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李秀成急得喊起來,“秀成一身,雖萬死不懼,只是陛下和全城軍民不能眼睜睜地困死在天京。陛下說自有人扶助,現在天京城外百里內無我天國一兵一辛,誰來扶助呢?”
“李秀成,爾敢蔑視朕?”洪秀全冷笑一聲,仰起頭說,“爾說無兵,朕之天兵多于水,何懼清妖乎?爾怕死,便會死,爾走吧,政事不與爾相干。”
洪秀全離開龍椅站起來,在李秀成面前傲慢地踱了幾步,忽然高喊:“承宣官!”
一個身著官服的年輕漂亮女子走過來。
“傳朕的命令,從明天起朝政由勇王執掌,朝命由幼西王發出,有不遵幼西王令者,合朝誅之!”
“陛下!”李秀成擡起頭來,痛苦地望著洪秀全說,“你把我一刀殺了吧,我寧願死在陛下面前,也不願受日後之辱。”
“爾去吧!”洪秀全看也不看李秀成一眼,便拂袖嚮內宮走去。
李秀成含淚出了天王宮,洪仁乃、康祿、林紹璋等早已在宮門外等候,得知情況後無不又氣又急。大家陪著秀成回到忠王府,府門外已聚集了上千名軍民。一位五十餘歲的老兵飽噙熱淚對李秀成說:“忠王,天京不能沒有你的指揮呀!”李秀成抱著老兵的肩膀說不出話來。老兵轉過臉去,對周圍的兵士們喊道:“弟兄們,我們都到天王宮去,請天王召見,一定要他收回成命!”
“對,到天王宮去!”上千名士兵一齊發出嘶啞的喊聲,舉著刀槍嚮天王宮走去。
“干王,你必須趕快進宮去,不然會出大事的。”康祿拉著洪仁乃的手催道。
“是的,我們都去!”林紹璋跺了跺腳,對洪仁乃和康祿說。李秀成看著情形不對,也急了:“都去,天京城裏不能再出亂子了!”
等洪仁乃、康祿、林紹璋等人趕到天王宮時,王宮門前已經羣情激昂、人聲鼎沸了,人羣中一再響起“請天王出來!請天王出來”的呼喊聲。洪秀全急得在宮裏團團轉,洪仁玕f1等人的闖入,使他如同見了救星。他扯住洪仁乃的衣袖,連聲說:“乃胞,爾要設法快點平息這場風波!”
“陛下,秀成讓城別走之策即便不可取,但保衛京師的重任仍得指望他,勇王和幼西王能擔得起這副擔子嗎?”洪仁玕f1以責備的口氣對洪秀全說。洪秀全也意識到剛纔的處置太不妥當。“乃胞,爾要朕現在怎麽辦呢?”洪秀全已急得手足無措了。
“陛下,現在衹有你親自去見弟兄們,親口嚮他們宣佈撤銷剛纔的命令。”
“朕出去見他們?”情形如此危急,洪秀全仍放不下天王的架子。進天京城十年來,他僅僅只出過一次宮門,就是到東王府去親封楊秀清萬歲的那一次,事後還後悔不已。
“哎呀!三哥。”洪仁乃急不擇言,竟以在家時的稱呼叫起洪秀全來,“這是什麽時候了,還顧得那麽多,當年打江山時,三哥不是天天和弟兄們在一起嗎?”
洪秀全畢竟是戰火中廝殺出來的英雄,一句話提醒了他。他定定神,整整衣冠,堅定地說:“我這就出去!”
“天王出來了!”有人眼尖,率先喊起來。
“萬歲,萬歲!”兵士們高呼起來,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從金田村跟隨洪秀全殺出來的老廣西。未出廣西前,時常可以見到洪秀全,自從進了小天堂,就再也看不到天王了。天王是他們心中的天父之子天兄之弟,就在即將油盡燈干之時,這些對天國忠誠不二的戰士們,見到自覺尊貴無比極不情願出來的天王,仍然感到無限幸福無比榮光,情不自禁地懽呼起來。天王盡量做到保持昔日的威儀,以緩慢的聲調對大家說:“京師雖遭到圍困,但穩如泰山,它不會被清妖攻破的。昨夜朕上了天,見到了天父天兄。天兄將派十萬天兵下凡輔助天國,爾等不必驚慌,各守本職,天兵天將就要下來了。”天王記得,十年前,每當他對兄弟姐妹們講這樣的話時,底下便是一片如醉如癡的狂呼。可是今天,大部分聽衆反應冷淡。聰明的天王馬上宣佈:“爾等不要聽信謠傳,忠王仍是真忠軍師,大家都要聽他的號令,保衛天京。”
“天王英明!”底下有人喊起來,接著是一陣彼伏此起的高呼:“天王英明!天王英明!”洪秀全見此情景,心裏頗不是滋味,但事情已到這般地步,也只得完全依靠他了。洪秀全大聲問:“楚王康祿何在?”
“小官在這裏。”康祿走到天王身邊。
洪秀全當衆脫下龍袍,對康祿說:“這件龍袍朕已穿了多年,現交給爾,爾替朕將它送到忠王府去賜給忠王。”
“是。”康祿跪下去接過龍袍。
羣情感奮,不少老兄弟流下了熱淚。有人在喊:“天王,我們的糧食沒有了,吃什麽呢?”
“吃甜露。”洪秀全沉思片刻後迴答。
“甜露是什麽?”“甜露在哪裏?”人羣中議論紛紛,大家都不知道天王說的什麽東西。
“爾等都忘記了?”洪秀全不悅地說,“《三字經》上說:‘皇上帝,大權能,以色列,盡保全。行至野,食無糧,皇上帝,諭莫慌。降甜露,人一升,甜如蜜,飽其民。’”
洪秀全侃侃背誦,人羣中開始有人點頭了。細細地回憶,前兩年天王頒行的新《三字經》中是有這幾句話。洪秀全耐心給大家解釋:“甜露就是野外之草,這是上帝賜給百姓的糧食,當年以色列人即靠此度過了饑荒。天京城裏野草甚多,從明天起,闔城男女老少均以此充饑,其味甘甜如蜜。”大家聽了,都茫然苦笑。
洪秀全自己以身作則,第二天即開始吃由野草合成的團子,不想三四天後便病倒了,一直不愈。他自知不可救藥,將太子洪天貴福叫到面前:“朕死之後,由乃王輔助爾,行嗎?”
十六歲的太子淚流滿面,搖頭不語。
“那麽由信王、勇王輔助爾,行嗎?”
又是一陣搖頭。
“那麽璋王呢?還是不語。“爾要誰輔助?”洪秀全不耐煩了。
“忠王。”太子輕輕地迴答。
“哎!”洪秀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傳命忠王進宮。
太平門內,忠王李秀成正在指揮將士們挖井。原來,城外的湘軍正在挖地道,一旦把地道挖進城內後,便在地道內大量堆放炸藥,再點火爆炸,把上面一段城墻炸掉。這個時候,雙方便在缺口處大搏殺,往往在倒下幾百具屍體後,衝進來的湘軍又被趕出去了,城墻很快又被堵住。後來,太平軍創造了一個破地道的好辦法。他們沿城墻每隔兩三丈埋下一個空水缸。城外的湘軍只要在水缸附近挖地道,城內人將耳朵貼在水缸壁上,便可聽到嗡嗡響聲。從這個水缸邊垂直挖下去,十之八九就會挖到城外進來的地道。就憑這個辦法,湘軍在城外挖了上百條地道,卻無一處成功。天王的緊急詔命,使李秀成忐忐不安:天王已病倒二十天了。莫不是……
李秀成急忙趕到天王宮,只見太子洪天貴福跪在龍床邊,洪仁發、洪仁達、洪仁乃、康祿、林紹璋等人垂手肅立一旁,李秀成知天王已病危,躡手躡腳走到床邊,天王微閉著眼睛直挺挺地躺在豪華精美的龍床上,身上蓋著明亮的繡龍黃緞被。“陛下,小官奉命來到。”李秀成在洪秀全的耳邊輕聲說。
洪秀全緩慢地睜開眼睛,失神地望著李秀成,好久纔張開口:“秀胞,爾來了,就在這裏坐吧!”洪秀全的眼睛看了看牀沿,李秀成側著身子坐下。洪秀全從被子裏伸出一隻枯乾的手來,無力地放在李秀成的手心裏,久久地不作聲。李秀成也不知說什麽好。二人相對無言約有一刻鐘,洪秀全終于又說話了:“秀胞,天父天兄就要召朕上天了,朕要將大事託付給爾。”秀成忙要跪下,洪秀全的頭搖了兩下:“不要,不要。”秀成只得又坐下。“朕歸天之後,太子即位,他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朕不能放心。”
“陛下放心吧,小官和干王、楚王、章王等一定會盡力輔佐太子。”剛一說完,李秀成便覺得回話不得體,應該安慰天王纔是。
“秀胞,朕對爾不起。”洪秀全深陷的眼睛裏滾出兩顆淚珠。見此情景,太子嚎啕大哭起來,屋裏所有的人也一齊流淚。好半天哭聲止住,洪秀全繼續對李秀成說:“自楊韋相殘,達胞出走,朕心實對異姓存了戒心,明知爾爲萬古忠義,卻任爾而不信爾。讓城別走,本是良策,悔不該當初未納忠言,鑄下今日大錯。”
“陛下保重!”忠王滾燙的雙手緊緊捏著天王冰冷的手,安慰道,“世賢十萬人馬已到江西。待陛下龍體康復後,還是可以突圍出去的。那時我們轉到江西,再圖復國。”
“秀胞,朕要跟爾談的正是此事。”宮女端進最後一碗人參湯,李秀成給洪秀全餵了兩口。閉目養一會兒神,天王覺得精神好多了,掙扎著坐起來,斜靠在床頭上,叫太子起來,並招呼自己的兄弟和康、林等人都坐下。
“我的病不會好了,我不能和你們一起突圍。”
“陛下,過幾天待你略微好點便突圍。”康祿說。
“那不行。病軀出城,早晚要被清妖逮住,自古有帝王而爲俘囚的嗎?”洪秀全嘴角邊剛露出一絲苦笑,便很快消失了,“朕的事,朕自己已作了安排。現在,朕將天貴福託付給你們。福兒。”
洪天貴福站起。
“忠王、干王、楚王、章王,忠義智勇,是朕爲爾選拔的輔佐大臣。爾年幼無知,軍政大事,今後一定要聽四王的安排,爾不得亂出主意。四王都是爾的父輩,爾視四王,當如視朕。”
“兒遵命!”洪天貴福恭恭敬敬地說。
“爾當著朕的面,嚮四位王叔鞠一躬。”
忠王正要攔住太子,他卻已爽快地嚮大家行了一個禮。于是四人慌忙跪下,嚮洪天貴福磕了三個頭。
“朕這就算是將福兒託付給你們了。”洪秀全憔悴蒼白的臉上現出一點輕鬆的笑意。
洪仁乃走前一步,滿臉垂淚地說:“陛下安心將息龍體,天京城外還有二十餘萬兵馬,天國一定會復興。”
“乃胞說得好!”洪秀全滿意地望了洪仁乃一眼,又環視其他各人,忽覺精神大振,他以昔日指揮打仗時的剛決口吻說:“朕希望秀胞、祿胞和璋胞都如乃胞這樣想,也希望天國全體將士都這樣想,即使朕歸天了,天京淪陷了,但天國並沒有亡,我們還有二十多萬人馬。當年金田起義時只不過數千人,只要弟兄們萬衆一心,天國一定會復興。天父天兄跟朕說了,朕的子子孫孫都將穩坐江山。爾等要一心一意擁戴太子。朕死後,太子立即登基,以穩定軍心人心。”
洪秀全說到這裏,歇息片刻,繼續說:“爾等要隨時尋找機會,保護太子衝出京城,到江西去尋找賢胞。一時找不到機會,即使城破之時也還有可能。那時必然四處混亂,清妖的心思都在打劫財寶上,爾等正好趁此時混出城外。后宮袍褂房裏放著一千多件清妖衣帽,這是朕當年有意保存下來的,爾等到時……洪秀全正要往下說,忽然一陣暈眩,頭歪過去了,嚇得洪天貴福又大聲哭起來,衆人也慌了,干王吩咐速傳御醫。一會兒御醫進宮,探探脈後說:“不礙事,話說多了,纍的,讓陛下安心休息一會便會好。”
忠王等人悄悄退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王宮傳出噩耗:天王駕崩了。李秀成、洪仁乃、康祿、林紹璋等人慌慌張張進宮,只見天王仰臥在床上,鼻孔裏流著血,全身已僵硬了。床邊茶几上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斜斜的字跡是天王的親筆:“朕託付已畢,歸天去了,望爾等共扶幼主,重振天國。”
“陛下!陛下!”天王宮裏,響起一片悲愴的哭聲。
九 康祿和五千太平軍將士在天
王宮從容就義、慷慨自焚
要攻城非要先拿下地堡城不可,但地堡城偏偏就拿不下。太平軍全力以赴保衛它,每天從太平門裏將砲子火藥源源不斷地運進堡內,選最強干的年輕戰士替補傷亡。城裏勒緊褲帶,把最寶貴的能吃的東西送給守堡的人。就這樣,雖然天堡城丢掉四個多月了,地堡城卻依然還在太平軍手裏。曾國荃成天暴跳如雷,常常無緣無故地誅殺統兵將領,弄得吉字大營人人提心吊膽。正在這時,朝廷又下達命令,派李鴻章率軍會攻金陵。上諭到達安慶,曾國藩爲之苦惱。叫李鴻章去嘛,利用戈登的洋槍隊,金陵或許可速克,但吉字大營辛苦得來的戰果,讓別人來摘取,不要說心高氣傲、爭強好勝的弟弟不甘心,就是他自己也不甘心。不叫李鴻章去嘛,金陵推到哪一天纔破呢?火藥糧餉都不可久支,萬一再出點什麽意外事故,功虧一簣,豈不惹天下恥笑?考慮來考慮去,他決定從大局出發,還是要李鴻章速帶洋槍隊援助爲好。並同時決定,一旦李鴻章出兵,他也從安慶啟程,坐鎮金陵城外。這樣,攻城之功,他作爲戰場總指揮,自然列第一;若李鴻章不去,他也就呆在安慶,他不能去搶弟弟的功。
蘇州城裏,李鴻章接到諭旨後也犯難。對于那個曾老九,他是深知的:本事不大,卻眼空無物,自以爲是天下數一數二的英雄。他知道自己一去必然馬到成功,但從此也就與曾老九結下了深仇,還會令恩師心中不快。不去,又違背聖命。李鴻章想來想去,想到一個極好的借口:盛暑天不宜多用火砲。他便以此復奏,並分別致函安慶、金陵。
“別人要來搶功了,你們答應嗎?”在吉字大營高級將領會議上,曾國荃出示上諭後厲聲問大家。
“世上有這樣便宜的事嗎?老子們在這裏打了三年,腦殼吊在褲帶上,他們倒來得現成的。李老二他敢來,看我不打斷他的狗腿!”李臣典跳起來大叫大嚷。
“金陵是吉字大營包的,早破遲破,都是我們自己的事,誰也別想過問。”彭毓橘在喊。
“什麽嘰吧洋槍隊,休想在爺爺面前耀武揚威!”劉連捷在駡。
看到手下將領們如此齊心,曾國荃大爲懽喜,他宣佈:“明天各營推薦三十人,我要從中挑選一千人出來組成敢死隊,三日之內務必拿下地堡城。各位迴去告訴他們,待金陵打下後,敢死隊每人賞銀五百兩,戰死者撫恤銀一千兩。”
曾國荃相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訓。他最珮服胡林翼的三如:愛才如命、殺人如麻、揮金如土。但第一條他做不到,後兩條他有過之而無不及。果然這一著有效,各營營官爭著報名。坐在一旁的趙烈文冷靜地開了腔:“弟兄們浴血奮戰的成果不能讓別人便宜得去,自然是對的,九帥重賞敢死隊,更是豪傑之舉。但我以爲,使氣用事,蠻攻蠻打,三日之內必不能拿下地堡城,要吸取過去的教訓,改蠻打爲巧取。”
“惠甫,你有什麽巧法子?快說出來。”曾國荃催道。
“龍脖子堡壘仗著它居高臨下的地勢,使我軍損失慘重,的確可惡至極,然又不可仿照四麪包圍打山上石壘的辦法,因爲它與城內緊緊相連,圍不住”。趙烈文皺著眉頭,慢慢地說出他的辦法,“因此我們還得正面進攻。古時打仗,兩軍對壘,一手持矛,一手持盾,矛攻盾擋,各自有它的用處。賊在石壘中,砲爲矛,壘爲盾,可攻可守,我軍衹有砲而無壘,也就是說衹有矛沒有盾,我們要造盾。”
“造盾?”李臣典丈八金剛摸不著頭,“砲子打來,你什麽盾擋得住?”
“祥和兄,你聽惠甫說下去,我想他的盾一定不是用牛皮做的。”康福說。
“當然不是牛皮。”趙烈文笑道,“我們也築一道墻。”
“只怕是墻未砌好,人都被砲子打得死盡了。”朱洪章插話。
“大家莫著急,聽我說完,看我的主意行不行。”趙烈文仍舊不慌不忙地說,“我們學鄉下人編竹籬笆的辦法,用蘆葦、竹枝和木條編織幾十個丈把長、八尺高、兩尺厚的籬笆,然後再將稀泥調好塗在上面。這樣就成了一堵厚實的墻。再在下面裝幾個輪子,人在後面推著它嚮前走,大砲跟在後面。這竹籬笆不就是盾嗎?”
“惠甫這個辦法好是好,但它能擋得住砲子嗎?丈把長八尺高二尺厚的籬笆,即使裝輪子能推得動嗎?”康福提問。
“二尺厚的籬笆,砲子可以擋得住,開花砲擋不住。”曾國荃說,“八尺高不必要,做五尺高就行了,長子稍微彎彎腰也能擋住。爲了減輕重量,還可把一丈長改爲七八尺長。”
“九帥說的對。”見曾國荃支持,趙烈文高興,“籬笆墻能擋砲子,不能擋開花砲。這半個月來長毛沒有打一發開花砲,我估計是開花砲不多了,故可用籬笆墻。其它尺寸,都按九帥說的減下來。”
許多將領都說這個辦法可以試試,曾國荃便命趙烈文趕緊監制。
次日,十五個高大結實的滾動籬笆墻制成了,由彭毓橘等人率領的敢死隊也已組成。第一批敢死隊三百人推著五道活墻嚮地堡城前進,在離堡三百丈遠的地方停下來。堡裏的太平軍不知湘軍推的是何物,密集的砲子射過來。只見砲子打在籬笆上,發出“撲撲”的響聲,全讓籬笆給吞掉了。湘軍得意了,忙裝設砲彈。一發發開花砲彈開始在地堡城旁邊轟炸,有的籬笆又大膽地推進五六十丈,砲彈打碎了部分石塊。地堡城指揮官沐王何震川命令打開花砲。正如趙烈文所猜測的,堡內的開花砲彈已不多了,不到危急時不用。開花砲彈果然厲害,一發砲彈打過去,籬笆立即被炸開一個大窟隆,後面的湘軍跟著死了一大片。敢死隊員們嚇怕了,走在前面的籬笆又退了回來。幾十個開花砲彈打過來,五個籬笆墻炸得稀巴爛,三百名敢死隊員也死去多半,彭毓橘的半邊耳朵被削去,血流滿面。趙烈文臉色灰白,擔心曾國荃會狠狠地訓他。誰知曾國荃兇惡地下令:“第二批上!”第二批三百敢死隊員個個心怯,面面相覷不敢貿然嚮前。劉連捷提著大刀跳出,手起刀落,旁邊一根木樁劈成兩截,打雷似地吼道:“都給我嚮前衝,有後退不前的,就是這根木樁!”敢死隊被鎮住了,只得提心吊膽地推起籬笆嚮前走。老遠地,砲就打起來。地堡城裏又射出幾發開花砲彈,有兩個籬笆墻被炸爛,劉連捷督促後面三個繼續上。三個籬笆墻慢慢嚮前推著。奇怪!籬笆上只傳來“撲撲”的響聲,再也聽不到開花砲彈的炸裂聲了。
“九帥,長毛的開花砲彈打完了!”趙烈文對著曾國荃大叫。曾國荃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千里鏡,一聲不響地望著前方。三個籬笆墻明顯地加快了速度。離堡壘衹有二百丈了,砲眼裏仍然不見開花砲彈打出,連砲子也稀少了。“第三批上!”曾國荃揮舞著指揮刀命令。朱洪章應聲衝出,一邊喊“上”,一邊脫掉早已汗濕透了的上衣和長褲,光著赤膊,穿著短褲衩,敢死隊紛紛倣傚,人人光身上前,八個籬笆墻一齊前進。他們在重賞驅使下,欺侮太平軍沒有開花砲彈了,仗著西洋大砲的威力,毫無忌憚地嚮地堡城推進。另外一些湘軍則對著太平門城樓發砲,將城墻上的火力壓住。
“沐王,還有五個開花砲,放了吧!”堡裏的士兵請示何震川。
“讓他們再上前些吧!”何震川望著山下步步逼近的活墻,冷靜地指示。這時,沒有籬笆作盾牌的成千上萬湘軍勇丁,在營官的驅趕下,蜂擁蟻附般地嚮山麓奔來。
“放!”何震川下令。一個開花砲打出去,眼看它鑽進了籬笆墻,卻沒有一點聲響。“糟了,是個啞砲!”原來,這剩下的五個砲彈是最底層的一排,直接與地面接觸。這時正是六月初。六月的金陵本是一個大火爐,這地堡城裏填滿了三百多個兵士,更是擠得密不透風,酷熱難熬,汗水猶如雨水般地流下,地堡城裏的泥地變成了泥漿。這五發砲彈壓在泥漿深處,給汗水浸泡著,引信已完全失效。另一發砲打出去,又不響。太平軍恐慌起來。“打砲子!”何震川冷冷地下令。再強烈密集的砲子也擋不住湘軍前進了。一發開花砲彈打在地堡城上,炸開了一個天窻,又一發打進來,十幾個戰士倒在血泊中。何震川親自點火,吼道:“弟兄們,今天我們一起上天堂去見天王吧!”一發又一發的安慶造、西洋造開花砲彈接二連三地打了進來,何震川倒下了,三百多名太平軍將士倒下了,地堡城從龍脖子上消失了。
地堡城丢掉後,天京城外再沒有堡壘了。天天驕陽似火,晴空萬里,在城內三萬軍民看來,卻是陰霾滿天,連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天京的陷落就在這幾天了。城內這些人都是天國最忠誠的子民,沒有人想到要外出逃生,一切都豁出去了,天地萬物,包括日月星辰都不復存在,存在的只是自身和城外的清妖。他們也沒有保衛天京的概念了,活著的目的就是多殺幾個清妖,死了就拉倒。早些天,還有些母親把幼小的孩子送去城外,她們不忍心看著孩子和自己同歸于盡。後來,女人們看到城外墻腳下橫排著一具具小孩的屍體,便連這點想法也打消了。全體軍民都投入了挖井。一旦井與地道相遇,就引燃火藥包往下丢,地道立即被轟掉。沒有火藥了,則倒污水、糞便。就這樣,硬是把一個個地道堵住了,天京城奇跡般地又屹立了半個月。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清晨,曾國荃帶著全體將官們來到太平門外,對大家說:“李軍門的信字營昨夜幹了一通宵,挖穿了三個地洞,幸而沒有被長毛髮現,即將點火爆炸。三個地道,至少有一處炸開城墻。誰願當先鋒,最先從缺口處衝進去?”
衆將官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作聲。大家心裏都明白,城裏的太平軍已是孤注一擲了,城墻缺口一開,必然會拼死堵住,何況早就聽說他們沿城墻內側挖了一道又深又寬的壕溝,裏面插滿了竹簽、荊棘,最先衝進去的人,無異于作了填溝的塼石。曾國荃又問了一聲,還是沒有人迴答。朱洪章忍不住了:“平日大家都說深受皇恩,今日正是報效的日子,爲何都畏葸不前。依我看,乾脆按職務高低排先後名次。”
當時衆將官中,鮑超、蕭孚泗分別爲實授浙江、福建提督,職務最高。鮑超爲一個方面軍的統帥,自然不合適,且他不是吉字大營的,大家也沒有想要他當先鋒,他因而不作聲。蕭孚泗也不作聲。其次爲記名提督、河南歸德鎮總兵李臣典。李臣典對朱洪章說:“你的建議很好,我的職務比你高,但信字營前日挖地道未成,四百精壯全部死在洞中,昨夜一千人通宵未睡。你的煥字營借給我,我當先鋒。”
朱洪章冷笑道:“我的煥字營借給你?你欺負我不會指揮嗎?”他瞟了一眼蕭孚泗,“娘的,平日喊得比誰都響,過硬時啞了喉。九帥,朱某人願帶煥字營作先鋒!”
“好,英雄!”曾國荃按劍環視四周,“朱總兵當了先鋒,下面便不自報了,都聽我安排!”
各將悚然聽命。
曾國荃宣佈:“朱洪章率部從缺口衝入後,急速進攻僞天王宮北門。康福率部繼朱洪章之後進缺口,包圍僞天王宮西門。李臣典率部繼康福後進城,一同打僞天王宮西門。蕭孚泗、熊登武率部從朝陽門、洪武門打進,然後圍僞天王宮東門。劉連捷、張詩日率部從神策門進攻,肅清天京城北。彭毓橘從通濟門進城,直奔僞天王宮南門。各路只許嚮前,不能後退;前進者賞,後退者誅!”
“九帥,霆字營呢?”鮑超見各路人馬都已分派,唯獨沒有提到他的部隊,以爲把他疏忽了,因爲霆字營一嚮都在城外獨立打仗。其實,曾國荃並沒疏忽,他有意不派霆字營攻城。攻剋金陵的首功,衹能歸他和他的吉字大營獨佔,別人不能染指,彭玉麟、楊岳斌的水師尚且沒有進城的任務,何況因常打勝仗使曾國荃嫉妒不已的鮑超?
“鮑軍門,霆字營有更重要的任務。”曾國荃指著城墻說,“金陵十三門,我已安排彭侍郎、楊軍門把守水路各門。鐘阜門、金川門、神策門、太平門、朝陽門、聚寶門與陸路相連,這六個門都由霆字營把守,若有一個長毛從這六個門裏逃出去,我唯你是問!”
鮑超再憨,也知曾國荃的用心,無奈他軍權在握,只得忍氣聽他的。
曾國荃吩咐完畢,各將正要分頭行事,忽然一個身穿破爛長衫、留著雜亂白鬍鬚的老者分開衆人,徑直來到曾國荃面前,跪下叩頭,大聲說:“九帥,老朽有幾句話要敬獻。”
衆將驚訝,曾國荃也覺得稀奇,莫非此老頭有攻城的絕妙之策?他將兩手交叉放在胸前,彎了彎腰,盡量裝出一副和藹的態度對老者說:“你有什麽話,請說吧!”
老者又叩了一個頭後纔說:“九帥,你的大軍就要進入金陵城了,這是天意,老朽特來恭賀。”
曾國荃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奉天意進金陵,土人獻賀辭,今後載在史冊上,一定是生動的一頁!
“自古得勝進城之將,有嗜戮者,有仁厚者。”老者繼續說,“嗜戮者如楚霸王,入咸陽時火燒阿房宮三月不熄,千古留下駡名;仁厚者如曹武惠,進金陵時不妄殺一人,禮遇南唐後主,百世贊不絕口。老朽願九帥做仁慈寬厚之曹武惠,城破之時,兵不血刃,優待天國君臣,封存宮府錢庫,保護文物圖冊,留一個美名傳給後世子孫。”
曾國荃尚未開口,一旁急于發大財的吉字營將領早已厭煩。李臣典衝上前去,一把抓起老頭,嚷道:“哪裏來的長毛說客,花言巧語亂我軍心,老子宰了你!”說完掏出新得到的英國造新式短槍,老頭嚇得直哆嗦。朱洪章過來,順手一個巴掌打得老頭口流鮮血。蕭孚泗駡道:“老不死的!什麽優待長毛,封存錢庫,一派胡言亂語!”在這批虎狼面前,老頭早已嚇得半死。還是曾國荃記起剛纔設想的那生動的一頁,笑著對李臣典等人說:“放了他吧,他也是一番好心。”老頭一聽,慌忙抱頭鑽出人羣,撒腿跑了。衆將官大笑不止。
曾國荃揮舞那把王氏祖傳寶劍,大聲下令:“不要理會這個老頭子的酸腐之言。兵不血刃,還打什麽仗?本帥不想做曹彬,大家放心大膽去燒殺吧!”
午刻,曾國荃下令點火,只聽見三聲驚天動地的轟鳴響過後,靠近太平門一帶的城墻出現一個二十多丈寬的缺口,朱洪章率煥字營衝到缺口中。缺口兩邊聚集著數千太平軍將士,一時間砲子、槍子、石塊、刀矛都嚮缺口飛來。煥字營的將士也殺紅了眼。雙方在缺口內外激戰半個時辰後,除朱洪章等少數幾個人外,煥字營先鋒隊四百多人全部喪命。康福、李臣典趁勢率部從後面衝入,他們踏著湘軍和太平軍的屍體,居然一聲呼嘯,最先進了城。接著,後面的人馬成千上萬地跟上來,城內的太平軍紛紛嚮城中心撤退。康祿騎在一匹羸弱的戰馬上高呼:“弟兄們,都跟我進天王宮!”
此時儀鳳門、鐘阜門、金川門、神策門、太平門、朝陽門、洪武門、通濟門、聚寶門、小西門、旱西門、清涼門都相繼失守,忠王、干王、章王先後率殘部進了天王宮。幼天王洪天貴福已嚇得驚慌失措,後面跟著兩個小王娘,從宮中的望樓上跑下來,拉著忠王的衣襟哭道:“四周都是清妖,我們怎麽辦呢?”兩個小王娘更是披頭散髮,涕淚交加。幼天王的兩個弟弟,十三歲的光王、十二歲的明王也哭哭啼啼地過來,站在李秀成身旁。看著眼前的慘景,李秀成心裏萬分難受。他勉強露出一絲笑容,安慰幼天王說:“陛下莫怕,到天黑時,我保護陛下衝出去。”
“庫房裏有清妖的衣帽!”危急中,林紹璋突然記起了洪秀全的遺囑。衣帽很快找出來了。李秀成挑選出一千多名年輕的戰士,換上了清軍的衣帽。李秀成對洪仁乃、康祿、林紹璋說:“這一千多號人由我統率,無論如何要保護幼天王衝出去,你們各人也都率一支軍隊,保護兩位王娘和光王、明王逃出去。三更後我們都從天王宮出發,大家都到江西去找世賢,一個月後,我們在世賢那裏再相會。”
“忠王,你到王府去看看吧,王太后、王娘和殿下都還沒作安排哩!”康祿第三次提醒李秀成。
“好吧,我去去就來。”李秀成說完,騎馬嚮忠王府奔去。半個時辰後又回到天王宮。
“家裏如何安排的?”洪仁乃問。
“我都託付給李容發了,生死存亡,聽之于天,我已顧不得這麽多了,眼下是保住幼天王要緊。”洪仁乃看到,李秀成的眼眶裏已充滿了淚水。
天色黑下來了。天京城裏到處展開了肉搏戰。湘軍每前進一步都很艱難,大街小巷,屍橫遍地,血流漂杵。信王府被攻破了,信王洪仁發被殺。勇王府也被攻破了,勇王洪仁達不知去嚮。除天王宮外,這兩府是天京城內最富有的王府。洪仁發、洪仁達兩兄弟沒有別的本事,衹知聚斂。十年間,兩王府搜羅珍寶無數、金銀滿屋。頃刻之間,它們都變成了湘軍的財產。
已是深夜了,趙烈文見各路人馬都在城內四處搶掠,一擔一擔的綾羅綢緞、珠寶金銀從城門挑出,這些將領們只顧搶眼前的財物,似乎忘記了還有個內城天王宮。趙烈文看在眼裏,很焦急,他飛馬跑到缺口邊的一個小棚子前,嚮正在這裏的曾國荃報告。一進屋來,只見曾國荃歪躺在一堆柴草上呼呼大睡,鼾聲如雷。望著滿臉汗汙黑瘦如猴的曾國荃,趙烈文真不忍心叫醒他。曾國荃已經三天三夜沒有睡覺了。
當炸藥轟響,城墻炸開,朱洪章、康福帶著大隊人馬衝進城的那一刻,曾國荃心中懸著的千斤重石砰然落地,他一下子倒在柴草上,立時昏然睡去,任外面火光熊熊,砲彈震耳,人喊馬叫,撕天裂地,曾國荃什麽也不知道了。但現在不行,外城雖破,內城未克,僞幼天王、忠王、干王、楚王等要犯一個也沒擒拿到,若將士們只管搶奪錢財,放走了這些要犯,必是這場勝仗中的極大損失。一定要叫醒他!趙烈文打定主意,大聲喊:“九帥,九帥!”一邊用手推,好不容易曾國荃纔睜開惺忪的眼睛。“九帥,將士們只顧搶東西,沒有進僞天王宮,僞幼天王、忠逆都沒拿住,這樣下去不行。你要趕緊進城督師,進攻天王宮!”
趙烈文連珠砲似地說了一大通,曾國荃渾身無力,站不起來,心裏想,今夜不攻天王宮也好,打下後他們必定會趁黑洗劫一空,自己不就一點都得不到了?曾國荃半眯著眼睛對趙烈文說:“惠甫,將士們辛苦了幾年,拿點東西,不要大驚小怪。你代我下令,不要放走了僞幼天王等人,我要回孝陵衛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再打天王宮吧!”
一個親兵上來,背起曾國荃出了小棚子。趙烈文搖搖頭,掃興地跟著出來。只見城內火光更大了,直將天空映成一片橘紅,喧鬧之聲震耳欲聾。此時正交三更。
天王宮裏,李秀成將洪天貴福扶上馬,帶著一千多裝扮成清軍的兵士們趁亂走出,後面跟著洪仁乃、林紹璋等人率領的兩支人馬,共二千餘人。楚王康祿不願衝出去,他看到王宮裏有幾千斷手殘腳的將士,他們已不能行動,遂決定留下來,和這些將士們一起盡最後一分力量保衛天王宮。
剛出王宮不遠,幼天王的馬便跛了腳,李秀成將自己的戰馬“漫天雪”讓給幼天王,順手把旁邊一匹馱行李的馬牽過來,扔掉行李充坐騎。沿途遇見的盡是忙于搶東西的湘軍,誰也沒有想到這支隊伍中竟藏著幼天王和忠王。他們穿街串巷來到太平門邊,只見缺口處無一人在,大家暗自高興,感謝老天王在天之靈的保祐,急急忙忙穿過缺口逃出城外,三支人馬合在一起,嚮南而去。
就在二千多人快要全部出完時,趙烈文進城來了。他看看不對頭,爲何這些人不像湘軍那樣大擔小包的呢?他們每人手中衹有一件武器,出城時行色匆匆。趙烈文驅馬走近一看,糟了!他們全是滿頭長髮!“長毛跑了!”趙烈文大聲喊叫,無人理睬。一刻鐘後,劉連捷帶著幾個人提著燈籠過來。
“南雲,剛纔一隊長毛跑了,說不定僞幼天王混在中間。”趙烈文急著告訴劉連捷。
“真的?你看清楚了,有多少人?”
“黑燈瞎火的看不清楚,怕總有千把人。”
“朝哪個方嚮跑了?”
“南邊,快去追吧!抓到幼天王,那可是第一功呀!”趙烈文催著。劉連捷打一聲口哨,喚來幾百人,從缺口中走出,沿著城外馬路,嚮南邊追去。
第二天淩晨,康福帶著一支人馬最先來到天王宮的外城——太陽城。出乎意外,他們在這裏並沒有遇到強烈的抵抗,湘軍順利地衝進了太陽城。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出現在他們的眼前,這便是天王宮的內城——金龍殿。傳說小天堂的財寶大半聚集在這裏:金龍殿裏的楹柱上塗的是真金粉末,殿裏陳列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稀世珍寶,誰要是有幸得到其中一件,都夠他一輩子盡情揮霍享樂。湘軍官兵人人眼裏射出貪婪的慾火,捨生忘死地搏鬭這些年,不就是爲著這一刻的到來嗎?他們正要瘋狂地衝過去,卻突然看見了一幅奇異的場面,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半天迴不過神來。
金龍殿四週密密麻麻地站著幾排太平軍將士,足足有五千人以上。他們一個個衣衫破碎,血跡滿身,長期的饑餓和惡戰,已使他們脫了人形,兩隻深深凹下去的大眼睛,像兩個漆黑無底的深洞,直呆獃地望著前方,望著漸漸增多、漸漸靠攏的仇敵,臉上無絲毫表情。他們之中有的手殘缺了,只剩下一個空洞洞的衣袖;有的腳斷了,則用一根棍矛支撐著。大家身子緊挨著身子,胳膊緊挽著胳膊,靜靜地,默默地,像石壘的堤垻,像鐵打的圍墻,保衛著他們心中最崇高最聖潔最景仰的天國的象徵——金龍殿。
康福被眼前的場面感動了。那天夜晚潛入楚王府,與弟弟一席深談後,回到軍營,他好幾夜沒有安穩地睡過覺,既爲弟弟革故鼎新的豪邁氣概所震懾,更敬慕他忠于信仰、義無反顧的高風亮節。內心深處,他爲自己有這樣一個英雄蓋世的弟弟而自豪。還是在少年時期,父親給他們兄弟講史的時候,就意味深長地指出:莫以成敗論英雄。中國歷史上有許多失敗的人物,無論就其事業而言,還是就其個人品德而言,都是高尚的,相對于他們的對立面——勝利者來說,他們都更加令人尊敬,他們之中有些人的失敗,恰恰就在于其人格的光明磊落。康福記得,父親每講到這種觀點時,心情都顯得有些激動。從楚王府回來後他想:弟弟就是屬于這種失敗的英雄之列。不過,那時,他只在千千萬萬的太平軍將士中看到自己的弟弟一人,而今天,他看到五千多個和他弟弟一樣的英雄,他們一個個都如此高大,如此威武,雖是敵人,卻不得不令他敬佩。
康福胸中波濤翻滾,不能平息。再定睛細看,他更被震驚了:人墻的前面分明已架好了一道兩尺來高的干柴,將後面的太平軍緊緊包圍住。有幾個人在給干柴澆油。他們神態安詳,氣宇寧靜,如同農夫在灌園,如同園丁在澆花,站在對面二三十丈遠、手持刀槍、兇神惡煞般的湘軍,在他們的眼中似乎並不存在。
康福愣住了。他身後的湘軍將士們也愣住了。大家都看出了這羣太平軍的意圖:他們要點火焚燒,要將自己和這座金龍殿一齊化爲灰燼!一時間,誰也不知怎麽辦,都站在原地不動,像看戲一樣地等待著即將出現的場面。衹有李臣典偷偷地掏出那支英國新式短槍,對著站在前面的康福瞄準。
李臣典一直在尋找康福,要悄悄地幹掉他。李臣典和康福並無前嫌,他要殺康福,僅僅因爲康福是第一個衝進金陵城的帶兵將官,他因此而屈居了第二。做第一個衝進金陵城的將官,這是他垂涎已久的目標,但他又不願意充當先鋒。他知道這個先鋒十之八九是替死鬼,他要跟在先鋒的後面踏進缺口,要踩著先鋒的屍體進城,誰知康福搶先了一步。所以,他要殺康福。沒有了康福,他就成了帶兵衝進金陵城的第一人。
康福看著看著,突然,心中湧出一股從未有過的鉅大悲哀。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勝利者,而是一個扼殺善良弱小生命的劊子手,是一個毀滅高尚純潔靈魂的惡魔,是一個該受詛咒懲罰的歷史罪人。想到這裏,他那隻握刀的手輕輕地顫抖起來。正在這時,他看到金龍殿前的人墻中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青年。那青年雖形容枯瘦,卻仍然腰桿挺直,有一副威武不屈的氣概。他一隻手高擎著火炬,邁著穩重的步伐,嚮澆了油的干柴堆走去。天啦!康福在心裏驚叫起來,這不是自己的胞弟康祿嗎?
自從那次策反不成後,康福日日嚮蒼天禱告,希望弟弟早點離開金陵。昨夜聽說有支千人隊伍從缺口中衝出,他那時正在旁邊,有意將部隊調開。他想弟弟一定在這中間,讓他好好地逃走吧。誰知弟弟竟沒有走,他要和他的弟兄們一道,自焚報效他們的天國!康祿一步一步走近了柴堆,康福越來越害怕,雙眼慢慢變得糢糊了。終于,眼前升騰起一串熊熊的烈火,給巍峨高聳的金龍殿添上數萬道耀眼的光輝,將五千太平軍將士映照得如同金鑄銅打的羅漢……
這火越燒越旺,越燒越烈,像一條火龍,將偉大天國的象徵和它的忠誠衛士緊緊地纏繞著。不論是在中國史冊上,還是在世界史冊上,這無疑都是一幅絕無僅有、震撼天地的畫卷!
它是雄偉的。這把火將人類執著的追求、崇高的理想送上了真正的天上聖殿,它必將令萬衆敬仰,子孫膜拜。
它是悲壯的。這把火將人類的精英、宇宙的脊梁無情地吞噬了,它必將激起更強烈的反抗,更勇敢的鬭爭。
它是深沉的。這把火本應焚毀腐朽與黑暗,卻爲何轉了嚮?美好與光明如何纔能獲得?它必將留下深刻的教訓、深沉的思索。
它是永恆的。這把火將五千忠骨化爲最純潔的灰燼,讓它們灑嚮藍天,飄落在山川湖泊之上,安臥在蒼茫厚實的大地之中。它必將與山河同在,與日月永存!
康福看著這幅雄偉、悲壯、深沉、永恆的畫卷時,他的腦子裏沒有我們今天的讀者想得這樣多,這樣富有歷史感,他只覺得心如刀絞,想喊喊不出,想衝衝不動。人生能有這樣的悲哀嗎?深愛弟弟的哥哥,卻親手將英雄的弟弟逼上了絕路,而且還要親眼看著他死得如此從容,如此慷慨,如此驚天地泣鬼神,如此前無古人後乏來者!
康福那顆對弟弟有著深厚摯愛的心被割成了一條條,一塊塊;他的頭腦似乎受了重重的敲擊而開始清醒。他的破碎的心在絕望地狂呼:“天啦,你何不讓我死去!”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從他的背後射來。康福搖了兩下,又站定。他艱難地扭過頭去,看見了李臣典那張兇惡猙獰的臉。“兄弟,哥哥跟著你來了!”康福無力地念著,慢慢地倒下了。
“弟兄們,我們衝過去,大殿裏有數不清的金銀財寶,不能叫長毛燒掉呀!”李臣典舉起手槍,在後面狂呼亂喊,數千圍觀的湘軍仿彿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嚮金龍殿猛撲過去。
臨近拂曉,李秀成醒過來了,全身已被露水打濕,一陣晨風吹過,他感到一絲涼意。幼天王和干王、章王早已不知去嚮,四周一個人也不見,先前的呐喊聲、追殺聲已經平息,遠處樹叢中傳來幾聲鳥雀的啁啾,它們在迎接又一個平凡而寧靜的早晨。衹有眼前七零八落的斷戟殘戈、爛盔破甲,東一片西一片倒伏的茅草,和幾處猶自冒煙的樹樁,顯示出不久前這裏是一塊激烈鏖戰的沙場。李秀成記起昨夜是被馬顛下來的,沿著路坡滾下去後便失去了知覺。他試著動了動手腳,幸而沒有受傷。天色慢慢亮了,李秀成四處張望,連那匹駑馬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他認出這裏是方山,離天京城衹有五十多里。此地正當大路,不能久停,李秀成順著一條羊腸小道嚮山裏走去。
走了三四里路,前面出現一座破敗的土地廟,李秀成想去廟裏躲避下。剛到廟門邊,一股惡臭傳來,裏面竄出幾隻六七寸長的灰黑大老鼠,他感到一陣眩暈,打消了進廟的念頭,在廟旁一塊青石板上坐下。太陽出來了,身上燥熱不安。李秀成這時纔注意,自己渾身上下都是灰塵、血漬和草屑。環顧四周無人,他將緊箍在兩隻手臂上的十隻金鐲子、戴在手指上的二十隻金戒指全部褪下來,又從口袋裏掏出十多個金元寶,摘下頭巾,把它們包好,掛在石板邊一棵小樹杈上。然後離開土地廟,去找一個有水的地方洗洗臉和手腳。
走出一里之外,李秀成見到一泓清澈的溪水。他來到水邊,脫去上衣,慢慢地洗手洗臉,心裏盤算著下一步如何走。正在這時,一陣嘈嘈雜雜的人聲傳來,李秀成警覺地站起,迅速把上衣穿好,猛地聽到一聲喊:“這裏有個太平軍!”原來,李秀成未戴頭巾,一頭濃密黑髮撒在肩上,甚是引人注目。李秀成拔腿就嚮草叢跑去。慌亂之間,上衣袋裏的散碎銀子掉了出來,那羣人在後面緊追,高聲叫喊:“你把身上的銀子都交給我們,我們不要你的命!”李秀成哪敢停留,繼續奔走。無奈又纍又餓,兩腳無力,一不小心,絆在一根青藤上,摔了一跤。後面追的人趕上來,將他抓起,兩個年輕漢子就要搜身。
“且慢!”一個中年男子把兩個年輕人攔住,仔細將李秀成上下端詳。他越看越驚奇,終于確認了:“這不是忠王爺爺嗎?”李秀成正要否認,只見這幾個人一齊跪下,口裏喊道:“忠王爺爺,你老人家受苦了!”說罷,都哭了起來。李秀成見此情景,也就不再隱瞞了:“弟兄們請起,我就是李秀成,你們都是什麽人?”
那中年男子邊哭邊說:“我叫邢金橋,這幾個人是我的兄弟子姪。我們邢家世代開藥店行醫。上個月,我帶子弟出城謀食,信王的衛兵把守城門,要我們每人交四兩銀子纔放行。我一文錢都沒有,哪裏拿得出這多銀子!我磕頭哀求寬免,毫無作用。幸好你老人家路過那裏,送給我們銀子,我們一家纔得以出城活到今天。你老人家如何在這裏?”
邢金橋說的事,李秀成已記不起了,送銀子給出城的老百姓,倒是常有的,他相信說的是事實,于是將昨夜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下。邢金橋說:“忠王爺爺,方山周圍都是湘軍,你一時出不去,先到我家去躲避幾天吧!”
“好吧!”李秀成剛邁步,忽然記起掛在樹杈上的包包,“等一等,我有一包金子掛在土地廟前的樹上,待我去取了來,送點金子給你們。”
邢金橋說:“我們和你一起去。”
李秀成帶著衆人急匆匆趕到土地廟,走到小樹邊看時,那布包已不翼而飛了。“怪事!是哪個拿去了呢?”李秀成四處張望,不見一個人影。
“可能是陶大蘭拿去了。”邢金橋的弟弟玉橋說。
“你怎麽知道?”金橋問。
“剛纔你跟忠王爺爺說話的時候,我看見陶大蘭急急忙忙從對面小路下山去了,正是從土地廟那邊過來的。”
“陶大蘭是什麽人?”李秀成問。
“他是鄰村一個獵戶。”邢金橋說,“等會兒我們去問他要來。忠王爺爺,你老現在跟我們一起下山吧!”
天京都丢了,還在乎這包金子!李秀成對邢金橋說:“算了吧,不要找姓陶的了,免得張揚出去。”
“不能讓那小子發了橫財,一定得要回來!”邢玉橋氣憤地說,他心裏也想得這筆橫財。
邢家兄弟把李秀成領進家門,將門緊閉,吩咐婆娘燒水做飯,又找了幾件破舊衣服來替他換了。吃了飯後,邢金橋拿出一把剃刀,對李秀成說:“忠王爺爺,小人給你老人家剃頭了。”
“什麽?剃頭!”李秀成憤怒地瞪起了眼睛。
“忠王爺。”邢金橋低聲下氣地說,“小人也知道你老人家不願意剃頭,小人剛出城時也不情願剃,但不剃太顯眼,隨時都會被官府捉去。眼下天京陷落,湘軍四處在抓太平軍,方山離天京衹有五十里,四面八方都是朝廷的人,你老不剃頭,如何保得了性命?”
“哎!”李秀成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邢金橋說的是實話,總不能因頭髮而送了命吧。“你剃吧!”李秀成閉起眼睛,剃刀在頭頂上刷刷作響,猶如刀切他的肉一般痛苦。剃完了頭,邢金橋說:“忠王爺,你就在我家好好睡一覺,我到外面去打聽打聽。”
李秀成剛入睡,邢玉橋便進來了。
“哥,忠王爺呢?”
“睡著了。”金橋指了指裏屋。
“正好趁這個機會,我們去陶家把金子要過來。”邢玉橋很急。
“那小子刁渾得很,他哪裏會肯。”
“能容他不肯嗎?無論如何都要拿過來。”邢玉橋也不是個好惹的人。
陶家村的獵戶陶大蘭,昨夜在方山守了一夜的陷阱,一無所獲,天亮下山路過土地廟,意外得到李秀成那包金子,笑得口都歪了。他對著土地廟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一溜煙跑回家,找了個罎子,將這包金子裝在罎子裏,深深地埋在自家後園菜地中,再移來幾株白菜在上面。陶大蘭剛把這一切忙好,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時候,邢家兄弟進了家門。
“早呀!兩位老弟。”陶大蘭心裏高興,招呼客人比往常熱情得多。轉念又想,這邢家兄弟平素從不登門,今天一大早來,莫不是走漏了風聲。陶大蘭心虛,臉上的笑容就更多了。
“陶大哥,你今早發了大財!”邢玉橋是個急性子,不曉得打彎彎,開門見山地挑明了來意
陶大蘭先是一驚,隨即馬上鎮定下來,依舊笑著說:“莫說笑話了,我陶老大一個窮趕山的,哪裏發得了財!昨夜在山上空守了一夜,連個兔子都沒逮到。”
“陶大哥,不要裝迷糊了。”邢金橋拍著他的肩膀,“今早土地廟前樹杈上掛的那個包包,是你拿走的吧!”
“沒有,沒有!”陶大蘭臉色開始發白,嘴上卻很硬,“我今早下山,根本沒經過土地廟,我是從前山大路上回家的。”
“好哇,姓陶的,你還要賴帳,這是什麽!”邢玉橋衝到床邊,將涼席上一塊明黃頭巾抖起。
原來這正是李秀成包金子的頭巾,陶大蘭將金子放進罎子裏時,一時大意,這塊頭巾沒有藏好。
“這是我老婆的頭巾。”陶大蘭急中生智。
“你老婆的頭巾?你老婆好大膽,敢用這樣的頭巾!”邢玉橋尖聲冷笑著,將頭巾抖開,那頭巾四個角,每個角上都用赤線繡了一條龍。陶大蘭當時被金子照花了眼睛,沒有細看頭巾,這時一見,全身癱軟了。
“陶大蘭,你知道那是誰的金子嗎?”邢玉橋站在陶獵戶的面前,昂首挺胸,儼然一副讅判官的姿態。陶獵戶氣餒了,心裏咚咚亂跳。“實話告訴你吧。這包金子不是別人的,乃是太平天國真忠軍師忠王李秀成的,你好大的狗膽,竟敢拿他的金子!你今天把它交出來萬事皆休,若不交出來,你的命難保。”
陶大蘭一聽,驚得半天作不得聲。他不是傻子,今早得到這包金子時他就在想,誰有這多金子呢?又爲何不放在家裏,要掛在樹上呢?他先想可能是強盜的。一個強盜打劫了這包金子,掛在這裏,約好等另一個人來取。後又想天京城這幾天砲火連天,也許是城內大官的,也可能是湘軍搶的。但爲何要掛在樹上呢?他左想右想,想不出個名堂來,也就算了。陶大蘭回過神來,問:“你們怎麽知道是太平天國忠王的呢?”
“忠王親口對我們說的。”邢金橋頗爲自豪地說。
“忠王現在哪裏?”
“在我家,怎麽樣?要不要我帶你去見他!”邢玉橋得意地說。
忠王出了城,天京莫不是被朝廷攻破了?一個邪惡的念頭在陶獵戶的腦中浮起。他臉上又泛起了笑容:“兄弟,實不相瞞,掛在土地廟樹上的那包金子是我拿了,我不知道是忠王爺的。他老人家愛民如子,我怎能昧著良心拿他的,只是這包金子現不在我這裏,我已轉到妻弟家去了。你們先迴去,今天夜裏我把金子送到你家,並當面嚮忠王爺請罪。”
邢家兄弟見陶大蘭說得懇切,相信了:“你今夜務必送來!”
“今夜不送來,我陶大蘭遭雷打火燒,過不了今年!”陶大蘭賭咒發誓。
待邢家兄弟出了門,陶大蘭立即從後門溜出,嚮天京方嚮奔跑。他有個堂弟名叫陶大花,在湘軍一個兵營裏當馬夫,這個兵營扎在離陶大蘭家十五里處的東山。平日無事時,陶獵戶常去堂弟那裏坐坐,混兩餐飯吃。陶獵戶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堂弟,讓他稟報上司,派人來抓李秀成和邢家兄弟。他想李秀成和邢家兄弟抓走了,他就可以穩穩當當地佔有那包金子了。陶獵戶一口氣奔到東山兵營,正碰著堂弟牽馬出來。
“大芷。”陶獵戶氣喘咻咻地對著堂弟的耳朵悄悄說了幾句話。
“當真?”陶大芷驚喜萬分,抓住忠王,可是一件特大功勞啊!陶大芷立即把這個驚人的消息報告營官,這個營隷屬于蕭孚泗部。蕭孚泗命令營官親自帶一百人,悄悄隱蔽在方山中。
這天半夜,陶獵戶帶著湘軍將邢金橋的家嚴嚴實實地包圍起來,把熟睡中的李秀成抓了,邢金橋也被抓走。陶獵戶又帶著人到村尾去抓邢玉橋。哪知玉橋聽到狗叫聲情知不妙,早溜出屋外,躲到山裏去了。
幾天後,陶家村的人在村口池塘裏發現了陶獵戶的屍體。
二 洪仁達供出御林苑的秘密
蕭孚泗仔細查看,又叫幾個投降過來的太平軍官員當面核實,確證綁送前來的人就是李秀成。他知道,老天王洪秀全已死,幼天王洪天貴福是個稚童,干王洪仁乃名義上總理全國政事,但資望淺,功勞小,不足以號令全國,目前太平天國真正的第一號人物,就是眼前這個李秀成。真個是福星高照、鴻運齊天,蕭孚泗飛馬進城,嚮曾國荃報告了這個特大消息。
“真的是僞忠酋?”曾國荃這幾天正爲沒有抓到太平天國最重要的領袖而氣沮,這個消息太使他興奮了。
“卑職已叫投降過來的長毛僞官員當面騐證,確爲僞忠王李秀成無疑。”蕭孚泗響亮地迴答。
“那僞幼天王、僞干酋、僞章酋呢?”曾國荃迫不及待地追問,恨不得一網打盡。
“暫時都還沒有抓到,不過不要緊。”蕭孚泗信心十足地說,“這一兩天內一定有喜訊傳來,九帥你就放心等著吧!”
“蕭軍門,你趕快把僞忠酋帶上來,本帥要親自讅訊他!”曾國荃大聲命令。
“是!”蕭孚泗轉身出門。
“慢點。”曾國荃摸著光秃秃的尖下巴,想了片刻說,“本帥是堂堂王師的三軍統帥,僞忠酋不過是山野草寇,今日做了本帥的階下囚,就這樣叫了來,本帥不是與他平等相見了嗎?蕭軍門,你下去趕緊造一個長三尺、寬三尺、高六尺的木籠子,將那僞忠酋五花大綁扔進木籠之中,再命四個兵士肩擡著他來大堂見我。”
當兵士們擡著裝有李秀成在內的大木籠進來時,曾國荃已穿上二品文官朝服,板緊長臉,挺直腰板,端坐在大堂正中。木籠被輕輕放下,曾國荃放在案桌上那兩隻瘦骨嶙峋的手已抖動起來,發出鷄啄米般的“篤篤”響聲,兩隻細長的眉毛緊緊連成一線,兩邊太陽穴上的青筋暴凸,嘴脣在抽搐著,見木籠中的李秀成坦然坐在裏面,猶如一個正在納涼的閒人,不由得更加氣憤。
“啪!”曾國荃猛地拍打案桌。用力太猛,自己都感到手心發麻,兩旁兵勇嚇得一齊把頭低下,木籠中的李秀成仿彿什麽也沒有聽到一樣,依然端坐著,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你就是僞忠酋李秀成!”堂上曾國荃嘶啞的吼聲近于顫慄。
“本王正是。”木籠裏李秀成的迴答十分安詳。
曾國荃被李秀成的氣概所鎮懾,好一陣子問不出第二句話來。“僞幼天王到哪裏去了?”很久,曾國荃纔又迸出一句話。
“不知道”。李秀成心裏高興,這說明幼天王沒有被抓住。
“洪仁乃、林紹璋呢?”
李秀成又是一喜,干王、章王都沒有被抓!他仍然從容迴答:“他們會始終在幼天王身邊的。”
“哈哈哈!”曾國荃盯著木籠許久,突然發出一陣大笑,“李秀成,你也有今天!”曾國荃放肆地笑著,聲音由得意到癲狂,由癲狂到黯淡,由黯淡到淒然,終于摻合著嚶嚶哭腔,使得滿堂官兵毛骨悚然,大熱天氣,如同站在寒風之中,全身瑟瑟抖動。
“李秀成,你害得我好苦哇!”曾國荃大叫一聲,收起怪笑,兩眼射出兇光,猛地站了起來,兩手支在案桌上,喝道,“你逃出城時帶了多少人馬?”
傳聞本事了不得的曾老九竟是這樣一個色厲內荏之輩,李秀成著實鄙視,他閉上雙眼,不再搭理。
“你想逃到哪裏去?”
李秀成不答。
“你的弟弟李世賢現在哪裏?”
李秀成仍不迴答。
“陳炳文、汪海洋、賴文光他們都到哪裏去了?”
李秀成面無表情閉目端坐,對曾國荃的提問一慨採取蔑視的態度,不予理睬。一個階下囚竟然如此傲慢無禮,使得曾國荃威風掃地。他惱羞成怒,終于完全抛開了二品大員的身分,順手從案桌上拿起一個平時裝釘文簿的鐵錐,快步走下堂來,直衝到木籠邊,對著李秀成的大腿死勁一戳。李秀成緊閉雙眼,全身靠在木柱上,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著,他強忍鉅大的疼痛,一聲不吭。曾國荃將鐵錐用力拔出,一股鮮血泉水般噴出,從木籠裏流出來。李秀成斜起眼睛看著,嘴角微微歙動。曾國荃氣得又是一錐。這一錐沒有刺著,反倒因用力過猛,自己的額頭撞在柱子上,痛得他哇哇直叫:“來人呀,拿刀子割他的肉!”
兩個親兵過來,攙扶著曾國荃坐到椅子上,一個親兵拿了一把匕首上來。“割,給我一塊塊地割!”曾國荃坐下後,一手壓著額頭,一邊大嚷。
親兵拿起匕首,走到木籠邊,將刀伸進木籠,對著李秀成左臂一劃,一塊肉掉了下來,鮮血湧出。膽小的幕僚掩面不敢看,膽大的側眼看時,只見李秀成依然坐著,巋然不動,心裏暗暗欽佩。
“再割!”曾國荃完全瘋了。親兵只得又將匕首舉起,在李秀成的左臂上又切下一塊肉來。這時李秀成左邊衣褲已完全被血浸濕,他不動也不作聲,如石雕鐵鑄般端坐著。坐在一旁的趙烈文實在看不下去,站起來走到曾國荃身邊,輕聲說:“九帥,不要再割了,李秀成神志已麻木,再割幾塊也是枉然,萬一血流過多死了,今後不好交代。”
“死了就死了,有什麽不好交代的。”曾國荃冷冷地迴答。
“九帥,假如朝廷要獻俘呢?”
“李秀成不過草寇一個,朝廷犯不著爲他舉辦獻俘大典。”曾國荃陰冷地望著桌面,突然神經質地擡起頭來,大聲發令:“給我割,一塊塊地割下去,割死拉倒!”
趙烈文知曾國荃已喪失理智了。他當然能理解曾國荃此時的心情。爲破金陵,老九差不多把命都貼上了,但作爲受曾國藩之命前來輔佐的幕僚,他認爲有責任制止曾國荃的失態行爲。“九帥,就是朝廷不讓獻俘,李秀成畢竟是長毛中的要犯,抓住他,是九帥一樁很大的功勞。現在天氣炎熱,李秀成又衰弱不堪,若再割幾刀,李秀成立即就會死在堂上。今後萬一有個小人上書給朝廷,說九帥抓的是個假的,冒功請賞,九帥那時拿什麽來作證?”
趙烈文這幾句話顯然打動了曾國荃,他擡起黑瘦的右手,有氣無力地揮動一下,示意親兵下去。
“九帥。”趙烈文繼續說,“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不能讓李秀成現在就死去,故還要請九帥立即命人給他搽藥治傷,免生意外。”
“你說什麽?”曾國荃鼓起眼睛望著趙烈文。趙烈文轉過臉去,躲開他的令人生畏的眼光。“九帥,中堂大人還未來哩,他要親自讅訊李秀成。”一句話,仿彿一服清涼劑,使曾國荃驀地清醒了。是的,大哥還在安慶,說是這兩天就要到金陵來。假若李秀成今天死了,怎麽嚮大哥交代?糊塗!曾國荃暗自痛責。他站起來,對著公堂下的木籠子說:“李秀成,你犯下了彌天大罪,死有餘辜。本帥今日暫不淩遲你,再讓你苟活幾天!”
四個親兵走到木籠邊,一聲吆喝,將籠子擡到肩上,正要啟動時,李秀成望著曾國荃破口大駡:“曾老九,你這個比蛇蠍還毒比豬還蠢的家夥,兩國交兵,各爲其主,敗軍之將,可殺而不可辱,這點小道理你都不懂,豈有資格讅訊我!且勝敗兵家之常事,大江之南,我天國將士還有數十萬人,你不過偶爾獲勝而已,怎能在本王面前裝腔作勢!”
剛剛冷靜下來的曾國荃又被李秀成的這幾句話激惱了。他怒不可遏地從親兵手中搶過匕首:“老子今天非要宰了你不可!”說著就要衝過去,趙烈文一把抓住:“九帥,不要跟這等小丑計較!”轉臉吩咐,“還不快擡下去!”
曾國荃重新坐到椅子上,氣得臉色煞白。正在這時,劉連捷進來大聲稟報:“九帥大喜,洪酋的二哥洪仁達捉到了!”
“押上來!”曾國荃命令。與李秀成第一次面對面地較量,他自己心裏清楚是輸了,現在要通過讅訊洪仁達把麪子輓回來。
洪仁達被押上來了。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身材肥胖,面皮黧黑,頭髮稀疏,眼小脣厚,一副猥瑣的樣子。洪仁達進得門來,不待曾國荃問話,便雙膝跪在大堂當中,口中喊道:“曾九爺饒命!”
曾國荃鄙夷地瞟了一眼,喝道:“報上名來!”
誰知洪仁達雖在金陵住了十多年,竟然聽不懂曾國荃的湘鄉官話,茫然呆望著曾國荃,不知他說些什麽。“報上名來!”曾國荃不耐煩地又吼了一句。洪仁達仍然傻子似地望著。“他莫不是個聾子?”曾國荃心想。
“九帥。”趙烈文心中已明白,湊過去說:“想必他聽不懂你的話。”曾國荃點點頭。趙烈文對親兵說:“把陳德風押來。”
松王陳德風昨天在城裏巷戰被俘,當即就嚮湘軍繳械投降了。陳德風被帶上來了,兩隻手被繩子綁著。
“陳德風,你稟告本帥,洪仁達是聾子,還是聽不懂本帥的話。”曾國荃問。
“稟告九帥,洪仁達不是聾子。他自幼在家種田,沒有出過官祿布一步,平素只聽得懂花縣土話,其他什麽話都聽不懂。”陳德風彎腰迴答。
“那你就把本帥的話用花縣土話再說一遍給他聽,要他務必從實招供。”
“是!”陳德風又一鞠躬。
經陳德風翻譯,洪仁達終于聽懂了,“小人名叫洪仁達。”
“你是洪秀全的什麽人?”
“小人是洪秀全的二哥。小人兄弟三人,大哥和我是一個娘所生,老三是另一個娘生的。”
“洪秀全封了你什麽官?”
“老三先封大哥爲安王,後改爲信王,封我爲福王,後改爲勇王。九爺,其實我和大哥一世種田,大字認不得一石,我們不曉得做王,衹知吃好的穿好的,多討幾個老婆。”洪仁達在被抓的那一刻,就在盤算著如何保住這條命。他把責任全部推到洪秀全身上,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愚昧無知的鄉巴佬。大堂裏的人都覺得好笑,只是不敢笑出聲來。曾國荃想:這樣的人居然也當了十多年的王,真他娘的混帳!
“洪仁達,本帥問你,洪秀全是哪天死的?”
“老三是四月十九日歸的天。自三月底以來,天京被九爺圍得緊,老三知道仗打不贏,便急病了。我勸他吃藥,他不吃,他說他的命是天父掌管的,吃藥沒有用。四月十九日那夜裏,城裏四處火光衝天,老三以爲城攻破了,便服毒自殺了。”
“洪秀全的屍體埋在哪裏?”
“埋在新天門外御林苑東邊山上那棵最大的桂花樹下。”
“你可要老實招供,不準胡扯!”
“是,是,小人不敢胡扯。老三歸天後,是我抹的屍換的衣,埋的地方也是小人和小人的大哥一起選定的。”
洪秀全雖未生擒,卻可確認已死無疑,這是曾國荃今天讅訊洪仁達的收獲。這樣一個愚不可及的人,大概所知不多,曾國荃沒有心思再讅下去,吩咐押走。洪仁達心裏急了,他想就此押下,說不定哪天就會被砍頭,還有一個救命方子未拿出來,再不說就遲了。
“九爺,小人還有一件事要稟告九爺!”洪仁達在堂下高喊。
“你還有什麽事?”曾國荃沒好氣地問。
“九爺,這是一樁絕密的事,你答應我不殺頭,我就告訴你。”
曾國荃心想,這家夥是洪秀全的二哥,說不定真知道些別人不知的事,便哄道:“你說吧,我不殺你。”
洪仁達很高興,說:“這事衹能對九爺一人說,不能給別人知道。”
“你們都下去吧!”公堂裏除留下陳德風外,包括趙烈文在內,所有的人都走了。洪仁達湊到曾國荃身邊,悄悄地說:“御林苑左側有一個牡丹園,牡丹園正中有一塊簸箕大的空地,從這塊空地挖下去,有三個大酒罎子。這是我上個月見天京危急時,偷偷埋進去的,裏面裝了這十多年來老三賞賜給我的珍寶。這批珍寶究竟值多少錢我也不知,只記得老三有次對我說,他賞給我的東西比別人都多,他說我的財產可以勝過前代一個叫石崇的人,又說我是天下最有錢的人。九爺,我現在願用這三罎珍寶來贖我的命。那三罎珍寶都給你,你放了我吧!”
曾國荃絕沒想到,讅這個愚蠢的僞勇王倒讅出一樁這樣的美事來,剛纔讅李秀成的煩惱早已飛到九天雲外,喜得心花怒放。
“好,本帥不殺你,但你絕對不能再對別人說起這事。倘若本帥挖不到那三罎珍寶,看不把你碎屍萬段!”
三 攻下金陵的捷報,給曾國藩帶
來兩三分喜悅、七八分傷感
六月十八日半夜三更三點,曾國藩終于將堆積如山的文件批閱完畢。他走出房門,來到後院。但見星月滿天,萬籟俱寂,心裏頓時有一點寧靜之感。大前天接到九弟信,告金陵城外四處開挖地道,城破就在這幾天。他望著夜空,心裏說:“九弟,大哥不能和你一起攻城殺賊,爲你讀一篇名文助戰吧!”他重新走進簽押房,拿出《資治通鑒》,翻出寫赤壁之戰的那一篇來。他希望九弟如同當年的周瑜火燒赤壁那樣,取得攻剋金陵的勝利,日後也能焜耀史冊。曾國藩先是輕輕地唸著,慢慢地興致高漲,竟高聲吟唱起來。
“大人,剛纔信使送來九爺的急信。”荊七捧著一封信走過來。
“快給我!”曾國藩心裏一跳,深夜送信來,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的事。兵機瞬息萬變,不可預料,難道金陵出了意外?曾國藩的一顆心幾乎懸到喉嚨口。他一反平日剪信口的習慣,一把從荊七手裏搶過信套,用力撕著,手在微微抖動。信套紙很結實,一次沒撕開,他又撕一次。信箋出來了,是沅甫的親筆:“十六日正午,我吉字大營轟開城墻,攻佔金陵外城……”
“金陵城破了!金陵城破了!”曾國藩喃喃唸了兩遍,便覺一口痰湧上胸頭,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荊七不知出了什麽事,慌得趕急上前,雙手將曾國藩扶起,平放在竹牀上,用冷水打濕毛巾,擦拭臉和手。荊七弄得大汗淋灕,摸摸曾國藩的手,卻冷冰冰、涼颼颼的。荊七害怕了。
“你到哪裏去?”荊七剛要出門,曾國藩醒過來了。
“大人,你老醒了。”荊七十分欣喜,忙走到竹牀邊,“大人,剛纔把我嚇死了,見你老總不醒,我正要去叫大公子。”
“好啦,不要叫他了,我沒事。你也去睡覺吧,明天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剛纔昏倒的事,聽到了嗎?”
荊七答應一聲,關好房門,到旁邊耳房裏睡覺去了。曾國藩躺在竹牀上,深爲自己剛纔的失態而羞恥。平日讀《晉書》,曾爲謝安一句“小兒輩已破賊矣”,數度拍案叫絕。那是一場關係到國家存亡、謝氏家族興衰的重大戰爭,且事前並無把握,謝安居然在接到姪兒的捷報時,照樣下完棋,只徐徐說出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來。這是何等樣的胸襟,何等樣的氣度啊!曾國藩也曾多次設想過,有一天接到九弟從金陵前線來的捷報時,也要像謝安一樣,毫不經意地告訴身邊的僚屬,可是剛纔呢……幸好衹有荊七一人在旁,連兒子也未看到,不然,必將作爲笑柄廣爲傳播,一直傳到子孫後代。
略微舒服點後,曾國藩再也不願躺在竹牀上了,他起來披件衣服,坐在椅子上,望著跳躍的燈火,心馳神往,浮想聯翩。他想起在湘鄉縣城與羅澤南暢談辦練勇的那個夜晚,想起郭嵩燾、陳敷的預言,想起在母親靈柩旁焚折辭父、墨絰出山時的誓詞,想起在長沙城受到鮑起豹、陶恩培等人的欺侮,想起船山公後裔贈送寶劍時的祝願,想起江西幾年的困苦,想起投水自殺的恥辱,想起重回荷葉塘守墓的沮喪,想起復出後的三河之敗,想起滿弟的病逝,想起自九弟圍金陵以來爲之提心吊膽的日日夜夜,一時百感交集。曾國藩愈想愈不好受,最後禁不住潸然淚下。他感到奇怪,這樣一樁千盼萬盼的大喜事,真的來到了,爲什麽給自己帶來的喜悅衹有兩三分,傷感卻佔了七八分呢?
第二天一大早,紀澤來到父親房裏請安。見父親如同往日一樣,端坐在書案前,臨摹劉石菴的《清愛堂貼》。在紀澤看來,父親寫的字足可以自成一家,不必再學別人的字了。看著父親頭上滲出一層細細汗珠,一嚮對父親崇拜至極的曾紀澤,此時更增添一番敬意。
“父親大人安好!”紀澤重復著每天早上的現話。
“起來多久了?”曾國藩問,頭沒擡,手仍在寫。
“有半個時辰了。”紀澤恭敬地迴答。
“今天散步到了哪些地方?”曾國藩規定兒子早晨起床後要到戶外去散步,晚飯後也要走一千步。
“今天沒有走多遠,就在西門外小池塘邊轉了轉。”
“昨夜你九叔來了一封信。”曾國藩筆仍未停。
“九叔信上說了些什麽?仗打得順利嗎?”紀澤急切地問。
“金陵已被你九叔攻下了。”曾國藩邊說邊用力寫了一橫,臉色平靜得如同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
“九叔打下了金陵!”紀澤簡直不敢相信,隨即他就覺得這個語氣不對頭,對父親的話還能懷疑嗎?父親常常教導自己,爲人要誠敬,要勤奮,誠敬從不打誑語做起,勤奮從不晏起床做起。父親難道還會打誑語嗎?何況這樣大的事情!紀澤興奮萬分,高聲喊起來:“金陵打下了!”
“甲三!”曾國藩威嚴地斥責,“大喊大鬧,成何體統!”
“是!”紀澤意識到自己的不應該。父親常說舉止要厚重,怎麽又忘記了!
“你去告訴楊國棟、彭壽頤等人,我在這裏等他們。”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安慶全城都知道金陵已攻下了。兩江總督衙門張燈結綵,鞭砲連天,幕僚們彈冠相慶,喜氣融融。曾國藩的簽押房賀客絡繹不絕,道喜聲、頌揚聲洋洋盈耳。曾國藩始終以素日一貫的凝重、從容的態度接待,只是臉上增添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過幾天,曾國荃又送來一封詳細的信,報告內城也已拿下,並附來一疊厚厚的保舉單。彭壽頤等人按照這封信的內容擬好了報捷折。對奏稿的讅閱,曾國藩歷來十分慎重,今天這份折子非比尋常,他關起房門,謝絕一切客人,一字一句地仔細斟酌。
奏稿自然擬得很好。條理清晰,文句流暢,對自六月份以來各種攻城的準備,尤其是十六日那天各路人馬勇猛攻城以及進城後的劇烈搏鬭,都寫得具體扎實,且主次詳略都很得當,雖然比往日的奏折要長些,但這樣一件大喜事,長些也是應該的。要說欠缺,那就是奏稿中迴避了一件大事,即僞幼主的下落如何。曾國荃信上說,僞幼主據傳已逃出城外,也有的說已自焚于宮中,但至今都未得到證實。彭壽頤等人對此如何措詞拿不定主意。這是一件大事。既已寫僞天王服毒而死,怎能不言及僞幼主呢?曾國藩想,僞幼主是個未滿十六歲的孩子,在如此兵火慌亂中,能有什麽作爲,死的可能性極大,即使逃出城也免不了一死。爲了使勝利顯得更圓滿,曾國藩在中間添上一句:“城破後僞幼主積薪宮殿,舉火自焚。”想想覺得不妥,因爲畢竟沒有確證。他又在前面加上“據城內各賊供稱”七個字,今後實在不是這回事,也好有一個轉圜。曾國藩將脩改後的奏稿再從頭至尾讀一遍,覺得事情是敘述清楚了,但意猶未盡。古往今來,這樣的奏折能有幾篇!當年的翰林院侍講學士,決心親自寫一段動人的文字接在後面,讓它與攻剋金陵的鉅大功勳相匹配,成爲一篇傳播海內、流芳百世的名奏疏。
曾國藩背手在室內踱步,時時撫摸近來大爲稀疏的長鬚,口裏喃喃唸著,然後坐在桌前,凝神片刻,提起筆來,在奏稿後面補了一段:“臣等伏查洪逆倡亂粵西,于今十有五年,竊據金陵亦十二年,流毒海內,神人共憤。我朝武功之超越前古,屢次削平大難,焜耀史篇。然如嘉慶川楚之役,蹂躪僅及四省,淪陷不過十餘城。康熙三藩之役,蹂躪尚止十二省,淪陷亦第三百餘城。今粵匪之變,蹂躪竟及十六省,淪陷至六百餘城之多,而其中兇酋悍黨,如李開方守馮官屯、林啟容守九江、葉芸來守安慶,皆堅忍不屈。此次金陵城破,十萬餘賊無一降者,至聚衆自焚而不悔,實爲古今罕見之劇寇。”
將川楚之役、三藩之役拿來作比較,更突出了平定長毛的功勞之偉,曾國藩覺得這段話是必不可少的,但又恐有自誇之嫌,招來物議,于是乾脆再加一段:“然卒能次第蕩平,剷除元惡,臣等深維其故,蓋由我文宗顯皇帝盛德宏謨,早裕戡亂之本。宮禁雖極儉嗇,而不惜鉅餉以募戰士;名器雖極慎重,而不惜破格以獎有功;廟算雖極精密,而不惜屈己以從將帥之謀。皇太后、皇上守此三者,悉從舊章而加之。去邪彌果,求賢彌廣,用能誅除潛僞,蔚成中興之業。鉅等忝竊兵符,遭逢際會,既慟我文宗不及目睹獻馘告成之日,又念生靈塗炭爲時過久,惟當始終慎勉,掃蕩餘匪,以蘇孑黎之困,而分宵旰之憂。”
寫好後,曾國藩唸了一遍,覺得這篇奏疏真個是天衣無縫、完美無缺了,尤其對“宮禁雖極儉嗇”以下三個排比句甚爲滿意,心想,當今疆吏能寫出這幾句話來的怕不多。
奏稿改好了,還有一個會銜的問題,幕僚們不能作主。按道理說,由曾國藩領銜,曾國荃、彭玉麟、楊岳斌會銜最好。曾國荃功勞最大,應置會銜者的前列;彭玉麟、楊岳斌攻下九洑洲,肅清江面,直接保證了陸路的進攻,厥功甚偉,也理應會銜。但曾國藩想得更深。自從咸豐二年出山以來,凡有大勝仗,報捷折中他從未單獨領銜。塔齊布在時,他和塔一起領銜,並將塔排在前;塔死後,攻下安慶時,他和胡林翼一起領銜,又將胡推到前面。曾國藩這樣做,既嚮朝廷表示了功不獨佔的器量,贏得朝野一致稱贊,又得到了塔、胡的肝膽相助。這次攻下金陵的大捷,他也援例不單獨領銜,順手牽來了湖廣總督官文,把官文置于第一,自己屈居第二。
報捷折處理好後,又開始讅閱保舉單。曾國荃開來的保舉單多達三十二頁,近二千人。曾國藩明知其中有許多金益民一類的人,並預料到保舉如此之濫,日後必然招致口舌,但現在也只得照此上報。由保舉單他想到九弟如今不知怎樣地懽喜若狂。越是大功告成,越要謙虛謹慎,而這點,自小不受約束的九弟恰恰不會想到。應該立即到金陵去一趟。曾國藩想。突然,窻外傳來一陣刺耳的鳥叫聲。他推門一看,原來是一羣喜鵲繞著院中涼亭在驚慌失措地亂飛亂叫。涼亭年久失修,將要倒塌,府裏管事吩咐拆掉重建。現在幾個人正在搬拆,用竹桿搗毀築在亭頂上的喜鵲窩。眼看著窩中的枯枝茅草紛紛落地,一個個鳥蛋摔得稀巴爛,喜鵲們圍著涼亭發出悲哀驚恐的號叫。大喜日子裏,總督衙門出現一幅這樣的慘景不是好事,曾國藩心中憮然。他把荊七叫過來說:“去告訴他們,涼亭不要拆了,鳥窩也不要搗毀,打碎的蛋掃干淨,莫讓這些喜鵲看了傷心。”
四 陳德風在李秀成面前長跪請安,
使曾國藩打消了招降的念頭
安慶內軍械所製造的“黃鵠”號小火輪,順水在長江上飛快地行駛,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張楓嶺。曾國藩坐在艙裏,對徐壽說:“到底火輪走得快,若是坐木船,這會子鯽魚灣都到不了。”
徐壽興奮地說:“若一路順利的話,掌燈時分就可以到下關。”
“黃鵠號比洋人的輪船慢多少?”
“大概衹有洋人船速度的一半。”徐壽迴答。“制船造砲方面,洋人的確比我們行。”
曾國藩默默地看著倒流的江水,沒有做聲,徐壽也就不再說下去了。船過蕪湖,正是正午時分,船艙裏熱得像蒸籠,二人衣褲都濕透了,不得已換了衣褲後改乘民船。曾國藩說:“黃鵠號好是好,就是太熱不通氣,不可久坐,還要改一改。”
徐壽說:“中堂說的是。我們正在造一隻大輪船,圖紙畫好後再請中堂讅示。”
“好。”曾國藩說,“到時我先看通風不通風。若不通風,我就再也不坐你的船了。”
說完,二人都笑了起來。民船坐起來雖然愜意,但太慢了,當晚停宿採石磯。第二天天未亮便開船,趕在中午前到了金陵。早有人報知曾國荃。曾國藩一出船艙,便在下關碼頭上看到吉字大營幾十名高級將領已佇立在烈日之下。曾國藩快步登上碼頭,見站在最前面的九弟黑得好比終年勞作的老農,瘦得猶如臥床多年的病人,不禁心頭一酸,五步並作兩步來到九弟面前:“你受苦了!”他緊緊抱住弟弟,只這四個字,便再也說不出下文了。兄弟久久擁抱在一起。見弟弟眼眶漸漸紅了,曾國藩怕他失態,忙鬆開手,走到李臣典、蕭孚泗、劉連捷等人面前,逐個道喜祝賀。
到了臨時由原侍王府改作的行轅,進入內室,曾國藩纔細細地嚮九弟詢問一切。又叫弟弟脫掉上衣,一一查看背上和胸前的傷疤,輕輕地撫摸著。每摸一處傷疤,他都不厭其煩地問弟弟,是什麽時候受的傷,在哪個地方傷的,又是什麽時候好的,好了以後有不有影響,再發過沒有。一句句,一聲聲,直問得曾國荃淚水鼓鼓地,先是悄悄地流,最後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哭吧,哭吧!這裏沒有外人,大哥知道你吃盡了苦,你對著大哥把這兩三年來所受的委屈、痛苦、勞纍,統統都哭出來。”曾國藩邊說邊拍打著弟弟的肩膀。時間仿彿倒退了三十年,荷葉塘老家,大哥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弟弟。
過了好一陣,曾國藩纔笑著說:“好了,哭夠了吧!如此蓋世功勳落在別人的頭上,嘴都笑歪了,身子都飄起來了,哪有我們這樣兄弟相對而哭的。”
一句話,說得曾國荃止住了眼淚。外面已擺好了豐盛的接風酒,李臣典、蕭孚泗、劉連捷,彭毓橘等人都來作陪。席上杯盞相碰,笑語喧天。曾國藩對李臣典等人說:“想想當初給我當親兵是如何的寒酸,哪有這樣神氣的時候,還是跟著九帥好哇!”
說得大家鬨堂大笑。曾國荃說:“這次破金陵,他們都立了大功,這都是大哥當年辛勤栽培的結果。”
“這也是天數。”曾國藩換上素日的凝重神色,“當年他們在我身邊,也沒有想到會有今天這樣大的功勞。自古以來,凡辦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命,諸位都要從這方面去想,日後纔好和上下左右相處。”大家都胡亂點頭,並沒有體會到這句話的深遠用心。
吃過飯後,曾國藩又在九弟等人陪同下,出城查看地道哨壘,又到信字營、振字營、備字營、剛字營、節字營駐扎之地拜訪該營營哨官,嚮他們祝賀道乏,營哨官們都很感激。回到原侍王府,天已經黑了,吃罷晚飯,曾國荃說:“大哥,今日太纍了,早點洗了澡休息吧!”
“你們辛苦了兩三年,我這算什麽!今夜還有件大事要辦。”
“什麽大事,非要今夜辦不可?”
“讅訊李秀成!”
“大哥,明天到大堂上去讅吧,我陪大哥讅。”
“不坐公堂,就在這個小房子裏讅訊。”
“那不行。”
“爲什麽不行?”曾國藩覺得奇怪。
“籠子太大,進不來。”
“什麽籠子?”曾國藩驚問。
“李秀成裝在大籠子裏。”
“哈哈哈!”曾國藩大笑起來,“李秀成又不是老虎,你用籠子裝他干什麽?”說得曾國荃頗有點不好意思。“你是想用我當年在長沙辦匪盜的法子嗎?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曾國藩快活起來,“放他出籠子吧,叫個人押來就行了。”
一會兒,李秀成被五花大綁地押了進來。自從咸豐八年復出以來,與此人整整週旋了六年之久,幾乎天天在文件中看到他的名字,聽部屬們談論他。此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曾國藩今夜要仔細地看看。站在面前的這個長毛大頭領屬于中等偏矮的個子,單單瘦瘦的,面孔顯得憔悴發白,額頭寬廣,眉眼細長,好似兩道平行的黑線布在臉上,鼻直嘴正,輪廓分明,盡管手腳都已綁得緊緊的,但隱約可見上身在輕微地抖動,看那神色,又不是害怕得發抖的樣子。一嚮喜懽以相度人的曾國藩很難理解,一個長得這樣單薄柔弱,尤其是那張嘴脣,竟纖巧得像女人一般的長毛,何以有如此堅忍卓絕的毅力、拔山吞海的氣魄?
不管怎樣,他畢竟是個人傑!一股愛才惜才之情悄悄地湧上心頭。“給他鬆綁!”曾國藩吩咐。李秀成頗感意外。繩子解掉後,他將手腳隨意動了幾下,似有一種重新獲得自由似的舒服。就在這一瞬間,他擡頭把這個不知殺了多少太平軍弟兄的曾剃頭好好地看了一眼。
“李秀成,本督問你幾件事,你都要從實招供,不得胡說。”曾國藩話雖說得嚴厲,但語氣和緩,李秀成不感到有壓力。心想,他既然以禮待我,我也以禮待他,于是答道:“可以。”
“我問你,咸豐四年守田家鎮的燕王秦日綱,後來在船上搜到你們的許多文件,稱燕王孫日昌,秦日綱和孫日昌是一人還是兩人?”
李秀成注意到曾國藩在稱燕王時,沒有像曾國荃那樣有意改作“燕酋”,也沒有在前面加上一個“僞”字,氣氛不像是在讅訊,倒像是在打聽舊事。他爽快地迴答:“孫日昌即秦日綱,是一人,當時封燕王。”
“林紹璋在湘潭被我軍十戰十敗,此人並無本領,爲何封王?”曾國藩仍是詢問的口氣。
“林紹璋打仗雖無大本領,但他十分能吃苦,有忠心,故天王封他爲章王。”李秀成的迴答不卑不亢。
“曾天養與林紹璋同到湖南,死于岳州,那人是一把好手,資格又深,何以反比林紹璋權小?”最初與湘軍打交道的幾個人,曾國藩對他們的印象格外深刻。
“曾天養與林紹璋職位相當,曾天養不識字,年歲大,爲人老實,林紹璋聰明,樣樣曉得,又勤勞,故其權較重。”盡管曾天養戰死時李秀成還只是一個低級軍官,但起義之初那些火紅的歲月,是他一生永遠不會忘記的,當時軍中高級將領是大家崇拜的偶像,常常談論,故李秀成很了解。
“石祥楨以後爲何不見提起,此人還在嗎?”略停一會,曾國藩又問,頗有點聊家常的味道。李秀成覺得與幾天前的那次讅訊,簡直有天壤之別。
“石祥楨後來隨翼王西征去了,據說去年與翼王一道被害。”李秀成又鬆動一下手腳,曾國藩看到他的兩條腿在不斷地交換抖動。
“我再問你,林鳳祥、李開芳、林啟容死後都封爲王,羅大綱、周國虞、葉芸來也爲你們出了大力,爲何又沒有封王呢?”
這些話問到李秀成的心坎上去了。在這點上,他與洪秀全有重大分歧,也是他最不滿意洪秀全之處,尤其是天京淪陷前的濫封瞎封,簡直令他憤怒。但在敵人面前,不能指責天王。他想了一下說:“這些事很亂,無可說處。”
問過這些多年來在腦子裏記憶甚深的人之後,曾國藩不再問往事了。“李秀成,本督問你,金陵克復之前,城裏有多少人,多少長毛?”
“闔城軍民不過三萬來人,我太平軍兄弟衹有一萬餘人,而大部分已病餓倒下,能守城者,衹有三四千而已。”作爲天京城破前夕的最高統帥,李秀成對當時的兵力了如指掌。
曾國藩聽了卻很不自在,他用眼角瞄了一下坐在身旁的九弟,只見曾國荃神色更難看,他的報喜信上說,城破前太平軍有十多萬人,全部殺斃,秦淮長河屍首如麻。曾國藩又將這幾句話上報朝廷。如此說來,九弟欺騙了自己,自己又欺騙了朝廷!
“李秀成,你胡說八道!滿城都是長毛,爲何衹有一萬餘人?”曾國荃憤怒地對著李秀成吼道。
“這些軍隊都由本王指揮,究竟有多少人,本王豈有不知之理!”對于橫蠻不講理的曾國荃,李秀成毫不相讓,儼然以王爺之尊在教訓部屬。曾國荃討了個沒趣。
曾國藩問的這些事,李秀成基本上都作了令他滿意的迴答,這使曾國藩想到李秀成是可以爭取的。沅甫說李秀成頑梗不化,顯然是因爲他的兇暴態度所致。像李秀成這種人,嚴刑拷打,甚至以死威脅都不可能使之屈服,關鍵在于設法打動他的心。目前金陵雖已攻下,但長毛在江西、浙江、福建一帶還有一二十萬人馬,僞幼主並未捉住,很可能沒有自焚而是逃出去了,倘若這些人聯合起來輔佐幼主,繼續與朝廷對抗,那仍是很可怕的事。不如利用李秀成的地位和影響,使金陵城外的長毛放下武器,投降朝廷。對!從攻心入手。
“李秀成,本督聽說洪秀全雖封你爲忠王,但骨子裏並不認爲你忠于他,時刻提防你,既然如此,你爲何還要拼死爲他賣命呢?”
曾國藩的這個提問使李秀成驚奇:曾妖頭爲何了解得這樣清楚?久聞此人遠勝清妖其他文武官員,果然名不虛傳。李秀成想了想說:“我主有大過于人之處,非我輩所能及。他封我爲王,有大恩大德于我,雖對我有所懷疑,但我還是應該忠于他。我這是愚忠。”
曾國藩聽了滿意。暗思此人竟然懂得愚忠二字,還算得上一個有情有義的人。他忠于洪秀全,洪秀全死後,他又忠于其子,假若洪的兒子也死了,他豈不沒有忠于的對象了。
“李秀成,你陷于賊中十多年,身爲賊首,罪惡極大,但剛纔如你所說,你是出于對洪秀全的一片愚忠,本督可以理解你的心情。現在本督要鄭重告訴你,洪秀全的兒子洪福瑱……”
“幼天王不叫洪福瑱。”李秀成打斷曾國藩的話。
“不叫洪福瑱,叫什麽?”曾國藩吃了一驚,暗思:以往嚮朝廷上報的所有奏折都稱僞幼主爲洪福瑱,難道把他的名字都弄錯了嗎?
“幼天王小名叫洪天貴,前兩年老天王給他加個福字,從那以後,幼天王的名字就叫洪天貴福。老天王昇天後,幼天王登極,玉璽上的名字下橫刻真主二字,致使外間誤傳爲洪福瑱。”
“看來真的錯了。”曾國藩想,繼續說下去:“本督鄭重告訴你,你的幼主已死于亂軍之中,現已傳首京師。”
“幼主已死了?!”李秀成驚奇了一下,很快也就平靜了。這幾天他一直惦記的便是幼天王,對曾國藩說的這個消息,他想想也不應該感到意外。幼天王纔十六歲,自幼長在深宮之中,被幾十個王娘當作太陽月亮似地捧著,不會騎馬,更不會舞刀射箭,在兇惡的追兵威逼下,被殺、自殺都是有可能的。不過,他心裏仍然悲傷,深責自己辜負了天王的託孤重誼。
“李秀成,你的幼主以及他的幾個弟弟都已死,洪秀全一家已絕了,你還忠于誰呢?你打算愚忠洪仁乃嗎?”曾國藩的態度顯得更加溫和,李秀成低頭沒有迴答。是的,老天王死了,幼天王也死了,忠于哪個呢?今後若是擁立新主,很有可能是洪仁乃,但李秀成卻不願意忠于他。見李秀成沉默不語,曾國藩已看出了他的心思,便更和藹地說:“李秀成,本督既恨你作惡多端,又愛你是個人才,本督一嚮愛才重才,倘若本督嚮朝廷申報,饒你不死,你肯歸順朝廷嗎?”
李秀成一聽這話大出意外,一時不知如何迴答是好。坐在一旁久不開口的曾國荃也沒有想到大哥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他對曾國藩說:“大哥,李秀成殺了我湘軍成千上萬弟兄,饒不了他!不必再跟他羅嗦了,殺了干脆!”
“九弟。”曾國藩微笑著對弟弟說,“人才難得呀!洪秀全前前後後封了二千多個王,我看真正能打仗的,前期衹有一個石達開,後期衹有他李秀成了。”
李秀成聽後,無端地冒出一種欣慰之感。李秀成正是這樣看待太平天國的衆多將領的,他服的衹有一個石達開。但天國朝野卻普遍認爲最會打仗的,第一要數東王楊秀清,第二纔數翼王石達開,第三數英王陳玉成,李秀成衹能坐第四把交椅。今天李秀成終于發覺,這個與自己死戰多年的曾妖頭竟是知音!既然幼天王已死,自己對老天王的忠誠也就到此結束了。天京的陷落,將天國的元氣已打散,幼天王這一死,意味著羣龍無首,洪仁乃不足以號令全軍,其他在外的將領如侍王李世賢、昭王黃文英、來王陸順德、戴王黃呈忠、沛王譚星、聽王陳炳文、康王汪海洋、寧王張學明、獎王陶金會、凜王劉肇鈞、利王朱興隆這些人,在目前這樣軍事險惡、人心已散的局面下,沒有一人可以領袖羣倫。從金田村燒起的這把火,燒到今天,已成餘燼了。既然曾國藩如此看得起,且將這身本領再酬知己如何?剛剛這樣一想,李秀成又覺得這念頭太可恥了。難道今後率領清妖去打與自己一起浴血奮鬭、患難與共的弟兄?難道去做一個被子孫后代駡作豬狗不如的叛徒?不!死也不能做這種人!
憑著幾十年的閱人經騐,尤其是讅訊所抓獲的太平軍將領的經騐,曾國藩對眼前一言不發的李秀成的心理活動,已猜著了七八分。
“李秀成。”曾國藩完全換成一種平等相待的口吻,“本督知你不服爲朝廷出力,怕遭過去夥伴的唾駡,本督不爲難你。倘若你能爲本督勸告金陵以外的大小長毛放下刀槍,不再抗拒,本督將可以送你回廣西老家,並傳諭將士不殺你的老母妻兒,讓你一家團聚,長作朝廷良民。”
李秀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眼下太平軍被打得七零八落,官兵殺紅了眼睛,繼續打下去,散落在外的二十餘萬弟兄必然會被官兵斬盡殺絕。若是曾國藩真的做到不殺放下刀槍的弟兄,豈不可以挽救他們的性命?自己縱然被弟兄們誤解,被後世錯責,也是值得的。何況這顆仁愛之心總會有人理解!而且還可以換來老母幼子的性命。
李秀成對母親有深厚的感情。他出生在廣西滕縣五十七都大黎裏一個貧寒的農家,兄弟二人,父親體弱多病,家裏全靠母親一人支撐。爲了讓李秀成有點出息,母親跪在娘家堂兄面前,爲兒子求情,請堂兄教兒子識幾個字。李秀成斷斷續續在堂舅那裏讀了三年書,母親也就爲他家做了三年女傭。李秀成永生不能忘記母親的這個恩德。以後他參加太平軍,升了官,將母親從滕縣接出,總是把老人安置在最保險的地方,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東西,對母親畢恭畢敬,百依百順。李秀成直到近四十歲尚無親生兒子,大前年,何王娘爲他生了一個兒子,他把這個親兒子當作心肝寶貝。這些天來,他除開想念幼天王外,就是牽掛著老母幼子。如果曾國藩真的講信用,今後帶著老母幼子,回到滕縣老家,做一個自耕自食的普通百姓,今生今世再不過問一家之外的事。既挽救了二十餘萬弟兄的性命,又不爲清妖朝廷做一點事,這不能算作叛徒吧!李秀成覺得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對的,是無愧于天王,無愧于太平軍弟兄的。李秀成心裏坦然了,踏實了,精神充足了。他恢復了往日的神態,擡起頭來,平靜地說:“老中堂,放下刀槍的弟兄,你保證不殺他們嗎?”
“老中堂”三個字,使曾國藩暗自驚喜:這不分明表示他已願意投降了嗎?
“只要放下刀槍,本督保證不殺!”曾國藩趕忙迴答。
“兩廣過來的老兄弟也不殺嗎?”李秀成追問。在往日的戰爭中,湘軍也曾宣傳過不殺降人,但對兩廣人例外,這使兩廣老兄弟更加鐵了心,與湘軍打到底。
“兩廣老長毛也不殺。”曾國藩立刻答復。
“你能保證找到我的老母幼子嗎?”李秀成又問。
“本督下令所有追殺的官軍,務必保護好你的母親和兒子,你可放心。”
曾國藩的答復使李秀成很滿意:“如此,李秀成願意歸順朝廷。”
“好!”曾國藩十分得意,站起來走到李秀成身邊,看到了被曾國荃割去了兩塊肉的左臂在化膿腐爛,便對曾國荃說:“叫一個醫生來,給他的傷口上藥包紮,每天茶飯要按時供應。”
曾國荃點點頭,對大哥今夜的讅訊很是珮服。
“謝老中堂厚恩。”李秀成完全換成了一個降人的口氣。他剛要轉身離開,門外忽然走過兩隻大白燈籠,燈籠後面是一個雙手被捆的漢子,漢子後面是兩個執刀的士兵,再後面是一個穿著淺白長湖綢袍的師爺。
“惠甫,你上哪裏去?”曾國藩叫住了長袍師爺。
“中堂大人、九帥。”趙烈文邁進門檻,行了一禮,“剛纔和龐師爺一起提讅了長毛頭子僞松王陳德風。”
“就是那個早想投誠的陳德風?”曾國藩問。
“正是。”
“叫他進來!”
陳德風被押了進來,一眼看見了李秀成站在那裏,趕緊走前兩步,在李秀成面前長跪請安,口中叫道:“忠王殿下……”說著淚如雨下,磕頭不止。李秀成抱著陳德風的雙肩,神情黯然。兩雙眼睛對視著,似有萬千之言而無從說起。曾國藩在一旁看了,心頭一跳,暗想:李秀成已是我的階下之囚,陳德風居然敢于當著我的面,在刀斧監視之下嚮李秀成行大禮,這李秀成在長毛中的威望可想而知。不能怪沅甫把他裝在籠子裏,他可真是一隻猛虎哇!假若再將此人釋放回廣西,豈不是真的放虎歸山?到時只要他振臂一呼,那些暫時放下刀槍的舊部,就會再聚集在他的旗幟下!不能放他,此人非殺不可!他那雙榛色眸子裏又閃出了兇狠淩厲的光芒。
“李秀成、陳德風,此是何等地方,豈容得你們放肆!”曾國藩喝道。他本想讅問陳德風幾句,現在亦無心思了,遂命令押走。陳德風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帶著哭腔對李秀成說:“殿下多多保重,恕小官不能侍候了。”
“你走吧,自己多保重。”李秀成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
“李秀成!”曾國藩的口氣分明嚴厲多了,“從明天起,你要老老實實地寫一份悔過書,本督將視你的悔改態度申報朝廷,你要明白此中的干係!”
五 洪秀全屍首被挖出時,
金陵城突起狂風暴雨
第二天,囚禁在木籠裏的李秀成的待遇得到改善。手腳不再捆了,左臂也上了藥,飯可以吃飽了,由于天氣炎熱,還特爲給他擺了一個盛滿涼水的瓦罐和一隻泥碗。另外,木籠裏還添了幾樣東西:一條小凳,一張小几,几上擺著筆墨紙硯。李秀成坐在凳子上,一邊慢慢磨墨,一邊對著硯臺凝思。
昨夜回到木籠裏,李秀成又深深地思考了大半夜。鑒于幾條基本認識,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態度是對的:一是幼天王凶多吉少,很可能真的死了;一是太平天國元氣已喪盡,包括自己在內,沒有一人能重振當年雄風;一是勸弟兄們放下武器,以免無謂的犧牲,不是叛變。識時務者爲俊傑,自己能看清眼前的時務,仍不失爲俊傑。不過,李秀成也不輕易相信曾國藩。這個詭計多端、心毒手辣的老妖頭是什麽背信棄義的事都可以做得出來的。昨夜,當陳德風抱著他流淚的時候,李秀成偷眼看了一下曾國藩,只見他面孔陰冷,眼中流露出一股殺氣。這更使得李秀成不敢相信曾國藩了,看來自己的性命不一定能保得住。
對于死,李秀成不害怕。從參加太平軍那天起,他就抱定了隨時爲天國獻身的決心,何況天國已成就了這樣一番建都立國的偉業,自己身居如此崇隆的地位。此生已足,死有何惜!太平軍中讀書識字的人猶如鳳毛麟角,就是在朝中掌大權的人,能將自己的思想用文字準確表達出來的也不多。過去忙于打仗,李秀成沒有想起要寫回憶錄的事,天王也不重視這事。現在天王已死,與天王一同起義的人大半凋零,天國也行將徹底覆沒,這樣一場波瀾壯闊,震古鑠今,歷時十四年,波及十六省的偉大革命運動,難道就讓它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嗎?作爲一個最早參加金田起義的老弟兄,作爲天國後期的主要領袖,時至今日,李秀成認爲將這十幾年來親歷親見親聞的大事記下來,傳給子孫後代,已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責任了。很可能這就是生命的盡頭了,他決定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寫成一份詳細的自述,以對天王負責,對天國負責,對後人負責的態度,將往事真實地、不帶任何成見地記錄下來。他以一貫的過人毅力,強忍籠中的酷熱,強忍左臂化膿腐爛的劇痛,強忍身爲囚犯的恥辱,強忍自身一切苦痛,迫使腦子冷靜下來。眼前仿彿又燃起連天烽火,耳畔又響起動地鼙鼓,千萬匹戰馬在奔馳,無數面旗幟在飄舞,那些銘心刻骨、永生不忘的往事,一件件、一樁樁又浮上了心頭。他文思泉湧,筆走龍蛇……
幾天來,曾國藩被弄得暈頭脹腦。每天一早,曾國荃就把大哥拉出去,到城內城外遍訪各營。所到之處,都令曾國藩憂慮重重。但見這些勝利者們一個個都像瘋子一樣,酒氣衝天,穢語滿口,打著赤膊,有的甚至連褲衩都不穿,三個五個在一起賭錢打牌,每人屁股上都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有一個營爲一個女人,幾十個湘勇竟然火並起來。沿江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幾百號小民船,別人告訴曾國藩,這些小民船每隻上都有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到傍晚,湘軍官勇就像蒼蠅逐臭一樣地往船上鑽。曾國藩聽了胸堵氣悶。今天在回來的路上經過李臣典的營房,曾國藩順便去看看。門一推開,只見李臣典赤身裸體睡在床上,房子裏有七八個女人,都光著上身,床上還睡著一個,通體上下,一絲不掛。曾國藩本想大駡李臣典一頓,想起康福已死,他是第一個衝進金陵的大功臣,便悄悄退出門去。
康福死于金龍殿前,這事是李臣典告訴曾國藩的。但奇怪的是,打歸戰場時,卻不見康福的屍體,而從那以後,大家再也見不到康福了。曾國藩相信康福已死。他想起康福跟隨自己十三年來,忠心耿耿,屢立奇功,又多次捨命相救,卻沒有得到朝廷的一官半職,心裏很覺得慚愧。他和九弟商量,康福雖死,但作爲第一個衝進城的人,還是應該爲他請第一功。曾國荃不同意,說人都死了,不如賞活人作用更大。他看出弟弟的心思,也就不再爭了。心裏決定:今後要在沅江爲康福建個祠堂,親去憑吊,再做塊“義士康福”的匾掛在祠堂上;過幾年待他兒子大了,要爲之尋一個好師傅,悉心教育成才。以此來告慰康福的在天之靈。
金陵城內,到處是殘塼碎瓦、餘火未盡。天王宮的大火仍未熄滅,今下午西北角好像又燒得旺盛起來了,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湘軍在天王宮廢墟上翻來刨去,也有人的確從中挖出了金銀珠寶,但大部分人都沒有尋到什麽值錢的東西。十五六歲以上、五十多歲以下的女人已被搶盡。城裏沒有了,這幾天都跑到方山、青龍山等地去搜捕,弄得人心惶惶,避湘軍勝過避匪盜。所有這一切,令曾國藩焦慮萬分。他擔心金陵城裏再這樣胡鬧下去,一定會禍起蕭墻。但打金陵的第一號功臣曾國荃卻滿不在乎,他成天泡在恭維聲和杯盞聲中。
“九弟,還有一件大事沒辦。”
“什麽事?”曾國荃望著大哥,兩眼通紅。
“洪仁達招供洪秀全屍首埋在御林苑裏,還沒有騐看哩!”
“這還要騐看嗎?”曾國荃對此很疑惑,“我讅訊了不少長毛頭領,都說僞天王在兩個多月前就死了。假若沒死,哪會有幼天王?”
“我也相信洪酋一定是死了,但人死要騐屍,這是常識。日後有一天朝廷問起,說騐屍了嗎?將作何迴答?還有,”曾國藩嚴肅地對弟弟說,“長毛是否會耍金蟬脫殼計呢?假裝死了,實際偷偷地出了城。這種可能性雖不大,但沒騐屍,萬一今後有人硬要這樣說,怎麽辦?”說到這裏,曾國藩有意停了一下,輕輕地拍著弟弟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老九,打下金陵,功勞蓋世,稱贊的不少,眼紅的也不少啊!”
曾國荃似有所悟:“過些日子有空,我去騐一下。”
“還能過些日子嗎?”曾國藩說,“現在天王宮廢墟上那麽多人在撿寶貝,你想過沒有,他們很有可能是想挖洪酋的墳墓,企望從他身上獲取奇珍異寶。真的讓他們挖到時,你還騐什麽屍呢?”
“那現在就去!”曾國荃說走就要走。
“慢點。”曾國藩扯住弟弟,“明天去。今天你先叫彭毓橘帶一千人將天王宮外麪包圍起來,把廢墟上的人統統趕出去,然後再派人分頭去請雪琴、厚菴等人前來,大家一道去騐看。戈登早兩天到了秣棱關,也把他請來。他是洋人,說話別人相信。另外,再貼一道告示出去,各營必須整肅軍紀,不準再酗酒、賭博、鬭毆、搶女人!”
第二天午後,洪仁達被押到了天王宮。先前雄偉壯麗的天王宮,而今已變成一片瓦礫場,洪仁達左找右找,好不容易纔找到御林苑。它已被破壞得面目全非,桂花樹也不知到哪裏去了。洪仁達沮喪地站著,不能指出洪秀全的葬地,口裏喃喃地唸道:“找到黃三妹就好了,她找得到。”
“黃三妹是誰?”曾國藩問洪仁達。
“黃三妹是老三的女官,聰明能干記性好,那天夜裏她也在場。”洪仁達依然木頭似地站著,眼睛茫茫然四處張望。
“沅甫,你知道僞天王宮裏的宮女都到哪裏去了嗎?”曾國藩問弟弟。
“僞天王宮的宮女投井、上吊的有好幾百,據說是有個叫黃三妹的,正要上吊,被士兵們抓住了,後被李祥雲要了去。”
“快去叫李臣典把黃三妹送來。”曾國藩皺著眉頭說。
一會兒功夫,黃三妹用快馬馱來了。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姿色極普通,她一句話也沒說,很快就找到了桂花樹原址。曾國荃命令士兵們往下挖。這時,天王宮上空突然布滿烏雲,天色開始晦暗起來。
挖了五六尺後,出現了一個雕花深黑色長大木櫃,士兵們用繩子把這個大木櫃吊了上來。木櫃釘得很嚴實,幾個人費了很大的勁纔把木櫃撬開,果然見櫃子裏躺著一具屍體,從頭到腳用明黃緞子包裹著。兵士們把它從櫃子裏扯出來,打開外面的黃緞子,又見一層紅緞子,再打開紅緞子,露出一身白緞子,將白緞子打開,裏面終于露出一個人來。黃三妹突然瘋了似地衝到屍首面前,跪下喊道:“天王陛下,你帶我一起昇天吧!”喊完,大聲哭起來。
洪仁達站在一旁哭喪著臉說:“老三啊,我們真苦呀!”
曾國藩走近一步仔細查看,只見洪秀全身上穿了一件繡著紅日海水飛龍黃緞袍,腳穿白底烏緞長靴,頭上包的紗巾已散了,露出一個秃頂,雙目微閉,面皮干瘦,下巴上留著稀疏的鬍鬚,全是白的,看那樣子總在六十歲以上。曾國藩高聲對大家說:“諸位都看清楚了,這就是擾亂我大清江山、神人共憤的長毛僞天王洪秀全。”彭玉麟、楊岳斌和其他營官都走近看了一眼。曾國藩又特地對戈登說:“看清楚了吧,這就是賊首洪秀全。”
“他是個老頭子。”戈登微笑著說。
“彭毓橘!”曾國荃高喊,“你帶幾個兵士把洪酋屍體扛到江邊,澆上油燒掉!”
曾國荃話音剛落,隨著一道閃電劃過,頭頂上忽然響起一聲炸雷,仿彿落下一顆重型開花砲彈。緊接著又是一聲,一連響了五聲炸雷。圍在洪秀全屍體邊的湘軍將領們莫不驚恐萬狀。曾國藩臉色慘白,他覺得這幾個炸雷是衝著他打的。
黃三妹對天大叫:“蒼天呀,你有眼睛啊,你有眼睛啊,多打幾個炸雷,炸死這些畜牲吧!”
“你這個賊婆娘!”曾國荃氣得臉色發烏,刷地抽出刀來,猛地嚮黃三妹刺去。黃三妹倒在洪秀全的屍體上,熱血噴泉般湧出,將白緞袍染得鮮紅。洪仁達目睹這一慘象,嚇得全身抖個不停。
烏雲越積越密,天完全黑下來了。“大哥,馬上有大雨下,我們趕快走!”曾國荃拉著曾國藩剛走出天王宮,豆大的雨點便直嚮臉上打來,轉眼間金陵城大風驟起,大雨滂沱,電閃雷鳴,天昏地暗,剛纔還是暑氣蒸人,一下子陰冷了。被雨淋濕的湘軍將領們,個個身上起了鷄皮疙瘩。躲在小屋簷下的曾國藩,面對著天氣的突變,心中驚懼不已。他不明白,爲什麽對這個造反賊首的掘墓焚屍,會招致天心如此震怒!
六 寧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
決不能授人以口實
這些天來,李秀成以每天約七千字的速度在木籠裏書寫自述。每到傍晚,便有個兵士將他當天寫好的紙全部拿去。第二天一早,便又拿幾張同樣的紙來。這些紙都是一色的黃竹紙,約五寸寬、八寸長,分成三十二行,對中折爲兩頁,中縫處印有“吉字中營”四個字。李秀成寫好的自述全部送到了曾國藩那裏。這些天他忙得無片刻安息,桌上已積壓七八十頁了。今天他摒棄一切瑣事,要專心致志地讅閱一番。李秀成的字寫得很潦草,錯別字很多,曾國藩看起來很吃力。這兩年他的視力是越來越不濟了,右眼時常疼痛,視力極差,左眼也大不如從前。他找來一隻西洋進口的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些字,還得費神去猜測,結果弄得速度很慢。直到深夜,三萬多字的供詞還有四五千字沒看完,已是頭昏眼花,實在堅持不下去了,他走出簽押房到後院散散步。院子裏涼爽,人也覺得舒服些。
李秀成的自述,從天王出生寫起,其中包括創辦拜上帝會,與楊、馮、蕭、韋、石在金田村起義,一路打永安,打長沙,打武昌,最後打下金陵,建都立國;而後寫自己的身世,如何參加起義軍以及這些年來的戰功;再寫六次解天京之圍的經過和經營蘇州、常州的政績,接著寫天國最後幾年國勢頹敗及其原因,最後寫自己如何爲天王盡愚忠等等。一個僅讀過三年私塾的人能把太平天國這十幾年的軍國大事,以這樣簡短的篇幅井井有條地寫出來,曾國藩讀著讀著,常常發出感嘆。記憶超人、才華出衆、處事精明、用兵神妙、忠于主子,這些方面,都是世所罕見的。這樣的全才將領,不要說八旗、綠營找不出,就是在湘軍裏也找不出一個,曾國藩甚至覺得自己在這些方面的總和上,也不如李秀成。可惜呀,可惜一個曠代之才誤投黑暗!尤其在讀到“今天朝之事已定,不甚費力,要防鬼反爲先”一句時,曾國藩禁不住放下紙來,爲之沉思良久。
在後院轉了幾圈後回到房裏,曾國藩仍無睡意,又將李秀成的自述繼續讀下去。忽然,幾行字跳進他的眼簾,引起了他的注意:“天京城裏有聖庫一座,係天王的私藏,另王長兄次兄各有寶庫一座,傳說裏面有稀世珍寶,但我未見過。”曾國藩被這幾行字弄得大爲不安起來。早在幾年前人們就在傳播這樣一句話:金陵被長毛建成了一個小天堂,裏面金銀如海,財貨如山。因此引起了許多人垂涎,當年和春、張國梁等人之所以拼命圍城,據說就是想得到這筆財產。昨天,在曾國荃的陪同下,曾國藩到了朱洪章的營房。進得門來,裏面鬧鬨鬨的一片,三四個大箱子敞開著,珍珠銀錢、綾羅綢緞撒滿一地。見了曾國藩兄弟進來,大家嚇得不知所措。朱洪章忙將一個朱紅大箱的蓋子蓋好,一屁股坐在上面,望著曾國藩傻笑。
“朱鎮臺,你們在干什麽?”曾國藩已知七八分,正要教訓幾句,曾國荃忙岔開說:“朱鎮臺,你們玩得好起勁喲,連箱子都拿來當賭注了。”朱洪章“嗯嗯”兩聲後反應過來了,離開箱子站起,仍舊是傻笑著說:“中堂大人,不知你老駕到。過兩天卑職專備一桌薄酒,請你老賞臉。”
“好,好!你說話算數,過兩天我和中堂再來赴宴。”曾國荃打著哈哈,邊笑邊把曾國藩拉出了大門……
是的,金銀財寶,長毛的金銀財寶,沅甫對它是如何處置的呢?到金陵這些天來,一直沒有功夫和他細談這事。“荊七!”曾國藩喊。王荊七過來了。“你去請九爺過來。”
“老九,李秀成的供詞,我看完了大部分,你抽空也看看。”待國荃坐下後,曾國藩將李秀成的自述揚了揚說。
“這會子哪有這個閒功夫。”曾國荃以一種鄙夷的態度說,“一個不通文墨的綠林草寇,能寫個什麽東西出來。”
“老九,李秀成雖讀書不多,但條理清楚,識見有大過人之處,就是你我兄弟,論個人的才情,也未必能超過他。”
“大哥你把他擡得過高了。”曾國荃冷笑道。
對于這個親弟弟,做大哥的是再清楚不過了。漫說一個被他打敗的長毛頭領,就是當今公認的高才左宗棠、彭玉麟、李鴻章等人,他也不放在眼裏。現在立此大功,更是洋洋自得目空一切了。這一點令曾國藩深爲憂慮。他知道不可說服,便指著剛纔那段話說:“你看李秀成說的什麽。”
曾國荃將這頁紙拿過來看了看,臉色有點不自在:“什麽聖庫、寶庫,我們都沒有見到。”說著將紙往桌上一甩。
“老九,這幾天忙得昏頭脹腦,我忘記問你了,城破前,你有沒有對將士們說過,不準將金銀財寶據爲私有?城破後,有沒有採取些必要措施來保護?”
“沒有。”曾國荃答得乾脆。
曾國藩心裏很不是味道。要在先前,他馬上會黑下臉來重重地說幾句,現在,他從心裏感謝弟弟爲他掙了這樣大的臉面,也憐憫弟弟攻城辛苦。略停一下,他仍以和悅的態度問:“老九,外間早已哄傳金陵城裏金銀珍寶是如何如何地多,城破後那幾天雖沒來得及保護,現在還可以下令封存。”
“大哥,你來金陵前我就下過令了。”曾國荃懶洋洋地說,一副不大樂意的樣子。
“那就好,那就好!”曾國藩忙贊揚。
“但各營都來報告,說並沒有看見長毛的什麽財產,小天堂啦,金銀如海啦,都是假的。”
“假的?”曾國藩大吃一驚,“如山如海,當然過頭了,完全沒有是不可能的,我擔心的是剛進城的那幾天一片混亂,金銀都入了各自的腰包。”
“大哥說得有道理。”曾國荃的態度開始認真起來,“長毛經營了十幾年的僞都,要說它全沒有金銀財寶,鬼都不相信,這些營官的話還能瞞得過我嗎?我心裏明白,一定是他們入了私房。不過我沒有講他們,說聲‘沒有就算了’!”
“不追查不行,你要知道,朝野內外多少人在盯著這筆財產,戶部早就傳下話來,要靠這筆錢來發欠餉。就是我,也等這筆錢來給鮑超、張運蘭、蕭啟江他們發欠餉,都欠了好幾個月了。鮑超霆字營有五個月沒發餉了,那天我要他沿僞幼主南逃路線跟蹤追擊,他還不情願,想守著金陵這座金庫分錢,我答應他就這個月補齊,他纔走。”曾國藩說的都是實情。
“戶部等金陵的錢來發欠餉!”曾國荃冷笑一聲,“他們那些大人老爺們自己爲何不來打?”
“老九,你這話過頭了!”曾國荃盛氣淩人的態度,使得曾國藩忍不住有點生氣了。
“怎麽是過分呢?大哥。”曾國荃不以爲然地說,“戶部大人老爺們坐在京師安享清福,他們哪裏知道我們的苦啊!”曾國荃說著激動起來,“弟兄們捨生忘死打金陵,到底圖的什麽?說是爲光復皇上的疆土,皇上也應該領情,論功行賞纔是!大哥,這些年皇上是怎樣賞我們的呢?我吉字營五萬將士,積功而保記名提督的有三百多人,記名總兵的八百多人,記名副將的一千多人,其餘準保參將、遊擊、都司、守備、千、把的加在一起總有萬多,實缺有幾個呢?全部加起來總共衹有五人。大哥,衹有五人呀!”曾國荃兩隻眼睛像不甘瞑目的死人一樣,直瞪瞪地望著大哥。曾國藩覺得這兩道目光如此陰冷,如此淒厲,使他身處三伏之中,直覺通體冰涼。“沒有實缺,空銜頂屁用!一萬多人排隊輪著等缺,只怕是排到蝨孫灰孫都排不到,至于沒有得到保舉的弟兄們,連這個想頭都沒有。大哥,吉字營並不比霆字營好多少,弟兄們也有兩三個月沒有發餉了,大家眼瞪瞪地就望著這個小天堂,纔那樣拼著老命去打呀!朝廷對我們這般薄情,現在弟兄們自己打下金陵,從戰利品中取點東西,有什麽不可以呢?我這個統帥還忍心去追查嗎?那天朱洪章營房箱子裏全是金銀珠寶,我明明知道,也衹能裝作不知,讓他們去分了。”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竟無言以對,停了好長一會,曾國荃纔緩過氣來,以平和的口氣說,“戶部要錢我不理睬,心安理得,大哥要錢不能給,我心裏不安。不過,大哥你也別太心軟了,鮑超、張運蘭、蕭啟江他們各有各的路子,哪一個不是打下一城就大搶大掠的,把個城池弄得像篦子篦過一樣?大哥不要聽他們叫苦,鮑超那家夥我知道,霆字營再有五個月不發餉也餓不死人。以後朝廷來問也好,別人來問也好,大哥只管說金陵城空蕩如洗,吉字營一兩銀子也沒得到。”
“要我說金陵城無金銀可以。”曾國藩雖不贊同弟弟這番話,但他覺得沒有更多的理由可以說服他,那些廉潔、報國等大道理,眼下對這個吉字營統帥來說,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空話廢話,而對于五萬吉字營將士來說,更簡直如同放屁一般,不但不會激發他們的忠心,反而促使他們對朝廷的更加憤慨。“但李秀成已說了,金陵城有聖庫、寶庫。”
“他說他的,他說有什麽用!”曾國荃似乎從來沒有把李秀成當個什麽角色。
“怎麽沒有用?他若當面對朝廷說起這話,不就壞了大事!”
“怎能讓他去瞎說呢,給他一刀,不就完事了。”
“沒有這麽簡單,沅甫。”曾國藩望著弟弟,微微搖了搖頭,“朝廷已知抓了李秀成、洪仁達,我想十之八九會要將他們押到北京去,由刑部鞫訊。”
曾國荃感到事情嚴重了,尤其是洪仁達,他不但會講出聖庫、寶庫的事,還一定會講出御林苑的珍寶事。那一夜,曾國荃帶了幾個心腹,偷偷地在御林苑牡丹園挖出三罎子奇珍異寶,這些珍寶若換成銀子,曾氏家族十輩八輩子都用不完。
“明天就將李秀成、洪仁達淩遲處死!”曾國荃堅決地說。
“怕不行吧!”曾國藩輕輕地說,“上次奏折上說,是獻俘還是就地處決,等聖旨決定。”
“大哥!”曾國荃刷地站了起來,以不容分說的強硬口氣說,“決不能因這兩個跳梁小丑壞了我吉字營五萬將士的大事,我曾國荃寧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不能授人以口實。李秀成、洪仁達是我捉的,明天由我下令處決。今後有天大的干係,大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了!”說罷,也不跟大哥打招呼便出了門。曾國藩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以無聲表示同意了他的處置。
不獻俘,今後可以用李秀成並非元兇,援陳玉成、石達開的成例,還可用怕途中絕食或被搶奪等話來搪塞。但李秀成的供詞是一定要上報的,類似這樣的文字,怎能讓朝廷看見呢?曾國藩拿起筆來,把“聖庫”那段話塗掉了。
經這番折騰,曾國藩的讅閱更仔細了,纔看了幾頁,不對頭的話又出來了:“心有私忌,兩家並爭,因此我而藏不住,是以被兩個姦民獲拿,解送前來。”這怎麽行呢?曾國藩記得在給朝廷的報捷折裏寫的是:“僞忠王一犯,城破受傷,匿于山內民房,十九夜蕭孚泗親自搜出。”倘若李秀成這幾句供詞讓朝廷知道了,不僅蕭孚泗的功勞沒有了,自己也犯了欺騙朝廷,貪功爲己有的大罪,他提筆將“是以被兩個姦民獲拿”九個字改爲“遂被曾帥追兵拿獲。”再讀下去,曾國藩不由得驚呆了,只見李秀成赫然寫道:“罪將謝中堂大人不殺厚恩,願招集大江南北數十萬舊部歸中堂統率,爲光復我漢家河山效力。”這個該死的囚徒,這不是教唆我去造反嗎?哪裏是感激我的厚恩,分明是送我上斷頭臺!他將這一句話狠狠地塗掉了。過一會又覺不妥,乾脆用剪刀剪下來,放在燈火上燒了。隨著字條化爲飛灰,曾國藩全身都酸軟起來,兩眼昏花發痛。這纔意識到天已快明了,遂將幾十頁供詞疊好,鄭重鎖在竹箱裏,決定明天再仔細地一字一句地從頭看一遍,凡不合適之處都要塗掉,有的乾脆整頁燒掉算了!
曾國藩疲憊不堪地躺在床上,卻又不能入睡,一時忽然想起逃走在外的洪天貴福,心中很覺不安。沒有抓住這個長毛幼天王,畢竟是老九的最大疏漏,他一定是南逃了,會去江西找李世賢,沿途必將經過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的地盤。若是半途死亡,倒也罷了,倘若被李、左、沈等人抓住,當不白白讓他們搶了一個大功!老九呀,老九,你是被打下金陵城的勝利衝昏了頭腦,還是被小天堂的財寶迷花了心性,當時爲何不將缺口守住?得知主犯逃走後,爲何不派得力人馬去追趕?而現在,這一切都晚了!
七 爭奪幼天王
事情果如曾國藩所料,就在金陵城內讅訊李秀成的同時,從蘇南到贛北,一場爭奪幼天王的激烈戰鬭正在進行。
李秀成被捕幾天後,蕭孚泗部下一個什長,將這個驚人的消息告訴了駐扎在湖熟的一個淮軍酒肉朋友,又根據自己的揣摩對這個朋友說,隨同李秀成出城的人中,必定有許多長毛大官,還有大批金銀財寶。這個淮軍是個有心計的人,他連夜將這一重要情況稟報統領李昭慶。正對吉字營眼紅得要命的李昭慶一聽,喜得心花怒放,隨手賞給他一錠七兩多重的銀子,叮囑他千萬不能再說出去。第二天,李昭慶快馬加鞭到了常州。李鴻章住在城內原太平軍護王陳坤書的府裏。
“二哥,這可是一批漏網的大魚呀!你說怎麽辦?”報告情況後,李昭慶興奮地問。
“是的,說不定中間還混有魚王哩!”李鴻章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站起來,在屋裏快步來回走著。
“二哥,你是說,長毛的小天王有可能夾在這批人裏?”
“很有可能!”李鴻章摸著下巴答道,兩眼射出光采。
“你怎麽知道?”李昭慶頗爲奇怪。
“老三派在金陵城裏的細作傳出信來,說曾老九沒有抓到小天王,連洪仁乃都沒抓到。看來,他們是混在這批人中間逃出了城。”李鴻章邊說邊走到大掛圖邊,凝神端望。
“哦!”李昭慶點點頭,心想:原來金陵城裏還有淮軍的細作,這事怎麽從不見二哥三哥說起?
“老四,你過來一下。”
待李昭慶走到掛圖邊,李鴻章以手指劃著圖紙說:“現在的情況是,蘇南已被我淮軍肅清,浙江大部分地方也由左季高的楚軍收復,蘇浙一帶雖有長毛的零星部隊,但不可能成氣候,能搆成影響的是麇集在贛東北的僞侍王李世賢和僞來王陸順德,據說他們擁有十多萬人馬。”
“這樣說來,逃出金陵的這批長毛,很可能會去江西與他們會合。”李昭慶不待他的二哥說完,就急忙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李鴻章的語氣極爲肯定。
“我帶弟兄們去攔截!”李昭慶迫不及待。他心裏想,若是有幸抓到小天王,那自己頃刻之間便名揚天下了。
“應立即去攔截,去晚了,這批大魚就會落到左季高、沈幼丹他們的手裏。”李鴻章眯起眼睛盯著掛圖,“不過,由方山南逃去江西,有兩條大道,一是往西走秣陵鎮,一是往東走隆都。你帶八百弟兄,輕裝疾行,迅速趕到安徽太平府,從那裏將長毛截住,東邊一路,叫老三去堵。”
“好,我即刻回湖熟調人。”李昭慶說完就要轉身。
“慢點。”李鴻章拍著四弟的肩膀,鄭重地說,“若是發現了小天王,要千方百計抓活的。抓到後,就押送到常州來,我再爲你上一道奏章,請求在京師舉行隆重的獻俘儀式。”
“但願這個幸運落到我的頭上!”李昭慶說完出了門,跨馬揚鞭,嚮北飛奔。
從太平門缺口僥幸逃出的這支太平軍,自從失去了李秀成後,便由干王洪仁乃負起了指揮全軍的擔子。危境中的洪仁乃頭腦異常冷靜,他深知這支軍隊決不能打仗,它的任務是盡快護送幼天王到江西,與李世賢會合。這樣,分散在贛、浙、閩一帶的太平軍,就有了名正言順的領袖,就會再團結起來,天國的旗幟也就不會倒下。眼下人員雖有二千出頭,但受傷生病的過半,嚴重地拖住了全軍的速度,若不迅速趕到江西,則隨時都有可能被追兵或沿途官軍抓獲,且二千人的隊伍,尋找食物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必須將傷病員留下。洪仁乃與林紹璋等人商議,大家都有同樣的看法。經過一番苦勸之後,傷病員被說服了,又留下一些無傷病的人,以便照顧。這樣,部隊只剩下五百人了。
干王將這五百人重新作了一番整頓組織,安排二十個本事高強的年輕人專門保護幼天王,又安排十個人看護兩個小王娘,再安排五十人負責尋找食物。又叫大家統統脫掉官軍衣帽,換上百姓衣服,只是頭上的長髮一時無法剃,便都用各色布裹著。爲確保安全,都改作夜行曉宿。如此,居然平平安安走了幾百里,李昭慶也並沒有追上。
李昭慶不死心,帶著人馬繼續翻山越嶺追趕。他每走一天,便留下二三十個人,爲的是怕走快了,超過了太平軍,讓留下的人回過頭再慢慢蒐索。一旦發現情況,就立即飛馬報告。李昭慶相信自己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從曾老九手中逃出的小天王,決不會再從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
這一天,李昭慶的追兵來到皖浙贛交界之地婺源縣屠家寨,當夜宿在鄉紳屠光之家中。屠光之是這一帶的土皇帝,手下有一百多個團丁,方圓三四十里地方,稍有風吹草動,都在他的掌握中,吃早飯的時候,團練頭領嚮他報告,淩晨有一隊四五百號人來到松木嶺山腳,不知是干什麽的。屠光之警惕起來,他怕強人來打劫山寨,于是一面叫團練嚴加監視,一面吩咐山寨堅壁清野。一天下來,不見任何動靜,屠光之懷疑這批人會長期住下來,心中甚是不安寧。恰好傍晚時分,李昭慶帶著五六百號人來了。屠光之要借官軍的力量保衛山寨,遂將這一情況告訴李昭慶。李昭慶心想:衝出金陵城的長毛有二千多人,這批人衹有四五百號,是不是太平軍,還不能肯定。他又纍又餓,不願親自去,命令手下一個哨長帶三十多個弟兄,打著燈籠火把去松木嶺看情況。
半個時辰後,哨長回來報告,松木嶺山腳下的人無影無蹤了,只撿來幾張廢紙。李昭慶把廢紙抹平,一一細看,發現有一張是一道布告的殘片,那上面有“天父天兄”“清妖”等字。
“這正是我們追的那夥長毛!”追趕了半個月之久,終于發現了蹤跡,李昭慶驚喜萬分,立即下令,“馬上出發,四處追尋!”
李昭慶招來幾個屠家寨的團練帶隊,在樹林草叢中轉了一夜,直到天明,都沒有看到這隊人的影子。正在沮喪之時,一個勇丁遠遠地看到對面山裏的小道上,有十幾個人在奔跑。
“四帥,那邊有人!”他慌忙報告李昭慶。
李昭慶舉起掛在胸前的千里鏡,嚮對面山上看去,只見樹林中隱隱約約有上百號人正在往深山中鑽去。
“快追!”李昭慶大聲下令。
淮軍官勇們顧不得疲勞,鼓起勁頭嚮前奔跑。約跑了三里多路,忽然從另一道山坡上殺出一支甲胄鮮明、荷槍實彈的人馬來,將李昭慶的淮軍半路攔住。
“你們是什麽人?”李昭慶喝道。
“我們是楚軍!”一個慓悍的漢子答話,並指著身邊的一個中年漢子說,“這是我們的總兵王開琳大人。”
“原來是王軍門。”王開琳是左宗棠手下的大將,李昭慶早聞其名,只是從未見過面。
“你叫什麽名字?”王開琳威嚴地立著,冷冷地問。
“卑職乃淮軍分統李昭慶。”
“哦,原來是李四爺!”王開琳立刻換上滿臉笑容,客氣地抱拳,“久仰,久仰!請問爲何事到這裏來?”
“我奉二哥之命,前來追捕從金陵城裏逃出的長毛。”
“從金陵城裏逃出的長毛?”王開琳驚道,“這些人在哪裏?”
“就在前面那座山林裏。”李昭慶用馬鞭指了指前方說。林子裏早已不見人影了,他心裏焦急不已。
“噢,你說的是剛纔那一夥人?”王開琳輕鬆地笑道,“那不是從金陵城裏逃出的,那是長毛汪海洋手下的一批人,被我們追趕幾天幾夜了。這不正是要去抓他們!”王開琳轉過臉,望了望他身後的人馬,右手將腰間的佩刀抽出兩三寸。
“不是金陵城逃出的?”李昭慶將信將疑,略停一會說,“王軍門,不管他們是哪裏的,反正是一夥真長毛,我們一起去抓吧!”
“不煩李四爺了,這班家夥早已成了我們的獵物。”王開琳說著,伸開雙手,做了一個阻攔的姿勢。
李昭慶起了疑心。有人來幫忙,是大好事,爲什麽要阻攔呢?“王軍門,長毛是困獸猶鬭,兇狠得很,你的人手少,我幫你一網打盡!”
“不用了。”王開琳收起笑容,認真地說,“你剛纔說追趕從金陵逃出的長毛,倒使我想起來,昨天有一個老頭告訴我,有一大隊留滿腦長頭髮的長毛從黃沙鎮方嚮去了。”
“真的!有多少人?”李昭慶問。他心裏想:莫非那夥人才是真的從金陵逃出來的。
“老頭說不清,總有好幾百吧!”王開琳指著前面說,“李四爺,你回頭走,穿過屠家寨,往南投大道,再過鬼面巖,就到了黃沙鎮。快去吧,不要誤了大事。”
“好!王軍門,我們回頭見。”李昭慶抱了抱拳。
“回頭見,李四爺,祝你交好運。”王開琳也抱了抱拳。
待李昭慶走遠後,王開琳哈哈大笑一聲,對部屬們一揮手,說:“弟兄們,我們進山抓小天王去!誰親手活捉了小天王,左制軍賞他三百兩銀子!”
楚軍懽呼雀躍,一齊嚮山嶺沒命地奔去。
這是怎麽回事呢?王開琳如何知道洪天貴福在這裏?原來,早兩天王開琳的部下抓到兩個滿腦頭髮的漢子送來。王開琳一看便知道是太平軍,遂親自讅問。那兩個人恰恰是幼天王身邊的衛兵,因腳受了傷,跟不上隊伍被抓了。開始他們死不承認,當後來從一個人的身上搜出了一頂繡龍黃軟緞帽時,纔不得不招供了自己的身分。王開琳這一驚非同小可,于是花言巧語哄著這兩個衛兵,又給他們吃飯、敷藥。就這樣,把一切都套了出來。真是從天上突然掉下一份富貴!王開琳暗暗感激老天爺的保祐,立即點起一千多人沿途追來。到手的鴻運豈能讓給別人?王開琳隨隨便便扯了一個謊,便把李昭慶支走了。
當王開琳進山來時,卻不見了幼天王人馬的蹤跡,氣得跺腳大駡李昭慶誤了他的事。王開琳哪裏肯罷休,命令兵士們漫山遍野放銃敲鑼,高聲呼喊。他認定這夥長毛已成驚弓之鳥,只要把氣勢造得足足的,內中總有膽小沉不住氣的會蹦出來。
王開琳這一著也真是有效。就在幾里之外,被林木遮掩的太平軍將士們清清楚楚地聽到四處的響聲、喊鬧聲,十六歲的小天王早嚇得全無主張,連連對洪仁乃說:“干王叔,怎麽辦呢?看來今天是死在這裏了。”
洪仁乃把幼天王摟在懷裏,安慰說:“陛下不要急,天父天兄會保祐我們的。”
林紹璋等人也急了,都圍在干王周圍,請他拿主意。這種時候,干王能拿得出什麽主意呢?他衹有下令:朝沒有響聲的地方走!又走了三四里,誰知來到懸巖邊,沒路了!這下大家都傻了眼。這是一批天國最忠誠的將士,幾乎無人想到投降,許多人都在無聲地作最後安排。洪仁乃緊緊地拉著幼天王的手。心裏頭也作了最壞的準備:萬一被清妖包圍了,則傚法陸秀夫,抱著幼天王從懸巖上跳下去,一道以身殉國。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側面密林深處走出一個白髮老叟。老叟手拿一把小鋤頭,背後背一個長竹簍,簍子裏裝滿了草藥。洪仁乃似乎看見了一線希望,趕忙迎著老叟走去。
“請問老伯,此處前面可有路否?”洪仁乃嚮老叟深深鞠了一躬,十分謙恭地問。
“客官難道沒看見嗎?前面是懸巖陡壁,哪來的路!要尋路,只得回頭去。”老叟從從容容地答道。
這時,從後面又傳來一陣陣喊殺聲,眼看追兵就要發現他們了。
洪仁乃無法,只得再次對老叟說:“老伯是本地人,一定熟悉這裏的地形,懇請老伯指示道路。我們都是好人,被強盜追逼到此。倘若蒙老伯指引,能絕處逢生,日後老伯不論有任何要求,我們都能滿足。”
老叟將洪仁乃細細看了一眼,又嚮四周的人環視一通,然後嚴肅地問:“你們究竟是什麽人,準備到哪裏去,實話告訴我!”
事到如今,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洪仁乃痛快地說:“老伯,我們都是太平天國的將士,從天京城裏逃出來的,準備去江西與大隊人馬會合,再樹天國大旗,與清妖決戰到底!”
老叟一聽,臉色頓時陰沉下來,輕聲問:“照你說來,天京已被湘軍破了?”
“正是。老伯,我們已實話對你說了,你能幫我們的忙嗎?”
“既然是逃難的天國將士,老夫給你們指一條路!”
幼天王和兩個王娘一聽,忙說:“請老爺爺指路!”
老叟帶著洪仁乃來到懸巖邊,指著下面離頂部七八丈遠的一棵老松樹說:“好漢們請看,這棵百年松樹之下,有一個千年古洞,穿過這個古洞,就到了德興縣,那已是江西省的地面了。”
“洞的出口,離此地有多遠?”洪仁乃問。
“如果從此地沿著山路走,兩天到不了。”老叟不輕意地迴答。
洪仁乃默默地感謝天父天兄及老天王在天之靈的保祐。
林紹璋問:“怎麽下去呢?”
“搓青藤滑下去。”老叟說,“三十年前我下過一次,洞口處像一個大廳,可容納上百人。”
洪仁乃立即命令將士們砍青藤編繩子,很快編成了一根十丈長的藤繩。老叟將它的一頭繫在山頂一棵大樟樹上,另一頭則順著懸巖甩下去,恰好到松樹邊。林紹璋說:“我第一個下!成功後,我站在洞口嚮上射一支箭。”
說完,林紹璋像一隻敏捷的猿猴,順著藤繩滑了下去。一會兒,從松樹下射出一支箭來。
成功了!干王雙手抱著老叟的雙肩,感激不已。于是又編了兩根藤繩,照剛纔的樣,一頭繫在山頂樹上,一頭甩下去。大家都學林紹璋的樣,一個接一個地從山頂進了古洞,連幼天王和王娘也都壯起膽子下去了。山頂上,只剩下干王和老叟兩個人。
“好漢,你也快下去,我在上面替你把藤繩扔掉。”
洪仁乃滿眼含淚,激動地對老叟說:“老伯伯,你的救命大恩,我們無以爲報,請受我一拜。”
說罷雙膝跪下,對著老叟磕了一個頭。老叟忙扶起,說:“快下去吧!”
洪仁乃握緊青藤,正要下滑,老叟突然說:“好漢,你能給我點東西留作紀念嗎?”
洪仁乃如同大夢初醒似地,說:“哎呀,是我的不是,老伯伯這大的恩德,我居然沒有想到要送你老人家一點金銀。現在他們都下去了,我身上卻沒有銀兩,如何辦呢?”
“老夫是山野中人,要銀兩干什麽?你能不能在你隨身帶的東西裏,挑一件給老夫,以便作個永久紀念。洪仁乃摸摸身上,什麽也沒有,衹有腰間繡袋裏藏著的一顆長方形玉印。這是他隨身擕帶須臾不離的寶物,這時也顧不得了。忙取下,雙手捧起,遞給老叟,莊重地說:“老伯伯,你好生保存它,說不定三年五載,我天國將士就會重新殺回來的,那時你帶著這顆印來找我。”
老叟將玉印接過,看著,只見上面端端正正刻著兩行仿宋字:欽定文衡正總裁精忠軍師干王洪仁乃。
“你就是干王殿下!”老叟大驚。
“是的。”洪仁乃平靜地說,“實不相瞞,剛纔下去的那個少年,就是我們的幼天王。”
老叟頗爲激動地望著洪仁乃,說:“干王,有你在,我相信太平天國一定會復興。你們千萬要記住,再不可鬧內訌了。天國前段的失敗,根子就在丙辰六年的內訌上!”
“老伯,我們一定會記住!”洪仁乃邊說邊順著青藤溜了下去。
老叟不慌不忙地砍斷青藤,將它們扔在百丈懸巖下,然後背起竹簍,很快隱沒在林木中。
半個鐘頭後,王開琳帶著追兵來到懸巖邊,低頭望下去,但見谷底深不可測,一股冷風從腳下吹來,渾身不自在。他搖了搖頭,對部屬們說:“前面無路了,分散到左右兩邊去搜查吧!”
王開琳在這一帶搜尋了三天三夜,再也見不到幼天王的蹤跡了,這纔掃興地來到杭州,將這一情況報告了閩浙總督、楚軍統帥左宗棠。
“長毛的小天王真的逃到浙江來了?”左宗棠問。他放下公文,兩手興奮地搓著。
“一點不假。”王開琳從袖口裏掏出洪天貴福的繡龍帽遞了過去,“左帥,你看看這個。”
左宗棠接過,略微看了一下,便甩在案桌上,右手用力拍了一下桌面,大聲嚷道:“這個曾滌生,他居然敢欺蒙太后、皇上!”
“他對太后、皇上說什麽啦?”王開琳問。
“他的報捷折裏說:‘僞幼主積薪宮殿,舉火自焚。’虧他說得出口。”左宗棠順手抓起一疊紙扔了過去,說,“這是昨天收到的從安慶發來的咨文,你看看吧?”
當時,長江南北與太平軍作戰的清廷軍隊,無論是湘軍內部,還是淮軍、楚軍,以及綠營各部,每有重大戰役的奏報,拜折之後,都以咨文形式互相通報,以利彼此了解情況。左宗棠收到這份江寧攻剋的咨文時,心中的感情甚爲複雜。江寧破了,無疑是太平天國徹底覆滅的象徵,作爲一個與太平軍週旋十多年的朝廷官員,左宗棠當然很高興,因爲這勝利中有他的一份不可磨滅的功勞。另一方面,對于一個渴望建天下第一奇功的“今亮”來說,左宗棠心裏也頗覺泛酸。他一嚮認爲自己的才能舉世無雙,攻下江寧的喜訊,應當出自以他的名義上報的奏章,而不是別人。他從心裏瞧不起不學無術的曾國荃及其軍紀腐敗的吉字營。他覺得曾國藩將圍攻江寧的大事不交給他,而交給曾國荃,是曾國藩最大的謀私利。這個一嚮標榜以誠待人的曾老大,在這件事上充分表現了他的虛僞,他的自私,他的乖巧。而這份奏折,貌似謙虛,骨子裏卻大肆誇耀他曾家的成績,尤其令左宗棠不能容忍的是,這樣一份報告整個太平天國滅亡的大奏章,居然不提楚軍這些年轉戰江西、浙江的勞苦戰績。若沒有楚軍收復浙江、拖住大批太平軍的先決條件,曾老九那個混小子能有今天的成功嗎?反過來,卻又把毫不相干的官文拉來領銜,且不說官文是左宗棠的死對頭,就從公這一方面來說,官文夠得上受此崇譽嗎?
“左帥,這份奏章有欺君之罪!”王開琳憤憤地說。他對曾國藩一直有著隱隱的怨恨。他的二哥王錱是公認的第一流將才,曾國藩就是不重用。咸豐四年,他和四弟開化在湘鄉募勇,人馬即將募齊了,卻不料王錱被遣還湖南,原定計劃破產了。如果曾國藩對待王錱,也和對待曾國華、曾國荃一樣的話,他王氏家族也必定會有今天曾氏家族、李氏家族的榮耀。
“左帥,你給太后、皇上上個折子,參他們一本!”王開琳慫恿道。
“對,應當上個折子。”左宗棠心裏想。首先,洪天貴福並沒有死在金陵城,而是出逃在外,至今尚未抓住。這件大事必須告訴太后、皇上。由太后、皇上下旨,命各省各地嚴密蒐索捉拿。擒賊須擒王,斬草須除根,現在王未抓獲,根未斬除,難保不再萌生禍亂。作爲一個肩負重任的總督,一貫辦事認真的左宗棠,認爲自己責無旁貸地要嚮朝廷報告。
另外,他也對曾氏兄弟在這樣一件大事上公然欺騙太后、皇上感到氣憤。曾氏兄弟蒙受朝廷大恩,理應在各方面爲全國將帥的榜樣,現在打下一座金陵城,就如此欺上瞞下、目無天下,發展下去,豈不會謀反篡位?這一點,對曾國藩來說,通過脩改神鼎山聯語一事,左宗棠相信他或許不至于,但對于曾老九及其手下那批虎狼將士,左宗棠敢斷死,若不示以天威,十之八九會被勝利衝得昏頭昏腦,飄飄然不知自己爲何許人!是的,要上一道措辭強硬的奏折,敲敲他們發熱的腦子,讓他們知道這天底下有的是人,並不是他曾家兄弟一手所能遮蓋得了的!
“王開琳!”左宗棠一聲高喊,把身邊的王開琳嚇了一大跳。
“末將在!”
“僞幼天王很可能是逃往江西與侍逆會合去了,你再點二千人馬,將西去的各條道路嚴密堵住,務必將僞幼天王擒來見我!”
“是!”王開琳答道。
當王開琳離開杭州時,洪仁乃已將這批人馬安全帶到江西,正要與李世賢接頭時,卻不料又走漏了風聲,江西巡撫沈葆楨派出降補知府席保田率兵追堵。後終因寡不敵衆,幼天王洪天貴福在江西石城被席的部下抓住。消息傳出,王開琳垂頭喪氣,左宗棠也大爲失望。
奉命監斬李秀成、洪仁達的是記名提督歸德鎮總兵典字營營官李臣典。圍觀的老百姓有好幾百人。邢金橋、邢玉橋兄弟也夾雜在中間。那天夜裏,邢金橋趁著湘軍只管李秀成不管他的空子,半路上逃走了。前兩天兄弟倆帶著些中草藥和狗皮膏藥,在金陵城裏擺個地攤糊口,看到城門上的告示後,他們特地趕到清涼山來爲忠王送行。當他們看到素日敬仰的忠王口吟絕命詞從容就義的時候,心裏難受極了。得知李臣典肆無忌憚恣行淫樂的事後,兄弟倆對這個監斬的劊子手更爲痛恨,決定弄死他爲忠王報仇。
第二天,邢氏兄弟將不久前在方山捉到的一隻十年雄蠑螈焙干磨成灰,用祖傳下來的祕方,配製了十多粒藥丸,又取出一個百年老葫蘆來盛著,走到神策門外信字營的駐地,有意將地攤擺在營房旁邊。邢金橋拿出一塊布來,鋪在地上,把各色中草藥一小堆一小堆地放好,又拿出一塊淺黃色綢簾來,懸掛在一株老槐樹杈上,綢簾上有四個黑字:“悲天憫人”,就將那隻百年老葫蘆掛在綢簾旁邊,取的是古人懸壺濟世的典故。就在這個時候,邢玉橋已敲響了手中的小銅鑼,一面高聲嚷著:“爲祝賀金陵光復,邢家老藥店散藥行醫,消災弭難,救死扶傷,市民求藥,收取半價,若是攻剋金陵城的英雄們要藥,本藥號仗義奉送,分文不取。”一時間,小小藥攤邊便圍滿了人,大部分是信字營的官勇。這些官勇幾乎人人都有外傷,又加之天氣炎熱,酒肉吃得過多,肚瀉腹脹的也不少,于是趁著好機會,這個要膏藥,那個要草藥,亂糟糟地擠作一團。人越圍越多,喊鬧聲越來越大,正在屋裏和女人們調笑的李臣典也被吸引出來了。敲鑼的邢玉橋一見李臣典,銅鑼敲得更響了。他站在一條借來的長登上,猛力敲了幾聲鑼後,對著站在圈外的李臣典高喊:“本藥號還有用祖傳祕方配製的特效強身藥,因用料稀罕,採集艱難,不得已收點本錢。”
“好多錢一服?”圍觀中有人高聲發問。
“實不相瞞,十兩銀子一粒。”玉橋笑著答。
“什麽珍貴的藥,賣這麽貴!”
“賣藥的,這強身藥有哪些好處,要價這高?”
“這強身藥麽,”玉橋笑容可掬地說,“它的好處真是妙不可言,只是有一條,不見真佛不燒香,不是買主,小的也不隨便說出。”
“講不出便是假的!”“騙子!”“拿出來看看吧!”人羣中七嘴八舌地嚷嚷,都對這十兩銀子一粒的強身藥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撩撥得李臣典心裏癢癢的。他終于忍不住了,分開衆人走了進來。大家見是李臣典,便紛紛讓開,有人討好地說:“李鎮臺,你老也看熱鬧來了。”
“賣藥的,十兩銀子買一粒丸子,你太欺負人了吧!”李臣典兩手叉在腰間,一副十足的蠻橫之態,玉橋恨不得一口把他吞掉。哥哥金橋忙笑著哈腰過來:“聽弟兄們說起,方知大人是赫赫有名的李鎮臺,小人失禮了。”李臣典鼻孔裏哼了一聲,並不迴答他的話,仍舊叉腰挺腹。“大人是攻打金陵的頭號英雄,我們景仰不已,故而特來大人營房邊,爲弟兄們義務散藥行醫,並不收取分文。只是這強身丸,因爲用料昂貴,不得已而如此。”
“你的強身丸有哪些奇特地方,你要當著弟兄們的面說明白,否則老子對你不客氣!”李臣典臉上的橫肉鼓脹著,滿嘴噴著酒氣,兇神惡煞似地指著邢金橋的鼻子吼。
“李鎮臺說得好!”“當著我們的面說明白!”“說呀,不說是狗娘養的!”信字營的兵勇一齊起哄。
“李鎮臺!”金橋對著李臣典的耳朵小聲說,“這強身丸的好處妙不可言,不能對衆人說,我衹能對大人你一人說。”
李臣典瞪了他一眼:“好吧,帶著藥跟我來!”
邢金橋取下綢簾邊的百年葫蘆,跟著李臣典出了人圈。有幾個勇丁跟在後面想聽個究竟,李臣典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嚇得他們趕忙站住。圈子裏,玉橋仍在高聲叫賣散藥。
“快說吧!”一進屋,李臣典便不耐煩地催促。金橋把門關好,又去關窻戶。“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鬼鬼祟祟地做什麽?”李臣典鄙夷地呵斥。
“鎮臺大人,實不相瞞,這不是別的藥,乃是春藥。”金橋悄悄地說,樣子很神秘。
“春藥?”李臣典眼中射出驚喜的光采,仿彿看到了一個絕色女子。“拿出來看看!”
金橋從葫蘆裏倒出兩粒丸子放在手心,李臣典一把抓過來,仔細看了看,又放到鼻子邊嗅了兩嗅。丸子很普通,黑褐色的,無特別氣味。“你這春藥有什麽效用?”李臣典今年二十七歲,十五歲投奔湘勇,充當曾國藩的親兵,後來又跟著曾國荃,打起仗來勇猛不怕死,十餘年來立了不少戰功。此人最大的特點是貪女色。長期帶兵在外,也沒有在家鄉討老婆,他到處瞎來,每打勝一仗,佔一城池,第一件事便是叫親兵爲他抓女人。營官如此,信字營的官勇個個傚尤。信字營成爲吉字大營中風氣最壞的一個營,但打仗也厲害。曾國荃從不因此責備李臣典,李臣典也便有恃無恐。他早就聽說江南女子嬌美,打金陵城時便以此爲誘餌,鼓勵士氣。打下城後,他身先士卒搶女人,連洪秀全身邊的宮女也不放過。盡管李臣典年輕力壯,但畢竟經不住過分的戕伐,這些天來常覺精力不支,昏昏欲睡。他只聽說過有春藥,卻從來沒見過,更未吃過,這時候有人送來,真可謂饑中食、雪中炭,喜得李臣典抓耳搔首,心花怒放,恨不得就去試試。
“我這春藥麽,”邢金橋仍舊笑譆譆地悄悄地說,“吃了它,一夜睡三五個女人不要緊。”
“真有這事?”李臣典把手裏兩粒丸子攥得緊緊的,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射嚮邢金橋,射嚮他背的那隻百年老葫蘆。
“一點不假,鎮臺大人不妨試一試”。邢金橋見李臣典這副色中餓鬼相,心中暗暗高興。李臣典把手中的兩粒丸子送到嘴邊。剛要吞進去,卻又忽地停下來,盯了邢金橋一眼,大聲嚷:“你是個漏網的長毛,想用這兩粒丸子來毒死老子!”
邢金橋嚇了一跳,沒有想到這個莽武夫粗中有細。他很快鎮靜下來,哈哈笑了幾聲,說:“李鎮臺,你真不愧是一個百戰百勝的將軍,既有膽量,又有謀略,小人欽佩不已,欽佩不已。眼下長毛雖已打敗,但不識時務要報仇復國的人定然不少,大人存這分戒心完全必要,完全必要。不過,對于小人,大人或許不知道,小人家世代在朱省橋邊開藥號,傳至小人兄弟這一輩,已經是第五代,雖不能說醫藥世家,也可以說是一個本分的家族。提起朱雀橋邢家藥店,金陵城裏無人不知。大人不信,可以在城裏隨便找個人問問。小人不但不是長毛,小人家族男女二十餘口,沒有一人與長毛霑過邊。小人因出自仰慕之心,纔特地按祖輩傳下來的祕方配製了十幾粒丸藥敬獻給大人,感謝大人光復金陵,挽救了闔城百姓。大人既然有此疑心,我現在把葫蘆裏十幾粒丸子全部倒出來,任大人挑一個,小人當著大人的面把它吞下去。”說罷,將葫蘆裏的丸子全部倒出。
李臣典見他如此說,懷疑之心大大消除,爲防萬一,仍從中挑了一粒遞給邢金橋。邢金橋看都不看一下便吞了下去。
“好,義士”李臣典豎起拇指稱贊,“你這藥如何吃法?”
“大人在睡覺前半個時辰,將此藥化在白酒中,三粒丸子,一兩白酒,一口服下。小人保大人夜裏龍馬精神,百戰不衰。”
“好,義士!”李臣典又稱贊一句,“今夜我試試,明天一早你到這兒來領銀子,一粒十兩,一錢不少。現在先給你五十兩,獎賞你這分孝心。”進城後,李臣典擄來的金銀財寶,少說也值十萬兩銀子,辦這種事,出手自然大方得很。
“不,不!”邢金橋直搖手,“小人剛纔說了,這藥是敬獻給大人的,不收錢。”
“羅嗦什麽,拿去吧!”李臣典把一錠五十兩的元寶往他面前一丢,邢金橋只得接過,說聲“謝謝”出了門。
邢金橋前腳出門,李臣典後腳就把門關死了。他忙取出三顆丸子來,用上好的白酒化開,一口吞下,在營房外轉了幾圈,心裏像有一把火在燒,渾身頓添千斤之力,看看還不到兩刻鐘,他實在按捺不住了,喚幾個女人進來。李臣典如瘋似狂地跟這幾個女人鬼混了一通,果然覺得效果極佳。到了夜晚,他又取出三粒,用白酒化開喝了,心裏盤算:明早邢金橋來,一定要他說出配方。若好說話,便用兩三千兩銀子買來亦值得,若不好說話,便用刀架脖子來威脅。上半夜,李臣典仍精神抖擻,鬭志旺盛,誰知到了下半夜,四肢便像散了架一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底下卻流瀉不止。第二天茶飯不思,病勢越來越沉重,第三天全身形銷骨立,已不成人樣了。
原來,邢金橋送的藥的確是春藥,但正確的用法,是一次衹能吃一粒,用白開水吞下。邢金橋有意害他,用酒調和吞下三粒,已使李臣典精氣大損,誰知李臣典不到三個時辰連吃六粒,均用白酒咽下。這等于在肚子裏燒了一把火,五髒六腑都燒爛了。李臣典知道上了大當,派人到朱雀橋去找邢家藥號。藥號早不存在,邢氏兄弟已逃之夭夭了。天下之大,到哪裏去抓他們!
第三天下午,曾國荃聞訊趕來,李臣典已氣息微薄了。曾國荃逼著他講出實情。李臣典斷斷續續地說個大概,把個曾老九氣得七竅生煙,看看是個要死的人了,又不忍指責他,心裏恨恨地駡道:“真是個不爭氣的下流坯子!”臨時叫來兩個隨軍醫生進來看視,醫生得知這個情況,隨隨便便摸了摸脈便搖頭退出,吩咐趕緊備棺木辦後事。李臣典亦自知死在旦夕,請求見曾國藩一面。
曾國藩聽說李臣典病危,大出意外,匆匆趕到神策門外。曾國荃將李臣典的病因告訴大哥,曾國藩恨得半天作不得聲。來到李臣典的床頭,見幾天前還是一個生氣勃勃的戰將,如今卻病得如同骷髏一般,剛纔的滿臉怒氣,一時化作無限悲哀。
“祥雲,祥雲!”曾國藩輕輕地呼喚,一邊用手摸著李臣典的額頭。一連呼叫幾聲,李臣典纔緩緩睜開眼皮,兩隻眼睛已完全失神了。李臣典看了半天,終于認出曾國藩來:“中堂大人,我不行了。”聲音細得像一根遊絲,曾國藩只得俯下身去傾聽。李臣典說著,又艱難地擡了擡手,卻舉不起來。曾國藩幫他擡起手,只見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胞弟李臣章。李臣章趕緊俯下身來:“哥,你有什麽事要吩咐?”
李臣典望著曾國藩,斷斷續續地說:“臣章的猴伢子過繼給我……日後朝廷……有賞下來……便由我的兒子……領取……”說著說著,頭一歪便閉了眼。李臣章伏在哥哥的胸脯上放聲痛哭。
曾國藩將弟弟拉嚮一邊,嚴肅地說:“祥雲吃春藥的事要嚴加封鎖,絕對不準外傳出去。倘若走漏風聲,不僅大損祥雲的英名,整個吉字營的臉上都被抹了黑。給朝廷上奏,衹能說是因傷轉病,醫治無效而死。此次李臣典必有重賞,過幾天聖旨下來以後,再按新的官銜給他辦一個喪事,喪事要辦得非常隆重,借此追悼所有爲攻破金陵城而獻身的有功將士。”
“大哥,按理說聖旨前天就應該到了,怎麽今天還沒來?”
“誰知道什麽地方耽擱了。”曾國藩的臉陰沉沉的。攻剋金陵,功勳蓋世,但皇上酬賞的聖旨卻至今未到,已夠令人心焦了,而偏偏第一個進城的大功臣卻又如此不光綵地死去。望著直挺挺的僵屍,聽著滿屋的痛哭聲,曾國藩心裏忽然湧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憂鬱和恐懼來。
二 皇恩浩蕩,天威凜冽
不是因爲李臣典的飾終,而使曾國荃忽然想起聖旨已過了三天未到。事實上,從六百里加緊紅旗報捷折發出的那天起,上自曾國荃,下至普通兵勇,所有參與攻剋金陵的人,無不在翹首盼望皇上的賞賜。大家都在計算上諭到達的日期:六月二十三日拜發奏折,一天行六百里,五天可以到達北京,皇太后、皇上接到這份捷報必定龍顏大喜,會立即下達上諭,再傳回來,又是一天行六百里,到達金陵,也衹有五天,朝廷的商量以及路上不可預計的耽擱,就打它費去三天時間,七月初六日也應該到了。今天已是初十了,上諭還沒來,什麽原因呢?七月初的金陵城本是一個名符其實的大火爐,熱得使人甚至到了活亦無趣、死亦無懼的地步,而上諭遲遲未來,又給他們煩躁的心情增加幾分焦慮。
原侍王府後花園有一大片竹林,枝葉婆娑,青翠欲滴,曾國藩很是喜懽。午後 他將竹涼床移至竹林裏,旁邊再放一個茶几,他便在這裏寫字看書,纍了,就躺在竹牀上略爲休息。現在,他正躺在竹牀上,心裏也在想著這份上諭。皇太后、皇上會怎樣酬賞呢?他凝視著頭頂上墨綠色竹葉,默默自問。想起在田家鎮和康福密談的那個夜晚,由周壽昌傳出的“攻剋金陵的首功之人封王”的金口綸音。那時候這句話曾令他著迷了好長一段時期,聯想到王世全贈劍時所說的那番話,以及武昌、田鎮的順利拿下,他覺得自己是最有希望成爲攻剋金陵的首功之人,也就是說,自己將有可能封王。不過,曾國藩也清楚,自從三藩之亂平定後,漢人不封王,已作爲祖制傳下來。文宗說那句話時,很可能只是一時的高興,也可能想到的只是琦善、和春、都興阿等滿人,並沒有把漢人算在內。真的是漢人最先攻剋金陵,滿蒙親貴也會將祖制擡出來,到時文宗再有心也不能踐約。後來,江西受困三年,百事不遂,他也就再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事了。再後來,文宗駕崩,太后秉政,曾國藩對封王之事便不抱希望。即使最先攻剋金陵,太后難道還會重提這個違背祖制的許諾嗎?剛開始曾國藩覺得有點遺憾,尤其在攻下安慶,克金陵已成定局的時候,他也曾幻想過,假若文宗仍健在,說不定封王也還有一線可能。但後來他也釋然了,老子說得好:“不敢爲天下先。”天公對名器甚爲矜嗇,這樣一個人人艷羨個個眼紅、近兩百年來再沒有漢人佔有過的巍巍高爵,受之將如處爐火之上,又有何益!封王沒有福分,那麽封侯呢?曾國藩記得,自三藩之亂後,文職也沒有人封過侯。自己是文職,並未直接帶兵親臨城下,皇太后、皇上會不會破格賞賜?這些日子來,曾國藩一直爲此擔心。雖說他一再叮囑自己要以老莊之道養心,把名利看得淡些,但到底不能做到淡忘的地步。
沅甫呢?沅甫又會得個什麽樣的賞賜呢?想過自己,曾國藩又爲他的弟弟著想了。他從心裏對這個弟弟感激不盡。因此甚至對二十多年前,沅甫在京師不懽而別的往事也感到內疚。他責備自己對當時年僅十八九歲的弟弟要求太苛嚴了,態度太冷淡了,臨別贈詩,說“長是太平依日月,杖藜零涕說康衢”,對沅甫的希望,也僅僅是做個太平時代的本分讀書人而已,真正把這個弟弟看輕了!沅甫歷來功名之心甚重,自我企望也很高,倘若這次賞賜比大哥差得太遠,他心裏又會怎樣想呢?以後兄弟情分會不會反而生疏呢?還有沅甫手下這一批驕悍的營官,論功勞都相差無幾,若是恩賞差別過大,彼此不服氣,難保不生意外。還有彭玉麟、楊岳斌,封鎖江面,佔據九洑洲要害,爲攻剋金陵立下了汗馬功勞,但他們並沒有直接進城,他們的賞賜又是如何呢?還有在江蘇打仗的李鴻章,在浙江打仗的左宗棠,在江西打仗的沈葆楨,目前正在南下追殺逃兵的鮑超等等,他們或拖住了長毛各路兵力,或一道參與攻城,都爲攻剋金陵立下了不可磨滅的戰功,皇太后、皇上又如何獎賞他們呢?這一系列問題,把曾國藩攪得心煩起來,他索性不去想它了,坐在竹牀上繼續批閱公文。
“大哥,上諭到了!”曾國藩被一聲高喊驚得擡起頭來,只見曾國荃大步流星走上來,臉上露出異樣的喜悅。後面彭玉麟、楊岳斌、蕭孚泗、劉連捷、朱洪章、彭毓橘等人簇擁著折差懽天喜地走過來。
“好,好!”曾國藩激動得一時不知說什麽纔好,停了好久纔起身說,“大家都到大廳裏去,待我換好衣後一起接旨。”
一會兒功夫,曾國藩便換好了朝服,端端正正地面北跪在大廳中間,身後是一大羣文武官員。前面大案桌上香煙繚繞,正中供奉著由兵部六百里加緊遞來的內閣所奉的上諭。曾國藩率領衆人面對上諭行了三跪九拜大禮,然後展開誦讀,大廳裏響起他宏亮的湘鄉官話:
“本日官文、曾國藩由六百里加緊紅旗奏捷,克復金陵省城,逆首自焚,賊黨悉數殲滅,並生擒李秀成、洪仁達等逆一折,覽奏之餘,實與天下臣民同深嘉悅。”
接下來曾國藩雖仍舊起勁地讀著,但聽者都不在意,因爲它照例是複述原折的主要內容,大家注意的焦點是下文。
“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這一句話提起了衆人的心,上諭的核心到了,“自咸豐三年在湖南首倡團練,創立舟師,與塔齊布、羅澤南等屢建殊功,保全湖南郡縣,克復武漢等城,肅清江西全境。東征以來,由宿松克潛山、太湖,進駐祁門,疊復徽州郡縣,遂拔安慶省城以爲根本,分檄水陸將士,規復下游州郡。兹幸大功告成,逆首誅鋤,實由該大臣籌策無遺,謀勇兼備,知人善任,調度得宜。曾國藩著加恩賞加太子太保銜,錫封一等侯爵,世襲罔替,並賞戴雙眼花翎。”
衆人一齊看著曾國藩,只見他臉色平靜,無任何表情,仿彿上諭嘉獎的是一個與己無關的人,大家不由地珮服他的超人涵養。
“浙江巡撫曾國荃。”大家立即轉嚮曾國荃。只見他神情悚然,豎耳恭聽。“以諸生從戎,隨同曾國藩勦賊數省,功績頗著。咸豐十年由湘募勇,克復安慶省城,同治元、二年連克巢縣、含山、和州等處,率水陸各營進逼金陵,駐扎雨花臺,攻拔僞城,賊衆圍營,苦守數月,奮力擊退。本年正月克復鐘山石壘,遂合江寧之圍。督率將士廖戰,開挖地道,躬冒矢石半月之久未經撤隊,克復全城,殲除首惡,實屬堅忍耐勞,公忠體國。曾國荃著賞加太子少保銜,錫封一等伯爵,並賞戴雙眼花翎。”衆人艷羨不已,看曾國荃時,他不但面無喜色,反倒露出一副垂頭喪氣的神情,大家都覺詫異不解。
又接下去,曾國藩唸道:“記名提督李臣典,著加恩錫封一等子爵,並賞穿黃馬褂,賞戴雙眼花翎。”名列五等爵位,卻無福享受,衆人爲李臣典嘆惜不止。曾國藩又唸:蕭孚泗封一等男爵,並賞戴雙眼花翎;朱洪章交軍機處記名,無論提督、總兵缺出盡先提奏,並賞穿黃馬褂,賞給騎都尉世職;劉連捷、彭毓橘等賞加頭品頂戴,並賞給一等輕車都尉世職。接著又唸了一長串受賞名單。末了,還特爲命令將李秀成、洪仁達委派要員檻送京師,訊明後依法處治。
跪在大廳中的人都有重賞,唯獨沒有彭玉麟、楊岳斌的,二人心中正疑惑時,曾國藩又展開一道上諭唸道:
“欽差大臣科爾沁博勒噶臺親王僧格林沁,已疊次加恩晉封親王,世襲罔替,著加賞一貝勒,令其子布彦訥謨祜受封。欽差大學士湖廣總督官文,加恩錫封一等伯爵,世襲罔替,並加恩將其本支毋庸仍隷內務府旗籍,著擡入正白旗滿洲,賞戴雙眼花翎。江蘇巡撫李鴻章,著加恩錫封一等伯爵,並賞戴雙眼花翎。長江水師提督楊岳斌,加恩賞加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加太子少保銜。兵部右侍郎彭玉麟,著賞加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加太子少保銜。四川總督駱秉章,著加恩賞給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戴雙眼花翎。署浙江提督鮑超,著加恩賞給一等輕車都尉世職。西安將軍都興阿、江寧將軍富明阿均著加恩賞給騎都尉世職。閩浙總督署浙江巡撫左宗棠、江西巡撫沈葆楨均候浙、贛等省軍務平定後再行加恩。”
人人有賞,個個不缺,真是皇恩浩蕩,普天同慶。當曾國藩把這兩道上諭頌讀完畢後,文武大員共同山呼萬歲,紛紛嚮曾國藩、曾國荃祝賀,都說兄弟同日封侯伯,不僅本朝絕無,也是曠古奇事!曾國藩也笑容可掬地嚮各位道賀。正當大廳裏洋溢著彈冠相慶的喜悅時,親兵在門外高喊:“折差到!”大家正在納悶,折差已大步踏進來。彭毓橘上前接過,雙手將它安放在案桌上。行過禮後,曾國藩打開黃綾包封,從中取出一份上諭來,衆人一齊低頭聽著:
“浙江巡撫曾國荃六月十六日攻破外城時,不乘勝攻剋內城,率部返回孝陵衛大營,指揮失宜,遂使僞忠酋夾帶僞幼主一千餘人,從太平門缺口突出。據浙江方面奏,僞幼主洪福瑱即混雜這股逸賊之中,內中尚有僞干酋、章酋等鉅寇。浙閩贛等處尚有長毛數十萬衆,倘若擁立僞幼主與朝廷對抗,則東南大局,何時可得底定?曾國藩奏洪福瑱積薪自焚,自是聽信謠言。現責令該督追查太平門缺口防守不力人員,嚴加懲處。金陵陷于賊中十餘年,外間傳聞金銀如海,百貨充盈,著曾國藩將金陵城內金銀下落迅速查清,報明戶部,以備撥用。李秀成、洪仁達二犯,著即檻送京師,訊明處決。”
大廳裏一片死寂,鴉雀無聲。曾國荃全身早已濕透,腦袋嗡嗡作響,兩隻手臂僵直撐在花塼上,曾國藩的聲音也明顯地低下來,中間還雜著顫音:“曾國藩以儒臣從戎,歷年最久,戰功最多,自能慎終如始,永保勳名,惟所部諸將,自曾國荃以下,均應由該大臣隨時申儆,勿使驟勝而驕,庶可長承恩眷。”
上諭宣讀完畢,衆人依舊呆獃地跪在那裏,仿彿兩宮太后的訓話雖完,但仍板著冷峻的面孔,森嚴地讅視這班戰功赫赫的大臣,並沒有下達起身的命令。
“諸位請起。”曾國藩收好上諭,強打著笑容對大家說,“今天是大喜日子,應當高高興興,明天本督略備薄宴,祝賀諸位榮升。聖旨英明洞達,望各位切實記住,勿使驟勝而驕,庶可長承恩眷。”
過了好一陣子,曾國荃纔帶頭站起,陰森森地走進內室,衆人也興趣頓失,一言不發地各自回營去了。
三 榮封伯爵的次日,曾國荃病了
第二天一早,便傳出曾國荃生病拒絕會客的話,曾國藩聞之大驚,急忙走進弟弟的臥房,果然見他睡在床上。原來,曾國荃聽到上諭指名道姓地斥責他,心中窩了一肚子怨氣,一夜未睡。到了後半夜,竟然渾身起了紅色小斑點,左肩下還長了一個肉包,居然有銅錢大。
“老九,你這是濕毒,不要緊的,”曾國藩安慰道,“前幾個月辛勞過度,日夜守在戰場,毒氣攻心,現在發出來最好。”
“大哥。”曾國荃抓住哥哥的手,手燙得厲害,“帶兵殺賊,攻城略地,死尚且不怕,還怕癬疥之病嗎?我是心裏難受呀!”
“老九,你心裏哪些事感到難受?”曾國藩慈愛地凝視著弟弟,其實他已知七八分。昨夜,曾國藩也一夜沒睡好,對日裏同時接到的兩道上諭想得很多很深。這些年來,他服膺醜道人的高論,在孔孟程朱之學的基礎上雜用老莊之道,以不求名利來保養恬淡之心,以柔退謙讓來調和上下左右的關係,對于自己封侯、弟弟封伯,他已很爲滿足,不敢奢望更高的賞賜,倒是諸如“功高震主”“大功不賞”“兔死狗烹”等歷史教訓時常縈繞腦際。近來,他又把《史記乃淮陰侯列傳》《唐書乃李德裕傳》《明史乃藍玉傳》等翻閱了一遍。歷史上那些慘痛的故事使他心驚肉跳,他告誡自己此時更應百倍謹慎小心,不能授人以柄,可惜九弟和他的部屬們沒有把自己往日的規勸記在心中。金陵之捷並非十全十美,尤其是縱火燒天王宮,將金銀財寶盡數擄掠,日後免不了要遭世間譏劾,難以嚮朝廷交代。但曾國藩沒有料到,朝廷的指責竟會來得這樣快,措辭竟會這樣嚴厲,這道上諭的背後埋伏著什麽,已經是非常明白的了。
前幾天,歐陽兆熊來了一封信,信上說:“大功成矣,意中事也,而可喜也。顧所以善其後者,于國何如?于民何如?于家何如?于身何如?必籌之已熟,圖之已預矣。竊嘗妄意:閣下所以爲民者,欲以勤儉二字輓回風俗;所以爲家爲身者,欲以退讓二字保全晚節。此誠憂盛危明之定識,持盈保態之定議也。”這幾句話曾國藩誦讀再三,對老友的關心感激不盡,也決定採納他的建議,以退讓二字保全晚節。心高氣傲、閱世不深的九弟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今天必須嚮他鄭重指出。
“大哥,我曾聽你說過,文宗親口許諾,最先攻下金陵城的封王,皇太后、皇上應當遵循。”
曾國藩心中一驚,這個不識時務的老九,居然還有如此非分的想法!曾國荃見大哥楞住了,知話說得過急,忙補充道:“大哥創建湘軍,運籌帷幄,雖未帶兵親臨金陵,論功勞還是大哥居第一。說封王,是說我和大哥都封王。”
曾國荃這一補充,反而使曾國藩心裏涼了半截,爲弟弟的狂妄無知而難受。他壓住心頭的不悅,仍以慈愛的口吻說:“老九,你這個想法不應該。文宗那句話,是康福在北京聽周荇農說的,是不是真的還很難說,即使是真的,那也是文宗的一時興起,當不得真的,你爲此難受太不應該了。”
“就如大哥所說,不封王,難道不可以封公爵嗎?就是不封公,我也應當封侯呀!大哥封侯理所當然,我不是要和大哥搶這個侯爵。皇太后爲何這等小氣,捨不得封兩個侯呢?”
“小聲點,說話要有分寸。”曾國藩見弟弟居然指責起皇太后來,未免太放肆了,便正色道,“須知隔墻有耳。”
“攻打金陵是何等的艱苦,我敢說,隨便換另外哪個人都不可能拿下!”曾國荃既感委屈又很自負。
“老九,”曾國藩嚴肅地說,“那天在席上我跟你們說過,古往今來,凡辦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命。攻剋金陵這樣一樁震鑠古今的大事業,豈能全由人力?你縱然本事大,也要讓一半與天纔是。”
“官文坐在武昌安富尊榮,封伯爵,李鴻章只收復蘇、常,也封伯爵,這個伯爵太不值錢了嘛!”曾國荃不理會大哥的苦心,依舊高喉大嗓地發泄憤恨。
“官中堂統鎋兩湖,爲湘軍籌餉補員,功勞甚偉。李少荃在蘇南疊克名城,保全上海,使金陵賊匪進無援兵,退無竄路。兩人封伯爵,亦無可厚非。”對弟弟的牢騷,曾國藩也有同感,但此時不能附和他,否則將火上加油。
“這些都不去談它罷!”曾國荃霍地從床上坐起來,眼中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金陵只逃出一千多號長毛,就要嚴加懲辦。杭州城破時,僞聽王陳炳文帶著十多萬長毛全數衝出,左宗棠爲何不受指責?上諭說據浙江方面奏,顯然是左宗棠在進讒言。這左三矮子不是個好東西!”曾國荃氣得駡起來。
說洪福瑱積薪自焚,是曾國藩據曾國荃信上的話上奏朝廷的,左宗棠借幼主出逃大做文章,明裏攻擊曾國荃,暗地裏攻訐曾國藩。這件事使曾國藩對左宗棠最爲惱火。他對這個相交三十年的老朋友,在這樣的大事上不留情面甚是不解。是因爲自己亦位居總督,眼裏沒有他曾國藩呢?還是對他兄弟成了攻剋金陵首功人員嫉妒呢?還是朝中有人授意左上這樣的折子呢?不管怎樣,在這種時候左宗棠上此絕情絕義的折子,兩人三十年的友誼到此也就止步了。曾國藩微微點點頭說:“老九,你也不必爲此事難受了,左宗棠那人你也知道,過幾天大哥再給皇上上個折子,爲你說話。”
“還有。”曾國荃說出心中的積憤後覺得舒服了點,“皇上要檻送李秀成、洪仁達進京,兩犯早已成鬼了,這事如何辦?”
“這個也由我去嚮皇上說清楚。”曾國藩安慰弟弟,心裏卻想,那天拍胸脯的氣概到哪裏去了!
“李秀成的事還好說,問題是銀子,皇上要追查金陵城裏的銀子呀!”曾國荃壓低了聲音,“大哥,實話對你說吧,金陵城裏的金銀珠寶,再加上年輕的女人,都變成了湘軍將官的財產,現在正一船一船地往湖南運哩!連我也有幾十萬。倘若按皇上的諭旨,再將金銀從他們的腰包裏掏出來,那金陵城就會鬧翻天,我也彈壓不了。”
曾國藩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事他早已看得很清楚,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但這的確是一件棘手的事。這些首功將官們自恃功大,要價很高,朝廷的封賞既不能全部滿足他們的欲望,又只是空銜而無實惠,現在要把他們圍攻兩三年,自以爲靠性命換來的財產再掏出來,這無異于挖他們的心肝。真的鬧起事來,後果不堪設想。“老九,你要說服他們顧全大局,不管多少都要拿出一些,一則好嚮朝廷交代,二則也要堵塞天下悠悠之口。”
“殺人放火,我可以指揮他們干,要他們拿出自己的性命錢,我做不到。況且我也不干,我的銀子就已經運走了。”
“九帥,你一碗水沒有端平!”
曾國荃正要說下去,門口突然傳進一聲雷似的吼叫,只見煥字營營官朱洪章喝得醉醺醺地滿口吐著白沫,兩眼紅通通地睜得如銅鈴般大,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後面跟著幾個親兵。
“煥文!”曾國藩拉長著臉,十分不快地對朱洪章說,“你看你醉成什麽樣子!”
“中堂大人。”朱洪章這時纔發覺曾國藩也在,頓時清醒了點,“第一個衝進城的,不是李臣典,而是我朱某人!”
“這話怎講?”曾國藩感到奇怪,都說康福死後,李臣典是第一個衝進金陵城的,爲何又變成了朱洪章?
“中堂大人。”朱洪章用手抹去嘴邊的白沫,兩腳也站直了些,以略爲恭順的態度說,“六月十六日上午,龍脖子地道第二次挖成,點火前,九帥集合各營營官,議決誰爲攻城先鋒,大家都畏葸不敢領命,是我出隊領下了先鋒之命,並立了軍令狀,這事九帥應該還記得。後來我率煥字營一千五百兄弟從城墻缺口衝入,第一個進了金陵,九帥還稱贊我有能耐。”
“照這樣說,應當是煥文第一個進城了。”曾國藩問弟弟。
“是的。”曾國荃點頭。
“那又爲何是李臣典呢?”曾國藩大惑不解。
“中堂大人,事情是這樣的。”朱洪章搶著說,“龍脖子地道是信字營挖的,李臣典雖未第一個進城,但卻是最先打到天王宮,說李臣典是第一號功臣,我並沒有意見,但現在蕭孚泗倒排在我的前面,搶得了男爵,這能使我服氣嗎?娘的,攻城時他嚮後退,領賞時他往前衝,他聰明,老子是蠢崽。”朱洪章又噴出白沫來,他死命地吐了一口痰,憤憤不平地嚷道,“九帥,你這樣壓我,難道因爲我朱洪章是貴州人,不是湘鄉人嗎?”
“朱洪章,你在放狗屁!”曾國荃猛地從床上跳起,“哪個因你不是湘鄉人壓了你,我是把你列在蕭孚泗前面的。”
“那又是誰把我的名字排到後頭去了呢?這個狗日的,害得我得不到爵位。”朱洪章大叫起來,氣焰更足了。
“明告訴你吧!那是中堂大人手下起草折子的彭壽頤改動的。”曾國荃說著,順手將桌上一把腰刀甩到朱洪章的腳邊。腰刀與塼相碰,發出刺耳的撞擊聲,“你用這把腰刀把他殺了吧!”
朱洪章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一時呆住了。
“你去殺呀!”曾國荃衝到朱洪章面前,像一頭狂怒的餓虎,要把朱洪章一口吞下,“還站在這裏干什麽?不敢殺,你就給老子滾出去,狗雜種!”曾國荃的暴怒把朱洪章的氣焰壓了下去。他耷拉著腦袋,嘴裏嘟嘟囔囔地出了門。
“大哥,你看看,就是這班人進了城!”望著朱洪章的背影,曾國荃氣仍未消,“若不是剛纔這一手,他幾乎要坐到我和大哥的頭上拉屎拉尿了。衹有一個朱洪章還好對付,若是朝廷真的要追查金銀,那就會有成千上萬個朱洪章跳出來,你看怎麽辦?”
這個意外的插曲使得曾國藩又驚又惱。“湘軍已經腐敗了。”他在心裏得出了結論。
“大哥。”曾國荃小聲而神秘地呼喚,曾國藩覺得有點異樣,“依我看,新的大亂就要到來,我們得先下手爲強。”
“你說什麽?”新侯爵已覺察到新伯爵的反常。
“我們學他。”曾國荃伸出左手掌,右手在掌心上劃出一個字來。曾國藩順著他的手勢看著看著,不覺屏息靜氣,最後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四 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
原來,曾國荃在掌心上劃出的是一個“趙”字。毫無疑問,這指的是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
“沅甫,你瘋了!”曾國藩冷冷地看著因情緒激昂而紅了臉的弟弟,生氣地說。
“大哥。”曾國荃壓低聲音,焦急地說,“這樁事,打下安慶後我就想過了。我也曉得潤芝、雪琴以及左宗棠都旁敲側擊試探過你,大哥那時不同意是對的,因爲時機不到,而現在時機到了。吉字大營攻下長毛盤踞十多年的老巢,軍威無敵于天下,所有八旗、綠營都不是我們的對手。現在朝廷要追查金銀下落,吉字營上下怨聲載道,正是我們利用的好時候。吉字大營五萬,雪琴、厚菴水師兩萬,還有鮑春霆的兩萬,張運蘭、蕭啟江的三萬,這十二萬人是大哥的心腹力量,再加上李少荃的淮軍,只要大哥登臺一呼,大家都會死心塌地跟著干。左宗棠要是不從,就干掉他!大哥,你把這支人馬交給我,不出兩年,我保證叫天下所有的人都嚮大哥拱手稱臣。”曾國荃越說越得意忘形,曾國藩越聽臉色越陰沉。曾國荃心想,大哥素來謹慎,這樣的大事,他怎麽會輕易作出決定,不做聲,便是在心中盤算。他進一步撩撥,“大哥,大清立國以來,衹有吳三桂、耿精忠幾個漢人手裏有過軍隊,這些軍隊一直是朝廷的眼中釘。後人都說吳三桂不安分造反,其實他們哪裏知道,那是朝廷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