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曾國藩

曾國藩第 11 / 17 頁

曾國藩·第二部

第八章 殊榮奇憂 李臣典不光綵地死去

曾國藩心裏猛一驚,覺得弟弟的話有道理,過去自己也是指責吳三桂的。也可能事實真的如沅甫所言,吳三桂造反是逼出來的。

“朝廷也在逼我們了。”曾國荃氣得咬牙切齒,“走了一千多號人,與打下金陵相比算得了什麽?如此聲色俱厲地訓斥,居心何在?口口聲聲追查長毛金銀的下落,無非是說我們私吞了,好爲將來抄家張本。大哥,這十二萬湘軍在你的手裏,朝廷是食不甘味、寢不安神呀!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想不到今日輪到我們兄弟了。”曾國荃長嘆一聲粗氣後,惡狠狠地對著曾國藩說,“大哥,我們這是何苦來!百戰沙場,九死一生,難道就是要做別人砧板上的魚肉嗎?盛四昨日對我講,家裏起新屋上大梁時,木匠們都唱:兩江總督太細哩,要到北京做皇帝。又說當年太公夢的不是蟒蛇,而是一條龍,因怕官府追查,纔謊說是蟒蛇。大哥。”曾國荃扯著曾國藩的衣袖口,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好一會纔慢慢地吐出,“滿人氣數已盡,你纔是真正的真龍天子呀!”

曾國藩坐在對面,聽著弟弟這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心裏話,仿彿覺得陰風陣陣,渾身發冷。他突然意識到不能讓他無休止地說下去,這裏面只要有一句話被人告發,就可能立即招來滅族慘禍。此時自己已被攪得心煩意亂,難以說服他。辦法衹有一個,便是馬上離開。

“老九,你今天情緒有點失常,可能是濕毒引起心裏煩躁的緣故。你靜下心來,好好躺著,我叫人來給你看看病。”說罷,不等曾國荃迴答,便匆匆地走了。

回到房裏,第一件事就是要荊七把盛四叫來。“盛四。”問明屬實後,曾國藩氣極了,“你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麽這樣蠢;這種話也是隨便能說的?假若你不是我的親外甥,我今天就一刀殺了你!”盛四一聽,嚇得忙跪在大舅的腳下叩頭不止。“你明天一早就回荷葉塘去,警告那些胡說八道的人,若哪個敢再說半句做皇帝、真龍天子的話,就要四爺割他的舌頭,聽明白了嗎?”

打發了盛四後,曾國藩纔略爲定了定神。他燃起一枝安魂香,盤腿坐在床上,將這兩天來發生的一切細細地深深地思考著。老九的分析,很大部分都是對的,但要自己做趙匡胤,卻萬萬不能接受。這種話,曾國藩已經是第五次聽到了。第一次出自王闓運之口,他爲之心跳血湧。第二次是彭胡左等人的勸說試探,他置之不理。第三次是王闓運爲肅順當說客,他視之爲狂妄。第四次是王韜的無知妄言,他不客氣地加以訓斥。難道這一次就如沅甫所說的時機成熟了嗎?曾國藩嘴角邊露出一絲冷笑。時機,對于他來說,這一輩子都沒有成熟的可能性。這一點,他比所有勸他問鼎的人都清醒得多。如果說,朝廷對于長毛的起事,對于吏治的腐敗,對于民生的凋敝,對于洋人的欺淩,都是軟弱無能、束手無策的話,對漢人的防範,尤其是對握有重兵的漢人的防範,卻是老謀深算、戒備森嚴的。咸豐帝詢問王世全贈劍事,衡州出兵前夕降二級處分,剛任命署鄂撫又急忙撤銷,德音杭布由盛京派到軍營,多隆阿從金陵來到武昌,這一件件一樁樁往事,刻在曾國藩的腦海深處,並時常冒出來,刺痛他的心。眼下雖然湘軍兵力在蘇、浙、贛、皖南等處佔著絕對優勢,但官文、馮子材、都興阿等環伺四周,尤其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鐵騎虎視眈眈。所有這一切,似乎早就爲著防備湘軍而部署的,只等湘軍一有反叛端倪,便會四麪包圍。還有左宗棠、沈葆楨,位列督撫,戰功赫赫,對曾國藩的不滿情緒早已暴露,而朝廷竭力籠絡,有意擴大內部裂縫,從而達到分化的目的。可以說,從曾國藩手中掌握幾千團勇的那天起,朝廷便對他存有相當大的戒備之心,到現在不但沒有減弱,反而隨著他的名聲和功勞的隆盛而加強。

倘若與朝廷分庭抗禮,第一個站出來堅決反對的便是湘軍內部的人,而這人一定便是目空一切、睥睨天下的左宗棠。曾國藩心想,老九太簡單了,論打仗,不但老九比不上他,眼下海內將才,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到那時,左宗棠處極有利之形勢,集全國之糧餉兵力,消滅曾氏家族的湘軍,要比打敗長毛容易得多。

一枝香燃完了,曾國藩下床來活動一下酸脹的雙腿,又點燃一枝,重又盤腿坐到床上,繼續著剛纔的思索。

即使僥幸黃袍在身上穿穩了,這個心高氣傲、倔強狠惡的老九,既然可以把黃袍披在自己的肩上,就可以隨時把黃袍取走。斧聲燭影,千古之謎,老九不就是趙光義嗎?一嚮對兄弟知之甚深的曾家老大,有一百個把握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曾國藩上下兩排牙齒在嘴裏左右錯動,發出一陣陣輕微的摩擦聲,兩腮時緊時松,雙目木然冷漠。讓我背上個亂臣賊子的千古駡名,他卻輕輕鬆鬆地子孫相傳,穩坐江山,老九的算盤撥得太精了。如同安魂香的輕煙裊裊直上,越來越淡,直到淡得沒有了,曾國藩對弟弟也越來越看清楚了,直到看穿他的五髒六腑、靈府深處。

是的,曾國藩不能做董卓、曹操、王莽、趙匡胤那樣無父無君、犯上作亂的叛臣逆子。三十年前,他還只是荷葉塘鄉下一個農家子弟,卑微得像路邊一根草,低賤得像桌下一條狗,如今貴爲甲侯,權綰兩江,聲動四海,名重五嶽,還不都是出自天恩,源于皇家嗎?借助它給自己的一切,又來背叛它,反對它,良心何在?失敗了,固然理所當然地要遺臭萬年,豬狗不如;就算成功了,過去自己所說的那些忠誠敬上之類的話,不都是欺天瞞地的謊言假話?那些告誡子弟的諄諄家教,不都會成爲後世訓子的反面教材嗎?一生抱負,千秋名節,都絕對不容許他曾國藩有絲毫不臣之念!

還有,金陵已攻下,舉國都盼望早息戰火,鑄劍爲鋤,若自己再樹起反旗,豈不又把千千萬萬的人重新拖入血火之中?出于一個儒家信徒的良知,曾國藩也不願意這樣做。

筆直上昇的煙柱忽地斷掉,第二枝香也已燃完,要細心思考的問題太多了,曾國藩下得床來,又點上一枝。既然不按沅甫說的辦,就必須更加事事小心謹慎,務必取得朝廷的充分信賴。曾國藩想,最使朝廷放心不下的,便是手下這十多萬水陸湘軍。數百個軍營皆係將官私募,三千里長江無一船不掛曾字旗,這在本朝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怎不令太后、皇上心神不安?臥榻之側,豈容旁人安睡?哪朝哪代的君王不是如此!況且進城後湘軍的表現,也足使曾國藩失望了。這樣的軍隊,即使不撤,也不能打仗了。不如裁去五萬八萬,既令朝廷放心,也甩掉一個沉重的包袱。

再一個就是停解釐金。釐金一事最失人心,苦了億萬百姓,肥了數千局吏。現在金陵已經攻下,若再照解釐金,必然招致民怨沸騰,得罪地方。第一個先撤的是湖南東征局!作出這兩個決定後,曾國藩的心頭略覺寬鬆。他剛走下床,又想起一件大事:今年是鄉試正科,要立即把貢院修復,務必趕上今科鄉試。

清初時設江南省,包括安徽...

如果說第一件事足以消除朝廷的戒備,第二件可堵天下百姓的口舌,那麽這件事更是深得全國士子之心!曾國藩想到這裏,終于擺脫了壓得透不過氣來的負擔,心情鬆快多了。

“大人,蕭軍門帶著三十多位將領前來叩見,說有要事稟告。”荊七推門進來,說完後垂手站在一旁。

他們來干什麽?曾國藩坐在椅子上,心裏思考著,一隻手慢慢地梳理鬍鬚。上上下下地梳理幾遍後,臉上露出一絲淡笑。

“更衣!”曾國藩起身,荊七隨即捧來了朝服。除開跪接聖旨、重要會議及朔望朝賀外,曾國藩接見部屬時通常只著便服:冬天是一件黑布棉袍,外罩一件醬色馬褂,從不用皮貨,更沒有貂、狐、猞猁等珍貴皮袍。那年打下田家鎮,咸豐帝賞賜了一件狐腿馬褂,他只試穿了一下,表示對聖恩的祗受,第二天便派人送回荷葉塘珍藏起來。夏天永遠是玄色或灰白色布長衫,也不穿絲綢衣褲。今天曾國藩一反常態,大熱天氣穿上嚴嚴實實的朝服,威嚴莊重地端坐在虎皮大帥椅上,兩眼如電光般地平視前方。蕭孚泗等人見此情景,心裏先就有三分怯了。

“諸位找我有何貴干?”濃重的湘鄉官話寬厚宏亮,在大廳裏回響。

蕭孚泗、朱洪章、劉連捷、彭毓橘、朱品隆等人坐在那裏,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敢先開口。蕭孚泗輕輕地推了一下彭毓橘,小聲說:“你是中堂的老表,你說吧!”彭毓橘見衆人都拿眼睛望著他,分明也是推他出頭的樣子。他想,看來義不容辭了,便正了正衣冠,站起來說:“中堂大人,衆位將軍在營房裏議論,說朝廷硬逼我們交銀子,其實又沒有,都不知如何辦纔是,特來請示大人。”說完,偷偷地望了曾國藩一眼。只見曾國藩兩隻榛色眸子正凝視著自己,就像兩把尖刀嚮心髒刺來。彭毓橘一陣恐懼,忙坐下來,心不停地跳。

“彭毓橘!”

彭毓橘見曾國藩叫他,下意識地站起來。

“你是怎麽想的呢?”彭毓橘一時答不上來,四下望著衆人,劉連捷對他努努嘴,示意他大膽說。

“大人,金陵城裏的確沒有金銀,衆位將軍從哪裏找得來?都想請大人給皇太后、皇上上個折子,免了這樁事算了。我也是這樣想的。”彭毓橘鼓起勇氣說完這番話後,覺得兩腿發軟,迫不及待地坐下來。

“都說金陵是長毛的小天堂,金銀如海,財貨如山,你們說什麽都沒有,皇太后、皇上會相信嗎?”曾國藩仍舊梳理他的鬍鬚,語氣平緩。

“沒有就沒有,又變不出的!”劉連捷嘟嘟囔囔地說。

“莫把我們逼急了,狗急了還要跳墻哩!”朱洪章見曾國藩不作聲,話說得放肆了些。

“中堂大人!”蕭孚泗站起來大聲說。他已經偷運兩船財貨回湘鄉老家去了,倘若朝廷認真追查,不但這兩船財貨得不到,恐怕爵位也會注銷,他因此很著急,“據說富明阿奉僧王之命,過些日子就要到金陵來了,我們不能等著他胡來。”

“你說怎麽辦?”江寧將軍富明阿將來金陵視察滿城,此事曾國藩已有所風聞,也在擔心。他問蕭孚泗。

“封鎖十三門,不讓他進來!”蕭孚泗嚷起來。

“富明阿來金陵視察滿城,你不讓他進來,抗拒朝廷,豈不形同叛逆嗎?”曾國藩依舊平和地問。

“叛逆就叛逆!”彭毓橘見曾國藩一直沒有斥責他們,以爲他心裏支持,膽子大了,“大人,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自古如此。無賴賭徒趙匡胤都能黃袍登基,大人功德巍巍,天下歸心,何不趁此機會,光復漢家河山!”

“放肆!”曾國藩氣得猛力拍打桌面,大喊,“來人啦,給我把這個膽大包天的亂臣賊子抓起來!”

立時出來兩個親兵,彭毓橘昂首站起,讓親兵捆綁,不爭辯也不反抗。蕭孚泗用眼睛瞟了一下衆人,然後站起來,走到曾國藩座前,雙膝跪下,同來的其他將官也學樣跪下,一齊高喊:“請大人寬恕!”

“請九帥!”曾國藩大聲發令。一會兒,曾國荃匆匆起來,見此情景大吃一驚,忙垂手站在大哥身旁問:“杏南犯了何罪?”

“沅甫,彭毓橘口出狂言,無父無君,你說該如何處置?”

“大哥!”曾國荃擡頭望了一眼彭毓橘,氣勢雄壯地說,“不要怪杏南,也不要怪諸位兄弟,都是我叫他們干的。大哥……”

“不要說了!”曾國藩憤怒地揮手製止,“荊七,紙筆伺候!”

王荊七一手拿著筆硯,一手拿著一疊白紙出來。

“不對,換大筆,大紅硾箋!”

荊七進屋後再次出來了。曾國藩望著展開在桌面上的紅底撒金雲紋硾箋,凝神良久,然後揮筆寫下一副聯語。寫完後把筆往硯臺上一扔,目光威利地嚮衆人環視一周,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曾國荃等人呆獃地或站或跪,直到聽不見腳步聲,纔紛紛走到案桌邊,只見硾箋上寫的是:“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衆人有的嘆息,有的咋舌,有的感動,有的木然,有的細細品味而頻頻頷首,有的發出冷笑而搖頭不止。曾國荃先是忿然,繼則凜然,終于頹然地吩咐親兵:“放掉彭藩臺。”然後冷冷地對衆人說:“今天的事誰也不準說出去,倘若哪個走漏了半點風聲,九爺的刀要借他的血來磨洗!”

五 匕首和珊瑚樹打發了富明阿

富明阿說到就到了。原來,僧格林沁對曾國藩奏報已就地處決李秀成、洪仁達和金陵城裏無金銀兩件事甚爲懷疑。他認爲這是曾國藩在欺蒙朝廷,很有可能根本就沒有抓到李秀成,而金陵城裏的財產是絕對被他們兄弟及湘軍官勇們私吞了。他要富明阿借查看江寧滿城破毀情形爲由,將這兩件事查個水落石出,狠狠地壓一下曾氏兄弟和湘軍的氣焰,爲滿蒙旗兵出一口無名怨氣。

關于李秀成之事,曾國藩不在意。李秀成在押達二十天之久。見者甚多,還有洋人戈登可以作證。臨刑那天,沿途觀者亦在萬人以上,況且還有他寫的親筆供詞。不怕富明阿再刁,這個事實他否定不了,而金陵城裏的財產一事,十之八九會出紕漏。

“不怕他,一個小小的富明阿算得什麽!還不是狗仗人勢,靠僧格林沁的勢力。”曾國荃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金陵城是吉字營的天下,豈容得他在這裏興風作浪。明天大哥到下關碼頭去接他,就說我臥病在床,不剋親迎,後天在僞侍王府裏設宴爲他洗塵。那時我給他點顏色看看。”

“老九,富明阿雖只一個江寧將軍,但他可以通天,對他萬萬不可小覷。”曾國藩擔心弟弟魯莽壞事。

“大哥請放心,我要叫他高高興興離開金陵,安安穩穩平息這場風波。”有了這句話,曾國藩放心了。

第二天,曾國藩帶著李秀成的親筆供詞,登上富明阿泊在下關江面的大船。富明阿將李秀成的供詞翻了翻,曾國藩又把處決李秀成、洪仁達時的場面說了說,特地把戈登擡了出來,果然富明阿對抓獲李秀成一事不再有懷疑。曾國藩和富明阿一起上岸,親自陪著他查看了位于城東的滿城。這裏原本是前明故宮,後作爲江寧旗兵的駐防地,經過這次血戰,滿城已蕩然無存。曾國藩爽快地許諾富明阿,立刻撥鉅款,先修復江寧滿城,次修繕京口旗營,待房屋蓋好後,再奏請朝廷從京師旗兵中調撥人員來,務必要恢復昔日舊制。富明阿對此甚爲滿意。次日晚上,曾國荃在原侍王府裏設宴款待,富明阿訢然出席。

傍晚,富明阿穿上耀眼的麒麟補子袍褂,騎一匹高大的蒙古馬,帶著幾個戈什哈,神氣十足地來到原侍王府。但見門外冷冷清清,三扇大門關得緊緊的,沒有一絲接待貴客的跡象。富明阿心中奇怪。戈什哈不客氣地用拳頭捶打大門,半天後纔見一個老眼昏花的門房出來,穿著一件補丁曡補丁的麤布衣,又髒又黑,仿彿幾十年沒洗過一樣。

“富將軍來了,你們爲何這般怠慢?”戈什哈不滿地訓斥著。老門房臉上笑譆譆地,並不生氣。戈什哈知他沒聽清,又說了一遍。“總爺,請你再大聲說一遍。”戈什哈不耐煩地又說了一遍。

“啊呀,是富大人來了,我全不記得九爺今晚請客這事了,真該死。”老門房恍然大悟。一口濃重的湘鄉土話,自小在北京長大的富明阿幾乎沒有聽懂一個字。接著忙跑進去通報,一會兒中門大開,曾國荃帶著幾個人在門後出現:“富將軍,得罪,得罪!門房誤事,我已駡了他一頓。”

“九帥客氣。”富明阿雙手抱拳,面色不甚懽悅。

二人並肩進了大廳,分賓主坐下。曾國荃又道歉:“門房糊塗,多多失禮。”

“九帥,我看你這門房也是該換一個了。”富明阿鄭重建議。

“是呀,不過別的事他又干不了。”曾國荃表示出一種很大的遺憾。

“貴府何必要這種人呢?打發他兩個錢,開銷了事。”富明阿奇怪,一座金陵城都打下了,一個老門房卻處置不了。

“富將軍說得好輕巧!”曾國荃靠在椅背上,臉色黑而憔悴。“他從荷葉塘鄉下帶著兩個兒子跑來投奔吉字營,跟著我先後打了幾百仗,大大小小的戰功可以堆滿一屋子,積功保至副將銜。打安慶時砲火震聾了耳朵,打金陵時,石頭砸斷了三根肋骨。兩個兒子,一個死在吉安,一個死在巢縣。這樣的有功之人,我能隨便開銷他?再說,他從把總保起,一直保到副將,沒有多拿一個銅板,他的俸祿要全部算給他,總在四五千兩銀子以上,我哪裏拿得出?故而明知他干不了事,也衹能養著他。”

富明阿聽了這番話,心裏不是滋味,嘴裏含含糊糊地應付:“是這樣的話,倒也不能隨便開銷。”

一個親兵上前,附著曾國荃耳邊說了兩句話。曾國荃站起來,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對富明阿說:“富將軍請,西花廳的宴席已擺好了。”

富明阿在曾國荃的引導下來到西花廳。只見廳裏已擺好了十桌酒席,主席上空了兩個座位,另外九席都已坐滿了人,見他們來,便一齊起立。曾國荃笑容滿面地嚮富明阿介紹:“這些都是攻打金陵城的有功將官,有幸陪同將軍,是他們的光榮。”

富明阿笑著嚮站起的人打招呼,請他們坐下。見這些人個個臉上傻笑著,身上穿著陳舊不堪的衣服,大部分人的腳上套著草鞋,就像長途行軍途中臨時將他們招來開軍事會一樣,富明阿心想:這樣一羣土頭土腦的鄉巴佬,也是打金陵的首功將領?曾國荃請富明阿在主賓席上就坐。富明阿見桌上擺的全是粗瓷泥碗,裏面盛的也只是普通家常菜,並無半點山珍海味,不覺食欲大減。曾國荃剛舉起酒盃,說聲“請”,那九桌上的陪客便迫不及待地大吃大喝起來,仿彿餓了幾天一樣。富明阿勉強舉起酒盃吮了一口,意外地發覺這杯中的酒倒是異常的清洌醇香,喝下去滿腹舒暢,不禁脫口稱贊:“好酒!九帥,你這酒是哪裏來的?”

“這酒可不比尋常。”曾國荃微笑著,眼裏藏著詭譎神秘的色綵。“外間都說長毛天王宮裏堆著無數金銀財寶,其實什麽都沒有。但要說一點財富沒得,倒也不是事實,我們也得到了兩件寶貝。”富明阿的眼睛睜大了,露出極有興趣的光綵。“頭件寶貝便是一大罎子酒。”

“看來我喝的酒便是這個罎子裏面的了。”富明阿笑著說。

“正是。將軍可知這酒的來歷?”

富明阿搖搖頭。

“剛得到這罎酒時,大家都不知道他的貴重,打開罎子後,屋子裏立刻充滿了異香。李臣典命令趕緊把蓋子蓋好,誰也不準動。後來問了在洪酋身邊十多年的黃三妹,纔知酒的來歷。”曾國荃神綵飛揚地說到這裏,忽地停住了,端起酒盃來,淺淺地喝了一口,細細地品味。富明阿也照樣品了一口,眼睛望著曾國荃,示意他快點說。“原來,長毛初進金陵,在營造僞天王宮時,挖出了十罎酒,每罎酒上都加了一道封條,上書‘弘光元年’四字。”

“這罎酒在土裏埋了兩百多年!”富明阿驚訝起來。

“洪酋最愛美酒,便把這十罎酒全部據爲己有,十罎喝去了九罎,這是最後一罎了。”

“啊,怪不得酒味如此醇厚!”富明阿感嘆。

“原本想封存獻給皇上,今日見富將軍來,乾脆打開喝完算了。”曾國荃爽朗一笑。其他九席上的人高喊:“我們都托富將軍的福!”

富明阿十分高興,剛進府門時的不快和粗瓷泥碗引起的不悅,給這罎美酒全衝走了。他喜孜孜地舉起酒盃,高聲說:“本將軍霑了各位攻剋金陵的光,能飲此美酒,真是生平大快事!”

十桌酒席上的人一齊開懷大笑,豪飲猛嚼起來。富明阿笑著問曾國荃:“兩件寶貝,九帥只說了一件,還有一件呢?”

“還有一件麽,”曾國荃賣著關子,“吃完飯再說吧。來,先乾了這一杯!”

兩人舉起酒盃碰得“哐啷”作響,一口喝了個底朝天。酒至半酣,彭毓橘離席來到富明阿跟前,鞠了一躬,說:“軍中無樂伎,不能爲將軍助興,在坐的多爲武夫,也不會行酒令,末將且爲將軍打一通拳,供將軍一笑吧!”

富明阿快樂地說:“好!打拳舞劍是軍人的本色。彭將軍,鄙人要看看你的真本領!”

“末將獻醜了!”彭毓橘在大廳中間擺開一個架式,手腳活動了幾下,便在衆人面前翻滾跳躍起來,時而金鷄獨立,時而靈猿攀樹,時而大海探珠,時而深山擒虎。打得興起,他乾脆脫掉上衣,露出一身墨牡丹紋身來。

“好!”“好!”大廳一片喝綵。富明阿端起一盃酒,離席走到彭毓橘身邊,笑吟吟地說:“將軍拳術高超,鄙人大飽眼福,我敬將軍這盃酒,”彭毓橘接過酒盃,二話不說,一飲而盡。

“杏南兄,一人打拳太孤單了,我跟你來個對打吧!”

“好!”滿廳又是一片喝綵。劉連捷也脫去衣服,露出雪白一身肉來,與彭毓橘面對面地打了起來。劉連捷習的是巫家拳,柔中藏剛,棉裏裹金,與彭毓橘的北拳恰成對比。二人在廳中一剛一柔,一攻一守,都拿出全身本事,互不相讓。突然,彭毓橘腳跟一晃,朝天倒在地上,只見臉色慘白,口吐白沫,衆人都感到意外。劉連捷正要彎腰去扶起他,猛然間彭毓橘飛起一腳,正踢在劉連捷的胸口上。劉連捷雙手捧住胸口倒在地上,半晌不省人事。衆人見二人打得認起真來,紛紛站起,有的說:“算了,莫打了,原是打著玩的,怎麽能出毒手呢?”一會兒,劉連捷從地上爬起,發瘋似地衝嚮彭毓橘,雙手緊抱他的腰,兩排鐵鋸似的牙齒在他肩上狠命咬起來,痛得彭毓橘哇哇直叫。

“啪!”曾國荃一手打在桌子上,杯盤震得跳了起來:“混帳,你們要在富將軍面前丢臉嗎?都給我住手!”

彭、劉二人立時鬆了手。

“九帥,劉連捷不是人,他踢我的下身。”彭毓橘說著,用手捂住下身,廳裏一片鬨堂大笑,富明阿笑得酒都噴了出來。曾國荃止住笑,問劉連捷:“你爲何下此毒手?”

“我要教訓教訓他!”劉連捷傲氣地說,“他四處造謠,惡毒攻擊我,說我在天王宮撿了一顆珍珠沒有上繳。其實,自從進城到今天,我連珍珠的影子都沒見到。”

“杏南,你爲何要誣蔑南雲?”曾國荃厲聲問彭毓橘。

“九帥!”彭毓橘叫道,“是他先誣蔑我,說我在天王宮裏拾到一個二兩重的金元寶。真他媽的血口噴人,老子至今沒有見到過一錢金子。”

“啪!”曾國荃又是一掌打在桌子上,把身旁的富明阿嚇了一跳,“都是你們這班下作東西,在互相造謠攻擊,怪不得外間傳說紛紛,都說金陵城裏的金銀珠寶都被我吉字營吞了。諸位,現在富明阿將軍在這裏,你們都當著富將軍的面,坦白你們各人到底得了多少金銀!”

“我一兩銀子都沒撿到!”

“哪個私藏金子不是人是畜牲!”

“哪個看到珠寶眼爛瞎;”

“哪個摸過珍寶手爛斷!”

吉字營的近百名營官們,帶著八分酒醉,東倒西歪地大聲吵嚷,廳裏亂成一片。

“各位都不要吵啦!富將軍也知道你們攻城辛苦,並沒有得到一絲分外之財,這...

衆人都不解,這個殺人不眨眼的九帥要玩出什麽新花招來。匕首和狗都到了。曾國荃站起來大聲宣佈:“彭毓橘、劉連捷,你二人破壞吉字營的名聲,本該處死,看在富將軍分上饒你們死罪。現給你們一人一把匕首,一人一條狗,跟我到後門草坪上去,待狗跑過柳樹後,你們各人將手中的匕首發出去。刺死狗者。本帥賞一盃酒;沒有刺中者,本帥罰打二十軍棍!”

這真是少見的賞罰!衆人懽呼起來,富明阿也在心裏稱贊曾國荃的點子出得古怪有趣,不過他不大相信,這兩個土將軍能有如此本領。

大家都來到後草坪。彭、劉二人各持一把匕首,牽一條狗,站在離柳樹五十步遠的地方,每隻狗後面跟著一個手拿鞭子的士兵。曾國荃一聲令下,兩個士兵舉起鞭子朝狗身上用力一抽,兩隻狗狂叫著箭也似地嚮前飛奔。剛過柳樹,彭毓橘眼明手快,匕首早已從手裏飛出,不偏不斜,不前不後,正中狗頭,那隻狗在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正在這時,另一隻卻連腳都未蹬一下,便躺在血泊中,一把匕首牢牢地插在它的腦頂。衆人鼓掌狂笑。

“狗日的,你再誣駡老子拿了珍珠,這隻狗就是你的下場!”劉連捷側過臉去,狠狠地駡道。

“婊子養的,你再講老子拿了元寶,這隻狗...

“來人,把寶貝擡出來!”

曾國荃的話音剛落,八個年輕的兵士擡出一座黃龍大轎來。

“這是長毛坐的轎吧?”富明阿問。

“是的。”曾國荃答,吩咐士兵:“把轎罩揭開!”

四個兵士走上前,一人站一角,一聲吆喝,把轎罩掀過頭頂。富明阿的眼前忽現一片大紅,定神看時,原來是一株特大罕見的珊瑚樹。只見樹高四五尺,枝柯交出,其大盈圍,其紅如血。睹此異物,富明阿好比置身龍宮,驚詫不已!

“富將軍,這是在洪逆西花園裏得到的,我本想自己留著,但家兄生性儉樸,不喜珍奇,定然不能容此物,故不敢留。富將軍是城破後第一個進城慰勞的朝廷要員,這株珊瑚樹,就算著我吉字營全體將士對將軍的答謝吧!”

“如此珍寶,鄙人不敢受,不敢受!”富明阿嚇得忙起身推辭。

“朱洪章!”曾國荃高喊。

“到!”朱洪章離席來到廳中。

“你帶著煥字營一百個兄弟,將這株珊瑚樹護送到富將軍船上,不得有誤!”

“是!”朱洪章轉過臉下令,“弟兄們,擡到下關去!”

富明阿見此情景,也不做聲了。

第二天一早,富明阿便帶著這株紅珊瑚樹,悄悄地離開金陵城,兼程趕到山東濟寧府,面見僧格林沁,十分誠懇地對他說:“金陵城內金銀如山、財貨如海的話...

這一天,曾國藩于兢兢之中又拿起《宋書乃范泰傳》。當讀到范泰對司徒王弘說“天下務廣而權要難居,卿兄弟盛滿,當深存降挹”這句話時,就覺得這正是在對他和沅甫敲的警鐘。他提起筆來,在這句話的旁邊加了一長串小圓圈,然後又在天頭上批下一句:“處大位而兼享大名,自古能有幾人深善末路者,總須設法將權位二字推讓少許,減去幾成,則晚節漸可以收場耳。”放下筆,他又想到沅甫嚮來心境狹窄,正宜用這些前人的故事去開導他。于是叫來王荊七,命他將此書送給九帥,爲鄭重起見,又作了一封短函:

沅弟左右:弟肝氣不能平復,又懷抑鬱,深爲可慮。弟

不必鬱鬱。從古有大勳勞者,不過本身得一爵耳,弟則

本身既掙一爵,又贈送阿兄一爵。弟之贈送此禮,人或

忽而不察,弟或謙而不居,而餘深知之,頃已詳告妻子

知之,將來必遍告家人家族知之。而今以後,當與弟謀

長保家族不衰之方。現遣荊七送來《范泰傳》一篇,願

弟熟讀深思之。古來成大功大名者,除千載一郭汾陽外,

恆有多少風波,多少災難,談何容易!願與吾弟兢兢業

業,各懷臨深履薄之懼,以冀免干大戾。

荊七剛走,折差便送來一疊咨文,這是軍機處照例抄送給各地督撫、將軍、都統的朝廷重要奏折。曾國藩小心打開,一共三份,他看著看著,心慌意亂,兩眼糢糊起來,最後竟冷汗透濕,面色髮白,靠在椅背上,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了。原來,這是三個御史的參折,全是對著他曾氏兄弟和湘軍而來的。

一是御史朱鎮奏陳金陵善後事,謂兵勇宜遣散,田宅宜清還,難民宜撫恤,商賈宜招徠,而曾國荃辦善後,卻先事擾民,毫無綱紀,遂使金陵城的善後越辦越亂。奏請罷掉曾國荃的巡撫職務,另在朝中揀擇干員前去辦理。一份是御史廖世民奏曾國潢在湘鄉仗其兄弟之勢,要挾縣令,干預公事,私設公堂,挾嫌報復,甚至以人頭祭祖宗,致使縣令每隔三五天便躲在屋裏痛哭流淚,謂曾四爺又要借其手殺人了。奏請朝廷命湖南巡撫嚴懲劣紳曾國潢,以肅鄉紀。一是御史蔡壽祺奏湘軍種種不法情事,羅列曾國藩、曾國荃、李鴻章、李元度、劉蓉、鮑超等人縱容部屬胡作非爲,謂這些年來湘軍攻城掠地,朝廷所得者少,所損者大。此次攻剋金陵,純因長毛氣數已盡,非戰之功。湘軍本流氓之衆,乘時而起,不少人已佔軍政高位,實非國家之福,誠爲不測之患。此輩只宜授以卑職,不能寄以重任。

“如此說來,湘軍和我曾家兄弟,簡直不是功臣而是罪魁了!”曾國藩在心裏淒涼地嘆息。過了好長時間,他纔慢慢清醒過來。御史本是可以風聞言事,不必承擔責任的,皇上對他們所言也並不都認真追究。三份奏折都僅以咨文形式抄閱,朝廷未有任何態度,所遞送的對象也僅限于兩江總督一人。這就意味著只是敲敲而已,並不想把它擴散開。想到這一層後,曾國藩心裏略爲開朗了一些。他把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等人叫來,將咨文給他們傳閱了一遍,大家的看法與他一致。

“中堂,這些咨文要不要給九帥看看。”趙烈文將咨文折好,準備存入櫃中時問。

“沅甫近來心情不好,暫不給他看吧!”曾國藩想了想說。

“中堂,我們擬一個折子,把這些無事生非的烏鴉們痛駁一頓,不要讓皇太后被他們的謊言欺騙了。”彭壽頤氣憤地說。

“是要上個折子,跟皇太后講清楚。”楊國棟附和。

“折子暫時不上。”曾國藩捋著長鬚,安靜地坐著,他的心境已基本平息了,“只將蔡壽祺的那份折子再抄兩份,以我的名義轉給李少荃、劉孟容,由他們去嚮皇太后辯誣爲好。”

“還是中堂想得週到。”趙烈文說,他從心裏珮服曾國藩處事的老練。幕僚們剛走,一親兵進來稟告:...

“回稟中堂大人,卑職現居記名副將霆軍樹字營營官。”滕繞樹一板一眼地迴答。

“有出息,居然是二品大員了!”曾國藩稱贊。

“這個二品有什麽用!”滕繞樹不屑地回了一句。

“怎麽沒有用?”曾國藩覺得奇怪。

“聽說要裁軍了,像我們這種記名官一旦離開軍營,便是老百姓了。莫說二品,就是一品也是空的。”

裁軍的事,曾國藩還沒有考慮成熟,他深知這中間的問題一定會很多。在給皇太后、皇上的奏折中,他提到了這件事,表示了堅決裁撤湘軍的決心,爲的是讓朝廷放心,至于具體部署,還有待週密思考。在一次湘軍高級將領會上,曾國藩把裁軍的決定透露給他們,以便聽聽他們對此事的反應。看來,鮑超已將此事在霆軍中傳開了。滕繞樹來,正好可以借此機會聽聽軍營將士們的意見,也可以對他們作些解釋。

“繞樹呀!”曾國藩放下總督的架子,以長輩的身分和藹地說,“你百戰辛苦,爲國家立了功勞,鄉里族人誰不敬重?現在再拿些遣散費迴去,買幾十亩好水田,起幾間大瓦屋,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過下半輩子,豈不最好?何必當官爭權呢?何況你們武官終年在軍營,免不了要打仗流血,有性命之憂!”

“中堂大人的話固然很對。”滕繞樹正正經經地說,“不過,買田起屋在家裏過日子,再好也只是一個土財主,哪裏抵得上大將軍操生殺大權,八面威風呢?”

“這樣說來,你們都不願意遣散回籍了?”

“也有人願意,但當官的大部分不願意。”

“不願意又怎樣呢?”曾國藩想起前段時期吉字營的騷亂,已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中堂大人,我這次正爲此而來。”滕繞樹神色嚴重地說,“霆軍將近一半人嘩變了。”

“有這樣的事?”湘軍中有逃兵,有騷亂,但尚無大批人嘩變的先例。霆軍一嚮紀律甚差,衹有鮑超可以彈壓得住。曾國藩也曾擔心霆軍內部會出亂子,但沒有料到嘩變。他氣憤至極,“因何事嘩變,誰領的頭?”

“宋軍門有一封信給你老。”滕繞樹從背包裏取出信來,雙手遞給曾國藩。

宋國永的信上說,嘩變的部隊達八千人之多,是在追趕汪海洋的途中,聽到裁減湘軍的消息後發生的。他們突然賴在金溪不走,嚮宋國永索取欠餉,爲頭的是慶字營營官申名標。這兩年來申名標在霆軍內暗中發展哥老會,這次嘩變,就是哥老會在串聯的。

這個可惡的申名標,悔不該當初沒有殺掉他!曾國藩在心裏駡道。那年撤了申名標的營官職務後,他在親兵營呆了半年,後被楊岳斌保釋到外江水師,以後鮑超看他能打仗,便許他一個營官職務,將他從水師調到霆軍。滕繞樹退出後,曾國藩把霆軍嘩變事告訴了趙烈文,並帶著他坐轎來到吉字營統帥部。

曾國荃在讀了大哥的信和《范泰傳》後,心情略爲開朗了些,但神情仍然抑鬱。見大哥一進門,便忙拉著他的手說:“大哥,我想好了,我衹有走一條路纔可以使天下謗言中止。”

“老九,你又瞎想些什麽啦?”曾國藩爲弟弟的話害怕,怕他有意外之舉。

“我要學王弘、王曇首兄弟,稱疾引退。”

原來要走的是這條路,曾國藩鬆了一口氣。這實際上是曾國藩自己心裏的想法,處眼下情勢,老九還是暫時回籍避一下爲好,叫荊七送《范泰傳》的背後,或許也含有這層意思。但現在由老九口裏說出,他又覺意外,尤其是在看了《范泰傳》後提出,他又擔心老九會以爲是阿兄逼他回籍,忙說:“金陵諸務都離不開你,要稱疾引退,也是大哥的事,待金陵善後諸事粗有頭緒後,大哥我便嚮皇太后、皇上提出開缺回籍。”

“大哥怎麽能走這條路!”曾國荃苦笑道,“況且我現在心身都有病,這金陵城嘈嘈雜雜的,也住不下去。吉字營的裁撤困難很多,我在這裏,眼看他們淚淋淋地離別,心裏難受。再說,我的大夫第,貞干的有恆堂,也要由我迴去親自督建。”

曾國藩見弟弟講得懇切,便說:“好吧,這事我們兄弟之間好商量,現在有件急事要聽你的意見。”曾國藩拿出宋國永的信來。

“這批王八蛋,統統都要殺頭!”曾國荃匆匆看完信,恨得牙齒上下咬得吱吱作響。

“老九,這可是給我們胸口上插了一刀子,比外間的議論要厲害得多啊!”曾國藩以求援的眼神望著弟弟,“你看此事如何平息?”又對趙烈文說,“惠甫,你也說說,我們三人來商量一個兩全之策。”

“卑職一定爲中堂和九帥分憂。”趙烈文懷著被信任的感激之情說。

“這好辦,叫彭毓橘、劉連捷帶五千人馬去,繳他們的械,把申名標押來。”曾國荃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

“這不成了湘軍內部的火並,更給別人提供攻擊的口實?”曾國藩不同意這個簡單的處理辦法。

“這不是火並,是平叛!對這等叛逆之賊,衹有徹底消滅,纔能根絕傚尤。”曾國荃強硬地堅持自己的意見。

“是倒是這樣,不過八千嘩變官兵,消滅亦不容易呀!”曾國藩背著手踱步,沒有想出一個好主意,但他總覺得沅甫這個辦法不妥。

“中堂,九帥。”趙烈文沉默半晌後終于開口了,“我揣摩中堂的意思,是想用較爲穩妥的辦法,不很露聲色地來處理霆軍的嘩變。”

“是的。”曾國藩點點頭。

“卑職也覺得中堂的想法更好些。九帥欲以武力消滅,雖干淨徹底,但不易做到。卑職以爲不露聲色的處理辦法,最好莫過于撫。”

“怎麽個撫法?”曾國荃問。趙烈文這兩年來爲曾國荃攻金陵出過不少好主意,對他的才能謀算,曾國荃是珮服的。

“卑職想,申名標再蠢,這種時候,他率部嘩變,也決不會去投靠長毛李世賢、汪海洋,其目的,大概是要在散夥之前多搶些金銀財物,聽說霆軍欠餉很嚴重,有的營半年沒開過餉了。中堂和九帥如果認爲可以的話,派我到金溪去走一趟,暫且穩住這八千人的心,使他們不至于把場合鬧得更大。”

“你用什麽法子去穩定呢?”曾國藩欣賞趙烈文的主意。

“卑職有什麽能耐,還不是要借中堂和九帥的威望。”趙烈文笑著說,“我去金溪,第一告訴他們裁軍的事,目前還沒有進行,大家不要聽信謠傳,亂了自己的軍心。”

“噢。”曾國藩點點頭說,“惠甫,你可以這樣對他們說,關于裁軍的事,曾某人正在等皇太后、皇上的御旨。湘軍如何裁撤,目前還沒有一個具體方案,有關這方面的一切傳聞都是沒有根據的。”

“是的哩,吉字營裁不裁,如何個裁法,我都還沒有底。衹有鮑超這個木腦殼,一聽到風就是雨。”曾國荃氣憤地說,曾國藩聽了卻不是味道。

“中堂這樣明白地告訴我,我心裏就有數了。我到金溪後就把中堂剛纔這幾句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

“惠甫呀!”曾國荃又開了腔,“我看,你乾脆跟他們講,就說裁軍一事暫時不會動,過段時期再說。”

趙烈文望著曾國藩,等候指示。曾國藩不能同意老九的話,但想起他剛纔說的學古人引退的那番話,覺得他已爲自己作出了太大的犧牲,這件事再不能讓他不高興了,遂說:“你就照沅甫所說的,先哄他們一下也行。”

“再一條”,趙烈文繼續說,“嚮中堂討三十萬銀子,將霆軍的欠餉一律還清。如此,大部分參加嘩變的士兵都會回頭的”。

曾國荃忙搖頭:“使不得,使不得!你用三十萬銀子還清霆字營的欠餉,那其他營怎麽辦?哪有這多銀子還債?”

“沅甫的話有道理。”曾國藩思索良久後說,“不過,霆軍已經嘩變,事非尋常,不撒點銀子出去,看來難以平息。這樣吧,先從上海關洋稅中提出十五萬銀子,發放半餉。”

“發半餉也行。”趙烈文說,“第三,請中堂授權給我宣佈:凡參加這次嘩變的官兵一律不追究。”

“不能這樣便宜他們。”曾國荃又反對,“大哥作一書急招春霆回來,將此事交給他,讓他慢慢地一個個地算帳。”

“沅甫說得對,必須趕快將春霆招回來,但不必個個清算,要清算的是申名標等頭子和哥老會的人。將這些人處置後,嚴諭各軍各營,今後再發現有哥老會,不論鬧事沒鬧事,一概嚴懲,凡參加嘩變者格殺不論!惠甫這次去,我授特權給你,暫不追查,先平息下來再說,免得將他們逼上絕路。”

“謝中堂、九帥信任,卑職一定盡快將這次嘩變悄無聲息地處理好!”趙烈文站起來堅定地說。

七 恭王被罷,曾國藩跌入

恐懼的深淵

趙烈文一鬨二騙三收買的辦法起了作用,嘩變的八千人除一百多人跟著申名標逃走外,其餘的都由趙烈文、滕繞樹帶回了撫州老營。不久,鮑超由四川奉節日夜兼程趕回,將這些嘩變的人狠狠地訓駡了一頓,並以嚴刑拷打迫使他們供出了一百多個哥老會人。鮑超將他們一齊斬首示衆。這場嘩變終以慘敗告終。曾國藩重賞了趙烈文和鮑超,並將霆軍嘩變之事曉諭湘軍水陸各營,嚴禁哥老會,一旦發現,格殺勿論;所有參與嘩變的人,不論過去功勞高低,一概嚴懲不貸。從那以後,嘩變不再出現,但索餉、鬧事卻時有發生。一時沒有別的法子可想,曾國藩不得不實行老九的辦法,嚮湘軍將官們宣佈:裁軍之事暫時不提了,以後再說。這樣,纔逐漸平息了湘軍的怒潮。

這時,曾國藩忙于部署修繕城垣,重建滿城,並親自監督江南貢院的修復。貢院開工的那天,曾國藩邀請金陵城內城外百多位德高望重的讀書人,來到位于秦淮河畔貢院街上的貢院舊址邊。這些讀書人中,有汪曾甫、錢密之等十人爲宋學宿儒,在江南素有三聖七賢之稱,曾國藩對他們很是禮遇。大家見偌大的江南試院,除至公堂、衡鑒堂、明遠樓未受大的損壞外,其他如監臨、主考、房官、提調、監試各屋,謄錄、對讀、彌封、供給各所片瓦不見,一萬六千間號房板蕩然無存,這些耆儒們對此慘景莫不哀嘆不已。曾國藩對他們說,不管工程量多大,都要搶在十一月前把貢院脩好,不但舉行本屆鄉試,還要補行戊午、辛酉、壬戌三科,都在今年一並錄取,並增建號舍四千間,達兩萬整數。又考慮皖北尚在捻軍控制之下,其應試秀才不能前來江寧,特爲安徽省留下四成名額。

曾國藩的這些話引得老儒們萬千感激,紛紛稱贊此舉是爲江南讀書人所做的第一大善事,功德無量。一個老頭子顫巍巍地當衆跪下,給曾國藩磕頭,涕淚滿面地說:“中堂大人,你是活佛活菩薩,我爲我祖孫三代人嚮你磕頭祝福。我從咸豐三年起,整整盼了十三年,終于盼到了今天。十一月我要帶著兒子、孫子,祖孫三代前來應試。中堂大人,從明天起,我每天三炷香,對著你的長生牌位磕頭行禮,托你老人家的福,我李老頭子還能活著看到這一天的到來。”老頭子趴在地上,嘮嘮叨叨地說了許多,說得曾國藩又懽喜又酸楚。

這百餘個老儒們迴去後四處傳揚,把江南兩省的舉子們喜得心花怒放,感激的信件成百上千地飛嚮總督衙門,使久處憂鬱之中的曾國藩略感一絲欣慰。這天上午,曾國藩照例來到簽押房,讅批案頭上堆得高高的文書。首先打開昨夜送來的幾份廷寄,剛讀到第一句話,曾國藩就驚呆了,照例的“準兵部火票遞到議政王軍機大臣字寄”套話中赫然缺了“議政王”三字。他頓時詫異萬分,連下文都無心看下去,便打開第二件,也沒有“議政王”三字,再打開一份仍沒有。昨夜收到的三份廷寄,均無“議政王”三字,他覺得此事非同小可,趕緊招來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三個心腹幕僚看後也深爲不解。

曾國藩憂慮地說:“自同治元年來,軍機處發出的文件,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即使恭王生病期間,‘議政王’三字亦冠在前,這次若不是有生死大變,則一定有非常大事。”

“事情來得突然。”趙烈文沉思著說,“不過卑職早就聽人說,蔡壽祺的那份劾折,原不是衝著中堂、九帥和其他湘軍統帥來的,矛頭指的是恭王,說恭王是湘軍的靠背山、保護傘。”

“這話我也聽說過。”楊國棟說。

“蔡壽祺一個小小的御史,哪會有這樣大的膽子,必定有人在後面指使他。”彭壽頤托著腮幫子,深思熟慮地說出這句話來。

“長庚說得極有道理。”趙烈文說,“這個人八成是西邊的太后。”

在曾國藩的密室裏沒有禁忌,上至皇太后、皇上,下至督撫兩司都可以直言明說,但出門則不能妄說一句,而進得這個密室的也衹有少數幾個心腹幕僚。聽著他們的分析,曾國藩覺得事情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嚴重得多。假若恭王不是猝然去世,而是被罷黜的話,那最主要的一定是因爲他和湘軍的緣故。想到這一層,曾國藩心裏恐懼起來。他端坐在太師椅上,右手不斷地捋著長鬚,面色凝重,一言不發。

“中堂。”趙烈文輕輕叫了一聲,“我們在這裏議論,好比瞎子摸象。這樣一件大事,震動中外,這兩天必有京報來,我們看到京報後再說。”

正說話間,荊七捧來一大堆從京師來的函件,彭壽頤急忙從中挑選京報。找到了!京報在首要位置上登載明諭:“諭在廷王大臣等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后懿旨,本日據蔡壽祺奏恭親王辦事循情貪墨,驕盈攬權,多招物議,妄自尊大,諸多狂傲,倚仗爵高權重,目無君上,視朕衝齡,諸多挾制,往往暗使離間,不可細問,若不及早宣示,朕親政之時,何以能用人行政。恭親王著毋庸在軍機處議政,革去一切差事,不準干預公事。特諭!”

曾國藩看完這道特諭,半晌作不得聲,他輕輕揮手,示意趙烈文等人退出。自己獨自坐著,忡忡然仿彿呆了似的。不知過了多久,荊七在他的耳邊說:“大人,天已黑了,要掌燈嗎?”

“什麽?天黑了,我坐了多久了?”曾國藩如同睡夢中醒過來一般。

“有一個時辰了。”荊七輕輕地說。

“好吧,掌了燈後,你告訴廚房,今晚不要送飯,叫他們煮一碗新鮮青菜湯,再打兩個鷄蛋就行了。”待荊七出門後,曾國藩的腦子纔開始轉動過來。

宮闈事秘,詳情莫知,但有一點已很清楚了,恭王的確是因蔡壽祺的彈劾而被罷黜的,且上諭寫得明白,是奉兩宮太后懿旨。所謂兩宮太后,實際上是西太后的代名詞,這點曾國藩早已知道。事情完全如趙烈文等人所分析的,西太后指使蔡壽祺上奏,又親自下令革去恭王的一切差事,措詞如此嚴厲:“目無君上”“諸多挾制”“暗使離間”,竟類似三年前指責肅順的口氣。

天氣尚只是初秋,曾國藩已覺冷得發抖。他叫荊七找出一件棉褂來,穿在身上,還冷不過,于是又要荊七乾脆生一盆炭火。曾國藩深知,在他離開京師,創辦湘軍到現在十餘年間,恭王一直是他在朝廷中最強大的支柱。文宗在日,恭王以皇弟之親貴,力勸文宗信任他,重用他,盡管遇到多方掣肘,滿蒙猜忌,甚至文宗本人亦不甚放心,只因有恭王這座大靠山在,曾國藩始終還是受到器重的,當然,那時還有肅順的大力支撐。文宗歸天後,肅順被處決,但恭王擁戴功勳鉅大,位居議政王,朝廷一切大事,皆出于恭王一手。恭王將曾國藩引爲腹心,給予完全信任,直至節制四省兵力,成爲三藩之亂後軍權最大的第一個漢人。後來,曾國藩漸漸看出西太后葉赫那拉氏是一個權欲極強,心機極多,手段極狠的女人,她不甘于大權旁落,與恭王常有齟齬,太后與恭王之間的不合,使朝中有識之士爲之擔憂,處于軍事最前線的曾國藩則更是忐忑不安。

現在,曾國藩終于明白了,攻剋金陵後所遭遇的一切不愉快之事,如富明阿的暗訪,三御史的參劾以及沸騰人口的物議,很可能都是西太后這條線上生的事。是不是西太后害怕恭王利用湘軍這支軍隊,作爲日後重演辛酉政變的工具?抑或是西太后討厭恭王過于重用漢人,使湘軍坐大,成爲滿人江山的最大隱患?不管怎樣,恭王的被罷黜,在曾國藩看來,是這十餘年間所受到的打擊中最爲致命的一次。

皇上的親叔,在辛酉年起了旋轉乾坤作用,近年來外撫諸夷,內平戰亂的議政王,無論從親,從貴,從功,從哪方面來講,都是當今天下第一臣。就是他,都被這個西太后弄了下去,此人之手腕心腸可想而知!曾國藩想起前朝的呂雉、武則天,莫非大清王朝也要女主臨朝了。牝鷄司晨,國之不祥,恭王已被先行開刀,接下來大概是自己和自己的兄弟了。曾國藩由恐懼慢慢轉到絕望,木然坐在椅子上,仿彿身子正在被人推嚮黑暗的深淵。

第二天一早,他把曾國荃、曾紀澤叫進內室,關起門窻,嚮他們談了自己對時局的分析。叫兒子立即離開江寧回荷葉塘,取消原定全家遷居江寧的打算,並轉告四叔要事事謹慎,勿再招惹是非。也要弟弟對奏請開缺一事作好心理準備。倘若太后溫詞慰留,當此時勢,勿再固請,以保存實力;倘若太后同意開缺,要坦然接受,接旨後立即啟程,在家養病讀書,不涉及湖南官場絲毫。一嚮我行我素、不畏人言天命的曾國荃,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也大爲震驚,不免冒出一股灰溜溜的心緒來。

八 秦淮月夜,曾國藩強作懽顏,

爲開缺回籍的弟弟餞行

一連幾天,曾國藩無心治事、讀書,早早晚晚和趙烈文等人圍棋。下棋的時候,有時會偶爾想起康福來,心裏無端冒出一種虧欠的疚意。京師再無重要消息傳來,案桌堆積的事情又一樁樁壓頭,曾國藩自我嘲弄地作了一副對聯:養活一團春意思,撐起兩根窮骨頭。無可奈何地打起精神來辦事。

上午,汪增甫、錢密之等三聖七賢結伴來到總督衙門,對今年江南鄉試事又提了許多建議:一是爲隆重起見,今年甲子科鄉試請總督大人親自入闈監臨;二是內簾十八房,請于科第出身實缺州縣中考充,如實缺人數不敷,即于安徽江蘇兩省候補之即用大挑揀發各班中挑選;三是咸豐九年借杭州鄉試時,因實到考生少,曾留下四成三十六名,請奏準列入今年中試名額;四是重建被長毛破壞後又遭兵火焚毀的夫子廟。這些建議,除第一點曾國藩表示要按舊章辦事,兩省巡撫輪流監臨,今年由江蘇巡撫李鴻章充任外,其他的都訢然採納。三聖七賢滿意告辭。臨出門時,汪增甫將近日所作《不動心賦》交給曾國藩,說“請中堂賜教”,曾國藩連說兩聲“拜讀拜讀”,將它放在桌上。

下午,他又帶著一班幕僚查看市面恢復情形,見四處都在興建修繕房屋,街道已清理好,商賈也開始營業,城外的人都紛紛進城做生意,心中略感安慰。傍晚時回到書房,想起汪增甫日間所送的《不動心賦》還沒看,便信手拿著讀起來:“使置吾于妙曼蛾眉之側,問吾動好色之心否乎,曰不動。又使置于紅藍大頂之旁,問吾動厚祿之心否乎,曰不動。”曾國藩嘴角邊泛起一絲微笑,正要繼續讀下去,猛然見旁邊有人批了幾行字:“妙曼蛾眉側,紅藍大頂旁,爾心都不動,只想見中堂。”這分明是趙烈文的筆跡。曾國藩生氣了,吩咐親兵火速將趙烈文叫來。四處找不到人,一直到深夜,趙烈文進來了。

“惠甫,這是你批的?”曾國藩揚起《不動心賦》,沉下臉問。

“是卑職一時興起,胡亂寫的。”趙烈文爽快地承認了。

“汪增甫是江南頭號名士,你怎能在他的手跡邊批上這樣不客氣的話?”曾國藩顯然不高興。

“中堂,我看這個頭號名士是個口是心非的假道學,有意刺他一下。”趙烈文似乎不在乎。

“惠甫呀!”曾國藩的臉色稍霽,但神情依然是嚴肅的,“此輩皆虛聲純盜之流,言行不能坦白,我亦知之,還要你來提醒嗎?汪先生幾十年來週旋于官紳之間,靠的就是這種虛名假學。你如此不禮貌地揭穿他,壞了他的名聲,損了他的形象,他不恨死了你?他有不少朋友、弟子,這些人都會成爲你的對頭。說不定日後的殺身之禍,就埋在今日這幾句打油詩裏。”

趙烈文聽了悚然變色,知曾國藩這番教導用心深長,便懇切地說:“是卑職不對,卑職閱世太淺,險些惹了禍,今後再不敢了。”

“明天他一定會做出一副討教的樣子,來接受我對他的稱贊,然後再把我的話拿出去四處吹噓。我早知他的用意,心中雖極不情願,但又不能得罪他,我要靠這班人來爭取江南士子呀!可惜,我明天不能在這頁紙上批字了,只得另寫。”

“都怪卑職見識淺陋。”趙烈文心中慚愧。

“惠甫。”過一會,曾國藩又問,“今下午四處尋你不見,你到哪裏去了?”

“卑職訪一個朋友去了。”趙烈文答,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一陣輕紅。曾國藩盯著他的臉,看出了這一絲小小的變化,微笑道:“我看你不是去訪友,而是去尋懽去了吧!”

“中堂明察。”趙烈文忖度曾國藩已經知道,便紅著臉承認,“卑職今下午跟一個朋友到秦淮河上聽曲子去了。卑職今後再不去了。”說完低下頭等著訓斥,他知道曾國藩素來恨聽曲狎妓的文人。

“秦淮河上又有人在唱曲子了?”

誰知曾國藩非但沒有訓斥,反而面有喜色。趙烈文很奇怪,答話的興致提高了:“早就有了,近半個月來更熱鬧,老金陵人都說,只要再有半年安寧日子,秦淮歌舞就可以與咸豐二年之前相比了。”

“金陵人對此看法如何?”

“那還用問。”趙烈文高興起來,“金陵人都說,這秦淮歌舞是金陵城的象徵,沒有秦淮歌舞,金陵就不算金陵了。我的朋友也這樣對我說。就衝他這句話,我犯了大人的禁忌,在秦淮河上聽了半天曲子。”

“上秦淮河聽曲子不算犯忌。”曾國藩捋著長鬚,若有所思,聲音輕輕地,仿彿自言自語。

“什麽?大人說不犯忌!”趙烈文簡直懷疑耳朵聽錯了。

“惠甫,你大致說說,秦淮河兩岸現在情形如何。”

“是。”趙烈文樂得手舞足蹈,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秦淮歌舞這十多年來,因長毛的禁止而絕跡了。又因這次攻城,戰火猛烈,秦淮河兩岸樓房也焚毀多半。剛進金陵的那半個月,秦淮河依舊是條死河,兩岸黑燈瞎火,沒有一點生氣。慢慢地,過去操此業的人又回來了,在兩岸修樓建房,造船漆槳,據說做的多是吉字營弟兄的生意。”趙烈文偷眼看了看曾國藩,只見他臉上並無反感之色,便又乘著興致繼續說下去,“這一個多月來,秦淮河兩岸與河面上的生意是越做越紅火了。從聚寶門到通濟門一帶,遊客天天增多,房屋也三成恢復兩成,尤其是桃葉渡更是熱鬧,酒樓妓館一座接一座,賣小喫小玩意兒的叫聲喧天。入夜則各色花燈、琉璃燈、紙燈、絹燈又都挑出門外,這一帶的畫舫,少說也有百把隻,都僱了絕色女子、上等琴師,隻隻船上都坐滿了聽曲子的遊客,一個個都聽得如醉如癡,不知今夕何夕。”

秦淮河自通濟門進城,西行五六里後,折轉而南嚮聚寶門方嚮流去,轉彎處有一個渡口。相傳東晉大書法家王獻之常在這裏接愛妾桃葉,以後這個渡口便叫桃葉渡。如果說秦淮河是溫柔富貴之鄉、詩酒繁華之窟的金陵城的代表,那麽桃葉渡便是胭脂花粉秦淮河的代表,怪不得趙烈文說到桃葉渡時,更是眉飛色舞,不覺得自己也迷迷糊糊了。

“你今下午就在桃葉渡?”曾國藩臉上微笑著,心想:看不出來,這趙惠甫還是一個風月場中的人物哩!

“卑職正是在桃葉渡聽了兩個時辰的曲子。卑職十多年沒有聽過這麽美的吳曲了,真個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趙烈文還沒有從桃葉渡畫舫上解脫出來。

“惠甫,我請你辦一件事。”曾國藩停住了捋鬚的右手,一本正經地對趙烈文說。

趙烈文一聽有事,腦子立刻冷靜了:“請問大人要叫卑職辦件什麽事?”

“你就負責秦淮河的修復事,搶在十一月鄉試前,把聚寶門至通濟門一帶的秦淮河,恢復成咸豐二年前的模樣。”

趙烈文又驚又喜,他作夢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美差落到自己的頭上,樂不可支地說:“謝中堂大人青睞,我明天就走馬上任!”略停片刻又說,“離十一月鄉試衹有一個多月了,要把秦淮河完全恢復過來,時間太短了。”

“全部恢復過來,怕也是不行。”曾國藩換了左手捋鬍鬚,思考一下說,“這樣好了,你只把桃葉渡上下一帶恢復過來就行了。古人說六朝金粉,十里秦淮,秦淮河最熱鬧之處也不過十里,我現在只要你建五里就行了。”

“卑職遵命,卑職一定把桃葉渡修建得比十多年前還要好。”趙烈文雄心勃勃,隔一會,他又說,“不過,卑職還要嚮大人借一件東西。”

“什麽東西?”

“借大人一紙告示。”趙烈文說,“請大人出一張修復秦淮河的告示,鼓勵酒肆茶館、勾欄瓦舍,各行各業在秦淮河兩岸興建,三年不納稅,與歷代鼓勵開生荒的措施同。”

“虧你想得出,把修復秦淮河與開生荒相提比論。”曾國藩不無贊賞地說,“好吧,就依了你。”

曾國藩對恢復秦淮舊跡如此感興趣,使趙烈文大爲驚訝,他終于忍不住發問:“大人,這秦淮河素來被人貶爲輕薄子弟的遊玩之所,卑職不明白,大人爲何對此事這般重視?”

“你要問這個麽!”曾國藩微微一笑,“三十年前,我是心嚮往遊冶而不敢遊冶;三十年後,我是心不想遊冶而不禁別人遊冶。三十年前血氣方剛,聲色犬馬,常令我心馳神往,但我求功名,求事業,不能沉湎此間。我痛自苛責,常不惜駡自己爲禽獸,爲糞土,而使自己警惕。經過十多年的靜、敬、謹、恆的立志與修養,終于做到了心如古井,不爲所動。三十年後的今天,我身爲兩江總督,處理事情則不能憑一己之好惡。我要爲金陵百姓恢復一個源遠流長、大家喜愛的遊樂場所,要爲皇上重建一個人文薈萃、河山錦繡的江南名城。芸芸衆生,碌碌黔首,有幾個能立廊廟,能干大事業?他們辛苦賺錢,也要圖個享受快樂。酒樓妓館,畫舫笙歌,能爲他們消憂愁,添愉悅,也就有興辦的價值。我身爲金陵之主,能不爲這千千萬萬的凡夫俗子著想嗎?且遊覽秦淮河,如同讀一部六朝至前明的舊史,幾度興廢,幾多悲喜,亦足令讀書君子觀古鑒今,勵志奮發,居安思危,爲國分憂。夫子廟楹柱上曾有一副聯語,道是:‘都是聖人,且領略六朝煙水;暫留過客,莫辜負九曲風光。’我看這副楹聯就不錯,君子小人都可以一遊秦淮。夫子廟重新脩好後,還得把這副楹聯刻上去纔是。范文正公稱贊滕子京治岳州時是‘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這話說得好!有政通人和,纔有百廢俱興,而百廢俱興了,又體現出政通人和。秦淮河初具規模後,還要修復鷄鳴寺、莫愁湖、臺城、勝棋樓、掃葉樓,乃至城外雨花臺、孝陵衛、燕子磯等等,將六朝舊跡、前明文物一一恢復,使龍盤虎踞的石頭城再放光綵。惠甫,你說對嗎?”

這番話,說得趙烈文從心坎裏折服,並于此對曾國藩的認識更深入一層。他發自內心地嘆道:“大人器宇之廣,見識之高,真常人萬不及一。”

修城墻,造房屋,復滿城,興貢院,再加上重建夫子廟,恢復秦淮河,曾國藩一天到晚忙在善後處理與百廢俱興之中,暫時忘卻了錐心的憂愁和恐懼。這天上午,一道聖旨又將他的憂愁和恐懼喚回,這便是皇太后、皇上批準曾國荃開缺回籍養病。當然,上諭還是客氣的。先肯定他“疊克名城,勳德卓著,攻拔江寧,厥功尤偉”,又說他因辦理軍務心力交瘁,若不準其開缺養病,非體恤功臣之道,最後賞他人參六兩,說朝廷正資倚畀,望加意調治,一俟病體痊癒,即行來京陛見。這些客氣的表面話背後所包含的心思,曾國藩已洞若觀火。“要隱忍挺住!”他不斷地自我告誡。

就在曾國藩收到上諭的同時,浙江巡撫曾國荃也收到了這份開缺聖旨。他雖早有準備,但仍顯得委屈痛苦,匆匆看了一遍後,便急急坐轎來到督署。

“大哥,我明天就離開金陵。”曾國荃說話之間,聲音在微微顫抖。

“該做的事都做了嗎?”曾國藩溫存地看著百戰功高的弟弟,心裏很難受,臉上卻帶著微笑,做出一副怡然的神態。

“請求開缺的折子拜發以後,我就開始作準備了。自恭王被罷以後,我知開缺只是早晚的事,該做的事情都加緊做好了。”恭王被罷去議政王一事,給曾國荃震動極大,第一次真正領略到了君威凜冽,往日的驕狂性情有所收斂。

“我明天就走。”停了片刻,曾國荃又重復一句。

“也不要這樣著急。”盡管“接旨啟行”是他對弟弟說過的話,但真的這樣,他又覺得太淒涼了。作爲執行皇命的兩江總督,他無疑要鼓勵吉字營的統帥招之則來,揮之則去。但作爲曾氏家族的兄長,他有義務要爲給曾家立下光宗耀祖的鉅大功勞的九弟隆重餞行。

“你這兩天跟吉字營的弟兄們話話別,大後天是十五,晚上,我爲你在秦淮河上置酒送行。”

趙烈文接到命令後不惜工本,日夜準備。兩天過後,桃葉渡一帶果真裝點一新。

十五日下午,金陵城內吉字營全體湘勇如同過年似的,營建掛旗,隊隊擺酒,爲他們的統帥太子少保一等伯爵原浙江巡撫曾國荃開缺回籍隆重餞行。吃過飯後,全體官兵換上新衣,一齊來到秦淮河畔。河裏已停泊上百條畫舫,所有什長以上的將官都被邀請上船,船上擺滿了酒肉瓜果。普通勇丁則分散在桃葉渡數十家茶樓酒肆裏。遠遠近近的百姓聞知湘軍有此盛舉,全都擕幼扶老,紛至沓來,把桃葉渡一帶的秦淮河兩岸弄得萬頭攢動,熱鬧非凡。

河中一條特大號塗飾鮮艷的畫舫上,盛會的主角曾國荃坐在這裏,曾國藩帶著吉字營和長江水師的高級將官們羅列四周,一個個與曾國荃慇懃敘談。誇耀他的戰功,贊揚他的軍事才能,歌頌他對部下的仁愛,敘述他們之間鮮血凝成的情誼。總之,盡量把好聽的話都搬出來,讓淒然開缺的曾國荃開心。曾國荃也竭力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同與他浴血奮戰過來的袍澤們談笑話別。

天色漸漸黑下來,河中畫舫點起一色的大紅蠟燭,船頭船尾高懸各種形狀的綵燈,有兔形燈、魚形燈、鹿形燈、龜形燈等等,把一段綿延三五里長的秦淮河映得通亮。桃葉渡上的樓房更是爭妍鬭艷般點起千奇百怪的花燈來。秦淮花燈本是最有名的傳統,這次是中斷十多年後的第一次復興,使人們欣喜萬分。桃葉渡以及附近的店鋪老闆們,都要借此時機一展才能,招俫顧客,再加上趙烈文有心要在曾國藩面前顯露辦事的能力,這兩天大肆鼓動宣傳,竟使得桃葉渡今夜的花燈遠勝咸豐二年元宵節的燈會,其花色之繁、品種之多、燭光之亮、出意之巧,真可以與史載六朝繁華時期媲美。河中岸上的燈火與天空中的一輪明月互相輝映,加上各處樓館傳出的裊裊絲弦聲,竟然造出一個詩意盎然、韻味無窮的太平盛世的月夜來,仿彿時光已倒退到“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年代。

彭壽頤、楊國棟、汪增甫、錢密之等人坐在船尾,邊喝酒邊欣賞邊暢談。

“又到昇平樂世了!”錢密之感嘆。

“這都是托中堂大人、九帥和各位師爺將士們的福哇!”汪增甫望著彭壽頤、楊國棟討好地說,並起身往彭壽頤杯裏斟酒。彭壽頤忙起身說:“不敢不敢!”坐下後,嚮四周環視一眼,無限陶醉地說:“這秦淮夜月真妙不可言。”

“是呀,不然何以說秦淮夜月是金陵第一景哩!”錢密之以一個老金陵的身分加以肯定,又指著渡口矗立的一塊約有丈把高的木牌說,“那上面‘桃葉渡’三字是中堂親筆題寫的,既剛勁謹嚴,又婀娜多姿,這三個字真要和這個渡口一起流傳千古了!”

“正是,正是。”汪增甫接言,“字如其人。中堂大人本來既是號令三軍、威猛森嚴的制軍,又是文綵蘊藉、風流多情的翰林嘛!”

不愧是江南頭號名士,這話說得好,滿座都報以嘆服的笑聲。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在衆人的笑聲中,楊國棟輕輕地哼著。

“楊老爺好記性。”錢密之稱贊道,“前叫陳芹有首詩寫桃葉渡,歷來被人譽爲詠桃葉渡詩之首,不知楊老爺記得不?”

“我于秦淮河的知識就衹有剛纔那幾句,其餘一概不知,請老先生念念,也好長我見識。”

“歷朝歷代的才子們詠桃葉渡的詩何止千百,老朽獨喜陳芹的這首。”錢密之搖頭晃腦地唸了起來,“獻之當年寵桃葉,桃葉渡江自迎接。雲容難比美人衣,花艷爭如美人頰。王令風流舊有聲,千年古渡襲佳名。渡頭春水年年綠,桃葉桃花傷客情。”

“果然作得好!”楊國棟稱贊,“流韻圓轉,婉麗動聽,深得南朝宮體詩之美。”

“這次秦淮舊貌的修復,是惠甫兄的佳搆,平素看不出,他還有這份才情。”彭壽頤笑著說,“我明日要嚮他建議,兩岸還要栽一萬株楊柳。”

“對!秦淮楊柳,是當年金陵又一絕。”汪增甫插話。

“前明舊院也要修復起來。”彭壽頤醉眼迷迷地繼續說,“還要把媚香樓和金陵另七艷的樓院也按當時的樣子脩好。”

“好讓今日的侯方域與李香君相會!”錢密之猛地插一句,引得大家一陣好笑。老頭子自己更是笑得白鬍子亂抖,缺了三顆門牙的嘴巴大開。

“你們看,金陵八艷真的來了!”汪增甫指著遠處驚喜地叫了起來。

這時,趙烈文也正在得意地對曾國藩和曾國荃介紹:“中堂、九帥,卑職將前朝金陵八艷請來了。”

曾國藩等人順著他的手勢看去,果見一隊紅燭燃燒、綵燈高懸的畫舫緩緩地嚮這邊劃過來,並傳來一陣陣柔曼的江南絲竹。頓時,船上的湘軍將領們如上天臺,如登瑤池,都睜大眼睛,豎起耳朵,直欲飽餐吳越嬌娃的秀色,咽下繞梁不絕的仙曲。第一隻船頭高挑一盞南瓜形紅燈,上書“李香君”三字。第二隻船頭掛一盞方糕形黃燈,上書“顧橫波”三字。第三隻是一盞玉兔形白燈,上書“馬婉容”三字。依次是柳如是、董小宛、鄭妥娘、卞玉京、寇白門,果然八艷都到齊了。

“惠甫,你這個點子想絕了!”彭毓橘對著趙烈文豎起拇指稱贊。

“好迷人的婊子們!”不知哪個粗野地迸出一句話,逗得滿船大笑。

“先莫喊叫,且聽聽她們唱的什麽曲子!”有人在提醒大家注意。笑聲靜下來,夜風送來一陣歌聲:

秦淮夜月無新舊,脂香粉膩滿東流,

夜夜春情散不收。江南花發水悠悠,

人到秦淮解盡愁。不管烽煙家萬里,

五更懷裏轉歌喉。歌聲宛轉溫麗,在柔軟的水面上飄曳。歌聲中,李香君、顧橫波、董小宛等人翩翩起舞,河上畫舫、兩岸酒樓以及站在岸邊觀望的人們一齊喝起綵來。過會兒,喝綵聲停,歌聲又起:

下樓臺,遊人盡,小舟停留一家春。

只怕花底難敲深夜門,月落煙濃路不真,

小樓紅處是東鄰。秦淮一里盈盈水,

夜半春風吹美人。

這時其他七艷都歇下來,衹有李香君對月獨舞。舞了一陣,又從艙中走出一位俊俏後生來,抱著李香君,做出種種依依情深的樣子。千萬雙眼睛都轉嚮這隻畫舫上來,仿彿在觀看月裏嫦娥與吳剛的相戀。

“惠甫,你今夜排的是孔聘之的《桃花扇》。”曾國藩對趙烈文說。

“不是全劇,選了幾段。”趙烈文不無自得地迴答,“秦淮月夜,桃葉渡頭,畫舫之上,演奏一曲《桃花扇》,不是最相宜了嗎?”

“好是好。”曾國藩強打精神說,“只是哀怨了些。”

其實,趙烈文不知道,曾國藩此時並沒有興趣欣賞月夜歌舞,眼前這借男女情愛來懷念南明政權的《桃花扇》,反而使他心中更加傷感。的確,絲竹聲變調了,一個老漢在哀哀唱道:

烽煙滿郡州,南北從軍走,嘆朝秦暮楚,三載依劉。

歸來誰念王孫瘦,重訪秦淮簾下鈎。

徘徊久,問桃李昔遊,這江山,今年不似舊溫柔。

“各位,惠甫給大家排的《桃花扇》折子的確精綵。不過,我們今夜是送沅甫回鄉。還是要歸到正題上來。”曾國藩越聽越傷感。他不希望《桃花扇》再演下去,轉臉問趙烈文,“我要的歌女來了嗎?”

“來了,在小船上等候。”趙烈文略覺掃興。

“叫她上來。”

趙烈文走到畫舫舷邊,對著停泊在旁邊的一條小烏篷船招招手。烏篷船開過來了,一個十七八歲面容姣好的姑娘上來,後面還跟了兩個男琴師。趙烈文傳命那隊金陵八艷劃到下游去,讓其他人去欣賞。

“九弟。”曾國藩親切深情地對曾國荃說,“你自從咸豐六年募勇組建吉字營,九年來攻剋安福、吉安、景德鎮、安慶、繁昌、南陵、巢縣、含山、和州、蕪湖,最後攻下長毛老巢金陵,爲國家建立不朽功勞,九弟勳業將永勒金石,垂之萬世,千秋萬代都是我三湘子弟傚法的榜樣。今因積勞成疾,皇太后、皇上恩賞人參,賜回籍養疴,願吾弟安心息養,爲國珍重,早日康復,不負聖望,再擔重任。”說到這裏,曾國藩的喉嗓有點哽咽,滿船爲之一靜。

楊岳斌見狀,忙舉杯道:“祝九帥早日康復!”

大家都站起來,一齊舉杯喊:“祝九帥早日康復!”

曾國荃兩眼濕潤地起身舉杯:“謝謝各位!”

“九弟,過幾天是你的四十一歲生日,大哥我無金銀可送,無田宅可贈,只寫了幾首小歌子,現叫歌女唱來,算作送給你的壽禮!”

歌女清清喉嗓,琴師撥弄絲弦,委委婉婉地彈唱起來:

九載艱難下百城,漫天箕口復縱橫。

今朝一酌黃花酒,始與阿連慶更生。

歌女嗓音清亮動聽,酒席上的送行者和被送行者頻頻頷首。

陸雲入洛正華年,訪道尋師志頗堅。

慚愧庭階春意薄,無風送汝上青天。

歌聲把曾國藩和曾國荃帶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歲月,那時兄弟同寓京城,如陸機陸雲一樣,無奈爲兄的力量有限,使得作弟弟的不能如意入仕。

幾年橐筆逐辛酸,科第尼人寸寸難。

一刻須臾龍變化,誰能終古老泥蟠。

歌聲變得激越高亢,唱出曾國荃組建吉字營的抱負。

廬陵城下總雄師,主將赤心萬馬知。

佳節中秋平劇寇,書生初試大功時。

楚尾吳頭暗戰塵,江干無土著生民。

多君龕定同安郡,上感三光下百神。

前首稱贊克吉安,後首頌揚下安慶。曾國荃倍感安慰,蕭孚泗、彭毓橘、劉連捷、朱洪章等人心中也高興。

濡須已過歷陽來,無數金湯一剪開。

提挈湖湘良子弟,隨風直薄雨花臺。

平吳捷奏入甘泉,正賦周宣六月篇。

生得名王歸夜半,秦淮月畔有非煙。

曾國荃的眼前又浮現出攻打金陵的日日夜夜,千辛萬苦打下金陵,卻不料未及一百天,便被開缺回籍,驀然間心中湧出一股苦水。

河山策命冠時髦,魯衛同封異數叨。

刮骨箭瘢天鑒否?可憐叔子獨賢勞。

曾國荃想起大哥一到金陵的當天夜晚,便叫他撩起衣服,輕輕摩挲他的背臂,含著眼淚,不厭其煩地詢問每一處傷口。此情此景,隨著歌聲的騰起又上心頭。個中甘苦,大哥知,太后、皇上卻並不一定知,而那些無事生非的烏鴉們不但不知,還要詆毀咒駡,最後連太后、皇上也生了疑心,真正是“讒人高張,賢士無名”。曾國荃想著想著,滿腹充滿了委屈、痛苦。忽然,他放聲大哭起來,越哭越兇,越哭越慘,弄得曾國藩和滿船人手足失措,歌女和琴師嚇得趕快停住。

“沅甫,你的辛勞,皇太后、皇上都知道,天地神靈也都知道,不要哭,不要哭了。”曾國藩說著說著,自己的眼睛也變得糢糊起來。

四周畫舫上的人全部停止作樂,無聲地望著他們的統帥,各人心中都捲起複雜的思潮,由曾國荃的開缺想到了自己,由湘軍的今日處境想到以後的艱難,人人心頭上都罩上如同今夜月色似的輕紗,預感到前途的渺茫、迷惘、變化不測、捉摸不定……

過了很久,曾國荃停止了哭泣,曾國藩和畫舫上所有人纔放下心來。這時明月早已西墜,東方隱隱現出魚肚白來,兩岸觀賞者們都已回家睡覺去了,一條裝滿貨物的大船駛過來。曾國荃起身嚮衆人拱手說:“國荃就要回老家去了,望各位善自珍重,異日再得相見。”說完後,又拉著曾國藩的手說,“眼下陰晴未測,大哥你要多加注意。”

衆皆憮然。曾國藩緊緊地抱著弟弟的肩,良久,纔淒愴地說:“大哥我早已置禍福毀譽于度外,坦然做去,見可而留,知難而退,但不得罪東家,好來好去就行了。”

兄弟二人互相緊緊地抱著,好半天,國荃先鬆手:“大哥,我走了!”

“等等。”曾國藩轉身喊道,“荊七,把送給九爺的東西拿來。”

荊七捧著一卷紅紙走來。

“九弟,你的大夫第建好後,將大哥替你寫的這副楹聯貼上去。”

曾國荃將紅紙展開,上面寫著:“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讀書。”他明白大哥的用意,重重地點點頭,轉身嚮貨船走去……

船開出很遠了,曾國藩仍憑窻遠眺,他似乎忘記了滿畫舫上的湘軍將領們,也忘記了自己身在秦淮河上。

“滌丈!”彭玉麟走到曾國藩身邊,輕輕地叫了一聲,“過幾天,我也要請假迴衡陽了。”

“爲何事?”曾國藩轉過臉來,看見彭玉麟臉色陰沉,不像是爲了衣錦還鄉,而是另有別故。

“國秀已病入膏盲了。”彭玉麟難過地說。

“什麽病?”曾國藩這時纔想起,近幾天來彭玉麟一直心事重重,今天的餞行宴會上,他也一言未發,總以爲是因沅甫開缺的緣故,卻原來如此!

“醫師至今未診斷出病因,有半年了,整日茶飯不思,日漸消瘦。”彭玉麟說著說著,眼圈都要紅了。

“雪琴,這都怪我平素關心不夠,依仗你爲左右手,不讓你回家休假,國秀這病是長期思念你的緣故。現在金陵已復,大功告成,你將軍務安排一下,迴去住三個月吧!要不要國棟和你一起去?”

“國棟跟我一道去衡陽看望妹子那更好。”曾國藩的真誠關懷使彭玉麟感動,猶豫片刻,他說,“不過,玉麟此番迴去,就不再離開渣江了。”

“爲什麽?”曾國藩大爲吃驚,九弟回籍,已使他不勝悲涼,彭玉麟又說出這樣的話,更增一分愴惻。

“滌丈,玉麟出身貧寒,兼秉性耿介,當此亂世,本不宜出外做事。咸豐三年,一則激于義憤,二來感滌丈知遇,遂離家別母,隨馬後驅馳,幸托皇上洪福、滌丈大才,成此功勞。玉麟離開渣江時,曾對著小姑的墳頭起過誓:功成之後,布衣回鄉,長伴孤魂,永不分離。”彭玉麟說到此。已語聲嘶啞,曾國藩也被這個奇男子的至情深義所感動。

“何況今日國秀又如此!看來她在世之日也不多了,我也不忍心再讓她一人帶著弱子在家受罪。滌丈,你老說得好: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讀書。十餘年戰事,湘軍從將領到勇丁,死去的人總在三五萬,留下我們這批人能親眼看到攻下金陵,已是大幸了。玉麟天資魯鈍,于世事所知甚少,這些年來跟著滌丈轉戰東西,廣結各色人等,眼界大開,此時再來追憶前哲遺訓,似乎領悟更深。玉麟此生別無奢求,只願回到渣江,粗茶淡飯,讀書課子,對照先哲所言,細嚼十餘年舊事,倘能于人生有一番深悟頓徹,則勝過蟒袍玉帶多矣!”

彭玉麟這一番發自肺腑的話像一道流泉、一陣雨絲無聲地注入、細細地滋潤著曾國藩的心田。他很覺慚愧。自己天天講黃老之術,卻比從不談黃老二字的彭玉麟相差十萬八千里。他望著靜靜流淌的秦淮河水,由衷地說:“雪琴,你的這番志嚮,正是先賢遺風。我也時時想學著做,但可能做不到。金陵雖下,長毛還有二十餘萬,皖北河南一帶捻軍聲勢浩大,他們很有可能合爲一股,戰事即將由江南轉嚮江北。君父尚在憂危之中,臣子豈能解甲歸田,消受清福?雪琴,迴去好好休養一段時期,照顧國秀。一旦國秀病情好轉,還請大駕早返金陵。”

彭玉麟笑了笑說:“數年來玉麟雖疊授要職,然在軍中,不敢以實缺人員自居,歷任應領養廉俸銀從未具領絲毫,誠以恩雖實授,官猶虛寄。目前軍中需銀孔亟,玉麟所存糧臺二萬兩養廉銀,請滌丈充作公用。曾國藩緊緊握住彭玉麟的手,激動地說:“賢弟這番心意,誠可欽服鬼神,但軍中豈缺這二萬兩銀子!你不領,我也會給你保存的。我只希望賢弟早點回來。”

彭玉麟不再作聲了。天色已明,畫舫正要返掉,卻不料岸上一騎飛來。頃刻之間,新封一等男爵蕭孚泗已哭倒在地。原來,湘鄉送來了訃告,他的老父二十天前去世了。蕭孚泗的悲痛哭聲,使畫舫上的湘軍將領們想起了遠在家鄉的老父老母,不免心中淒然,曾國藩的心頭也如同壓上了一團沉重的陰霾。祥雲暴卒,霆軍嘩變,恭王被黜,九弟開缺,雪琴辭歸,孚泗喪父,上諭嚴責,謗讟四起,他萬萬沒有料到,盼望了十多年,歷盡千辛萬苦所得來的大勝之後,竟是如此的淒涼冷落,使人傷心失意……

畫舫無聲地嚮桃葉渡劃去,秦淮河水逐漸由黑變藍,由藍變青,終于泛起千萬曡閃閃發亮的光波。它從昨夜神秘的睡夢中蘇醒過來了,宛如由仙境重返人世,脫掉迷亂心性的五綵輕紗,恢復其溫和可親的本來面目。頭頂上,旭日高高地懸掛在金陵城的上空,將它的無窮光芒、無限生機送給宇宙。曾國藩走出艙房來到船頭,立時被正在興建中的江南貢院的宏大氣魄所吸引:數以千計的人在那裏忙忙碌碌,壯闊非凡的貢院已初具規模了。望著朝陽下的復興場面,曾國藩的心情陡然開朗起來。他不禁自我責備道,爲什麽總要從險惡方面去想呢?眼下自己明擺著是大清朝的第一號功臣,謗讟再多,能抹掉攻剋金陵的鐵的事實嗎?太后再有疑心,不是已上奏湘軍要大規模裁撤嗎?歷史上這樣斷然自剪羽翼的功臣有幾個?長毛撲滅了,兩江乃至整個東南半壁河山亟待重建,江南貢院可以在自己的手中得到恢復,金陵城、兩江三省也同樣可以在自己的手中得到恢復。如果說戰場廝殺、奪隘攻城要靠九弟、雪琴等人的話,那麽安邦定國、經世濟民則是自己的長處,無須假手他人。而這,又正是大亂平定後的第一要務!廣闊富庶的兩江大地,爲自己才具的充分施展提供了良好的基礎。“大廈正欲梁棟拄,灰心何事賦歸田?”手無寸權的翰林院學士時代都能有如此胸襟,大功初建、權綰三省的協揆總督反而退縮了嗎?

想到這裏,曾國藩豪情頓生。當畫舫輕輕靠近桃葉渡岸邊時,他安慰蕭孚泗幾句後,又對著滿船湘軍將領高聲笑道:“諸位辛苦了,上岸好好休息吧。明年燈節,我再請各位來一次秦淮夜遊!”

(《野焚》卷終)

曾國藩·第三部 黑雨

第一章 裁撤湘軍 養心殿後閣裏的叔嫂密謀

跟往常一樣,三十歲的慈禧太后寅初時分就醒過來了。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這是她一天中最難度過的時刻。她通常是閉著眼睛,安臥在重幃曡幛遮掩的龍床上,在細軟柔和的繡龍描鳳的墊被和蓋被之中,無邊無際、無拘無束地胡思亂想。想得最多的,是她與咸豐帝恩恩愛愛的甜蜜歲月。

憑著絕代的美艷和絕頂的機敏,在小皇帝誕生前後的幾年裏,年輕的風流天子將對后宮的三千寵愛集于她一身。那個時候,她是普天之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惜好景不長。後來咸豐帝把愛轉了嚮,被四個有名的漢人美女:杏花春、武林春、壯丹春、海棠春纏得緊緊的。她遭到了冷落。但是,她有一個包括皇后在內,所有受到皇帝寵愛的女人所沒有具備的優勢,那就是,皇上唯一的兒子乃她所生。在咸豐帝身患重病,又不再專寵她一人的時候,她甚至暗暗地希望皇帝早日死去。不然的話,不知哪一天,哪個妃子的肚子裏又拱出一個皇子來,皇上一時被她迷惑,把江山從自己兒子的手中輕易地拿走,送給了他人。因而,當三年前,咸豐帝駕崩的時候,她表面上也悲痛欲絕,心裏卻暗暗得意:從此以後,這江山便是屬于自己兒子的了,再不要擔心別人來爭奪。

但是,兒子繼承的卻是一片動蕩的破碎的江山。皇宮內雖無人來爭奪,但江南的長毛造反已達十年之久。在江寧,分明有一個太平天國,要與大清王朝分庭抗禮;有一個天王,要與自己的兒子平起平坐。她決不能容忍這種狀況的存在。盡管她從小便從父親那兒接受了漢人不可相信的家教,但時至今日,她不得不聽從恭王奕的勸告,重用曾國藩和他的湘軍。她要利用漢人來打漢人,要利用漢人來收復、鞏固兒子的江山。提心吊膽的日子終于過去了。三個多月前,當六百里紅旗捷報從江寧送到紫禁城的時候,她興奮得熱淚直流,聲音哽咽,緊緊抱著九歲的小皇帝,連連呼喚著愛子的乳名……

兒子的江山保住了,她的聖母皇太后的地位也保住了。雖然如此,作爲一個年輕的女人,沒有丈夫的歲月畢竟是孤苦的,尤其是在這個一日將至的清晨,人間所有的夫妻都在鴛鴦被中擁抱的時候,她卻一人孤零零地躺著。她最怕這時醒過來,但偏偏每天這時她又都要醒過來。回憶以往的甜蜜日子,能夠暫時給她以溫馨,但很快,寡婦的煩惱鬱悶便會佔著上風。她想起這一輩子就要永遠這樣孤孤單單地生活下去的時候,龍鳳繡被所象徵的至高無上的地位權力,便再也不能填補她內心深處的寂寞空虛。每當這時,她甚至後悔當初不該費盡心思去招惹皇上的注意,去討得他的懽心。

咸豐元年冬天,初登皇位的咸豐帝嚮全國下達選秀女的詔命:凡四品以上滿蒙文武官員家中十五歲至十八歲之間的女孩子,全部入京候選。慈禧太后那拉氏那年十七歲,父親惠征官居安徽皖南道員,正四品銜,各方面都在條件之內,家裏只得打點行裝,準備送她進京。正在這時,惠征得急病死了。那拉氏上無兄長,下無弟弟,僅僅有一個十三歲的妹妹,寡婦孤女哭得死去活來。當時官場的風氣是,太太死了,吊喪的壓斷街;老爺死了,無人理睬。惠征居官還算清廉,家中並無多少積蓄,徽州城又無親戚好友,一切都要靠太太出面,四處花錢張羅。待到把靈柩搬到回京的船上時,身上的銀子已所剩無幾了。

這天傍晚,靈舟停在江蘇清江浦。正當暮冬,寒風怒號,江面冷清至極。舟中那拉氏母女三人眼看家道如此不幸,瞻視前途,更加艱難,遂一齊撫棺痛哭。淒慘的哭聲在寒夜江面上傳播開去,遠遠近近的人聽了無不憫惻。突然,一個穿著整齊的男子站在岸上,對著靈舟高喊:“這是運靈柩去京師的船嗎?”

“是的。”船老大忙答話。

那人踏過跳板,對著身穿重孝的惠征太太鞠了一躬,說:“我家老爺是你家過世老爺的故人,今夜因有要客在府上,不能親來吊唁,特爲打發我送賻銀三百兩,以表故人之情,並請太太節哀。”

從徽州到清江浦,沿途一千多里無任何人過問,不料在此遇到這樣一個古道熱腸的好人,惠征太太感激得不知如何答謝纔是,忙拖過兩個女兒,說:“跪下,給這位大爺磕頭!”

那拉氏姊妹正要下跪,那人趕緊先彎腰,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我這就回去復命,請太太給我一張收據。”

惠征太太這時纔想起,還不知丈夫生前的這個仗義之友是個什麽人哩,遂問:“請問貴府老爺尊姓大名,官居何職?”

那人答:“我家老爺姓吳名棠字仲宣,現官居兩淮鹽運使司山陽分司運判。”

惠征太太心裏納悶:從沒有聽見丈夫說起過這個人。她一邊道謝,一邊提筆寫字:“謹收吳老爺賻銀三百兩。大恩大德,容日後報答。惠征遺孀叩謝。”

那人收下字據回府復命。吳棠一見字據,大怒道:“混帳東西,這賻銀是送到殷老爺家裏的,怎麽冒出一個惠征來了!這惠征是誰?”

聽差慌了:“老爺不是說送到運靈柩去京師的那只船嗎?我聽到哭聲,又問是不是到京師去,說是的,我就送去了,她們也收了。”

吳棠冷笑道;“好個糊塗的東西,天下哪有不愛銀子的人!你送他三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她還會不收嗎?你問過她的姓沒有?”

聽差辯道:“小人想,世上哪有這等湊巧的事,都死了人,都運到京師,又都在這時停在清江浦。所以小人想,這不要問的,必定是殷家無疑。”

吳棠發火了,拍著桌子嚷道:“你這個沒用的家夥,還敢這樣狡辯?你趕快到江邊去,把三百兩銀子追回來,再送到殷家的船上去!”

“去就是了!”聽差答應著,心裏仍不大服氣。

“慢點!”側門邊走出一個師爺來,嚮聽差招了招手,然後對吳棠說,“老爺,我剛從江邊來,知道些情況。”

“你說吧。”

“收到銀子的這一家是滿人,主人原是安徽的一個道員。這次進京,一是運靈柩回籍安葬,一是送女兒進宮選秀女。老爺,”師爺湊到吳棠的耳邊,小聲說,“這進宮的秀女,日後的前途誰能料定得了?倘若被皇上看中,那就是貴妃娘娘了。到那時,只怕老爺想巴結都巴結不上哩!三百兩銀子,對老爺來說算不上一回事,但對這時的寡婦孤女來說,則是一個天大的人情。既然銀子已經送了,老爺不如干脆做個全人情,以惠征故人的身分親到船上去看望一下,爲今後預留一個地步。”

吳棠想想也有道理。三百兩銀子,對一個鹽運判來說,本也算不了什麽。于是,他帶著師爺連夜來到江邊,登上靈舟,好言勸慰惠征太太,又鼓勵那拉氏姐妹好自爲之,今後前途無量。臨走時,留下一個名刺。惠征太太一家千恩萬謝。

那拉氏把這張名刺珍藏在妝奩裏。父親死後的淒冷,給她以強烈的刺激,使她深刻地意識到權勢的重要。對著冷冰冰的運河水,她咬緊牙關,心裏暗暗發誓:此次進京候選,一定要爭取選上;進宮後,一定要想方設法引起皇上的注意;倘若今後發跡了,也一定要好好報答這位吳老爺。

她終于被選上了,安排在圓明園。后宮佳麗如雲,淹沒了她的美貌和才華。一年過去了,她依舊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秀女。但是,極有心計的她,也就在這一年時間裏,把皇上的脾性愛好都打聽到了。她知道,二十歲的皇帝,好熱鬧喜遊玩,尤其愛看戲聽曲子,還能夠自度新曲,是一個有文采有情致的天子。她從小跟著父親在江南長大,學到了不少優美的江南曲調,這時便常常一個人偷偷地溫習著。天生的好嗓子,又加上勤奮練習,一年過後,她的江南小曲已唱得非常好了。

這一天,咸豐帝來到圓明園遊玩。將至桐蔭深處時,忽然傳來歌聲,太監欲前去斥責,咸豐帝制止了。原來,咸豐帝生長在北京的深宮之中,平日裏聽的只是京劇、昆曲和北方的粗豪歌曲,從來沒有聽到過江南的小調。這江南小調,最是婉轉曲折,綿軟多情,又從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口中唱出,更加動聽。文采風流的青年天子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他站在湖邊,怔怔地聽了好長一會兒。

“把唱歌的人帶到煙波致爽殿來!”咸豐帝下令。

唱歌的人被帶上來了,正是惠征的長女。咸豐帝盤坐在煙波致爽殿內西偏殿的炕上,望著圓明園裏這個地位低下的宮女,驚訝得半天做不得聲,心裏想:宮中有這樣美麗的女人,我竟然不知,真是辜負了自己,也委屈了她。

“剛纔的歌是你唱的?”看了很久之後,咸豐帝好不容易纔吐出一句話來。

“回萬歲爺的話,是奴婢唱的。”回答的聲音清清脆脆,如同銀鈴一般。

“你再唱一曲給朕聽聽。”

優美的子夜吳歌在空曠的煙波致爽殿內響起:

春氣滿林香,春遊不可忘。落花吹欲盡,垂柳折還長。

桑女淮南曲,金鞍塞北裝。行行小垂手,日暮渭川陽。

“好,唱得好!”咸豐帝以手輕輕地擊著炕上的小几,凝視著容光煥發的宮女,他發現宮女手裏拿著一支蘭花。

“你喜懽它?”咸豐帝指著蘭花問。

“回萬歲爺的話,奴婢最喜懽蘭草蘭花。”

咸豐帝笑道:“我也不知你叫什麽名字,我就叫你蘭兒吧!”

“謝萬歲爺賜名!”

“你過來,讓我看看你的手。”

蘭兒走過去,伸出一雙十指纖纖、潤如凝脂般的手來。咸豐帝摸著這雙玉手,不覺春心蕩漾起來,對一旁侍候的太監說:“你們都出去!”

蘭兒一聽,羞得滿臉通紅,待太監剛出門,她已躺倒在皇帝的懷裏了……

慈禧不忘舊恩。垂簾聽政之始,便將吳棠擢陞爲兩淮鹽運使,一年後又陞爲漕運總督,最近兩廣總督出缺,她又尋思著把吳棠調陞這個職位。

“有仇能報,有恩能酬,這畢竟是人生的幸事。”想到這裏,她略覺一絲寬慰。

窻紙已發白,天亮了。慈禧是一個會保養的人。她每天堅持早晚兩次散步,名曰遛圈子。早晨一次在起床之後,略爲梳洗一下就出門;傍晚一次在太陽落山之前。

“小安子,咱們出去遛遛!”待心愛的太監安得海給她洗了臉,漱了口,攏了攏頭髮後,她起身,招呼安得海陪她出門在養心殿內散步。

養心殿位于紫禁城後半部分,在西一長街的西側,它的前面是軍機處,後面是西六宮。這座宮殿建于明朝,清雍正年間又重新修繕過一次。明朝各代帝王以及清朝順治、康熙兩代皇帝的寢宮是乾清宮,到雍正皇帝時,因其父康熙帝新死,他不願再住到父親住了六十多年的乾清宮去,遂住在養心殿守父喪。孝期滿後,沒有再搬動,養心殿就成爲他的寢宮和處理政務的地方了。從那以後,各代皇帝都沿襲未改。慈禧原住在西六宮裏的儲秀宮,皇后慈安原住在東六宮裏的鐘粹宮。同治皇帝搬進養心殿後,爲便于隨時照料,與他共同治理國家的兩宮太后也搬到養心殿來居住。

養心殿爲工字形建築,前殿後殿相連,四周廊廡環抱,結搆緊湊。前殿爲處理政事之所,後殿爲寢居之地。當時,小皇帝住在後殿正間,慈安住後殿東閣,慈禧住後殿西閣。因爲此,妃子們以及太監、宮女都稱慈安爲東邊的太后,簡稱東太后,稱慈禧爲西邊的太后,簡稱西太后。慈禧在安得海的陪同下,繞著碧瓦紅墻、蒼松古柏遛了兩個圈子,淩晨醒過來後的那段苦澀心情已排遣得差不多了。吃過早飯後,她重新坐到梳妝臺前,開始了一天的正式妝扮。

和世間所有的女人一樣,梳妝打扮,是慈禧最感興趣的事。她有出衆的美麗,也有出衆的妝扮技巧。她的美容材料中用得最多的是花。她的枕頭裏是空的,一年四季裝滿曬乾的花朵。她認爲這些曬乾的花朵中的花蕊之氣,可以使她永葆花容月貌。她要太監以新鮮紅玫瑰做胭脂,以嬌嫩的白牡丹做撲粉。她常常派梳頭太監到北京城街頭巷尾去仔細觀察婦女們的髮型,選好的梳給她看。她中意的,就作爲一種髮型定下來。每隔三天五天,她就換一種髮型。每天早上,她讓梳頭太監梳好頭後,再叫一個手腳極輕細的小太監,拿著一根兩寸來長的玉棒,像擀面杖擀面一樣,在她的臉上來來回回地滾動五十下。然後再敷上撲粉,擦上胭脂,戴上鑲著三百零二顆珍珠的金鳳朝冠,穿上明黃色的雲水龍袍,罩上用三千五百粒珍珠編綴而成的披肩,踏著四寸多高的花盆底繡鞋。每當她這樣妝扮停當,一搖一擺,裊裊婷婷地走出後殿西閣門坎時,養心殿裏所有的宮女、太監,都會嚮她投來發自內心的贊嘆的目光。就在這一片目光中,她獲得了極大的滿足,寡婦的怨尤被驅散得一乾二淨,她以滿腔的熱情開始了一天的軍國大事的處理。

今天的梳妝,她比往日用的心思更多,花的時間更長,對侍候的太監要求更嚴,因爲今上午她要和慈安太后一起,與兩位皇親商量一件極爲秘密的大事。這兩個人,一個是咸豐帝的親弟七爺醇郡王奕譞,一個是咸豐帝的表兄蒙古親王僧格林沁。昨天兩宮太后計議這件事時,不知出于何種心理,慈禧忽然建議:七爺、僧王都是自家親人,明日召見時乾脆去掉黃幔帳,這樣更顯得是家人聚會,氣氛親切些,談得也會深入些。

原來,自從挫敗了以肅順爲首的輔政八大臣之後,兩宮太后每天便和小皇帝一起召見臣下,處理國事。召見時,小皇帝坐在正中,兩宮太后坐兩側。爲嚴男女之防,前面掛一塊薄薄的黃幔帳。這樣,太后可以看得清奏事的臣工,而臣工卻看不見太后。這就是近代史上有名的垂簾聽政。慈安太后鈕祜祿氏比慈禧還要小兩歲,是個性格平和,對國事不感興趣也缺乏這方面才干的女人。她思量著僧格林沁名義上是大行皇帝的表兄,實際上並沒有血緣關係,且長年帶兵在外,彼此並不親密,到底比不上六爺、七爺這些親骨肉,轉念一想,示僧格林沁以親切也有道理,猶豫一下,又同意了。因爲有這個緣故,慈禧今天的梳妝更顯得不同一般。

待四五個太監忙忙碌碌地侍候了個把時辰後,慈禧起身來,自己對著西洋進口的大玻璃鏡,前後左右地轉了幾圈,覺得滿意了,這纔對安得海說:“小安子,你去東閣那邊去看看,進行得怎麽樣了,再去前殿看他們都來了沒有。”

“喳!”安得海轉身出門。一會兒功夫,回來稟報:“母后皇太后早已穿戴完畢,正在等這邊的消息。七爺和僧王也在軍機處朝房等候叫起。”

“行,咱們走吧!”慈禧邊說邊出了門。

平素垂簾聽政之外都在前殿的東煖閣,今天特爲安排在西煖閣。這裏是前代皇帝批閱奏章的地方,從雍正朝設立軍機處之後,便成爲皇帝與軍機大臣密談的房子。乾隆皇帝在西頭隔出一個極小的房間,將宮中珍藏的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王獻之《中秋帖》、王珣《伯遠帖》三件稀世墨寶懸掛在這間小房子裏,並命名爲三希堂。批閱奏章勞纍的時候,他便走進三希堂,以欣賞三王的墨跡作爲休息。他的子孫嘉慶、道光、咸豐都沒有這個雅興,很少光臨。不過,三希堂仍一直完好地保存著。

慈禧踏進西煖閣時,慈安已端坐在那裏了。慈禧嚮慈安行過禮後,就挨在她的身邊坐下。因爲今天屬于非正式的會見,故未叫值班大臣傳令,而是叫安得海到軍機處朝房去傳奕譞和僧格林沁。

奕譞的福晉是慈禧的親妹妹。當年,慈禧依靠奕的力量擊敗了肅順一班輔政大臣,後來發現奕慓本事大,不易控制,就尋機削掉了奕“議政王”的封號,轉而信任這個身兼小叔子、妹夫雙重身分的奕譞。奕譞的爲人行事與契大不相同。他謹守祖宗家法,心胸封閉狹窄,對內只信任滿人蒙人,對漢人一貫不親近;對外則夜郎自大,盲目輕視排斥洋人。

蒙古親王僧格林沁慓悍勇猛,他率領的軍隊嚮來號稱能征慣戰,八旗兵、綠營他都看不上眼,更何況那些臨時招募的練勇。可偏偏就是這些他眼中的烏合之衆,這些年來在江南戰果纍纍,最終攻下了江寧,奪得了對太平軍作戰的全勝。相反地,他的蒙古鐵騎在與捻軍的角逐中常常打敗仗,相形之下,昔日的聲威銳減。這個一代天驕的後裔,對曾氏兄弟和湘軍窩著一肚皮無名怒火。

湘軍進江寧後,打劫財富,屠城縱火,又放走幼天王,朝野謗讟四起,物議沸騰,僧格林沁聽了十分得意,趕緊打發富明阿以視察滿城爲由,去江寧實地了解。誰料曾國荃一嚇一賄征服了富明阿,江寧將軍回去後嚮僧格林沁作了假匯報。僧格林沁不相信,又派了幾個有心眼的幕僚偷偷到了江寧城。他們秘密地查訪了十天,掌握了湘軍高級將領竊取金銀財寶的鐵證。僧格林沁據此嚮太后、皇上密奏一本,要求宣示湘軍洗劫江寧的罪行,注銷曾國藩的爵位,將曾國荃、蕭孚泗、朱洪章等人押至刑部嚴訊,並立即全部解散湘軍。這個爲泄私憤而企圖將湘軍一網打盡的密奏,就連慈禧也覺得太過分了。

就在江寧打下後的幾天裏,慈禧收到了十來封奏折。這些奏折用不同的語言表達一個共同的主題:莫忘載舟之水亦能覆舟的古訓,湘軍兇惡貪婪,曾國荃桀驁不馴,謹防意外。令慈禧驚訝的是,這些折子竟然大部分出自漢大臣之手。不久,曾國荃自請開缺回籍養病,曾國藩稟報即將大規模裁撤湘軍。慈禧的心總算輕鬆了一些,她順水推舟地批準了曾國荃開缺回籍的請求,耐著性子等待曾國藩裁軍的具體行動。她希望湘軍這個隱患能消失在曾氏兄弟的自抑過程中,那樣一則不會因朝廷的制裁而激發事情的惡化,二則也不會給後世留下容不得功臣的詬病。不料,關于裁軍一事,曾國藩就那份奏報外再沒有下文了。駐守鎮江城的督辦鎮江軍務廣西提督馮子材,密奏江寧城內根本沒有裁軍的舉動,索餉鬧事的現象到處皆是,前不久鮑超的霆軍公開嘩變,而曾國藩並沒有給嘩變的官勇以處罰,甚至想遮掩過去。

接到馮子材的密奏之後,慈禧意識到對湘軍再也不能掉以輕心,趁著僧格林沁回京休假的時候,她把這位大清朝的干城召來,並與七爺一起進宮密商。

僧格林沁和奕譞一前一後地進了西煖閣。僧格林沁見兩位皇太后端坐在炕上,前面並沒有黃幔帳,不覺大吃一驚,忙跪下磕頭,不敢仰視。奕譞也跟著跪下。

“都請起來,今天是咱們自己家人聚會,不要這多禮節。”慈禧對著兩個跪倒在她腳下的鬚眉男子嫣然一笑,說,“你們看,咱們姊妹也沒有設簾子,都是自家手足,要這個簾子做什麽!”

僧格林沁、奕譞周身滾過一陣煖流,坐到兩宮皇太后的對面。慈安藹然吩咐:“給僧王和七爺敬茶。”

兩個宮女用鎏金銅盤端上兩杯茶來。擺在僧格林沁面前的是一個血紅瑪瑙杯,擺在奕譞面前的是一個松花翡翠杯,泡的都是福建巡撫徐宗干進貢的閩南烏龍茶。只見慈禧一揮手,所有太監、宮女都悄然無聲地退出西煖閣。

“姊姊,你先說吧。”盡管慈安的年紀小于慈禧,但名分卻在慈禧之上,慈禧不得不叫她姊姊,自稱妹妹。和每次召見臣工一樣,慈禧在說話之先,都要說上這樣一句話。也和每次一樣,慈安照例回答這樣一句話:“我們姊妹之間還講什麽客氣,你就先說吧。”

“姊姊既然要我先說,我就先說幾句。”慈禧說過這句套話後,以輕柔動聽的女人聲調開始了她的正題,“弘德殿的師傅要皇帝背《書經》,皇帝就不來了。今兒個我們姊妹請僧王和七爺來,是要聽聽你們對南面湘軍的看法。曾國藩的湘軍立了大功,克復了江寧,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過,湘軍進了江寧後,放火燒盡長毛的僞宮殿,長毛多年聚斂的財富都變成了湘軍將領的私產,朝野對此都很憤概。我們姊妹也覺得曾國藩、曾國荃兄弟有負朝廷的厚望。前些日子,曾國藩說裁湘勇,但至今並無行動。兩位王爺說說,朝廷對湘軍應如何處置。”

慈禧的話剛一說完,僧格林沁便迫不及待地奏道:“太后,奴才早就看出湘軍不是好東西。三年前打下安慶的時候,就有人嚮我稟報,說湘軍把安慶城洗劫一空。這次打江寧更是瘋狂,金銀財寶掠奪光不說,連江南女子都給他們搶盡了。老百姓說,湘軍都是強盜、畜牲,比長毛壞多了。太后,奴才還是先前的那句話,削掉曾家兄弟的爵位,把曾國荃等人押到刑部讅訊,強行解散湘軍,派我八旗子弟兵進駐江寧城。”

慈安笑道:“僧王說的有道理,但曾國荃沒有造反的跡象,若是把他押到刑部,別人會說朝廷虧待功臣。”

“怎麽沒有造反的跡象?湘軍本是團練,仗打完了,就得解散。不想造反,爲何遲遲不解散?”僧格林沁是滿蒙親貴中最能打仗的人,又是咸豐帝姑母的養子,咸豐帝生前對他都很客氣,更助長了他的驕橫跋扈,即使在皇太后面前,他也顯得放肆。兩宮太后都知道他的脾氣,相互對視了一眼,微微笑一下,都沒有做聲。

奕譞說:“太后,依奴才看,曾國藩是個最虛僞的人。打下安慶時,曾國荃把僞英王府的全部財產都運回他的湖南老家,用這筆錢給他的每個兄弟都買了田起了屋。正因爲這樣,曾國藩明明知道,卻不作聲。他又得了財產,又得了廉潔的名聲。這次打下江寧。他上奏說,所傳金銀如海、財貨如山的話都是假的。這是連三歲小孩子也哄不過的。既然沒有金銀財貨,爲什麽要放火把長毛的僞王宮王府都燒掉?爲什麽不學當年曹彬的樣,封存府庫,等待朝廷派人來騐收呢?怪不得別人都說曾國藩是僞君子。上次說的裁撤湘軍的話,太后決不要相信他。奴才看他是不會主動去解散湘軍的。”

奕譞的話說完後,西煖閣裏沉默了好一陣子。慈禧問:“依七爺的意思,也是要朝廷下令強行解散湘軍了?”

奕譞想了一下,說:“奴才也不是說要朝廷下令強行解散,看是不是有別的法子,逼著曾國藩去履行他的諾言。”

“有一個法子可以逼他。”僧格林沁信心十足地說。

“僧王有什麽好主意?”慈安轉過臉問。

“將奴才的蒙古鐵騎從山東開到江南去,駐扎在江寧城四周,用武力逼他解散湘軍。”僧格林沁氣勢雄壯,仿佛他的騎兵就是一支能降百魔的天兵天將。

慈安輕輕地點頭,像是贊許。慈禧在心裏冷笑:你的鐵騎能敵得過曾國荃的吉字營嗎?嘴裏說:“僧王的主意好是好,只是太露形跡了。”

奕譞說:“太后說的是。蒙古鐵騎開過長江,駐扎在江寧城外,的確是太露形跡了,不撤湘軍和造反畢竟有所不同。但僧王的主意仍然可用。打著勦安徽境內捻賊的旗號,將人馬開到蘇皖一帶。這樣,既對江寧城內的湘軍是一個壓力,又可以防備今後的風吹草動。”

“七爺的這個辦法最穩妥。”慈安立即表態。

慈禧望著這個二十七歲的妹夫,不覺暗暗贊賞:這幾年有長進,再磨練磨練,以後會是一個好幫手。遂微笑著說:“七爺這個主意不錯。不過這樣一來,壓力又變得不直接。還是如七爺所說的,要盡快逼得曾國藩履行裁軍的諾言纔好。不然,湘軍總是朝廷的一塊心病。”

西煖閣裏又是一陣沉寂。四周擺設的幾具西洋座鐘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愈發襯托出閣內閣外的寧靜。人間第一家的叔嫂四人都在絞盡腦汁思考著,如何纔能盡快盡好地去掉大清王朝的這塊心腹之病。突然,僧格林沁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兩宮太后都嚇了一跳。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說:“奴才失禮,請太后饒恕。”

慈禧笑著說:“僧王心中一定有了好主意。”

慈安也笑著說:“不要緊的,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僧王不必介意。”

僧格林沁說:“奴才打仗,常常採用誘敵進圈套的辦法,遠遠地將敵人引過來,進了圈套後,他就不得不聽奴才的擺布了。”

奕譞興奮起來:“奴才明白了僧王的意思,是要把湘軍引進朝廷佈置好的圈套,然後再來名正言順地收拾它。好,真是好主意!不過,設一個什麽好圈套呢?”

“是的呀,設個什麽好圈套呢?曾國藩可是一個很有心計的人呀!”慈安面有難色,她于這方面是一點主意都沒有的。

“有個最簡單的辦法。”僧格林沁說,“皇上下道諭旨,說要曾國藩進京陛見,太后當面嘉獎。奴才再派幾個人在半途殺掉他,事後殺兩個替死鬼了結。曾國荃已開缺了,曾國藩這一死,湘軍羣龍無首,自然就瓦解了。”

僧格林沁說完後看了兩個太后一眼,自以爲這是最好的主意。曾國藩本是他嫉恨已久的對頭,現在卻通過太后的手來除掉他,豈不太令人愜意了!他沒有想到,慈禧自有她的想法。她還不想殺掉曾國藩,因爲皖豫一帶的捻軍、陝甘一帶的回民都鬧得很厲害,她兒子的這座江山還未完全鞏固,很可能還要依靠曾國藩去平捻平回。但是,眼下他手裏的這十幾萬湘軍又必須大規模裁撤,方可保證江南不再出事。到時需要曾國藩重上前線,再讓他去湖南招募新軍好了。這就叫做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朝廷必須要建立這樣的權威,纔可以駕馭遍佈全國的幾十萬團練,如果讓建第一號功勳的曾國藩帶頭這樣做,那末今後左宗棠的楚軍、李鴻章的淮軍就翹不起尾巴,只得乖乖地跟著學樣。反之,若曾國藩不裁撤湘軍,以後左、李也會跟著學。天下有了這幾十萬打過多年硬仗、立過大功的湘、楚、淮軍存在,真好比在紫禁城裏容下幾個佩劍拿刀的強盜,隨時都可能有不測之禍發生,養心殿裏的寶座還能坐得安穩嗎?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不露聲色地逼曾國藩自動裁軍。

冥思苦想了半天,兩位軍國大臣都無計可施,倒是慈禧心裏冒出一個主意來。她問僧格林沁:“據說湘軍裏混有哥老會,僧王在山東聽說過嗎?”

“是的,湘軍中有大批哥老會。前次鮑超的霆軍嘩變,有人說就是哥老會從中煽動的。”僧格林沁回答。他手下有一支漢人隊伍,帶兵的頭領是前些年從太平軍投降過來的陳國瑞。陳國瑞跟湘軍不少將領有往來,湘軍中有哥老會,就是他告訴僧格林沁的。

“說是哥老會反對朝廷,真有這事嗎?”慈禧又問。

“據奴才所知,哥老會是湘軍中一班流氓痞子結成的團夥,打著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旗號籠絡人心,在湘軍中拉幫結派。不過,還沒有聽說過哥老會反對朝廷的話,但也不能打包票。”僧格林沁說。

奕譞說:“奴才聽說綠營中也有哥老會的人,這很可怕。”

慈禧皺了一下柳葉眉,一個設想在她的心裏陡然成熟了。她轉眼對慈安說:“姊姊,時候不早了,僧王和七爺也纍了,今天就議到這裏吧。您看呢?”

慈安說:“是說了很久的話了,不過,逼曾國藩早點裁軍的主意還沒商量出來呀,是不是明兒個還請僧王和七爺進官來呢?”

“過幾天再說吧。”慈禧邊說邊起身,慈安也跟著起身。僧格林沁、奕譞忙離開椅子,就要跪安。

“不用了。”慈禧輕柔的聲調裏顯然帶著幾分剛氣,秀美的丹鳳眼專注地盯著兩個堂堂男子漢,說:“今兒個是咱們自家人在這裏隨便聊聊天,出去後,誰也不能再說起哦!”

“奴才明白。”僧格林沁說完後擡頭又看了慈禧一眼。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見聖母皇太后。“太美了!”粗野的蒙古親王在心裏贊嘆不已。就在這時,他發現慈禧也正盯著他,那眼神有點異樣,他趕緊把頭低下。

“在這裏吃過飯再回去吧!”慈禧對著門外一招手,安得海立即又輕又快地走了過來。“你去前面御膳房招呼一下,給僧王和七爺備一桌好酒飯。”

回到後殿西閣,吃過點心,慈禧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後又想起上午的密談。她有點失望,談了半天,兩位皇親並沒有給她出一個好主意,最後還是自己一時靈感上來,冒出了一個想法。她記起丈夫生前曾很有感慨地對她說過的一句話:真正能辦事的還是漢人。她很想把幾個老成持重的漢大臣,如大學士賈楨、周祖培等人找來,問問他們。但這樣一個處置曾國藩和湘軍的重大決策,是不能讓他們知道的。她對自己的設想不十分滿意,覺得還有欠缺,遂坐在梳妝臺前,一邊欣賞自己美麗的面容,一邊繼續思考著,力圖搆造得更完備些。

僧格林沁雄壯的身軀時常干擾年輕太后對國事的思索,好半天了,她的計劃也沒有多少進展。這時,安得海送來一大曡內奏事處呈遞的奏折。她隨手翻了幾份,看到了新封男爵福建陸路提督蕭孚泗奏請回籍奔父喪的折子。她突然腦子一轉,又有了一個新主意。

第二天一早,兵部兩個年輕力壯的折差,背著兩份絕密上諭,以每日五百里的速度,分別嚮武昌和南昌飛奔而去。

二 官文親到江寧追查哥老會

五天後,湖廣總督官文接到了慈禧的密諭,新近榮封伯爵的滿洲大學士心裏得意。他出身于世代特權階層,有著濃厚的門第偏見。這些年來,他眼睜睜地看著先前卑微低賤的漢族窮書生、種田佬,一個個爬了上來,佔據高位,心裏很不是味道。出于這種心理,胡林翼任鄂撫初期,他常常掣肘。後來,精明的胡林翼爲了大局,不得不卑容謙辭,處處讓他,又玩起夫人外交的手腕,纔維持住武昌城內督撫相安的和局。也同樣出于這種心理,當李續賓、曾國華在三河被圍的時候,他不但不發兵救援,反而加以奚落,結果害得湘軍精銳大損。江寧攻克後,雖然晉封伯爵,但看到曾國藩封侯爵,曾國荃、李鴻章都封伯爵,他心裏不舒服。尤其是不久前左宗棠也封了伯爵,他更氣惱。他與左宗棠由樊燮一案結下的宿怨,並沒有因左後來的戰功突出而淡化,反而妒火中燒,愈煽愈烈。現在,皇太后密諭他去辦一件打擊漢人的大事,他如何不喜從中來,踴躍前往!

官文和府裏的幕僚們議出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計劃。于是,幾個足智多謀的幕僚和有鷄鳴狗盜之技的俠士,乘坐一條火輪嚮下游駛去。火輪在離下關碼頭二十里遠的綬帶洲停下來。這裏有一座廟宇,名叫先覺寺,是南朝劉宋時期建造的,已有一千餘年的歷史了。太平天國不信佛教,故這些年寺院冷清。寺裏有十多間空房,住持見有遠客來臨,忙收拾五間乾淨的房子,讓這一班人住下。

寺裏的和尚們不知道這班人是什麽身分,只見他們氣概不俗,吃得好,又捨得多給房錢,料定是有錢的富商,招待得十分殷勤。夜裏,俠士們換上青衣黑帽夜行服,潛入吉字大營的各個軍營中,偷偷地從營官房裏將該營花名冊盜出,然後趁著天未亮回到先覺寺。白天,幕僚們關上房門,從每本花名冊中抄出二三十、四五十不等的人名來,連同他們的籍貫、年齡、任職等情況都抄下。抄好後,這本花名冊又在當天夜晚被送回原處。這樣,在先覺寺住了三天三夜的督署幕僚們,已經從吉字大營中的節字營、信字營、煥字營等十多個軍營的花名冊上,抄下四百多名湘軍官勇的名單及簡歷。第四天中午,官文親自坐上豪華的英國造小火輪,風馳電掣般地來到綬帶洲,將這一班人帶上船,急速開到下關碼頭,上岸後坐進臨時僱的轎子,來到由原侍王府改建的兩江總督衙門。

當衙役將寫著“文華殿大學士湖廣總督一等伯官文”的名刺遞上的時候,正在簽押房批閱文件的曾國藩大吃一驚:這個一嚮十分講究排場體面的滿洲大員,怎麽沒有事先打個招呼,便直接投衙門而來?再說,官文此時來到江寧,又意欲何爲呢?曾國藩來不及細想,便吩咐大開中門,迎接貴賓。

“官中堂光臨江寧,怎麽不通知下官?你是存心讓我背一個失禮的罪名呀!”當曾國藩穿戴整齊走出二門時,白白胖胖的官文已進了大門。曾國藩老遠便打著招呼,態度親熱,好像來的是一位知交摯友。

“哎呀呀,曾中堂,你看你說的,你是侯爺,我哪裏敢屈你的駕來迎接。”官文的態度更親熱,滿面春風地迎上前來,仿佛前面站的是他情同手足的舊雨。

坐定後,官文說:“上岸後,從下關碼頭到總督衙門這一段,鄙人從轎窻口看到江寧城已趨平靜,百業也正在復興,曾中堂真正有經緯大才,不容易呀!”

曾國藩說:“官中堂誇獎了,江寧城被圍了三年,湘軍進城時,長毛拼死抵抗,所有僞王宮王府,都縱火焚毀,一代繁華古都,幾乎化爲廢墟,要恢復起來,至少要十年光陰。”

官文聽後心想:好個狡猾的曾滌生,明明是湘軍放火燒城,卻偏要說是長毛干的,爲他的兄弟和部下洗刷罪名。他笑著說:“全部恢復當然不容易,眼下衹有幾個月,便能有這個樣子,真了不起。聽人說,秦淮河已修繕好了,規模和氣魄都超過了咸豐初年。看來,曾中堂雅興很高。過幾天,也讓鄙人去坐坐畫舫,聽聽曲子,在胭脂花粉水面上享享人間艷福吧!”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曾國藩也笑著說:“官中堂有這個興致,下官一定奉陪,只是秦淮河並未全部復原,僅在桃葉渡建了幾間房子,怕不能使官中堂滿意。”

“九帥說是要回籍養病,離開江寧了嗎?”笑了一陣後,官文轉了一個話題。

“半個多月前就坐船走了。”

“這麽快就走了?可惜,不知在哪段江面上失之交臂。”官文顯得十分遺憾,“九帥現在可是普天之下人人羨慕的英雄啊!”

“官中堂太客氣了。”曾國藩誠懇地說,“沅甫能有今天的成功,全仗官中堂的提擕獎掖。當年沅甫初出山時隷屬湖北,官中堂對他照顧甚優。這些年官中堂雄踞武昌上游,斬斷長毛的氣脈,沅甫纔能僥幸克復江寧。若無官中堂,哪來今日的‘九帥’呀!”

官文點點頭,以一副上司長輩的口氣說:“事實雖如此,也要他自己爭氣。不過,也不要這麽快就急著回家嘛。他一走,吉字營五萬弟兄誰來統馭?”

“沅甫有病,還是早點回家休息爲好。”曾國藩平靜地說,“至于吉字營,不久就要全部解散,統統都叫他們回老家。”

“全部解散?”官文做出驚訝的神態,“長毛還未徹底消滅,北邊還有捻軍作亂,還得要依賴湘軍保衛朝廷。”

“湘軍已滋生暮氣,難以擔當重任,應以全部解散爲好。只是目前還有些難處,故暫時未動。”曾國藩對官文的不速而至抱有極大的戒心,他從剛纔的話裏,已猜到官文是爲朝廷來探詢湘軍的裁撤情況的,所以一提到湘軍,他的態度相當鮮明,怕任何一絲的含糊而招致朝廷的疑心。

孰料官文聽了這話,反倒加重了對曾國藩的反感:什麽“滋生暮氣”,說得好聽,其實都是假的;“暫時未動”纔是實情,看你“暫時”到什麽時候!

客廳裏的閒聊,表面上輕輕鬆鬆,互相吹捧,骨子裏你猜我忌,各懷鬼胎;廚房裏的準備卻是忙忙碌碌,扎扎實實的。花廳裏的接風酒吃得懽暢。飯後,趙烈文奉命把官文一行送到莫愁湖畔的勝棋樓驛館安歇。莫愁湖水面七百餘亩,湖內荷葉滿布,湖岸亭樓相接,號稱金陵第一名湖。明洪武年間,朱元璋與中山王徐達在此下棋。朱元璋輸了,順手將莫愁湖送給徐達。徐達便在湖邊建了一座樓房,取名“勝棋樓”。在這樣名勝之地安歇,官文等人都很滿意。趙烈文又打發人從桃葉渡招來幾個絕色歌女侍候。當莫愁湖畔官文一行陶醉在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中的時候,兩江督署書房裏,曾國藩對著一盞油燈,獨自枯坐了大半夜。

第二天上午,曾國藩坐轎來到莫愁湖回拜,官文不提正事,曾國藩也不問。夜晚,曾國藩提出陪官文去秦淮河。官文說:“你忙,別去了,另外叫個人陪陪就行了。”他本無此興趣,遂叫趙烈文陪著他們在秦淮河畫舫上聽了一夜的曲子,觀賞了一夜兩岸風光。官文眼界大開,興致盎然。第三天下午,待官文睡足後,曾國藩親自陪著他視察即將完工的江南貢院,興致勃勃地談起今科鄉試的重大意義及各界對此事的熱烈反響,然後又一同來到正在興建中的滿城。在查看的過程中,曾國藩鄭重其事地請官文嚮朝廷建議:江寧乃江南重鎮,且長毛盤踞多年,滿城建好後,務必請從八旗子弟兵中挑選精銳者來此。從前駐在滿城的旗兵爲二千人,爲重鎮壓,請朝廷加派三千,興建中的滿城就是按五千編制的規模設計的。又指著一處地方說,這裏將建一座規格最高的祠堂,祭祀當年爲國殉職的江寧將軍祥厚,以及死于國難中的所有旗兵。官文聽了這番話後,心中默然。視察完後,官文以誠慤的態度對曾國藩說:“今夜按理鄙人應親來督府拜會侯爺,只是府內人多耳雜,多有不便,委屈侯爺來莫愁湖一趟,鄙人有要事相告。”

曾國藩知道官文要談正事了,遂神情悚然地說:“戌正時分,下官準時來莫愁湖趨謁。”

當薄暮降臨古都的時候,一頂小轎載著身穿便服的兩江總督,悄悄地進了莫愁湖,上了勝棋樓。

略事寒暄後,官文揮退幕僚和僕從,神色嚴峻地說:“鄙人這次從武昌來江寧,特爲核實一樁案子。”

曾國藩一怔,說:“什麽大案子,竟然勞動官中堂親自來江寧?”

“這樁案子的確非比一般。”官文的臉色凝重,與畫舫中的滿洲權貴判若兩人。“一個多月前,有人嚮湖督衙門告發,說駐扎在蘄州的軍營裏出了哥老會。侯爺十年前在長沙勦撲匪盜,一定知道哥老會是個什麽團夥。”

其實,十年前曾國藩在長沙初辦團練的時候,湖南境內的會黨中並沒有哥老會這個名目。那時在湖南鬧得厲害的是天地會、串子會、一股香會、半邊錢會等等,發源于四川的哥老會還沒有傳到湖南來,曾國藩知道有哥老會這個名字,還是在鮑超的霆軍嘩變之後。他不想把這些情況告訴官文,只得含含糊糊地點了一下頭。

“那真是一班遭五雷轟頂,該千刀萬剮的家夥!”文華殿大學士給哥老會冠上一連串的帽子,借以發泄他對這個會黨的切齒痛恨。“他們當面是人,背後是鬼,在軍營裏吃皇糧,領皇餉,卻干著反叛朝廷的勾當,他們企圖學長毛的樣,造反叛亂,自立王朝。”

“哦!”曾國藩知道哥老會是個拜把子的團夥,並不像官文說得這般嚴重。他不好說什麽,衹能吐出這樣一個字來。

“鄙人得知軍營裏竟然出現這等危害國家的事,于是親到蘄州,命令副將管威務必嚴辦此事,順藤摸瓜,一個不漏地把所有哥老會匪徒全部挖出來,嚴加讅訊,把來龍去脈都弄清楚。結果在蘄州搜出了三十二個哥老會匪徒,爲首的屈正良居然還是個把總。鄙人親自讅訊屈正良,要他從實招供,倘若認罪態度好,可以免除他的死刑。”

官文停了下來,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望著撫鬚端坐的曾國藩,繼續說下去:“讅來讅去,誰知讅到侯爺的湘軍頭上來了。”

官文又正視了一眼曾國藩,只見他仍然撫鬚端坐,並未因這一句話而有一絲變化。其實,自從踏進勝棋樓門檻的那一刻,曾國藩的心就沒有安寧過。當官文提到哥老會的時候,他心裏就有底了:一定是湖北的哥老會與霆軍裏的哥老會有什麽瓜葛牽連。心裏早有準備,故官文這句話沒有收到他期待的效果。官文略覺失望,停了片刻,又說:“屈正良說,哥老會在蘄州還只開始,大本營在湘軍。爲立功贖罪,他交出了一份湘軍哥老會的名冊。鄙人嚇了一跳,竟有四百多號,又都是九帥吉字營的人!”

曾國藩撫鬚的手驀地停了下來。湘軍中竟有四百多號哥老會,且又不是鮑超的霆軍,而是老九的吉字營,這兩點出乎他的意外。

在曾國藩沉思的時候,官文取出早幾天在先覺寺裏抄的花名冊,把它遞過來。他接過花名冊,一頁一頁翻開看著。花名冊開得很詳細:姓名、年齡、籍貫、屬于何營、編于哥老會第幾堂第幾方,全寫得清清楚楚。其中有個別人,曾國藩還認得。翻過一遍後,他合上花名冊。放到茶几上,語調沉靜地說:“謝謝官中堂送來這個花名冊。這些家夥是國家的禍害,也是湘軍的敗類,下官必將一一清查出來,嚴懲不貸。不過,”曾國藩拉下臉來,盯著官文看了一眼,“此事牽涉面廣,關係重大,下官不能輕率動作,必須與各營官查實後再說。”

在曾國藩盯他的瞬間,官文覺得那眼光如同兩道陰冷的電光,要把幾天前他的鬼祟行動公之于世似的。他一陣心虛,臉上泛起不自然的笑容,忙說:“侯爺說得有道理,當然要查實。鄙人之所以親自將這本花名冊帶到江寧來,也就是爲了讓侯爺查實。屈正良既是哥老會頭目,就決不是良善之輩,難保他不狗急跳墻,誣陷好人。何況九帥的吉字營,是一支人人景仰的英雄之師,鄙人更不會輕易相信。鄙人建議侯爺不露聲色地將各營花名冊調齊,然後委派幾個最信得過的心腹一一核對。倘若屈正良所供與事實有出入的話,鄙人斷不會饒過那小子。當然也請侯爺放心,此事決不會張揚出去的,三天後我等侯爺的消息。”

官文的態度是如此真誠,話說得如此懇切,曾國藩不能再講什麽了,說了一句“謝謝官中堂的好意”,便懷揣著花名冊,離開莫愁湖,悄然回到督署。

進臥室後,曾國藩點燃兩支大蠟燭,將花名冊又一次翻開,一個個名字仔細讅閱。他的心一陣陣緊縮,不由得暗暗地責備起九弟來:“沅甫呀沅甫,你的吉字營混有這麽多哥老會,你怎麽一點都不知道呢?糊塗,真正是糊塗!”

深夜,他把趙烈文、彭壽頤召來商量。他們也大爲驚訝,都說從來沒有聽到一點風聲,怎麽會一下子冒出這多哥老會,不可輕信,先查核再說。

第二天,曾國藩以清查人數爲名,將吉字大營各營的花名冊收上來。又把那本花名冊拆開,安排五個幕僚仔細核對。兩天過後,五個幕僚都來稟報,說發下來的名單與營裏的花名冊所載的履歷完全一致。

這一下,曾國藩被鎮住了。他頹然靠在躺椅上,又是惱火,又是恐懼:湘軍打下江寧,招致八旗、綠營帶兵將領的嫉恨和朝廷的戒備;又因爲隱瞞財貨、放火燒城授四海之內以口實。現在再讓這個面善心不善的滿人大學士抓到如此重大的把柄,湘軍今後的處境將是艱難的!“盡快裁撤!”曾國藩從躺椅上站起,本已打定的主意,此時更加堅定了。

三天過去了,官文按時來到兩江總督衙門。不待官文發問,曾國藩先講了實話:“屈正良招供的名單,我已經全部查核,與花名冊上的登記無異。我會叫各營官對這些不法之徒嚴加讅訊,依法懲辦的。”

“侯爺的命令下達了嗎?”官文緊張地問。

“明早就發出。”

“那就好。”官文鬆了一口氣,以關切的口吻說,“侯爺,依鄙人之見,這個命令可不必下達,讅訊之事也可以免去。”

“爲何?”曾國藩略覺奇怪。

“侯爺,你聽鄙人慢慢地說。”官文整整膝上的發亮緞袍,將椅子稍稍嚮曾國藩的身邊移動幾寸,然後做出一副十分真誠的態度來,說:“湘軍打了十多年的仗,勞苦功高,天下共仰,裏面混進幾百號哥老會,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倘若要在各個軍營裏公開清查讅訊,那事情就鬧大了,勢必傳出去。一旦傳出去,于侯爺,于湘軍都很不利。何況這些哥老會都出自吉字營,九帥不在這裏,也難免會引起他心中不快。”

官文這末了一句話,像一擊重錘打在曾國藩的心坎上。是的,沅甫離江寧時,本已心情抑鬱,若此時再在吉字營清查哥老會,不是在存心拆他的臺嗎?那樣做,要麽是害得他心情更痛苦,病更加重;要麽是將他逼到懸崖邊,不得已而使兄弟反目爲仇。這兩種結果,都是曾國藩所不願看到的。

“難道就讓他們逍遙法外,不受懲罰?”曾國藩的調子分明低下來。

“不是這樣說,侯爺。”官文的態度益發懇切,“侯爺對太后、皇上的忠心,朝野某些人或許不太知,鄙人卻深知。其他的不說,就說這幾天我看到的侯爺對滿城的修復,對祥厚將軍和殉難旗兵的崇祀,就足以證明侯爺的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前一嚮,侯爺主動奏請太后、皇上裁撤湘軍,大功之後,不居功要挾,反而自剪羽翼,古往今來,能有幾人?太后、皇上甚是稱贊,鄙人也欽佩不已。”

曾國藩側耳傾聽官文滔滔不絕的演講,不時以微笑表示贊同。對這位與皇家關係極爲密切的滿大員的每一句話,他都要仔細地聽進去,認真地去琢磨。此人來得不尋常,辦的這樁事也不尋常,如今又說出這樣一番不尋常的話來,他究竟要干什麽呢?

“侯爺,依鄙人之見,此事宜不露聲色地處理。侯爺不是要裁撤湘軍嗎,湘軍既然都要裁撤,這些哥老會匪徒,不也就跟著解散了嗎?一旦解散,他們還能有什麽作爲呢?好在他們目前尚未有大動作,這樣消滅于無形之中,既爲國家除去了隱患,又爲湘軍、爲九帥顧及了臉面,兩全其美,侯爺以爲如何?”

原來,他是來勸我趁此機會趕快裁軍!曾國藩終于明白了官文江寧之行的意圖。裁撤湘軍,本就是曾國藩自己的決定,只是因遭到反對以及欠餉的實際問題不能解決,纔推遲下來。現在,官文爲核實哥老會一事親來江寧,並提出這樣一個純粹出于愛護之心的最好處理辦法,一嚮對官文表面推崇心裏深存隔閡的曾國藩,不覺爲自己心胸的狹隘而慚愧起來。他出自內心地說:“官中堂一片苦心爲湘軍和下官兄弟好,令我們感激不盡。撤湘軍,早已是既定方針,現在又能起到消除哥老會于無形的作用,更促使下官早日辦理此事。不過,下官縱然不在江寧城讅訊他們,今後也要告訴地方官員暗中監視,以免他們再結夥糾團,爲害國家。”

“侯爺老成謀國,考慮深遠,是應該這樣做。”官文說。心裏想:只要現在不讅訊,把戲就不會揭穿,以後分別監視也好,抓起坐牢也好,都怪那些倒楣鬼自己的命不好,與他無關。他知道曾國藩是個深具城府、工于心計的對手,爲進一步消除懷疑,取得懽心,他說:“侯爺,那天給你的那本名單呢?”

“在這裏。”曾國藩將屈正良招供的名單遞過去。

“侯爺,今夜我當著你的面,將這份名單燒掉。從今以後,就當沒有這回事。蘄州的哥老會我也不再去讅訊了,都將他們流放到伊犁去,叫他們今生永遠與中原隔絕。”

說罷,將名單就著蠟燭點燃。很快,一曡令人心驚膽戰的黃竹紙全部化作黑蝴蝶。

曾國藩不無激動地說:“謝謝官中堂的成全。”

“哪裏,哪裏。古話說得好,官官相護,我這個‘官’,今後還要靠侯爺你的庇護呀!”官文得意地笑著說。

“官中堂取笑了。今後只是下官依賴你的時候多,若是真要下官效力時,下官敢不從命嗎?”曾國藩也笑起來。

“侯爺,鄙人明天就離江寧回武昌。”

“明天就走?”曾國藩顯出捨不得離開的樣子,“下官還準備陪中堂到湯山溫泉去沐浴哩!”

“江寧剛收復,事情多得很,鄙人在這裏多有吵煩,明年冬天再來,那時和侯爺到湯山安心去洗個溫泉浴!”

“好!”曾國藩高興地說,“就這樣說定了。明年臘月派人到武昌來接,夫人、公子都一起來。”

“好,一起來!”官文快活地答應。

次日上午送走官文一行後,曾國藩回到督署,又陷入了沉思。他始終對此事不踏實:過去一點風聲都沒聽到,何以吉字營一下子冒出這麽多的哥老會?再說,屈正良又不是哥老會的總頭目,他怎麽會有湘軍哥老會的全部名單?轉念又想:如果說這個名單是捏造的話,爲何又與實際情況完全吻合?何況霆軍中哥老會猖獗,也難保吉字營中沒有哥老會。曾國藩不相信官文燒掉名單就意味著此事了結,他完全可以留下一個副本嚮朝廷密報,邀功請賞。與其讓他去告密,不如干脆自己上個折子,把事情挑明白,說明湘軍中已混有不法之徒,現即刻裁撤。

主意打定,他叫來彭壽頤,吩咐彭先擬個稿子。奏稿正在草擬的時候,趙烈文進來了,對曾國藩說:“老中堂,今上午朱洪章悄悄對我說起一件事。”

“什麽事?”曾國藩放下手中的公文,彭壽頤也停下筆。

“他說有天上午他要核對一個哨長的履歷。卻突然發現花名冊不見了,到處找,找不到。他心裏想:若說是出了賊,夜裏被偷去,盜花名冊做什麽呢?別的東西都沒丢,連放花名冊的抽屜裏擺的幾錠銀子一個也不少。煥文很奇怪。第二天早上,他無意間打開屜子,花名冊赫然出現在眼前。煥文以爲鬧鬼了,把這當作件趣事告訴我。”

“真是出鬼了。”彭壽頤聽得津津有味。

“哦!”曾國藩輕輕點頭,腦子裏一時冒出許多想法。

“老中堂,我當時聽了煥文的話後,立即就聯想到了官中堂帶來的花名冊。恰好這時煥字營的花名冊丢了一天,這中間怕有些聯繫。”

“是有聯繫。”彭壽頤立即接過話頭,“不瞞老中堂,門生對官中堂那個名單也始終有懷疑。”

“莫打岔,且聽惠甫說完。”曾國藩心裏已有數了。

“爲了證實這個想法,我走訪了好幾個營,都說沒有發現有花名冊失而復得的事。最後我到了捷字營。南雲告訴我,他營裏的花名冊也丢失過一整天,第二天又完好無損地擺在原地。其他營沒發覺,並不奇怪,因爲花名冊不到作用的時候,通常都不去管它。煥字營、捷字營兩個營的情況就足以說明事情的真象:有人曾經在我湘軍軍營中有意盜竊花名冊,先天夜裏盜去,辦完事後,又在第二天夜裏歸還。”

“惠甫分析得很有道理。”彭壽頤又忍不住插話了,“而這事又恰好發生在武昌來人的時候。老中堂,那個堂堂大學士帶來的竟是一批鼓上蚤式的小人!”

“僞君子!”趙烈文駡道。

曾國藩沒有做聲。事情已經很清楚了,所謂屈正良招供的名單,其實都是從盜來的花名冊上抄的,怪不得一絲不差。“這個卑鄙狠毒的鬼魅!”曾國藩在心裏叫駡。

“老中堂,這個折子不擬了吧,門生再擬一個狀子,嚮太后、皇上告官文用卑劣手段誣陷湘軍。”彭壽頤氣得推開已寫了一半的奏稿,重新再拿出一張紙來。

“長庚說得好,不能容忍他們這樣坑害九帥和吉字營。”趙烈文義憤填膺地嚷道,“打仗他們縮在後面,勝利了他們反而無端來陷害。他們這樣做,天理不容!”

曾國藩心情異常痛苦,他呆坐在椅子上,腦子裏反反復復地翻騰著一個鉅大的疑問:“官文爲什麽要這樣做呢?”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高叫:“老中堂,我叔父在九江出事了!”

大家都一驚,只見門外喊的人是蕭孚泗的姪兒都司銜哨長蕭本道。

“怎麽回事?”曾國藩喝道。

“老中堂!”蕭本道一腳跨進門坎,衝著曾國藩說,“沈葆楨扣住了我叔父的座船。”

“沈幼丹爲什麽扣船,你坐下,詳詳細細地說清楚!”曾國藩滿臉不高興地說。

“老中堂,事情是這樣的。”蕭本道坐在曾國藩的身邊,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三 男爵的座船在九江被查封

十多天前,獲得男爵殊榮的蕭孚泗接到上諭,同意他回湘鄉原籍奔父喪。早在圍金陵的日子裏,他就打聽清楚了:城裏金銀財寶,第一數天王官的多,其次便是天王的兩個哥哥信王勇王了。那天,他帶兵衝進金陵城內,首先便瞄準天王宮。但宮外激戰厲害,一時進不去,他便轉而打勇王府。七找八找,找到勇王府時,朱洪章的煥字營已經搶了先,他趕緊奔到信王府。捷字營的一部分人正在圍攻,他的部屬仗著人多勢衆,把捷字營趕走,將信王府裏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再不許別人染指。信王府被打下了,果然金銀如山,財貨如海。蕭孚泗將財富分成三份。他自己獨佔一份,剩下的兩份,由手下的將官去分。將官們按官位高低,都得到不少財產。普通的勇丁,強悍的得到一些,弱的則撈不到,于是他們各自再四處打劫,凡能變換銀錢的東西,都入了他們的腰包。

蕭孚泗的那一份,少說也值四五十萬兩銀子,跟隨他身邊的姪兒蕭本道監督木匠做了一百個箱子,把這些財寶全部裝了箱。前嚮已先行運走了兩船。這次又在長江上僱了一隻堅固的大船,把剩下的五十個裝著金銀珠寶的木箱悄悄地運到船上。蕭本道又以重金在方山一帶買了三個年輕漂亮的女子,自己留一個,送兩個給叔父。接到上諭後,表面哀戚、內心快樂的蕭孚泗登上裝著五十箱金銀的大船,帶著姪兒和三個美貌的江南嬌娃以及幾個隨身親兵,告別衆人,起錨揚帆,溯江西上。

長江兩岸素來盜匪極多,蕭孚泗不敢大意,他把五十個木箱壘在後艙,上面用舊油布蓋好,輕易發現不了。他和姪兒及親兵一律作一般客商打扮。爲使船走得快些,他給船老板雙倍船錢,刺激船老板起早貪黑趕路,有時親兵也幫忙搖櫓。沿途停靠的都是大碼頭,船多人多,安全些。若實在沒有遇到大碼頭,船一停下,蕭本道就帶著親兵,衣藏利刃,在岸上通宵巡邏不睡。他們都是久經戰場本事超羣的漢子,一個能頂十個用。所以,從江寧開船以來一路順利,雖是上水,一天也能走百二三十里,並不慢。這天上午,遠遠地看到九江城了。蕭孚泗心中懽喜,長江水路,三成走了將近兩成,再有七八天時間就到岳州府了;只要進入湖南,就可以放心了。

傍晚,船在九江碼頭停泊。蕭本道帶著兩個親兵上岸,買回了鹵好的鷄鴨牛肉,扛一筐時鮮水果,捧一罎潯陽秋烈酒。船上的夥伕燒了兩條長江大青魚。滿船十多條漢子圍在一起,快快活活地喝酒吃肉,猜拳行令;三個江南女子也在一旁吃飯,看著他們取樂。

船上正吃得酒酣耳熱,岸上不知何時聚集了一支三四百人的隊伍,個個穿著整齊的綠營軍服,人人手裏執槍拿刀,當中一個遊擊穿戴的騎一匹高頭大馬,橫眉冷眼地望著停泊在岸邊的上百條大小船隻。一個兵士高喊:“奉巡撫沈大人之命,所有停靠本碼頭的船舶,不論官船、民船、商船、貨船,統統檢查。若有抗拒者,一律拘捕法辦,不得寬容。”

船上的人無不感到意外。蕭本道緊張地望著叔叔,只見蕭孚泗神色自若,並無半點恐慌,大聲對衆人說:“來來來,我們喝我們的酒,他愛檢查就讓他檢查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們也管他不著。”

蕭本道見叔父這個神態,心裏略微安定點,但仍忐忑不安。盜匪打劫他不怕,怕的就是這種冠冕堂皇的奉命檢查,何況早就聽說江西巡撫沈葆楨天地不怕,鐵面無私,雖是曾國藩保薦上來的人,卻不買曾國藩的帳,上半年打金陵的關鍵時刻,他不但不扶一手,反而當面踢一腳,險些壞了大局。萬一他們動真的,木箱裏的東西露了餡,怎麽辦呢?他無心喝酒,把叔父拉到後艙,叔姪倆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好一陣子。

“這條船是開到哪裏去的?”一個千總模樣的小官在岸上吆喝著,隨即便有十多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氣勢洶洶地踏過跳板上了船。

“老總,這船是開到岳州去的。”船老板慌忙出艙答話。說話間,千總也上了船。

“貨主在船上嗎?”千總問。

“在。”蕭本道忙走過去,一副謙卑的態度。

“裝的什麽貨?”千總綳緊著臉。

“沒有什麽,幾十箱瓷泥。”蕭本道爽快地回答。

“瓷泥?”千總奇怪地問,“是景德鎮的瓷泥?”

“老總,是這樣的。”蕭本道彎下腰說,“我們是長沙銅官瓷器工場的。上個月,一個先前在朝廷當大官的老爺,要爲老母慶九十大壽,嚮敝工場定做一百桌酒席的杯盤碗盞,每個器皿上都要燒上‘恭賀慈母九秩大壽’八個字,只要做得好,價錢可以從優。教工場老板爲這個老爺的一片孝心所感動,下決心要燒制一百套最好的餐具來。銅官有手藝好的窖師,但泥不好。老板特爲叫夥計們到貴省景德鎮,買了五十箱上等瓷泥運回銅官。老總,箱子裏裝的都是泥巴。”

千總走進艙,抽出腰刀來,挑開舊油布,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五十隻新木箱。他用腰刀在箱板上敲打著:“都是泥巴?”

“不錯,都是泥巴。”蕭本道面色怡然。

“撬開來看看!”千總盯著蕭本道,喝道。

“不懂事的小畜生,老總來了也不好好招待。”蕭孚泗突然闖進艙房,對著姪兒駡道。

“這是家叔。”蕭本道對千總介紹。

“老總,這邊說兩句話。”蕭孚泗拉著千總的手,走到船倉後頭。他從懷裏掏出兩條三寸長的蒜條金來,塞進千總的腰包裏。“這點小意思,分給弟兄們買兩杯酒喝,請高擡貴手,包涵包涵。”

千總摸了摸腰包裏兩根硬挺挺的金條,心裏尋思著:這兩根家夥怕有半斤重,若不分出去,自己下半世就足夠了,就是分些出去,得到的也是一筆可觀的財產。到手的橫財不要,那纔是真正的傻瓜,他箱子裏裝的什麽東西,關我OE?事!

“老板,這箱子裏裝的真是瓷泥?”千總緩下臉來,對著蕭孚泗又問了一句。

“老總,我們都是講義氣的漢子,還會害你嗎?放心交差去吧,箱子裏裝的全是上等景德鎮瓷泥!”

蕭孚泗敞開上衣,露出紋了一頭穿山豹的胸脯,哈哈大笑起來。千總一見,嚇了一跳:這莫不是一個江洋大盜!木箱裏裝的是鴉片,還是洋槍?他正想吆喝一聲,手指又碰上硬梆梆的金條,嗓門立刻啞了。他走出船艙,對著十幾個士兵,手一揮:“弟兄們,下船吧!木箱裏裝的是景德鎮瓷泥,我都看過了!”

待千總把士兵們都帶下船後,蕭孚泗又和衆人碰起杯來,高聲吆五喝六,全然不把森嚴戒備的這支人馬放在眼裏。奉命搜查的人都回去交差去了,岸上安靜下來,蕭孚泗座船上的猜拳行令之聲更加熱火。半個時辰後,岸上又亮起一隊燈籠火把,吵吵嚷嚷地沿著石磴而下,嚮江邊走來。船艙裏的人莫不感到奇怪:剛纔檢查過的,爲何又來了?蕭本道放下筷子,說:“三叔,我上岸去看看。”蕭孚泗點點頭,心裏也有點納悶。

蕭本道上得岸來,只見來的人不如剛纔的多,但從他們身上鮮明的甲胄來看,身分似乎要高些,馬也多了四五匹,爲首的是一位參將。蕭本道想:來頭不小呀,一次又一次的,究竟要干什麽?只見一個騎在馬上的都司說話了:“大家都不要驚慌,實話告訴你們,前嚮京師的王爺遭強盜打劫,丢失了大批金銀珠寶。據偵察,這幾天要路過九江。爲不讓強盜蒙混過關,苟將軍帶領弟兄們奉巡撫沈大人之命,再行搜查。這次只查大船,不查小船。”

說完,跳下馬來,其他幾個騎馬的武官也隨著跳下馬,各自帶著十幾二十個人,分頭嚮江邊幾條大船奔去,衹有那個參將苟將軍仍端坐在馬背上,滿臉殺氣地監視著這場十分罕見的搜查。

蕭本道趕快嚮船上跑去。還沒有等他把所聽到的話對叔父講完,都司已帶領二十多個兵士兇惡地踏過跳板,來到甲板上。

“管船的是哪個,還不給老子滾出來!”都司見滿艙的人沒有一個出來接他,勃然大怒。

船老大正要起身,蕭孚泗一把按住。他站起來,整整衣服,大搖大擺走出艙。

“你是不是聾子?老子帶了二十多個弟兄來到船上,你們沒有聽到聲音?”都司喝道。

“老總息怒,我的確有點耳背。”蕭孚泗滿臉笑容回答。

“這是我們都司嚮老爺,你要放明白點!”一個士兵瞪了蕭孚泗一眼。

前福建陸路提督心裏禁不住好笑,口裏說:“喲,真的是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嚮都司,怠慢了。”

“我沒有功夫和你羅嗦!你船上裝的是什麽東西,老實講清楚!”都司依然是惡狠狠的。

“船上裝的是瓷泥,剛纔那位老總已經一一騐看了。”

“瓷泥?”都司大爲疑惑,“瓷泥是什麽東西?”

連瓷泥都不知道,蕭孚泗差點笑出聲來。他強忍著笑,說:“瓷泥,就是做瓷器的泥巴。”

“你把泥巴運到哪裏去?”

“運回湖南。”

“混蛋,你們湖南連做碗盆的泥巴都沒有,分明是在扯謊!”都司大聲斥責。

蕭孚泗吃了一驚,蕭本道和滿船男女也都吃了一驚。

“嚮都司。”蕭孚泗邊說邊走前一步,“我們湖南雖有做瓷器的泥巴,但不如景德鎮的好,所以到這裏來裝。”

“就是泥巴,老子也要看一看!”嚮都司轉過臉去,對士兵們下令,“都進艙去,把箱子統統打開!”

蕭本道一聽,臉都白了,急著要上前去制止,但三叔在與他們打交道,又不便自作主張。

“慢點,嚮都司,進艙去說兩句話吧。”蕭孚泗伸出兩隻手臂來,做了個阻擋的姿勢。他尋思著故伎重演,考慮到這個都司不好對付,蒜條金至少要加一根。

“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

都司不吃這一套,倒是蕭孚泗沒有想到的。他楞了一下,又說:“我有一罎百年老酒,昨夜剛啟的封,嚮都司賞臉進艙喝一口吧!”

“百年老酒?”都司又驚又喜,“行,嚐嚐它的味道究竟如何!”

原來這嚮都司是個酒鬼,一聽說好酒,便口水流出,身不由己。蕭孚泗暗自高興,叫姪兒打開一罎從天京王府裏搶來的好酒,滿滿地斟了一大碗。都司接過碗,還未喝,先已被濃烈的酒香刺激得嗓子啞啞的。灌下一口後,連聲稱贊:“好酒,好酒!”說著說著,一碗酒已全部進了他的大肚子。

“嚮都司,實不相瞞,這罎酒是我的高祖在乾隆二十年埋在土裏的,至今有一百一十年了。今天是他老人家一百五十歲冥壽,我們多喝兩碗。”

蕭孚泗說話的時候,蕭本道又倒了一碗,都司二話沒說,咕嚕咕嚕地喝光了。蕭本道要再倒,都司擺了擺手:“不喝了,老子要辦公事。這樣吧,不要弟兄們動手了,你們自己打開吧!”

都司說著,便覺得有點頭暈,剛要坐下,被蕭孚泗攔腰扶住,一隻手從裏衣口袋裏摸出三根黃燦燦的金條來:“小意思,拿著吧!”

誰知那都司用手一推,說:“老子不要這個,你把那罎老酒給我吧!”

“行,酒也給,這點東西你也收下。”說著,便將金條朝都司身上硬塞。

“嚮開山,你這個龜孫子,鑽到哪裏去了!”一聲喝問傳來,隨即走進一個高大的漢子。

嚮開山睜開醉眼一看,嚇了一大跳:“苟、苟大人,卑職在這、這裏搜、搜查哩!”

苟參將皺了皺眉頭,一眼看見那隻打開了蓋子的酒罎子,惱火起來:“嚮開山,你居然在這裏喝起酒來,老子砍了你!”

苟參將衝上前,一把揪住都司的上衣。突然,手被那幾根硬金條碰著了。他鬆開手,從嚮開山的衣袋裏搜出三根金條來。“這是什麽?王八蛋,叫你帶人搜查,你倒受起賄賂來了。來人啦!”立時從艙外進來三四個人,“給我把嚮開山綁起來!”

兩個士兵拉著嚮開山出了艙。

“搜!給我翻箱倒櫃地搜!”士兵們如狼似虎地亂搜起來。面對著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蕭孚泗一點準備都沒有,略爲慌了一下,便很快鎮定下來。

“苟大人,這隻木箱裏裝的都是金子!”一個士兵驚呼起來。

“苟大人,這隻箱子裏裝的都是珠寶!”又一個士兵高叫。

“這隻也是一樣,全是金器銀器!”第三個也嚷起來。

苟參將過去,見打開的三隻箱子裏裝的全是光綵奪目的金銀財寶。他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走到蕭孚泗的面前,盯了好長一陣子後,猛地大喝道:“你們這夥無法無天的強盜,終于沒逃脫我苟某的手心!”說罷狂笑起來。

蕭本道衝過去高喊:“我們不是強盜!”

“不是強盜?”參將獰笑道,“賍物都在這裏,你還要賴嗎?”

“這不是賍物!”蕭本道繼續辯解。

“不要多說了!”蕭孚泗制止姪兒,對參將說,“你帶我去見沈葆楨吧,我有話當面對他說。”

“哼!好大的口氣,沈大人的名字是你叫的?”苟參將兩手叉腰,讅視著蕭孚泗,“好哇,沈大人現在就坐鎮九江,你跟我上岸去見他吧!”

上岸後,蕭孚泗被送進九江兵備道衙門的一間小屋子裏,苟參將去稟報沈葆楨。一會兒功夫,便帶回了沈葆楨的指示:“這是一樁打劫王府的要案,必須回南昌去親自讅理。所有賍物一律封好,連同船上男女,全部押到南昌去。”

蕭孚泗大怒,對苟參將吼道:“你去告訴沈葆楨那小兒,我不是什麽打劫王府的強盜,我是打金陵的首功大員!”

苟參將笑道:“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到南昌去從實招供,好漢做事好漢當,不要冒充什麽攻打金陵的首功大員了。退一萬步說,你即使真的是打金陵的湘軍,那班家夥我們也知道,放火燒城,打家劫舍,比強盜也好不了多少!”

這幾句話,說得蕭孚泗火冒三丈,真想割掉他的爛舌頭,心裏狠狠地說:“到了南昌,見過沈葆楨後再與你算帳!”

到了南昌的第二天,蕭孚泗被押上了江西巡撫大堂。只見寬大的廳堂裏氣象森嚴,兩旁肅立著十幾個手執水火棍的衙役,正中大几後面,端坐著身穿從二品朝服的沈葆楨。這位林則徐的外甥兼女婿,素以不講情面著稱。此刻,他鐵青著臉,對著下面喊道:“所押何人,報上名來!”

蕭孚泗擡起頭來,盯著沈葆楨看了一眼,大聲回答:“沈大人,我是蕭孚泗!”

“蕭孚泗?”沈葆楨驚問,“你就是曾九帥手下那個封了男爵的蕭孚泗?”

“是的,我正是九帥手下節字營營官、前福建陸路提督蕭孚泗。”

“那你爲何不在江寧城裏管帶士兵,卻跑到九江碼頭碰上了他們?”沈葆楨追問。

“老父上個月去世,我是回家奔喪的。”

“奔喪?那爲什麽船上還有女人?那五十箱金銀又是怎麽回事?”沈葆楨窮追不捨,並非因蕭孚泗自報了姓名而改變態度。

蕭孚泗急了,說:“沈大人,請到內室,我把一切都對你明說了。”

沈葆楨猶豫一下,說:“好吧,你隨我到簽押房來。”

沈、蕭二人,從前並沒有見過面。沈葆楨一待蕭孚泗坐定,便問:“你說你是蕭孚泗,有證據嗎?”

蕭孚泗從衣袋裏摸出一封信來,遞過去說:“這是我離開江寧前,曾中堂給我的一封親筆信。曾中堂的字跡,想必沈大人認得。”

“他的字我當然認得。”沈葆楨邊說邊從信封裏取出一張紙來。紙上寫著:孚泗賢弟痛失嚴親,謹備賻儀一百兩,祭幛一段,挽聯一副,以致哀痛。曾國藩泣拜。

沈葆楨忙把這封信重新插進信封,雙手遞給蕭孚泗,起身,整整衣帽,對著蕭孚泗作了一個揖,說:“果然是蕭軍門,下官失禮了!”對著門口高喊,“給蕭軍門敬茶!”

立刻便有一個小童進來,在蕭孚泗面前擺上一杯香氣四溢的茶。蕭孚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沈大人,卑職回家守喪要緊,請放我走吧!”

“蕭軍門,休怪下官唐突,委實是事先不知。”沈葆楨摸了摸下巴,慢慢地說,“九江碼頭的搜查,原是爲了捉拿欽命要犯。實不相瞞,苟參將把你帶到九江衙門時,下官以爲捉到了打劫王府的強盜,已把情況急奏太后、皇上了。”

“什麽?你問都不問一下,就上奏太后、皇上,豈有此理!”蕭孚泗憤怒起來。

“蕭軍門。”沈葆楨沉下臉來,“下官雖未讅理,但五十箱貨物都一一騐看了,與朝廷下達的海捕文書相差無幾,故對此事已有八成把握。”

“你這樣做太荒唐了!”蕭孚泗氣憤已極,不是礙于國家律令,他真想把這個可惡的沈葆楨狠狠地打一頓。

“荒唐?”沈葆楨拉長著臉說,“真正荒唐的是你蕭軍門,而不是下官。下官問你,這五十箱金銀財寶是哪裏來的?”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這是節字營全體弟兄們的財產,由我帶回湖南老家。”蕭孚泗早已想好了答案。

“蕭軍門,你這樣回答,自以爲聰明,卻騙不過世人。普天之下,都知道你們湘軍打江寧,把長毛的財產洗劫一空,每個將領都發了大財,你這五十箱財寶,就是一個明證。”

“沈大人,請你不要誤信傳聞,這五十箱東西的確不是我蕭某一個人的。”蕭孚泗的語氣已經降下來了。

“這件事,我也不和你爭辯。我再問你,你既然是回家奔喪,爲什麽帶著女人同船?”沈葆楨板起面孔問,簽押房裏的氣氛,並不比公堂來得和緩。蕭孚泗自知理虧,只好低下頭不做聲。

“老弟呀!”沈葆楨站起來,在屋子裏踱步,做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不要怪我責備,你委實做事太欠思量了。”

“好吧,就算我欠思量,你放我走吧!”蕭孚泗說,語氣中已帶有幾分求情的味道了。

“我怎麽能放你呢?你要在南昌城裏等候聖旨下來。”

“聖旨抓的是強盜,又不是我呀!”蕭孚泗膽怯了。他擔心事情再鬧大,收不了場。

“我不能放你!”沈葆楨堅決地說,“你一個堂堂二品大員,赴喪途中,挾帶女人和大批金銀,大悖國家律令。不讓我知道則罷,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上奏太后、皇上,聽候太后、皇上的處置。蕭軍門,委屈你了,你就在南昌城裏寬住半個月吧!我會好好款待你的。”

蕭孚泗已聽出了沈葆楨的話中之話,看來是有意衝他而來的,他有點失望了:“你真的不放我了?”

“真的不放!”沈葆楨立即答道,“蕭軍門,你或許還不知我沈某的爲人。我是一貫以舅父文忠公爲榜樣,辦公事六親不認。實話對你說,若不是你蕭軍門,而是江西地方文武的話,對不起,我早已將他撤職查辦,關進大牢了。”

蕭孚泗泄氣了,好半天纔說:“既然如此,我就在南昌城裏候聖旨吧。你放我的姪兒先回老家去報個信如何?”

“那可以。”沈葆楨爽快地答應。“有什麽事,就交給你姪兒去辦吧!”

于是蕭孚泗把姪兒叫到身邊,吩咐他火速趕到江寧城,把事情的全部經過告訴曾國藩,請他設法打救。

第二天,蕭本道背著一個小包袱離開南昌,兼程趕到九江,坐上東下的快船,恨不得船如飛箭,立即就飛到江寧。不料越急越出事,中途又遇到了麻煩。

四 江湖竊賊泄露了僧格林沁

的軍事部署

下水船快,蕭本道在船上心急火燎地過了五天五夜後,這天下午,船來到安徽和州境內的浮橋鎮。浮橋鎮是長江上一個不大不小的碼頭,有幾個客人要下船,船老大把船泊在碼頭邊。蕭本道想到此去江寧衹有二百多里的水路了,明天午後就可以趕到,緊張了幾天的心緒略微放鬆。他打開船艙的木板窻門,把頭伸出窻外,眺望浮橋鎮的市井。

正看得起勁的時候,放在膝蓋上用左手壓著的包袱突然掉到船板上,發出沉重的響聲。他趕緊扭過臉來,把包袱拾起,恰與一中年漢子打了個照面。那漢子是個離船上岸的客人,長得深目隆準,瘦高精干,臉上露出一種莫測的笑容,對他說了句“對不起”,便繼續嚮前走,很快就踏過跳板,上岸去了。“看來是他不小心碰掉了我的包袱”。蕭本道心裏猜測。他沒有多想,繼續看窻外的風景。

過一會,船開動了。又走了五十多里,天黑下來,船在離和州城衹有十里路的橫江碼頭停泊。不少有錢的客人僱了車子。連夜趕到城裏去花天酒地,吃喝玩樂,也有人邀蕭本道。要是在往日,他必定會高高興興地去湊熱鬧,但眼下他沒有這個閒情。喝了幾杯寡酒,草草吃了夜飯後,便倒在鋪位上睡著了。

不知什麽時候,蕭本道覺得自己身上似乎被觸動了一下。他睜開眼,船艙裏一片漆黑。他摸摸腰間,不好,包袱被人盜走了!他的這個包袱很貴重。原來,就在九江碼頭船上,士兵們已發現木箱裏的秘密時,蕭本道本能地意識到這些木箱要換主人了。他趁人不備,在一個放金元寶的箱子裏悄悄地取出八個金元寶。這八個元寶大小不等,大的重半斤,小的也有二兩。他把這八個金元寶放在包袱裏,隨身帶著。這次去江寧,他也帶上了。他懊惱了片刻,猛然想起賊一定走得不遠,于是趕緊走出艙外。

空中掛著半個月亮,江面夜色迷朦,什麽也沒有。他轉過臉朝橫江鎮上看去,遠遠地好像有個黑影在移動。他擦擦眼角,睜大眼睛,仔細再看。那裏的確是一個人,正在沿著石磴嚮鎮上奔跑。“賊娘養的,竟敢偷到老子頭上來了,真正是太歲頭上動土!”蕭本道狠狠地駡了起來,縱身一跳,從甲板跳到岸上,擡起兩條飛毛腿追去。

蕭本道十七歲投奔湘軍,在軍營裏混了六年,練就了一身武功,也練就了一副膽量。追了一程,來到石磴腳下,那黑影已跑到石磴中部。蕭本道的腳步聲驚動了黑影,黑影回頭一看,知包袱的主人來了,便加快了速度。待蕭本道趕到石磴中部時,黑影已到頂部;蕭本道趕到頂部,黑影已沿著江邊的小路跑出一里之外了。

蕭本道決不甘心這八個金元寶就這樣眼睜睜地被人偷走。他運足氣,咬緊牙,加快步伐。漸漸地,快要與黑影靠近了。這時,遠處響起一聲鷄鳴,天快要亮了。蕭本道想,若還不追上,天一大亮,就更難辦了。他又死勁跑一陣,看看衹有十多丈遠了,便彎腰從路邊拾起一個鴨蛋大的卵石,嚮前面的黑影用力一擲。只聽得“哎喲”一聲,黑影僕倒在地。蕭本道快步跑過去,口裏駡道:“狗日的,把包袱還給我!”他正要上前奪包袱。只見那黑影突然飛起一腳,直嚮他的頭踢來。他沒有料到這一著,幸而久歷沙場,反應快,頭一偏躲了過去。就在這一瞬間,那人一個鷂子翻身,倏地從地上躍起,站立在他的對面,兩手握拳,擺出了個架式。

晨光熹微中,蕭本道看出那人背後斜背著一個包袱,那包袱正是他的!他氣得咬牙切齒,伸出拳頭來朝那人心窩裏打去。那人早有準備,身子一閃,機靈地出現在蕭本道的左側,對著他的左肩猛擊一拳。蕭本道沒有防備,痛得鑽心。他暗暗稱贊此人拳術好,忍痛還擊。兩人你來我往,打了幾十個回合。蕭本道趁著對方一個空子,揚起右腿,嚮對方的胸脯猛踢過去。可惜蕭本道近來耽于女色,腿腳無力,對方飛起一掌,嚮他的腳趾砍來。蕭本道一陣疼痛,幾乎站不住了。

連吃了兩次虧,蕭本道知對方武功很好,硬打硬拼敵不過,便使出他蕭家的祖傳絕招——點穴術來。他看看天色,尚未過寅時,遂盯著對方左胸上部的中府穴。那人見蕭本道打不過他,兩隻拳越打越兇。蕭本道佯作招架不住,步步後退。那人開始大意了,拳出手也變得慢了。蕭本道瞄準他疏慢的瞬間,猛地豎起右手食指,直朝那人左肩下刺去。只聽見那人哇地叫了一聲,便仰天倒地昏迷過去。這時,東方已現出灰白色,天蒙蒙亮了。

蕭本道駡了一句“賊娘養的”,便彎腰去解那人肩上背的包袱。借著晨光,他終于看清楚了,此人正是昨天下午在浮橋鎮下船時碰掉他包袱的那個漢子。他突然明白,這是一個極有經騐的江湖竊賊,憑著包袱掉在艙板上發出的響聲,就已經弄清包袱裏的東西,再來半夜行竊。想到這裏,他搬起一塊石頭,嚮此人的腦袋砸去,一看那人深目隆準,相貌不俗,且武功極好,他又不忍心了。

蕭本道雖爲湘軍軍官,其實本性與綠林好漢、江湖竊賊相差無幾。在他的觀念裏,盜竊別人的財物並非可恥的行爲。假若他身邊無錢,又急需錢用的時候,他也可能做出攔路打劫、偷鷄摸狗的事來。現在,當這個竊賊倒在自己的面前,包袱已到手的時候,他又起憐恤之心。他丢掉石頭,一眼瞥見那人上衣袋裏有一塊鼓鼓的東西。他將那東西掏出,原來是一塊木牌牌。牌上用火燙出一行字:蒙古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帳下都司銜守備雲格。蕭本道一驚:此人竟是僧王手下的一名軍官!轉而又想,僧王駐軍山東,此人爲何到江南來了,不如把它救醒,問個詳細。他把木牌收起,在那人臍下關元穴上以手掌用力一推。一會兒,那人蘇醒過來,想爬起,卻渾身無力。蕭本道把他扶到一棵樹邊,讓他靠著樹榦坐定。那人說:“好漢本事高強,我瞎了眼,一時見財起意,不該偷好漢的包袱。”

蕭本道說:“你的功夫也不錯,我看你是個人才,不計較你,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李雲。”

“一嚮做些什麽事?”

“也沒有個定準,跑跑買賣,幫人做做雜事,只要有錢賺,什麽事都干。”

“哈哈哈!”蕭本道大笑起來,“你莫在我面前裝傻了,你看看這個。”

說著,亮出了木牌。那人大驚,下意識地摸摸衣袋,衣袋空空的。

“好漢既然已知我的身分,木牌還是還給我吧。”

“還給你不難,不過,你得將一切從實告訴我。”

“好漢要我說什麽?”雲格爲難地問。

“我問你,你是從哪裏來的?如今要到哪裏去?”

“我是從江西南昌來的,如今要到安徽滁州、泗州一帶去會僧王。”

“我聽說僧王駐在山東濟寧,你怎麽去滁州、泗州一帶去找他?”蕭本道覺得奇怪。

“好漢不知,僧王奉太后、皇上之命,已從山東南下了。”

蕭本道心想:他南下做什麽?近期並未聞安徽北部有大的軍事行動。又問:“你這次到南昌做什麽?”

“爲僧王遞一份緊急公文給江西巡撫沈葆楨。”

一提起沈葆楨,蕭本道就恨意頓起。這幾天在船上,蕭本道天天思忖著在九江被查封的事。若真的是搜查打劫王爺府庫的強盜,爲什麽沿途未聽到一點風聲,更未見哪個來碼頭查詢?第一批人打發走後,又來第二批,停泊在碼頭上的上百條船,衹有他家的這條船出了事。這不明明是衝著他家而來的嗎?沈葆楨爲什麽要這樣和他家過不去呢?背後是不是有人在支持、指使呢?當蕭本道一聽說僧格林沁有信給沈葆楨時,他馬上把僧格林沁與此事聯繫起來了。作爲湘軍的一名軍官,他知道僧格林沁一貫仇視湘軍。如此看來,是那個蒙古親王在指使沈葆楨查封他家的船了。蕭本道決心趁此時機,把這樁事弄出個究竟來。

“大哥,你身爲僧王帳下的守備,卻來偷我的包袱,看來你是手頭短缺。”蕭本道解開包袱,從中取出一個二兩重的金元寶遞過去,“拿去用吧!”

“這是你辛苦積攢的財產,我不能要。”在蕭本道豪爽的氣度面前,雲格爲自己的偷竊行爲而羞愧。

“大哥,你這就小家子氣了。”蕭本道把金元寶硬塞進雲格的衣袋,“天下金銀財寶,本沒有固定的主人,說什麽你的我的,這個元寶,先前不也是別人的嗎?”

這兩句痛快的話,說到雲格的心窩裏去了。他感動地說:“我真是有眼無珠,不知兄弟你是這樣一條輕財重義的好漢。我要如何贖回我的罪過呢?”

“不必言贖罪,你告訴我,僧王要你送的是件什麽公文,他爲何又要南下。”

雲格望著蕭本道的眼睛,沒有回答。過一會兒,他反問道:“兄弟,你是做什麽的?”

“我嘛,實話對你講吧!”蕭本道咧開嘴巴,爽朗一笑,“我比不上你,是堂堂朝廷武官,我是長江上的私鹽販子。不過,干的事雖不光明,爲人卻是磊落的,生性愛英雄事業,喜聞軍國大事。”

“豪傑!”雲格伸出大拇指稱贊。他轉了一下眼睛說,“僧王送給沈中丞的公文,我不知道,也不能問,更不敢拆開看。只是沈中丞接信的第二天,便親自趕到九江,後來就聽街頭巷尾紛紛傳說:沈中丞查封了湘軍大將蕭孚泗回籍奔喪的座船,在船上搜出幾十箱金銀財寶,還把蕭孚泗一夥押到南昌。也不知僧王的公文與此事有不有聯繫。”

蕭本道暗暗吃驚,忙問:“你見過蕭孚泗和他船上的那些人嗎?”

“沒有見過。我倒是想見見蕭孚泗,聽說他打金陵立了大功,又捉住長毛頭子李秀成,封了男爵,可惜見不到。”

蕭本道放心了,又問:“僧王從山東南下,是不是捻子在淮北鬧兇了?”

“不是。這點我倒是可以明白地告訴兄弟,僧王有次對江寧將軍富明阿說過,湘軍可能會造反,叫富明阿帶三千人先南下,駐守揚州,他自己隨後就帶大兵去安徽滁州、泗州一帶,湘軍膽敢輕舉妄動,他就充當統領,指揮駐鎮江的馮子材,駐和州的德興阿,駐揚州的富明阿,駐武昌的官文,東南西北團團包圍,一鼓聚殲。”

蕭本道的嘴角重重地抽搐了一下。這個自詡功臣的湘軍年輕軍官,做夢都沒有想到湘軍目前正處于這樣的危險境地。必須把這一重要軍情盡快告訴湘軍的統帥!看看日頭已出現在東方天邊,他坐的船就要起錨了,遂起身道:“大哥,時候不早了,船要開了,我與你就此告別,日後再相見。”

“兄弟,你留個名字吧,也讓我以後好打聽。”雲格說。

蕭本道略爲思考一下,說:“你要找我很容易。長江上下,只要遇到裝鹽的船,問聲蕭拐子,無人不知。大哥以後要是缺銀子,盡管來長江碼頭找鹽船。”說完,將木牌子還給雲格。

結識了這位富有而慷慨的私鹽販子,雲格很高興,接過木牌牌後,又補充一句:“兄弟日後若有用得著雲格的時候,只管到僧王老營來找我。”

“行,後會有期!”蕭本道說完,背起包袱,撒開兩條長腿,朝橫江碼頭飛奔而去。

五 借韋俊之頭強行撤軍

曾國藩、趙烈文、彭壽頤聽完蕭本道這番敘述後,一時都不知說什麽好。過了好一陣子,彭壽頤纔憤憤地吐出一句話:“僧格林沁、沈葆楨欺人太甚!”

趙烈文托著腮幫子說:“看來,官文來江寧城追查所謂的哥老會,與蕭軍門的座船無故被查封,以及僧格林沁的南下,三件事是聯在一起的,矛頭都是對準湘軍,尤其是對準吉字營的。”

“惠甫想得深。”彭壽頤說,“不過,官文、沈葆楨都是封疆大吏,僧格林沁雖是親王,也無權指揮他們呀!”

“是的。”趙烈文點點頭說,“背後一定還有人在指揮他們。”

蕭本道睜大著眼睛望著趙、彭,欲言又止。“惠甫不要瞎猜測。”曾國藩已明白趙烈文所指,但夾著蕭本道在這裏,不便再深談下去,揮手道,“你們都出去,讓我安靜一下。”

“老中堂。”蕭本道急著說,“我三叔還在南昌哩,沈葆楨那裏,還求你老給他打個招呼。”

蕭孚泗惹出的麻煩,不僅使他自身陷于困境,也給湘軍招來禍端。全國都在說吉字營將金陵洗劫一空,放火焚燒是爲了毀滅罪證,自己給太后、皇上上奏,爲他們力辯其誣。可現在呢?五十箱金銀,在新封男爵的座船裏被當場拿獲,盡管你說一百遍、一千遍這是節字營衆人的財產,又有誰會相信呢?即便是衆人的財產,先前不是說過金陵城裏全無金銀嗎?這如何自圓其說呢?何況,重孝期間,擕帶江南女子同船,這中間的事情,能解釋清楚嗎?蕭孚泗呀蕭孚泗,你也真是糊塗到家了!幸而蕭本道此來提供了僧格林沁的軍事部署,若不看在這個分上,曾國藩真要狠狠地訓斥一頓了。他冷冷地對蕭本道說:“你們這是自作自受,我有什麽辦法!”

蕭本道哭喪著臉說:“老中堂,你老若不管,那滿船的東西都會叫沈葆楨奪去了!”

趙烈文安慰道:“諒沈葆楨也不敢。你不要著急,老中堂會有辦法的。”

“奏稿還擬下去嗎?”彭壽頤問。

曾國藩思索片刻後,說:“暫不要擬了。”

待趙、彭、蕭退出後,曾國藩拿起筆來,蘸著朱砂,走到墻壁上的掛圖邊,在鎮江、揚州、和州、滁州四個地方各自畫了一個紅圈,然後凝神呆望著。望著望著,他的眼睛漸漸模糊起來,眼前出現四張血盆大口,露出猙獰的獠牙,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嚮嚮江寧猛撲過來;遠處,武昌、南昌、杭州也亮起了陰綠的幽光,仿佛還聽見了磨牙礪齒的聲音。他覺得頭在發暈,勉強移步來到案桌邊,靠在椅背上,朱砂筆掉到地上,他也無力去拾起。筆尖周圍浸出一圈紅紅的痕跡,他看著,像是自己嘔出的一灘血。很長一陣子,他纔清醒過來。

這些日子接二連三發生的一聯串事,顯然不是孤立的,趙烈文都看出來了,曾國藩能看不出來?他寧願相信不是這麽回事,但現實又充分證明了趙烈文的推斷是正確的。是的,僧格林沁不能指揮官文、沈葆楨,他自己的南下,也不是全由他個人作主的。那麽,能指揮官文、沈葆楨和僧格林沁的是誰呢?答案沒有必要挑明了。此時的曾國藩,不再像幾個月前那樣的恐懼。他細細地思考著:他們用的手段各有不同,官文是誣陷,沈葆楨是揭短,僧格林沁是威懾,三管齊下,意欲何爲呢?有兩種可能。一是借此將他兄弟和整個湘軍打下去,歷史上司空見慣的大功告成、功臣誅殺的悲劇再演一次;一是以此敲敲他的腦袋,讓他意識到所處之環境對他並非有利,識相點,盡快撤掉湘軍。兩種可能性都有,孰大孰小?曾國藩陷入了沉思。

眼下江寧雖克,太平軍餘部尚有二十來萬,安徽、河南的捻子勢力很大,西北回民的騷亂多年不止,國家尚未太平。在這種情況下,將立有大功而並無造反事實的湘軍全部打下去,豈不會令各地其他帶兵將領有兔死狐悲之感?朝廷目前大概還不至于做出這般蠢事來。這是其一。其二,自從富明阿走後,朝廷再未派人到江寧來認真調查太平軍所遺留下來的金銀財寶的下落,似乎有不予追究、網開一面之意。其三,就在蕭孚泗走的前些日子,曾國荃的座船也從九江駛過,他的船比蕭的大,裝的東西也比蕭的多,沈葆楨沒有借口查他的船,是否朝廷有意給曾家留點面子呢?分析了這三條後,曾國藩認爲,打殺的可能性不大,借此逼迫他裁軍則是主要的。想到這裏,他心裏升起一股極大的委屈感。

曾國藩早就明白地奏報要裁軍,只不過暫時推遲一下而已,朝廷何以便如此急不可待,視湘軍爲眼中釘、肉中刺,非欲拔之而後快呢?即便要這樣做,堂堂皇皇地下道御旨不很好嗎,爲何要行此卑劣陰險的伎倆呢?他爲朝中最高決策者這種有失君子風度的做法感到氣悶。轉而他又想,歷史上所有號稱有作爲的君王,哪一個又沒有陰一套、陽一套、君子一面、小人一面呢?對照自己,自從離開翰林院,進入六部衙門以來,尤其是這些年帶兵打仗,在與各省督撫、各處統兵將領間的周旋之中,陰的一面、小人的一面干得還少嗎?更何況,大清自立國以來,軍隊一直掌握在朝廷手中,現在一下子有十幾萬軍隊由私人招募組建,他們能征慣戰、驕橫跋扈,如山如海的財富可以隱瞞不報而據爲己有,如錦如繡的六朝古都可以一炬焚之而棄之不惜,這樣一支軍隊偏偏又掌握在漢人手中,朝廷能不擔心嗎?不撤掉它,太后、皇上能甘食安寢嗎?這樣一想,曾國藩釋然了,心中的委屈感大大減弱。他決定以異常鎮定的姿態,對官文、沈葆楨不採取任何行動,安安靜靜地在江寧城裏等候著太后、皇上對蕭孚泗一案的處理。他推測不致于給蕭太大的難堪。萬一事出意外,爲了曾國荃和吉字營的聲譽,也爲了他自己的聲譽,他將要爲蕭孚泗一辯!

曾國藩的態度,蕭本道一無所知。想起拘押在南昌的三叔和那一船財產,他便惶惶然不可終日,隔一兩天便到督署來一次,請曾國藩接見他。每次照例都被門房阻擋,怏怏而回。如此過了十來天。這一天,蕭本道又來到督署大門口,正徘徊不敢嚮前時,門房看見了他,“蕭都司,總督大人昨天關照過,說你今天可以進去。”

蕭本道大喜,直奔簽押房。曾國藩面露微笑地說:“昨天來了上諭,你三叔沒事了,你看看吧!”

說著遞過來一個大信套。蕭本道將上諭抽出,急忙展開,一目數行地拜讀,他越看越高興。原來,上諭寫著:

前福建陸路提督男爵蕭孚泗,係攻克江寧首功大員,

此次因父逝回籍奔喪,順帶節字營官勇歷次所獲戰利品,

係出自袍澤之誼;既在江寧娶妾,自應帶回原籍奔喪,亦

在情理之中。著毋庸追究,俾該前提督一行回籍成禮。江

西巡撫沈葆楨辦事秉公,執法嚴謹,其節可風,著交部

優敘。並將此由五百里諭知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

督一等侯曾國藩。欽此。

蕭本道想:這一定是曾大人爲三叔上的求情折所起的作用,遂起身恭恭敬敬地嚮曾國藩磕了個頭:“謝老中堂的大恩大德!”

“不必謝。”曾國藩平淡地說,“回去後,告訴你三叔,就說是我講的,規規矩矩在家守制,地方上一切事情都不要過問,若再招惹是非出來,我可再不管了。”

“是!”蕭本道筆挺地站著,“卑職一定將老中堂的教導轉告三叔。”

朝廷對蕭孚泗一案如此寬容的態度,使曾國藩頗爲驚奇。原先設想到不至于太大的難堪,但多少會有點處罰,然而什麽都沒有,連哥老會的事也隻字未提,前嚮的委屈頓時化作感激。

官文所謂追查哥老會一事,自然是鬧劇一場,但霆軍裏既然有哥老會,且力量足以煽動鬧事,難保吉字營和其他軍營就沒有。一旦他們成了氣候,那湘軍便真的成了叛軍。蕭孚泗雖未加處置,但吉字營掠奪了大批江寧城財寶的醜行,無疑已公告天下了。事態已把曾國藩逼到懸崖邊,他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裁撤湘軍,而且必須盡快!衹有這樣,纔能安太后、皇上之心,塞天下悠悠之口;也衹有這樣,纔能消除哥老會賴以存在的基礎,杜絕意外變故發生,保全湘軍的大節;同時也衹有這樣,纔能保住他本人以及整個曾氏家族和所有“功狗”們的富貴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