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曾國藩

曾國藩第 12 / 17 頁

曾國藩·第三部 黑雨

第一章 裁撤湘軍 養心殿後閣裏的叔嫂密謀

曾國藩命令彭壽頤趕緊重新擬奏稿,以明確的態度、堅決的口吻嚮太后、皇上表示:湘軍水陸兩支人馬在三個月內十成撤去九成,駐守在江寧城內城外的吉字營一個不留,全部遣回原籍。

“老中堂,吉字營五萬將士全部都撤掉嗎?”彭壽頤發問。

“全部都撤。”

“老中堂,據說劉松山、張詩日治軍嚴厲,松字營、詩字營的軍紀要比其他營好些。戰亂還沒有完全平息,九帥的部屬還得留一些纔是。”

曾國藩以贊許的目光望了彭壽頤一眼,慢慢地說:“折子還是按我剛纔說的擬,至于吉字營以後如何撤留,我另有安排。”

話一出口,他立即想到,這不又是一樁心口不一的事情嗎?不過,這僅僅只是一刹那間的念頭,轉瞬間他便忘記了。

拜折後的第二天,曾國藩將督署內參與軍機贊畫的幕僚們召集起來,嚮他們宣佈立即大規模裁撤湘軍的決定。幕僚們齊聲贊同,都說這是一個極爲重大的明智之舉。有的說,江寧城軍營裏的官勇越鬧越不像話了,不遣散,遲早會要出大亂子的。有的還拿當年川楚白蓮教平息之後,團練相繼解散的前事作例子,說明大亂平定後非經制之師衹有自動消除,纔能使朝野靜謐、相安無事的道理。還有的說,當年平川楚白蓮教的團練,是分散掌握在各省督撫手中,沒有一支多達萬人的大部隊,而現在湘軍主力有十多萬,均聽曾中堂一人調派,因而裁撤一事更顯得急迫,而由此也更證明曾中堂示大公于天下的赤誠之心,將永遠受到後世的景仰,爲亂臣賊子所懼。幕僚們的稱頌,使曾國藩欣慰,也使他的信心更加堅定了。不過,幕僚們也都談到無銀子付清欠餉,將是裁軍所面臨的第一大難題。

湘軍自咸豐三年組建以來,十餘年間,戶部幾乎沒有直接撥過餉銀,除個別省份協濟小部分外,其餘都由湖南一省承擔。湖南素來商賈不發達,充全省歲入不及蘇松間一大縣,如何能負擔十多萬龐大的軍隊,應付十多年曠日持久的戰爭?于是湘軍的軍餉便常常不能及時如數發放,拖欠三五個月,支發三五成是常事。爲了安定軍心,鼓舞士氣,惡劣的統領則公開煽動部下去掠奪百姓的錢物,去洗劫打下來的倉廩庫房。稍有頭腦的統領雖不煽動,但對部下的這些暴行也不加制止。這也是湘軍日趨腐敗的一個重要原因。即使是吉字營,雖說從上到下,都得到了多少不等的不義之財,但名義上他們的欠餉也達四個月之久,總數近一百萬兩。至于其他軍營,也有四五個月的,也有六七個月的,都比吉字營嚴重。幕僚們都問:這個難題如何解決?曾國藩請他們獻計獻策,幫助解決這個難題。同時又表示,不管這個難題能否解決,裁軍都要堅定不移地進行。

他分別給吉字大營、老湘營、果字營、霆軍、正字營以及長江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淮揚水師統領們下達裁軍的命令,限他們在十五天內到江寧城稟報本營裁撤步驟。又給李鴻章、左宗棠發出咨文,通報這個重要情況。

幾天後,城內城外的吉字營五萬陸軍和從大勝關到草鞋峽的長江水面上的二萬水師,無論將官和勇丁,幾乎人人都在談論裁軍的事。從心情上來說,有不少人願意早日脫下戎裝,回籍與家人團聚。這些人中,有的是年歲大了,厭倦軍旅生涯;有的是打金陵時發了大財,急于回家去做財東地主;也有的從軍十多年,經事多了,閱歷廣了,對連年無休無止的戰爭的思考也逐漸深化起來,尤其是金龍殿前那場亙古未聞的自焚悲劇,更強烈地刺激了他們:都是骨肉同胞,爲何要這樣你死我活地互相殘殺?他們不可能得出什麽明確的答案、合理的解釋,衹有離開了事,如此,心靈方可平衡一些。

但也有相當多的人不想離開湘軍回原籍。多年的軍營生活養成了他們飄泊、冒險、嫖賭、鬭毆、吃現成飯、用大把錢的習氣,他們不屑于再做單調、貧寒、勤儉、規矩的鄉下佬。這批人多爲沒有搶到大量錢財的普通勇丁。至于將官,則幾乎無人贊同撤軍。將官的威風,來源于他手下成百上千的勇丁。一旦撤離了軍營,回到老家,昔日的威風便大半丢掉了,就連一個小小的什長,在軍營裏也管十個俯首帖耳的弟兄,回家後,哪來的這些人聽他的支派?因爲這些原因,撤軍的命令下達十來天了,江寧城內外數百個營哨,沒有一點執行命令的跡象。社會秩序反而更壞了。搶劫、羣鬭、殺人、放火、強奸,濫賭等惡性事件到處發生,全都是吉字營勇丁作的案。各級軍官不但不管束,反而參與其事。

吉字營統帥曾國荃原本就不贊成大哥這種自剪羽翼的做法。這個從小就在荷葉塘出了名的犟九爺,一貫認爲天地間是強者的世界,而亂世中的強者,就是握刀把子的人,有了刀把子就有了一切。當年,他就是憑著這個信念積極募勇建營,奔赴與太平軍作戰的前線,而且也用這個信念去教育他手下那批營官哨官。這些年來他已嘗到了手握刀把子的甜頭,豈願輕易丢棄?況且大哥的自剪羽翼,第一刀便是要剪掉吉字營。眼下長毛未淨,捻亂方熾,正可利用這個作爲借口,加強湘軍力量,擁兵自重,即使不想造反,也不能讓別人欺侮自己呀!

曾國荃這個觀點在吉字營中有著深厚的思想基礎,正是代表了各營新貴們的想法。現在,盡管統帥已離開軍營回籍,部屬們仍奉行這種觀念。死的死,走的走,吉字大營留在江寧城裏受封職位最高的要算騎都尉朱洪章了。于是彭毓橘、劉連捷等人推舉朱洪章到督署,擡出欠餉一項來與曾國藩攤牌:撤軍可以,但先得拿出一百萬銀子出來,把欠餉發下,否則,對不住提著腦袋血戰多年的弟兄們。曾國藩明知吉字營官勇有的是錢,根本不在乎這點欠餉,但又不能點破。在朱洪章貌似充足的道理面前,曾國藩竟然一時語塞,因爲他根本就籌集不出這筆鉅款來。

朱洪章佔了上風,回去一鼓動,吉字大營官勇們抗拒撤軍的勁頭更足了。他們借酒撒野,有的破口大駡朝廷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有的甚至公開揚言要扯旗造反。曾國藩面對這種混亂局面,又恨又怕,心中煩躁不安。幾天後,他收到了李鴻章的信和閩浙督署的公函。

李鴻章的信竭力恭維恩師此舉爲曠代奇聞,上合天心,下孚衆望,務必排除萬難堅決進行下去,以達到預期目的。又說淮軍理應傚法湘軍大量裁撤,只是目前各營都在追殺長毛餘部,還不到撤的時候,且恩師當年說過,要以淮民平淮捻,淮軍作爲淮民的團勇,不能須臾忘記自己的職志,待到天下乂安,干戈化爲玉帛之時,他一定要把全部淮軍一個不留地撤掉。

湘軍統帥的高足,與他的恩師既有相像之處,更有不同之處。他不畏人言,辦事也沒有太多的顧慮。他親手創建的淮軍,決不能在自己的手裏撤除,也不容許別人插足。在他的眼裏,淮軍正好比麗日中天,興旺已極,且今後還有大顯身手的時候,如何能撤?至于以後全部撤掉雲雲,那不過是附和恩師心思的幾句漂亮話而已,原不是他的本意。恭維撤軍的背後,深藏著他自己的一套如意算盤:湘軍撤除了,今後淮軍便獨步天下,再無抗衡的力量了;況且還可以趁著這個時機,把湘軍中那些會打仗的將官吸引到淮軍中來,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真是淮軍壯大的良機!

閩浙總督衙門的公函說的全是左宗棠的話:楚軍別是一軍,受朝廷節制,與湘軍無關,撤軍是湘軍的事,楚軍不過問,亦不會仿傚;撤與不撤,當以朝廷下達的聖旨爲斷。

曾國藩撤湘軍,原本就不指望淮軍和楚軍傚尤,這兩封函札,並沒有對他產生影響,倒是吉字營將官的反對和城裏勇丁的胡作非爲,引起他的嚴重不安。張運蘭、蕭啟江來到江寧,訴說撤軍的千難萬難。老湘營、果字營的欠餉更爲嚴重,官勇們揚言,朝廷若不補足餉銀,他們就不離開軍營。

鮑超從閩贛邊界之地飛馬來江寧。他對曾國藩說,前不久趙烈文奉命表示霆軍暫不撤,現在忽然又要撤了,大家都沒準備,而且還有一半的欠餉未發,如何嚮弟兄們交代?

淮揚水師統領黃翼升、寧國水師統領李朝斌也乘快艇前來稟報:水師官勇一貫清苦。長期在水上棲息,大部分都染上了風濕病,如今要裁撤回籍了,弟兄們提出兩點要求:一是補足歷年欠餉,二是發放一點傷病費,以便老了不能種田了,能有一口飯吃。曾國藩聽了心裏冷笑:欠餉都不能補齊,何談傷病費!水師有傷病,陸軍就沒有傷病?

湘軍的裁撤是如此艱難,使兩江總督一等候又一次陷于困境。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裁撤一事都是勢在必行,決不能有絲毫動搖,也再不能像前段時期那樣暫緩了。曾國藩將各種阻擋裁軍的因素一一作了分析,認爲無銀子補足欠餉固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但不是決定的因素。湘軍各個軍營都有欠餉,這是事實。不過,他心裏有數:這些年來,有幾個勇丁不發財的!將官就更不用說了。財路來自于搶掠和打勝仗時的戰利品,幾兩銀子一個月的薪水,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很次要的。決定的因素在于各級將官情緒上的抵觸,是他們本身不願意撤。撤了,他們既失去了權柄,也失去了繼續發財的機會。對于這批頭腦簡單的武夫,道理講得再多都是空的,起作用的衹能是嚴刑峻法。

嚴峻到哪層地步呢?曾國藩緊鎖三角眉,在書房裏踱步思索。突然,他想起了十年前在王衙坪接受船山後裔贈劍的席上,老岳父送給他的那首古劍銘:“輕用其芒,動即有傷,是爲兇器;深藏若拙,臨機取決,是爲利器。”心裏頓時有了主意。

湘軍建軍之初,爲培植嚴肅的軍紀,曾國藩忍痛殺了金松齡,在自己人的頭上,毅然動了第一刀。此事在湘軍中引起極其強烈的震動,曾爲早期湘軍軍紀的維護起了重要作用。但同時,曾國藩本人的心靈也很長時期深爲不安,後悔自責過多次,並暗地作出決定,這種殺戮不可多用。從那以後,在自己人的面前,他將這把統帥權利之劍便深藏若拙了。現在看來,不殺個把高級將領,裁軍便會推行不下去,他要臨機取決,動用第二次了。

拿誰的頭顱來作號令呢?他在心裏一個個排了隊。反對最烈、鬧得最兇的是吉字營的朱洪章、彭毓橘、劉連捷這些人,他們都是第一批衝進金陵城的大功之人,蒙受皇上天恩重賞的英雄,豈有殺他們的道理!霆軍功震天下,刀也不能架在鮑超的脖子上。張運蘭、蕭啟江都是復出初期的擎天之柱,且一嚮忠心耿耿,衹有功勞沒有過錯。殺他們,等于砍自己的手腳。就這樣排來排去之後,排出了一個人來,此人就是駐扎在廬州府、至今尚未來稟報的正字營統領韋俊。他覺得韋俊的頭顱,是最適宜借來一用了。曾國藩並非完全是爲了眼前的急需,實在地說,這些年來,他對韋俊的懷疑、戒備從來沒有消除過。

韋俊獻池州府投降湘軍後,曾國藩把他派到安慶前線,暗地囑咐曾國荃把他置于與太平軍作戰的前沿。曾國荃對韋俊是又疑又懼,便把他安排在安慶戰場的北部,專用來打太平軍援救安慶的部隊。一個月前還是天國的左軍主將,而現在卻對曾經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舉起了屠刀,韋俊的良心受到了沉重的譴責。那一聲聲“叛徒”“反草惡鬼”的咒駡聲,不斷從對方的營壘傳來,擾得韋俊和他的一班子心腹們神魂不寧、羞愧難忍。終于,血氣方剛的韋以德忍不住了,他背著韋俊,聯絡幾個弟兄,憤恨地脫下湘軍的衣帽,在一個漆黑的夜晚,騎著快馬,揚鞭離開軍營,企圖西去湖北,再轉道回廣西老家,卻不料被吉字營的哨兵發現了。曾國荃派出一支百人輕騎,將韋以德等人抓了回來。韋以德和他的弟兄們並不隱瞞自己的行徑,曾國荃氣得要以臨陣脫逃的罪名斬首示衆。慌得韋俊急忙派人去東流嚮曾國藩求情。見到大哥的親筆信後,曾國荃纔勉強放了人。

曾國藩洞悉個中緣故。恰好那時壽州練總苗沛霖與在籍辦團之員外郎孫家泰搆仇,圍攻壽州城,他便把正字營調到壽州征討苗沛霖。四年來,韋俊先是打苗,後來又打捻,雖未大敗過,卻也只是戰功平平,全沒有昔日兩下武昌、雄踞池州府的氣概了。韋以德的出逃,以及整個正字營這幾年打仗的勁頭,使曾國藩對韋俊更爲懷疑。沒有得到應有重視的韋俊,一直心情鬱鬱;正字營也便成了湘軍中裝備最差、欠餉最多的後娘崽。韋俊因此對曾國藩不滿。接到裁軍命令十天了,他仍按兵不動,也沒有去江寧稟報。

這天,一封從江寧來的急件遞到廬州府軍營。韋俊拆開看時,正是曾國藩催他前去稟報,並關照他帶上康福送的那副雲子,晚上要和他圍幾局;又說江寧雖有上好的棋子,總不及那副的親切,見它如見康福。曾國藩眷念故人之情使韋俊想起了當年勸他投降的康福。

這些年來,韋俊在湘軍中過得並不順心,他看出曾國藩始終沒有真心待過他,表面上還算客氣,骨子裏卻很冷淡。至于湘軍其他將官,則連表面上的客氣都沒有。在軍事會議上相遇時,他們都以一種鄙夷的眼光看看他,常常令他尲尬。衹有康福例外。康福對他和以德總是很熱情,這種熱情出自真心,不是做作。康福甚至還專程去壽州看過他。韋俊對康福談起自己的苦惱,並說程學啟在李鴻章那裏混得很好。康福說:“如果實在不想在湘軍呆下去,我可以跟李鴻章說說,正字營乾脆到淮軍那裏去算了。”韋俊感激康福夠朋友。後來,聽說康福戰死在金龍殿前,他心裏很傷感。裁撤湘軍的命令下達後,他也不樂意裁軍。他的心情與湘軍其他營官的心情不同。除霆軍外,湘軍其他軍營都由湖南人組成,回籍則回湖南。湖南是湘軍的故鄉,他們回籍將會受到英雄凱旋的待遇。他的原籍在廣西。廣西是太平軍的故鄉,那裏的父老鄉親熱愛的是太平軍,對湘軍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一個太平軍的叛徒、湘軍的走狗,有何顏面回廣西去?廣西的城鎮鄉野,又哪裏有他的一席安生之地?韋俊想到這裏,心情很悒鬱,暗中作了決定:一旦正字營解散,他就帶著妻兒子女和姪兒遠走他鄉,從此隱姓埋名,了結一生。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韋俊帶上康家祖傳雲子,匆匆趕到江寧城。

“韋將軍,裁軍一事辦得如何了?”幾句寒暄後,曾國藩便進入了正題。

“回稟大人,此事尚未辦。”韋俊回答。

“爲什麽?”曾國藩的語調顯得嚴厲起來。

韋俊已覺氣氛不善,說:“弟兄們有些事想不通,都不願意就這樣離開軍營回籍。”

“韋將軍,你可能不明白,湘軍是團練,非朝廷經制之師,沒有長期存在的道理。仗打完了,就應當解散回籍,哪有什麽想得通想不通的!”曾國藩的面孔明顯地冷下來,“你應該執行我的命令,立即做好全營撤除的安排。”

韋俊沉默著,沒有做聲。

“你說有些事想不通,是哪些事?”曾國藩似乎有點不耐煩地催問。

“大人。”韋俊鼓了鼓勁,說,“弟兄們都說,四五年來,正字營收復壽州,打敗捻寇,立下的戰功不少,但得到保舉的則不多。大家請大人嚮朝廷上個折子,爲那些積年苦戰的老弟兄們求個職銜,今後回家去,臉上也風光些。”

韋俊這話說的是事實。正字營五千人中有一半是跟著韋俊投降過來的,每次打完仗後,韋俊都上報一個保舉單,列上長長的一串名字,保的都是他那批從廣西過來的老弟兄,韋俊想以此來籠絡他們。但每次單子一到曾國藩的手裏,便被卡住了。其他軍營報來的保舉單,曾國藩都原封不動地報到朝廷,唯獨對正字營不同。曾國藩極不情願讓這些老長毛陞官受賞,他只從中挑選二三成上報,而且還要把韋俊原擬的職銜都降一二等。正字營的將官們跟別的營一比,心裏不服氣,口裏大出怨言。久而久之,韋俊終于看出了曾國藩的心思,一種屈辱感沉重地壓著他。他不死心,企圖最後一次爲部屬們爭取。

“笑話!”曾國藩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冷笑道,“正字營最近未立軍功,如何能上報保舉單?朝廷視名器極珍,豈能像你從前那個僞天王一樣,濫封濫賞,毫無一點章程!”

韋俊聽了這話,腦頂上如同擊了一棒似的,嗡嗡作響,好久纔清醒過來,說:“不上保舉單可以,弟兄們說,正字營前前後後死了三百多人,傷了一千多,撫恤銀三成未拿滿一成,從今年春天開始就沒有發餉銀,至今整整欠了七個月。兩項加起來,少說也欠了二十萬兩銀子。弟兄們說,補足了銀子就撤軍,否則的話——”

“否則怎樣?”曾國藩脖子上的青筋已一根根鼓起來了。

“否則他們不繳軍裝器械。”

“混帳!”曾國藩一巴掌打在案桌上,把韋俊驚了一下。“不繳軍裝器械,豈不是蓄謀造反!韋俊,對這些混帳東西,你是如何處置的?”

韋俊到底不是懦弱之輩,曾國藩兇橫的態度,大大地刺傷了他的自尊心,加之又長期心懷不滿,他重重地頂了一句:“卑職沒有處置他們,卑職認爲他們說的有道理!”

“你說什麽?”曾國藩怒火中燒,瞪起兩隻發紅的三角眼,吼道:“蓄謀造反還有道理?”

這是公然的歪曲!韋俊一時沒有覺察出曾國藩說這話是有意引他上鈎,果然怒不可遏,刷地站起來,嗓門也變了:“他們沒有造反,這是強加給他們的罪名。正字營備受歧視,弟兄們早已忍耐不住了!”

這一句話,把曾國藩蓄意殺韋俊的時刻推前了一大步。他心裏想:‘早已忍耐不住了’,這話明明是要出大亂子的信號,他們的確是賊心不死。事不宜遲,今天就要下手!”

曾國藩雙手叉在腰間,把韋俊死死地盯著。韋俊並不害怕,平靜地站在原地,頭也不低下。曾國藩越看越覺得眼前這個謀勇兼資的原天國主將,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反骨。是的,這個人不能留下,不只是裁撤湘軍要借他的頭顱來懾衆,尤其重要的是大清王朝的長治久安,也需要他身首異處。

“來人啦!”隨著曾國藩一聲高喊,立刻上來四個著戎裝掛腰刀的武弁。“給我把這個破壞裁軍、蓄意謀反的亂臣賊子拿下!”

韋俊直到此刻,纔終于完全看清了曾國藩的真面目。他爲自己當初的選擇感到深深的悔恨。但事已至此,後悔已晚了,他只希望姪兒以德能逃脫曾剃頭的魔掌。

韋俊的希望落空了。第二天,趙烈文帶著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兵,從江寧出發趕到廬州,將韋以德騙到驛館,立即拿下,並曉喻正字營全體官勇,此事與他們任何人都無關係,不要人人自危。

韋以德押到江寧城的第二天,全城便到處貼滿了蓋有“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侯”紫色長條關防的布告,上面赫然寫著:“原正字營統領韋俊、分統韋以德抗拒裁軍,圖謀造反,已奏明朝廷,予以正法。”在兩江總督衙門的告示壁上,不僅貼了一張特大號告示,而且旁邊還豎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桿,上面懸掛著韋氏叔姪的兩顆怒目圓睜的頭顱。至于那盒被韋俊帶來的康氏祖傳雲子,曾國藩卻將它珍藏起來。

曾國藩的這一絕招果然有用。從那天開始,吉字營、老湘營、果字營、霆字營以及長江水師、淮揚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的將官們,都不敢公開反對裁軍了,勇丁們的撒野胡來也有所收斂,各軍營開始制定分批裁撤的具體部署。幕僚們也對欠餉的難題提出了許多解決的辦法。曾國藩採用了其中的兩條。一條是以票抵餉。奏請戶部同意,發放分期兌現的銀票,持此銀票者二十年內可在本州縣取回全部欠餉,並依年生息。這樣,既安了勇丁們的心,也解決了國家一時拿不出大批銀子的困難。二是以鹽抵餉。那時湖南不產鹽,百姓食用鹽,正宗來路是淮鹽,走私的是粵鹽。無論是淮鹽還是粵鹽,在湖南出賣的價錢都很貴,普遍在產鹽區的十倍之上,偏遠山溝裏甚至高達二十倍。以一兩銀子的鹽抵七八兩銀子的欠餉,勇丁們把鹽運回去,還可以有點賺頭,他們也樂意。這樣也緩解了銀兩不足的困難。

殺鷄給猴子看的血腥手段,再輔之以解決欠餉的具體可行辦法,終于使得湘軍的裁撤付之于行動了。江寧城內城外的吉字大營各個軍營開始動作。下關碼頭江面上,舟船大量增加,那些本來就急于回家當財東、過安樂日子的官勇們,已有不少在起錨揚帆了。

六 英雄不可自剪羽翼

與此同時,曾國藩以傳遞攻克金陵捷報同樣的速度,將裁撤湘軍的情況奏報太后、皇上,並特意強調殺了抵制撤軍、意欲不軌的正字營統領、投誠過來的前長毛將領韋俊,目前裁撤湘軍一事正順利進行,十二月底將全部完成,十五萬湘軍水陸兩支人馬,屆時只剩下一萬人,若朝廷還嫌多的話,連這一萬人也可不留。

不久,鑒于西北回民的亂子越鬧越兇,朝廷任命楊岳斌爲陝甘總督,克日赴任。離江寧前夕,他特來嚮曾國藩辭行。

“厚菴,你這次由武職改授文職,真是異數。”這個由他一手提拔,十多年來統領長江水師,爲湘軍最後攻克江寧立下了汗馬功勞的部下,今天居然能在剛過不惑之年便位爲一方總督,曾國藩爲楊岳斌的仕途順遂而高興,也爲自己當年識英雄于風塵之中的眼力而欣慰。他注目看了看楊岳斌眉宇間那顆黑痣。黑痣圓潤飽滿,憑著曾國藩的相人理論,他相信這個年輕的總督正在好運之中。

“老中堂,當年若不是你老的指點,我哪有今天,我的一切都是你老栽培的結果。”楊岳斌書讀得不多,是個性情厚實的人。曾國藩這些年來對自己的信賴、器重,他一直深深地感激。他統領外江水師,與太平軍殊死拼搏,與其說是盡忠王事,不如說是對曾國藩個人的感恩。而這一點,曾國藩早在水師創建之初便已看出端倪,所以歷次戰役中對楊岳斌保舉都從優,也因此而有他的今天。

“太祖以武功開創天下,八旗子弟嚮以刀馬功夫定優劣。入關之後,採納范文程的建議,推崇孔孟,開科取士,以藝文教化士民。自那時起,文職便高于武職。以武職改授文職的事極爲罕見,在你之先,衹有三例。”曾國藩右手緩慢地梳理垂在胸前的長鬚,以慈愛的眼光望著楊岳斌,“一例是順治朝徐湛恩以侍衛改郎中,一例是乾隆朝黃廷桂以提督改總督,一例是嘉慶朝楊遇春以提督改總督。兩百多年來,你是第四例由武職改任文職的人。厚菴呀,你可要好自爲之。”

曾國藩父親般的關懷使楊岳斌激動萬分:“卑職一定牢記老中堂的教誨,不負聖恩。”說著,打開隨身帶來的包袱,從中取出一個布包來,充滿感情地說,“卑職此去陝甘,路途萬里,不知何時再得相見。這裏有一件護身坎肩,送給老中堂,就算是卑職離別時的一點小禮物。”

“厚菴,你這是做什麽?”曾國藩停止撫鬚,但並沒有伸手去接楊岳斌遞過來的布包。

“老中堂,卑職知道你老平生不受禮,也不喜懽送禮的人,故卑職十多年來身受大恩,卻一文禮物未送,但這次不同,請你老務必賞臉收下。”

見楊岳斌說得懇切,曾國藩這纔接過包袱。打開布包看時,只見鹿皮坎肩上,魚鱗般地布滿了薄精鋼片,銀白色的光芒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厚菴,你雖改文職,畢竟是武將出身,此去陝甘,仍要帶兵打仗。這樣好的護身坎肩,穿在你的身上作用大,送給我有什麽用!你還是自己留著。”曾國藩把坎肩包好,遞了回來。

“老中堂請聽卑職說明。”楊岳斌忙以手攔住說,“卑職還有兩件護身坎肩,足可在戰場作防身之用。這件之所以送給大人,一來是它輕軟,大人體弱,笨重的坎肩不宜;二來這件坎肩乃家父留下來的,意義不一般。大人,您老雖不上戰場,但也要提防刺客。”

曾國藩想起幾次遇刺的往事,深覺楊岳斌的話有道理,遂不再推辭:“這是令尊的遺物,我收下心中有愧。”

“其實,這也不是家父的東西,家父給我這件坎肩時,說起了它的來歷。”

“它的來歷如何?”曾國藩很有興趣地問。

“這件坎肩本是一個護排鏢師的。”楊岳斌慢慢地說,“三四十年前,湘江上有一個很有名氣的護排鏢師。他武藝高強,爲人耿介,手下有十個本領好的徒弟。鏢師被湘江上第一富有的排主所僱請,多年來往返于衡州、長沙、漢口之間,從來沒有出過事,沿途強盜都怕他。後來,老排主死了,少排主掌舵,不喜懽鏢師的直爽脾氣,加之鏢師也老了,幾次想辭掉他,只是見他手下徒弟都是好漢,防盜護排少不了他們,只得依舊高價僱用。鏢師本人卻沒有看出這一點。他覺得徒弟們長期跟著他,不能自立門戶,出息不大,于是把一個個都推薦出去。幾年後,身旁的徒弟都走光了,少排主也便將他解僱了。鏢師回家後不到一個月,便被仇人害了。臨死前,家父去看他。他送給家父這件護身坎肩,沉痛地說:“英雄不可自剪羽翼!”

曾國藩心裏猛地一怔,兩眼直直地望著楊岳斌。他一嚮將楊岳斌視爲樸訥無文的周勃式的人物。楊岳斌不善言辭,也不喜言辭,偶有所論,必然是思之至深,非說不可的話。曾國藩喜懽這種性格,他討厭誇誇其談而又沒有真知灼見的人,提倡訥于言而敏于行。楊岳斌可謂這方面的典型。因此,楊岳斌每有所言,曾國藩都極爲重視。剛纔這句“英雄不可自剪羽翼”的話,引起了他的強烈震動。盡管這句話在決定裁軍之後,他不時聽到人們說過,但都遠遠不及從楊岳斌口中說出的分量。

“厚菴,看來你送我這件坎肩的背後還另藏著別的內容。”曾國藩回過神來,又不自覺地撫摸鬍鬚了。

“老中堂。”楊岳斌將上身傾斜過去,鄭重地說,“目前陝甘回民騷亂,朝廷派卑職去的目的在于平亂。陝甘綠營不能當此大任,卑職還將請求隨帶一支湘軍去;若朝廷允許,將從水師中抽調。水師官勇能打仗的多,且是卑職的老部屬,刀光血火中過來的弟兄們,到底信得過些,所以請大人暫不要解散長江水師。大人要撤湘軍,這當然是很英明的決定。江南的大仗已經結束,再養一支十多萬的人馬,既耗費糧餉,加重百姓負擔,又讓朝廷不放心,不是好事。何況仗打久了,軍營暮氣很重,腐敗成風,若不裁撤,也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故卑職對裁軍完全擁護。不過,卑職說句實話,據說大人要把湘軍全部裁掉,卑職以爲無論爲朝廷著想,還是爲大人著想,都不太妥當。這件事,卑職想了很久,請大人寬恕卑職的魯莽,聽卑職說幾句心裏話。”

“你說吧,厚菴。”曾國藩動情地說,“多年來,我一直想多聽你說話,可是你總說得很少,以後更難聽到你說話了。你今天就在我這裏吃頓便飯,也算是我給你餞行,你也就在我這裏久坐些時候。”

“謝謝老中堂,我也就不客氣了。”楊岳斌說,“從保衛朝廷來說,長毛雖垮,但餘部仍不少,江南還未到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時候;淮河以北,捻軍也日益坐大,雖有淮軍,到底不如湘軍的經騐豐富。若把湘軍全部撤了,緩急之間,如何應付?大清朝立國以來,從未有一支控制三千里長江的水師;有之,乃大人親手創建的長江水師。我大清正因爲水師薄弱,所以二十多年來,沿海一帶備受洋人的欺淩,朝廷應吸取這個慘痛教訓,大力發展海軍,保衛我千里海疆。長江水師只要稍加整頓,再多配備些船砲,就可以成爲我大清朝的第一支海軍。”

“厚菴,你說得對!”曾國藩對楊岳斌將長江水師發展成爲第一支海軍的想法極爲贊同。

“老中堂,這是爲朝廷著想。至于爲老中堂你個人著想嘛,”楊岳斌略停片刻後,堅定地說,“老鏢師的臨終遺言說出了一個共同的道理:不做英雄則罷,既做英雄,就不能自剪羽翼。老中堂自創建湘軍以來,掃除了兇逆,也得罪了不少權貴。請恕卑職說句直話,老中堂今日的處境,正是二十多年前你老送給湯鵬那副挽聯中所說的: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嫉妒者,仇恨者,不滿者,遍佈朝野。老中堂已做了十多年的英雄,事到如今,就一定要把英雄做到底。倘若此時不顧一切地把全部湘軍都裁撤,那麽後果不堪設想。”

“你說說會有什麽後果出現。”楊岳斌的話顯然打動了曾國藩的心。

“依卑職看來,大仗還有可能會打。假如過兩年太后、皇上叫老中堂重新帶兵上戰場,老中堂手下卻無精兵強將,打不好仗,太后、皇上會如何看待老中堂呢?朝野官紳又會如何看待老中堂呢?”

曾國藩點點頭。

“還有一點,卑職總有點擔心,怕日後老中堂手下無一兵一卒了,有人會挾嫌誣陷老中堂,不提湘軍的功勞,盡揭湘軍的瘡疤。那時皇上已長大,太后歸政于他,他不知昔日的艱難,只看到眼前的太平,聽信讒言,疏遠了老中堂。”

曾國藩心裏又是一怔。他很驚異這個文采不多的水師統領,竟然想得比自己還要深長。是的,這兩三年來,曾國藩幾乎還沒有騰出時間來考慮皇上長大親政的事,他總認爲那還很遙遠。經楊岳斌這一提醒,他猛然意識到,皇上今年已經九歲了,離親政也衹有幾年了。真的,假若到那時自己已無實力,未曾親歷艱苦的少年天子,豈不將如同那個少排主一樣,輕易地辭掉自己這個年老無用又結怨甚多的“鏢師”嗎?

“厚菴,你說說,湘軍應當保留多少人爲好?”實在地說,曾國藩也並不想把湘軍一個不留地全部裁掉,他設想留下一萬精銳。現在看來,這個數目少了。

“依卑職看,要留三到四萬人,至少要三萬人,不能再少了。”楊岳斌不加思索地回答,“正字營全部遣散,霆軍也全部遣散,只留下鮑超和宋國永等一批戰將,老湘營、果字營各留三千人,吉字營留四千,合起來一萬人。太湖、淮揚、寧國三個水師全部撤掉,長江水師二萬人都留下來。老中堂,”楊岳斌說到這裏,顯得很激動,他站起來大聲說,“長江水師這幾年盡管也霑染了軍營習氣,吸食鴉片、嫖賭懶散等現象在所難免,作爲統帶這支軍隊達十年之久的將領,有一點可以保證,那就是老中堂親手創建的長江水師,對老中堂的忠誠是不用懷疑的,它永遠是保護老中堂的一件牢不可破的坎肩。”

楊岳斌的激昂之言使曾國藩深受感動,他輕輕地揮手招呼:“厚菴,我從來就把你和雪琴帶領的長江水師視爲我的命根子,我對它的寵愛要勝過沅甫的吉字營。”

楊岳斌坐下來繼續說:“我本來想借此裁撤的機會,好好整頓一下長江水師,可惜現在不行了。請老中堂務必盡快招回雪琴,讓他做這件事。雪琴性格剛強,嫉惡如仇,用他來整頓長江水師,比我要好。”

“是的,是要早點請雪琴回來。”在曾國藩的心裏,已完全接受了楊岳斌的建議:至少留下三萬人。

廚子端上了晚餐。餐桌上,楊岳斌嚮曾國藩請教去陝甘後如何應付複雜的民事和軍事。曾國藩盡平生閱識,一一作了詳盡的回答。

楊岳斌告辭後,曾國藩的臥室裏燈火亮了大半夜。擅長心計的兩江總督在苦苦地思索著,如何將裁撤湘軍一事辦得既光采照人,又于己無損;如何做一個既是至公無私的功臣,又是暗存精銳的梟雄。

七 恭親王東山再起

“拜見聖母皇太后。”待太監打起黃緞棉胎門簾後,醇郡王福晉輕移蓮步,跨進養心殿西後閣,跪在棉墊上,嚮斜靠在躺椅上的慈禧太后請安。

“快起來,柳兒。”慈禧坐起來,臉上泛起親熱的笑容,指了指身旁鋪著大紅牡丹刺繡緞墊的瓷墩說,“坐到這邊來。”

醇郡王福晉柳兒站起來,坐到慈禧身邊的瓷墩上,笑吟吟地說:“姐姐這幾天益發漂亮了。”

“死丫頭,姐還有什麽漂亮不漂亮的,該漂亮的是你。”慈禧笑著說,臉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微露兩排雪白細密的牙齒。這兩個迷人之處,正是她同樣生得花容月貌的妹妹所欠缺的。慈禧娘家衹有這個比她小四歲的胞妹,她因爲自己喜愛蘭草蘭花而被咸豐帝取名蘭兒,便依此將喜愛柳枝柳葉的妹妹取個小名叫柳兒。柳兒十七歲那年,慈禧剛生下了後來的同治皇帝。本來就受到寵愛,這下更加專寵了。一天,咸豐帝跟她談起七弟奕譞的婚事,她就趁勢提出了自己的妹妹。出于對她的愛,咸豐帝連柳兒的面都沒見,就定下了這門親事。這樣,柳兒進了醇王府,成了醇王的正室夫人,滿語稱爲福晉。慈禧姐妹的際遇,引起了社會上的轟動。人們談起歷史上楊貴妃姐妹的故事,再次生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感嘆!

柳兒雖不及姐姐的機敏干練,卻也比一般女人有主見,能辦事。三年前,在熱河行宮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裏,肅順爲獨攬大權,曾嚴密地監視兩宮太后的行跡,柳兒以特殊的身分出入宮中,爲兩宮太后傳遞信息。終于通過醇王奕譞,聯絡了在京中主持外交的恭王奕,叔嫂合謀,廢除了輔政八大臣,實行兩宮垂簾聽政。柳兒實爲這段歷史中一個神秘而重要的人物。也因爲有這個功勞,慈禧對自己的胞妹更加刮目相看。丈夫死了,兒子還小,不諳世事,在這個世界上,慈禧最能推心置腹說話的人,便是妹妹柳兒了。這幾年,她常常召柳兒進宮。談話多爲家事,也談些與普通女人無異的養兒育女、穿著打扮等瑣碎話題,間或也談及奕譞。

慈禧對奕譞的感情,自然超過對咸豐帝其他幾個兄弟,她很希望妹夫能成爲她處理軍國大事的得力幫手。三年來,她委任他很多職務,一爲加重他的權力,二爲多給他以磨練的機會,尤其在罷黜了恭王的職務後,慈禧對奕譞更寄與重任。孰料這個二十七歲的郡王與他的同父異母兄比起來,資質差得太遠了。他既沒有奕過人的纔識,更缺乏奕閎闊的器局,頗使慈禧失望。上次召他與僧格林沁一起密謀如何對付湘軍,奕譞雖出了一些主意,但終不能令慈禧滿意,整個計劃還是她自己拿出來的。這時,她就想起賦閒在家的奕來。在處理軍國大事上,奕遠比奕譞主意多而且穩重。前幾天,她要奕譞到恭王府去一次。今天召妹妹進宮,主要是想問問妹夫所掌握的關于奕的近況。

“六爺罷職以後,七爺一直想去看他,但又不敢去。後來姐姐說要他去瞧瞧,他很高興,第二天便去了。”柳兒細聲細語地說。

“對罷職一事,六爺說了些什麽?”慈禧輕輕鬆鬆地問,順手挑了一個精巧的西洋糖果給妹妹遞過去。

“一提起這事,六爺就很痛悔,說自己年輕不懂事,辜負了太后的信賴,對不起先帝。說著說著,還掩面哭了起來,七爺安慰了好一陣子。”柳兒慢慢剝開花花綠綠的玻璃紙,露出一枚魚形粉紅色透明糖果來,她仔仔細細地把糖果端詳一眼後,纔輕輕塞進嘴裏。

“這些日子,有些什麽人去過恭王府?”對奕的態度,慈禧較爲滿意,她還要更多地了解小叔子家居反省的情況。

“六爺說,除幾個自家兄弟外,旁人來恭王府,他一概不見,也不讓他們進王府。據九爺講,他也沒有見過多少人來恭王府拜訪他。”

孚郡王奕譓的王府離恭王府很近,他提供的情報應該是準確的。

“那麽,六爺這段時期在家裏做些什麽呢?”慈禧偏著臉問。窻外溫煖的陽光照在她兩把頭髮式上,狀如烏雲般的秀髮光亮可鑒。

“七爺問過他,六爺說唯閉門讀書而已。七爺看到六爺案桌上擺的是聖祖爺的御批、乾隆爺的御制詩和先帝的詩文。”

柳兒的這些回答,都與她從別的途徑上所了解的情況大致相合,慈禧很滿意。她站起來,滿面春風地對妹妹說:“跟我來,我帶你看看前些日子他們送給我的賀禮。”

十月初十,是慈禧的生日。她是一個很講臉面的人,又有貪財愛貨的癖好。咸豐帝在世時,每到這一天都要親自爲她賀生,還要送她一點小東西,皇后也送她一兩件禮品,妃子們就更不消說了,人人都送她禮物。她把這些禮物珍藏好,一有空閒,便一件一件拿出來欣賞。每到這時,她便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之中。這兩年當了太后,地位高多了,生日期間,收到的禮物更多,但終因江南戰事未結束,不敢太鋪張奢侈。

今年可不同,江寧收復了,心腹大患摘除了,滿蒙親貴、文武百官,莫不異口同聲稱贊這是托了太后的如天洪福和英明調度的結果,且又逢三十大壽,應該熱熱鬧鬧慶賀一番。于是宮中上自慈安太后,下至有頭面的宮女、太監、外官二品以上的大員及各省督撫、將軍、提督,人人都備了一份厚厚的禮物。從初六開始,禮物便一擔擔、一盒盒地擡進養心殿後閣。慈禧先看一下禮單,她覺得稀奇的,便看一看實物,一般的便揮手讓太監、宮女直接收起來。初八日起,宮中又唱起大戲,一連唱五天,初十爲高潮。前前後後、宮內宮外緊張忙碌了十天,壽星自己也辛苦了十天。她的辛苦,是忙著看禮物,看戲,接受大家的祝賀。雖辛苦,但她異常興奮。她想妹妹雖貴爲郡王福晉,很多東西也未必能看得到,便興致濃厚地帶著妹妹到她的珍寶室去。

姐妹倆走出寢宮,進入一條狹長的巷子,走到巷子的盡頭,又進了一座宮殿。宮殿不大,殿裏擺著一個接一個的書櫃。在一面繪著綵色山水圖案的墻壁前,姐妹倆停了下來。慈禧叫隨後跟著的太監對著壁端用力一推,居然推出一個門來。柳兒吃了一驚,想不到神聖的紫禁城內竟然有這等詭秘的暗室。慈禧帶著柳兒進了門。這是一間不大的房子,四周再沒有門窻,光線和空氣都借助屋頂的通氣孔而來。房子裏擺滿了一人多高的木架子。

“這是什麽殿?”柳兒問,她終于忍不住了。

“這是前明留下來的密室。朝廷有什麽機密大事,則在此殿內計謀。世祖爺、聖祖爺當年都用過,到乾隆爺時就再沒有用過了。那年先帝一時高興,領我到這間屋子裏來玩,又把開啟的暗號告訴了我。我現在就用它來珍藏珠寶。”

“姐姐,這太可怕了!”柳兒心惴惴地。

“知道了就不可怕。怕就怕皇宮裏還有這樣的密室,我們不知道,外人反而知道,那就可怕了。”走了幾步,慈禧又說,“柳兒,我真不願意長年呆在這裏,當年先帝每去圓明園,我就高興得不得了。可惜,圓明園給洋鬼子燒掉了。”

“花點銀子把它恢復起來吧!”柳兒建議。

“是要修復的,只是前些年要對付長毛,國庫緊。現在長毛滅了,是到修園子的時候了。”

說著說著,姐妹倆走到屋中間。慈禧指著四壁木架說:“這裏面收藏著三千多盒珠寶首飾,全是他們這次送的,你今天也看不了這麽多。這樣吧,你信手到架子上拿下五盒來,這五盒就送給你。好不好,就看你的運氣了。”

“姐姐的東西哪有不好的,任哪一盒都是稀世之寶。”

柳兒興高綵烈地看了好一陣子。只見每個盒子都是黃燦燦的,僅有大小之別,無精粗之分。柳兒隨手拿了五盒中等大小的盒子,慈禧叫太監捧著,然後一道出了這間神秘的房子,重新來到寢宮。

太監把五個盒子放到案桌上。慈禧笑著說:“看你的運氣如何?”說罷,自己動手打開一個。

這個盒子裏裝的是一朵美麗的牡丹花。醇郡王福晉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首飾,比她後花園的真牡丹還要好看。她從姐姐手裏接過,細細地欣賞。這朵牡丹的花瓣全用血紅色的珊瑚薄片制成,四片綠葉子配的是碧綠的翡翠。那葉子雕得真好,對著窻戶一照,裏面細細的暗黑紋路都可以看得清楚。花瓣、葉片之間以頭髮絲般的細銅線連綴而成。柳兒越看越愛。

“把它別到髮髻上看看。”慈禧含笑說。

柳兒把牡丹花插在左邊髮髻上,問姐姐:“好看嗎?”

“好看。”慈禧很高興,仿佛仍是一個十六七歲在娘家做女的大姑娘。“你自己對著鏡子照照。”

柳兒走到玻璃鏡邊。鏡子裏那位臉龐端正、身材窈窕的少婦,在牡丹花的襯托下更顯得俏麗。

“插到右邊去,可能會更好看些。”慈禧走到妹妹身邊,把花插到她的右邊鬢髮上。柳兒看到玻璃鏡裏的形象更美了。

“姐姐,你真會打扮!”柳兒懽喜地問,“爲什麽插到右邊要好看些呢?”

“傻丫頭,你沒看到你右邊的頭髮梳得太緊了嗎?”

真的,柳兒自己不覺得,經姐姐一提醒,果然發現右邊是梳緊了一點,插上這朵牡丹花,就與左邊顯得很協調了。她不由得深深佩服姐姐目光的銳利。

柳兒打開第二盒。盒子裏裝了兩隻金釧,每個金釧上鑲著八顆珍珠。金釧閃黃光,珍珠閃白光,交相輝映,甚是耀眼。柳兒很喜懽。打開第三盒,是一隻純金打成的鳳簪。鳳頭鑲以紅珊瑚,鳳眼裏嵌兩顆黑珍珠,鳳嘴裏叼一串光溜溜、紫瑩瑩的玉葡萄。柳兒愛極了。第四盒是一塊花玉雕的蝴蝶佩飾。第五盒裝的是一根珠纓。柳兒把珠纓提起來,立刻光綵四射。原來這是一根梅花珠纓,淡黃色的纓帶上精細地結了五朵梅花,梅花的每個花瓣上鑲一顆淺黃珍珠,正中是一顆直徑半寸的白色明珠,兩朵梅花之間以一個金環連結,環上鑲著赤、橙、黃、綠、青、藍、紫七顆瑪瑙,整個珠纓近半人長。柳兒心想,這根珠纓的價值決不會低于二萬兩銀子。柳兒拿在手裏,不忍放進盒子裏去。慈禧看出她的心思,拿過珠纓,親手把它掛在外衣紐扣上:“好啦,就這樣掛著,不要取下來了。”

柳兒懽喜無盡,說:“謝謝姐姐了!”

慈禧將眼前亭亭玉立的妹妹看了又看,說:“這件外褂的花色不對,我再送你一件合適的。”轉臉對一旁的宮女說,“去把僧王福晉送的那件褂子拿來。”

過一會兒,宮女捧出一件衣服來。柳兒接過,打開來。這是一件深紫色薄呢大褂,前胸後背各繡一朵很大的紅牡丹,牡丹邊飛著幾隻活潑的小蝴蝶。柳兒把自己的外褂脫下,換上這件。身上的牡丹花與頭上的牡丹花恰好配合成一體,顯得又嬌艷又莊重。慈禧對妹妹說:“我于穿著打扮上,就是細微處也不厭精詳。戴牡丹花頭飾,就要穿繡牡丹花的衣服。你不管國事,比我有時間,更要注意打扮。要知道,女人打扮,不僅是給男人看的,也給自己看。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看著也舒服。比如說我吧,我愛打扮,每天要花一個多時辰在打扮上,先帝大行了,我給誰看呢?還不是求得自己舒心。”

姐妹二人正說得興起,安得海進來,低頭稟報:“六爺正在外面等候召見。”

“母后皇太后呢?”慈禧問。

安得海稟道:“母后皇太后說,她今天有點不大舒服,六爺的事情,就由聖母皇太后一人作主。”

“你去請皇帝出來,我一會兒就去。”

“喳!”

待安得海出了門,柳兒吃驚地問:“六爺進宮來了?”

“是的,我要重新起用他。你這就回府去吧,過幾天,我們姐妹再好好聊聊。”

當恭親王奕跪在養心殿東煖閣正中軟墊上時,東煖閣東面墻壁邊的龍椅上,已坐著九歲的同治小皇帝。南北兩邊墻壁前懸掛著兩幅薄薄的黃幔帳,黃幔帳後面也各有一張龍椅。南邊坐的是母后皇太后鈕祜祿氏,也就是慈安太后。北邊坐的是聖母皇太后葉赫那拉氏,即慈禧太后。今天,南邊黃幔帳後的龍椅空著,慈安太后未到。她對政事興趣不大,身體稍有不適,她便不參加,慈禧太后則從不缺席。小皇帝登基已三年了。三年來,無論召見任何人,他都一言不發,如同一座木雕似地坐在那裏。慈安不來,今天就衹有慈禧唱獨腳戲了。

“六爺。”黃幔帳後面轉來慈禧清脆的聲音。

“臣在。”奕趕緊磕頭答應。

黃幔帳後面的太后注目看著跪在墊子上的小叔子。有兩個多月不見了,他顯得削瘦了一點,然而正因爲此,更加突出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和儒雅開闊的氣質。他極像先帝,卻比先帝更添三分男子漢的氣概。頓時,年輕太后又忘情地想起她早逝的丈夫來。略停片刻,她的聲音變了,變得格外的柔和溫馨,仿佛是當年與先帝對話的蘭兒,而不是兩個多月前那位用嚴厲措詞指責軍機處領班大臣的威不可犯的皇太后。

“近來過得還好嗎?”

“這段日子裏,臣閉門謝客,反省思過,所獲良多。”奕回答,聲調裏帶著懺悔的味道。

“六爺,先帝龍馭上賓,將祖宗基業扔給我們孤兒寡母,外頭洋人欺侮,內裏賊匪又四處作亂,我們姊妹好難啦!要保住祖宗的江山,我們姊妹倆沒別的能耐,衹有內靠五爺、六爺、七爺你們這班親叔子,外靠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這批文臣武將,纔勉強把這幾年支撐過來。現在雖說江寧收復了,但捻子、回民的氣焰仍很兇,祖宗江山還在危難中。六爺,你要和我們母子一條心呀!”

奕聽出了慈禧的話中之話,遂再次磕頭奏道:“臣年幼不懂事,前嚮對兩位太后多有冒犯之處,心裏十分悚慚。近日重溫列祖列宗的教誨,深感祖宗創業之艱難,兩百多年來,江山維繫不易。當此內憂外患之時,臣辦事不力,有負太后重托,理應譴責。臣處周公之位而不能行周公之志,不僅將來愧見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亦對不起臣僚百姓。臣心痛苦萬分。”說到這裏,奕不覺失聲痛哭起來。

奕的表現使慈禧十分滿意。究其實,她與奕並沒有多大的衝突,根本不是江寧城裏的曾國藩想象得那樣嚴重。

兩宮垂簾聽政後,奕以皇室中的有功人員被封爲議政王,食親王祿雙份,總領軍機處,成爲事實上的攝政王,權傾當朝。恭王府成了京城裏除皇宮外的第一府第。一天到晚大門外車水馬龍,冠蓋如雲,王府支出浩繁。這時,任過總督的岳丈桂良給女婿出了個主意:收門包。並說地方上的督撫衙門、兩司衙門乃至府道衙門莫不都如此,否則,應酬的開支從哪裏來?奕接受了這個建議。這樣一來,王府增加了一筆很大的收入。但時間一久,弊端也越來越大。大家都出門包,門包就有了數量大小之別。數量大的先得接見,數量小的往後挪。有的外官爲了早得接見,不僅出門包,且賄賂門房,門房又乘機敲榨。到了後來,見一次奕,甚至要交一千兩銀子的門包。這樣一來,京師物議甚多。有次,安得海有要事要見奕,門房不認識,開口便要他拿三百兩銀子出來。安得海說他是宮裏的,門房說宮裏的也要出。安得海不便說出慈禧的名字,只得打出三百兩銀票。過一會兒,門房出來說:“恭王事多,安排在五天後接見。”

安得海急了:“煩你再去通報一聲,就說有要緊事,請恭王務必在百忙中見一下。”

門房笑嘻嘻地說:“那好,既有要事,再拿兩百兩出來吧,作特急安排。”

沒法子,安得海咬緊牙,又拿出二百兩來。

就這樣,安得海見一次奕,用去了五百兩銀子。他氣不過,將此事告訴了慈禧太后。慈禧心裏頗爲不悅。

御史蔡壽琪得知官員們對恭王府收門包一事普遍不滿後,嚮太后、皇上告了一狀。慈禧將折子給恭王看。恭王看後,追問是誰上的。慈禧告訴他是蔡壽琪。奕脫口而出:“蔡壽琪不是好人!”慈禧聽後皺了皺眉頭。

奕既以攝政王自居,每議及軍國大事時,便常常發表與慈禧觀點不同的言論,而且侃侃高談,引經據典,頭頭是道,慈禧辯不過他。她心裏嫉妒,深怕自己被架空。平時在後殿議事,時間一久,太監除給兩宮太后上茶外,也給奕上一碗茶。有次太監忘記上茶了,奕慓講得口乾,順手端起慈禧的茶碗一飲而盡。喝完後,奕纔知拿錯了,忙賠罪。慈禧一笑置之,然過後想起,心裏不是味道。

後來,奕鑒于軍費支出大,提出裁抑宮中開支的建議,慈禧同意了。她想到裁抑的是別人,不會到自己的頭上來。一次,安得海到內務府去領餐具。管事的太監說,奉恭王命,太后的餐具一個月發一次,早幾天纔領過,這次不能發。安得海不作聲。第二天御膳房給慈禧開餐,端上來的盤盤碗碗全是缺邊裂口的。慈禧驚問是何緣故。安得海爲泄私憤,添油加醋地說了一大堆恭王如何克扣等壞話。慈禧聽了很生氣。

就這樣幾件事情,慈禧把它聯繫起來,暗自思考了很久。她認爲奕爲皇帝的親叔叔,又在辛酉年起了扭轉乾坤的作用,見識很高,才干超羣,受到內外上下的普遍尊敬,且又這樣膽大驕傲,不把她放在眼裏,要不了多久,他會把她們母子當作傀儡,玩弄于股掌之中,到時候,甚至會把孤兒寡母趕下去,自己做起大清王朝的皇帝來。他是道光帝的親兒子,當皇帝名正言順,而自己弄的這一套垂簾聽政,本是祖制所不容的。慈禧越想越覺得可怕,必須先下手爲強!這個處事果決、心狠手辣的女人于是先動了手。她加給奕的罪名是貪墨受賄、目無君上、諸多挾制、暗使離間。一紙詔命,將奕所有的職務全部剝奪乾淨。

從本質上來說屬于懦弱型性格的奕,驟然遭此重大打擊,措手不及。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場大變動,想起肅順、載垣、端華的被殺,想起執政三年來這位太后的手腕,他意識到自己不是她的對手,要保全權力地位,唯一的出路是真正徹底地跪倒在她的腳下,順從她的旨意。趁著慈禧三十大壽的機會,他投其所好,送了一份重禮:一整套法國進口的妝具和一雙繡花鞋。那雙鞋子上每隻都綴著一顆徑長一寸的東珠。管事太監告訴慈禧,光這兩顆珠子就不下于五十萬兩銀子。慈禧對這份重禮滿意。她今天就穿著這雙舉世無匹的繡花鞋,眼睛望著鞋尖上的珠子,一邊欣賞,一邊思索。

罷了奕職務後不到幾天,以惇親王奕誴爲首的滿蒙親貴,以軍機大臣文祥爲首的文武大臣便不斷上折爲奕說情,認爲他功大過小,不應受此嚴懲,且國步維艱,正賴他砥柱中流,罷掉他,于國家大不利。甚至慈安太后也來講情了,說我們姊妹終究是女流,天下還得要靠爺們支撐著。慈禧對王公大臣的說情置之不顧,尤其對慈安的話氣惱。她嘴裏不說,心裏鄙夷慈安沒出息:“女流又怎麽樣?女流就不能做事業嗎?武則天不是女流嗎,有幾個爺們趕得上她?我就是要讓他們看看聖母皇太后的本事!”

心裏雖有這個雄心壯志,但兩個多月下來,御政不久的慈禧太后深覺自己的能力不濟。首先是她的書讀得太少了。她親手擬的那篇罷恭王的詔命,短短的兩百來字,錯字白字就有十多處,她自己不知。半個月後,妹夫悄悄告訴她,她羞得滿臉通紅。臣子們上的奏折,只要一涉及到冷僻一點的歷史典故,她便不懂,又不好意思下問軍機處,許多奏折她常常似懂非懂。再就是對六部官員,對地方上的督、撫、兩司、將軍、都統等重要官吏的出身資歷、才學品性,她都缺乏了解,對于他們的遷陞處置,她常常拿不定主意。尤其令她難堪的是,凡有關軍事方面的奏報,她幾乎不能置一字可否。她深深感覺到,作爲一國之主,她欠缺的太多了,她的細嫩的肩膀遠不能挑起這副破爛而沉重的擔子。這麽多人對恭王罷職不滿,也使她意識到自己目前的威望,還不到使臣僚們誠惶誠恐、畏之懍之的地步。三十歲的慈禧比後來的老佛爺幼稚得多,但也明智得多。她清楚地看到:自己還需要學習,還需要培植黨羽,樹立權威,而在這個過程中,是要有人替她把這副擔子挑起來的。環視皇室四周,先帝的兄弟們,惇王奕誴愚憨、醇王奕譞淺薄、錘王奕詥放蕩、孚王奕譓年紀還小。再看近支王族中,也無一才干突出之人。比來比去,再無人超過奕了。

慈禧太后近來的心緒很好。這是因爲,一來她對曾國藩所施加的一誣二揭三逼,旨在促使其加速裁撤湘軍的手腕,完全收到了預期的效果。曾國藩自己的奏折報告湘軍正在一批批地遣散,富明阿、德興阿的奏報也予以證實。她放心了。二是沈葆楨報告,他的部下席寶田活捉了小天王洪天貴福,請求押來北京獻俘。這兩樁喜事都爲她的三十大壽大壯顏色。再加上奕自己的表現。諸多因素的綜合,使得慈禧決定寬免奕的過失,重新起用。

“六爺,先帝在日,常常在我面前稱贊你的忠心和才干,我們姊妹對你是完全相信的。先前的過失,既然已經認識了,今後不再犯就行了。皇帝年幼,我們姊妹閱歷也不夠,往後還要靠六爺多多輔佐。”

這分明是要再起用的話,奕又驚又喜,連連磕頭,說:“太后寬宏大量,臣肝腦塗地,不足以報。”

“自家手足,不必說這樣的話。”慈禧的話很懇切,聲調也恢復了過去的親熱,“有幾件事,六爺幫我們姊妹拿個主意。”

“請太后示下。”

“江南方面,最近有兩件大事。一是曾國藩裁湘軍。他折子上說要裁去九成,甚至可以一個不留。二是沈葆楨抓了僞幼天王,他說要押來獻俘。這兩件事,六爺談談你的看法。”

“太后,”奕思索片刻後稟道,“江寧攻下不久,曾國藩便立即著手裁軍,足見曾國藩對太后、皇上忠心耿耿。此人乃宣宗爺特意爲先帝破格簡拔的重臣。宣宗爺和先帝都看重他既有才干又有血性,故而畀以重任。他果然不負所望,創建湘軍,歷盡十餘年艱難,平江南鉅憝。現在他又不居功自傲、擁兵自重,主動裁軍,正是千古少見的忠貞之士,人臣之楷模。太后、皇上宜大力表彰,以培風氣。倘若所有帶兵的將帥都傚法曾國藩,則祖宗江山將固若金湯。”

“喔!”慈禧點頭贊同。奕真不愧是曾國藩的知己,短短幾句話,句句說到點子上。慈禧想起與奕譞、僧格林沁的合謀,心中不免有點慚愧。是的,奕說得好,假若帶兵的將領都像曾國藩這樣,那真可高枕無憂了,應該大力表彰他!

奕接著說:“爲了表示太后對曾國藩忠心的酬勞,應當降旨讓湘軍保留一部分。這一方面表示朝廷對曾國藩的充分相信,同時也是形勢所必需。因爲長毛尚有餘部,淮河兩岸還有捻寇,湘軍不能全撤。”

“你看要保留多少人呢?”慈禧問,她覺得奕的話有道理。

“我看至少要保留三萬人左右,太少了不起作用。”

“好吧,就讓曾國藩保留三萬。”

“基于這一點,臣建議僞幼天王不必押來京師獻俘。”

“爲什麽?”慈禧一時不明白這二者之間的關係。

“僞幼天王是從江寧城裏逃出來的。前些日子,左宗棠、沈葆楨等人爲此彈劾曾國荃。現在若把僞幼天王押來京師,弄得沸沸揚揚,這不是讓沈葆楨大添光綵,而令曾國荃大失臉面嗎?太后既然要表彰曾國藩的忠心,同時也就要寬諒他的弟弟的疏失。僞幼天王畢竟只是個小頑童,不能和僞天王相比,可以援石達開、陳玉成、李秀成均未獻俘的先例,命沈葆楨在南昌就地處決算了。”

“就依你的意見辦。”慈禧明白了個中關係,爽快地答應了。

“還有一件事,戶部奏請按旗兵、綠營例,命湘軍將十餘年的軍費開支情況逐項稟報,以憑讅核。六爺看如何辦理爲好?”

“太后,戶部這是無事生事。”奕斷然答道,“湘軍既不是朝廷經制之師,就不能按旗兵,綠營成例。十多年來,湘軍軍費大部分都是自籌,朝廷所撥有限。自籌的經費,何必去管它的開支!且這些湘軍將領,起自閭里,從未受過朝廷的正規訓練,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保留過往來明細帳目。這麽多年過去了,現在一時叫他們逐年逐項申報,這不是給他們出難題嗎?再說,湘軍正在裁撤之時,裁則一了百了,還提這些事做什麽!朝廷只希望他們早點裁掉爲好。倘若他們借此拖延時日,或乾脆不裁,豈不因小失大!”

“六爺說得對!”慈禧由衷贊同奕的見解,爲了追回幾個錢而誤了裁軍大事,真是得不償失!她由此更感到奕人才難得,遂鄭重宣佈:“六爺,從即日起,你仍回軍機大臣本任,總理軍機處。”

奕先是一喜,忙磕頭:“臣奕謝太后聖恩。”繼而又想:“議政王”頭銜爲什麽不還給我呢?是無意疏忽,還是有意扣留?正在亂想時,慈禧已下令了:“你跪安吧!”

奕頗爲失望地磕頭,托起三眼花翎大帽,面對著黃幔帳後退。剛走到門簾邊,正要轉身出門時,又傳來慈禧的聲音:“六爺。”奕連忙站住,心想:一定是太后記起了我的“議政王”,要還給我了。忙跪下,答道:“臣在。”

“曾國藩奏江南貢院即將建好,定于十一月初舉行甲子科鄉試。江南鄉試中斷了十多年,今年恢復,是一樁大事,主考、副主考放何人,你與賈楨、倭仁等人商量一下,看著辦吧。”

“是!”奕悵然答道。

第二章 整飭兩江 甲子科江南鄉試終于正常舉行

在江寧城百廢待興的時候,曾國藩壓下了兩江總督衙門、江寧布政使衙門、江寧知府衙門等官衙的興建,將經費用在兩項建設上:一是滿城,一是江南貢院。修復滿城是爲了討得朝廷的懽喜,恢復江南貢院,則爲的是籠絡兩江士子的心。滿城建得慢點不要緊,貢院的興建則一刻也不能緩。今年是甲子年,爲例行的大比之年,其他各省都按規定期限,于八月中旬結束了秋闈,唯獨安徽、江蘇例外。安徽、江蘇兩省在康熙六年以前還是一個省,名曰江南省(它與江西省同屬一個總督的管鎋,所謂兩江,即江南與江西的簡稱),省垣江寧。後來雖分成兩省,但鄉試並未分開。安徽省的士子,每到大比之年仍到江寧來參加鄉試。自從咸豐二年底,太平天國將都城定在此以後,蘇、皖兩省的鄉試便中斷了。咸豐十一年,曾國藩想在安慶設立一個上江考棚,專考安徽士子,但因爲皖北仍在太平軍之手,遂未果。這樣,十二年多時間裏,安徽、江蘇兩省士子便眼睜睜地失去三次飛黃騰達的機會。一到江寧重回朝廷之手,要求立即開科取士的呼聲,便雷鳴般地灌進曾國藩的耳中。

曾國藩本人的急迫心情並不亞于這些士子。在當年出師前夕昭告天下的檄文裏,他竭力譴責的就是太平軍“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以盡”的行爲,號召所有讀書識字者起來捍衛孔孟名教。這些年來,他的確也以“衛道”的口號爭取了大部分讀書人的擁護、支持,這正是他成爲勝利者的主要原因之一。現在,到了他爲這些讀書人酬謝的時候了。更何況作爲恢復中斷十二年之久的鄉試最高主持人,歷史將會以怎樣令人炫目的語言予以記載啊!曾國藩每想到這些便激動萬分。這個憑借著府試、鄉試、會試纔有今天地位的荷葉塘農家子弟,深深地理解貧寒士子盼望出頭的苦心,也深深地以執掌文衡而感到無比的榮耀。他每隔幾天便要親臨江南貢院工地,督促他們務必在十月底全部竣工,決不能耽誤定于十一月初八日的甲子科鄉試。前幾天,江南貢院終于如期完工,曾國藩和所有蘇皖官員們都覺得肩頭上輕鬆了許多。

近日裏,來自江淮大地、蘇南蘇北的二萬士子,絡繹不絕地湧進江寧城,給正處在由廢墟重建的千年古都帶來一股新鮮的機趣。這些士子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也有不及弱冠的青年,有肥馬輕裘、呼奴喝僕的富家子弟,也有獨自一人挑著書箱、布衣舊衫的清貧寒士。他們走在街上,出入逆旅酒肆,一個個頭上扎著長長的髮辮,滿嘴裏子曰詩云,令金陵遺老們真有重睹漢官威儀之感!

江南鄉試,嚮爲全國矚目,不僅錄取人數僅次于直隷而居第二,更因爲殿試一甲人員之多,令各省羨慕。清代自順治三年丙戌開科取士,到咸豐二年壬子科後金陵落入太平天國爲止,共九十一科,江南出狀元五十名,榜眼三十二名,探花四十二名,居全國第一,遠在其他各省之上。這樣一個重要的地方,又是金陵克復後的首科,主考官放的何人,士子們都在互相打聽。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衹有極個別有親戚在北京做大官的人心裏有數,但他們都不講。被猜到的正副主考官有好幾十個,衆人都拿不準,唯一拿得準的是:今科江南鄉試的正主考官一定是一位德高望重,才學優長的翰苑老前輩。

這一點果真被猜中了,臨到考試的前十天,兩江總督曾國藩纔接到部文,得知正主考官放的是劉昆,副主考官放的是平步青。劉昆字玉昆,號韞齋,道光二十一年翰林。咸豐元年由翰林院編修調任湖南學政,咸豐四年遷內閣學士,不久遷工部右侍郎。咸豐十一年因過革職,兩年後復職任鴻臚寺少卿,今年初陞爲太僕寺少卿。如今即以堂堂九卿的身分主持江南鄉試,爲參加是科鄉試的士子們增色不少。平步青字景孫,今年三十二歲,時爲翰苑編修,是個官運正好的俊逸才子。說是今天申正可抵金陵,申初,曾國藩便帶著江蘇巡撫李鴻章、學政宜振甫和安徽巡撫喬松年、學政朱蘭以及江寧藩司萬啟琛等高級官員親到下關接官廳迎候。

湘軍在裁撤過程中接到上諭:爲著長遠考慮,不必全部裁盡,可以保留三萬左右的兵力。曾國藩正爲此事而憂慮,這道上諭出乎意外,令他欣喜異常,立即決定長江水師暫不動,吉字大營保留十六個營八千人,霆軍留下八個營四千人,其餘張運蘭的老湘營、蕭啟江的果字營、正字營,還有李續宜舊部全部裁撤,淮揚、寧國、太湖三個水師各留一千人,其餘也統統回原籍。這段時期,下關碼頭日日夜夜人如潮,貨如山,吉字營被裁撤的官勇們正擕帶從金陵城裏搶劫的金銀財寶、美女少奴,坐上西行船舶,懷著各式各樣的想法,做著形形色色的美夢,由長江換船進洞庭湖,由洞庭湖進湘資沅澧,而後再換船進小河小港,或換騾馬車擔踏上大道小路,進入原本閉塞貧窮的山谷邊壤。他們,以及後來從各個軍營撤回的十幾萬湘勇,拿了這筆錢起屋買田,送子讀書,經商跑大碼頭,出門會闊朋友,開湖南一代新風,遂使歷來號稱天荒之地的三湘四水,從此眼界大開,風氣大變,人才輩出,燦若羣星,成爲近代中國最有名氣、最有影響的一個省份。

該走的已走得差不多了,留下來的遵照曾國藩的命令,陸軍全部撤到城外,長江水師的船隻也一律停泊在大勝關以上等候處理。這樣,江寧城裏的戰爭氣氛大大消除,老百姓心理上的壓力也減輕了許多,眼前的下關碼頭顯得平靜,恰如曾國藩近來的心緒。

這是他多年來少有的平靜。湘軍大規模地裁撤,使他獲得了太后,皇上的嘉獎。恭親王又復職了,他的靠山沒有倒。洪天貴福並沒有押去京師獻俘,這無疑是朝廷給沈葆楨以冷淡,而給他們兄弟以臉面。曾國藩很感激,然而他更感激的還是朝廷對軍費報銷一事的寬容。

當金陵剛剛收復,全體官勇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時,署過兵部侍郎的曾國藩,便已想到今後如何嚮兵部報銷軍費開支一事了。這是一件十分重大又十分棘手的事,尤其是在關于金陵財貨下落的謗讟四起之時,他更爲此事憂心忡忡。

從咸豐三年募勇開始,曾國藩便對往來銀錢一絲不苟,各項開支都記載得清清楚楚。衡州出師時,他專門建立了內外兩個銀錢所,所有收支銀錢皆有明細帳目。他提出“不怕死,不愛錢”的口號來教育湘軍官勇,自己又以身作則,從不私用一文軍款。湘軍建立之初的那幾年,帳目清爽,軍費開支的報銷不難。到了後來,湘軍人員大大擴充,先是胡林翼一支人馬獨立了,後來羅澤南和李續賓、李續宜兄弟也獨樹一幟,再接著老湘營、吉字營、貞字營、平江勇、水師內湖外江,又加上一個左宗棠的楚軍,他們都各自獨立,打仗還可以服從統一調配,至于銀錢開支,曾國藩則無力控制,也不想控制了。這些獨立出去的湘軍,絕大部分的開支是一本糊塗帳。朝廷給的餉銀極少,都靠他們自己募集,甚或擄掠。這些統帥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打完仗後,還有個嚮兵部匯報開支一事。待到部文下達後,曾國藩嚮他們傳達命令時,他們仍不以爲然,曾國藩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不報吧無法嚮朝廷交代,報吧又會激起將領們的反感,弄得不好還怕發生意外。正在他急得焦頭爛額時,一道上諭救了他:“所有同治三年六月以前各處辦理軍務未經報銷之案,準將收支款目總數分年分起開具簡明清單,奏明存案,免其造冊報銷。”真個是聖量寬宏!

曾國藩想,所有這些,可能都是皇太后對裁撤湘軍的回報。他爲自己以穩重、抑讓的態度順利度過難關而慶幸。

“少荃,今科江南鄉試,你是主人,韞齋、景孫遠道而來,你打算如何招待?”曾國藩微笑著對坐在身旁的李鴻章說。江南鄉試照例由江蘇、安徽兩省巡撫輪流充當監臨,甲子科的監臨輪到了蘇撫。

“兩主考的公館,門生安排在旱西門外妙香菴。半個月前,已將菴內菴外粉刷一新,臥房、書房、客廳都換了全套洋式擺設,看過的人都說很好,想必兩主考會滿意。”李鴻章答道。

這幾年李鴻章一洗過去在家鄉的晦氣,處境順利得很。淮軍接連攻下蘇州、常州、鎮江幾大名城,聲名鵲起,幾與湘軍相埒。淮軍統帥李鴻章知道,這中間的訣竅,全在于洋人的槍砲子彈。李鴻章充分利用上海富甲天下的有利條件,用大把大把的黃金白銀換來洋人的軍火裝備。當時令湘軍、綠營將官們眼紅的連發短槍,在淮軍中甚爲普遍,連哨長、哨官都有。他們將尺把長的烏黑發亮的英國造新式短槍,用寬寬的牛皮帶吊在屁股上,神氣活現地出沒于市井酒樓之中,令百姓畏若天神。淮軍軍官們吃過酒飯,把嘴一抹,拔腿就走;看到好的貨物,口一張,對衛兵說聲“帶上”,主人不但不敢問他們要錢,還得親自送出門外,點頭哈腰,謝謝賞光。待背影都看不見後,纔吐一口痰,狠狠地駡一聲:“強盜!土匪!”新近榮封伯爵的李鴻章十分懂得淮軍對他的重要,在恩師起勁裁撤湘軍的時候,他的淮軍,除遣散老弱病殘者外一概未動,並暗暗地吩咐各營營官,將湘軍中那些已被裁撤而又兇悍能戰的官勇搜羅過來。淮軍的力量愈發強大了。志大才高的李鴻章仗著權位功勳,已不把當時的人物放在眼裏,唯一對恩師曾國藩,仍存有三分恭敬、七分畏懼。

“少荃啦,我看你近來要洋化了。妙香菴裏的洋式擺設,景孫年少,或許追求時髦,韞齋是個老頭子,不一定喜懽。”曾國藩依舊是笑笑的,習慣地用手緩緩地梳理著花白的長鬍鬚,雖不太贊成李鴻章的這種安排,但口氣並不是指責的意思。對這個親手栽培的門生,他基本上是滿意的。尤其是他已看清了湘軍衰落、淮軍當旺的形勢,一方面對自己當年的決策深感欣慰,一方面又對這個氣概不凡的門生寄托著七成厚望、三成倚重。

“洋人最善巧思,造出的東西莫不盡愜人意,我想昆老一定會喜懽的。”李鴻章自信地說。

“準備了什麽好的特產款待嗎?”曾國藩不想就這件事爭論下去,換了一個輕鬆的話題。

“吳下好吃的東西多得很,門生特地從蘇州帶了幾個名廚來,要他們變換花樣,把吳下好菜讓兩位主考都嚐嚐,尤其要他們將吳下三道最負盛名的菜燒好。”李鴻章頗爲自得地說。

“最負盛名!是哪三道菜?”彭壽頤對吃最有興趣。自從咸豐四年追隨曾國藩以來,他從未在幕府吃過什麽稀奇的菜。曾國藩生活儉樸,幕僚飲食與尋常百姓沒有多大差別,他自己天天都和大家一起吃飯,幕僚們雖有意見,也不好意思提了。記得那年王闓運遠道到祁門來,廚房晚餐于照例的冷菜外加了一個肉末豆腐湯,曾國藩見了,搖頭說:“何須如此奢侈!”從那以後,幕僚們連客人的光也霑不到了。這次能霑主考的光,吃上蘇州名廚烹調的吳下名菜,真令他太興奮了。

“惠甫是陽湖人,他清楚,你問問他吧!”李鴻章有意賣關子。

“李中丞,你這不是有意難我嗎!我哪裏知道你肚子裏的名堂呀!”趙烈文搔了搔頭,想了一會,說,“是不是菰菜、蒓羹、鱸魚膾呢?”

“正是,正是!惠甫不愧是吳下才子。”李鴻章快活地笑起來了。

“少荃,眼下正是西風肅殺之際,你端出這幾道菜來,是想把我們這些人都趕回老家去嗎?”

曾國藩的話剛一出口,接官廳裏便響起一片笑聲,他自己卻不笑,依舊緩緩梳理他的鬍鬚。在坐的都是飽學之士,知道他說的典故。晉代吳郡張翰被齊王司馬冏招爲大司馬東曹椽。張翰見政局混亂,爲避禍,托辭秋風起,思故鄉菰菜、蒓羹、鱸魚膾,遂辭官歸吳。從此,這三種食品便成爲吳人引以自豪的名菜。

“真是太美了!古人說松江鱸魚金齏玉膾,看來以後可以霑主考大人的光,遍嚐東南美味了。”彭壽頤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種難耐的欲望。

“少荃,聽說松江鱸魚以四鰓著名,真有這事嗎?”曾國藩雖然一嚮喜懽吃魚,但這幾個月在金陵既忙又憂,還沒有想起要品嚐一下名揚海內的四鰓松江鱸魚。

“的確是四鰓。”李鴻章以行家的口氣答道。他比老師會生活,既要事業,也要享受。“只是有兩個鰓大點,有兩個鰓小點。明日門生叫人送幾尾到衙門去,恩師可親眼騐看。”

“要得,明日多送幾尾,叫衙門裏的師爺都嚐嚐。”嚮來不受餽贈的曾國藩,難得有這樣爽快的時候,

“不過,李中丞,我倒是聽說,松江鱸魚要出美味,還得靠蜀中薑不可。你備了蜀薑嗎?”趙烈文嚮李鴻章發難。

“這個我就不懂了,不知廚子備了沒有。倘若沒有蜀薑,還請惠甫多多包涵,勿在兩位主考面前點破喲!”李鴻章的話又引起一片笑聲。

“少荃,今科鄉試士子年紀最大的是多少歲?”笑過之後,曾國藩問。

“一萬九千八百六十九名士子中,年紀最大的是江蘇如臯籍的魯光羲,今年七十八歲了。”李鴻章答。

衆人一片贊嘆聲。

“難得!如此高齡,尚能臨場應試。”曾國藩想起自己纔五十四歲,便眼花齒落,已近老態,不禁對這個老士子發出由衷的贊嘆。“三場完畢之後,我們都去看看他,以示鼓勵。倘若真的中了,讓他戴著大紅花,在鬧市中接受大家對他的恭賀,耀一耀幾十年來寒窻苦讀、老來遂志的光榮。”

衆人都點頭稱是。

萬啟琛說:“七十八歲應鄉試,誠難能可貴,但也還不是最老的。乾隆丙辰科,劉起振七十九中鄉舉,八十入翰苑。嘉慶丙辰科,王嚴八十六中鄉舉,未及次年會試便死了。這都是士林美談。”

趙烈文說:“你說的還不算老。乾隆己未科,廣東番禺王健寒九十九歲尚應鄉試,握筆爲文,揮灑自如。翁方綱曾以詩記之。”

大家都驚詫不已。

“那末,最小的多大年紀呢?”曾國藩又問。

“最小的十七歲。”李鴻章答。

“哦。”曾國藩點點頭,說,“據說朱文正公也是十七歲中的鄉舉,座師阿文勤公誇他年雖少,魄力大。”

萬啟琛說:“諸位聽清了嗎?爵相方纔用的是‘也是’兩個字,這可是個吉兆,小家夥今科定然會中舉。李中丞,你記得他的名字嗎?”

“他叫陸宇安。”李鴻章說,“因爲是敝同邑,所以記得。”

衆人都說:“好,我們都記住了,放榜時注意看,想必這陸宇安今科必中無疑。”

曾國藩高興地說:“隨便說說的,哪裏就算得數!”

曾國藩記起前幾個月決定興建貢院時,有個李老頭子說要帶著兒子、孫子、祖孫三代一起應試的事,遂問李鴻章:“有父子、祖孫一起來的嗎?”

“有。”李鴻章回答,“父子結伴而來的,有兩百多家,祖孫三代來的,也有八家。剛纔說的魯光羲,就是祖孫三代一起來的,孫子也有二十多歲了。“好!”曾國藩高興地說:“這真是自古以來少見的場面。少荃,你這個監臨榮耀得很啦!”

“這還不都是霑了恩師您的光!”李鴻章開懷大笑,大家也都跟著笑起來。

正在大家興致濃厚地閒談時,一艘華麗的大官船從下游慢慢駛來,船上坐的正是甲子科江南鄉試正主考官劉昆、副主考官平步青。

“一路辛苦啦,昆老!”當劉昆剛走出艙門時,曾國藩便帶著李鴻章一班人踏過跳板上了船,嚮他問候致意,站在劉昆背後的平步青也笑著接受衆人對他的熱烈懽迎。

“中堂以爵相之尊親來迎接,令老朽何以心安!”

劉昆功名比曾國藩晚一屆,年齡卻比曾國藩大幾歲,鬚髮雪白透亮,精神很好。那年在湖南學政任上,爲殺林明光一事,很與曾國藩鬧了一陣子。現在曾國藩勳名蓋天下,遠在劉昆之上,且鄉試監臨是李鴻章,曾國藩完全可以不來迎接。他不記前嫌,降尊紆貴,這的確使在官場混了半輩子的劉昆感動。在過跳板的時候,劉昆一定要讓曾國藩走在最前面。曾國藩高低不肯,說是皇上欽派的主考大人,理應走在前。推推讓讓一陣子後,劉昆終于拗不過,第一個上了跳板。曾國藩又要推平步青走第二。平步青雖少年氣盛,畢竟不敢僭越,死命不肯。

劉昆說:“爵相不要再難爲他了。雖是皇上欽命,到底是晚輩,我就擅自作個主,讓他走第三罷!”

于是,劉昆第一,曾國藩第二,平步青第三、李鴻章第四、喬松年第五,餘下的人便依次跟在喬松年的後面,走過跳板上了岸,進了張燈掛綵的接官廳。

接官廳正中臨時搭起了一座龍亭。曾國藩率領衆人,對著龍亭中的牌位跪請聖安:“敬祝皇太后、皇上聖體安康,萬歲萬萬歲!”

劉昆在一旁恭敬回答:“皇太后、皇上聖體安康,諸位請起。”

然後大家都依次上了早已備好的大轎。一行二十多座綠藍呢轎,氣勢磅礴地將兩位主考大人護送到旱西門外妙香菴。

李鴻章的才能再次得到騐證。全套洋式陳設,不僅使平步青喜得抓耳撓腮,就連老頭子劉昆也很滿意。下午,豐盛的接風筵席上,吳下名菜使得客人贊不絕口,尤其是菰菜、蒓羹、四鰓松江鱸魚膾,更是令滿堂叫絕,連曾國藩也覺得味道不錯。

妙香菴大門外插起兩塊大木牌,每個牌上寫著方方正正兩個大字:“回避”。除東廂一扇耳門外,所有的門上都貼上兩條左右交叉的封條,上面赫然蓋著“欽命江南鄉試正主考”紫花大印。劉昆、平步青在妙香菴裏安靜地休息了兩天。第三天上午,妙香菴各門上的封條扯了,正主考官劉昆穿朝服乘亮轎、副主考官平步青乘普通藍呢轎出菴,由旱西門進城來。

亮轎亦名顯輿,四周無圍幛,裏面安放大寶座,蒙上虎皮,左右踏足置木獅,轎竿裹綵綢,由八人擡著,前後吹吹打打,坐在轎中的人可以毫無遮攔地俯視圍觀的百姓,最是威風得很。這種亮轎平素不用,遇到大比之年,也只是正主考官一人乘坐,爲的是突出其威儀。

亮轎一直擡進位于城南府東大街的江寧府衙門。這裏已由江寧知府出面,擺下了十五桌入簾上馬宴。待劉昆、平步青望北跪叩謝過皇恩入席端坐後,同考官、監臨、提調、監試等各執事官纔一一入席。這種入簾上馬宴雖是宴席,其實主要是一種儀式。酒菜並不豐盛,大家也只略爲嚐嚐而止。席間每隔半個鐘頭獻一道茶,唱一段折子戲。一連三道茶,三段折子戲,全演的科舉功名的內容,諸如商輅三元及第、梁灝八十八歲點狀元之類。

第三段戲演畢,劉昆起身,衆人跟著起身,走到門外上轎,徑直前往貢院入闈。赴宴者剛出大門,久在門外圍觀的百姓便破門蜂擁而入,將宴席上的杯盤果蔬一搶而空,然後將桌子凳子一齊掀翻,再樂呵呵地揚長出門。衙門的差役並不干涉,都在一旁站著觀看。前來搶食的人大半不是因爲饑餓,這有個名目,叫做搶宴,爲自己,或爲親朋在科舉考試中搶個吉利。

當劉昆帶著百餘名闈中官員進了秦淮河畔的江南貢院後,立即便有三千餘名淮軍開了進來。進入闈中的有兩千人,叫做號軍,負責近兩萬名應試士子的試卷發放、送飯送水、號房的開關打掃以及一切服務性事項。外面有一千餘人,擔負著警戒、巡邏等任務。從這一刻起,往日可以隨意參觀的貢院,立即變得戒備森嚴了。金陵全城無論士農工商,都在談論著這件非同尋常的大事:中斷十二年之久的江南鄉試終于恢復了!

同治三年十一月初八日,一清早便彤雲密佈,寒氣逼人。昨夜颳了一個通宵的西北風,氣溫驟然下降,金陵城提前進入隆冬季節了,近兩萬名士子要在今天全部點名入闈。

鄉試定例在八月舉行,以八月初九爲第一場正場,十二日爲第二場正場,十五日爲第三場正場。先一日(初八、十一、十四)點名入場,後一日(初十、十三、十六)交卷出場。一二兩場非到時不開,唯第三場提前于十五日下午放牌,有才思敏捷,或對功名不甚經意的人,這時便交卷出場,好在中秋佳節之夜賞月。每場寅正點名,日落終止。甲子科江南鄉試因爲推遲了整整三個月,已是冬季,天亮得晚,點名時刻也因此推遲一個時辰。卯正時刻,貢院外大坪裏人山人海,士子們背著被包,提著考籃,照著先天發下的《貢院坐號便覽》,按省府縣分站在各道門口等候入場。

江南貢院有東西兩道轅門。東轅門牌坊上寫著“明經取士”四個大字,西轅門牌坊上寫著“爲國求賢”四個大字。安徽籍士子分在東轅門,江蘇籍士子分在西轅門。每個轅門左右又各有兩道較小點的門。這樣,一共有十道入闈的門。門雖多,但士子近兩萬,每道門口仍有近兩千號人圍在旁邊。每點齊五十名以後,由差役執高腳牌在前引導,士子們跟著牌子魚貫入闈。因爲要一一點名騐看,頗費時間,入闈速度很慢。

開始還算安靜。天氣雖冷,士子們因早有準備,都還耐著性子等待。到了巳初時分,突然下起雨來,雨中還夾雜著雪粒。這下可把站在露天坪裏的士子們弄苦了。雖有雨傘斗笠,到底擋不住長時間的雨雪。沒有多久,便一個個身上鋪滿了雪粒子,肩頭、袖口、褲管都漸漸地濕了。尤其可憐的是那些年老體弱和衣衫單薄的人,他們更是冷得瑟瑟發抖,縮頭縮腦地站在轅門外,在寒風欺淩、雨雪敲打之下,再不是一過龍門便身價百倍的士子,仿佛是一羣正在遭受懲罰的罪犯。

人羣混亂了。咒駡天老爺的,吆喝著快點名的,互相拍打雪粒的,各種聲音嘈嘈雜雜,吵得連點名聲都聽不見了,入闈速度越來越慢。忽然,從西轅門外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爹爹,你老醒醒,你老醒醒呀!”“爺爺,爺爺!”人們都圍了過去。只見一個年愈古稀的老士子直挺挺地躺在泥地上,緊閉雙眼,臉色灰白,已被活活地凍死了。旁邊兩個士子跪在一旁失聲痛哭。有心腸好的士子便過來關照勸慰,有急公仗義的士子便忙著去叫巡邏兵。四周都在悄悄議論:

“這老頭子是誰,這一大把年紀了還來赴試?”

“據說是如臯來的,快八十了,一旁是他的兒子和孫子,兒子都有五十多歲了,孫子也二十多了。”

“老頭子發病幾天了,兒孫勸他莫入闈,他非要進不可,說等了十多年纔等到,死都要死在號房裏,這不就應了這句話!”

“哪裏應了?還沒進號房哩!”

“這是凍死的。這個鬼天老爺!主考官行行好,莫點名就好了。”

“哪有這樣的好事!”

說話間過來兩個兵士,將老頭子的屍體擡走了,兒子孫子哭著跟在後面。士子們望著這個慘景,搖頭嘆息道:“可憐呀可憐!客死異鄉,兒子孫子也進不了考場,一家三代都白等了十多年。”

昨夜西北風剛起,曾國藩便醒過來了,爲天氣的驟冷擔憂。他是經歷過一科鄉試、三科會試,在號房裏度過四九三十六天的人,深知闈中之苦。今科鄉試,大不同于一般,天公如此不作美,太使人氣悶了。誰知後來竟下起雨夾雪來,他爲應點士子叫苦不疊。大半天來無心治事看書,不斷打發人到貢院門外去探聽情況。

“大人,如臯籍士子魯光羲凍死在西轅門外。”奉命了解情況的趙烈文進來報告。

“啊!”正凝眸呆望窻外雨雪的曾國藩大吃一驚。他回過頭來問,“是不是那個七十八歲的老頭子?”

“正是。現在遺體已被送往清涼寺。他的兒子、孫子和他同來應試,有兩個淮軍士兵幫他們一起料理後事。”

“可惜!”很久後,曾國藩纔吐出兩個字來。這個消息使他甚爲不快。七十八歲帶著兒孫赴鄉試,大清立國以來絕無僅有。那天聽了李鴻章的稟報後,他便思考著要圍繞這個題目做一系列好文章。首先該嚮皇太后、皇上奏報:耄耋老人擕子孫應試,這是皇太后、皇上聖德感化的體現,是孔孟儒學深入人心的生動說明,是長毛滅後國家中興的祥瑞之象。他要借此爲兩江三省讀書人樹個榜樣,鼓勵年輕人奮發努力,慰勉老年人好學不怠。他還想到朝野都會廣泛談論這件罕見的奇事,正史野史都會感興趣地記載下來,爲本就天下矚目的甲子科江南鄉試增添異綵,自己作爲這科鄉試的總策劃人,將會更顯得不同凡響。可是,現在一切都倒過來了:光綵將變爲陰影,美談將變作笑柄!

“惠甫,你代我到清涼寺去看看魯光羲的兒子和孫子,並從庫房裏取出四十兩銀子送給他們,叫他們買副棺木,早點將老人入棺,護送回籍,不要在城裏呆久了。”

“好,我就去。”趙烈文答應著,猶豫了一下,又說,“大人,現在雨雪交加,氣候嚴寒,士子們都站在露天坪裏,許多人都受不了,希望不點名,先放他們進去,在號房裏畢竟可以躲避風雨。”

不點名就徑直入闈,這可是鄉試中從未有過的事情,倘若因此亂了考場,將來誰負這個責任?

“大人,士子們都在雨雪中冷得發抖,且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有一兩百,若是再出幾個魯光羲這樣的人,那就不好收場了。”見曾國藩陰沉著臉不做聲,趙烈文又補了一句。這話果然起了作用。

“惠甫,你先不到清涼寺去了,立即持我的名刺入闈見劉大人,請他下令停止點名,先讓他們都進號,然後再叫點名官挨號一一查騐,發現有混進場者,杖責一百棍,趕出貢院。今後倘若朝廷追究下來,一切責任由我負!”

正在爲因雨雪嚴寒而點名進展太慢發愁的劉昆,聽了趙烈文的轉告後,和平步青一商量,立即下令,大開闈門,可不點名,一律憑《貢院坐號便覽》紙牌趕快入闈進號。這個命令一傳達,尚在轅門外候點的一萬多名士子莫不感激涕零,紛紛高喊:“謝主考大人恩典!”他們自動整隊,舉起紙牌,不到一個時辰,便全部進場完畢。

士子入場後,曾國藩仍放心不下。他自己出身寒素,知道士子中有不少窮苦力學之輩,家境貧寒,衣衫必不厚實,經此雨雪一淋,定然濕了。號房中冷如冰窟,又要冥思苦想作文章,如何耐得了;倘再凍死幾個,如何嚮皇上交代!他將彭毓橘、劉連捷叫來,要他們立即從湘軍糧臺處借調五千件衣服,棉的夾的單的都行,趕快送到貢院,好叫衣衫單薄的士子將濕衣換下。又吩咐闈中廚房速熬薑湯,每個士子發一大碗,以便消寒去濕。到了傍晚,曾國藩又親自乘轎來到貢院,在劉昆陪同下,順著狹窄的小巷,查看了部分號房。見所有的士子都已開始安心應考,生病的也有號軍單獨照顧,一切安謐,這纔放下心來。

二 落選士子薛福成上了一道

治理兩江萬言書

經過三場九天的苦戰,又經過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彌封、謄錄等闈中執事人員一個月的緊張封抄、讅閱、評定,甲子科江南鄉試就要揭曉了。劉昆、平步青、李鴻章、喬松年一致恭請曾國藩寫榜。爲鄉試寫榜,歷來是一種崇高的禮遇,須年高德劭又是翰林出身纔行。今科鄉試寫榜人,自然非曾國藩莫屬。所有中式的舉人,也以自己的名字,被這位由文人而建非常武功的三藩之亂後第一漢人書寫,而感到莫大的光榮。盡管這是一樁辛苦的差事,但曾國藩樂意干。

寫榜這一天,是大比之年最熱鬧的喜慶日子。一大早,貢院外便擠滿了打聽消息和看熱鬧的人。應試的士子本人一般都不去,派僕人去聽,沒有僕人的,就送幾個錢給下榻旅店的夥計,叫他們去聽。僕人和夥計得信後再來報告。這一方面固然是想擺擺士子的架子,更重要的是怕經受不了驟喜或驟悲的鉅大刺激,在大庭廣衆中出乖弄醜。貢院內大門有一隊樂工,備齊鑼鼓嗩呐。至公堂大廳裏,寫榜人每寫出一個名字,立即便有人一聲接一聲地遞了出來,樂工便馬上敲響鑼鼓,吹起嗩呐,以示祝賀。名字傳到外面,人羣中即刻響起一陣鼓掌懽呼,僕人或夥計便飛馬奔嚮旅店報信領賞,用不著第二天張榜,新舉人的名字便已傳開了。

今天,至公堂大廳佈置一新,正中一張寬大發亮的條案,案桌邊是一把鋪著虎皮的大太師椅。五張灑金大紅紙上,早有執事人員將今科正榜二百七十三名舉人、副榜四十七名副貢每人所佔的位置,用細墨畫好了,單等曾國藩一一填上。

曾國藩青壯年時能寫出很端秀的楷書,只因多年不寫了,且目力昏花,精神不支,今天作起正楷來頗覺吃力。榜上的名字是錯不得塗不得的,他每寫十個名字,便停下筆,揉揉眼睛,甩甩手,休息一下。便這樣寫寫停停,到了午刻尚未寫到一半。吃了午飯,睡了半個時辰的覺,他又拿起筆來。天色漸漸暗下來,大廳裏紅燭高燒,笑語喧嘩,四周圍觀的人卻越來越興奮起來。

原來,鄉試和會試一樣,榜上的名字都是從最後一名寫起的。越寫到後來,中式的名次就越在前面,故寫榜的和圍觀的興致也越大。貢院外也是這樣。雖然天已黑,又冷,看熱鬧的不但不減少,反倒越來越多了。轅門外掛起了十條由十五盞燈籠連結而成的燈鏈,把貢院外大坪照得如同白晝。賣各種吃食的小販也從四面八方湧到這裏來,一邊看熱鬧,一邊也賺幾個錢。

當鑼鼓嗩呐響過二百二十一次後,曾國藩爲一個名字驚喜不已了。這人便是今科最年少的士子陸宇安!萬啟琛叫了起來:“爵相大人真是天上的星宿,說話百靈百騐。各位還記得嗎?那天在接官廳裏談論的陸宇安,這不真的中了!”

李鴻章等人都拍手大笑起來,說:“果然不錯,這陸宇安今後定有大出息!”

曾國藩心裏分外得意,疲勞完全消失了,一連寫下去,再也不揉眼甩手休息了。時間已到半夜,正榜已寫到二百六十八名,劉昆過來悄悄提醒,曾國藩忙停住筆。

大廳裏又忙碌起來,差役搬出十幾對大紅蠟燭,都把它點燃了;又捧出幾十掛萬字號鞭砲。樂工們從貢院大門邊撤回大廳外坪裏,至公堂廂房裏走出五名形貌醜陋的人來。他們被化裝成大頭凸額、眼深頷長的怪樣子,臉上一律塗滿朱砂,掛上滿口紅鬍鬚,頭上戴著烏紗帽,身穿紫紅袍。這是舞臺上的魁星裝扮。最熱鬧最好看的鬧五魁就要開始了。

這是一個相沿了幾百年的舊習。明代科舉分五經取士,每經以第一名爲經魁,每科第一名至第五名必須是一經的經魁。後來五經取士的制度廢除了,但鄉試中仍習慣把前五名稱爲五魁。從第五名寫起,最後一名則爲今科鄉試的榜頭,即爲解元。解元名字現出後,鞭砲齊鳴,鼓樂喧天,五魁在大廳裏翻滾跳躍。這就是鬧五魁。就在五魁懽鬧之中,金榜被鄭重張貼于貢院大門外。本科鄉試到此,便以最熱鬧的形式結束了。

一切準備就緒,曾國藩重振精神,飽醮濃墨,寫出五魁的姓名來。清代會試鼎甲中,十之六七必有江南鄉試五魁中的人,所以分外引人注目。

“劉文虎!”人們扯起喉嚨嚷著第五名的名字。這聲音立即傳出轅門外,看熱鬧的人羣中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周祖盛”、“王鐸”、“許殿鳴”,接下來三個名字的報出,又激起陣陣轟鳴。今科解元是誰?大廳裏上百雙眼睛一齊盯著曾國藩手中的兼毫玉管筆,轅門外幾千雙耳朵一齊豎起聆聽傳出的大名。

“江璧!”所有的人都以萬分激動的情緒,呼喊著甲子科解元的名字,盡管這個名字與他們絕無任何關係。這正是人類一種可貴的情感;對傑出人物發自內心的敬重與崇拜!

鞭砲響起來了,鼓樂奏起來了,五魁舞起來了,金榜張貼出去了,雖然有點名那天小小的不快,甲子科江南鄉試,畢竟圓滿結束了。大廳裏的人們在互相道賀,慶祝金陵光復後首科鄉試的成功。曾國藩滿斟兩杯酒,笑吟吟地走到劉昆、平步青的面前,代表兩江父老、兩萬應試士子,特別是中式的新舉人們,嚮兩位主考官表示深深的謝意。劉昆、平步青坦然接過酒杯,說了幾句客套話後一飲而盡。

“爵相,這是號軍們打掃號房時,從設字號房裏拾來的一封給您的稟帖。”飲完酒後,劉昆從袖口裏摸出一封封閉嚴實的信來。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呈兩江總督曾大人親啟。”

“好,我帶回署去看看。”曾國藩接過信,又笑容滿面地往同考官面前走去。

好久沒有睡過這樣香甜安穩的覺了。臨近醜時回署後,曾國藩倒床便睡著了,一直睡到已初纔醒過來,鬧五魁的熱鬧場面仍在眼前不時浮現。他想起十一年前打起衛道的旗號在衡州出兵,現在,由自己奏請在金陵恢復了江南鄉試,以孔孟詩書取士選賢,又親自爲這科舉人寫榜題名。想到這裏,他心中升騰起一股壯志已酬的自豪感,覺得這件事情的意義,比收復金陵城的意義更大。他由此而意識到應該以主要的精力履行總督的職責了,過去一再幻想做夔、臯、周公的事業,現在雖不能大行于全國,總可以在兩江施展吧!

兩江素來在全國佔有極爲重要的位置,把兩江治理好了,便爲全國樹立了一個樣板,也培育了一批好官種子,待捻亂平息、長毛殘餘清除後,全國便都可以仿照兩江的樣子整飭。如此,國家豈不中興了?自己豈不就是當今的夔、臯、周公?曾國藩覺得仿佛年輕了十歲,全身重新奔流著建功立業的熱血。他猛地記起昨夜劉昆遞給他的那封信,連忙找來,拆開讀著。

打頭一行低幾格寫著:“江蘇無錫籍士子薛福成”。曾國藩回憶昨夜寫的榜上舉人的名字,無論正榜副榜都沒有“薛福成”三個字。“是個落選的士子。”他心裏想。第二行寫著:“恭呈太老夫子元侯中堂節下兩江治理八條”。正思考著治理一個新兩江出來,便有人自獻方略,曾國藩心中懽喜,仔細地看了下去。

薛福成在簡單的幾句歌頌曾國藩平定長毛收復兩江的話之後,隨即提出了養人才、廣墾田、興屯政、治捻寇、清吏治、厚民生、籌海防、挽時變八項建議。每項建議中又都有具體實行措施,並非書生泛泛空談,而其中興屯政、籌海防二策,曾國藩整飭兩江的計劃中還沒考慮過。全篇呈詞,條理精密,文詞清通,洋洋灑灑達萬餘言,結尾幾句尤使曾國藩擊掌叫好:

竊惟天下之將治,必有大人者出而經緯之。十餘年

來,節下廓清東南、安靜寰宇之勳,磊磊軒天地,海內

抵掌高談之士,豈能誦說萬一?晚生以爲,節下戡亂之

業,實已過唐之汾陽王、明之新建伯,而今日治理兩江

之初,更已見三代賢臣之偉略。節下所處之勢,天子依

之,海內信之,建一議,行一政,舉世將視爲轉移,不

獨兩江父老,普天之下,莫不以伊、傅、周、召以期節

下,而節下亦必孚天下之望。大清中興,其翹首可待之

事也。

“這樣的人才,居然沒有中式,可惜!”他決定見見這個薛福成。

三 上治理兩江條陳的美少年

原來是故人之子

下午,薛福成來了。曾國藩初以爲必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宿儒,誰知竟是一個翩翩美少年!他叫薛福成不必拘禮,隨便坐下,然後用慣于相人的目光將這個後生仔細打量了一番。但見此人額高而寬,眉宇疏朗,兩個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射出英氣逼人的光芒。“令器美才!”曾國藩在心裏稱贊。

“足下在號房裏寫的條陳,老夫已看過了。今科鄉試,士子如雲,大家都抓緊這幾天難得的機會,按題做好時藝策論,力求精益求精,錦上添花,以便得個功名富貴。足下放開正事不去用心,費如許心思寫此條陳,不覺得得不償失嗎?”曾國藩靠在椅背上,以手梳理花白長鬚,面帶微笑地問薛福成。

“回大人話,晚生一嚮不樂舉業,此番應考,亦不過慰老母之心罷了。晚生想這讀書識字,其目的在于求取治國治民的大學問,故所樂于思考的在民生國計。這篇條陳,晚生思之甚久,意欲備大人洗刷兩江時作參考,故寧可放棄正題策論不做,也要寫好這篇兩江父老爲晚生所出的論題。”

曾國藩雖是從科舉正途出身的大官僚,卻早在三十歲時,便對科舉考試有些看法,一進北京入翰苑,從一批有真才實學的朋友身上,很快發現了自己學問上的淺陋。他毅然從八股文中走出來,壹志從事于先輩大家之文,留心時務經濟。並把自己的這個體會詳告在家諸弟,希望諸弟不要役役于考卷截搭小題之中,並沉痛地指出:科舉誤人終身多矣。他一貫認爲,考試能夠選拔出人才,但中式的不一定都是人才,落選的也不都是庸才,這中間或有天命在起作用,即所謂功名富貴乃天數。

“小小年紀就能有如此閎通的見識,確實難得。”曾國藩心裏誇獎,嘴上卻說,“民生國計要考慮,八股文也要做好,莫負聖上明經取士爲國求賢的苦心。”

“晚生聽從大人的教導,這次回去後刻苦攻讀,爭取下科中式。”薛福成態度誠懇地回答。

“這就對了。”曾國藩又凝視一眼薛福成,問,“足下所獻治理江南八條,有的放矢,切中時弊,足見足下平素留心民瘼,長于思考。讀聖賢書的目的,內則修身于一己,外則造福于天下。足下以一生員身分,能將兩江整治納于自己的功課之中,看來聖賢書已初步讀懂。今兩江初平,瘡痍滿目,老夫正思整飭,亟欲聽取各方意見。邀請足下來,還想當面聽聽足下對屯政、海防兩策的詳論,足下不妨把胸中所想的都說出來。”

一個功德震世的長者,對晚輩的建議這等獎掖,已使初出茅廬的薛福成十分感動,何況態度如此謙和,語氣如此懇切,更使薛福成大出意外。他略爲思考一下,說:“晚生年輕學淺,在老大人面前一如蒙童牧夫,故也不怕出醜。差錯之處,請老大人多加指教。”

“你說吧!”曾國藩的眼睛裏流出和藹溫煖的光芒,停了片刻的手又開始在鬍鬚上緩緩地梳理起來。

“屯政始于漢代,有軍屯、民屯。漢武帝在西域屯田,宣帝時趙充國在邊郡屯田,都使用駐軍,此爲軍屯。建安元年,曹操在許下屯田,得穀百萬斛,後推廣到各州郡,由典農官募民耕種,此爲民屯。曹操的民屯不僅使曹魏強盛,也爲日後晉統一全國奠定了雄厚的基礎。這是因爲實行民屯,一則使大批荒田得以開墾,二則又便于推廣先進的耕作技術,獲得高產。一直到唐宋,民屯仍存在。明末屯政廢弛。我朝除有漕運地方的屯田仍隷衛所外,其餘衛所的屯田改隷州縣,名爲民屯,其實屯田已變民田。長毛擾亂江南達十餘年之久,其蘇皖贛一帶所受蹂躪最多,人口大批逃散死亡,目前這幾省荒田極多,無人耕種,有的甚至幾十里內外不見人煙,這就爲今日實行屯政準備了條件。如果老大人採用當年鄧艾在淮上屯田的成法,由官府出面組織百姓耕種,發牛發種,推廣區田法,晚生以爲,蘇皖贛的荒田,不出幾年,就能五穀豐登,爲兩江儲備吃不完的糧食。眼下有一批散員亟須早爲之安定,他們就是一部分裁撤的湘軍。”

薛福成說到這裏停下來,看了一眼曾國藩。曾國藩灼熱的目光也正盯著他。他趕緊說下去:“老大人,晚生聽說,被裁撤的湘軍中,有些人至今仍留在長江兩岸,並未回湖南。原因是這些人湖南原籍本無根基,且久在軍中,不慣家居。有識之士認爲,倘若不將滯留大江兩岸的撤勇妥善處置,這些人貪財嗜殺,必生禍患。有人說哥老會正在聯絡他們,實在可怕得很。”

曾國藩梳理鬍鬚的手輕輕抖了一下。約有兩三萬湘軍裁撤人員滯留沿途各省,沒有回到湖南原籍,此事曾國藩知道,這的確是個隱患。一旦出亂子,不但危害國家,自己作爲湘軍統帥,也難逃咎責,且聽薛福成的處置意見吧。

“晚生建議老大人速派湘軍中有威望的將官,到皖贛等省招集滯留官勇,依過去的哨隊重新組織起來,帶到荒田較多之地實行屯政,並給他們以最優惠的待遇。往日的袍澤依舊在一起,使他們有不散夥之感,有田可耕,有事可做,又使他們不生邪惡之念,而大人得軍餉之利,兩江有富庶之望。”

“這是個好辦法!”曾國藩點點頭,輕輕地說,“既消患于無形,又獲利于實在。關于海防,足下有什麽好設想嗎?”

受到鼓勵的薛福成情緒高漲起來:“晚生以爲,我大清日後真正的敵手乃海外夷人。夷人憑著堅船利砲藐視天朝,倘若我們不加強海備,挫敗夷人兇焰,不是晚生危言聳聽,我大清總有一天會亡國滅種!”

曾國藩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記起了胡林翼在安慶江邊留下的遺言。心想,中國的官員和士人都有胡林翼、薛福成這樣的明識,這樣的憂患感的話,大清就決不會亡國滅種。

“老大人,我們也要造鐵船,制利砲,非如此,則不能守禦海疆,則不能保國保種!”薛福成幾乎用呼喊的口氣說出這幾句話,這一腔赤子熱血使曾國藩頗受感染。“晚生以爲,老大人前幾年在安慶創辦的內軍械所,可以將它遷移到上海去,並且把它十倍百倍擴大。上海地處海隅,便于鐵船試航;民智開發,人才亦易求。這件事辦好了,影響至爲鉅大,說不定我大清自強將肇基于此。”

薛福成這個建議正合曾國藩的心意。半個月前,他收到容閎從美國來的信,說機器已全部買好,即將僱船運回。容閎也建議就在上海建厰,各方面都方便些。曾國藩籌建安慶內軍械所時就想到要在上海建厰,現在條件已具備,當然同意。薛福成也提出這個建議,可見此子有眼力。

“足下這個建議與老夫所想正合。”曾國藩慈祥地望著薛福成,問,“關于整頓江南,足下還有別的什麽想法嗎?”

薛福成想了一下說:“晚生認爲,江南政務的整頓,首在鹽政的整頓,鹽政乃江南第一政務,且弊病最多,朝野都亟盼整治。晚生有志探求,但目前情況還不甚明了,亦拿不出什麽好的主意,故不敢妄陳。”

“哦!”曾國藩的兩隻眼睛低垂下來,梳理鬍鬚的左手也不自覺地停止了。他陷入了回憶之中,耳邊響起了一個江南老舉人舒緩的吳音來。

“兩江有三大難治之事,一漕運,二河工,三鹽政,尤其是鹽政,簡直如一團亂麻,但鹽政又是兩江第一大政務。三十年前,陶文毅公總督兩江,花大力氣改革鹽政,一時收效顯著,可惜陶文毅公一死,後繼者無力,新政不能暢行。待到長毛亂起,一切又復舊了。今大人亦爲湖南人,兩江一直不忘湖南人的恩澤,大人一定能超過陶文毅公,把兩江治理得更好。”

那是五年前,還在祁門的時候,曾國藩剛實授江督。一個五十多歲的舉人會試罷歸,翰林院掌院學士竇垿托他帶一封信給昔日老友,于是此人繞道來祁門。在祁門山中昏暗的油燈下,那人與曾國藩縱談通宵,特別對江南的政事、吏事、民事談得透徹。曾國藩從他的談話中對兩江風尚了解甚多,執意請他留下,但那人思家心切,不願留在幕府。曾國藩很是遺憾。當時戰事緊迫,無暇整飭江南政務,遂與之相約,待金陵攻下後再請相助。那人欣然答應,在祁門住了五天後告辭回家。臨走前,曾國藩贈他兩首詩。曾國藩記得,那人姓薛名湘,字曉帆,無錫人。想到這裏,他又看了看眼前的美少年,覺得眉宇之間與薛湘很有點相像。他也姓薛,也是無錫人,難道是薛湘的兒子?

“有一個人,不知足下認識不認識?”曾國藩和氣地問薛福成。

“不知大人問的誰?”薛福成似有所意識,眼中流出喜悅的光綵。

“薛湘薛曉帆先生,足下可曾聽說過?”曾國藩盯著薛福成的眼睛。

“他是晚生的父親。”薛福成淺淺地笑了一下。

“你真的是曉帆先生的公子?我就猜著了!”曾國藩高興起來,“令尊大人還好嗎?”

“家父已在去年病故。”薛福成輕聲回答。

“哦!”曾國藩長嘆一聲,露出無限惋惜的神情來。薛福成見了,心裏很感動。

“足下是否知道,令尊大人是老夫的朋友?老夫和他有約在先。”問罷,又自言自語地嘆息,“唉,曉帆兄,你怎能失約先行呢?”

這句話,說得薛福成心裏既冷淒淒地,又熱乎乎地,不覺淚水盈眶,仿佛對面坐的不再是八面威風的爵相,而是自己的親叔叔。薛福成深情地說:“家父那年從祁門回家後,時常談起大人對他的厚待,說朝廷又爲兩江放了一位好總督,並將老大人贈給他的詩拿給我們兄弟看。”

“這詩你能記得嗎?”曾國藩問。是借此溫習一下自己的舊作,還是測一測薛福成對它的重視程度,以及他的記誦能力?曾國藩一時自己也弄不清是哪種想法佔主要成分。

“記得,記得。老大人當時贈家父兩首五言古風,家父裱掛在中堂,時常誦讀,稱贊大人五言詩深得漢魏精髓,氣逼班氏,情追蘇李,並世無第二人。這第一首是,”薛福成不假思索地背道,“風騷難可熄,推激惟建安。參軍信能事,聲裂纔亦殫。寂寞杜陵老,苦爲憂患干。上承柔澹思,下啟碧海瀾。茫茫望前哲,自立良獨難。君今抱古調,傾情爲我彈。虛名播九野,內美常不完。相期蓄令德,各護淩風翰。第二首是……”

“好了,不要背下去了。”曾國藩含笑打斷薛福成,語氣換成了對子姪輩的親切隨便,“我問你,你既然知道我是你父親的朋友,爲什麽不直接來見我,要在號房裏寫這樣的條陳呢?”

“老大人,我這次是應試而來,無論試前試後拜謁,都有過通關節之嫌。晚生不想利用那層關係引起老大人的重視,要憑自己的真才實學來獲得信任。”

“有志氣!”曾國藩脫口稱贊,“你母親身體還好嗎?你有幾兄弟?”

“家母身體還硬朗。兄弟六人,大哥福辰近年在京行醫,其餘都在無錫家中,最小的六弟也有十二歲了。”

“好!”曾國藩輕輕點頭,“我想留你在幕府做點事,你願意嗎?”

能參與號稱人才淵藪的兩江總督幕府,在當時有勝過中進士入翰苑的榮耀,薛福成還有不樂意的嗎?他立即答道:“謝大人栽培!”

曾國藩正要對薛福成勉勵一番,忽然門外響起一陣劈劈啪啪的鞭砲聲,王荊七笑逐顏開地推門進來。

四 踐諾開辦金陵書局

“大人,恭喜了,三姑娘生了位公子,大人你老做外公了!”王荊七笑著對曾國藩打拱。

曾國藩忙站起,滿臉喜氣地問:“母子都還平安嗎?”

“平安,平安!”荊七說,“太太說論月份還差兩個月,怕是旅途辛苦早產了,幸而大小平安,太太喜得直念:‘菩薩保祐,菩薩保祐!’”

曾國藩開心地笑起來。

半個月前,曾紀澤遵父命,護理全家來到江寧。曾國藩二子五女,除大女隨丈夫住湘潭、二女隨丈夫住長沙外,夫人歐陽氏、長子紀澤夫婦、次子紀鴻、三女紀琛與丈夫羅允吉、四女紀純、五女紀芬,還有王荊七的妻子和十歲的兒子,再加上一起前來做客的內兄歐陽秉銓、友人歐陽兆熊一行十二人,興高綵烈地抵達江寧督署,空曠冷清的總督衙門頓時熱鬧起來了。

歐陽秉銓從衡陽來,帶來了老父滄溟先生的親筆信。老人今年八十整,與夫人同庚,兩老在一起生活整整六十年了。滄溟先生一生讀書授徒,課子教孫,家境清貧,人品端方。夫人賢惠能干,相夫教子。歐陽家夫唱婦隨,兒孫滿堂,早爲遠遠近近的鄉鄰友朋羨慕嘆美。更兼女婿拜相封侯,二老同蒙聖恩,誥封奉直大夫、宜夫人,又老來喜慶結縭六十春秋,這兩樁事更是世之難得。故爲老人夫婦慶賀的那些日子,不僅歐陽一家,遠近幾十里的鄉親們都沉浸在喜慶之中。大家自帶酒菜前來祝福,喜酒一連三天擺了五百桌。老人以異常欣喜的心情,嚮女婿女兒暢敘這件一生中最爲快慰的事,並嘆道:“此中之樂,乃世間之真樂也,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功名事業已到極頂的曾國藩,不但對老岳父的話從心底深處贊同,並對老人的一生傾慕不已,感慨說:“這或許纔是真正的人生!”

老人信中還對女婿提起另一件事:

十二年前,賢婿在船山公故居許下的諾言,可否記

得?羅山壯烈殉國,貞干馬革裹屍,覺菴、世全亦相繼

謝世,所健在者,唯賢婿與老朽也。老朽深恐賢婿軍政

繁忙而忘記,故特爲舊事重提。

這樣一件大事,怎麽會忘記呢!盡管王世全贈的那把古劍曾引起咸豐帝的懷疑,幾乎招致不測之禍,盡管它也並沒有如王世全所說的每到子夜便長鳴一聲,但這把古劍的確曾對曾國藩起了鼓舞的作用,增加了他克敵制勝的信心。後來,這把劍又激勵曾國荃攻克金陵的勇氣,果然仗劍進城,成了名垂後世的首功之人。這把古劍真的是吉祥之物。

且不說船山公的學問文章爲曾國藩傾心悅服,就憑這把劍,他也要踐諾答謝世全先生的厚誼。將兩江總督衙門遷到江寧的那一天,曾國藩便想到在此設立一個印書局,先把船山遺集全部刻印出來,然後再將安慶內軍械所華蘅芳、李善蘭等人這些年來翻譯洋人的書陸續印出,這是一樁嘉惠世人、貽澤後代的大好事,何樂而不爲呢?只是迫切需要興辦的事太多,再加上經費支絀,暫且往後推一下。

歐陽秉銓笑著說:“滌生,這次在大夫第,我跟沅甫談起贈劍刻書的往事。沅甫大驚說:‘這裏面還有這樣的故事!大哥送劍給我的時候,並沒有說起王家的交換條件。如此說來,這事該由我來辦,但我現在有病在身,不能如願。這樣吧,我捐銀兩萬,請歐陽小岑先生具體經辦,在南京設局,由大哥出面召集海內名儒編輯校讎,如何?’因此,小岑先生也一道來了。”

歐陽兆熊也笑著說:“九帥仗義行此不朽盛事,使我欲辭不能!”

“哎呀呀,沅甫真是豪傑之士!”曾國藩高興地大聲稱贊。他心裏清楚,老九本意,是想用兩萬銀子買來一個重儒尚文的清名,用以替代老饕的惡謔。雖然不一定能完全如願,但這的確是個聰明的舉動。“小岑兄能慨然應請,也是豪傑之士。道光十九年,小岑兄獨力出資刻印船山公十餘種書,士林交口稱譽,至今不忘。現在可是今非昔比了,有沅甫的兩萬銀子,想必費用已無虞,我再發函邀請些耆望宿儒,他們大概也會給我面子,就在城內正式籌建一個書局,名字就叫——”曾國藩停了片刻,接著說,“就叫金陵書局吧!由小岑兄董理其事,世全先生的兒子中也請一個到江寧來。”

“就叫覺菴師的女婿來吧,他在兄弟中最有乃祖之風。”秉銓插話。

“最好,就叫他來,家眷也帶來,住在書局裏。小岑兄,你就花上三年五載,把船山公存世的所有著作,包括道光十九年已刻而後毀于兵火的那十餘種,全都刻出來,每種印四五百部,廣贈天下,讓船山公的學問文章傳遍海內,播我三湘俊士才學超衆之令名,育我百代子孫知書識禮之人格。”曾國藩越說越激動起來,情緒亢奮,神綵飛揚,瞬時間,協揆、制軍的官僚氣習不見了,坐在親友面前的,仿佛仍是當年那個赤誠無邪的書生!

“滌生,我行年六十,再也沒有什麽別的奢望了,今生能仗你的聲望和九帥的厚資,將道光十九年未竟的事業完成,此生之願足矣。令我高興的是,你盡管官居一品,戎馬十年,仍不失書生本色,就憑著老朋友這點,我也要盡心盡力把這件事辦好。”

“小岑兄,過幾天就開始動手,你先去城內各處踏勘地址,選一個好地方,先把金陵書局的牌子掛起來。”

作爲一個酷愛書籍有志于名山事業的讀書人,能以自己的力量,將一個自小就受其薰陶、仰其學問的前輩大儒的著作全部刊印行世,實現其後裔盼望多少年而無力完成的宿願,曾國藩覺得這是人生一大快事;作爲以移風易俗、陶鑄世人爲己任的宰相疆吏,能憑借自己的權勢將一個終生研究孔孟禮制、力求平物我之情息天下之爭,而本身又冰清玉潔節操可風的學者的著述大力推廣,深入人心,曾國藩覺得這又是一番治國要舉。他爲此而興奮而激動,甚至覺得年輕了許多,當年在長沙與綠營一爭高低的盛氣又回來了。加上身旁增加了夫人的體貼照顧,兒女的晨昏定省,長期孤寂的心靈得到慰藉。尤其是十四歲的滿女紀芬,長相憨厚,心靈剔透,每天爹爹前爹爹後的喊著,問字請安,端茶遞水,在父親面前既稚嫩可愛,又略知幾分關心,更深得曾國藩的懽心。

在溫馨的家庭生活中,曾國藩也偶爾會想起陳春燕。盡管她與他生活不到兩年,且未留下一男半女,在曾氏家族中,她不過一縷輕煙,一陣微風,很快便飄逝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曾國藩還是想念她。他也曾動過心將春燕的靈柩遷回荷葉塘,以滿足她臨終前的最大願望。但曾家從竟希公起,就無人置妾。曾國華那年討小老婆,作大哥的還從京城寫信規勸,結果自己也違背了家教。曾國藩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遷爲好,多多少少可以在鄉親後輩面前有所遮掩。

夫人賢德,兒子上進,女兒孝順。對于這個家庭,曾國藩應該是很滿意了,但近兩年來,他卻有兩點感到不足。一是歲月流逝,老境漸浸,與天下所有老人一樣,曾被駡作“曾剃頭”的湘軍統帥,也羨慕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紀澤結婚多年,原配賀氏死于難產,第一個孫子還未出世便與母親一道走了。續配劉氏,結婚五年,生過一子一女,均未及半歲便夭殤。大女二女都未生育,所以他至今還沒有看到第三代,有時想起父親四十一歲做外公,四十九歲做爺爺,比他小十一歲的四弟也做了爺爺時,心裏不免有點惆悵。二是三個女婿都不甚理想。大女婿袁秉楨才不及父,風流則過之,又性情暴戾,女兒在夫家受欺負。歐陽夫人一說起就流淚。二女婿陳遠濟人不蠢,也肯用功,但功名不遂,連個舉人都未中。三女婿羅兆升是羅澤南的次子。羅澤南死時他纔十歲,朝廷給羅澤南的飾終很隆重,按巡撫陣亡例賜恤,又賞給羅兆升及其兄羅兆作舉人,一體會試。羅兆升爲庶出,其母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這個恩賞舉人的身上,自小寵愛無比,把羅兆升慣養成一個紈袴子弟。曾國藩不喜懽這個女婿,但早已定好,不能反悔;又看在羅澤南的分上,見他年輕,可以教化,遂在前年爲他們辦了婚事。這次要他們夫婦同來,也想借此教誨教誨。

聽說三女兒生了個兒子,曾國藩喜不自勝,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後院。

後院內眷們忙忙碌碌地,一個個喜氣洋洋。過一會兒,歐陽夫人笑容滿面地抱了外孫子出來,請外公看。曾國藩見包在小棉被裏的嬰兒烏青的頭髮,紅粉粉的臉,心中高興,伸出手來,輕輕地摸了一下小臉蛋。

“岳父大人,你老爲孩子取個名字吧!”站在岳母身後的羅兆升,剛滿十八歲,自己還是個孩子,在岳父面前,他顯得靦腆。

曾國藩望著繈褓中的嬰兒,認真地想了想,說:“他的祖父羅山先生學養深厚,謀略優長,一生爲國爲民,功勳卓著,要讓他踵武其後,繼承祖業纔是。我看就以紹祖爲名,以繼業爲字吧!”

“羅紹祖,羅繼業,我的乖乖崽!”羅兆升衝著岳母懷中的兒子大聲喊叫,蹦蹦跳跳地,一時得意忘形起來。曾國藩的掃帚眉漸漸皺攏。“允吉。”他輕聲叫著女婿的表字。

羅兆升好像沒有聽見似的,笑嘻嘻地繼續逗弄著兒子。

“允吉!”調門加高,顯然是不耐煩了。羅兆升見岳父面色嚴肅,這纔停止嘻笑,垂手恭立。“你父親臨死時,把你兄弟兩個托付給我。我因戰事繁忙,疏于照看,常覺有負所托。你今日身爲人父,應當時時想到肩上責任的重大,要自身有所成立,日後纔好教子。今冬好好在督署用功,明春進京參加會試。”

明春會試一事,羅兆升想都沒想過,在他的日程安排中,這應該是十年以後的事。但他不敢違背岳父大人的意志,只得硬著頭皮答應。

五 兩張告示,三四萬兩銀子

就進了海州運判的腰包

這兩個月來,曾國藩集中精力鑽研鹽政,把陶澍當年在江南實行鹽政改革的文書檔案都查看了一遍。還爲此事專門寫了一封長信給左宗棠,請他談談文毅公本人對鹽務新政的評價,也請左宗棠自己發表意見。左宗棠沒有回信。

當時朝廷最大的稅收便是鹽課。食鹽按其產地分爲淮鹽、長蘆鹽、山東鹽、河東鹽、浙鹽、閩鹽、粵鹽、川鹽、滇鹽。其中以淮鹽銷路最大,包括江蘇、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部分)六省。故鹽課的大宗是淮課,朝廷對淮鹽的收入極爲重視。嘉道年間,江南疲憊,虧空嚴重。淮鹽每年應行綱鹽一百六十餘萬引,上繳稅銀五百萬兩,實則行銷不足一百萬引,上繳鹽課二百萬兩。道光十年,陶澍任兩江總督,在整頓河工、漕務、吏治的同時,又得曠代逸纔魏源、包世臣等人的襄助,以橫掃一切的魄力,扭轉鹽務的弊端。陶澍首先請準將兩淮鹽務改歸兩江總督兼管,以統一事權,然後從成本、手續、運輸、銷售、人事幾個方面加以改進,又在淮北改行票法。即在淮北交通不便、大鹽引商不肯前往販運的地方,允許資本較小的商人赴分司納課,出給官票,憑票買鹽販賣。陶澍鹽政改革很快收到實效,方便了民衆,又爲國家增加了收入。但它打擊了鹽官和鹽商,引起他們的怨恨。當時,揚州的牌葉因而新增兩張。一張畫一株桃樹,喻陶澍。得到這張牌的,雖全勝亦全負。故人凡拈此牌,無不痛詬。另一張畫一美女,喻陶澍之女。誰得到這張牌,雖全負亦全勝。故人拈此牌輒喜,並加以戲謔。待到陶澍一死,鹽務新政便衰落下來。太平軍佔領兩江之後,陶澍的改革便蕩然無存了。

陶澍死的那年,曾國藩正散館進京,剛入仕途的年輕翰林從那時起,就對這個同鄉前輩欽佩不已,引爲榜樣。“第一步,先把陶澍當年的鹽政舊制恢復過來!”曾國藩作出了這個決定。就在同時,曾國藩抽出一批得力的幕僚,包括彭壽頤、黎庶昌、吳汝綸、張裕釗、薛福成在內,分派到蘇北、淮北、江西、湖廣一帶去調查淮鹽行銷的現況。他沒有忘記那年對黃廷瓚的許諾,特邀黃廷瓚來江寧佐幕,並由黃負責這次整頓鹽政的具體事務。

這些天,黃廷瓚召集從各處調查回來的幕僚們開會,匯報情況,商量治理措施,並將詳情嚮曾國藩作了稟報。

兩江鹽務弊病極多,甚至可以說是一片黑暗。歸納起來,主要在五個方面:

一爲欠課嚴重。十年來,淮課每年三成只收到一成,朝廷損失大批收入,兩江總督衙門也損失一項大的收入。

二是走私猖獗。走私的手段有夾帶、跑風、整輪、淹補、放生、過籠蒸糕等等,五花八門,挖空心思。

三爲鹽吏腐敗。上自揚州的鹽運使,中到泰州、海州、通州的運判,下至各檢查關卡的吏員們,無不貪污中飽,敲榨勒索,聚斂的財富多達二三百萬兩銀子,少的也有數萬兩。兩淮鹽運使司所在地揚州的樓閣園林,大半爲發了財的鹽商所建。其中康山草堂最爲豪華,爲一個外號叫張大麻子的人建造。此人原爲一寒士,五十歲外始補通州運判,十年間便擁資百餘萬,在瘦西湖旁買下五十亩地建了這個草堂。草堂主樓高三層,可俯瞰長江,有專門花園賞梅、賞荷、賞桂、賞菊,仿照大內氣派演劇宴客。更爲淫靡的是,堂內建有套房三十間,回環曲折,外人不辨其路,房內金玉錦繡堆滿其間。每套房間裏住一個美姬,臥床下有通道相連,張大麻子常常夜間宿一房,早起又在另一個房間裏。揚州有個學子仿照劉禹錫的《陋室銘》,寫了一篇《陋吏銘》,辛辣地諷刺這些鹽官:“官不在高,有場則名。纔不在深,有鹽則靈。斯雖陋吏,唯利是馨。絲圓堆案白,色減入枰青。談笑有場商,往來皆竈丁。無須調鶴琴,不離經。無刑錢之聒耳,有酒色之勞形。或借遠公廬,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當黃廷瓚唸出這篇《陋吏銘》時,滿座幕僚都笑了,唯獨曾國藩不笑,他的心在爲兩江吏治的腐敗而震慄,榛色眸子裏迅速聚起兩道兇光。

四爲鹽價高昂。鹽商在沿海鹽場買鹽,每斤不過十餘文,在漢口鎮上岸時,每斤就要賣百來文,在淮北、鄂西、湘西等偏僻地帶,淮鹽售價竟高達每斤一百五十文。許多窮苦百姓買不起鹽,不得不吃淡食,十天半月不霑鹽味是常事。百姓怨聲載道。

五爲鄰私侵奪。正因爲偏僻之地淮鹽售價高,鄰鹽便以路近價廉乘虛而入,侵佔了淮鹽的銷地,影響了淮鹽的銷售。如長蘆鹽侵奪淮北,川鹽侵奪鄂西、湘西,粵鹽侵奪湘南。

面臨著兩江鹽務如此嚴峻的現況,曾國藩苦苦地思索著治理的辦法。白天與幕僚們反復商討,夜晚又一個人在書房裏獨自考慮。曾國藩認爲,造成鹽務這樣混亂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原因出在吏治不嚴上。不管是恢復陶澍的改革,還是進一步的整頓鹽務,首先都要整飭吏治。而整飭吏治既必須打擊那些民憤極大的貪官污吏,又要制定新的鹽務章程。現在官場中清正有爲的人太少,貪劣昏庸者到處皆是。曾國藩想起了上個月處理的一樁小事。

一天,江寧藩司送來一份稟報。報告說二月十四日上元縣糧船三艘在距江寧江面三十里處遇大風傾翻,九萬斤糧食全部沉入江底,請免予追究押運人某某的責任。上元縣令說稟報屬實,江寧藩司也照此批復:“此事屬實,同意免予追究。”曾國藩想,風掀翻糧船,這場風就一定很大,在他的記憶中,二月中旬沒有颳過這樣的風。查當天日記,果然無風雨記載。曾國藩斷定此中有詐,把上元縣和江寧藩司找來訓斥一頓,令他們仔細查訪。後來查實,九萬斤糧食根本沒有沉江,全部私分了,縣丞分得一萬斤。縣令糊塗,聽信了縣丞的話,藩司也不調查,就徑直批了。曾國藩記得,道光三十年他曾上疏,指出官場的現狀是京官退縮、瑣屑,外官敷衍、顢頇,想不到時隔十五年,吏治更壞了,外官除敷衍、顢頇外,還要加四個字:貪劣、卑污。

曾國藩將章程的制定委托給黃廷瓚去辦,叮囑他多多吸取陶澍當年行之有效的經騐。至于懲治貪官一事,他要親自主持。將幕僚們稟報的典型例子作了排比後,他決定先把海州運判裕祺抓起來。

裕祺是個蒙古人,捐納出身,在海州分司作了八年的運判。此人完全置國法于不顧,凡能謀財之路,他一條都不放過,僅僅八年,便在海州鹽務中撈取了六七十萬兩銀子。裕祺有一絕招,爲其他鹽官所不及。每年開春時,他便借引商之口,以滯銷爲由,壓低食鹽收購價,弄得池商惶惶不安,只得大家一起湊集三四萬兩銀子給他,千求萬求,他纔再出一張告示,借池商之口,以憐恤竈丁爲由,將鹽價恢復過來。就這樣前後兩張告示,幾萬兩銀子便入了他的腰包。引商、池商無不對他恨之入骨。他是科爾沁左翼後旗人,與僧格林沁有點瓜葛關係,便自稱僧王是他的表哥。僧王是當今皇上的表叔,既是他的表哥,那他豈不也是皇上的表叔?商人們雖不清楚他的底細,見他說得有根有葉,哪個不怕他三分!便都乖乖地聽任他的盤剝。

今年他故技重演。池商們早已作好準備,湊了三萬兩銀子給他,他不收,無奈又加一萬,他仍不收。原來,裕祺看中了一個池商以八千兩銀子從南洋帶回來的一串真琪楠朝珠。這掛朝珠以碧犀翡翠爲配件,膩軟如泥,潤不留手,香聞半里之外。裕祺的僕人將這個消息透露後,池商們只好又湊集八千兩銀子買下這串朝珠送給他。他這纔貼出第二張告示:鹽價照舊。

曾國藩想,裕祺貪婪如虎,就是殺頭亦不過分,先懲辦他不會錯;大不了他真的是僧格林沁的什麽親戚,擡出僧王來作威脅。曾國藩早就與僧格林沁結下了無名積怨,還正好可借此敲一敲這個自以爲不可一世的親王哩!

曾國藩先派薛福成悄悄地到海州去,將情況查實,要他聯絡幾個池商,以他們的名義寫一份狀子告上來。海州池商們聽說曾大人要整裕祺,個個踴躍,將裕祺的罪行統統揭了出來。年少氣盛的薛福成對這個貪官恨不得食肉寢皮,他把平生做文章的本事都拿出來,花了三天三夜,扎扎實實地寫了一份狀子。曾國藩看了這份狀子後,立即派巡捕拿了令牌前去海州,將裕祺拘捕歸案。又派彭壽頤暫署海州運判,清查海州分司歷年帳目,把裕祺貪污數目查清後再抄家。

當彭壽頤和督署巡捕來到海州,宣佈兩江總督的命令,鎖拿裕祺,查封裕公館時,海州鹽場無論引商、池商、竈丁以及附近百姓無不拍手稱快。這件事很快傳遍兩江三省,官場爲之一震。

裕祺事先毫無準備,臨上路時,把弟弟裕祥叫到一邊,暗中吩咐:不惜耗費鉅資,也要設法打贏這場官司,萬不得已的時候,將他平日所記的另一本帳拿出來,進京找僧王府,請僧王出面,與曾國藩見個高低。

裕祺押到江寧後,曾國藩親自讅訊了一次。裕祺不承認他有受賄貪污的事,至于壓價復價,原是爲了打擊池商的囂張氣焰,逼他們出血,而這筆款子全部用在浚通運河、修繕鹽場上去了,他並沒有貪污。曾國藩不與他爭辯,將他暫且拘押起來,等彭壽頤清查後的結果再說。

與此同時,裕祺的弟弟裕祥也在緊張地活動。裕祥首先打點了一包珍寶,來到揚州找都轉鹽運使司運使忠廉,求他在曾國藩面前說情。

忠廉是裕祺的頂頭上司,兩人關係非比一般。忠廉是滿人,平生最好的是吃。來揚州後,看中了春末夏初揚子江的鮮鰣魚,常以市場上買的不夠鮮美爲憾。裕祺于是在江上僱了幾個打魚的老手,專門劃著小船在焦山附近急流中張網,船上架一座小火爐,爐上置一隻銀鍋。網上鰣魚後,就在船上剖殺,然後置于銀鍋內用溫火燉,同時猛劃雙槳,直奔揚州城。銀鍋到達都轉衙門時,魚也恰好熟了,香氣四溢。裕祺這個馬屁正好拍到點子上,忠廉十分欣賞,雖知裕祺爲官貪墨,民怨甚大,也不理不睬,任其所爲。

當時,忠廉接到裕祥送的禮物,打量著如何爲他說情。忠廉心裏清楚,裕祺雖貪婪聚斂,但還不是第一號的。兩淮鹽場共有二十三場,屬于淮南者,通州分司鎋有九場,泰州分司鎋有十一場,海州分司所鎋的衹有淮北三場。與通州、泰州相比,海州分司鎋地最小,能夠勒索的對象自然也最少。裕祺曾親口對他說過這樣一樁委屈事——

那年裕祺到通州運判阿克桂處作客。阿克桂擺闊,從裕祺停舟處起到公館這段路全鋪上猩紅哈喇呢,長達五里,夾道架設燈棚,夜行不秉燭。公館雕梁畫棟,麗如仙闕。一連三天,天天以山珍海味、歌舞大戲招待。席上,阿克桂問裕祺:“你看我這裏還有哪些不如你的意?”裕祺想了很久,找不出瑕疵來,最後鷄蛋裏挑刺似地說了兩句:“都好,就是花廳地塼縱橫數尺,類行宮之物,恐招致非議;另書房外池塘魚游水清,若再添滿塘荷芰則更美。”阿克桂不作聲。兩個時辰後,再邀裕祺在他公館內外走一圈。但見花廳全部換成一尺見方的水磨青塼,池塘裏滿目荷花盛開。裕祺既驚訝不已,又覺得阿克桂太在他面前逞強了。他有一種被奚落感。

現在曾國藩整頓鹽務,先不整阿克桂,卻拿裕祺來祭旗,他爲裕祺抱不平;同時,他壓根兒就反對整理鹽務,因爲整來整去,勢必要整到他的頭上。不過他也知道,這個前湘軍統帥是一個典型的湖南蠻子,要他放棄自己的想法屈從別人,確乎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忠廉在揚州衙門裏想了幾天後,還是乘船來到了江寧城,他素知曾國藩不受苞苴,故一文錢的禮物也沒敢帶。

“大人,裕祺以壓價復價的手腕,從池商手裏敲銀子,當然做法不妥當,但這不是他的發明,歷任海州運判都是這樣干的呀!”

忠廉年紀與曾國藩不相上下,高高瘦瘦的,背微微有點彎曲。曾國藩通過幕僚們的調查,知道忠廉並不廉,不過比起前任來還算有點節制。兩淮鹽運使,論品級雖只是從三品,論職守卻是天底下頭號肥缺,不是一般人所能撈得到的,凡當過幾年運使的,沒有不發大財的。忠廉當了三年兩淮鹽運使,聚斂的財富還不算太多,手段也不太刻毒,官聲尚可,曾國藩對他也還客氣。

“忠鹽司,鄙人也知歷任海州運判都有些劣跡,但咸豐十年之前,鄙人不任江督,管不著,進江寧城之前,忙于削平長毛,無暇管,現在我有功夫來辦這事了,難道我能眼看他如此胡作非爲而不過問嗎?”曾國藩靠在太師椅上,兩隻手鬆鬆地握著扶手,神態安詳地說。對忠廉的說情,他是早有準備的。

“鑒于這個背景,我想請大人對裕祺的處罰予以從寬;且他把這筆銀子用于維修運河,有利鹽船航行也是實情。我作爲他的上峰,這個情況我清楚。”

“他拿出多少銀子修運河?”曾國藩問,兩眼逼視忠廉。

忠廉事先沒有與裕祥商量好,一時答不出來,眼珠轉了兩下,說:“總在二十五萬左右吧!”

“他自己說有五十萬,你這個上峰隱瞞了他的功勞啊!”曾國藩嘿嘿冷笑兩聲,忠廉的背脊骨被他笑得發麻。“裕祺口裏總是喊著修運河,也的確修過兩次,但這些錢都是引商們出的。他的任上前前後後引商們出了五十萬兩銀子修河,其實用于河工的不足三十萬,其它的都進了他的腰包,而海州段運河至今沒有修好。忠鹽司,你看看這個吧!”

曾國藩從抽屜裏抽出一大曡信函來遞給忠廉,冷冷地說:“這些都是引商們告的狀子,你帶到驛館裏去細細看吧!”

這一大曡信函,猶如一排開花砲彈,把忠廉打得敗下陣來。他喘了一口氣,說:“看在裕祺這些年辛苦操勞,每年爲國家收了近百萬兩鹽課的分上,酌情讓他賠幾萬銀子,給個革職處分算了,再莫交部嚴議抄家了。”

“忠鹽司,像裕祺這樣的人,僅僅革職,賠幾萬銀子,處罰太輕了。法不重,則奸滑者必懷僥幸之心。忠鹽司爲官多年,這個道理想必明白,鄙人也無需多說。他究竟貪污了多少,我正在派人查核,不會冤枉他。忠鹽司鹽務繁忙,也不必在江寧呆得過久,明天就請回揚州去吧!”

這道冷冰冰的逐客令,逼得忠廉再不能多說話,只得訕訕退出。當他將此事告訴專在揚州候信的裕祥時,前海州運判的弟弟對求情一著失望了。

六 侯門嬌姑爺被裕家派人綁了票

這是忠廉回揚州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同往常一樣,夫子廟迎來了它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刻。秦淮歌舞,素以夜晚爲盛。燈火璀璨,月色朦朧,在燈月之中,這條注滿酒和脂粉的河被一襲五色輕紗所籠罩,歌女畫舫比白日更顯得艷麗媚人,河水變得愈加溫柔,就連那裊裊絲弦聲也格外動聽。一到黃昏,人們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位于河邊的夫子廟更是遊人駐足觀賞的好地方。

夫子廟還正在修復之中,趙烈文有一個壓倒前人的宏偉計劃,完全實現這個計劃要一段時間。舊址上到處搭起了臨時營業的簡易棚子,以賣茶、賣酒、賣小吃食的居多。空坪上常常有一圈圈的人圍著,那多半是走江湖跑碼頭的人在賣藝賣藥,騙幾個錢糊口。更多的像狗窩似的棚子裏,住著的是從蘇北、皖北逃荒來的流浪者。此處人多店多,比起別處來,混口飯吃容易些。這裏正是所謂重新回到朝廷手中的江寧城的縮影:表面上看起來熱熱鬧鬧、百業復興,其實是污泥濁水混亂駁雜,絕大部分人饑餓貧困,如處水火,極少數人紙醉金迷,荒淫享樂。歌舞場中隱血淚,繁華窟裏藏污垢,當時各大都市皆如此,從劇變中剛趨穩定的江寧城,這個特點更爲顯著。

夫子廟西側絲瓜巷裏有一處小小的鳥市,幾個半老頭盤腿坐在地上,每人面前擺幾個竹編籠子,籠子裏關著四五隻鳥兒。這些鳥有的羽毛鮮美,啼聲嘹亮,上上下下地跳個不停;也有的毛色暗淡,呆頭呆腦的,並不起眼。一個柳條編的籠子裏,一隻渾身烏黑發亮、無一根雜毛的鳳頭八哥,對著眼前一位珮玉戴金的富家公子,用生硬的人聲呼叫:“少爺,少爺!”

少爺伸出一個手指插進籠中,逗著八哥,笑著說:“叫羅二爺,羅二爺!”

那鳳頭八哥轉了轉黑黃色的小眼珠,張開口試了幾下,忽然叫道:“羅二爺!”

羅二爺高興得就像關在籠中的雀兒一樣,連蹦帶跳地問:“老頭兒,這隻八哥賣多少錢?”

老頭子知道這是一個難得遇到的買主,一時還想不出合適的價來,于是隨便伸出兩根手指,試探著說:“少爺,這個價。”

“二百文?”羅二爺不知這隻八哥究竟值多少錢,隨口問。

“兩百文?少爺,你也太賤看了我老頭子,這樣的會說人話的鳳頭八哥,到哪裏去找!”老頭子的大圓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二兩?”羅二爺自覺失言,忙改口。

老頭子又搖搖頭,樣子頗神秘。

羅二爺摸了摸發光的瓜皮帽,睜大著眼睛,自言自語:“總不是二十兩吧!”

“正是二十兩,少爺!”老頭子不急不躁地說,一邊笨手笨腳地往煙鍋裏填著枯煙葉。

“這麽貴!”羅二爺一隻手已伸進了口袋,摸著袋子裏的銀子。

“少爺,你不知這隻八哥的妙處。”老頭子掏出兩片麻石,用力敲打。火星濺到夾在左手指縫中的紙捻上,敲打五六下後,紙捻燃著了。他將紙捻放在煙鍋上,口裏冒出一股濃煙來。他抽了兩口後,拿開煙竿,咧開粗糙的大嘴巴笑道,“這隻八哥產自琉球島,去年我用了十二兩銀子從一個洋商那裏買來。每天用切細的精肉餵養,用胭脂井的水給它喝,用紫金山的泉水給它洗澡,上午帶它到鼓樓聽大戲,下午我親自教它說話。經過大半年調教,它現在可以見人打招呼,什麽話一聽就學得出,還會背唐詩哩!”

“真的,背一首給二爺聽聽!”羅二爺興致越發高了。

“好,少爺您聽著!”老頭兒丢掉黑不溜秋的煙桿,蹲到柳條籠面前,對著八哥親親熱熱地說:“好乖乖,背一首‘春眠不覺曉’給少爺聽!”

說著,遞進一條細長的小蚯蚓。那八哥一口奪去蚯蚓,頸脖子噎了兩噎,死勁地把它吞了下去。好一會兒,纔轉了轉小眼珠,口張了幾下,啞啞地叫了起來。

“春眠不覺曉。”經老頭子在一旁唸著,羅二爺覺得剛纔的啞啞聲,也好像是叫的這五個字。

“再背!”老頭子命令八哥。那鳥兒又啞啞了幾聲。“處處聞啼鳥。”老頭子又在一旁唸著。羅二爺細細品味,不錯!是這樣的。那鳥兒又連續叫了十聲,老頭子給它配了音:“‘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怎麽樣,背得不錯吧!不是我吹牛,少爺,你就是走遍金陵全城,再也找不出第二隻來。”老頭子笑著說,又拿起了那根老煙桿。

“不錯,不錯,我買了。”羅二爺邊說邊嚮口袋裏掏錢。一會兒,他漲紅著臉說:“老頭子,我今天帶的錢不夠,你明天這個時候在這裏等我。”

“你說話算數?”

“你說什麽?”羅二爺像受了侮辱似地嚷起來,“我羅二爺有的是銀子,二十兩算得了什麽!明天不來的,就是烏龜王八蛋!”

“少爺身上帶了多少銀子?”老頭子站起來,湊過臉輕聲問。

羅二爺正要答話,不料耳朵給旁邊兩人的對話吸過去了。

“八叔,今天花中蝶號畫舫裏來了一個仙女,我敢擔保,全金陵城裏的美人沒有一個比得上她,就連古代的西施、昭君也不一定超得過。”

“有這樣絕色的女子嗎?那八叔我今晚非得去會會不可,多少銀子一個座位?”

“價就不低,足足五兩!”

“真的有西施、昭君那樣美,花五兩銀子值得,只怕你小子誑我。”

“八叔,姪兒什麽時候誑過你?若你不滿意,那五兩銀子歸我出,明天我在艷春館請花酒,嚮你賠罪!”

“這樣說來,八叔我非去不可了。”

這正是羅二爺最感興趣的事!他也顧不得答老頭子的話,手一揮:“莫羅嗦了,明天見!”說罷,便跟在那一叔一姪的後面,嚮秦淮河走去。

後面,鳥市上的老頭兒們在笑哈哈地談論:

“牛老頭,你也太貪心了,你那隻賴頭鳥五百錢都不值,還要賣二十兩哩!”

“老弟,你莫眼紅,這就是我的運氣。我看這個花花公子定然家財萬貫,二十兩銀子在他來說算不了什麽!”

“牛老頭,我哪裏眼紅,我是爲你好!你不應該讓他走,他口袋裏有幾兩,你就收他幾兩,何必一定要二十兩?”

“我哪裏非要賣二十兩不可。其實他只要拿出二兩來,我就賣了。那兩個該死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他掏銀子時來了。東不說西不說,偏偏要說婊子,硬把這個羅二爺給迷走了,但願他明天能夠來。若真的賣了二十兩,我請老弟上水天樓醉一場。”

這羅二爺不是別人,正是兩江總督衙門、一等侯府裏的嬌姑爺恩賞舉人羅兆升。羅兆升跟著那兩人走到桃葉渡口,只見一條畫舫裝飾得分外明艷,艙裏傳出悅耳的琵琶聲和動聽的女人歌喉。羅兆升想:絕代美人一定在這條船上。那叔姪倆踏著跳板,徑嚮船艙走去,羅兆升緊緊跟上。當羅兆升的腳剛一踏上跳板,走在前面的八叔便高聲喊道:“來啦!”

艙裏立即走出兩條大漢,應聲道:“來啦!”

羅兆升一進艙,畫舫便飛也似地嚮下游劃去。他正在驚疑時,艙口邊那兩條大漢走過來,一個人嚮他嘴裏猛塞一條汗巾,另一個拿出一塊黑布,將他的雙眼蒙上。羅兆升眼一黑,還沒有明白過來,雙手雙腳便被牢牢地捆住了。

自鳴鐘已指到子正,丈夫還不見回來,三姑娘紀琛坐立不安了。招扶她的老媽子安慰道:“不要緊的,姑爺說不定今夜酒醉了,在朋友家歇息,明天一早就會回來的。”

紀琛坐在床上,一直等到天明,又等了一上午,還是不見丈夫的面,止不住眼淚雙流,告訴了母親。歐陽夫人勸道:“你在坐月子,千萬哭不得,我打發人到他平日常去的朋友家問問。”

羅兆升來江寧不久,朋友少,平素也衹有幾家湖南同鄉可走走。到了吃晚飯時,各處都打聽遍了,全不見站爺的影子。這下歐陽夫人也著急了,晚上將此事告訴丈夫。曾國藩聽了很生氣,說:“都是魏姨太嬌慣壞的,十八九歲作父親的人了,還這樣不懂事,外出冶遊兩天兩夜不歸家。紀澤、紀鴻幸而不像他這樣,若是這個樣子,我早打斷他們的腿了。明上午再多派幾個人到城外幾個朋友家去問問,待回來後,我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又找了整整一天,羅兆升仍杳無音訊。不但紀琛哭得淚人兒似的,歐陽夫人也哭腫了眼睛,紀純、紀芬都垂淚。總督衙門後院人心不安,都在悄悄議論姑爺。有的說,怕是迷上了哪個青樓女子,不想回家了;有的說,怕是掉到河裏塘裏淹死了。

“夫子,你叫人寫幾百張尋人帖子,四處張貼,興許有作用。”萬般無奈後,歐陽夫人終于嚮丈夫提出了這個建議。

曾國藩瞪起眼睛呵斥:“真是婦人之見,哪裏有總督貼告示尋姑爺的,你是怕百姓沒有談笑的話柄啊!”

“那怎麽辦呢?你看三妹子哭得那個樣。她是個坐月子的人,身子虛弱,得了病,害她一世!這兩天,伢兒都沒有嬭了。”歐陽夫人心疼女兒外孫,說著說著,竟放聲大哭起來。

“莫哭了,莫哭了!”曾國藩煩躁起來,“你去勸勸紀琛,快不要哭了,哭有什麽用!我再多派些人四處去找就行了。”

第二天,曾國藩加派了幾個戈什哈,到城內城外到處打探消息;同時悄悄地通知江寧縣和上元縣,凡遇到有被人謀害、跌死、淹死之類的無名屍身時,即速報告總督衙門。

就這樣哭哭啼啼、折騰不安地度過了四天。第五天一清早,打掃院子的僕人在石磴上拾到一張無頭帖子。僕人不識字,把它交給了巡捕。巡捕一看,嚇得臉都白了,忙呈遞給總督。曾國藩接過看時,那帖子上寫著這樣幾句話:“裕老爺爲官清廉,無辜被鎖,神人共憤。羅兆升現已被抓獲。放裕老爺回海州,官復原職,則放羅兆升。三日不答復,撕票!有話傳遞,寫在紙上,放到水西門外黑松林口歪脖子松樹杈上。”

曾國藩氣得臉色鐵青,狠狠地駡道:“無恥!”對巡捕說,“這個無頭帖子不準對任何人說起,誰撿到的?”

“掃院子的吳結巴。”

“你去告訴他,若把此事告訴第二人,我割了他的舌頭!”

巡捕走後,曾國藩獨自坐在簽押房裏,陷入緊張的思索中。原來,羅兆升是被裕祺家買通的人綁票綁走了,這使得曾國藩十分惱火。他先是痛恨裕家的卑污可恥,竟然到了如此惡劣的地步。這哪裏是朝廷的命官家所能干出的事,分明是綠林響馬的勾當!曾國藩性格中剛烈倔強的一面被激怒了:你裕祺這樣做,我偏要跟你干一場。不怕你有僧格林沁作後臺,你總是我手下的屬員。當初鮑起豹、陳啟邁那樣不可一世,都參下去了,你一個小小的鹽運判算得了什麽!接著他又恨羅兆升不爭氣,假若規規矩矩在督署讀書,與士人們談詩論文,何來被綁架之事?繼則後悔不該叫他們夫婦來江寧,真正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曾國藩平生最恨江湖習氣。他想來想去,決定對這些人不能手軟,衹有以硬對硬,纔能鎮服他們。他拿出紙來,憤怒地寫著:

放了羅兆升,本督對你們考慮寬大處理,若膽敢撕

票,你們將被斬盡殺絕,裕祺也逃不掉法網制裁?協辦

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親筆。

寫完後,把劉松山叫進來,悄悄地吩咐了一番。

當天下午,劉松山帶著三個武功高強的哨官,都作僕人打扮,一起來到水西門外黑松林,果然見林子口有一株顯眼的歪脖子老松樹。劉松山將曾國藩的親筆字條插在樹杈中,轉身回去,走了幾十步,招呼那三個哨官一起貓著腰,從小道上又來到歪脖子樹邊,埋伏在草叢中,眼睛死死地盯著。只等有人出現,便猛撲過去,將來人抓獲,就此順藤摸瓜,逮住這夥歹徒。

劉松山等人在草叢中趴了半個時辰之久,不見一個人走近歪脖子樹,正在失望之際,黑松林裏飛出一隻兇惡的蒼鷹。那蒼鷹在歪脖子樹上空盤旋了幾圈,忽然,箭一般地衝下來,一個爪子抓起那張字條,哇哇叫了兩聲,又飛上天去。劉松山等人看著,連呼“糟糕”,卻毫無辦法,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它嚮林子裏飛去。

第二天早上,吳結巴又拾著一張無頭帖子,上面寫著:“票未撕,裕老爺須從寬處理,否則不客氣!”曾國藩看後冷笑一聲,甩在一邊。他進後院告訴夫人和女兒,羅兆升被強人綁架了,正在設法營救,不要著急,一定可以救得回來的。

曾國藩一面派人盯住黑松林不放,要他們務必尋出個蛛絲馬跡來,同時心裏也開始犯難了。對于裕祺這種敗壞吏治、蠹害鹽務的貪官污吏,不嚴懲,何以肅國紀平民憤?且這是整飭兩江吏治鹽務的第一砲。第一砲若打不響,威信何在?今後的事情如何辦?倘若認認真真地從嚴懲處,羅兆升的性命就有可能保不了。像羅兆升這樣的輕佻公子,若是換成別人,就是死一百個一千個,曾國藩也不憐惜。可這個羅兆升,是羅澤南的兒子,自己的女婿,小外孫的父親!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怎麽對得起爲國捐軀的老友?又怎能忍心讓二十一歲的女兒變成寡婦,剛出世的外孫成爲孤兒?

曾國藩的心在苦苦地承受著煎熬。真個是左也爲難,右也不是!趙烈文天天來稟報,說裕祺打死只認貧污了三萬五千兩銀子。紀琛天天來哭訴,求爹爹救救自己的丈夫。整飭鹽務的第一步便進行得如此窩囊,使一心想作伊尹、周公事業的曾國藩倍感氣沮。

就在這個時候,裕祥的第三場戲又密鑼緊鼓地開演了。

七 看到另一本帳簿,曾國藩

不得不讓步了

裕祥按哥哥臨上路時交代的,將另一本帳目搬了出來。這是一本專記湘軍長江水師、淮揚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利用砲船夾帶私鹽的記錄。裕祺用心深遠,早就準備了這一手,以防不測,現在果然派上大用場了。

從同治二年九洑洲被攻破後,長江便全部被湘軍水師所控制。水師將領們借口軍餉無著,明目張膽地從鹽場低價購鹽,池商不敢阻擋,海州分司運判裕祺也奈何不了,只得另具一帳本,將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購鹽若干鹽價幾何一一登記造冊,並要押船的將領簽字。還有一些水師頭頭爲了個人發財,也利用運軍糧的機會夾帶私鹽,有的被查獲了,分司不敢沒收,便也作了登記。裕祺這樣做,一方面爲防備日後朝廷查詢,另一方面也偷偷記下湘軍水師一筆劣跡,好交給僧格林沁備作他用。這時,裕祥叫人按原樣謄抄一份,把底本轉移公館外,妥善保存起來。裕祥多方打聽,得知彭壽頤在贛北辦釐局時人言嘖嘖,斷定他是一個在金錢上過不了關的人。

這天深夜,裕祥懷揣了幾張銀票,影子般地閃進彭壽頤下榻的淮海客棧。

“誰?”已睡下尚未睡著的彭壽頤警覺地躍起。

“我。”裕祥低聲答道。

“你是誰?”

“裕祺的弟弟裕祥。”

“你來干什麽?”彭壽頤預感來者不善,冷冷地責問,欲先來個下馬威。

“彭師爺。”裕祥大大咧咧地走過去,不用招呼,自己在一條凳子上坐了下來,彭壽頤也坐在床沿上,倆人恰好面對面。彭壽頤那年被林啟容割去了右耳,爲了遮醜,他的帽子後沿做得特別長,把耳朵全部蓋住了,讓人看不出。現在剛從被窩裏爬出,頭上光光的,失去了右耳的頭臉格外醜。裕祥強壓住心中的厭惡,滿臉笑容地說,“家兄之事,實是小人陷害,請彭師爺明裁。”

彭壽頤冷笑道:“陷害不陷害,我自會查清,用不著你來講。再說,我看你也像個讀書知禮之輩,裕祺是你的胞兄,你這樣夤夜來訪,就不怕犯打通關節之嫌嗎?”

裕祥並不介意,仍舊笑嘻嘻地說:“兄長被害,我這個做弟弟的不爲他申訴,誰來替他講話呢?彭師爺,常言說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得放手時且放手呀!”

“你這是什麽意思?”彭壽頤怒視裕祥,“你是想要我爲你哥哥隱瞞罪情嗎?”

“彭師爺,您莫生氣,我只想求您在曾大人面前說句公道話。”裕祥點頭哈腰地,一副謙卑之態。

“說什麽話?”

“求您對曾大人說,裕祺的帳都已查清,沒有發現貪污情事。”

“嘿嘿!”彭壽頤又冷笑兩聲,“你說得好輕巧,世上有這樣便宜的事?”

“不會很便宜。”裕祥從靴頁裏掏出一張銀票來,“這是五千兩銀子,只買您這一句話。”

彭壽頤吃了一驚,心想“這裕家出手倒不小氣,但這五千兩銀子,不就買去了自己的操守了嗎?不能要!彭壽頤手一推,銀票從桌面上飄下。裕祥忙彎腰拾起,想了想,又掏出一張來。“這是一張一萬的,連那一張一共一萬五,如何?”

彭壽頤心一動。一萬五,這可是個不小的數字,師爺當一輩子也積不了這個數目。自己留一萬,將五千分給其他人,封住他們的口,再在帳面上做點手腳,曾大人即使不相信,派人復查,也不一定查得出。剛一這樣盤算,他又立即意識到不對。這裕祺是曾大人要懲辦的要犯,狀子告得扎實,民憤也很大,怎麽能掩蓋得過呢?一旦暴露,這一萬五千兩銀子,不就把自己的命給買了!

彭壽頤心裏的活動,全讓裕祥看在眼裏。他慢慢地從衣袖口袋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帳簿來,遞給彭壽頤:“彭師爺,我不會爲難您的,請您把這本帳簿轉呈給曾大人過目。若他不認帳,我們也對不起,進京送給僧王府,煩僧王送給皇上看。”

彭壽頤感到奇怪。他接過帳簿,翻開一頁,只見上面赫然記載著一筆筆湘軍水師夾帶私鹽的帳。再翻幾頁,頁頁如此。彭壽頤全部明白,心裏也踏實了。他故意把帳簿推開:“就一萬五銀子,我給你送?老實告訴你,帳已查清,你哥哥貪污的銀子近百萬,你就等著抄家騐屍吧!”

裕祥咬了咬牙,終于將靴頁子裏最後一張銀票拿出來:“這裏還有一萬五,一共三萬,我們裕家的全部家當都來了。”

“實話跟你說吧,你要我跟曾大人說,你哥哥完全沒有貪污之事,你就是拿三十萬銀子來,我也不會說,我要不要腦袋吃飯?”老辣的彭壽頤知道這案子要全部翻過來是不行的,他不敢拿性命開玩笑。

哥哥究竟貪污了多少,裕祥並沒有底,見彭壽頤這樣強硬,他反而氣餒了:“彭師爺,您看我哥這案子要如何了結?”

“看在你的這番心意上,我去跟曾大人說情,不抄家不充軍,看做得到不。還想依舊當他的海州運判,那是決不可能的事,你掂量著辦吧!同意就這樣,不同意,銀子和帳簿你都拿走。”彭壽頤將銀票和帳簿往裕祥那邊推過去。

裕祥呆了半天,最後說:“彭師爺,就這樣吧,最好不革職,若實在不能保,則千萬請保個不抄家充軍。”

“那好!”彭壽頤皮笑肉不笑地說,“裕二爺,你要想把事情辦成功,今夜這裏發生的一切,你不能透出半個字,懂嗎?”

把裕祥提供的帳簿仔細看了一遍後,深知曾國藩弱點的彭壽頤心中暗暗得意,連那五千兩銀子他都不願分出去了。倒不全是出于心疼,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麻煩,況且現在用不著在帳目上做過多手腳,他已有打動曾國藩的足夠力量了。

彭壽頤匆匆從海州趕回江寧,在書房裏單獨面見曾國藩。

“海州分司的帳清得怎樣了?”曾國藩期望獲得重大進展,在鐵的事實面前逼得裕祺不得不認罪,然後再將給他的懲罰減輕一等,以此爲條件求得放票,留下羅兆升一條小命。這些天來,女兒不斷地哀求,夫人不停地勸說,曾國藩看在眼裏,也實在不忍,他在心裏作出了這樣一個折衷的處理設想。

“裕祺的確爲官不廉,這幾年用壓價復價的花招,共敲榨池商銀子二十七萬多兩。不過,他也的確拿出了二十萬用來修浚運河,自己得了七萬多。又從引商那裏索取賄賂八九萬。這兩項加起來,大約有十五六萬兩銀子。比起前任幾屆來,裕祺不算最貪的。海州的百姓講,哪個運判不是混個三四年,弄二三十萬銀子後再走的!”

“十幾萬兩?”曾國藩有點懷疑,他望著彭壽頤的眼睛問,“狀子上告的他至少聚斂了八十萬兩,怎麽相差這樣遠?”

“大人,鹽商們都恨鹽官,誇大其辭是可以理解的。”彭壽頤坦然地接受曾國藩的讅視。他知道,這時如果自己的目光稍有回避,就會引起曾國藩更大的懷疑。在曾國藩身旁十年的江西舉人,對老師洞悉一切的眼力既佩服又畏懼。回江寧的途中,他自我訓練了很多遍,今天臨場表演時幸而沒有慌亂。

“噢!”曾國藩有點失望,略停一下說,“只當了八年的運判,便貪污十五六萬銀子,也可恨得很。兩江的官吏都像他這樣,百姓還有日子過嗎?”

“大人!”彭壽頤把凳子挪近曾國藩,壓低聲音說:“裕祺雖然可恨,但也有可愛之處。”

“可愛之處?”曾國藩頗覺意外。

“大人有所不知。這三年來,我湘軍長江水師、淮揚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因軍餉不足,都在海州鹽場以低價買鹽,再以高價出賣,另外還有不少將官也利用裝糧之便夾帶私鹽。所有這些,裕祺都沒有爲難。他的弟弟裕祥說,湘軍打長毛功勞大,以此換軍餉,或是換點零花錢,我們都支持。卑職將裕祺所記的帳粗算了一下,這幾年湘軍水師公私共在海州鹽場買鹽四萬引,沒有納一文鹽課。也就是說,裕祺利用這批鹽,支援了湘軍水師約一百萬兩銀子。”說著,把裕祥提供的帳簿恭恭敬敬地遞上去。

“沒有這樣的事!長庚,這帳簿是裕祺捏造的,你不要上他的當。”曾國藩隨便翻了幾頁,便將它扔到桌子上。

“大人,卑職已過不惑之年,且在大人幕中這多年,豈不知世上多有僞造帳簿欺蒙上峰的事。”彭壽頤不慌不忙地說,“不過,這本帳不是假的。現在大人看的是謄抄本,我看過裕祥保存的原本,有當時運鹽的將領們的親筆簽名,黃翼升、李朝斌的名字都出現過幾次,我認得他們的字,那不是假的。卑職也曾經暗訪過海州鹽場的其他鹽吏,他們都說有這個事。”

“你當時爲何不把那個原本要過來?”曾國藩逼視著彭壽頤。

彭壽頤被問得冷汗直流,心裏叫道:好厲害的曾中堂!他很快鎮定下來,答道:“裕祥那天將原本給我看過後,我就要他把帳簿留下。他說他要謄抄一份,我同意了。誰知以後送來的不是原本,而是這個抄本。我要他交出原本。他說原本已送到京師去了,倘若曾中堂不能體諒的話,他將請僧王出來說幾句話。”

曾國藩一聽,氣勢低下來了。湘軍水師的這些行徑,他過去雖聽說過,但屢次關于軍餉的奏報,隻字未涉及到這個方面,尤其是大批水師將領夾帶走私,其性質更爲嚴重。想不到這些事,居然有人一筆一筆全部記下來了。這些醜聞若經過僧格林沁之口上達天聽,豈不招致皇太后、皇上的震怒!事關他個人和整個湘軍的名聲,不能等閒視之。況且對于長江水師,曾國藩近來有一個異常重要的計劃,這個計劃決不能因這本帳簿而遭到破壞。他已經發信給在渣江休養的彭玉麟,估計彭玉麟就在這幾天內會抵達江寧。

“長庚,你說裕祺這個案子該如何處置更爲妥當。”曾國藩想,看來裕祺的處罰還得減一等,他先套套經辦人的口氣。

“大人,裕祺身爲朝廷命官,掌管海州分司要缺,利用職權,貪污勒索十多萬兩銀子,罪惡很大。論國法,當革職永不敘用,查抄家產,本人流放軍臺。以此爲貪墨者戒。”彭壽頤神態凜然,執法甚嚴,與曾國藩的初衷完全吻合。“但是,裕祺有功于我湘軍水師,也即有功于國家,其功可抵去一部分罪。卑職的意思是,革職賠款,遣回原籍,其他可不予追究。“這樣處置可是可以,但得有一個條件。”曾國藩慢慢梳理著鬍鬚,說,“你得要他家交出那個原本來,回海州後,你立即派人送給我。”

彭壽頤心想:裕家的財產少說也有五六十萬,裕祥只花了三萬銀子,我就給他保住了這筆財產,他還有什麽話說的!他若硬要保存這個帳本再苛求,我也不怕他,就對他說:“曾大人不怕僧王,你到京師去找僧王吧!”諒他也不會再鬧下去。這樣一想,便壯著膽子說:“卑職一定要他交出原本。”

“還有一個條件。”曾國藩想起姑爺還在裕家人的手中,不能不提出,但又不能明提,想了想說:“你去告訴裕祥,他的哥哥貪賍枉法,民憤極大,本督只給了最輕的處分,要他明白本督有心保護之意,凡是與本案有關的其他一切非法活動都要停止。否則,本督決不寬容!”

彭壽頤不明白話中的具體所指,但這個條件無疑在理,便說:“卑職一定正告裕祥,諒他們兄弟一定會對大人感恩戴德,不敢再有別的妄想。”

曾國藩指示趙烈文,不必再逼裕祺,就以他所承認的三萬五千兩銀子定讞,給他一個革職賠款遣回原籍的處分,並按此奏報朝廷。裕祺放出的第二天,羅兆升也被劉松山從黑松林口接了回來。這個養尊處優的羅二爺,受此折磨,早已瘦得不成人樣了。

裕祺雖未被抄家充軍,但革職賠款的處分也並不輕。這個號稱僧王老表的蒙古鹽官的被懲罰,震動了兩淮鹽場,也震動了兩江三省,各級官吏見風色不對,都開始收斂了。黃廷瓚帶著一班子人制定了幾十個關于鹽務管理的章程,也一一通過頒發,淮北重新推廣票鹽制。兩江各引地鹽價也作了明文限制。曾國藩裁汰了一批不法鹽吏,從甲子科新舉人中選了幾十個操守較好、年歲較大的人去管理各處鹽卡,鹽務有了起色。同時,又奏請蠲免安徽州縣錢糧雜稅及江蘇金壇等五縣的兩年錢漕,百姓算是得了一些實惠。

這時,太子少保、一等輕車都尉、長江水師統領彭玉麟,從渣江老家布衣戚容地來到了江寧。

八 彭玉麟焦山還願

彭玉麟回渣江後,國秀的病短期內有所好轉,但不久又加重了。他百般溫存,延請名醫,不惜重金購買名貴藥材,卻始終不能治愈。國秀終于跟小姑一樣,年紀輕輕地便抛開玉麟,一個人先走了,不同的是,她給玉麟留下了一個兒子。彭玉麟嘆息自己的命苦,對世事看得更淡了。他將國秀安葬在小姑墓旁,每隔三四天便去看望她們一次。他要履行當年離家前夕對小姑亡靈所說的話,在大功告成之後,不戀富貴,重過舊日的清貧生活。于是在斗笠嶺下築一個茅棚,取名退省菴。他住在退省菴裏讀書課子畫梅花,天天依伴著小姑和國秀的怨魂。彭玉麟奏請皇上開缺,讓他在籍養疴。皇上不允,改授他漕運總督,他堅辭不受。皇上只得作罷,依舊將兵部侍郎職還給他,溫旨慰勉安心養病,再膺重任。如果不是曾國藩一連兩封情致深厚的信打動了他的懷舊之心,如果不是信中一再說有關于水師的重大事情相商,彭玉麟就將帶著兒子永釗,再也不離開小姑和國秀的墳墓,再也不離開渣江了。他要在退省菴裏退世反省,打發餘生。

曾國藩見彭玉麟心情憂鬱,暫且不跟他談長江水師的事。每天公餘,則邀他品茗下棋,並從江寧城名門望族中借來不少前代丹青名手的真跡,與他共同欣賞,借以爲他排憂解愁。正好這時戴熙致仕回原籍錢塘,路過江寧,曾國藩盛情款留。

戴熙以翰林三值南書房,官至兵部侍郎,以長于繪事聞名京師。那年就是他爲孫鼎臣畫了一幅《蒼筤穀圖》,後來引得曾國藩和左宗棠都愛不釋手,各人都題了一篇七言古風于其上,成了文壇一段佳話。戴熙久慕彭玉麟大名,且又同爲兵部堂官,同爲畫壇高手,二人一見如故。談詩文,談繪畫,談兵事,談得甚爲投機。臨別時,戴熙送給彭玉麟一幅《錢塘潮湧圖》,彭玉麟回贈一幅《南嶽迎客松》。彭玉麟與戴熙相見恨晚,自覺長期拘守渣江,也未免過于孤陋,遂與戴熙約:十年後在杭州西子湖畔也築一個退省菴,一年以一半時間住渣江退省菴,陪小姑、國秀之墳,以一半時間住杭州退省菴,與戴熙等兩浙名士品畫說詩。

彭玉麟心情開朗了,曾國藩懽喜無盡,便將長江水師走私食鹽以及楊岳斌臨去陝甘前夕說的那番話告訴了彭玉麟。彭玉麟嫉惡如仇,聽說水師走私,極爲憤慨,非要一一查明嚴辦不可。對楊岳斌的一席話,自然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對朝廷和官場的看法,比楊岳斌更深一層,對曾國藩和自己的處境也洞若觀火。他是屬于那種大智大勇、大徹大悟一類的人,當年勸曾國藩蓄勢自立,以及後來自己的功成身退,都不是常人所能想得到做得出的。幾天後,彭玉麟對曾國藩說:

“滌丈,我們明天到鎮江焦山寺去一趟吧!”

“好哇,你有遊山玩水的興致,我奉陪。”曾國藩想,彭玉麟一定是要借遊焦山的機會談談關于水師的事。

“國秀臨終前對我說,那年她和母親、兄長由浙江投奔在黃州謀食的舅舅,船過鎮江時,長江陡起風浪。風急浪高,船在江上左右顛簸,眼看就要傾覆,母親嚇得哭起來,兄長亦無主意。國秀則面對著高聳江面的焦山寺跪下祈禱:求菩薩保祐,若能使風浪平息,將來爲菩薩再塑金身。國秀唸過三遍後,果然風平浪靜了,母親喜得直叫:菩薩有靈,菩薩有靈!國秀說,她生前未能還此願,心中不安,要我代她還了這個願,並請菩薩保祐永釗無災無病,長大成人。”

“我明天陪你去還願。”曾國藩望著彭玉麟凝重中略帶淒涼的面色,心頭飄過一絲悲天憫人的意念。他自我感覺到,這種意念從前似乎沒有過。

鎮江城真是一個氣勢磅礴、山水形勝之地。長江從城北穿過,江面寬闊,奔流湍激,江中矗立著金山、北固山、焦山,山勢不高但陡峭,林木不深而清幽。一年四季,江浪拍打山崖,濺起衝天水花,它們猶如三座鐵打的金剛,巋然不動。年年月月,江風撫摸著山腰山頂,芳草青翠,百鳥叢集,它們又好比三個浣紗的少女,嬌美婀娜。尤其是那些與它們有關的美麗動人的神怪傳說、歷史故事,諸如水漫金山寺、甘露寺招親、孫劉剁石卜天下、康熙乾隆南巡題詩等等,更使它們顯得神秘莫測,如同三位年高德劭俯視滄桑的歷史老人,幫助後輩緬懷過往,啟迪未來。

曾國藩、彭玉麟,加上另外兩名隨身戈什哈,都作普通百姓裝束,乘坐安慶內軍械所制造的那艘小火輪,清早從江寧出發,一路劈波斬浪,順水而下,巳正到了鎮江城。先登上金山、北固山觀賞一番,在甘露寺吃了齋飯後,便來到了焦山。

一上山,曾國藩立即被眼前的景致所迷住,笑著對彭玉麟說:“雪琴,先莫忙著還願,一還願就脫不了身,我們先四處看看再說,好嗎?”

“滌丈能陪著我來還願,已是天大的面子了,這點小要求,我能不答應嗎?”說完,也舒心地一笑。

焦山因東漢焦光隱居于此而得名,又因山上松竹蒼翠,宛如碧玉浮江,故又名浮玉山。山之東北有兩座鉅石雄峙,名爲大小松寥山,古人稱之爲海門。它最高處離海面衹有四十多丈,繞山走一周,也衹有六百來丈。但這座小島卻琳瑯滿目,美不勝收。且不說登山眺望長江的白浪滔天、雄偉開闊的壯觀之景,也不說滿山起伏的桑林,猶如一條寬廣迷人的生命之被覆蓋在它的四周,單是焦山上俯首可拾的前賢遺跡,便足使人沉浸陶醉、流連忘返。

曾國藩和彭玉麟興致勃勃地觀賞了主干半枯、支干遒勁的六朝古柏,樹身粗壯、綠葉滿枝的南宋老槐,以及高聳入雲、挺拔傲岸的明代永樂銀杏。接著,二人又擕手遊覽了吸江樓、華嚴閣、壯觀亭、觀瀾閣,這裏分別爲觀日出、賞月色、送夕照、聽濤聲的最佳處。樓閣建築得別出心裁,地址選擇得又富詩情畫意,前嚮忙于鹽務整頓的兩江總督和留戀于亡妻故土的水師統領,身心一時都暫獲寬鬆。

看罷三詔古洞後,他們又在別峰菴鄭板橋讀書處徜徉一陣,只見板橋爲別峰菴題的名聯至今仍在,道是:山光撲面經新雨,江水回頭爲晚晴。彭玉麟贊道:“不愧出自板橋之筆,真是別具一格!”

二人又來到寶墨軒,這是焦山文物的精粹所在。寶墨軒四壁鑲嵌了自六朝至本朝道光年間的著名碑刻二百多處,珍品極多。這裏有魏法師碑,澄鑒堂法帖,畜貍說碑,蘇東坡遊招隱寺唱和詩碑,還有陶澍所立印心石屋碑,尤爲珍貴的是刻于南朝的上皇山樵所書《瘞鶴銘》。此碑筆力渾穆、結搆緊嚴,乃大字之祖,嚮爲書界推重。曾國藩一生寫字經歷過三次大改變,從柳誠懸到黃山谷到李北海。早年學柳體字時,也曾將《瘞鶴銘》認真地臨摹過數百遍,今日在此見到原碑,如何不懽喜!曾國藩將此碑格外仔細地看了一遍,又見旁邊一塊小碑上刻了幾百字,介紹它失而復得的過程。

原來,《瘞鶴銘》刻好後,一直豎立在焦山上。唐代宗大曆年間,它失落長江中,在水底躺了三百年,直到北宋熙寧年間,纔從江中撈出一塊斷石。一百年後,南宋淳熙年間又打撈出三塊。不料到了明洪武年間,這四塊斷石復又墜江。康熙時,鎮江知府陳鵬年是個金石專家,他不惜鉅資募船民打撈,終于在距焦山下游三里處,將這四塊殘石撈了出來。《瘞鶴銘》的坎坷遭遇,令兩位湘中名人嗟嘆不已。

看看天上的紅日將要貼近江面,彭玉麟說:“滌丈,該是我還願的時候了。”

曾國藩笑著說:“看我們玩的,差點誤了你的正事。”

二人並肩來到焦山上的主要建築羣定慧寺。定慧寺原名普濟菴,始建于東漢興平年間,是佛教傳于中國後,最早興建的一批寺廟中的一個。宋時改名爲普濟禪寺,元代又改名爲焦山寺。康熙南巡駐蹕于此,賜名定慧寺。寺內建築宏偉,殿堂衆多,一嚮爲江南佛教聖地之一。

二人穿過前殿後,來到了大雄寶殿,迎面而來的兩行大字楹聯甚是發人深思:四大皆空明佛性,六根清靜證菩提。寶殿裏塑著佛祖金像,右邊是有求必應堅毅嚴肅身騎白象的普賢菩薩,左邊是聰明睿智笑容可掬跨著雄獅的文殊菩薩。大殿兩側是瞠目齜牙、舞拳踢腿的四大天王。正中供桌上青燈長明,鮮花不謝,香煙繚繞,燭光搖曳。空曠的殿堂莊嚴肅穆、氣象森凜,無一閒雜人員往來,無一輕妄語聲響起。衹有大殿一角坐著一個垂老僧人,雙眼微閉,左手伸掌,右手時不時地敲打著木魚。輕脆的木魚聲在高曠的大殿空間回蕩,越發給它增添了一種神聖不可褻瀆的威嚴感。

曾國藩置身其間,頓時感到自己渺小極了。在高不可攀的如來佛面前,一等侯、協辦大學士、太子太保、兩江總督等等令世人目眩的官爵,通通失去了它的光綵。佛法廣大,宇宙無垠,他一個苦海中的俗人,好比大千世界裏的一粒灰塵,漠漠天河中的一顆水珠,微不足道,卑不足稱。與佛祖相比,人的生命太短促了。佛是永恆的。他讅視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他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他還將如天地山川一樣永遠地存在下去,而人生不過是夜空中的閃電,稍縱即逝,如白駒之過隙,轉瞬則非。一時間,曾國藩心中頓起一股無可奈何的悲哀。

遵循祖訓,曾國藩一嚮不崇佛,但也不排佛,佛教中的重要經典他也涉獵過,尤其是《心經》,他讀過多遍,對其中的一些議論也頗爲心許。今天,在浩浩長江中這個島山的寺廟裏,在經歷過大功殊榮、劇痛奇憂之後,色空幻滅之感,竟隱隱地嚮他襲來。看著彭玉麟虔誠地跪在蒲墊上,他也身不由己地跟著跪下,拜倒在至高無上普渡衆生的佛祖腳下,耳邊是彭玉麟喃喃的禱告聲:“弟子衡陽信士彭玉麟跪拜在我佛腳下。十五年前,弟子亡妻楊國秀在江上偶遇颶風,船幾傾覆,幸賴我佛無邊法力,使風息浪平,一家安然無恙。亡妻當時曾許下誓願,爲謝我佛恩德,將重塑金身,後因戎馬戰亂未果。今亡妻長辭人世,玉麟代其前來還願。弟子涉千里遠途,具一瓣誠心,謹奉白銀五百兩于桌前。”

說罷站起,從袖口裏抽出一張銀票,恭恭敬敬地放在案桌上,又退下來,重新跪在蒲墊上,對著佛祖頂禮膜拜。曾國藩一直半低著頭,眯著眼睛不說話,他被彭玉麟的虔誠所感染,對佛生發出一種敬意。

“二位居士請起,小寺住持芥航法師在方丈室裏恭候。”不知什麽時候,曾國藩、彭玉麟的身後來了一位五十餘歲氣宇不俗的和尚。那和尚合十微笑說:“貧僧乃小寺知客,請二位居士隨貧僧到後院去。”

二位宮保大人順從地起身,尾隨著定慧寺的知客僧,從後門走出了大雄寶殿。

九 慧明法師的啟示

定慧寺的後院屋宇衆多,有藏經樓、唸佛堂、高堂、大寮、方丈室等等。二人隨著知客僧來到方丈室,一眼看見禪床上盤腿坐著一個極老的和尚,面孔像風乾的柚子皮,三綹長鬚如漂白的苧麻,身軀瘦小得就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孩童。曾國藩忽然想起錢起的詩:“只疑雲霧窟,猶有六朝僧。”又想起傳說中識破白蛇精的法海。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芥航法師睜開了眼睛,面無表情地指著對面的兩張椅子,口齒清楚地說:“二位居士請坐。”

剛落坐,一個小沙彌就過來獻茶,隨即又端來幾碟鮮果。焦山上的遊客不多,尤其是坐小火輪來的中國遊客還從來沒有過。當曾、彭上山不久,知客僧便把這一情況報告了芥航法師。芥航法師多年不離禪床了,這次他叫幾個年輕和尚擡著到了藏經樓三樓。這是焦山上的最高點,山上所發生的一切,都在這間房子的監視中。芥航看了半天,後來又看到他們來到大雄寶殿,這下看清楚了。他吩咐知客,待他們拜佛完畢,即請來方丈室敘話。

“兩位居士遠道而來,光臨此地,爲荒島寒寺增輝不少,又廣結善緣,捐銀五百兩,老衲代表闔寺僧衆,謝二位居士厚意。不知二位居士爲何贈此鉅款?”

彭玉麟將來此還願的事說了一遍。

“善哉,善哉!”芥航左手伸掌,右手捏著胸前的念珠。那念珠棕黑色,光亮鑒人,比一般和尚的念珠要小。“敢問二位居士尊姓,從何處來?”

“鄙人姓江,他是我的表弟,姓王,從江寧城裏來。”曾國藩搶著回答,他不想說出真實身分,免得多添麻煩。

“聽江居士的口音,像是湖南人?”芥航法師柚子皮似的臉上微露一絲笑意。

“法師明鑒,鄙人正是湖南人。法師緣何對湖南口音如此熟悉?”曾國藩在北京生活過十四年,學得些北京話,平素在湘軍官勇中,他講湘鄉土話,對外則帶一點北方口音,爲的是讓別人聽得懂。

“居士有所不知,老衲俗籍也是湖南。”

“沒有想到,我們與法師竟是鄉親?”彭玉麟高興地用衡陽話說,“請問法師是湖南哪縣人,爲何又到了此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芥航的左手垂下來,右手仍在數念珠,“老衲出生在九嶷山下,降世不久,父親即出外謀食。十一歲那年,父親回家,接老衲的母親到揚州去,原來父親在揚州鹽運使司做了一個小吏。船到鎮江時,天色已晚。父親說天明後再過江上岸進揚州。誰知就在那天半夜,一羣強盜上得船來,砍殺了老衲的父母,搶走了船上的銀錢。老衲幸而抱著一塊木板跳下長江,纔免于一死。江水把老衲漂送到焦山邊,定慧寺方丈智重長老見老衲可憐,便收留下來。歲月流逝,八十年過去了。”

曾國藩心裏一驚,如此說來,這位法師已高齡九十一歲了。他生在乾隆爺年代,正好與六朝柏、南宋松、永樂銀杏般配,合稱焦山四老。曾國藩再細細地看了老法師一眼。他已看出眼前的這個古董,不僅僅是一個脫離塵世八十年,靜觀濤生雲滅的老和尚,更是一個佛學精深、世事通達的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