勁地抽打時也不怕。陳國瑞掌握了僧格林沁的特點,有辦法使他很快轉怒爲喜。可是今天,陳國瑞第一次坐在這個手無縛鷄之力的總督面前,心裏卻有點發毛了。這種冷峻的陰森的氣氛,把他的心壓得沉沉地,他不知道這個始終紋絲不動、一言不發的曾大人,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發生在長溝集和濟寧城內劉、陳兩軍的兩次大械鬭,在陳國瑞來徐州之前,劉銘傳便已經搶先派人稟告曾國藩了。對這場內部械鬭的處置,曾國藩已有初步考慮。他在聽陳國瑞訴說的同時,便在將雙方的狀詞予以比較、對照、核實、鑒別,心裏已基本明朗了。

劉銘傳爲人倨傲,自恃淮軍有洋槍洋砲裝備,目中無人。這些事實,曾國藩是清楚的。但淮軍與他關係親密,又是這次勦捻的主力,且劉銘傳謀勇兼備,在淮軍將領中堪稱第一,何況又是陳國瑞先帶兵殺人搶槍,曾國藩不能過多指責劉銘傳。作爲由太平軍投誠過來的僧格林沁的部下,曾國藩對陳國瑞早抱有成見,又親眼見他人物鄙陋,舉止粗野,遂從心裏厭惡,接見時的陰冷表情,便是有意給他以壓力。曾國藩極想痛斥陳國瑞一頓,甚至將陳杖責一百棍,趕出徐州,但他沒有這樣做。陳國瑞畢竟是個不可多得的戰將,他手下的人馬亦能征慣戰。現在正是要他出死力的時候,豈能讓他太下不了臺!何況自己奉命節制直隷、山東、河南三省兵力,這三省的兵力不是綠營,就是旗兵,相對于湘軍淮軍來說,都不是自己的嫡系,心中已存戒備,倘若過分偏袒劉銘傳而指責陳國瑞,會讓他們產生兔死狐悲之感,不利于勦捻大局,若再由哪個心懷敵意的御史借此大作文章,那就更糟了。想來想去,曾國藩決定先對陳國瑞採取以安撫爲主的策略,不過他知道,對這種人的安撫,必定要在敲打之後纔能起作用。

“陳將軍!”待到陳國瑞說完後,曾國藩不冷不熱地叫了一聲,“貴軍跟銘軍械鬭之事,本部堂早已知道。劉銘傳那裏,我已嚴厲訓斥了,並命他立即撤出長溝集,到皖北去勦捻。”

陳國瑞正在暗自得意的時候,卻不料曾國藩的語氣變了:“不過,本部堂要對陳將軍說句直話,這次械鬭是你挑起的,你要負主要責任。”陳國瑞張口欲辯,曾國藩伸出右手來,威嚴地制止了。“本部堂早在駐節安慶時,就已聽到不少人說你劣跡甚多。這次督師北上,沿途處處留心查訪,大約毀你者十之七,譽你者十之三。”

“那些龜孫子都爛嘴爛舌地胡說些什麽?”陳國瑞氣了,一時忘了分寸,露出往日對待部下的態度來。

“陳將軍,與本部堂說話,你要放尊重些!”曾國藩輕蔑地盯了陳國瑞一眼,處州鎮總兵的氣焰立即矮了下去。

“你耐著性子聽我說完。”曾國藩左手梳理著長鬚,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輕輕地敲了兩下桌面。“毀你者,則說你忘恩負義。當初黃開榜將軍于你有收養之恩。袁帥欲拿你正法時,黃將軍夫婦極力營救,纔保下你一命。但你不以爲德,反以爲仇。”

陳國瑞背叛太平軍投靠清軍之初,被黃開榜所收養,改名黃國瑞。後來他脫離黃開榜,改換門庭,便恢復原姓,並根本否認曾作過義子一事。曾國藩一開口便抓住他這段舊事,弦外之音在指出他是個降人。這是陳國瑞發跡後竭力掩飾的瘡疤。他心裏很不好受,但又不能分辯,只得漲紅著臉聽著。

“毀你的人,還說你性好私鬭。”

“這是誣蔑!”陳國瑞終于找到了發作的突破口。

“誣蔑不誣蔑,你先不要大喊大叫,本部堂重的是事實。在壽州時,你與李世忠部下大打一場,殺死人家兩個記名提督,有這事嗎?”

陳國瑞不作聲。

“在正陽關,你捆綁李顯安,搶鹽五萬包。在汜水時,你與運米船隊口角爭吵,便調兩千人來,大打出手。若不是知縣叩頭苦求,那一天不知要死多少船商。這些事都有嗎?”

陳國瑞暗暗吃驚:這些陳芝麻爛穀子怎麽都給他撿到了?陳國瑞不敢否認,衹能無力地自我辯解:“搶鹽是爲了發餉,調軍隊原就是爲著嚇嚇那些不法船商的。”

“蘇北州縣嚮我訴苦者甚多,告你騷擾百姓,淩虐州縣,苛派錢物,蠻不講理。在泗州時,你當衆毆辱知州、藩司,同知張光第嚇得躲到床底,第二天告病回籍。在高郵,你又勒索水腳,率部鬧至內署搶掠,合署眷屬,跳墻逃避,知州叩頭請罪方纔罷休。”

“老子,”話剛一出口,陳國瑞見曾國藩三角眼中兇光畢露,立即改口,“卑職在前線打仗,弟兄們流血賣命,州縣出些軍裝號衣還不應該嗎?那些老滑頭,你不給他點厲害瞧瞧,他就裝聾賣傻不出!大人,你不要聽信他們的一面之詞。”陳國瑞見曾國藩放開正題不談,專揭他的短處,早已惱羞成怒,便顧不得禮儀叫嚷起來。

“陳將軍不得放肆!”曾國藩右手中指食指重重地敲了兩下桌面,威嚴地呵斥,“你打過幾天仗?有幾多戰功?敢在本部堂面前表功逞能?你不僅淩虐州縣,還藐視各路將帥,信口譏評,每每梗令,不聽調遣,稍不如意,則高呼‘老子要造反’。看來,你雖投誠多年,當年的劣性還未根除。”

陳國瑞頭上的瘡疤又被重重地揭了一下,心中自認晦氣,原想到徐州來告狀咬一口,卻不料招來如此之辱,還不如打馬回濟寧去算了。他正欲尋一個空檔起身告辭,曾國藩又換了一個口氣:“陳將軍,毀你者不少,譽你者也有。你驍勇絕倫。清江、白蓮池、蒙城之役,皆能以少勝多,臨陣決戰,多中機宜。又說你至情過人,聞人說古來忠臣孝子,傾聽不倦。還說你不好色,也不甚貪財。陳將軍,本部堂聽到這些稱譽之辭後,爲你高興。你的這些長處,正是名將之才。”

陳國瑞聽了這幾句話後,心中略覺舒服了一點:是非到底有公論。

“稱譽你的人,有漕督吳帥,有河南蘇藩司、寶應王編修、山陽丁封君。這些人都是不妄言的君子,你要記住他們對你的好處。詆毀你的人,也都是不妄言的君子,我就不說出他們的名字了,免得你記恨。陳將軍啦,”曾國藩起身離開太師椅,順手拖來一條方凳,靠著陳國瑞的身邊坐下,陳國瑞頓時覺得心頭一熱。

“陳將軍,本部堂知你有良將之質,十分愛你惜你。你今年衹有三十多歲,論年齡,你是本部堂的子姪輩,論職位,你是本部堂的下屬。本部堂今日以父輩之身分、上憲之地位,跟你說幾句貼心話,望陳將軍能體會本部堂之良苦用心,不爲習俗所壞,猛省過來,日後成爲一名人人愛重的良將。”

陳國瑞不知說什麽好,一時緊張,頭上沁出汗珠來。

“來人!”曾國藩對著內室喊。喊聲剛落,便出現一個身著戎裝的戈什哈。“給陳將軍拿一條熱毛巾來。”

“本部堂只告誡將軍三件事。”待陳國瑞擦好汗後,曾國藩輕言細語地娓娓而談,“一不擾民,二不私鬭,三不梗令。凡設官所以養民,用兵所以衛民。官吏不愛民,是民蠹也;兵將不愛民,是民賊也。既欲愛民,則不得不兼愛州縣,若苛派州縣,則州縣只得轉嫁于百姓。本部堂統兵多年,深知愛民之道,必先顧惜州縣。就一家比之。皇上譬如父母,帶兵大員譬如管事之子,百姓譬如幼孩,州縣譬如乳抱幼孩之僕媼。若日日鞭撻僕媼,何以保幼孩?何以慰父母?昔楊素百戰百勝,官至宰相,朱溫百戰百勝,位至天子,然二人皆慘殺軍士,殘害百姓,千古駡之如豬如犬。關帝、岳王,爭城奪地之功不多,然二人皆忠主愛民,千古敬之如天如神。願陳將軍學關帝、岳王,念念不忘百姓,必有鬼神祐助。此不擾民之說也。”

陳國瑞平日最崇敬關羽、岳飛,見曾國藩以此二人勉勵他,頗爲感動,說:“卑職並不想擾民害民,只是恨州縣滑頭。經大人如此指明,卑職懂得了。”

“懂得就好。陳將軍你請喝茶。”曾國藩指著陳國瑞面前的茶杯說。因爲當時官場有主人端起茶杯,便意味著驅趕客人的陋習,曾國藩不得不說明兩句,“本部堂近年來患口乾舌澀之病,不能久談,多說兩句話就得喝水,請莫見怪。”說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陳國瑞也喝了一口茶,說:“請大人教導。”

“至于私相爭鬭,乃匹夫之小忿,豈有大將而爲之者?本部堂久聞陳將軍有好私鬭之名。前次之事,劉銘傳固然有錯,亦由將軍平日好鬭之名召之。其初,實由貴部理曲,其後銘軍又太甚。若陳將軍再圖私鬭以泄忿,則禍在一身而患在大局。若陳將軍以立大功成大名來雪此恥,則弱在一時而強在千秋。昔韓信受胯下之辱,以後功成身貴,不但不報當初辱己者之仇,反召而授之以官。此豪傑之舉動也。郭汾陽之祖墳被人發掘,不但不追究挖墳者,反而引咎自責。此名臣之度量。陳將軍受捆餓之辱,比起下胯掘墳來差遠了,望能坦然置之,今後以大功大勳來使銘軍自愧。”

這些話,陳國瑞雖不能接受,但亦不好抗爭,何況韓信、郭子儀也是他頂佩服的人,便衹有不作聲。曾國藩今天說話太多,已感到很吃力了。他連飲兩口茶,略停一會,打起精神繼續說下去:“國家定制,以兵權付之封疆將帥,而提督概受其節制,相沿二百餘年了。封疆將帥雖未必皆賢,然文武皆敬而尊之,所以尊朝命也。陳將軍好譏評各路將帥,亦有傷大體。當此寇亂未平,全仗統兵大員心存敬畏。上則畏君,下則畏民,中則畏尊長,畏清議,如此則世亂而紀綱不亂。陳將軍今後務須恪恭聽命。凡添募勇丁,支應糧餉,均須稟命而行,不可擅自專主,漸漸養成名將之氣度,挽回昔日之惡名”。

說著說著,曾國藩已覺胸中氣提不上來了,背上滿是虛汗。他只得又停下來,喝一口水,盡快結束這次長談:“以上三條,望陳將軍細心體會,牢記于心,必能有益于將軍本人,亦有益于勦捻大局。大丈夫襟懷坦白,光明磊落,不護短,不飾非,改了就好。本部堂嚮以培育人才爲己任,玉成將軍爲一名將,亦本部堂一大功勞。望保天生謀勇兼優之本質,改後來傲虐自是之惡習,本部堂對將軍寄與厚望。回去之後,將所部撤離濟寧,前往清江浦,再聽本部堂將令。”

陳國瑞剛一出門,曾國藩便已疲乏得癱倒在太師椅上,渾身衣褲全都濕透了。

幾天後,劉銘傳奉命撤離長溝集。開拔的那天早上,他以五百長槍隊爲前導,有意繞道穿城而過。路過陳國瑞軍營時,邊走邊對天鳴射,嚇得城內鷄飛狗跑,行人避之唯恐不及,氣得陳軍官兵一個個破口大駡:“這些狗日的!”“神氣個咭皅!”

陳國瑞這些天來,想著曾國藩雖然態度嚴厲,但對自己還是有著愛護之心的。部屬中有人鼓動對銘軍回擊報仇,陳國瑞制止了。現在經銘軍這一撩撥,大家的怨氣又都發作了,陳國瑞也覺得有道理。銘軍出了氣,自己損失慘重,曾國藩骨子裏是偏袒淮軍的。他有意不執行曾國藩的軍令,賴在濟寧城內不走。一連兩道軍令,陳國瑞都置之不理,曾國藩火了。他想:這樣的敗軍之將都制服不了,其他綠營、旗兵還能指揮嗎?但若以械鬭之事從重處罰陳國瑞,別的綠旗將領會不服氣;若以不遵調令處罰,清江浦並非戰事緊迫,陳國瑞會找出借口賴帳,且即使處罰,亦不會太重,達不到抑制的目的。曾國藩思來想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大人,高樓寨一仗,陳國瑞與郭寶昌分統左右兩翼。僧王陣亡後,郭寶昌奉旨革職拿問,後翼翼長成寶等也降革有差,就連山東巡撫閻敬銘、藩司丁寶楨也都交部嚴議,唯獨陳國瑞不但未受處罰,還護理欽差大臣關防。陳國瑞敢于梗大人之令不行,也就是仗著這點。不如釜底抽薪,就從這裏參他一本,打下他的氣焰。”趙烈文見曾國藩左右爲難,給他出了一個主意。

“惠甫,你提醒得及時,就按剛纔所說的,請你代擬一個密折。”

半個月後,趙烈文代表曾國藩到濟寧城,對著陳國瑞宣讀上諭:“浙江處州鎮總兵陳國瑞,隨同親王僧格林沁帶兵勦捻,與郭寶昌分統兩翼。僧格林沁追賊陣亡,郭寶昌等救援不力,均經降旨分別懲處。朝廷因陳國瑞嚮來打仗尚屬奮勇,且彼時身受重傷,從寬暫免置議。兹據曾國藩查明,陳國瑞與郭寶昌均充翼長,不應同罪異罰。惟念其接仗受傷,尚可稍從末減。陳國瑞著撤去幫辦軍務,褫去黃馬褂,責令戴罪立功,以示薄懲而觀後效。”

陳國瑞跪在地上,氣得不能站起,他沒想到曾國藩竟然使出這樣一招來,弄得他有口難辯。他在心裏駡道:“好一個心腸歹毒的曾剃頭!”

“陳將軍,曾大人愛惜你是一個將才,只建議給你薄懲。他要我轉告你,立即率部前赴清江浦;倘若再梗令不行,新帳老帳一齊算,革去總兵之職,發配軍臺效力。”趙烈文聲色俱厲地訓道。

這一招立見效用。要是沒有總兵職務,他陳國瑞還有什麽可以神氣的?發配軍臺,連飯都吃不飽,哪裏有鷄鴨酒肉?那兩天被劉銘傳鎖在屋子裏,真把他餓怕了。這便是陳國瑞:在弱者面前如狼似虎,在強者面前如兔似鼠;打仗時能夠衝鋒陷陣,謀事時卻露出腹中茅草一堆。曾國藩這一套軟硬兼施,把他徹底制服了。他連連給趙烈文叩頭:“請趙師爺回去稟告曾大人,就說卑職立即遵命率部趕赴清江浦,今後切切實實按曾大人所提出的三條要求辦,戴罪立功。”

五 把捻戰勝負押在河防之策上

曾國藩調陳國瑞駐防清江浦,其目的在于建立運河防線,阻擊捻軍渡河。但捻軍這時並不急于過河嚮東,他們在豫魯蘇皖一帶廣闊的天地裏,與湘淮軍和這幾個省的防兵周旋。捻軍最擅長騎戰和平原曠野之戰,他們往來奔馳,飆狂如風,常常引得駐守在周家口、臨淮、歸德等地的張樹聲、周盛波、劉松山等部與他們接戰。交鋒不久,只見鑼號一響,戰旗一指,瞬時間便全軍跑了。潘鼎新等遊軍跟在屁股後面窮追,追過一兩天後,往往蹤影全無,弄得垂頭喪氣。李昭慶的馬隊因買不到口外好馬,始終建不起來。就這樣,曾國藩受命北上整整一年了,除消耗大量糧餉外,無一戰功可言。朝野開始有閒言了。先是金陵克復首次保舉後的六個保舉單均遭部駁斥,這在過去是沒有過的事。繼則豫魯地方官吏、鄉紳牢騷不滿多起來,糧草供應敷衍馬虎。再是廷寄責備、御史參劾。曾國藩既感委屈,亦無良方扭轉局面,心中焦躁不已。

這時,朝廷任命正在荷葉塘養病的曾國荃爲湖北巡撫。上諭到達曾國藩手裏,給憤懣多時的他略添一分欣喜。半年前,曾國荃被授山西巡撫。那時捻戰進展不順利,曾國藩心情抑鬱,已萌退志。他幻想兄弟優遊林泉、暢憶往事的日子早點來到,遂阻止老九出山。曾國荃自己也不想到貧瘠苦寒的山西去,于是借口病體未愈推辭了。這次任鄂撫,正好從南面爲捻戰助力,曾國藩求之不得,去信給老九傳達上諭,並要他立即募勇赴任。曾國荃也不再猶豫,召集舊部彭毓橘、伍維壽、熊登武、郭松林等人新募湘勇六千人,浩浩蕩蕩開赴武昌。當年官文拒不派兵救援李續賓、曾國華的舊恨,曾國荃一直記在心。他循例冷冷淡淡地見了一次官文後,便不再理睬。他擅自作主,全部淘汰湖北綠營,日夜訓練新湘軍,並將鄂省總糧臺改爲軍需總局,將鹽釐各項歸釐金局核收。官文心中不快,他知道這位九爺的脾氣,暫且隱忍不發。

將湘淮軍拖得精疲力竭的捻軍,分別由張宗禹和賴文光統率,先後進入河南,聚于許州、禹州一帶稍事休息。劉銘傳見有機可乘,急馳徐州,面見曾國藩。

“中堂,眼下捻匪撤離魯皖,麇集豫中,正是該匪自取滅亡之時。”劉銘傳雖是無賴出身,卻長得白淨挺拔,頗有儒將風度。北上督軍前夕,曾國藩在江寧召見他,仔仔細細地將他端詳了一番,然後對他說:“省三,我看你五嶽豐盈,三停匀稱,威嚴近于自然,肅殺藏于寧靜,今後事業,斷非淮軍其他將領可比。只是你文采尚不足。望軍務暇時,多瀏覽前朝典籍,以備日後之用。”劉銘傳知曾國藩最長于相術,遂牢記這番話,有空則讀詩書,鑽研兵法,這一年來大有長進。見捻軍西去,他有了一個新想法。

“省三,此話怎講?”曾國藩以欣賞的口氣鼓勵他說下去。

“捻軍長在騎馬,魯西豫東曠野平坦,正是施展其長之處,豫西山嶺重曡,豫南、鄂北則水田相連,都不利騎兵。我軍如果能將他們鎖住在這一帶,捻軍失其所長,則將爲我所擒了。”

“你這個想法很好!”曾國藩右手梳理著鬍鬚,左手輕輕地拍打著桌面。

“至于如何鎖住,中堂已開了頭在先。”劉銘傳以深思熟慮的神態繼續說,“派陳國瑞守清江浦,即在運河邊布下了一根鐵鏈。現在,卑職想把這根鐵鏈嚮南挪動。”

“省三,你隨我到書房來。”曾國藩打斷劉銘傳的話,將他帶到大書房。

一腳邁進門,就看到正面墻壁上掛了一幅罕見的大地圖。當年在建昌軍營,李鴻章以安徽八府五州地圖作爲拜謁恩師的見面禮,極受曾國藩重視。後來,那幅地圖果然在曾國荃手裏,爲攻下安慶立了大功。進了江寧城後,曾國藩命江蘇、江西兩省各州府,仿照安徽地圖的形式,詳細測繪,對原圖作了很大的補充糾誤。駐節徐州後,他又叫豫、魯、直隷三省也照樣繪制,然後由擅長輿地的汪士鐸將這三省與蘇、皖兩省的地圖拼起來,畫了一張特大的地圖。劉銘傳見到這張圖驚羨不已,他迅速走到圖邊看起來。

“省三,你用它指著地圖說。”曾國藩隨手遞給劉銘傳一根三尺來長的細竹桿。劉銘傳立即興致大增,挺直身子側立在地圖邊,右手拿著細竹條,在圖紙上面上上下下移動,儼然奔馳著他的千軍萬馬。

“卑職的意思是,以中堂鎖運河的辦法鎖住捻匪。西面以沙河、賈魯河爲防線,北起河南中牟,南至安徽潁州府;南面以淮河爲防線;北面以朱仙鎮至開封府和黃河南岸爲防線。挖深河床,搆築長墻和堡壘,沿這三條防線派重兵駐扎。然後出遊軍追勦,將捻匪逼到豫西鄂北,在那裏一鼓聚殲。”劉銘傳手中的細竹桿指到豫鄂交界處。

曾國藩聽著聽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去了。

“不過,防線太長,兵力不足,實行這個方略也大大不易。”劉銘傳已窺視到曾國藩臉上的變化,自己先點出其中的最大難處。

“省三,你暫且到驛館去住兩天,容我好好想想。”

劉銘傳走後,曾國藩坐在椅子上,對著地圖沉思起來。他將一年多來與捻軍作戰的大小方略認真地反省了一遍:僧格林沁尾追不捨,疲憊交加,最後兵敗人死。自己北上以來,改爲以靜制動的辦法,只是守住了一些重要城鎮,保護了京畿安全,但捻軍的有生力量並未遭到挫折。劉銘傳建議以線取代點,採用長圍之策來封鎖,將捻軍逼死在豫西鄂北一帶。用心很好,但這樣長的防線,哪來這麽多的兵呢?曾國藩站起,走到地圖邊,用尺從中牟量到潁州府,又從亳州量到鳳陽府,光西南兩道防線就長達千餘里,且不少地帶河道淤塞,需要開挖。這個工程量又有多大!民工倒可招募,糧餉從哪裏出?千里防線,決不可能一律牢固,倘若有一處失守,便會全盤落空。成功了,有可能徹底平息捻亂;不成功,則會招致各方非議,有可能使英名毀于一旦。

日頭西墜了,月亮升起了,油燈熬乾了,天色放明了。從白天到傍晚,從深夜到黎明,曾國藩像一段枯木似地兀坐在大書房裏,反反復復地思考著河防之策。

第二天下午,他又召集徐州老營的文武僚屬磋商。有贊成的,有反對的,有拿不定主意的,意見紛紜,莫衷一是。吃晚飯時,趙烈文對曾國藩說:“聽說陳國瑞現在新安鎮巡查防守工事,離徐州衹有百把裏,我嚮大人告個假,連夜到那裏去一下,明下午趕回來。”

“你如此急著見陳國瑞有什麽事?”曾國藩放下手中的筷子問。

“明天我再告訴大人。”趙烈文詭笑著說。

“好哇,惠甫,你有什麽事還瞞著我!”曾國藩說,臉上帶著笑容。趙烈文知道這是同意了。

“我還能瞞得大人多久,明天下午回來一定詳細稟報。”

翌日黃昏,趙烈文人和馬汗水涔涔地趕回徐州軍營。稍事休息後,他走進了曾國藩的書房。

“惠甫,你這一天到宿遷干了好大事?”曾國藩又正對著地圖發呆,見趙烈文進來,心中一喜。他已預料到趙烈文匆匆去來,一定與河防大事有關,但爲何要去見陳國瑞呢?難道這個魯莽武夫的腹中還藏有妙計嗎?

曾國藩親自給趙烈文倒了一杯用夏枯草熬的涼茶。他用的是荷葉塘農民的土辦法,連葉帶根全草一起熬,雖苦,但清肝火、散鬱結。年年夏天,曾國藩都喝這種茶,每天晚飯後,他在散步時自己採回來。廚房裏特爲他備好的冰糖蓮子羹他不喝,他就喜懽這種從小喝慣的苦涼茶,說是又節省又有作用。有一次他還在晚餐桌上對著全體幕僚,大談夏枯草涼茶的好處,語重心長地告誡他們:樹立勤儉樸厚的風氣,要靠爲政者從自己做起,且要從小事做起,小事易爲難堅持,堅持下去就能起到大作用。從此,兩江總督衙門的廚房,夏天再不做冰糖蓮子羹,人人都喝夏枯草涼茶,遠方來客亦不例外。

“我到宿遷去見陳國瑞,是去跟他核實兩樁事。”趙烈文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涼茶後,嚮曾國藩詳細匯報,“我先前隱隱約約聽說,僧王咸豐三年在天津附近破長毛北征軍時,就是用長圍法取得成功的。又聽說僧王臨死時對身邊人說,悔不該,未將長圍法堅持下去。我爲這兩樁事特爲去詢問陳國瑞。”

“哦,有這樣的事?”曾國藩端著茶杯,出神地望著趙烈文。

兩江總督幕府的衆多幕僚,個個都不是流俗之輩。曾國藩以古人折節問教、禮賢下士的氣度對他們優容相持。在長時期的相處中,曾國藩看出趙烈文是這羣幕僚中的翹楚,在德、才、學、識、度等方面都要勝人一籌,故而十分器重,一有機會就保舉他,但又不讓他去上任就職,始終留在身邊,以備咨問。

“據陳國瑞說,這兩樁事的確都有。咸豐三年冬天,天津縣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童生闖進僧王營房,自薦奇計。僧王打仗,從來都是獨斷專行,不聽旁人的話,那天不知怎的,破例接待了老童生。老童生說:‘今之計,宜用遠圍長困法。王所恃者馬隊,而長毛亦善走,擊東則走西,擊南則走北,難以獲勝。不如改用遠圍,在百里地外堅築土墻,四麵包圍。墻築成功後,長毛則被圍在其中。爲什麽要這麽遠呢?因爲遠則不易察覺,近則易爲長毛所知。長毛有十多萬人,每月需糧五六萬石,沒有多久,圈中的糧食就會吃盡。我軍只須嚴兵分守,不必與之戰,不出數月,糧盡援絕,內亂自起,再乘機一鼓聚殲。’當時僧王部下不少人譏笑這個老童生的主意迂拙,說一輩子連個秀才也考不中的人,還能有什麽好主意!僧王卻偏偏在那老童生的肩上猛拍一巴掌,說:‘就用你這個計策,先給你十兩銀子,成功後再到我這裏領重賞!’後來果然成功了。僧王足足賞了老童生三百兩銀子。這件事,陳國瑞雖未親眼見過,但僧王部屬們都這樣說,可能不是假的。至于僧王臨死時說的那句話,則爲陳國瑞親耳所聞。”

“惠甫,證實了這兩樁事後,你是不是就贊成省三提出的防沙河、賈魯河的方略呢?”曾國藩讅視著趙烈文。

“是的。”趙烈文堅定地說,“我原本就贊成劉軍門這個主意,這次從宿遷回來後,我更堅定了這個看法。跟蹤追擊不成,重點防衛也不成,我們當思改弦更轍。當年孫傳庭就是用圍堵的辦法對付流寇的,僧王又有成功的戰例在先,大人不必再猶豫。九帥復出,新湘軍已練成,形勢更爲有利。大人的湘淮軍以及豫軍皖軍負責守沙河、賈魯河、淮河、黃河防線,九帥的新湘軍從鄂北出兵進勦,合圍之勢一成,就是捻軍的滅亡之日。”

當趙烈文把最後一口夏枯草茶喝完時,曾國藩也最終打定了主意。兵力不足,啟用河南、安徽兩省的綠營,盡管他們不中用,也要嚴厲責成他們守住。

這是一個重大的戰略部署,曾國藩經過反復周密的思考,又有前明將領孫傳庭和當今僧格林沁的勝例在先,他堅信這個方案是正確的。但它畢竟牽涉面太大,動用的力量太多,且在短期內不易見效果。爲昭鄭重,他將河南、安徽兩省巡撫及湘淮軍的帶兵大員召到徐州,面授機宜。

河南巡撫李鶴年、安徽巡撫喬松年和湘軍大將劉松山、張詩日以及最近奉調駐扎濟寧城的鮑超,還有淮軍大將劉銘傳、潘鼎新、張樹珊、周盛波,再加上陳國瑞,一齊端坐在勦捻欽差大臣的白虎節堂(一年前,它是徐州知府衙門大堂),恭聽新的軍事部署。曾國藩將一年來的勦捻之戰作了回顧,歸納爲“進展緩慢,戰績不佳”八個字。他沒有把責任推給帶兵的統領,坦率地承認自己指揮欠方,有負重任。在此基礎上,將河防之策托出來,並將此計劃的可行之處作了具體闡述。他不再徵求大家的意見,拿起細竹條,指著墻壁上懸掛的地圖,以乾脆利落的語言佈置分段防守任務。

“劉軍門!”

劉銘傳應聲站起。

“河防之策始創于貴軍門,捻匪滅後,當記首功。現在本部堂命貴軍門率所部前往河南,防守中牟至尉氏一段賈魯河。只準成功,不許失敗。”

“遵令!”劉銘傳接受任務後坐下。

“潘軍門!”

潘鼎新立即肅立。

“貴軍門率鼎軍接著劉軍門之後,防守賈魯河尉氏至扶溝一段。此段淤沙較多,開挖工程量大。貴軍門務須督部疏浚淤塞,嚴加守衛,不得放走捻匪一騎一兵。”

潘鼎新痛快地接受軍令。

接著,曾國藩命劉松山率部守扶溝至周家口一段的賈魯河,張詩日部防守自周家口至槐店一段的沙河,槐店以下責成安徽皖軍防守,朱仙鎮至開封一段,則由河南豫軍防守。淮河水面由黃翼升水師負責。開封至考城一段由張樹珊、周盛波防衛。陳國瑞仍駐守清江浦運河。鮑超霆軍隨曾國藩左右以護老營。各路人馬調遣完畢,劉銘傳發言:“今日中堂調兵遣將,防守沙河、賈魯河,將捻匪困死在豫西一帶,用心深遠,但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奏效的,恐怕衆人不一定都能理解。卑職就聽說官中堂講這是守株待兔,最迂最苯的辦法。今後怕的是浮議四起,軍心動搖,日久鬆懈。”

劉銘傳的意思分明是叫曾國藩再堅定大家的信心。曾國藩笑著說:“防守沙河、賈魯河之策,從前無有以此議相告者,劉軍門創建之,本部堂主持之。凡發一謀舉一事,必有風波磨折,必有浮議搖撼。從前水師之事,創議于江忠烈公,安慶之圍,創議于胡文忠公。其後本部堂率水師,一敗于靖港,再敗于湖口,將弁皆不願留水師而要上岸,靠的是堅忍維持,纔有後日之振。安慶未合圍之際,祁門危急,湖北糜爛,羣議皆謂撤安慶之圍援救武昌,也是靠堅忍力爭而後有濟。至于金陵百里之城,孤軍合圍,羣議皆恐蹈和、張覆轍,本部堂不以爲然。厥後堅忍支撐,竟以地道成功。辦捻之法,既然尾追、守城都不得力,現在唯一可行的便是河防。諸位只要有本部堂剛纔所說的堅忍之志,必可收得成效。”

安徽巡撫喬松年不贊成這個辦法。他認爲防守是被動的,乃下策,上策是追擊殲滅,追擊的關鍵在訓練好馬隊。應嚴責李昭慶瀆職之罪,用重金到口外購得好馬,訓練出好騎兵,有五千強勁的騎兵,再配備目前的陸師兵力,一定可制捻軍于死地。他不明白曾國藩爲何要出此勞而無功的下策,莫非年邁力衰,失去了往日強打硬拼的鬭志?他本欲從根本上否定這個蠢主意,但終究沒有開口。朝廷將勦捻之事責之于曾國藩,辦不成自然由他負責,與己何干?再說皖軍防守的這段,河寬水急,天塹一道,只要稍稍留心,捻軍便插翅難逃,何苦去頂撞老頭子?何況他帶兵多年,老于謀算,此策說不定也有可能成功。喬松年以慤誠的態度說:“中堂所說的堅忍二字,確是我輩爲官打仗的要訣,不獨河防一事須如此。卑職當以此二字訓誡皖軍,定要將槐店到潁州府這段防線,把守得如同鐵桶一般。”

曾國藩滿意地點了點頭。

“中堂,防河拒捻誠爲良策,不過,豫軍所防的這段並非河流,全是沙土。沙土挖濠,隨挖隨塌,不能成形。眼下天氣熱,又不能以凍土築墻。從朱仙鎮到開封雖只七十里,但卑職實無把握守住。”說話的是滿頭白髮的衰朽老者、河南巡撫李鶴年。他從湖北巡撫任上接替原巡撫吳昌壽還不到半年。李鶴年心力衰竭,不想多任事,深知由于吳昌壽的軟弱無能,使得豫軍跋扈不能控制,因此顧慮很多。這幾天傷風,說不了幾句話就咳嗽起來。咳了幾聲後,他撫住胸口說,“中堂先前有令,捻匪在哪省,哪省應負勦滅之主任。目前,捻匪麇集河南,豫軍理應主動出擊,現在以大量人馬防守朱仙鎮至開封府,任賊匪在境內囂張,今後若言路責備卑職株守一隅,不顧全局,卑職亦難當此責。”

去年,御史劉毓楠參劾河南巡撫吳昌壽縱容豫軍騷擾百姓,吏治昏庸,朝廷命曾國藩查訪。曾國藩派員暗查,證明情況屬實,朝廷革了吳昌壽的職,將李鶴年從武昌調了過來。誰知李鶴年比吳昌壽好不了許多,且豫軍欺侮他年老不知兵,更不聽約束。曾國藩在心裏嘆息:偌大的中國,要找幾個真正能勝任的督撫都不容易,人才缺乏到了何等嚴重的地步!他本想用較爲嚴厲的口氣敦促李鶴年,但轉念一想:這樣氣衰膽小的人,你再兇他,他不更虛怯了?再說,咸豐七年自己在荷葉塘守父喪,就出山之事與朝廷討價還價時,時任都察院給事中的李鶴年上奏,請朝廷即命奪情出山,仍赴江西及時圖報。在困難的時候,李鶴年給予了他重要的支持。

因爲有這層關係在內,曾國藩的話完全是另一種語氣:“李中丞,開封府附近的地理,本部堂都細細查勘過,誠如貴部院所說的,沙土復蓋,挖濠築墻都有困難,但也得委屈弟兄們了。至于其他,中丞可不必多慮。今後無論何等風波,何等浮議,本部堂當一力承擔,不與建此議的劉軍門相干。即使有人指責豫軍應該出擊,不應株守,本部堂也一力承擔,不與貴部院相干。這是本部堂一貫的作風。”

見大家都不再作聲,曾國藩以其慣常的沉毅堅定的語氣,給全體執行河防重任的文武大員們鼓勁:“諸位不要以爲河防汛地太長,且其中又有極難守之處,便先存畏難情緒。其實,河防之策正是去年本部堂所制定的,以靜制動的勦捻根本大策的一種形式上的變化。以靜制動,從本質來說,是纍于賊而逸于我,是打仗中取巧的一途。”

湘淮軍將領中有人在偷偷地笑了。

“諸位不要訕笑,本部堂最惡取巧,亦不是存心讓各位取巧,此爲據勦捻形勢而制定的大計,衹有走這條路纔是制勝之途。本部堂可以告訴各位,曾國荃統率的新湘軍,不久就會出鄂省進入河南,從西、南兩面逼使捻匪東竄。那時,各位只須張網捕獲就是了。張宗禹、賴文光、牛宏、任柱四大匪首,隨便捉到哪一個,都可以與當年捉陳玉成、石達開、李秀成、洪天貴福的功勞相等!”

這句話對在座的文武大員們鼓舞很大,除苗沛霖後來又叛變被誅外,其他幾個抓住石、李、洪的人都封了五等爵位。席寶田原是湘軍中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就是因爲抓到了洪天貴福而封男爵,令天下帶兵的將領們垂涎。封爵的機遇再次普降,他們如何不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六 叩謁嘉祥宗聖祖廟

河防戰略部署後,曾國藩將欽差大臣行營由徐州遷到濟寧。在赴濟寧途中,他查看了利國驛煤礦、運河、微山湖。在鄒縣,拜謁亞聖孟子廟,接見孟氏宗子孟廣鈞。在曲阜,拜謁至聖先師廟,會見衍聖公孔祥珂。

孔祥珂陪同曾國藩參觀了金絲堂所藏各種古樂器,又把他領進了金絲堂旁一座建築堅固的房子裏,這裏珍藏著孔府的重寶。那是乾隆皇帝當年親來曲阜祭孔時,賜給孔府的十件周朝青銅器:木鼎、亞尊、犧尊、伯彞、冊卣、蟠夔敦、寶簠、夔鳳豆、饕餮甗、四足鬲。這些東西,曾國藩過去當京官時,也衹有在大祭儀式上纔能遠遠地窺視,今天能在自己的手裏撫摸,作爲一個對古禮十分尊敬的前禮部侍郎,曾國藩心中甚爲懽欣。他愉快地應衍聖公所請,提筆贈聯:“學紹二南,羣倫宗主;道傳一貫,纍世通家。”

爲報答欽差大臣的厚意,孔祥珂又將孔府寶藏的畫聖吳道子所畫的至聖像、趙子昂所畫的至聖像,還有一冊前明君臣畫像集,集中繪有太祖、成祖、世宗、憲宗、徐達、常遇春、湯和、劉基、宋濂、方孝孺、楊士奇、于謙、王守仁、李東陽等人像,另有大軸元世祖、明太祖像二幅,以及元、明兩朝衍聖公及孔氏達官所遺留之冠帶衣履,拿出來讓曾國藩看。這些東西全都保存得色綵如新。曾國藩大開了眼界。他還在曲阜城拜謁了復聖顏子廟。然後戀戀不捨地離開曲阜,住進了濟寧城。

曾國藩準備在濟寧州住兩三個月後,再到河南歸德府,估計那時河防工事也建得差不多了。以後再由歸德府到周家口,在那裏召開河防成功的祝捷大會,犒勞有功文武。

這天上午,曾國藩在行營裏忙著批閱文件。這幾天的文件很使他不快。朝廷寄來的明諭中有楊岳斌在陝甘平回無功,具疏自請治罪,另簡賢能的話。他爲楊岳斌的處境擔憂。劉松山來信,稟告捻軍近來在南陽大敗新湘軍郭松林部,豫軍有兩營也參與了這場戰爭,丢盔卸甲敗逃許州。偏偏總兵宋慶又來函,說豫軍近日在南陽獲勝,已嚮皇上請賞。曾國藩對照這兩封來函,心裏很不安,既爲九弟出師不利而焦慮,又爲宋慶冒功請賞而激憤。他本想在宋慶信上狠狠地批幾句退回去,又怕宋慶因此而生怨恨,誤了河防大事,落筆時語氣又變得和緩,批駁變成了詢問。

正在這時,親兵來報:“大人,門外有一貧苦讀書人模樣的,自稱是大人的本家,請求接見。”

他覺得奇怪,此地哪來的本家?難道是湘鄉有人長途跋涉來山東找?吩咐親兵:“你叫他在門房裏坐一坐,過會兒再來見我。”

親兵答應一聲出去了,曾國藩繼續批閱文件。批到一半時,他猛然想起:“是不是嘉祥縣裏來的人呢?若真是的話,那就怠慢了。”他忙停住筆,起身嚮門房走去。

剛走出幾步,只見一個人從門房裏走出,急急忙忙迎面嚮他走來。在離他還有十多步遠的地方便跪了下來,口裏唸道:“嘉祥縣宗聖宗子五經博士曾廣莆拜見中堂大人。”

果然是宗聖的後人,得罪,得罪!曾國藩心裏想著,迅速走前幾步,雙手扶起那人,說:“國藩早就想到嘉祥縣叩謁先祖宗聖廟,只因軍務太忙,一時不能抽身。今先生不責我不敬祖之罪,親來城裏相見,令國藩慚愧,請到書房敘話。”

曾廣莆擡起頭,曾國藩細看了一眼,只見此人五十多歲年紀,面容黃瘦,精神萎靡,全不像宗聖之後的樣子,頗令他失望。他拉起曾廣莆的手,一道走進書房。親兵獻茶,曾廣莆拘泥地接過,站著不動,不知坐在哪裏是好。曾國藩笑容可掬地指著對面一張雕花棗木靠背椅說:“請這裏坐。”待曾廣莆告謝,小心翼翼地坐下後,他又說,“廣莆先生,你到我這裏來,就是在自己的家裏,我們以家人相稱,千萬不要拘謹纔是。”

一聽這話,曾廣莆的心裏輕鬆了許多,恭敬地問:“大人尊諱不用派號,在下不知如何稱呼纔是。”

“國藩爲傳字輩,派名爲傳豫。”曾國藩微笑著說。

“叔祖在上,孫兒不知,罪該萬死!”曾廣莆說著,慌忙離開坐席,端端正正地站在曾國藩面前,整肅衣帽,然後行一跪三叩禮。

曾國藩端坐不動,任他跪拜。待曾廣莆拜畢,曾國藩依舊笑著說:“論輩分,我是你的祖父輩,你要講究家法,行跪拜大禮,我也受了。論年紀,你我差不多,用不著太客氣,請問你的表字?”

“叔祖雖然這般說,孫兒豈敢壞了家規。”曾廣莆誠惶誠恐地說,“回叔祖的話,孫兒賤字伯仕。”

“伯仕,你是廣字輩,從宗聖傳到你這一代,應是七十二代了。”

“是的,是的。”曾廣莆連連點頭。

“在嘉祥,現在見到哪一代了?”

“孫子昨天從嘉祥啟程,駝八爺紀霖說,他的孫媳婦生了個兒子,要我求大人給他取個名。紀、廣、昭、憲,”曾廣莆扳著指頭數,“現在到了憲字輩。駝八爺好福氣,剛好碰上叔祖駐節濟寧州,請叔祖開恩,賜個名字給他吧!”

“好哇!”曾國藩高興地說,“我們奉命北上勦捻,圖的是天下得安寧,這孩子的名字就叫憲寧吧!”

“孫子代駝八爺謝謝叔祖。過幾年,孫子還要親自訓誡憲寧,告訴他,這名字是他的老祖宗宮保大人給他取的,要他好生唸書,日後光宗耀祖,莫負宮保大人的期待。”

“你說得好。”曾國藩心裏很高興,“鄒縣孟氏宗子也是廣字派,曲阜孔氏的衍聖公已到祥字派了,不知顏氏宗子到了哪個字派?”

“顏氏宗子是紀字派,宗子名叫顏紀清。”曾廣莆答。

曾國藩笑著說:“還是孔老夫子的後人發達得快呀!”

“是的。”曾廣莆說,“孫子有一事不明白,今天特爲來濟寧州面問大人,求大人賜教。”

“什麽事,你說吧!”

“我曾氏族譜已有三代沒有修了。大家都說,如今我們曾家出了一位頂天立地的偉人,不僅是宗聖之後無第二人可比,就是由宗聖上朔到軒轅黃帝那六十六代中,也衹有黃帝、顓頊、大禹等幾位先祖可以比得。這樣一位使我曾家列祖列宗大增光輝的功臣未上族譜,怎麽行?嘉祥曾氏家族幾個頭面人物會議,要重修一次族譜。衆人說,過去的族譜只載明宗聖之後第十五代曾據生于西漢末造,封關內侯,王莽篡位時因恥事新莽,于庚午年十一月十一日挈家遷廬陵之吉陽鄉,曾氏一族自此南遷。叔祖這一支一定是這次南遷的,但南遷後的派系就不清楚了。孫子這次來,就想問問這個事。”

“哦,你問的這個事,我可以答復你。”曾廣莆剛纔的頌揚使曾國藩滿腹興奮,嘉祥的族人竟然把他與黃帝、顓頊、大禹、曾參來相比,作爲曾氏後人,還能有什麽比得上這種榮耀!“道光十九年,我從京師回家,湘鄉曾氏正在重修家譜,族裏公推我爲主持人,因此我對湘鄉曾氏的來龍去脈比較清楚。南遷的曾氏始祖爲曾據。據公有二子,二房名闡。闡公傳二十七世到孟魯公。孟魯公這一支在北宋慶曆年間,由江西吉安始遷湖南茶陵。再傳四代到南宋紹興年間,由茶陵遷到衡陽唐福,再傳十八代到了孟學公手裏,先由衡陽遷衡山白果,繼遷湘鄉荷葉塘。孟學公之後第四代元吉公,定居于荷葉塘大界。荷葉塘曾氏奉元吉公爲始祖,建有專祠。元吉公之後爲輔臣公,輔臣公之後爲竟希公,竟希公之後爲星岡公,星岡公之後爲竹亭公,竹亭公生我兄弟五人。”

“經叔祖這一細說,曾氏南遷以後這一千八百多年代代相傳的歷史,我們就大致清楚了。下半年,孫子派人到叔祖家鄉荷葉塘去,把這份族譜抄下來。”

“伯仕,我也正要問問你嘉祥宗聖廟的情況。”曾國藩望著顯得寒傖的宗聖宗子,和藹地說,“我這次由徐州來濟寧,沿途叩謁了至聖、亞聖和復聖三廟,了卻了生平一大心願。至聖廟氣宇輝煌,令人直欲不敢仰視。亞聖廟雖不及至聖廟之氣概,但廟宇整肅、古柏森森,亞聖及其父母之墓都保護完好,孟氏後人在墓旁築室讀書。書聲朗朗,傳詩禮家風,也令人敬仰。復聖廟規模比亞聖廟又略小一點,清靜安謐。陋巷井旁唐人植的大檜,仍枝葉蒼翠,兩廡所配享的顏歆、顏子推、顏真卿兄弟的塑像也都完好。兵火年代,三聖廟都能保持到這個樣子,已足今天下讀書人欣慰了。昨天閻撫臺、丁藩臺來,我還著實贊揚了他們一番。我心裏一直在牽掛著嘉祥的宗聖廟,不知它現在保存得怎樣了,總想抽空叩謁,只是軍務太忙,抽不出身來,伯仕,你先對我講講吧!”

曾廣莆來濟寧城拜見曾國藩,明裏說是問曾氏一族南遷後的派系,其實質就是爲著先祖宗聖廟而來的,但聽了曾國藩剛纔的話,他又有點緊張起來:宗聖廟那個樣子,說出來會不會引起這位大人物的惱怒呢?片刻之間,曾廣莆腦中浮起了嘉祥曾氏族人的一再叮囑:“你一定要把這個財神菩薩接到嘉祥縣來住兩天!”“若能求得他施捨幾萬兩銀子,把宗聖廟修理得堂堂皇皇,超過亞聖廟復聖廟,你就是我們曾氏家族的大功臣!”

曾廣莆定定神,說:“回稟叔祖,嘉祥的宗聖廟也保護完好。孫子這次來,就是受嘉祥所有宗聖後人的委托,恭請叔祖大人回老家住兩天,聊表曾氏族人對叔祖的敬意,同時也請叔祖看看宗聖廟。”

“嘉祥曾氏族人的厚意,國藩深爲感謝。”曾國藩想了想說,“不過現在實在太忙,過一段時期軍務稍閒時再去如何?”

曾廣莆急了,忙說:“叔祖肩負勦捻重任,被皇上倚爲長城。要說空鬧,孫子想一年四季都可能沒有,不如乾脆把公務暫擱一下,到宗聖廟去燒燒香,求宗聖在天之靈保祐叔祖早平捻亂,國家早得安寧,孫子以爲其作用會比辦兩天公務大得多。”

這番話說到曾國藩的心坎裏去了。早在安慶時,曾國荃圍攻金陵,曾國藩一顆心天天掛念著金陵戰事。每天傍晚時,他便獨自一人跪在衙門三樓的小房間裏,默默地對天祈禱,呼喊著他最崇拜的英雄——祖父星岡公,嚮祖父的在天之靈訴說著心中的憂愁。說來也真有靈,每經過一番祈禱訴說之後,再走下樓來,曾國藩的心裏舒坦得多了。他仿佛在冥冥之中得到了祖父的指示,信心增強了,主意增多了。曾國荃圍金陵整整兩年,在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裏,曾國藩就靠這種辦法維持了心靈上的平衡。曾國藩由此相信,只要心誠,就可以與祖先相溝通,就可以得到他們的庇護。他想,爲什麽幾千年來人們都要虔誠地祭奠祖宗,其原因大概就在于此吧。

“好吧,你明天在濟寧州玩一天,我把手上的事處理好,後天一早,你帶我去叩謁宗聖廟。”

濟寧州到嘉祥縣衹有四十八里。午正時分,曾廣莆以及隨行護衛隊員簇擁著一頂簡單布轎停在嘉祥書院。曾國藩青衣布履走出轎門,進了書院。嘉祥書院爲著接待曾國藩,特爲放了幾天假,書院裏冷冷清清的,衹有一個老者佇立在門口。曾廣莆介紹:“這是在書院裏教書的曾老先生,也是宗聖的後人。他是興字輩的。”

“老先生是我的叔輩了。”曾國藩和氣地說。

“豈敢,豈敢!”曾老先生慌得忙打恭作揖。

曾國藩看這老先生約有六七十歲年紀,頭頂已基本秃光,幾根細長的白頭髮鬆鬆垮垮地扭在一起,用一根舊黑布條扎住,身上一件藍不藍、白不白的長衫,大大小小有七八個補釘,腳上的布鞋破舊,鞋梁用草繩代替,左腳還露出一隻黑瘦的光腳趾。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擡頭打量著四周。這裏號稱嘉祥書院,是縣城裏唯一一個讀書之處,其實衹有一間正屋,供學生們上課用。另有一間低矮的偏房,是曾老先生的臥房兼廚房。墻腳邊開出一塊兩丈長、一丈寬的菜土,種了些青菜瓜豆之類。

曾國藩剛剛坐定,嘉祥縣令程繩武帶著縣衙門的官吏和曾氏家族有點頭臉的人物都來了。程縣令一再道歉未能遠迎。曾國藩說他是回嘉祥謁祖廟,並非辦公事,事先未通知,不怪他。少頃,從縣衙門擡來了兩桌酒菜。程縣令和曾廣莆一左一右地陪著,殷勤相勸。吃完飯,稍爲休息片刻,衆人簇擁著曾國藩前往宗聖廟。

一到嘉祥縣,見到嘉祥書院和書院裏的教書先生之後,曾國藩就開始對宗聖廟擔心起來。走了一會,曾廣莆指著前面一座小屋說:“這就是宗聖廟。”

曾國藩先是一怔,不敢相信,繼而是一股淒涼悲哀的情緒湧出。這是一棟魯西南常見的莊稼人的住宅。正面一扇矮簷木門,四周圍著一道一人高的土墻,墻頂糊著用來擋雨水的高粱稈,墻上大大小小的窟窿隨處可見。推開大門,現出一間年久失修的舊瓦房。瓦隙裏長著高高低低的茅草,鳥雀在草叢中飛來飛去。左右兩個窻戶,窻欞殘缺不全。大門兩邊的楹柱似乎漆過油漆,但已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黑的乾裂的柱身。倘若不是門頂上掛著一塊“宗聖廟”的豎匾,怎麽也不可能令人想起這便是建于曾參老家的聖廟。不要說遠遠不如孔廟,就是比起孟廟、顏廟來也相差得太遠了。但這畢竟是祭祀先祖的廟宇,曾國藩仍整肅衣冠,對著正面那座色綵斑剝、通體不成比例的泥塑曾參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曾廣莆帶著族人跟在後面跪滿一大片。

心緒蒼涼的曾國藩本想對著宗聖說:“曾氏後裔式微,至使祖先蒙塵,與孔、孟、顏族相比,羞愧難容,擬捐銀二萬兩,重建聖廟、書院,振興曾氏家族。”轉念一想,二萬兩銀子從何處拿出?自己的養廉費大部分都分寄給了那些陣亡將領的遺孤,剩餘部分也周濟給各地書院,供那些窮民小戶的士子膏火之資。大半生的積蓄也最多不過二萬餘兩銀子,還有許多必不可少的開銷,不能都用在這裏。軍餉雖多,但那是絕對不能用來修曾氏一族祖先廟宇的。再說,宗聖誕生之地貧困到如此地步,宗聖後人衰敝到這等模樣,也是天數,非人力所能遽振。曾國藩在曾參塑像前沉思多時,最後祝道:“宗聖在天之靈安妥,七十代不肖孫國藩虔誠禱告,願我聖祖保祐勦捻軍事順利,捻亂早日平息,百姓早得安樂,國家早得升平,待海晏河清、國泰民安之時,不肖孫再來叩謁我聖祖,率合族人重修廟宇,擴建書院,讓聖祖道德文章世代相傳,永不中斷。”

禱完起立,曾廣莆打開後門。後面還有一間屋,名曰啟聖廟。傳說當年曾參在這裏“吾日三省吾身”,並爲之取名曰養志樓。曾國藩見啟聖廟更不如宗聖廟,半邊墻已倒塌,未倒的部分也朽敝不庇風雨。他在院中站了站便出來了。曾廣莆說:“孫子家就在廟邊不遠,已備下涼茶,請叔祖賞臉,到孫子屋裏坐坐。”

曾國藩也想見見宗子家的情況,便點頭同意了。

出宗聖廟嚮左拐,走過百來步,便到了五經博士的家。住宅佔地面積倒不小,但衹有兩間舊屋,從地面上保存的痕跡可以看出當年鼎盛時期的概貌:高大的頭門、二門,寬廣的堂屋、回廊,以及約有百把丈長的圍墻。可是現在一概頹毀無存。曾廣莆在空坪上擺了兩張桌子,上面放了些茶水、果點。曾國藩略坐一坐,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宗子的內室。

內室窄小陰暗,擺設簡陋不堪,就連雍正皇帝親賜的“省身念祖”匾也無懸掛之處,只度置于一張舊桌上。曾國藩在心裏嘆息不已:宗子家尚且如此,宗聖後裔的狀況可想而知了。他不想再在嘉祥縣呆下去,擬明早就回濟寧州,經不住曾廣莆和另外幾個曾氏長者的苦勸,第二天只好又到了嘉祥城外四十里的南武山曾參的墓地。

此處也有一個宗聖廟,比起縣城裏那個廟來要強多了。廟在南武山下,周圍一帶全是頑石,不生草木,因而廟內外二百多株嘉慶年間所植的柏樹,顯得特別珍貴,襯托出一派森森古柏繞聖廟的肅穆氣氛,令曾國藩稍覺欣慰。廟宇保管得還算是完好,曾參的塑像無損壞,兩廡還有弟子陽膚、樂正、子春等人的塑像,中有宗聖門,前有石坊三座,還有兩座碑亭。一座是明萬歷年間太僕少卿劉不息的《重修宗聖廟記》,一座是乾隆皇帝親撰的《宗聖贊》。從廟裏走出來,曾國藩又去看了看曾參的墓。

墓道兩旁豎立著幾個石馬、翁仲,但享堂已片瓦無存,長著亂草的圓墳前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郕國公宗聖曾子之墓”九個字。曾國藩對著墓碑又一次恭行三跪九叩大禮。曾廣莆帶著一批人在墓旁擺上供果,焚化錢紙。禮畢,曾國藩圍著墓走了一圈。

曾廣莆對他說:“因爲年代久遠,宗聖公墓早已佚亡,不知葬在何處。前明成化初,南武山有個打漁的老頭子,一次走路不小心,掉進了一個千年古洞,意外地在古洞中發現一具懸棺。懸棺邊的石壁上刻著‘曾參之墓’四個字。漁翁爬出洞後,立即把這一發現告訴了曾氏後人,並由山東守臣上奏朝廷。曾氏後人把懸棺取出來,就在古洞邊爲宗聖公建了一座墳墓,同時把古洞填塞了。弘治十八年,山東巡撫金洪奏請建享堂、石坊,一直到道光年間,都還保存得很好。這些年來逐漸敗壞,也無人再修了。”

說罷,連連嘆氣。

曾國藩問:“南武山一帶住著多少宗聖後人?”

“三百來戶。”曾廣莆答。

“都做些什麽事?”

“過去都種莊稼,從道光末開始,不種莊稼,改種鴉片了。”

“種鴉片?”曾國藩搖了搖頭,“獲利大嗎?”

“雖然有些收益,但縣裏官吏勒索太多,比種莊稼強不了多少。”曾廣莆說,“不過要清閒點。”

曾國藩不再問話了。他登上一個小山坡,縱目望去,只見周圍山石頑獷,地勢散漫,全無一點山水環抱、氣勢團聚之象,對墓裏葬的是不是真正的宗聖遺骸甚表懷疑,但他沒有說出來。

回到嘉祥書院,曾國藩只是和縣令程繩武談嘉祥的經濟民生以及前兩年捻軍在這裏的活動情況,再不問及宗聖的事。曾廣莆急了,他和族人們商議著。好不容易挨到縣令告辭,曾厰莆忙進來,對曾國藩說:“叔祖這兩天回籍朝祖,曾氏闔族倍感榮幸,大家在一起計議,都說這次重修族譜,非請叔祖出面不可。”

曾國藩道:“我雖是宗聖後人,但我家這一支遷到南面已近二千年了,再由我出面修嘉祥境內曾氏族譜不太合適,且我軍務在身,也無暇辦這個事。”

一開頭就碰了個釘子,曾廣莆大爲失望,他仍不甘心:“叔祖一族雖說早已南遷,但畢竟我們是宗聖一脈所傳,骨肉之親是改不了的。倘若叔祖過忙,何不叫兩位叔父中的一位來擔任呢!”

曾國藩笑道:“他們年紀輕輕,懂得什麽!”

曾廣莆本是個木訥而無主見的人,被曾國藩這兩下一堵,就不知如何說下去了,嘴裏囁嚅半天,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曾國藩又是氣惱,又是憐憫,說:“伯仕,嘉祥縣曾氏重修族譜,我們湘鄉曾氏就不參與了,還是由你爲頭,把族譜修好。日後國家承平,我也還沒死的話,我倒有個心願,弄清楚宗聖公的後裔,目前除嘉祥、吉安、湘鄉外,還族居在哪些地方,再邀請他們一起來合修一個曾氏全族譜。如果那時族人看得起我,推我出來主辦此事,我也樂意。你看呢?”

曾廣莆心裏怏怏地,口裏只得說:“那當然是我們曾家的大慶。”

曾國藩說:“這兩天看了嘉祥和南武山兩處宗聖廟和墓地,爲宗聖後裔的衰微深感痛心。這固然是國家不安定、嘉祥貧瘠所致,更因曾氏族人淡忘了宗聖公的教誨,也忘了雍正爺‘省身念祖’的聖諭。宗廟不修,祖宗不祀,還有什麽曾氏家族可言?更不必去指望它興旺發達、人才輩出了。根本之事不辦好,汲汲皇皇去修族譜,族譜修得再完備,又有什麽用呢?”

曾廣莆聽到這裏,纔恍然大悟,這纔是曾國藩不主持修族譜的原因,後悔不該請他來嘉祥。先以爲他看到宗廟凋敝,會動心而捐鉅資,誰知分文未給,還招來一頓教訓。事已至此,曾廣莆只得說:“叔祖教訓的是,孫子作爲宗子,未把全族人團結好,愧爲宗聖後人。”

“當然,這不能怪你一人。”曾國藩嘆了一口氣,說,“嘉祥曾姓闔族人都有責任。曲阜的孔廟誠然不可去高攀,但鄒縣孟廟那樣的規模,是可以做得到的。鄒縣並不比嘉祥富裕,但孟氏後人對先祖恭敬之心,遠遠超過了我們曾家。我們難道不覺得慚愧嗎?”

曾廣莆的臉通紅通紅的,低下頭,無言可答。隔了很久,曾國藩纔說:“我雖通籍二十多年了,官居一品,帶兵這些年裏,幾百萬兩銀子在手頭過是常事。說來你可能不信,我所積的銀子也不過就只二萬來兩,有心資助你們重建宗聖廟和書院,也無力做到。我衹能捐祭產銀千兩,你們用它去買點田地,養活幾個管理廟宇的人,一年四季給宗聖公上幾道祭菜。再有點剩餘,則資助給嘉祥書院,培養幾個舉人、進士出來,光大嘉祥曾氏門第。伯仕,你作爲嘉祥曾氏宗子,所居也太簡陋了,雍正爺的賜匾都不能懸掛,未免使人太酸楚。我再送你四十兩銀子,你把房子修繕一下,再添一套新衣服,平時也好體面地會見外來的客人。”

先以爲一點希望都沒有了,現在又得到一千零四十兩銀子,五經博士在大失望之後得了一點小滿足。

這一夜,曾國藩在嘉祥書院裏想了很多很多:嘉祥縣曾氏後裔如此衰微,宗聖公在天之靈何能心安!湘鄉曾氏現在雖說有天下臣民第一家之稱,但世人哪裏知道,這“第一家”其實是空的。且不說個中的辛酸苦辣,就說目前的勦捻戰局,前途未卜,倘若河防之策再不能取勝,這第一家便要立即中落了。殺人攻城得來的榮耀畢竟是短暫的,這中間有著許多偶然性,家族傳之長久的興旺,靠的是禮義詩書!

曾國藩這樣想著想著,便更加掛念武昌城裏的九弟。河防的成敗,很大程度取決于新湘軍在鄂北豫西對捻軍的作戰。然而,曾國藩此時做夢都未想到,正是這個曾經給他帶來鉅大榮耀的九弟,眼下與湖廣總督官文徹底鬧翻了,終于導致河防之捷成爲畫餅一張。

七 武昌城裏,巡撫和總督大開內戰

三個月前復出的湖北巡撫曾國荃,與他的大哥截然不同。皇家刻薄寡恩的本性,功臣鮮有善終的歷史教訓,以及四哥反復講述的白雲觀醜道人的懇切規勸,都不能使他大徹大悟。他依然是目空一切,我行我素,不把稱雄皖豫多年的捻軍放在眼裏,也沒有把朝廷的寵臣官文放在眼裏。新湘軍的失敗使他憤懣,不久又傳出彭毓橘被肢解、懸首示衆的消息,更使他暴戾失常了。

彭毓橘是他的表弟,年紀相仿佛,性格也相投,攻打金陵時出力最多。當蕭孚泗、朱洪章、劉連捷等人都不願再赴戰場的時候,彭毓橘慨然應邀爲他組建新湘軍。現在遭此下場,曾國荃怎能不傷心,不暴怒?就連奉父母之命暫回湘鄉料理家務,路過武昌住在撫署的曾紀澤,也爲表叔的慘死而傷心。

這天深夜,糧道丁守存悄悄進了撫臺衙門,秘密會見了曾國荃。

“九帥,杏南將軍之死,是由于斷糧的緣故。”丁守存嚮曾國荃透露了一個重要情報。

“糧臺爲什麽不供應軍糧?”曾國荃頓時怒火衝天,對著糧道吼道。

“九帥息怒。”長著一副黃瘦馬臉的丁守存輕輕地說,“糧臺本來貯存一百萬斤糧食,只因官中堂原招募的五千鄂勇被九帥撤了,欠餉一時無銀兌現,官中堂命卑職將糧臺所有糧米調出來,按每勇二百斤發放了。杏南將軍出兵前,糧臺想方設法爲他籌集四萬斤糧,先想隨後就再運去,誰知糧路給捻匪斷了,假若彭將軍再多帶二萬斤,都不致于軍心渙散而招此敗。”

“你說的這事有根據嗎?”曾國荃兩眼惡狠狠地盯著丁守存。

“卑職這裏有官中堂的親筆批示。”丁守存從靴頁裏抽出一張紙來,雙手遞給曾國荃。丁守存並不是曾國荃提拔的人,他爲何對曾國荃如此忠心呢?

原來,他不是爲了討好曾國荃,而是要報復官文。兩年前,丁守存利用職權貪污了一萬兩銀子,被人告發,官文將他臭駡了一頓,聲言立即參劾。丁守存嚇得磕了幾百個頭,求朋告友,湊集了一萬銀子贖罪。官文仍不鬆口。無奈,丁守存變賣了部分家產,給官文送了一萬銀子的禮,官文纔許他一個暫不參劾、戴罪效力的機會。因此,丁守存恨死了官文。正因新湘軍初戰失利惱羞成怒,又找不到借口推諉責任的曾國荃,這下子抓到了一個大把柄。待丁守存走後,叔姪倆計議半天,決定先不作聲,派人分頭搜集官文這些年在湖廣的劣跡,然後再重重地參他一本,以報今日之仇,以雪當年不救援三河之恨!

曾國荃的舉動瞞不了官文的耳目。他不敢明目張膽得罪這位殺人如麻的曾九帥,便使了一個法子,給皇上上了一個折子,說鄂北捻情嚴重,請賞曾國荃以幫辦軍務的名義帶兵離開武昌,駐扎襄陽。諭旨很快下來,如官文所請。

曾國荃過去一直帶兵在前線打仗,對官場了無所知,又不熟悉本朝掌故,不知幫辦軍務一銜究竟有多大,應不應該專折謝恩。于是寫信給大哥。曾國藩來信告訴九弟,不必疏謝。又解釋說,近年如李世忠、陳國瑞等降將皆得幫辦,劉典以臬司、吳棠以道員亦得之,本屬極不足珍之目,本朝以來亦無此等名目,以後公牘上都不要署此銜。曾國荃接到大哥這封信,猶如一點火星掉進油鍋,立即燃起了熊熊怒火。他恨官文不但要把他排擠出武昌,並且把他列爲道員、降將一類人來奚落。他氣得一劍砍掉了書案一角,高叫:“我堂堂炎黃子孫,豈能仰鼻息于傀儡膻腥之輩!”

嚇得曾紀澤忙說:“九叔,隔墻有耳!”

“怕什麽!”曾國荃怒斥姪兒,“老子早就想和他們干一場了。你給九叔我草擬一篇參折,也讓他們知道曾九爺是不好欺侮的!”

曾紀澤的文章做得好,在父親的指導下,也有意識地讀過不少名奏章,但自己獨立擬稿,這還是第一次。他關起門來咬了幾天筆桿子,冥思苦想,寫了一篇近三千字的長奏,列舉了官文幾大罪狀:貪庸驕蹇、欺罔徇私、寵任家丁、貽誤軍政、籠絡軍機、肅黨遺孽。最後這一條雖證據不充分,但性質嚴重,便也加上去了。曾紀澤寫好後,自己覺得有點惴惴不安,拿給九叔看。曾國荃卻非常滿意:“寫得好!看來你這幾年在父親身邊長進不小。就這樣吧,叫文案房安排謄抄,明日拜發。”

“九叔,官文是太后、皇上的親信,且官居大學士,非一般人可比。爲慎重起見,先抄一份送到濟寧州,讓父親看看後再拜發如何?”

“你父親自從咸豐八年復出後,膽子是越來越小,顧慮則越來越多,事事謹慎,處處小心。這篇奏疏如給他知道,那一定發不出去,不如不告訴他,今後即使有麻煩事,也省得牽連到他的頭上,由我一人負責算了。”

奏疏拜發了。曾紀澤仍不放心,他自己謄抄一份,派人送往濟寧州。

曾國荃這份彈劾大學士的奏章,立即在朝廷和各省督撫中引起軒然大波。官文做官的訣竅,除先前彭玉麟所指出的不管實事外,還有一個,那便是善于籠絡京官。京官地位重要,但俸祿並不高,因無地方實權,額外收入很少,全靠地方大員接濟。官文自咸豐五年出任湖廣總督以來,就十分重視對京官的聯絡。每年入夏的冰敬,入冬的炭敬,比哪省督撫都要豐盛,而且送的面廣,上上下下都滿意,遇到端陽、中秋、重陽、年關這些佳節,他則有選擇地分送各部要津。朝廷派下的大小欽差來到武昌,他的禮數最周,招待最好。官文哪來的這多錢?還不是兩湖的民脂民膏!所以盡管民怨沸騰,官文的位子卻是鐵打的,湖督一席,一坐便是十三年。曾國荃拼死拼活打下金陵,只掙個伯爵,他在武昌悠閒自在,也得了個果威伯的美名。這便是官文的本事!

朝廷各部對曾國荃一到武昌,便參劾總督的行爲普遍不滿,尤以軍機處爲甚,因爲奏折中有“軍機處故意與鄂撫爲難,凡有寄諭,從不徑寄,而由督署轉遞”的字樣,觸到了軍機處的痛處。軍機大臣胡家玉面稟太后,說曾國荃將軍事失利的責任推給官文,居心不良,所奏情事多有不合,宜駁回。慈禧太后命兵部派員到武昌密查核實。

濟寧州裏,曾國藩接到曾紀澤的稟帖,將奏疏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老九的使氣任性,辦事孟浪,使他深爲痛心。他頓足嘆息,預感此事將招致嚴重的後果。必須給老九明確地指出:不能走得太遠!他提筆作函:

官秀峰一事業已奏出,但望內召不甚著跡,替換者

不甚掣肘,即爲至幸。弟謂命運作主,余素所深信;謂

自強者每勝一籌,則余不甚深信。凡國之強,必須多得

賢臣工;家之強,必須多出賢子弟;一身之強,當效曾、

孟修身之法與孔子告仲由之強,可久可常。此外鬭智鬭

力之強,則有強而大興,亦有因強而大敗。吾輩在自修

處求強則可,在勝人處求強剛不可。

又給紀澤寫了一封信,嚴責兒子不但不去勸止九叔,反而擬此言辭尖刻的奏蔬,爲之推波助瀾,太不懂事了。

剛好這時李鴻章來徐州視察軍務,曾國藩打發趙烈文到徐州去跟李鴻章商量。李鴻章一聽,也覺得老九莽撞了。他沉思良久,對趙烈文說:“現在衹有一個辦法,由恩師出面打圓場,密保官秀峰,並以兄長的身分批評九帥作事草率,盡量把事情化小。不知恩師意下如何。”

趙烈文回濟寧後,嚮曾國藩轉述了李鴻章的主意,並認爲這是個可行的辦法。曾國藩從心裏來說並不願意這樣抑荃揚官,但考慮到老九非官文的對手,倘若官司打敗,調離湖北,新湘軍便不再存在,全盤計劃將會打亂。爲了河防之策的順利執行,從勦捻大局出發,只得出此下策。幾天後,一封密保官文的奏折由濟寧州發出了。

接到大哥的信後,曾國荃的頭腦開始冷靜了點,原擬的第二份參折暫時擱下未發。曾紀澤則遵父命離開武昌南下,跳出這個是非圈子。

不久,來武昌調查督撫糾紛的欽差回到京師,將曾國荃所列官文各條一一駁回。都察院的御史上書,奏官文爲肅黨餘孽事既不成立,曾國荃則爲誣陷,例應反坐。其他各省督撫中也有人上奏,說曾國荃侍功傲物,打仗失敗,應予懲治。慈禧太后對此事頗感爲難。她既需要官文這樣忠實的家奴,也需要曾國荃這樣能鬭的鷹犬。眼下捻軍勢力強大,國事未安,曾氏兄弟和湘淮軍是她依賴的柱石。但官文無過受辱,朝野物議甚烈,不壓一壓曾國荃也難平衆怒。她想給曾國荃一個“降二級處分”,猶如當年曾國藩爲楊健請入鄉賢祠所得的結果一樣。

這時,接替楊岳斌任陝甘總督的左宗棠,給朝廷來了一份詞氣亢厲的奏疏,稱贊曾國荃劾官文一疏,是當今天下第一篇好文章,第一等好事,人心大快,正氣大張,並以自己在湖南撫幕多年的身分爲證,指責官文貪劣庸碌,不堪封疆重寄,請求太后、皇上撤官文之職,以昭朝廷公正之心。左宗棠正處在平回民之亂的前線,他這封奏折的分量,遠勝他省督撫和都察院的御史。曾國藩密保官文的奏折此時也到了慈禧的手中。慈禧是個精明的人,她深知曾國藩不早不遲,恰好這時來封保官的折子,無疑是在爲弟弟彌縫,希望這件事不要水火不容地鬧下去。曾國藩的這個態度很使慈禧欣慰。她想:倘若曾國藩和弟弟站在一邊,堅決與官文爲敵,那就更麻煩了;曾國藩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慈禧決定按督撫不和的處置成例來個和稀泥。于是將官文內調京師,以大學士掌管刑部,兼正白旗蒙古都統,調李鴻章爲湖廣總督。因蘇撫一職暫不能離開,遂調湖南巡撫李瀚章暫署湖督,由劉昆接替李瀚章。對曾國荃則未加任何指責。一場大風波就這樣平息了。

正當曾國藩爲九弟平安度過險境,湖督一職落入湘淮軍手中而欣喜的時候,賴文光、張宗禹趁著清廷官場這場內耗的大好時機,在禹州大敗郭松林部,然後揮師北上,率領五萬鐵騎,輕而易舉地突破由豫軍守衛的朱仙鎮至開封府一帶的防線,晝夜急馳,挺進魯西。苦心經營半年之久的河防大計,一夜之間便付之東流。消息傳來,曾國藩在濟寧州一病不起。

八 若許當初親騎射,河淮處處是高樓

新湘軍的再次大敗和河防之策的徹底破產,給官文抓到了報復的把柄。官文現在處于極爲有利的形勢:京師本來就有一大批曾氏兄弟的反對派,他們之中一部分出于正統觀念,認爲一家兄弟兩人手握重兵,位居督撫,且功蓋天下,不是國家之福,盡管有裁軍自抑之舉,仍是隱患。這中間有滿人、蒙人,也有不少漢人。一部分是嫉妒眼紅。這中間多爲滿蒙親貴,自己無能,卻又不讓別人發揮才干,便以漢人宜防的祖訓,不斷地提醒規勸太后、皇上。現在曾氏兄弟軍事失敗了,這兩部分人自覺地結合起來,要求朝廷乘機制裁他們一下,以示天威而杜異心。官文本人位高權重,錢多勢大,他並不買曾國藩密保的帳,指使、收買一批言官上書彈劾,要求朝廷收回欽差大臣之命,罷曾國藩的兩江總督之職。就這樣,短短的半個月內,曾國藩一連接到軍機處寄來的兩道嚴責上諭和御史穆輯香阿、阿淩阿等五人措詞強硬的參劾抄件,面臨著帶兵十多年以來,直接針對他而來的最險惡的政治形勢。五十六歲的曾國藩,在經歷過一番極度的痛苦之後,頭腦異乎尋常地冷靜下來。

他反復對河防之策進行自我檢討,又重新翻閱《明史》,細心研究明末官軍對付高迎祥、李自成的辦法。高、李的部隊是繼黃巢之後,最有成就的流動作戰的軍隊,明朝官軍將領們,包括能干的楊嗣昌都無法對付,大明王朝最終就栽在李自成的手裏。這中間衹有一個人最有本事,那就是孫傳庭,而孫傳庭的制勝之策便是圍堵。捻軍也是流寇,而自己所採取的沙河、賈魯河、淮河沿線包圍的戰略,與孫傳庭的辦法是一致的。曾國藩堅信河防之策是正確的,決不能因一次失利而予以否定。但現在朝野一片聒噪,似不給他以總結教訓再決勝負的機會。對于這個現象背後的一切,曾國藩洞若觀火。他不再像咸豐初年初出茅廬時的一味蠻干,硬拼到底,也不再像打下金陵後成天如同履薄臨深,爲防功高震主而不顧一切地自我裁抑,他這次要跟朝廷軟頂一場。

曾國藩用的依然是老子以退爲進的辦法。他借病重難速痊爲由,上疏太后、皇上,請開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之缺,並請另簡欽差大臣接辦軍務,自己以散員留營效力,不主調度。又附片奏河防失敗,勦捻無效,請將一等毅勇侯封爵注銷,以明自貶之義。

奏疏擬好後,趙烈文、汪士鐸、薛福成等人都勸他不必如此。擔心朝廷會像咸豐八年那樣順水推舟,全部接受。曾國藩執意拜發。他並非意氣辦事,他有自己的深沉思考。

捻軍勢力仍很強大,一日不平息,太后、皇上就一日不會安寧。自從僧格林沁死後,綠營、旗兵再沒有一支部隊可以獨任此事,平捻,非湘淮軍莫屬。淮軍五萬精兵,天下無出其右,湘軍陸師力量雖弱些,而二萬長江水師卻仍然是一支強大的力量。所有這些軍事力量,其實就是他和李鴻章的私家武裝。因此,朝廷目前要完全抛開他是不可能的。就是起用李鴻章爲欽差大臣,湘軍水陸兩支人馬也不會服服貼貼聽李鴻章的話,還得他點頭纔是。這便是曾國藩對自己力量的信心所在。即使退一萬步講,朝廷絕情絕義,不顧後果將他開缺,他也不再留戀,立即挈眷回荷葉塘。他甚至後悔,早知有今日,不如當初打下金陵就與老九一起辭官回家爲好。

中國封建社會最後一位女主,畢竟不是等閒之輩。她主持朝政已逾六年,比起“叔嫂合謀”的三年前來,顯然要成熟多了。她曾經下過大力氣對朝中的大學士、六部尚書侍郎、軍機大臣,以及各省的督撫一個個地作過深入的研究。其中,對曾國藩所下的功夫最多。自道光十八年點翰林以來,三十年間曾國藩每年做的事情及年終考評密語,宮中都完整地保存著。慈禧全部調來讅閱。再加上這幾年的直接交道,盡管從來沒有見過面,關于這個爲保衛她兒子的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書生出身的漢大臣的一切長處短處,心性品行,她已有了一個基本認識。她知道,曾國藩要求開缺江督、注銷侯爵雲雲,都不過是對朝廷的批評和御史的參劾表示不滿而已。在慈禧的心目中,這個年老的湘軍統帥和他所統鎋的湘軍一樣,已經暮氣深重,不能再留在前線了,希望衹能寄托在年富力強的李鴻章和方興未艾的淮軍身上。按慈禧的意思,軍機處擬了一道上諭:

年餘以來,曾國藩所派將領馳驅東、豫、楚、皖等

省,不遺餘力,殲賊亦頗不少,雖未能遽蕆全功,亦非

貽誤軍情者可比。御史穆輯香阿等人之疏著毋庸議。曾

國藩著回兩江總督本位。湖廣總督、暫署兩江總督李鴻

章著授爲欽差大臣,專辦勦捻事宜。朝廷賞功之典具有

權衡,該大臣援古人自貶之義,請暫注銷候爵,著無庸

議。

上諭到了曾國藩手裏,他心中甚爲不快。太后、皇上雖作安撫,實際上仍認爲他勦捻無能,逼令他離開前線。他不服氣,又上一折:

欽差大臣關防已賫送徐州交李鴻章祗領。欽奉諭旨,

飭臣回本位。臣自度病體不能勝兩江總督之任,若離營

回署,又恐不免畏難取巧之譏。請仍在軍營照料一切,維

繫湘淮軍心,庶不乖古人盡瘁之義。

爲表示自己的決心,曾國藩將朝廷頒發的兩江總督和一等毅勇侯兩顆銅印封起來,另刻木質關防一顆: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侯行營關防”。並將此事附片上奏。

慈禧太后看完這道奏折後微微一笑,命軍機處再擬旨:

曾國藩請以散員仍在軍營自效之處,具征奮勉圖功,

不避艱險之意。惟兩江總督責任綦重,湘淮軍餉,尤須

曾國藩籌辦接濟,與前敵督軍同爲朝廷倚賴。該督忠勤

素著,且係朝廷特簡,正不必以避勞就逸爲嫌,致多顧

慮。

這道上諭,肯定了他的功績,表示了對他的倚重,曾國藩看後略覺心舒。但他意猶未足,于是三上奏折,請開兩江總督、協辦大學士之缺。

十天後,上諭以日遞五百里的速度送到濟寧州曾國藩行營:

曾國藩當體仰朝廷之意,爲國分憂,豈可稍涉嫌慮,

固執己見!著即懍遵前旨,克期回任,俾李鴻章專意勦

賊,迅奏膚功。

顯然,慈禧爲曾國藩三請開缺的舉動而憤怒了。雙方都未在原定的基調上後退一步。趙烈文、汪士鐸等人都來勸說,就此罷休算了。曾國藩也覺得騎虎難下。最後,他下了狠心,與其這樣以失敗之員重回江寧,赧顏見江東父老,不如乾脆讓她全部開缺,回荷葉塘做老農算了。辭職畢竟不是謀反,再有人從中挑唆、搬弄,也不至于到達殺頭滅門前功盡毀的地步;只要不到這一步,他就不怕。正擬第四次再辭江督時,內閣又遞來一道上諭:“曾國藩著補授大學士,仍留兩江總督之任。”

慈禧太后終于讓步了,曾國藩也就不再固請了。他收拾行李,帶著幕僚們打馬重回江寧。一路上心事重重,很少說話。在徐州城外,路過有名的折柳長亭時,曾國藩在轎中隱隱見長亭粉壁上題滿了詩,打頭的一行字大些,寫的像是“中興將帥詠”幾個字,他吩咐停轎。

曾國藩走出轎步入亭中,擡頭細看,粉壁上寫的是十首七絕,總題叫“中興將帥詠”,每首詠的是一個帶兵將領。他一首首看著,前八首像是詠的賽尚阿、烏蘭泰、吳文鎔、江忠源、何桂清、胡林翼、勝保、僧格林沁,看到第九首時,他的心跳了起來,那詩寫道:

古今無兩慶封侯,北進惜乎無善謀。

若許當初親

騎射,河淮處處是高樓。①

高樓,指山東曹州高樓寨。僧格林沁被捻軍斬首于此。

這不正是詠的他自己嗎?曾國藩滿面羞慚。薛福成吩咐親兵:“村俚野語,無禮之甚,還不趕快塗掉它!”

“讓它留著吧,也好作面鏡子照照。”曾國藩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蹣跚地走進綠呢大轎。

正在這時,前來徐州接欽差大臣關防的李鴻章帶著一班文武大員親到城外郊迎,將曾國藩一行前呼後擁地迎進知府衙門。李鴻章恭恭敬敬地嚮恩師請教治捻之策,曾國藩撫鬚沉思良久,什麽話也沒說。李鴻章再三懇求,他仍隻字不言,只揮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李鴻章接過看時,紙上寫的是:“捻亂止于河防。”

望著恩師堅毅的面孔,李鴻章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將這張紙細心折好,放進衣袖裏。

第四章 名毀津門 靈谷寺內,曾國藩傳授古文秘訣

曾國藩鬱鬱回到江寧,自覺精力更衰弱了,原先一番整飭兩江的宏圖大願,被捻戰失利減去了大半。幕僚們紛紛反映,李鴻章一手薦拔的江蘇巡撫丁日昌受賄嚴重,甚至公開索賄。去年蘇松太道出缺,丁日昌通過僕人透出消息,誰送他端硯兩方,即可補授。有個多年候補道專門托人從端州買得兩塊好硯送上門。丁日昌看了看,笑著說:“端硯以斧柯山出的爲好,你這個還不行。”待那人真的從斧柯山再弄兩方硯來時,蘇松太道已放了他人。走運的這個人腦子靈活,他知道所謂“端硯兩方”,其實就是“白銀兩萬”。幕僚們很氣憤:這樣公開賣官鬻爵的人,還能當巡撫?

曾國藩知丁日昌最受李鴻章賞識,而李鴻章賞識的又正是他的生財有道這一點。參劾丁日昌,就等于打擊李鴻章。此時正要李鴻章把河防之策堅持下去,取得捻戰勝利,爲自己洗去羞辱,還能去得罪他嗎?

蘇南豪門鉅紳很多,經常抗租不交,歷任江督、蘇撫對他們都沒有辦法。前兩年,曾國藩挾削平太平天國之威,對豪門鉅紳作了些限制,抗租氣焰有所收斂。這次回來後,又發現一切依舊。

賣官的巡撫不能參劾,還談什麽懲治貪污的州縣?豪門不能壓制,還談什麽減漕均賦?這些都不能辦,還談什麽整飭兩江?曾國藩真是心灰意懶了。接著,劉蓉、郭嵩燾、曾國荃次第去位,劉長佑的直隷總督又被官文取代,海內紛傳湘系人物當權的鼎盛時期已過,曾國藩愈加失意了。兩江之事本可責之于三省巡撫,于是,他除督促糧餉,支援捻戰前線外,其他的時間大部分用來讀書作文,不多過問政事。使他略感欣慰的是,在他的身邊有一批勤學上進、古文做得好的才子,其中尤以張裕釗、黎庶昌、吳汝綸、薛福成最爲突出。除張裕釗稍大些外,其他三人都只二十多歲,是正堪造就的璞玉渾金。孟子說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是人生一大樂事,曾國藩也曾把它與高聲讀書、勞作而後憩息三者合稱爲人生三樂。他想,把這幾塊璞玉渾金琢冶爲令器美具,亦是一大成績。

曾國藩悉心指導他們,將自己古文寫作的心得傳授給他們。他曾經感于桐城古文的衰落,有志于振興,後來廁身戎間,無暇作爲,現在又老境漸侵,身心憔悴,看來靠自己的一人之力,是不能擔此重任的。正如捻戰的勝利要靠門生李鴻章一樣,桐城古文的復興也要靠門生輩了。昨天,他欣然讀到張裕釗送來的習作《北山獨遊記》,精神爲之一振。

張裕釗不爲山勢險峻所動,獨身登上北山,發出了“天下遼遠殊絕之境,非克蔽志而獨決于一往,不以倦而惑且懼而止者,有能詣其極者乎?”的感嘆。曾國藩讀後聯想到自己這大半年來不求銳意進取的精神狀態,也覺有愧。“後生可畏!”他心裏想。

正是初夏天氣,江寧郊外風景宜人。孝陵初步修復後尚未視察過,曾國藩決定明天帶著張裕釗、黎庶昌等人一同察看孝陵,同時借遊山玩水的機會,給他們談談爲文之道。

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和皇后馬氏的陵墓,在朝陽門外鐘山南麓。前幾年圍城時,這裏是激烈的戰場,陵寢周圍的建築毀損得很厲害。愛新覺羅氏從朱氏手裏奪取了皇位,表面上又對朱氏以禮遇。入北京後,順治爲崇禎舉行國葬。康熙、乾隆南巡時,都親往孝陵叩謁,還特設守陵監二員,四十陵戶,撥給司香田百亩。康熙還手書“治隆唐宋”四字,交與織造曹寅制匾懸于貢殿上。江寧城剛一收復,朝廷便命曾國荃親往孝陵致祭,並令盡快修復原貌。當時因經費支絀,孝陵修復工程只得往後挪。奉命北上前夕,曾國藩將此事交給了李鴻章。

李鴻章真是能干。一年多的時間裏,孝陵也算恢復得不錯了。因爲總督親來視察,今天的遊客都被遠遠地攔開。曾國藩帶著張、黎、吳、薛等人來到孝陵進口處,迎面而來的是一座高大的石坊,上刻“諸司官員下馬”六個大字。這就是俗稱的下馬坊。原已破碎成七八截,經過石工巧妙地修補,現在又豎起來了。粗粗看去,跟原貌差不多。曾國藩出了轎,張、黎、吳、薛等人也下了馬,步行在通往陵墓的神道上。

神道兩旁的石獸、翁仲已全找齊,並修復完好。這一路石獅、石獬豸、石橐駝、石麒麟、石馬、石武將、石文臣綿延二三里,氣勢極爲壯觀,再加上松柏掩映,道路整潔,一種開國帝王雍容偉壯的氣派充塞天地之間。曾國藩以及隨行者們無形間也受到感染,生出一股崇敬畏懼的情緒來。

神道的盡頭是享殿。這本是孝陵的主要建築之一。重簷九楹,殿前兩側原有廊廡數十間。另有神宮監和具服殿、宰牧亭、燎爐、雀池、水井等,大殿內有四十五間房子,奉有朱元璋和馬氏的神主。可惜這座堂皇的建築全部毀于兵火,僅存五十六個石柱礎。現在四周已堆積了許多木石沙灰。陪同一旁的負責修復陵墓的官員告訴曾國藩,這是爲重建享殿準備的,擬仿照長陵的模樣再建,現已派人去北京摹繪。最大的困難不在缺錢,而在于缺人才,沒有人敢承擔這個任務。曾國藩笑著說:“我的幕府中人才很多,就是沒有魯班。你們可以出個招賢榜,嚮普天下招賢,總會有今日魯班出來的。”那官員點頭稱是。

在享殿廢墟上站了一會,曾國藩一行穿過方城隧道,來到鐘山獨龍阜。這裏便是明太祖的地宮所在。盡管戰火彌漫,周圍的古樹燒毀不少,但獨龍阜上依舊樹林茂盛,草木葳蕤。曾國藩佇立良久,嘆道:“到底是聖天子葬地,自有神靈庇祐!”張、黎等人也深以爲然。

曾國藩站在獨龍阜上,極目遠眺。但見鐘山氣勢飛騰,紫霧蒸蔚,四周地形既開闊又壯美,田園蔥綠,水光激灧,一派勝景盡收眼底。心情抑鬱了很久的兩江總督,頓生一種俯視天下的氣概,心裏再一次發出感慨:“這麽好的墓地,可謂天下無雙,朱洪武好眼力呀!”

孝陵的修復,曾國藩基本上是滿意的,他對監修的官員誇獎了兩句。那官員很是高興,討好地對曾國藩說:“大人,靈谷寺也已基本修好,請大人到那裏去視察一下,還可在寺內略爲休息休息。卑職即刻通知靈谷寺住持,叫他安排茶水伺候。”

察看孝陵半日,曾國藩已覺纍了,且要談文,靈谷寺也的確是個好地方,便同意了。

當曾國藩一行坐轎乘馬來到寺門時,靈谷寺住持遠通法師已帶領闔寺五十餘僧衆在三門外迎接了。稍稍歇息後,遠通法師便陪著曾國藩查看修復後的寺院,並一路滔滔不絕地嚮總督大人介紹。

靈谷寺建于梁天監十三年,原名開善寺,唐代改稱寶公院,北宋大中祥符年間改稱太平興國寺,明初改爲蔣山寺,寺址在獨龍阜。那時江寧的蔣山寺與杭州中天竺的永祚寺、湖州的萬壽寺、蘇州的報恩光孝寺、奉化雪竇資聖寺、溫州的龍翔寺、福州雪峰崇聖寺、金華的寶林寺、蘇州虎丘靈巖寺、天臺的國清寺,並稱爲江南十大名刹。洪武十四年,明太祖親來鐘山選皇陵,看準了獨龍阜這塊風水寶地,遂命蔣山寺東遷。又將皇陵圈中的定林寺、宋熙寺、竹園寺、悟真菴統統遷于此,合併爲靈谷寺。

遠通像一個破落戶誇耀富貴的先祖一樣,津津有味地告訴曾國藩,合併後的靈谷寺規模之宏大,使得江南無一寺廟可以與之相比。寺內的殿廡規制仿照大內修造,自三門至梵宮長達五里路。當中的主道,行人走在上面,能發出一種類似琵琶彈奏的響聲,鼓掌都可以使人隱約聽到琵琶弦在震動,故僧衆將它稱之爲琵琶街。

張裕釗聽了很覺稀奇。吳汝綸則悄悄地對薛福成說:“這老家夥在吹牛皮。”

黎庶昌問遠通:“法師,你說的是真的嗎?”

遠通立即雙手合十,唸道:“阿彌陀佛,老衲明年就六十歲了,還能像年輕時那樣打誑語嗎?”

吳汝綸聽了,忍不住發笑,心想:這老和尚倒也直爽,一句話就露出了他年輕時好說假話的毛病,便問道:“老法師,這琵琶街現在還彈琵琶嗎?”

“早已不彈了。”

“它爲何又不彈了呢?”

“早在天啟年間,有一個臨產的婦人來到靈谷寺燒香,求菩薩保祐她生產順利。禱告完畢,她沿著琵琶街走出寺院,誰知走到半路就發作了,痛得在琵琶街上打滾。打了三個滾後,那婦人就在街上生下了一個又白又胖的男孩。菩薩保祐她生產順利,但把琵琶街污壞了。從那以後,琵琶街就再聽不到琵琶聲了。”

衆人聽了這話,都哈哈大笑起來。曾國藩也微笑著,心裏說:“果然是個會打誑語的老和尚,不過倒也誑得可愛。”

見大家興致高,遠通越說越有勁。他又說,靈谷寺原有一個廣闊無邊的放生池,是明初一萬個民工整整鑿了一個月纔鑿成,故又叫萬工池。還有無量殿、梅花塢、八功德水諸景。當時殿宇如雲,浮屠矗立,最盛時有一千個僧人。寺內萬松參天,一徑幽深,故又有靈谷深松之美稱,遠通非常得意地說,當年康熙爺、乾隆爺謁完孝陵後,都駐蹕靈谷寺,並留下宸翰。

“老法師,你剛纔說八功德水是一種什麽水?”黎庶昌問。

“這八功德水有個來由。”遠通神氣活現地數著家珍,“梁天監十七年,有個西域胡僧來到鐘山紫霞洞修行。紫霞洞缺水,胡僧只得靠接天雨止渴。有一天,洞邊來了一個長鬚老叟,嚮胡僧討水喝。胡僧將水罐子遞給他。水罐子裏那半罐水還是胡僧在春天時接的,要靠它過炎熱三伏。老叟一口氣把半罐子水喝乾了,問胡僧心疼不。胡僧說:‘接水有緣,喝水有緣。今日有緣,得遇山仙。’老叟驚問:‘你怎麽知我是山仙?’胡僧說:‘紫霞洞口有惡虎一隻,毒蛇一條,凡人豈可來到此地?’老叟笑道:‘既然讓你識破,我當賠給你水。’老叟說罷,對著洞壁用手指猛力一鑽,鑽出一個小窟窿。霎時,小窟窿裏流出一條細細的水絲來。胡僧問:‘山仙,你這水有什麽好處?’老叟說:‘我這泉水有八德: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淨,七不饐,八蠲疴。’說罷化作一道清煙去了。靈谷寺的僧人聽說,便劈開楠竹,鋪成竹管道,將水引到寺裏來。”

“好哇,法師,你寺裏有這麽好的水,何不燒壺好茶招待我們!”吳汝綸高興地嚷道。

“老衲早已準備好了。”遠通笑咪咪地指著前方說,“就擺在無量殿裏。”

無量殿因供奉無量壽佛而得名,但一般人都叫它無梁殿。因爲這座建于明洪武十四年的長十五丈、寬九丈的大殿無梁無柱,無尺寸木頭,全是鉅塼壘砌而成,實爲我國佛寺中罕見的建築。遠通法師將曾國藩一行引到無量殿,殿中已擺好了一桌茶點。楠木桌面上是一套精緻的茶具。遠通介紹,這是前代景德鎮官窰燒制的貢品,雖歷四百餘載,仍然胎白如雪,草青如生。大家拿在手裏細細觀摩。曾國藩想:這個號稱現在已不打誑語的老和尚,半日來都在打誑語,衹有這一句話是真的,這的確是一套不可多見的好茶具。

桌面當中擺了幾碟時鮮果品。遠通說,這些都是本寺的土產,尤其是青皮紅心蘿蔔,更是難得吃到。遠通邊說邊用小刀切開一個,果然蘿蔔心紅得鮮艷。遠通笑著說:“金陵紅心蘿蔔在江南數第一,靈谷寺的紅心蘿蔔在金陵數第一,這一碟又是靈谷寺裏蘿蔔中最好的。”

“那真是天下第一咯!”吳汝綸笑著打趣。

“老衲想應當算得上天下第一。”遠通樂哈哈地笑道,精光的頭皮上泛起青亮的光綵。曾國藩突然發現,這法師其實長得一表人材,如果讓他穿上一品官服,會比自己更像一個大學士!

桌子旁邊立著一個小火爐,一把古色古香的宜興紫沙壺裏冒出縷縷水氣。遠通親自給每人斟了一杯茶。給吳汝綸斟茶時,特地鄭重對他說:“小先生,這是真正的八功德水燒出來的。”又回過頭來笑著對曾國藩說:“大人在這裏寬坐,貧僧叫廚頭準備一頓好齋席,請大人嚐嚐。”

衆人品了一口茶,似乎覺得的確比城裏的茶水好喝些。“真是個會享清福的和尚!”望著走遠了的靈谷寺住持,曾國藩從內心裏發出羨慕。

“你們說,我今天爲什麽要帶你們出來查看孝陵?”很久沒有離開督署了,今天到郊外走動走動,看了修繕一新的明孝陵,見了愛打誑語卻討人喜懽的和尚,又坐在如此清靜的寺院裏喝著閒茶,曾國藩心裏湧出一股多年未有的舒暢感,他笑著問正在專心品茶的年輕幕僚們,私下裏已經認張、黎、吳、薛爲及門弟子了。

四子面面相覷一陣,不知如何回答。吳汝綸一嚮活躍,他忍不住答道:“大人是叫我們休息一天,到鐘山來玩玩。”

曾國藩笑著搖搖頭。黎庶昌想了想說:“我知道了,大人佈置我們下旬的作文題目是明孝陵論。”

“不對,應該是以孝治天下論。”薛福成忙糾正。

曾國藩笑著說:“算了,你們都猜不中,我今天請諸位出來,原是想來個鐘山談文,現在做了遠通和尚的客人,變成靈谷寺談文了。”

吳汝綸拍手笑道:“大人此舉太高雅了,今後一定是段文壇佳話。”

其他三子也都很興奮。

“昨天,廉卿送來一篇《北山獨遊記》,老夫讀了很覺有啟發。不獨文筆洗練,且用意高遠,真正是一篇好文章。”

曾國藩從衣袖裏掏出張裕釗的作文,遞給黎庶昌。“你們每人先讀一遍,然後我們就從廉卿這篇文章談起。”

在黎庶昌等人閱讀的時候,曾國藩對張裕釗說:“我曾經說過,足下的文章近于柔,望多讀揚、韓之文,參以兩漢古賦而救其短。這篇遊記已不見往昔之柔弱,足下近來大有長進。”

“這都是大人指教的結果。”張裕釗恭敬回答。他生就一副厚重謹慤的模樣,加上花白的頭髮,四十三四歲的年紀,看起來像是過了五十的人一樣。曾國藩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謹厚,知道即使這樣著意表揚他,他也不會驕傲,若是對吳汝綸、薛福成,便不能這樣稱贊了。

張裕釗的文章不到三百字,片刻光景,三人都瀏覽了一遍。黎庶昌誠懇地贊揚他寫得好,吳、薛也說好,但心裏並不太服氣。

“作文當以意爲主,辭副其意,氣舉其辭。廉卿這篇遊記,好就好在通過登山越嶺的記敘,闡述了天下遼遠之境的獲得,只屬于不以倦而惑且懼而止者。這正是程朱所講的格物致知。”曾國藩習慣地梳著長鬚,意味深長地說,“豈只是登山覽勝,學問、文章、事業,哪樣不是這樣啊!”

望著總督大人由一篇小文章生發出如此莊重的人生感嘆,不止是張裕釗、黎庶昌,就是心高氣傲的吳汝綸、薛福成也被感懾了。佛殿裏頓時安靜下來。

“當年老夫初進京師,僥幸入金馬門,然于學問文章,懵然不知。偶聞京師有工爲古文詩者,就而讅之,乃桐城郎中姚鼐之緒論,其言誠有可取。遂展司馬遷、班固、杜甫、韓愈、歐陽修、曾鞏、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誦讀,其他六代之能詩文者及李白、蘇軾、黃庭堅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歸,然後開始爲詩古文。爾來三十年了。”無梁殿裏回蕩著曾國藩的湘鄉官話,其音色之宏亮,聲調之悅耳,張裕釗等人似乎從沒有聽到過。“三十年來,只要軍務政務稍有空暇,老夫便究心古文之道,直到過天命之年,纔頗識古人文章門徑。近來常有將心得寫出之意,然握管之時,不克殫精竭思,作成後總不稱意。安得屏去萬事,酣睡旬日,神完意適,然後作文一篇,以攄胸中奇趣。今日與諸位偷得一日之閒,聚會于清靜無爲之地,老夫欲學古之孔孟墨荀當年與門徒講學的形式,無拘無束地與諸位縱談爲文之道如何?”

這真是太好了!張裕釗等人想:從曾大人學習古文多年了,胸中堆積著許多問題,總沒有機會一問究竟,難得他今天有這樣的雅興。

“請問大人,文章以何爲最先?”當大家都在緊張思考時,吳汝綸率先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文章以行氣爲第一義。”曾國藩以肯定的語氣回答,“韓昌黎曰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老夫平生最愛文章有雄奇瑰偉之氣,古人有此氣者,以昌黎爲第一,子雲次之。二公之行氣,本之天授,後人難以企及,然可揣摹而學之。”

“請問大人,用字造句,以達到何種境地爲最佳?”黎庶昌問。

“無論古今大家,其下筆造句,總以珠圓玉潤四字爲主。”曾國藩應聲而答,略爲思考一下,他又作了補充,“世人論文字之說,圓而藻麗者莫如徐陵、庾信,而不知江淹、鮑照則更圓,進之沈約、任昉則亦圓,進之潘岳、陸機則亦圓,又進而溯之東漢之班固、張衡、崔駰、蔡邕則亦圓,又進而溯之西漢之賈誼、晁錯、匡衡、劉嚮則亦圓,至于司馬子長、司馬相如、揚子雲三人,可謂力趨險奧不求圓適,而細讀之,亦未始不圓,至于韓昌黎,其志意直欲淩駕長卿、子雲之上,戛戛獨造,力避圓熟,而久讀之,實無一字不圓,無一句不圓。于古人之文,若能從鮑、江、徐、庚四人之圓步步上溯,直窺卿、雲、馬、韓,則無不可讀之古文,也無不可通之經史。”

四子大受啟發,一齊點頭稱是。

“剛纔講的是句子的圓潤,還有遣字的準確傳神。古人十分講究煉字,有許多一字師的故事。比如齊己早梅詩‘前村深雪裏,昨夜數枝開’,鄭谷改‘數’爲‘一’。張詠‘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蕭楚纔改‘恨’爲‘幸’。程風衣‘滿頭白髮來偏早,到手黃金去已多’,周白民改‘到’作‘信’。這些都是有名的一字師。另外如范文正公《嚴先生祠堂記》‘先生之德,山高水長’,李泰伯改‘德’爲‘風’。蘇東坡《富韓公神道碑》‘公之勳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虛己聽公,西戎北狄,視公進退以爲輕重,然一趙濟能搖之’,張文潛改‘能’爲‘敢’。張虞山‘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吳江一夜增’,陳香泉‘斜日一川汧水上,秋峰萬點益門西’,王漁洋分別改‘增’爲‘生’,改‘峰’爲‘山’。改的都是大家名家的字,都改得好。可見即使是大手筆,也有個千錘百煉提高的過程,何況一般人呢?除一字師外,還有半字師的故事,你們聽說過沒有?”

“沒有。”四子齊搖頭。

“昔乾隆龔煒,爲東海一閨秀改詠菊詩。詩云:‘爲愛南山青翠色,東籬別染一枝花。’龔煒嫌‘別’字硬,改爲‘另’。人稱半字師。”

“大人,當年靖毅公病逝時,唐鶴九送的挽聯,大人爲他改了兩處,大家都說改得極好。”張裕釗插話。

“我改的倒也尋常,其實是唐鶴九的聯語寫得好。”曾國藩平淡地說。

“廉卿兄,你把這段掌故說給我們聽聽吧!”薛福成入幕最晚,不知道這件事。

張裕釗望著曾國藩請示:“大人,卑職可以說嗎?”

“你說吧!”曾國藩輕輕點了一下頭。

“同治元年十一月,靖毅公染時疫,爲國殉職于金陵城下,當時挽聯極多,也不乏佳者。唐鶴九先生有一聯是這樣寫的:‘秀才肩半壁東南,方期一戰成功,挽回劫運;當世號滿門忠義,豈料三河灑淚,又隕臺星。’大人看後說,寫得好是好,只是美中不足。大人提起筆來,將‘成功’二字乙轉,又改‘灑淚’爲‘痛定’。頓時,大家都輕輕地叫好。”

“秀才肩半壁東南,方期一戰功成,挽回劫運;當世號滿門忠義,豈料三河痛定,又隕臺星。”薛福成慢慢重復一遍,說,“果真改得好極了!”

曾國藩平靜地聽著,無任何表示。

薛福成接著說:“請大人談談文章的佈局。”

曾國藩喝了兩口茶,上下梳過幾次鬍鬚後,慢慢地說:“謀篇佈局是作文一段最大功夫。《書經》《左傳》,每一篇空處較多,實處較少,旁面較多,正面較少。譬如精神注于眉宇目光,不可周身皆眉,四處皆目。文中線索如同蛛絲馬跡,絲不可過粗,跡不可太密。這是一種。古人文筆有雲屬波委、官止而神行之象,其佈局則有千巖萬壑、重巒復嶂之觀。此等文章以《莊子》爲最,將《莊子》好好讀上二三十遍,自然熟悉了。”

薛福成聽了這話,有一種茅塞頓開而豁然爽朗、聰明大張之感,深深佩服總督大人學問汪洋浩大,自己在他的面前,直有潺潺細流與長江大河之別。

“請問大人。”張裕釗在認真思考之後,恭謹地問:“常見古人詩話中談到詩的氣象。卑職想,古文應該也有氣象,而究以何種氣象爲好呢?”

“這個問題提得好,說明廉卿這段時期來對古文的鑽研進入了一個較高的境界,即從字、句、段的思考上升到對全篇的思考。”曾國藩日漸昏花的三角眼裏射出贊賞的目光。

“古人以‘氣象’二字來評詩,較早的可見于南宋初期周紫芝所著《竹坡詩話》。竹坡居士說鄭谷的‘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之句。別人皆以爲奇絕,他以爲其氣象淺俗。後來《滄浪詩話》裏多次提到‘氣象’,說唐人詩與宋人詩,先不談工拙,真是氣象不同;又說建安之作全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其實不只是詩,文、書、畫莫不如此。氣象,就是指面貌、神志。老夫以爲,文章之道,以氣象光明俊偉爲最難能可貴,如久雨而晴,登高山而望曠野,如登高樓俯視大江,獨坐明窻淨幾之下而遠眺。又如英雄俠士褐裘而來,絕無齷齪猥鄙之態。此三者,皆光明俊偉之貌。文中有此氣象者,大抵得于天授,不盡關乎學術。自孟子、莊子、韓子而外,惟賈生及陸敬輿、蘇子瞻得此氣象最多,近世如王陽明亦殊磊,但文辭不如孟、莊、韓三子之跌宕。老夫以爲文章要達到這種地步,乃是最高的境界,很不容易做到,但應成爲我輩力求達到的目標。”

這一大段宏論,說得四子皆低頭不言,心中自覺慚愧。隔了好久,黎庶昌想起那年吳敏樹要跟曾國藩打官司的事,不知曾國藩心裏對這事究竟怎樣看,有沒有芥蒂,平時沒有機會問,今天可是個好機會。他笑著問:“關于桐城文派的事,吳南屏後來捐錢請大人給他除名了嗎?”

“南屏那人你還不知道!”曾國藩爽快地笑起來,“他是打死都不認輸的。後來的信中,他乾脆將姚鼐比之于呂居仁。這是他的性格,我也不計較。南屏不願在桐城諸君子竈下討飯吃,也稱得上我們湖南人中的豪傑。不過,以姚氏爲呂居仁之比,也貶之太甚了。老夫粗解文章,實由姚先生啟之。姚先生爲知言君子,只是才力薄弱,不足以發之耳。他的《古文辭類纂》一書,雖闌入劉海峰之文,稍涉私好,而大體上是站得住的。其序跋類淵源于《易?繫辭》,詞賦類仿劉歆《七略》,則爲不刊之典。老夫鑒于姚先生所編,不選六經、諸子、史傳之文,雖另編《經史百家雜鈔》,但平心而論,姚先生之《類纂》要比老夫的《雜鈔》流傳得久遠。”

黎庶昌深以此言爲持平之論,並對曾國藩的心胸氣度看得更清楚了。他正要請曾國藩再談談對桐城三祖的看法,吳汝綸又發問了:“大人,聽說您要寫一篇文章,提出古文的八字訣和四象說,能讓我們先知一二嗎?”

“你們四人,最數摯甫不安本分,不知又從哪裏刺探了老夫的機密。”就像老父親親暱地指責聰明靈泛的小兒子一樣,其實心裏很高興,他樂于嚮弟子們透露所探得的古文之驪珠。“老夫思考得尚不成熟,就大致說說吧。八字訣,即以雄、直、怪、麗爲古文陽剛美之特徵,以茹、遠、潔、適爲古文陰柔美之特徵。我還要仿照司空表聖的辦法,每個字下再給它以八個字的詳述。四象,即太陽爲氣勢,氣勢中又分噴薄之勢、跌宕之勢;少陽爲趣味,趣味中又有詼詭之趣、閒適之趣;太陰爲識度,識度有閎闊之度、含蓄之度;少陰即情韻;情韻有沉雄之韻、淒惻之韻。若精力好,下個月老夫將這篇文章完工,那時再聽聽諸位的意見。”

張裕釗說:“大人對古文的這個發現,將可與沈休文的四聲說相比!”

“你們看,對面有個家夥在偷聽大人的天機!”吳汝綸神秘地指了指無梁殿外的小松樹林。

“誰?好大的狗膽,我去看看。”薛福成立即起身,衝出殿外剛走幾步,只見一隻兩尺多長的金毛松鼠,從松樹枝上跳躍著逃走了。

“原來是它!”黎庶昌、張裕釗大笑起來。曾國藩一時興起,笑道:“你們誰有本事逮住它,老夫放他一年假不作文章!”

張裕釗等人見曾國藩興趣這樣好,明知抓不到,都一齊嚮小松林衝去。

曾國藩背著雙手,情趣極高地看著他們在松樹林裏奔跑,口裏唸道:“鷦鷯已翔乎九仞兮,羅者猶倚乎澤藪。”

“大人。”耳畔突然響起一個謙卑的聲音。曾國藩回頭看時,遠通法師已站在一旁,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和尚。那小僧人兩眼怯生生地望著江寧城裏的頭號人物,雙手托著一個黑漆發亮的木盤,木盤上擺著一支大號羊毫,一方刷絲歙硯,兩卷水印硾箋。

“大人學問淹博,尤其聯語精妙,久爲貧僧欽敬,早就想求大人爲寒寺題一聯語,只是無緣。今日萬幸,貧僧恭請大人賜寶。”遠通說罷,雙手在胸口合十,深深一鞠躬。

曾國藩笑著說:“今日受法師款待,不容我不寫了。不過鄙人對佛法素無所知,題什麽好呢?”

曾國藩在無梁殿裏慢慢踱步。殿堂裏異常安靜,水氣衝著紫沙壺蓋輕輕地上下跳動,他凝視著茶壺,瞬時間有了。遂提起筆,吩咐小和尚把硾箋展開。一會兒,水印紙上現出一個個勁崛的字來:

萬里神通,度海遙分功德水,

六朝都會,環山長護吉祥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