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由此想起李鴻章爲李元度說情之事。爲失地將領說情固然不對,但李鴻章離開祁門一年多來,袁甲三、勝保,德興阿、王有齡等人多次邀請他,許以重保,李鴻章都不爲之動心,寧願在江西賦閒,宛如那年在建昌旅館候見時一樣。與李元度的見異思遷比起來,李鴻章的一片忠心是多麽地難能可貴,何況其才其誼又都在李元度之上!曾國藩想到這裏,立即派彭壽頤帶著他的親筆信,前去饒州府接李鴻章來安慶。
李鴻章來了。他對恩師的認識,比恩師對他的認識還要深一層。他知道,恩師雖以理學名臣譽滿朝野,但決不是一個迂腐的理學先生,既深諳歷代權臣的用人之術,又有自己一套識別、考察、培育、駕馭、籠絡人才的辦法,被訓斥而改換門庭的人會令其恨之入骨,相反,疏遠之後仍忠心不改的人,則會獲其加倍的重用。曾國藩的這一手,果然被李鴻章看準了。年家子、受業生,再加上精明、才情和忠心,使李鴻章重入曾國藩幕後,受到了這位權綰四省的恩師的格外垂青。
這時,陳玉成受苗沛霖之騙,死于勝保之手,而李秀成以蘇福省爲基地建設第二個小天堂的事業,則達到鼎盛時期。整個蘇南,除馮子材駐扎的鎮江城及上海一隅之地外,全部上地都在李秀成手裏。李秀成注意發展經濟,實行輕稅製度,贏得了廣大農民的擁護。農民作歌稱贊:“毛竹筍,兩頭黃,農民領袖李忠王,地主見他像閻王,農民見他賽過親娘。”蘇州、常州市民紛紛建牌坊,表達他們對忠王的崇敬。李秀成又在江西鉛山收容了從西征路上撤退回來的石達開部將童容海、朱衣點等二十萬人,軍勢益發壯大,隨即一舉攻剋杭州,王有齡被迫自殺。太平軍在蘇南、浙江一帶如火如荼的聲勢,使上海日夜處在驚惶之中。
上海是中國第一富庶之城,每月僅釐金、捐輸的收人就達六十萬兩銀子,外國人麇集此地,以何桂清、薛煥爲首的江浙逃亡官吏和以錢鼎銘爲首的江浙逃亡士紳也都聚集在這裏。洋人和官府都組織了武裝力量,試圖阻擋太平軍嚮上海進攻,其中最著名的是美國人華爾指揮、全用洋槍洋砲武裝的中外混合軍——常勝軍。但畢竟力量不足,于是公推錢鼎銘前往安慶,請曾國藩速派湘軍來上海。
餉銀極缺的曾國藩,絕對不能眼看上海落入太平軍之手,他派人火速趕到荷葉塘,要正在家休養的九弟擔負這個任務。曾國荃不答應。他的眼睛盯著江寧城。攻下安慶後,曾國荃認爲自己既有攻城的本事,又是天下第一福將,打江寧非他莫屬。這一點,曾國藩也有同感,見他不去,也就不勉強了。九弟不去,再派誰去呢?曾國藩將手下帶兵的將領一一掂了掂:李續宜是個病夫,鮑超是個莽夫,都不能擔此重任;張運蘭、蕭啟江均非大將之才;貞干不能獨當一面;至于多隆阿、韋俊,從來就不能算是心腹,這樣的大事,豈能放心讓他們去干;彭玉麟、楊載福固然適宜,但既然要成全老九的天下第一功,豈能又折他的水師輔翼!
一連幾天,曾國藩爲之寢食不安。這天吃完晚飯,他有意走出城外,遠一點去散步。時已深秋,草木凋零,安慶城外一片蕭條。曾國藩觸景生情,腦子裏浮起了宋玉悲秋的名句:“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慄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送將歸。”驀地,他想起自己投筆從戎,已歷八九年了。這些年來,朝廷耗資數萬萬兩銀子,調集近百萬軍隊,從廣西打到江蘇,而長毛卻總不能撲滅,反而鬧得更紅火起來。天心何時纔能厭亂,百姓何時纔得安寧呢?而自己未老先衰,湘軍暮氣已生,有生之年還能重睹太平嗎?一時間,曾國藩心亂如麻,憂沮悲傷不能自已。他乾脆揀了一塊干淨的石頭,坐下歇息,荊七在一旁站著侍候。
曾國藩眯起老花眼睛,嚮四周無目的地張望。遠遠地看見兩匹快馬揚著灰塵,從西邊山坡邊奔來,一溜煙進了城門,後面有三條狂跑亂叫的黑狗在追趕。曾國藩對馬上騎手的剽悍艷羨不已。
“荊七,騎馬的人是誰,你看清楚了嗎?”
“好像是李觀察和他的弟弟昭慶,可能是從西山打獵回來。”剛纔那兩人的騎術,也引起了王荊七的注意,他一直目送著他們進城。
“噢!”曾國藩輕輕地應著。是的,前天李昭慶來安慶,李鴻章還帶著他來請安哩!李鴻章四兄弟:瀚章、鴻章、鶴章、昭慶,個個既秉書香門第的文雅秀美,又兼淮北民衆的強悍勁氣,昭慶說他和三哥鶴章,在廬州招募了一千多鄉勇,護衛桑梓,大大小小也打過三四十次仗,手下也有一批能干人。說話間,少年崢嶸之色時露,曾國藩很是欣賞。一個念頭在心裏悄悄泛起:派李鴻章去上海如何?但眼下他無一兵一卒,能在短期內組建起一支軍隊嗎?
曾國藩回到衙門,將這個想法與趙烈文商量。趙烈文完全同意。並說出兩個更爲重要的理由來:一是曾家門第太盛,軍權太大,要謹防謗讟,預留後路。趁著現在興旺時期,讓李鴻章出來建一支淮軍,名爲另立門戶,實爲一家。萬一今後曾家有不測,湘軍有不測,只要李鴻章在,淮軍在,大局則不會破裂。二是河南、皖北捻軍勢力很大,江寧克復後,主要的敵人便是它了。仗打得久,軍營習氣必然滋生,且湘軍不服北方水土,今後平捻,還得靠由皖北招募的淮軍。趙烈文這兩個理由一說出,曾國藩不由得心悅誠服地欽佩,爲自己身邊有如此遠見卓識的人才而高興。盡管作爲自己的傳人,李鴻章還有許多不足之處,但權衡利弊,衹有他最爲合適了。曾國藩不再猶豫,他要爲目前的救上海之危,更要爲以後的百年大計,把李鴻章全力扶植起來。
聽說要由自己去招募淮軍,援救上海,李鴻章比當年中進士點翰林還要興奮。他十分懂得亂世年頭,有槍便是草頭王的道理。上海一個月光釐捐就是六十萬,拿出一半來,就可以養五萬精兵了;手中有五萬精兵,誰還奈何得了!
李鴻章興衝衝地將招五萬淮軍的計劃嚮曾國藩稟報時,卻遭到當頭一盆冷水:“少荃,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這條古訓你都忘記了?”曾國藩嚴肅地說:“一次招募五萬,泥沙俱下,魚龍混雜,必然正經人少,無賴之徒多。你看長毛,動輒十萬二十萬,有時甚至號稱百萬,其實都是烏合之衆,稍一遇挫,便四散逃走了。這樣的兵,再多有什麽用!徒糜費糧餉罷了。你這次回廬州募勇,一定要以我和羅山先生過去招募湘勇的辦法,募那些有根有底、樸實勤苦的種田人,油滑的市井遊民,縱然聰明伶俐也不可要。”
“恩師指教的是。”李鴻章忙點頭不疊,“那我先招兩萬。”
“兩萬也多了。”曾國藩搖搖頭。
“一萬何如?”
“先招五千。”曾國藩伸出一隻巴掌。
“好,我就先招五千!”乖覺的李鴻章忙點頭應允。心裏想:到了上海,有了銀子,打開了局面後,招多少還不由我!
“恩師,大家都說您會相人識人,門生想請您傳授一點識別兵勇的辦法。這次迴去,好多挑選些有出息的官兵來。”
“相人識人,奧妙甚多,複雜得很,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得清的,有些還不能言傳衹能意會,關鍵在相者識者的閱歷。我曾經編過幾句口訣,唸給你聽聽。”曾國藩微笑著說,“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脣,功名看氣概,富貴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風波看腳筋,若要看條理,全在語言中。”
李鴻章輕輕地背誦了一遍,說:“這幾句口訣簡明扼要,只是門生愚陋,覺得空泛了些,好比說真假看嘴脣,究竟什麽樣的嘴脣是真,什麽樣的嘴脣是假呢?”
曾國藩大笑起來:“這就難說了。方纔我講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就是指的這些,要靠自己去揣摩。東坡說世上有許多事,只可了于心,不可達于筆,這相人識人一事最是如此。不過,你問的是識別兵勇,這是相人術中最簡單的,我就跟你細說幾句吧!”曾國藩捋著已變花白的長鬍鬚,正色道,“第一看五官。以雙目神不外散,鼻樑直,嘴脣厚爲最好。第二看皮膚,以膚色粗黑,雙手繭多爲最好。第三看說話。以木訥寡言爲最好。主要是這三條,其他都是次要的。”
曾國藩的三條相勇標準,給李鴻章很大的啟發。他恭恭敬敬地說:“門生一定按恩師所教的,挑選五千精壯淮軍前來。”
李鴻章的父親李文安官至刑部督捕司郎中,記名御史,他和哥哥瀚章又在外面做官,故李家在廬州頗著威望,加以鶴章、昭慶這幾年在家辦團練,與其他團練首領交往很多,當李鴻章振臂一呼時,便應者雲集,沒有幾天,應招的鄉勇就達到五六萬。李鴻章不敢違背老師的意志,按照那三條相勇標準,從中精選了五千人,組建成十營,由李家多年的好友張樹聲、張樹珊、張樹屏三兄弟和周盛波、周盛傳兩兄弟及劉銘傳、潘鼎新、吳長慶、鶴章、昭慶十人爲營官,依次命名爲樹字一營二營三營、盛字一營二營、銘字營、鼎字營、慶字營、鶴字營、昭字營。二十天後,李鴻章便帶著五千淮軍齊齊整整地開進了安慶,在金保門外操兵場上,接受了兩江總督的檢閱。
曾國藩見五千勇丁絕大部分粗壯結實,頗爲滿意;但十個營官,僅潘鼎新爲舉人出身、鶴章昭慶出自讀書人世家,其他七人或爲鹽梟,或爲馬販子,或爲無業遊民,或爲鄉間土霸王,中有兩三人竟然一字不識,曾國藩對此很是憂慮。好在這些營官均武藝超羣有統馭士卒的威嚴,既已組建成軍,並開到安慶,曾國藩也就不再說什麽了。錢鼎銘心急如火,見軍隊已建好,巴不得他們立刻飛到上海,便以十八萬兩銀子的高額代價僱了七艘洋船,要將五千淮軍一次運走。
如此氣魄宏大的調兵遣將,令四方震動,淮軍將士人人自覺很闊氣風光,湘軍將士個個眼紅,巴不得哪天也開開這個洋葷,安慶百姓更是從未見過這個世面。一大早,江邊碼頭上,便老幼扶擕,人山人海了。
南門外上下三層的懷寧酒樓,是安慶城最大的酒家,三天前便開始謝絕一切客人,忙忙碌碌地作準備,這裏將要爲開赴上海的淮軍舉行盛大的餞行宴會。
辰時起,懷寧酒樓前的草坪上便陸續停下一頂頂呢轎、一匹匹駿馬。到了午正,寬闊的草坪便被轎、馬擠得水洩不通。這時,一隊衛兵過來,清出一條兩丈寬的過道。接著,一隊長轎緩緩擡來,在草坪邊停下。從打頭的綠呢轎裏走出今天宴會的主人——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節制四省軍務兩江總督曾國藩。他頭戴正一品紅珊瑚頂戴傘形紅纓帽,身穿繡有仙鶴補子的紺色九蟒五爪袍,腳套粉底皂緞靴,下轎後,在過道口站定,並沒有開步。緊接著,從第二頂藍呢轎裏走下今天餞行的主要對象——按察使銜、福建延津邵道道員、淮軍統領李鴻章。他今天頭戴正三品藍寶石頂戴紅纓帽,身穿繡有孔雀補子暗紅九蟒五爪袍。跟著,從各色轎裏相繼走出李續宜、楊岳斌、彭玉麟、鮑超、多隆阿、康福等一班文武僚屬來,都一色的朝服,沒有品級的也換上簇新的衣帽。湘軍中的老營官哨官們記得,如此隆重的盛會,衹有武昌城頒贈腰刀那一次。待大家都下了轎,曾國藩伸出右手,對李鴻章說:“少荃請!”
李鴻章一聽,慌得滿臉通紅,忙說:“恩師請,門生隨後侍候。”
曾國藩笑著說:“今天爲你餞行,理應你走在前。”
李鴻章急了,連聲說:“恩師請,恩師請!”
見曾國藩仍笑著站立不動,李鴻章深深地一彎腰,說:“恩師今天給門生這樣大的臉面,門生粉身碎骨不足以報答。”說到這裏,李鴻章激動得淚水盈眶。
曾國藩點點頭,似對這句話很滿意,便不再謙讓,邁著慣常穩重的步伐,走進了懷寧酒樓,李鴻章和彭玉麟等人隨後跟著。
懷寧酒樓的一、二兩層樓裏擺下三十桌酒席,那裏早已坐齊了湘淮兩軍營官以上的將領,以及安慶官場上的要員、鄉紳名流,還有錢鼎銘及七艘洋船的船長等等。曾國藩、李鴻章一行剛進門,等候在一樓的人便紛紛起立肅迎。曾國藩微笑著伸出手來,對著大家揮動幾下,然後登上樓梯嚮二樓走去。二樓只擺了五桌,這裏的人物身分更高一些,上首一桌特爲給曾國藩、李鴻章等人留著。曾國藩剛一落坐,熱氣騰騰的各色菜肴便不斷上來了。
徽菜與粵菜、川菜、湘菜、杭菜、閩菜、淮揚菜、魯菜齊名,號稱爲中國八大菜系。安慶城酒店裏的菜肴,更是徽菜的代表。盡管這座城市脫離戰火還不過半年光景,因爲總督衙門和湘軍統帥部設在這裏,舊官新貴雲集,尤其是那些在戰場上發了橫財的湘軍將官們,抱著“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的心態,一有機會來到安慶,便把它當作煙花溫柔之鄉,毫不吝嗇地將大把大把的銀錢抛嚮酒樓妓寮,故而刺激了安慶城在廢墟上很快地形成畸型的繁華。苦難中的安徽人民,從皖南皖北蜂擁嚮這座長江邊的古城,其中尤以廚師和少女爲多。徽菜這朵肴苑奇葩便在這片土地上重新開放。
徽菜嚮以燒燉爲主,講究真本實料,火功到家,菜肴明油味濃,色澤紅潤,滋味醇厚,湯汁清純。懷寧酒樓的徽菜,公認爲安慶府裏第一號。今天,老闆和廚師們有意趁著這個百年難遇的機會,好好地表演一番,把懷寧酒樓的名氣傳到全國去,甚至想借洋船長之口遠播海外。廚師們使出渾身解數,精心烹調,老闆站在廚房門口,每出一道菜,都要親口嚐一嚐,點頭了,纔端出去。酒席上無論是冷盤熱菜、燒燉湯汁,每一道菜都體現了徽菜風味。席上一片贊賞之聲,連那幾個不慣中國飲食的洋船長也伸出了大拇指,喜得十幾個跑堂臉上流油,腳底生風。徽菜中拿手壓軸戲是水族菜。打聽得酒席的主人最愛吃水物,今天傳統的荷包鯽魚、清蒸鰣魚、蟹燒獅子頭、咸水蝦更是做得令人叫絕。廚師們別出心裁地在這四盆水族菜上,用紅蘿蔔絲擺出“福”“祿”“壽”“禧”四個字,招得酒樓上下滿堂喝綵!
爲助酒興,老闆還從戲班子裏請來了戲子。只見一旦一生正在對唱黃梅小調《夫妻觀燈》:“胖子來觀燈,擠得汗淋淋;瘦子來觀燈,擠成一把筋;長子來觀燈,擠得頭一伸,矮子來觀燈,他在人縫裏鑽。我夫妻二人嚮前走哎,觀燈觀人好開心!”風趣的唱詞,滑稽的動作,再配上動聽的黃梅調,把醉醺醺的客人們樂得捧腹大笑。此時此刻,他們哪裏還想得起就在安慶城外,貧瘠動亂的安徽大地上,數百萬人正在死亡線上掙扎,到處是哀鴻遍野、餓殍滿地的慘象!宴會進行到火熱的時候,曾國藩舉杯對大家說:“諸位在這裏寬懷暢飲,我和少荃到三樓茶室裏敘敘師生之情。”
說著,擕起李鴻章的手走上三樓。
三樓早已佈置好了一個精緻的茶座。一把古色古香的宜興茶壺裏泡著碧青的婺源綠茶,几上擺著八色時鮮果品,曾李二人相對而坐。
李鴻章激動地說:“恩師爲門生舉辦這樣隆重的送別儀式,令門生沒齒不忘。不管今後發生什麽變化,有一點決不會改變,那就是,鴻章今生今世永遠是恩師的門生,是年伯的猶子。”
曾國藩微笑著點點頭,沒有作聲。過一會兒,他望著窻外寥廓江天,深情地問:“少荃,你還記得初次與我見面的情景嗎?”
“記得,記得。”聰明過人的李鴻章完全沒料到,老師會突然間提出這樣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來,他誠惶誠恐地回憶道,“那是道光二十五年秋天,正是京師最好的季節,門生那年二十二歲,第一次隨父親進京。進京的當天晚上,父親便對門生說:我有個湖南同年,道德文章勝我十倍,明天帶你去拜他爲師。第二天一早,父親便帶我到碾兒衚衕來拜見恩師。”
“你那天穿一件不合身的夾綢長袍,怯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紅著臉喊了聲年伯後就不作聲了,像個大姑娘似的。”曾國藩開心地笑著,笑得李鴻章不好意思起來。
“門生從未見過世面,那時恩師在我的心目中,猶如半天雲端中的神一樣,高不可攀。”李鴻章說著,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少荃,你還記得我當時正在讀什麽書嗎?”對那天的情景,曾國藩記憶猶新,他有意考考眼前的門生。
“記得,記得。”李鴻章立即答道,“恩師那天讀的是《史記乃高祖本紀》。”
“你爲何記得這樣清楚?”曾國藩興趣濃烈。
“恩師那天對門生說,平生最喜《莊》《韓》《史》《漢》四書,四書中又最愛《史記》,《史記》中尤愛讀《高祖本紀》,故門生記得。”
曾國藩微笑著點點頭:“少荃,我再告訴你,《高祖本紀》中我最愛這幾句話:“已而呂后問:‘陛下百歲后,蕭相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
李鴻章終于明白了曾國藩的用心,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虔誠地說:“門生永世不忘恩師的栽培,不負恩師的厚望。”
“這就好。”曾國藩指著空位子說,“你坐下,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講。”
“門生聆聽恩師教誨。”李鴻章坐下,兩手合著夾進兩腿縫隙之中,猶如當年在碾兒衚衕受教時一樣。
“少荃,我問你,上海的情況你清楚嗎?”
“關于上海,門生略知一二,不知恩師要問哪方面的情況?”自從得知要組建淮軍救援上海後,李鴻章便以他一貫的精細作風,立即通過各條途徑對上海作了深入的研究。
“你先說說上海目前的防守。”
“上海目前的軍事力量,大致有五個方面。”李鴻章條理清楚地說,“一爲朝廷在上海的防兵,原爲蘇撫薛煥的第三標,經過擴大後有近四千人。後來,從揚州、鎮江、杭州陸續去了一些人,再加之薛煥就地招募的鄉勇,朝廷的防兵總共在三萬左右。”
“薛煥那人很可惡,他派滕嗣林到湖南募勇,幸而寄雲來信告訴我。對他不起,我將滕嗣林所募的四千人全部留下了。”寄雲是湘撫毛鴻賓的字,他是曾國藩的同年。
“薛煥眼紅湖南人能打仗,也想自己建一支湘軍。”李鴻章繼續說,“二爲團練,因係按亩出丁,人多,估計總在十萬左右。三爲英法洋兵,他們專爲保護本國在上海的租界,有三千人左右。四爲華爾爲頭領的華洋混合的洋槍隊,有五千人。五爲中外防務局,由英國參贊巴夏禮發起,主持者爲上海官紳中的頭面人物,有錢有物,但無軍隊。”
李鴻章對上海的軍事力量了如指掌,令曾國藩很滿意。暗思:這種精細程度,不僅老九遠不及,就是自己也不一定比得上,真可謂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這五個方面的軍事力量,你打算主要依靠哪一方面?”
“門生將主要依靠華爾的洋槍隊。”李鴻章略爲思考後迴答。
“對了,你的想法很好。”曾國藩含笑贊許,“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一件事。到上海後,必須跟洋人處好關係。守住上海,不讓它落到長毛手裏。在這點上,洋人與我們的利益一致。華爾的洋槍隊能打仗,遠勝薛煥手下的綠營,今後要和華爾協調作戰。洋人到中國來,不是要江山。咸豐十年八月洋人入京,不傷毀我宗廟社稷。目下在上海、寧波等處助我攻勦發逆。二者皆有德于我,我中國不宜忘其大者而怨其小者。但對洋人,我也一貫存有戒心。我嚮來不主張借洋人之力去收復城池。自古以來借外人之力辦事者,事成後遺患甚多,不可不引起注意。所以你到上海後,用洋人的軍事力量有個原則,即用之守上海則可,用之幫助收復其他城池則不可。洋人本性貪劣,誅求無度,這點你心裏要清楚。總而言之,與洋人打交道,離不開四句話:言忠信,行篤敬,會防不會勦,先疏後親。你懂得這個意思嗎?”
“恩師是說用誠信之心與之相處,只用其力保上海,剛開始時不宜跟他們親密,以防他們卑視,待我軍打出威風後,洋人自然會靠攏我們的。”李鴻章像注釋六經經義似地,對老師的話加以闡述發揮。
“是這樣。”曾國藩滿意地輕輕點頭,“看來今後跟洋人打交道,你會比我圓熟,這點我放心了。第二點,上海是個通商碼頭,財貨多,但三面臨水,易攻難守,軍事上遠不如鎮江重要,且鎮江距江寧近,對攻打江寧有關鍵作用。馮子材人雖忠勇,才略不夠,你在上海一旦立穩腳跟後,便要設法移駐鎮江,我也會嚮朝廷奏請調走馮子材的。”
這一點,李鴻章沒想到。他重重地點了兩下頭,表示牢記了這個重要指示。
“再一個是人事問題。上海有三個人,看你將怎樣與他們相處。”
“恩師指的哪三個人?”
“一個何桂清,一個薛煥,一個吳煦。”曾國藩扳著指頭,一個一個地點名。
這件事,李鴻章更沒想過。他茫然地望著老師,思索了一會,說:“何桂清丢城失地,開槍殺士紳,朝野憤恨,我估計他早晚會被朝廷逮走。至于薛煥、吳煦,既然他們的巡撫、藩司的職務都已撤去,又一貫緊跟何桂清,門生到上海後決不跟他們往來。只是蘇撫一職,不知朝廷將放何人?”
曾國藩望著李鴻章冷笑道:“你以爲蘇撫將放何人?”
李鴻章認真地說:“門生以爲,第一合適的應是左季高。”
“左季高將放浙撫,上諭就要到了。”曾國藩平淡地說。
李鴻章一驚,暗想:左任浙撫,看來一定是老師的推薦;除左外,彭玉麟最合適,但他既然不受皖撫,自然也不會受蘇撫。停了一會,李鴻章神秘地說:“恩師,有一個人倒挺合適,不知恩師想到過沒有?”
“你是講哪一個?”
“林文忠公之婿、前贛南兵備道、門生的同年沈幼丹。此人有文忠公之風,耿介忠直,又在恩師幕中辦過軍務,受過恩師的感化,派他去任蘇撫也很適宜。”
“幼丹是不錯。”曾國藩望著樓下江面上緩慢行駛的一隊帆船,似不經意地點了點頭。沈葆楨早已在他的巡撫人選中,只是沈更適宜取代毓科在江西,但這尚在擬議中,不能說。“還有人嗎?”
李鴻章沉吟片刻,說:“門生平日對人才留心不夠,一時想不出了。”
曾國藩笑著說:“此人遠在千里,近在眼前。”
“恩師指的是門生?”李鴻章大吃一驚,渾身血液立即沸騰起來,臉和脖子都漲紅了。
“少荃,我早已想好了,你才大心細,勁氣內斂,現又統率淮軍人上海,你纔是最合適的蘇撫人選。今日送你走,我明天就拜折保薦你。”
這是李鴻章幾分鐘之前根本不敢想象的事,他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用兩隻充滿著光綵和淚花的眼睛,無限感激地望著勝過父親的恩師。
“何桂清的事,你說對了。有人劾他,也有人保他。前幾天皇上詢問我的看法,我奏了這樣兩句話:‘疆吏以城守爲大節,不宜以僚屬一言爲進止;大臣以心跡定功罪,不必以公稟有無爲權衡。’看來何桂清在世之日不久了。”曾國藩仍以平淡語氣說,“薛煥固然與何桂清爲同黨,但此人與恭王關係極其親密。撤了他的蘇撫,卻依然叫他以欽差大臣經辦東南沿海及長江沿岸通商交涉事務,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管理。你想想,若無恭王在後作靠出,薛煥能得到這個肥缺嗎?少荃啦,我告訴你,說不定薛煥正是恭王安在上海的耳目。”
“恩師,門生明白了,既然薛煥已卸去撫篆,專辦商事,門生也無必要開罪他,將他供起來,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李鴻章的腦子一點就通。
曾國藩輕輕頷首,繼續說:“吳煦長期控制江海關,執掌上海財權,此人在經營上很有一套。聽說這次他竭力主張請湘軍進上海,又是他拿錢出來租洋船。這表明吳煦與何桂清有別。這個財神爺你要用。你一任蘇撫後,便奏請恢復吳煦藩司兼關道之職,將他緊緊拴住。“恩師,我明白了,不僅對薛煥、吳煦是這樣,對上海、江蘇官場原則上也是這樣,只要不是死心踏地跟著何桂清與我們作對的,門生一律都讓他保持原官不動,以便穩定人心,一齊對付長毛。”李鴻章真不愧爲他恩師的高足,他能很快地舉一隅而反三隅。
“正是這個意思。”曾國藩高興地說,“看來你今後可以做個稱職的巡撫。”
“恩師,門生盡管授道員一職多年,但其實沒有做過一天地方官,蒙恩師提拔,不久就要做巡撫了,門生心中究竟沒有底,不知要怎樣纔能不負恩師的期望。”
“少荃,你問得好。我今天擇其要端說幾條,你要好好記住。”曾國藩以手梳理鬍鬚,沉思片刻,不緊不慢地說,“督撫之職,一在求人,一在治事。求人有四類,求之之道有三端。治事也有四類,治之之道也有三端。求人之四類,曰官,曰紳,曰綠營之兵,曰招募之勇。其求之之道三端,曰訪查,曰教化,曰督責。採訪如鷙鳥猛禽之求食,如商賈之求財;訪之既得,又辨其賢否,察其真僞。教者,誨人以善而導之;化者,率之以親身。督責,如商鞅立木之法,孫子斬美人之意,所謂千金在前,猛虎在後。治事之四類,曰兵事,曰餉事,曰吏事,曰交際之事。其治之之道三端,曰剖析,曰簡要,曰綜核。剖析者,如治骨角者之切,如治玉石者之琢。每一事來,先須剖成兩片,由兩片而剖成四片,四片而剖成八片,愈剖愈懸絕,愈剖愈細密,如紀昌之視蝨如輪,如庖丁之批隙導窾,總不使有一處之顢頇,一絲之含混。簡要者,事雖千端萬緒,而其要處不過一二語可了。如人身雖大,而脈絡針穴不過數處;萬卷雖多,而提要鈎玄不過數句。凡御衆之道,教下之法,要則易知,簡則易從,稍繁難則不信不從。綜核者,如爲學之道,既日知所忘,又須月無忘其所能。每日所治之事,至一月兩月又綜核一次。軍事、吏事,則月有課,歲有考;餉事則平日有流水之數,數月有總匯之帳。總之,以後勝前者爲進境。這兩個四類三端,時時究之于心,則督撫之道思過半矣。近日來,我縱觀前史,總結出這樣兩句話:盛世創業之英雄,以襟懷豁達爲第一義;末世扶危救難之英雄,以心力勞苦爲第一義。少荃,我輩當此危難亂世,要做英雄,捨勞苦之外沒有捷徑,切不可以巡撫位高權重而稍有鬆懈。”
這一番教導,使李鴻章對眼前這個恩師珮服得五體投地,真有“仰之彌高,鑽之彌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之感。他深知這正是恩師一生的真才實學所在,可供自己一生學之不盡,用之不竭,遂如吸墨紙似地,將每字每句都一一印在心上。
這時,江面上汽笛長鳴,七艘洋船就要一齊起錨了。錢鼎銘走上三樓,對曾國藩說:“大人,洋船在催李觀察了。”
“好,我們下去。”曾國藩和李鴻章並肩走下酒樓。五千淮軍已全部上了船,送行人員列隊站在碼頭上,不斷地揮手致意,單等李鴻章一到便開船。曾國藩把李鴻章送到跳板邊,李鴻章一再打躬,請恩師止步。
“少荃,上船吧,祝你一路順風!”
“恩師山之恩德,海之情誼,門生沒齒不忘!”李鴻章又一彎腰,發自肺腑地感謝。他正要轉身上跳板,突然被曾國藩叫住了:
“少荃,忘記告訴你一件大事了。我今日送你去上海,好比嫁女一般,豈能無一點嫁妝?我再送你三個營:楊鼎勳的勳字營,郭松林的松字營和程學啟的開字營,共一千五百人,隨後就到。”
李鴻章先是欣喜,接著便是不安。他很快地調整了感情的變化,露出滿臉笑容來:“門生深謝恩師的厚待!”說完,轉身踏著跳板嚮洋船走去。
四 安慶操兵場的開花砲彈
自那次會面以後,容閎和曾國藩又長談了兩次。曾國藩認定容閎是個誠實可靠的人,給了他六萬五千兩銀子,要他到歐美去採購機器。容閎感謝曾國藩對他的信任,回到廣東香山老家,將老母安頓好之後,便揚帆遠行了。曾國藩又接受容閎的建議,在安慶城外建了一個軍火工厰,取名爲安慶內軍械所,委派楊國棟負責,李善蘭、華蘅芳、徐壽等人參與,仿照洋人的辦法製造槍砲子彈。楊國棟也帶了三萬兩銀子,南下廣東聘請技師工匠,採買工具原料。楊國棟回來後,帶來十幾個匠師,安慶內軍械所紅紅火火地辦起來了。曾國藩每隔兩三天都要到軍械所去轉一轉,看一看,心裏想得很美妙:先把安慶這個厰辦好,培養一大批熟練的工匠出來,然後再在上海、武昌、長沙、南昌等地也開辦起來,慢慢地再擴大到全國去,這就可以製造出大量和洋人一樣的槍砲子彈來,以後還要造輪船,造鐘表,造各式各樣的精巧器具,現在先用它對付長毛,往後再跟洋人爭高低,決勝負,不信中國就不可以徐圖自強。
這時,左宗棠授浙撫、李鴻章授蘇撫、沈葆楨授贛撫的上諭也相繼下達。又批準新建淮揚、寧國、太湖三個水師。淮揚水師統領爲黃翼升、寧國水師統領爲李朝斌、太湖水師統領由彭玉麟兼任。不久,曾國荃由荷葉塘來到安慶,並帶來了新募的六千湘勇,加上吉字營和貞字營的原有人數,已達兩萬。現在,蘇皖贛浙四省的巡撫,或爲朋友僚屬,或爲門生部下,調度分派,猶如指臂,更兼陸軍壯大,水師齊備,文武同心,上下協力,應是謀取江寧首功的時候了。曾國藩召集湘軍高級將領和全體參與軍機贊畫的幕僚們,在安慶督署內日夜商討進兵江寧的大計,最後在汪士鐸提出的分佈攻守之策的基礎上,綜合其他人的有益建議,制定了三面並舉、五路進軍的用兵總計劃。
三面並舉,即由以吉字大營爲主體的湘軍從西面、以湘軍分支楚軍爲主體從南面,以及以淮軍爲主體從東面同時並舉,合圍金陵。這三方面的統帥分別爲曾國荃、左宗棠和李鴻章。五路進軍,是指西面的四支陸軍和長江水師。陸路四支人馬:曾國荃由蕪湖、太平取秣陵爲南路,鮑超由寧國、廣德進取句容、淳化爲東路,多隆阿由廬州、全椒進取浦口、九洑洲爲西路,李續宜由鎮江取燕子磯爲北路。這四路以曾國荃的南路爲主攻,其他三路爲遊擊之師打援。鮑超、多隆阿、李續宜都想得攻剋金陵首功,但掂一掂聲勢、實力,都不能跟曾國荃相比,也便罷了。
會議完畢,各路將領都來嚮曾國藩辭行。曾國藩笑咪咪地對大家說:“明天一早都到閱兵場去,我請你們看個把戲,權且爲各位將軍壯行色。”
大家不知總督大人要玩個什麽把戲,都抱著好奇之心,第二天一大早便會齊在閱兵場。金保門外閱兵場,正中擺著一門擦得鋥亮發光的短炸砲。這種砲,將士們都稱之爲田鷄砲。因爲它的砲身很短,成四十五度角朝天,極像一隻前肢撐起的田鷄(青蛙)。旁邊一隻大竹筐裏堆滿一筐新鑄的砲彈,每個砲彈上都圍著一條紅綢,十分引人注目。田鷄砲的另一面放著壘起的一包包火藥。田鷄砲的周圍放著幾排靠背椅,一百多名湘軍、綠營的高級將領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一齊望著這門田鷄砲和它旁邊的楊國棟、華蘅芳、徐壽、李善蘭等人。當曾國藩走進圈子中時,全體將官一齊站起。曾國藩以少見的喜悅招呼大家坐下,大聲說:“今天請各位來看看我們內軍械所最近鑄造的開花砲,這是若汀、雪村他們經過幾個月的殫精竭慮造出來的,前天已試騐過一次,放了三個,個個開花,今天大家也來開開眼界。開花砲是洋人造出來的,正式用在戰場上還不久,我國戰場上至今還沒有用過。前次楊國棟到廣東買了十幾個,又嚮洋人專家請教了製造技術,若汀、雪村將這十幾個洋開花彈一個個地拆開,仔細研究,終于造出來了。這在我們中國還是第一次,以後我們就可以成批生產了。現在請若汀先給大家講講。”
高高瘦瘦的華蘅芳走到大家跟前,他的身旁跟著一個高大雄壯的兵士,兵士雙手捧著一個砲彈。華蘅芳指著兵士,操一口無錫官話說:“各位將軍,大家看這顆砲彈與諸位平時用過的有哪些不同。”
將領們的目光都轉嚮兵士手裏的砲彈。有的喊:“這顆砲彈大些!”有的嚷:“這顆砲彈是長的尖的。”
華蘅芳笑著說:“大家說的都對,這顆砲彈是比往常的砲彈都大,都長,頭子是尖尖的。這只是從外表看,最主要的是內裏的不同,它不是實的,是空的。”
“空的?”“空的能殺傷人嗎?”將領們感到奇怪,紛紛議論起來。
“它裏面裝了引信和炸藥,射出後,引信點燃裏面的炸藥,引起爆炸,整個砲彈都炸開了,就像開花一樣,所以叫做開花砲。”華蘅芳詳細地講解給大家聽。
“鐵片炸開,十幾丈遠的人都會被打死!”“可不,真是個厲害的東西!”“有了這種東西,再也不怕長毛人多了。”
像煮開一鍋水一樣,將領們又情不自禁地議論起來,個個臉上笑逐顏開。
“現在就由砲手放幾個給大家看看。”華蘅芳說完,三個砲手走到田鷄砲的旁邊。一個砲手象起一袋炸藥,一個砲手拿起一個砲彈,都從砲口裏嚮下塞,先塞炸藥,再放砲彈;放進後,又用一根粗長木柱從砲口裏伸進去,用力搗緊。抽出木柱後,這兩個砲手都退到一邊。這時,第三個砲手來到砲身引火口。將要引火時,華蘅芳擺擺手,對大家說:“各位看清了,前方三百丈遠處有一座塼石壘起的屋子。開砲後,再來看看效果。”
說完發令點火。只見火光一閃,一陣劇烈的響聲從砲身裏發出,眨眼功夫,遠處傳來一聲雷鳴。大家看時,目標處塼石橫飛,濃煙滾滾。一百多名將領全都興奮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懽呼聲、喝綵聲、鼓掌聲驚天動地。待硝煙稍稍變淡後,大家便飛奔著嚮前方跑去,果然見一座塼石木房被轟去了一角。劉連捷、彭毓橘等人在屋邊尋到好幾片鐵塊,那正是炸開後的彈片。一連又放了三個,都像第一個一樣,傳來三聲炸雷,燃起三堆濃煙,最後將那座房子夷爲平地!
各路將領都擁嚮楊國棟、華蘅芳等人,問造了多少個。李臣典霸蠻,不容分說地將竹筐裏剩下的五個砲彈雙手捧起,飛也似地跑了。曾國藩招呼大家重新坐好,笑容滿面地說:“各位都看到了吧!開花砲比實心砲強十倍還不止。內軍械所已經試騐成功了,就不愁大批生產。以後每天造出十幾個來,一個月就可以造出三四百個,都會發給各位的。我已叫李少荃在上海嚮洋人購買三百尊田鷄砲,買來後也會分給各位,今後對付長毛就更容易了。”將領們又一陣懽呼。曾國藩繼續說:“前幾年去世的魏默深先生,是我們湖南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說過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話,可惜這句話未被世人重視。洋人在製造槍砲輪船方面比我們能干,這是事實。其實,火砲本是我們中國人最先造出來的。大家知不知道,南宋時有個叫陳規的人,將火藥填塞在竹子裏,然後點燃火藥,竹桿裏噴出火來。一百年後,就離我們安慶不到五百里遠的壽州,又出現了突火槍,內裝火藥彈丸,這就是今天洋人槍砲的鼻祖。那個時候,洋人還不知道火藥是什麽東西。”這時,將領們都笑起來,珮服總督大人知識的淵博。
“後來,洋人走到我們前面去了。我們不能制止洋人的前進,但我們可以學習洋人的技術。洋人並不比我們多長一個心眼,他們能做到的事,我們也可以做到。現在制成了開花砲彈,下一步就要製造砲身,再下一步就要造輪船,先用它來對付長毛,再用它來對付洋人,這就是魏老先生的師夷長技以制夷。”將領們熱烈地鼓起掌來,經久不息。待掌聲平定後,曾國藩又笑著說:“內軍械所的幾位先生製造了開花砲彈,功勞極大,除每人獎給一百兩銀子外,我還要送給他們一件禮物。”
這時王荊七走過來,遞給曾國藩一根兩尺來長的鐵筒。曾國藩舉著它問:“諸位知道它是什麽東西嗎?”衆人齊搖頭。“這是千里鏡,用它看東西,五六里路外走過來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人堆裏一片稱贊聲。
“少荃到上海後,英國海軍司令何伯送他兩個千里鏡,他又轉送一個給我。今天我把它轉送給內軍械所,以後檢騐開花砲效用,就不必跑路了,站在砲旁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個東西很好。我已告訴少荃,叫他不惜重金嚮何伯買幾十個來,諸位打仗正急需它。現在大家可以輪流來看看。”說完,曾國藩將千里鏡遞給將領們,每人都看了一眼,無不驚嘆。
千里鏡再次傳到曾國藩的手中,他興猶未盡,又發出一通出人意料的議論來:“不知各位看後有什麽感覺?我看後心裏想,不論鋼鐵、玻璃等物,一經洋人琢磨成器,便精耀奪目,我從中悟出一個道理:天下之物,凡加倍磨冶,皆可變換本質,別生精綵,何況人之于學!但能日新又新,百倍其功,何必憂慮不能變化氣質,超凡入聖?我從青年時代便有志于學,但一晃二三十年過去了,依然如故,學業一無可取。看到這具千里鏡,我覺得慚愧。”田鷄砲周圍的湘軍、綠營高級將領們聽了兩江總督這番由千里鏡聯想到求學進德的話,無不感嘆萬分。李善蘭見曾國藩今日興致這樣高,在回衙署的路上,悄悄地對他說:“中堂大人,四年前我和偉烈亞力將《幾何原本》剩下的九章譯完,當時承松江韓祿卿資助,刻印了一百本。前嚮祿卿來信,說版毀于戰火。我一貧如洗,無力再刻,中堂大人能否撥點銀子……”
“行!你看要撥多少?”不待李善蘭說完,曾國藩訢然答應。
李善蘭很是感激,忙說:“前次刻用了二百兩銀子,印用了五十兩,這次我想多印一百部,刻印合起來要三百兩銀子。”
“好,我給你四百兩銀子,另一百兩算是給你的潤筆。”
“謝謝中堂大人。”李善蘭感激不盡地說,“我不要潤筆,加那一百兩銀子就可以印四百部了,廣贈有志學子,使洋人的絕技讓更多人掌握。不過,我有個請求,請中堂大人賜一篇序言。”
曾國藩爲李善蘭的學者情操所感動,懇切地說:“你們繼續利瑪竇和徐光啟的未竟事業,將造福于我中國子孫後代,我理應爲你們作一篇序言,可惜我平生對天文歷數一竅不通,寫些什麽呢?”走了幾步,又站住,望著李善蘭說,“壬叔,假使你不在意的話,紀澤過兩天就會來安慶,他對這些東西懂一些,就讓他先擬個稿,我再潤潤色,用我的名義刻出去,好嗎?”
“能借得長公子的大筆,當然是很好的,何況中堂大人還要親自潤色,太謝謝大人了!”李善蘭情緒激動地說。
五 含雄奇于淡遠之中
安慶幕府聚集著衆多全國一時俊傑,使一嚮愛才惜才的曾國藩頗爲以此自豪。他素來重視對子弟的教育。長子紀澤今年二十四歲了。前次鄉試未中,作父親的不以爲然,兒子的情緒卻受到影響,來信中有些抑鬱之詞,父親覺得對兒子有虧欠。咸豐二年,紀澤十四歲,正是求學的黃金年代,不幸離開了京師。這些年,他帶兵打仗,已置身家于不顧,更談不上對兒子的教育了。兒子天資聰穎,也知上進,只是家鄉無良師。倘若因此而不能成才,不僅害了兒子,作父親的也會後悔不已。現在這裏名師如林,嘉朋如雲,更兼父子可以朝夕相處,時常加以點撥,真正是課子的好環境。爲此,他要兒子割捨燕爾新婚的情絲,速來安慶求學。
半月前,紀澤到了安慶,隨行的還有南五舅的獨子江慶纔。江慶纔小時候因家境不好輟學務農,後來靠著曾國藩的接濟,又斷斷續續唸了幾年書,但終因基礎太差,長進不大。江慶纔一見作了大官的表哥,便痛哭不已,說父親臨終時一再要他來找表哥,謀一分差使,免得再在鄉里受苦。表弟的能力,曾國藩大致知道些,看在南五舅的分上,沒有一口回絕,心中也有三分成全的意思。總督幕府重金聘請、多方羅致四海才俊,對于前來投奔的,只要有一技之長,也量才使用,不加拒絕,但對無能之輩,庸碌之徒決不收留。曾國藩的觀點是:牛驥同槽,庸傑不分,必然使英雄氣短,才士齒寒。
半個月來,曾國藩有意識地考察了江慶纔,交給他幾件事,都不能辦好;性格又疏懶、褊急,愛以總督表弟自居。尤其是昨天一起吃飯時,親眼看見他將飯碗裏的穀一粒粒挑出來,丢到腳底下。曾國藩心裏很不舒服。他自己吃飯時遇到穀,總是去掉穀殼,把裏面的米嚼碎咽下,從未連米扔掉過。一個貧苦出身的人,纔過了幾年好日子便忘了本,曾國藩于這件小事上看出江慶纔不堪造就。昨夜爲此事思考很久,終于下決心了:盡管南五舅有恩于前,盡管江慶纔是至親,也決計打發他回家,安慶幕府不能留下這個闒冗。今天一大早,曾國藩跟表弟好說歹說談了半個時辰,又從積蓄中拿出一百兩銀子,又親自寫了“世事多因忙裏錯,好人半從苦中來”的對聯勉勵他,總算把表弟說通了。
處理好這件事後,曾國藩開始做他每晨必做的功課——臨帖。這些日子臨的是劉墉的《清愛堂帖》,這是紀澤帶來的。
去年,卜居寧鄉善嶺山的唐鑒,以八十四歲高齡謝世。曾國藩接到訃告後十分傷心,命紀澤代他到寧鄉弔唁。唐鑒的姪兒將一本字帖交給紀澤,說是伯父生前叮囑的,此帖留給曾制臺。這本字帖就是《清愛堂帖》。
曾國藩接過這本字帖,唏噓良久,二十年前從鏡海師研習程朱理學、探討前代興亡的往事,一一浮上心頭,宛如昨天。這本字帖,他曾在唐鑒的書齋裏多次見過。後來唐鑒致仕,字帖被送回善化老家。曾國藩那年回家守母喪時,還特爲到善化把它借來,細心臨摹過一段時期。劉墉號石菴,諡文清,干隆朝大學士,書法冠絕一時。《清愛堂帖》集中地體現了他的書法藝術成就,是字帖中的珍品。對唐鑒了解甚深的曾國藩,知道老師如此鄭重地將這本字帖作爲遺物留給自己,決不僅僅只在臨摹觀賞,一定另有深意。但鏡海師死前兩年已不能作字,又沒有遺言留下來,這中間的深意究竟是什麽?半個月來,曾國藩天天臨《清愛堂帖》,天天對帖思考,卻始終沒有琢磨透。
今天,他凝神靜氣地臨摹了兩刻鐘後,又對著字帖深思起來。劉石菴的字,粗看起來天趣自然,有小橋流水、遠山淡墨之意境,細究則筆筆剛健,字字雄放,包含著黃河長江般豪壯氣概。他將帖子又從頭至尾一字一字地鑒賞一遍,看完後,又對整頁整頁作一番鳥瞰。忽然,如同一道陽光射了進來似的,他的心扉亮堂了。他趕緊拿出日記本來,記下今天這個不尋常的頓悟:
看劉文清公《清愛堂帖》,略得其自然之趣,方
悟文人技藝佳境有二,曰雄奇,曰淡遠。作文然,作
詩然,作字亦然。若能含雄奇于淡遠之中,尤爲可
貴。寫完,又輕輕讀了一遍,在“含雄奇于淡遠之中”一句下畫了幾個圈。他十分欣賞這句話,自認這是個很大的發現。一時思緒泉湧,不可遏止。他奮筆續寫:
昔姚先生論古文之道,有得于陽與剛之美者,有
得于陰與柔之美者,二端判分,劃然不謀。然柔和
淵懿之中,必有堅勁之質、雄直之氣運乎其中,乃
有以自立。想了想,又寫下去:
作字之道須陽剛陰柔並進,有著力而取險勁之
勢,有不著力而得自然之味,著力如昌黎之文,不
著力如淵明之詩,二者闕一不可,亦猶文家所謂陽
剛之美、陰柔之美矣。他覺得意猶未盡,于是又添了一段:
大抵作字及作詩古文,胸中須有一段奇氣盤結
于中,而達之于筆墨者,卻須遏抑掩蔽,不令過露,
乃爲深至。
曾國藩把這幾段聯起來讀了一遍,深感自己今天對字、對詩、對文的研究突然進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難道這就是鏡海師的深意嗎?鏡海師一生以國計民生爲重,以培養學生的人格爲重,素來視詩文字畫爲末技;而自己這幾年來位居總督,帶兵十萬,早已不再是翰苑舞文弄墨的書生了。顯然,鏡海師的用意還不在于此。曾國藩離開書案,在房子裏慢慢踱步。走了幾步,他驀然明白了。常言道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作字作文與作人是相通的,既然字可寓雄奇于淡遠之中,文可含陽剛于陰柔之中,那麽爲人爲什麽不可以如此呢?曾國藩明白過來,也喜悅起來,在日記的結尾處,迅速添上兩句話:“含剛強于柔弱之中,寓申韓于黃老之內。斯爲人爲官之佳境。”像一個高明的畫師終于完成了最後最得意的一筆,整個畫面瞬時光綵奪目,曾國藩覺得今天這篇日記也因這兩句話而滿篇生輝。他心裏想,鏡海師送帖的深遠意義,可能就在于此。
今天的這個早晨過得太有意義了,曾國藩的心情很舒暢,想起兒子來安慶這麽久了,也沒有好好地跟他談過話,吃過晚飯,他特地叫兒子到書房裏來。
曾紀澤身子單薄,不及父親青年時代的厚實,五官與父親一個樣子,只是線條沒有父親的硬朗,顯得柔和一些。待兒子坐下後,曾國藩說:“我這一嚮很忙,也沒和你多說幾句話。那天到時,我忘記問你了,你在武昌以後坐的船是我原來的座船,船上有一面帥字旗,沿途這面旗幟張掛沒有?”
“沒有。”紀澤恭恭敬敬地迴答,“表叔看到後說要掛起來,我沒同意。”
“哦,要得。我還問你一句,我寫信要你不要驚動地方文武,你做到了嗎?”
“兒謹遵父命,沿途所有地方文武的宴請一概謝絕,只在湖口彭侍郎的衙門裏歇了一晚。”
“要得,要得。”曾國藩點點頭,“甲三,我一再跟你說過,我不望子孫做大官,只望做明理曉事的君子。鄉試中不中,不是重要的,關鍵是把書中的道理參透,這一陣子心情舒坦些了嗎?”
“兒子在家時,接讀父親手諭,已開朗不少。這次千里乘船來安慶,沿途見山川形勝,風光綺麗,心胸大大開闊了。”曾紀澤高興地笑著,臉上露出孩童般純真的光輝,使曾國藩十分欣慰。
“這便是古人說的,不僅要讀萬卷書,還要行萬里路。蘇子由說得好: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傑交遊,故其文疏蕩,頗有奇氣。心胸一開闊,人的見識也就自然高了。從來功名乃天數,非強求可得,唯聖賢可學而至。我要你摹畫三十二位聖賢像,用心便在此。這三十二位聖賢,你都記在心中嗎?數出來給我聽聽。”
“文王、周公、孔子、孟子、左丘明、莊子、司馬遷、班固、諸葛亮、陸贄、范仲淹、司馬光、周敦頤、程頤、張載、朱熹、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李白、杜甫、蘇軾、黃庭堅、許慎、鄭玄、杜佑、馬端臨、顧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孫。”
紀澤每數一個,曾國藩就扳下一個指頭,數到“王念孫”時,恰好三十二個。曾國藩感到滿意,說:“我寫了一篇《聖哲畫像記》,你拿去好好誦讀,以這三十二個聖哲爲榜樣,時時鞭策自己。”
“是。”紀澤答,那恭敬嚴肅頗像曾國藩祗領聖旨時的樣子。
曾國藩又問了兒子關于叔祖父當時出殯安葬的情況,以及母親、四叔父和各位嬸母的飲食起居。
“紀耀今春出嫁,我也跟紀靜一樣,只付二百兩銀子回家,陳家沒講空話吧?”
“陳家倒是沒說什麽,旁人都不相信,說是大學士嫁女,衹有二百兩銀子嫁妝,天下哪有這樣的怪事!”紀澤笑笑說,“二妹出嫁的前一天,她的一把金耳挖被賊偷了。”
“紀耀哪有這種東西?”曾國藩皺著眉頭問。
“是母親偷偷替她打的,衹有七錢重,用去二十兩銀子。爲了這個金耳挖被偷,母親一連三個夜晚未睡好覺,淚流不乾。這事傳出去,大家都說大學士夫人竟爲一個金耳挖這樣傷心,可見家中金銀不多。于是,二百兩銀子嫁女也就相信了。”
“今後紀琛、紀純、紀芬出嫁都以此爲定例,一律二百兩。”過一會,曾國藩又問,“你們兄弟最近讀些什麽書。”
“紀鴻跟鄧先生讀《詩經》《爾雅》,我在讀《漢書》。”
“我生平最愛讀《史》、《漢》、《莊》、《韓》四書,你能讀《漢書》,我很欣慰。”曾國藩順手從案桌邊拿起一本《漢書》翻了翻,“我每天不管事情多忙,都堅持讀史書十頁。你現在無事,至少要讀七八十頁。讀《漢書》有兩種難處,一是假借奇字多,一是難解的句子多。你必須先通小學、訓詁之學,先習古文辭章之學,纔能把《漢書》讀通。”
“父親指教的是。兒子于小學、古文辭章之學基礎都不深厚。”
“錢警石老先生、俞蔭甫、莫子偲等人都精于小學、訓詁之學,你遇有疑難,可多嚮他們請教。黎蒓齋、吳摯甫他們,年齡和你差不多,古文根基卻比你深厚得多,你要放下大公子的架子,平素多與他們相處。”
“兒子讀書十多年了,總像還未得到讀書的奧妙似的,父親,這讀書到底有沒有訣竅?”這幾年來,曾紀澤一直在想這個事,今天可以當面嚮父親請教了。
“讀書沒有訣竅,就在于熟讀深思,但要說一點沒有也不是。”曾國藩思索了一下,說,“依我之見,讀書的訣竅在看、讀、寫、作四字緊密配合,每日不可缺一。這話我以前好像對你說過。”
“我還想請父親詳加指點。”紀澤瞪著兩眼聚精會神地望著父親。這雙眼睛的外形與父親極像,但明顯缺乏父親那種威凜逼人的神綵,而顯得柔軟溫和,它來自母親歐陽夫人的遺傳。
“看,指的默觀,如你去年看《史記》、《韓文》、《近思錄》、《周易折中》,今年看《漢書》。讀,指的高聲朗誦,如《四書》《詩》《書》《左傳》諸經,《昭明文選》、李杜韓蘇之詩,韓歐曾王之文,非高聲朗誦則不能得其雄偉之概,非密詠恬吟則不能探其深遠之韻。譬如富家居積:看書則好比在外貿易,獲利三倍;讀書則好比在家慎守,不輕花費。又譬如兵家戰爭:看書好比攻城略地,開拓士宇,讀書則好比深溝堅壘,得地能守。二者不可偏廢。至于寫和作——”
“寫和作不是一回事嗎?”紀澤插話。
“不是一回事。”曾國藩溫和地對兒子說,“寫,是指抄寫。對于好的文、句和章節,不但看、讀,還要寫,將它抄一遍,記得就更牢了。真行篆隷,你都愛好,切不可間斷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我生平因寫字遲鈍,吃虧不少,你須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書一萬,那就差不多了。”
“我一天到黑坐著不動,還衹能寫八千。”
“努力練,可以做得到的。羅伯宜抄奏折,一天能抄一萬二,晚上還可以陪我下圍棋。”曾國藩拿出一份羅伯宜剛抄好的普通奏折給兒子看,“羅伯宜不但抄得快,而且沒有差錯,一篇奏折抄下來,一個字不改,我每個月給他三十兩銀子薪水,跟其他幕僚差不多。有人不服氣,說羅伯宜年輕,沒有別的長處,就這點能耐也拿這多銀子。我說,他這點長處就值得拿三十兩銀子,用人如用器,這個長處對我很有用,我就重用他。”
曾紀澤細看奏折,字果然寫得好,一個個蠅頭小楷,又端莊又秀美,令人嘆爲觀止。他心裏想,這裏人才的確不少。
“至于作,是指的作詩文,作四書文,作試帖詩,作律賦,作古今體詩,作古文,作駢體文,這些都要一一講求,一一試爲之。作詩文宜在二三十歲前立定規模,過三十則難長進。少年不可怕醜,須有狂者進取之趣。這時不試爲之,則此後年紀大了,愈發不肯爲了。”
“父親教導的是。”紀澤說,心裏想:“難怪四叔父從不作詩文,遇有應酬,總是推給我,大概是年輕時沒有立定規模,現在年歲大了,怕醜的緣故。”
“父親,剛纔你所教導的看、讀、寫、作四字訣竅,爲兒子迷途指津。兒子素日讀書,對于書上講的,常常覺得似乎是明白了,但仔細思想起來,又無甚心得,這不知是什麽原因?”
“你的這個困惑,我在年輕時常常遇到。”曾國藩又擺出他慣常的姿態,伸出右手慢條斯理地梳理鬍鬚,“朱子教人讀書,曾講過八個字:虛心涵泳,切己體察。虛心,好理解,即不存成見,虛懷若谷。涵泳二字最不易識,我直到四十上下纔慢慢體騐出。所謂涵者,好比春雨潤花,清渠溉稻。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適中則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適中則涵養而勃興。泳者,則好比魚之游水,人之濯足。程子謂魚躍于淵,活潑潑地,莊子言濠梁觀魚,安知非樂,此魚水之快樂。左太衝有‘濯足萬里遊’之句,蘇子瞻有夜臥濯足詩,有浴罷詩,也是說人性樂于水。善讀書,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稻如花如魚如濯足,則大致能理解了。切己體察,就是說將自身置進去來體騐觀察。好比《孟子乃離婁》首章‘上無道揆,下無法守’,年輕時讀這兩句話無甚心得。近年來在地方辦事,乃知在上之人必遵循于道,在下之人必遵守于法。若每個人都以道揆自許,從心而不從法,則下將淩上了。我想你讀書無甚心得,可能在涵泳、體察二語上注意不夠。”
曾國藩對兒子的這番詳盡的指示,完全是他自己讀書幾十年來的切身體會,對兒子極有啟發作用。曾紀澤認爲這是他今天與父親長談中獲益最大的部分,他決心按照父親所教的,將過去所讀的書再好好溫習一遍。
“早兩天,李壬叔要我爲他翻譯的《幾何原本》作一篇序言,把我難住了。”隔了一會,曾國藩又對兒子說,“我生平有三恥:天文算學毫無所知,雖恆星五緯亦不認識,這是一恥;作事有始無終,這是二恥;練字不能成自己的一體,又慢而廢事,這是三恥。現已過五十,要洗去這三恥,已不可能了,希望寄託在你們兄弟身上。壬叔的這篇序,就由你去寫。你通過寫序,好好嚮壬叔、雪村、若汀等人學習天文歷算。他們都是海內最負盛名的專家,學好了,也就爲父親洗去了這個恥辱。你做得到嗎?”
“兒子一定努力做到。”望著父親慈愛期望的目光,曾紀澤硬著頭皮答應了。
“好吧,夜很深了,你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曾國藩說著站起來,曾紀澤隨後站起,嚮父親行了禮,轉身出門。
“甲三!”曾國藩叫住兒子,“我在信中一再跟你講,你的毛病在舉止太輕,語言太快,要你舉止穩重,發言訒訥。今夜你的發言倒還可以,但走路仍是輕飄飄的,一點都沒有改。”
紀澤垂手低頭,接受父親的教訓。曾國藩盯了一眼兒子身上穿的衣服,又說,“你這身打扮也太鮮麗了,明日要換掉。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無一不與寒士相同,方可望成大器;若霑染富貴氣習,則難望有成。我現在忝爲將相,所有衣服加起來值不得三百兩銀子,你們兄弟要謹守我家世代儉樸之風,這也是惜福之道。懂嗎?”
“懂!”紀澤恭恭敬敬地答。
“去睡吧!”曾國藩輕輕地對兒子一揮手。
待紀澤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夜中,他纔關好門窻,走進臥室。陳春鷰提來一桶熱水,幫他脫去鞋襪。他把雙腳伸進熱度適中的水裏,慢慢地搓擦著,腦子裏又想起東進金陵的九弟來:半個月沒有信來了,他今夜駐營何地?
建在天京城內明瓦廊的忠王府一片喜氣洋洋,從大門外到王府裏,處處披紅掛綠、張燈結綵,往日繪著旭日東升、海波蕩漾的鉅大照壁已被黃緞裱糊,正中那個大紅囍字,猶如火毬般輻射著光芒,把出出進進的男女老少的臉蛋映得紅通通的。
今天是忠王府的大喜日子。忠王次女忠二金金好下嫁英國軍官畢爾斯、忠王三女忠三金金妙下嫁慕天安譚紹光,兩姐妹的婚禮同時在王府禮堂舉行。還有兩對新人也在這個時刻嚮世人宣佈自己的婚姻,他們是英國籍軍官呤唎和葡萄牙姑娘瑪麗、希臘籍軍官包西和安慶姑娘姚弱琴。四對新人同時舉行集體婚禮,這在金陵城裏是曠古未有的奇聞,何況還是王女下嫁,中外聯姻!直把小天堂裏的幾萬太平軍將士、幾十萬居民們的心撩撥得癢癢地、融融地,誰都想去親眼一睹盛況。怎奈王府警戒森嚴,大家都衹能在遠處張望,在街巷議論,禮堂裏正在舉行的婚禮,豈是一般人所能看得到的!
寬敞的王府禮堂,平素是禮拜上帝的莊嚴場所,今天作了婚禮的會堂,平添了濃厚的喜慶氣氛。從屋頂懸下四十盞掛有綵色流蘇的八角玻璃燈裏紅燭高燒,一條條布滿各色小三角旗的繩索,把這些角燈與四壁牽連起來,正面是一張特大條形茶几,上面燃著八根碩大的紅色龍鳳蠟燭。茶几前,一字兒擺開十一張大桌,桌面一律鋪著紅綢,上面擺的是天京城內各王所贈的禮品。他們是干王洪仁乃、侍王李世賢、輔王楊輔清、章王林紹璋、沃王張洛行、顧王吳如孝、信王洪仁發、勇王洪仁達及幼東王、幼南王、幼西王。這些禮品大多是被面、枕頭、衣料、首飾等。正中一張桌上,天王洪秀全的禮品與衆不同,那是四本裝裱精美的《天王御製詩》。環繞著這一排禮品桌的,是一盆盆盛開的鮮花。兩旁懸掛一副賀聯:中外結同心,萬里長城護天國;華洋聯佳偶,百年美眷享太平。這是已升爲楚天安爵號的康祿送的禮物。整個禮堂一派花團錦簇、珠光寶氣,衹有正中那幅耶蘇蒙難圖,給熱烈懽騰的氣氛增加了幾分莊嚴肅穆之感。
左右兩邊已坐好了穿戴一新的男女貴賓。左邊坐的是男人,全部朝服朝冠。第一位坐的是王府主人李秀成。他作爲主人,本不應該坐第一位,但因爲他不僅是兩位公主的父親,又是四個新郎官的上司,且其他新人家都沒有長輩參加,忠王便作了這四對新人家長的代表,被衆人推上了第一把交椅。第二位坐的是洪仁乃,下面各自依爵位高低坐下去。右邊的女賓一律插花戴朵,繡袍綵褲。坐在第一位的是兩位公主的生母宋王娘,接下去是干王的正紀羅王娘,再下去是各位王媳和夫人,還有些女官。主持婚禮儀式的是干王的朋友、英國倫敦傳教會收師亨卜洛。
只見亨卜洛牧師手捧《聖經》,滿臉含笑地走到茶几中央,操著流利的中國話宣佈:“忠二金金好與畢爾斯、忠三金金妙與譚紹光、呤唎與瑪麗、包西與姚弱琴結婚儀式現在開始。”
大廳裏奏起雄壯的《東王得勝歌》,衆人簇擁著四對新人,如同衆星捧月似地合著樂曲的節拍,儀態萬方地走進禮堂。這時掌聲、懽呼聲響起,人們紛紛嚮他們抛出紅綠綵紙碎片。四位新娘都穿著潔白的拖地長綢裙,每人身後跟著身穿大紅短褂發插金花的女儐相。四個新郎都穿著太平軍高級將領服,每人身後一個身著戎裝的男儐相。四對新人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他們的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幸福的微笑。是的,這四對新人的婚姻都是嶄新的令人羨慕的,他們每一對都有一段永生不會忘記的幸福的回憶。
走在最前面的忠二金金好,既有母親一樣的婀娜美麗的長相,又有父親那種勇敢追求的氣質。她的夫婿畢爾斯,與呤唎一同從英國經香港來到天京投奔太平軍,因作戰英勇、性格坦誠,很快受到忠王的器重。後來包西也來了,三個洋兄弟結成莫逆之交,一起作爲忠王的愛將,時常出入忠王府,儼如家人。畢爾斯英俊的風度、優雅的談吐,得到了二公主金好的愛慕。金好放下王女的尊貴,衝破禮教的藩籬,主動嚮畢爾斯表白了自己的愛情,使畢爾斯受寵若驚。當金好嚮母親說出自己心中的秘密時,卻遭到了母親的堅決反對。原來母親早已爲女兒覓好了東床快婿,那便是留守蘇州的譚紹光。
譚紹光跟著父親加入太平軍時,還只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不久父親戰死,李秀成的夫人宋氏見譚紹光孤苦可憐,遂收留在身邊。譚紹光聰明懂事,對李秀成和宋氏很是尊敬,深得他們的喜愛。宋氏因爲無子,更將紹光視同己出。紹光在戰火中長大,鍛煉成一條鋼鐵漢子,逐漸擔負起太平軍的領導重任。從那時起,宋氏便暗中起了一個心意,要將紹光招爲女婿。宋氏三個女兒,大女早夭,她便把紅線的另一頭繫在金好的腳上。誰知女兒竟瞞著父母自己找了男人,還居然是個洋人!宋氏好說歹說,怎奈金好對畢爾斯的愛情忠貞不渝,母女倆僵持著。畢爾斯將此事告訴呤唎及其未婚妻瑪麗。
瑪麗是個剛強的葡萄牙姑娘,很小時便跟著父母來到香港。父親是個富商,在香港辦了一個修船厰。十六歲那年母親去世,父親強迫她嫁一個有錢的智利人。瑪麗不願意,一個人躲在一條小汽船上不出來。恰遇呤唎也到了這條船上。姑娘的不幸引起呤唎的深切同情,呤唎協助她逃出香港,一同來到中國內地。在顛波的旅途中,兩人相愛了。
瑪麗給他們出了個主意:私奔去杭州,爭取正在圍攻杭州的忠王的支持,相信胸懷寬廣,既愛女兒又愛部將的忠王會成全這樁好事。金好、畢爾斯訢然採納。瑪麗這個主意不僅對金好有利,也對自己有利。
原來,瑪麗一到天京,便因她出衆的美麗引起了幼贊王蒙時雍的愛慕,曾兩次想在半途將瑪麗擄去,幸而她機靈地躲開了。呤唎和瑪麗不願意因此事使天王降罪蒙時雍,也欲借此離開天京一段時期。和他們一起去杭州的,另外還有一男一女。男的便是包西,女的便是姚弱琴。說起這對戀人的結合,更富有戲劇性。
去年,英王陳玉成在安慶失利,天京派出大軍赴援,包西率馬隊從征。在安慶城外姚家村,包西的先頭馬隊遭到了鮑超霆字營的襲擊。包西手臂受傷,又纍又餓,來到姚家村一個大宅院裏。
這家宅院衹有一個年過花甲的老頭和一個女兒、一個婢女。包西說明來意,老頭命婢女立即燒茶做飯,又給包西包紮傷口。包西很感激這個老人,拿出錢來給他。老人不收錢,反而求包西保護他的家庭和宅院。包西一口答應,寫了一張字條貼在老人家的大門上,不準別人闖進來。
包西告辭老人走到半路,想起後隊裏有不少清軍投降過來的人,那些人過去作惡慣了,本性難改,決不會因他的字條而放過兩個年輕的女子。包西急忙轉身趕回。一到村口,果然見後隊的人在大肆搶掠燒殺,老人宅院門口也有幾個士兵圍著一個女子在調笑。包西氣憤已極,喝令住手,一看正是給他包紮傷口的婢女。他衝進大門,迎面碰上兩個兵士拖著老人的女兒出來。包西飛起一腳,將一個兵士踢倒在地,另一個嚇得跑了,他扶起小姐。小姐哭哭啼啼地告訴包西,父親已被殺。包西急忙進入內室,見老頭倒在地下,身旁一灘血。包西將老人抱到床上。
老人慢慢回過氣來,指指身旁的女兒,又指指窻外的棗樹,以極弱極細的聲音對包西說:“棗樹下有我埋下的六十根金條,都送給你,你要好好照顧我的女兒弱琴。”說罷斷了氣。包西埋葬了老人,從棗樹下挖出了金條,將姚弱琴安置好,打完仗後便將她帶到了天京。
當金好和畢爾斯一行來到杭州時,正碰上太平軍克復杭州,李秀成十分高興地在原浙江巡撫衙門裏見到自己的女兒和這幾個英姿勃勃的洋兄弟。金好嚮父親陳述了自己的心願,果然得到父親的理解。不久,李秀成帶著他們一起回到天京,說服了宋王娘,並決定將三女金妙許給譚紹光。
“現在,由新郎新娘嚮天父上帝祈禱。”亨卜洛宣佈了婚禮的第一項程序。
畢爾斯挽著金好,嚮著耶蘇蒙難圖跪下,唸道:“小女金好、小子畢爾斯跪在地上,禱告天父皇上帝:今有小女小子迎親嫁娶事,虔具牲饌茶飯,敬奉天父皇上帝,懇求天父皇上帝祝福小女金好、小子畢爾斯夫妻和睦,家道吉慶,萬事如意。托救世主天兄耶蘇贖罪功勞,轉求天父皇上帝,在天聖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準所求,心誠所願。”
接著金妙與譚紹光、呤唎與瑪麗、包西與姚弱琴都照以上格式,對著天兄耶蘇祈禱了一番。
“現在,由忠王嚮新郎新娘賜結婚戒指。”
在各位男賓的朝服朝冠面前,忠王華麗舒適的王便服顯得分外引人注目:長袍由黃緞制成,下半部繡一隻棕色雄獅,上罩一件大紅短襖;頭巾由棗紅綢子制成,上面是忠王自行設計的獨特裝飾——中間一塊異常明亮的祖母綠大寶石,寶石左右各排著四塊橢圓形金牌,金牌上刻著刀、槍、劍、戟、爪、錘、弓、斧八件兵器的圖案。忠王今年剛四十歲,就已居王位,且成爲中外兩員虎將的岳丈,事業的勝利,家庭的美滿,給他的雙頰布滿了喜悅的笑容。他嚮八位新人每人送了一個鑲寶石純金大戒指,笑咪咪地看著他們互爲對方將戒指戴上。
按照太平天國通常的婚禮儀式,到此主要內容已完成,牧師開始給他們發龍鳳合揮——當時的結婚證書。但遵循忠王的命令,還要按照起義前滕縣,也是全國的老規矩行三拜大禮。
亨卜洛高喊:“一拜天地。”四對新人對著禮堂頂拜了一拜。
“二拜父母。”李秀成和宋王娘代表新人的家長,接受了他們的跪拜。
“夫妻對拜。”四對新人互相作了一揖。
禮堂裏年長的賓朋們,很久沒有見到這種儀式了,今日在忠王府裏再見,都感到很親切。拜完後,亨卜洛莊重地將四張龍鳳合揮發給他們,並慈愛地祝福他們互敬互愛,比翼齊飛。
“幼贊王到!”禮堂裏突然響起門衛的大聲報告,除李秀成、洪仁乃外,全體人員都起立迎接。這四對新人,尤其是呤唎與瑪麗的心一下子急跳起來,他們不知如何來應付這突發的後果難以預料的衝突。十九歲的幼贊王蒙時雍身著王服,神情沮喪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大羣隨員。李秀成站起,笑著對蒙時雍說:“請幼贊王入座!”
蒙時雍點了點頭,徑直嚮瑪麗走去。呤唎緊握拳頭,瑪麗臉色慘白,禮堂裏其他人不知底細,都興高綵烈地望著。蒙時雍在瑪麗的面前停下來,緊緊地盯著她。瑪麗先是緊張已極,後來看到幼贊王的眼神越來越黯淡,越來越糢糊,終于滾下兩顆晶瑩的淚珠來,這纔放心了。呤唎等人也放心了。
“瑪麗小姐。”蒙時雍帶著哭腔說,“你是我所遇到的最美麗的女子,你曾經把我的魂魄都勾去了。你沒有成爲我的王妃,我心肝已碎,本不想來此親眼看到這個使我痛苦的場面,但我還是忍不住來了。”
在深宮婦人中長大的幼贊王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淚如雨下。他轉過臉去,擦了一把淚水,喊道:“把禮物送來!”兩個隨員走上來。前面的捧著一個大木盤,盤上罩著一大塊綠綢。幼贊王揭開綠綢,露出盤上放著的兩樣東西:一頂滿是珠花的鳳冠,一件繡著牡丹的霞帔。燭光下,鳳冠霞帔熠熠發光,美艷耀眼。
“瑪麗小姐,這兩件禮品,原是暗中爲你制的,希望有朝一日看到你在贊王府裏穿戴。今天當著呤唎的面送給你,我祝你們幸福!”幼贊王說到這裏,眼淚又嘩嘩地流了下來。
“謝謝幼贊王。”瑪麗聲音顫顫地。
隔了一會,蒙時雍又揭開第二個木盤上的綠綢子,露出三隻玉鐲、四把短劍。他將三隻玉鐲分別送給金好、金妙、姚弱琴,又將三把短劍分別送給畢爾斯、譚紹光、包西。最後,他拿起剩下的那把短劍,走到呤唎面前,將短劍遞過去。呤唎接過劍,正要說聲“謝謝”,卻看見蒙時雍在狠狠地盯著他,壓低聲音駡道:“我恨不得殺了你!”說完,扭頭匆匆離開了禮堂!
“現在,請忠王代表新人們的父母,嚮各位來賓講話。”亨卜洛充滿喜慶色綵的聲調又響起。
忠王再次離開座位走到茶几前,紅光滿面地對大家說:“畢爾斯、呤唎等人的父母或遠在異國他鄉,或已去世,我今天代表他們嚮各位兄弟姐妹們說幾句話。第一謝謝各位光臨,使他們的婚禮能有如此隆重熱烈的場面。第二祝福他們琴瑟和諧,白頭到老。第三,我要借此機會講講如何建設天國,保衛天國的事。盡管安慶已陷于清妖之手,天京失去一個重要屏障,但我天國仍有廣闊的幅員和衆多的子民,我們的力量是強大的。兩年來,蘇福省的人民安居樂業,百廢俱興。許多人問我蘇福省是如何繁榮起來的,我可以告訴大家,蘇福省的治理採取的正是今天婚禮的形式。”
禮堂裏的全體來賓都被這句話所吸引,爲什麽治理蘇福省和婚禮是一樣的形式呢?大家興趣盎然地聽下去。
“今天的婚禮,我們採取了天國製度和古制相結合的形式。治理蘇輻省,也是用天國制和古制相結合的辦法。人人平等,男女平等,有田種,有飯吃,這是天國制;施仁愛、寬刑罰、講禮儀,這是古制。天國制和古制相結合,蘇福省就治理好了。”
干王洪仁乃坐在那裏,聽了李秀成的這番議論,心裏大爲不安。忠王這種天國制和古制相結合的辦法,既違背了天王的方針,也與他在資政新篇裏提出的建國大綱相去甚遠。他爲天國最高層的嚴重分歧而擔憂。
“要建設好天國,首先要保衛好天國,現在曾妖頭在安慶派出好幾路人馬嚮我天京進犯,李妖頭依靠洋人的力量在上海蠢蠢欲動,左妖頭也在浙江竄擾,我天國的形勢仍是嚴峻的。”
一個衛兵進來對忠王耳語幾句,忠王的面孔立刻沉下來。
“各位兄弟姐妹們,剛纔得到情報,清妖曾國荃的前鋒已到聚寶門外雨花臺。”
禮堂裏開始嘩然,人們議論紛紛,無不感到大出意外。自從江南大營徹底打垮到現在整整兩年了,天京城外再也看不到一個清妖。盡管前線天天砲火不息,天京城裏卻是一片昇平安定的景象。現在又要打大仗了,怎不令人緊張!尤其是右邊女賓席上,更是嘈嘈切切亂成一團,婚禮顯然不能繼續下去了。忠王環顧四周,鎮定地宣佈:“婚禮結束,全體將領隨我到花廳議事!”
二 孤軍獨進,瘟疫大作,
曾國荃陷入困境
曾國荃領了主攻金陵的任務後,便和曾貞干一起率領吉字營、貞字營雄心勃勃地嚮東開拔,一路斬將奪關,從蕪湖、太平府打過秣陵關、方山,來到金陵城南門外雨花臺,將老營設在報恩寺塔廢墟邊。這座建于南宋的寶塔高達十三層,頗爲壯觀。咸豐六年天京事變時,北王韋昌輝害怕翼王石達開回師攻天京時憑籍此塔攻城,于是這座歷時七百餘年的寶塔便被韋昌輝拆毀了。
曾國荃和他的心腹大將李臣典、蕭孚泗、劉連捷、彭毓橘、朱洪章等人都是第一次來到這座江南名城。他要韋俊帶著他和部將們遠遠地從南門附近走到太平門邊,一路細看漫議,費去了整整一天。韋俊告訴他,金陵圍墻三成只走了一成。曾國荃等人大吃一驚,心裏想:吉字營、貞字營合起來衹有兩萬多人,要想像過去圍吉安圍安慶一樣包圍天京,豈非夢囈!一嚮倔強自負、蠻橫不計後果的曾國荃,雖有點後悔不該輕率進兵,但事已至此,也衹有硬著頭皮挺下去了。曾國荃命令全體將士在雨花臺一帶深溝高壘,建築堅固的工事,作長期圍下去的準備,一面盼望其他各路人馬早點來到金陵城下。哪知進軍金陵的其他幾路各有各的難處。
北路主帥、安徽巡撫李續宜剛準備出師,忽接父喪兇信,匆匆回家奔喪,部將唐訓方率部受阻于壽州,不能南下。鮑超則被阻于寧國,也欲進不能。多隆阿剛啟程幾天,朝廷便命他爲欽差大臣開赴陝西,西路也因此沒有了。水師因要修補戰船,等待從廣東運來的洋砲,也暫在池州至銅陵一段江面上逡巡不前。五路人馬,其餘四路都不能按期抵達,曾國荃在雨花臺氣得暴戾失常,曾國藩在安慶也急得日夜不安。每天晚上臨睡前,曾國藩都要到三樓的小房間裏去一趟。那間房子裏放著一個舊蒲墊,曾國藩跪在蒲墊上默默地對天禱告,求老天保祐各路軍事順利,早點拿下金陵。
曾國藩的禱告不但沒有爲湘軍求來福祉,一場瘟疫反而突然在金陵城外蔓延,給雨花臺畔的湘軍帶來鉅大的災難。僅僅衹有幾天時間,湘軍就死去三百多人。一個營房裏,只要有一人得了病,便會立即擴散開去,早上看著還是好好地,晚上便僵臥不起了。連夜派出十人擡屍出去掩埋,回來清點人數,就只剩下五人;打著燈籠火把去找時,沿途看到的則是五具倒在路邊的僵屍。曾國荃惶恐不安,四處延醫尋藥,附近的藥買光了,又派人遠到安徽、湖北等地去買,藥未買來,人又死了一千多。李秀成趁此機會大舉嚮雨花臺進攻,曾國荃不得不率領病贏士卒抵抗,弄得焦頭爛額,痛苦萬狀。李秀成進攻了幾次,部卒也染上瘟疫,嚇得他不敢再與湘軍接觸,纔使得吉字營從瀕于全軍覆沒的邊境上得以解救。
正當曾國荃稍稍喘口氣的時候,貞字營統帥曾貞干忽染瘟疫死去了。貞字營被合併到吉字營中。噩耗傳到安慶,曾國藩聞之傷悼不已。曾國荃孤處雨花臺,連遭不幸,使曾國藩日夜爲之心神不安。他希望老九暫時撤離雨花臺,與鮑超的霆字營合兵一處,但老九不同意。于是曾國藩寫信給在家守制的李續宜,請他墨絰視師,速帶北路軍南下,卻不料李續宜自己已病入膏盲,不能應命。曾國藩又命李鴻章將程學啟的開字營二千將士開赴雨花臺,但程學啟打仗勇猛,李鴻章正依靠著他,不願放出,只同意調吳長慶前去。曾國藩知吳長慶的慶字營多爲未經訓練的新勇,乾脆不要了。他在安慶爲滿弟舉行完弔唁儀式,親將靈柩送上西行的大船後,便立即乘船東下,他要去查看吉字大營在雨花臺畔的駐扎情況。臨行時,曾國藩又把當年王世全送的那把王氏祖傳寶劍帶上,心裏作了決定:先盡力說服老九暫時撤兵,如果他堅決不撤,則以此劍相贈,鼓勵他早日達到目的。
太平軍水師自田家鎮之役大敗後,便一蹶不振,以後周國虞兄弟相繼戰死,水師也便基本瓦解了。千里長江江面上,全是湘軍水師的戰船,只是緊靠天京一段江面上,太平軍陸軍在幾個重要關口上建築了堡壘,加強防守,使得湘軍水師不敢闖進來。這幾個重要關口,由西嚮東依次爲:大勝上關、鳳林洲、永定洲、三汊河、九洑洲、老江口、草鞋峽、七里洲、燕子磯。曾國藩的座船在離大勝上關二十里路遠的落星寺停了下來,坐進了早已在此等候的綠呢大轎,在彭毓橘指揮的三百名湘勇的保護下來到雨花臺。
一連幾天,曾國荃陪著大哥查看金陵城外的地形以及吉字大營二萬多人馬的分佈情況。這時瘟疫已經過去,軍營剛剛恢復元氣。曾國藩見九弟的營盤扎得牢實,堡壘堅固,壕溝挖得又深又寬,很是滿意,邊看邊稱贊,使沮喪了大半年的曾國荃心情舒坦起來。
“沅甫,盡管如此,吉字營還是要暫時先撤下,等北路到達江北,霆字營進入溧陽後,再三路並進包圍金陵。”在曾國荃的老營,當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兄弟的時候,曾國藩又一次勸說九弟。
“大哥,屯兵金陵城下,飲馬秦淮河邊,從出山到長沙辦湘勇的那一天起,你就立定了這個志嚮,盼望十年之久的這一天終于到了。現在瘟疫已經過去,軍營恢復了生氣,正宜一心一意在這裏作攻城的準備,豈能言退兵?”曾國荃雖沒染上時疫,人卻比在安慶時要黑瘦多了,不過說起話來,仍和過去一樣的虎虎有生氣。
“不全部撤也可以,還有一個方案你考慮一下。”曾國藩深知九弟的脾氣,他不願意干的事,任何人也難說動他。“金陵城裏有長毛七八萬,蘇州、常州一帶有長毛十餘萬,吉字營二萬多人全部屯在這裏,萬一哪天長毛調集十萬人馬將你們團團包圍,要突圍出去亦是難事。軍事上最忌呆兵,二萬人長期聚在一起便成了呆兵,不如騰出彭毓橘、劉連捷兩支人馬出來遊弋在外,作活兵。”
“有兩支活兵在外固然好,但分兵勢必單,長毛來圍便更爲難。”曾國荃仍堅持他的意見。
“我不能眼看吉字營處于困境而不顧,沅甫,功要立,名要爭,但自古以來成大事者,半由人力,半由天命,你盡管好強有能力,但目前天命不順呀!”曾國藩見九弟高低不聽,不免焦慮起來,“瘟疫大作,全軍死了二千多人,軍心大受挫折,這是天命不順的第一點。五路大軍開赴金陵,其他四路都不能順利進軍,這是天命不順的第二點。貞干驟然去世,這是天命不順的第三點。有此三點,吉字營暫時必須撤。”
“大哥此話固然有理,但大哥平時也常對我們說,功可強成,名可強立,在人之努力耳。又說天下事有所逼有所激而成者居其半,眼下盡管時機不太利,這正是困知勉行的時候,要在逼和激中去做成事。我準備過幾天要杏南回湘鄉去再招三萬精壯勇丁來金陵,湘鄉沒有這麽多,就到寶慶府去招。有五萬人,我保證拿下金陵!”
曾國荃這番話,正是曾國藩過去所奉行的信條:越是艱難越要奮鬭。難道說,是自己年過半百、官居一品而滋生了官場暮氣嗎?或者是讓一時的困難嚇倒了嗎?曾國藩心裏很是贊賞九弟這種迎難而進的鬭志,一時語塞,竟然不知用什麽話來迴答纔好。
“大哥,我還有許多話沒有對你說,你先聽我講講好嗎?”曾國荃給大哥泡了一碗清亮的碧羅春,雙手遞上來。
“我到金陵來,一是看看你的佈置,二是來聽聽你的意見。你有什麽話,全部給大哥倒出來吧!”曾國藩喝了一口茶,催九弟說下去。
“大哥,依弟之見,我吉字大營只要在雨花臺穩扎下來,今後進入金陵的第一人,就必定是我而不是別人。”曾國荃如此自信的態度,如此肯定的語言,使得曾國藩對他的話格外重視起來。
“好哇!大哥巴不得如此。你且說說必定是你而不是別人的理由。”
“大哥,我是這樣看的。”曾國荃不慌不忙地將胸中的想法亮了出來,“長毛的實力不在金陵而在江蘇南部,即長毛所謂的蘇福省,以及浙江省。在這兩個地方和長毛週旋的李少荃和左季高,都是當今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二人都極爲好強,又有洋人的支持,相信他們就在這一年半載之間,便會將蘇南和浙江的局面控制下來。如此,則金陵後院起火,糧餉不能接濟,援兵不能前來,城內必然混亂,金陵作爲一座孤城,攻下只在早晚了。我長期屯兵在此,誰敢再擅自兵臨城下,搶我的功勞?倘若我這時一撤兵,難保少荃或季高不乘虛派兵進來。對他們兩個人,大哥你都得存一點戒心。”
曾國荃的分析不是沒有道理的。他笑著說:“看來仗把你打得越來越精了。”
得到大哥的表揚,曾國荃的興頭更足了:“大哥,我還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曾國荃的眼中流露出詭譎的神色,“這兩個月來,我派了一百多個聰明能干的弟兄打進了金陵城內,要他們刺探情報,聯絡鄉紳,拉攏收買長毛中那些不很堅定的人,這方面收獲不少。”
“沅甫,你這個點子想得好!”曾國藩十分贊賞,眼前的弟弟,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脾氣犟硬、腦子不開竅的混小子,而是一名真正的大軍統帥了。往城裏派奸細,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想到。
“有哪些收獲?”金陵城裏的消息,不僅對于曾國荃是重要的,對整個湘軍的統帥曾國藩來說更爲重要。
“他們每天嚮我報告情況。據他們所提供的情報看來,長毛的敗局是必然的。他們的天王洪秀全自進金陵後,便一直在天王宮裏花天酒地尋懽作樂,軍政大事一概不管,先是全部交付與楊秀清,後來又聽信于兩個異母兄長,現在又完全委託給他的族弟洪仁乃。”
“據說此人資歷很淺,不過學問還不錯。”曾國藩插話。
“是的,長毛將領們都不服他。他衹能紙上談兵,實際打仗則不行;搞了個什麽資政新篇,完全是一紙空文。長毛自內訌之後元氣大傷,洪酋作亂之初所宣揚的那一套人人平等,原來都是假的,長毛內部很多高級將領都看透了。長毛打仗,原先靠的是楊秀清、石達開,後來靠陳玉成,李秀成。”
“楊秀清、陳玉成已死了。前嚮孟蓉來信,說石達開已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成爲甕中之鱉,現在只剩下一個李秀成。這個人有頭腦,那年以偷襲杭州的花招破了江南大營,其用兵之乖巧令人珮服。”曾國荃談的這些情報並非什麽絕密消息,曾國藩早已掌握。
“李秀成是個人才,但洪酋不信任他。”
“是嗎?”這點使曾國藩感到意外,他一直以爲李秀成是受著洪秀全絕對信賴的人物。
“自從那年內訌之後,洪酋便不再實心相信異姓人,後來韋俊投誠,更引起他對擁有重兵的異姓將領的不放心;且據城內來的消息說,在用兵打仗,用人行政等方面,李秀成和洪酋有不少重大分歧。他在蘇州行使的一套,與洪酋的方針大有不同。只是因爲李秀成性格軟,常常對洪酋作些讓步,纔保得分歧沒有表面化。大哥,如果不派人打進城裏,我們如何會得到如此機密內情。”
“的確如此。”曾國藩點頭,“沅甫,今後有關長毛上層的一些重要消息,你要常常告訴我。”
“好是好,但大哥你要拿東西來交換。”
“交換?”曾國藩不禁大笑起來,“好厲害的老九,要什麽條件,你盡管說。”
“大哥,你要給我買一百尊重型開花砲,每隔半個月給我送一千顆開花砲彈。”
“一百尊重型砲我給你買。至于每半個月一千顆砲彈嘛,”曾國藩停了一會,“安慶內軍械所目前一個月還造不出二千顆砲彈,全部給你都不夠呀!”
“大哥,安慶造的開花砲彈,你不全部給我,還給誰呀!我不管多少,造出幾多給幾多,我派兩個人坐鎮安慶。我不打下安慶,哪裏來的安慶內軍械所!”
曾國藩聽了這話先是一怔,隨後勉強笑道:“老九,你可是越來越強梁了!”
“不強梁還能帶兵打仗嗎?大哥以前老是對我們說,要牢記祖父的教導,懦弱無剛是男子的奇恥大辱。打下金陵,不是我老九一個人的光綵,也是我們曾氏家族的榮耀呀!”
老九說的也是實話。“好,好,全部都給你,還有什麽條件嗎?”
“還有一個。”曾國荃指著掛在墻壁上的金陵地形圖對大哥說,“剛纔我說過,金陵城內的糧餉接濟主要靠南面,但北面也源源不斷地嚮城內供應,長毛從北面來的糧餉都存放在九洑洲。”曾國荃拿起桌上的毛筆,將九洑洲重重地一圈,“再上船運進城。故長毛自大勝上關至七里洲一帶修建了十幾個堅固的堡壘,其目的就是爲了保衛這一條通道,我想請大哥命令厚菴和雪琴,立即發水師把這一帶肅清。這樣就將金陵的北門給關死了。然後,由我來關南門。”
“好,這一個條件也答應。”九弟強梁雖強梁,氣概卻也可嘉,曾國藩從內心裏來說是喜懽的。
“如此,我便每天派人送一次情報到安慶。”曾國荃得意地說,又故意問,“大哥,吉字營還撤嗎?”
“你這個精明鬼!”曾國藩快樂地笑起來,“大哥獎勵你的氣概,也送你一樣東西。”
“什麽好東西?”曾國荃的興致大增。
“一把劍。”曾國藩從隨身布袋裏抽出王氏祖傳寶劍來。
“我看看。”作爲一個帶兵的統領,曾國荃對兵器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從大哥手裏接過劍,“刷”的一聲,便把劍從劍鞘裏全部抽了出來。只見一道白光閃過,冷氣迎面撲來。
“好劍!”見過成百上千種刀劍的吉字營統帥不覺脫口贊嘆。“大哥,這是從哪裏來的?”
“那年在衡州初辦團練時,船山公的後裔送給我的。他說當年他的先祖就是仗著此劍衝進金陵城的,這是一件攻剋金陵的吉物。爲了鼓勵湘勇,他將這把祖傳寶劍送給了我。”
曾國荃睜開眼睛聽著,心情激動起來。他已完全明白了大哥轉送給他的用意。
“大哥,這麽好的東西,你爲什麽沒有早送給我?”
“大哥沒早送,是因爲時候未到。”
“你是說早些時候吉字營還沒有圍金陵?”
“不,不是這個原因。”曾國藩有意將聲音壓低,“沅甫,世全先生告訴我,這把劍有一個奇異之處,每到它立功的前夕,都要長鳴一次。”
“有這事?”曾國荃很驚訝。
“世全先生說,當年他的先祖仲一公進金陵前夜,此劍長鳴了一次。傳到船山公手裏,他去廣西找永歷帝時,又在夜裏長鳴了一次。那年我去王衙坪瞻仰船山遺跡時,世全先生說,先天夜裏,此劍又鳴了一次。于是,他慨然把劍送給了我。離安慶前夜,此劍突然長鳴不已。我想它是不安心在我這裏閒居,它要到英雄身邊去建功立業了。因此,我把它帶到金陵來。”這一番話,純是曾國藩的即席編造。那年王世全說這把劍每到半夜都要長鳴一次,其實一次也沒鳴過。他知道那是王家故意擡高劍的身價所耍的花招。他覺得他這樣說既無破綻,又能給老九堅定必勝的信心。
果然,在“日月合璧,五星聯珠”那天打下安慶,從此便自詡爲有天保祐的曾國荃,此時毫不懷疑自己就是應劍鳴的立功之人。他把劍往劍鞘裏重重一插,說:“大哥放心吧,此劍必將以勝利者的身分,第二次進入金陵城!”
“好!”曾國藩站起身,拍了拍九弟的肩膀,莊重地說,“這正是大哥所希望于你的!”
三 彭玉麟私訪水下道,
楊岳斌強攻九洑洲
彭玉麟、楊岳斌統率湘軍長江水師很快來到了落星寺。曾國荃親到船上與他們見了面。第三天,三人乘坐一條小民船從大勝關一直劃到燕子磯,借助千里鏡查看太平軍在這一帶的設防。長江控制著金陵的西北兩面,從楊秀清開始,便十分注意對進入金陵地段的長江水路的防守,經過十多年來的修築,這一帶堡壘林立,且高厚堅固,尤其以大勝關、九洑洲、草鞋峽、七里洲、燕子磯等處更是重點設防。其中九洑洲駐扎了一萬人馬,以康祿爲主帥,呤唎爲副帥,更是鐵壁金湯,控扼著江浦至金陵的水上通道。彭、楊等人查看一番後,都覺得這場仗不容易打。
“再難打也得打,千里長江就這一小段在長毛的手中了,我們難道就甘心受阻于大勝關嗎?”對自己的水師戰鬭力充滿信心的楊岳斌,不管困難多大,也要以強攻拿下。
“水路不肅清,就不能關住金陵的北門,二位非拿下不可!我再要劉連捷帶五千陸師來支援你們。”曾國荃在一旁竭力慫恿。
“長毛已到窮途末路,當然不可能阻擋我水上雄師。不過,困獸猶鬭,何況他們目前尚未大敗,實力仍很強。我想先以九洑洲爲突破重點,明天派小股戰船去試探試探。”彭玉麟經過一番熟慮後說出了自己的意見。楊岳斌、曾國荃都急于成功,不以彭玉麟的謹慎爲然。
第二天,楊岳斌親率三千水師強攻九洑洲。激戰一整天,死了百多人,毀壞戰船幾十艘,九洑洲巋然不動。楊岳斌沮喪收兵,但不服氣。第三天又整隊前行打了大半天,仍然無功而回。彭玉麟說:“九洑洲防守嚴密,一味強攻不是法子,我們要學宋江三打祝家莊的經騐,想法子刺探清楚後再去打。”楊岳斌說:“好是好,只是難以進去。”彭玉麟說:“試試看吧!”
彭玉麟和劉連捷兩人,一人裝獵手,一人扮樵夫,悄悄坐一隻小劃子,劃到江北上了岸。劉連捷今年三十四歲,是貞干在湘鄉讀私塾時的同窻,爲人甚是機警,且武藝極好。二人來到九洑洲旁。這九洑洲長約有十五六里,寬在一二里至六七里之間,位于長江主航道以北,與北岸相隔一條十餘丈寬的水帶。江邊盡是蘆葦和茅草。二人沿著一條羊腸小道邊走邊留心觀察,時時聽見洲上傳來喧嘩聲,但江邊卻異常寂靜冷落,走了個把時辰,尚不見一個人。劉連捷有收獲,打了兩隻野兔,一隻五綵斑爛的錦鷄。彭玉麟只是隨便拾了幾根枯柴應付應付。正在失望之際,忽見水邊茅草叢中露出一隻舊斗笠來。
“有人在那兒。”彭玉麟提醒劉連捷。二人走近看時,果然見一個年在六十歲以上的老漁翁,安詳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垂著一根長長的釣竿。
“老伯伯釣了多少魚啦?”彭玉麟操著少年時代在舅媽家裏學會的蕪湖話問。蕪湖與金陵相隔不遠,口音接近,老漁翁沒有懷疑他們是異鄉人。
“今天刮什麽好風,把兩位老弟吹過來了!這塊坐坐。”老漁翁指著斜對面一塊大青石,對彭玉麟、劉連捷說。他在這兒釣魚,三五天不見一個人是常事,更莫說有人主動嚮他打招呼了,真所謂空谷足音,他很快活,因此對彭、劉很熱情。
“聽說這裏有好野物,走了幾十里路趕來,老半天見不到一個人,沒有想到在這裏遇到了姜太公。”彭玉麟更快活,緊挨著老漁翁坐下,一邊拿起魚簍看,見裏面盛著大半簍魚。“老人家的釣術很高喲!”
受到稱贊,老漁翁越加高興:“不瞞二位說,這裏野物並不多,但魚多。尤其是我坐的這個地方,有個小小的漩渦,四面八方的魚都趕到這塊來了,每天都可以釣到二三十斤。”
“這麽多!”劉連捷情不自禁地冒出了一句湘鄉話,彭玉麟瞟了他一眼,他意識到失言,于是閉住嘴不再說了。這句話衹有三個字,老漁翁根本沒有聽出語音來,接著說:“吃是吃不完,兵荒馬亂的,賣也賣不起價,送些給別人,剩下的就曬乾,日後慢慢吃。”
彭玉麟心想:江邊衹有這個老漁翁,再也遇不到第二人,且他天天在此垂釣,一定曉得些內情,必須抓住不放,從他口裏挖出些東西來。彭玉麟有意奉承:“老伯心腸好,這麽活鮮鮮的魚白送給人,真少有!老伯,聽說釣魚中的學問大得很,你老給我們傳授點吧!”
“釣魚又不是讀書做官,有什麽學問不學問,天天釣就是了。天長日久就釣出來了,哪裏是講得出來的!”老漁翁憨厚地笑著,彭玉麟想他說的是實話,想了片刻,說:“老伯,我聽人唸過一首釣魚歌訣,你老聽聽看有沒有道理?”
“釣魚還有歌訣?你唸出來給我聽聽。”老漁翁顯然很有興趣。
“好,老伯請聽。”彭玉麟一字一板地唸道,“釣魚釣魚,心神專一。春釣淺灘,夏釣樹蔭,秋釣坑潭,冬釣朝陽。春釣深,冬釣清,夏池秋水黑陰陰。春釣雨霧夏釣早,秋釣黃昏冬釣草。深水釣邊,淺水釣淵,雨季魚靠邊。魚兒頂浪遊,釣魚迎浪口。釣翁釣翁,莫釣南風。西風要到酉,釣魚切勿守。輕提慢慢動,魚兒上釣勤。水下小魚多,大魚不在窩。”
“有道理,有道理。老弟,你懂得很多哇!”老漁翁大笑,滿臉皺紋又多又深,像一塊石磨似的。“我釣了幾十年的魚,人蠢,編不出這樣好聽的歌訣,衹知道魚跟人一樣,冬天怕冷喜太陽,夏天怕熱躲蔭涼。眼下天氣熱了,我就在這塊釣,這裏樹木多,蔭涼,魚就趕到這塊來。一到冬天,我就到那塊釣。”老漁翁指了指右前方,“那塊樹少,陽光多,魚都往那塊趕。”
“這就是老伯的訣竅。”彭玉麟忙恭維。老漁翁很開心,說:“眼下正是鰣魚入江產卵的時候,我還常常釣到鰣魚。這種魚別處釣不到,就這個小漩渦有。告訴了兩位老弟,你們可別說出去噢!”
老漁翁的胸懷坦蕩使彭玉麟感嘆起來,到底是與明月清風作伴的人,無機心,無憂愁。這纔是真正的人生!老漁翁從水中撈出一隻大竹簍來,笑譆譆地打開簍蓋,裏面有五六條近兩尺長的大鰣魚在跳動,陽光照著銀白色的魚鱗,甚是逗人喜愛。
“老伯伯,這幾條鰣魚大概要賣得兩把銀子吧!”彭玉麟在蕪湖生活過,知道長江中的鰣魚是一種名貴魚,尤其以揚子江這一段的鰣魚味道更鮮美,更值錢。
“不瞞兩位老弟。”老漁翁得意地笑著,指了指對面的九洑洲說,“明天我給洲上的洋大人送去,他要給我二兩銀子。”
“你是說這個洲上的洋大人?”如同進山探寶的人驀地發現尋找了多久的寶物,彭玉麟心裏懽喜極了。
“洲上的洋大人叫呤唎,據說是英國佬。還有一個洋婆子,是他的老婆。他們兩個人都要吃我釣的活鰣魚。洋大人說他到過很多國家,吃過很多山珍海味,再沒有比我釣的鰣魚更好吃的了。這次積了半個月,明天一早給他送去。賣了魚後,我去買酒割肉,兩位老弟就在我這裏住兩天如何?”
“多謝老伯。我們也是兩個酒鬼,葫蘆裏正裝著一壺好酒,宰了這隻野兔,烤了它下酒吧!”老漁翁的話提醒了彭玉麟,忙拉著他來到一塊沙礫地。劉連捷拔出腰刀,三刀兩下地剝了野兔的皮,將彭玉麟拾來的乾柴架起來,燒火烤肉。不一會,河灘上飄出一股兔肉香,三個人用手撕扯著兔肉,一口接一口地喝起酒來。幾口酒喝下去,彭玉麟與老漁翁仿佛成了相交幾十年的老朋友了。
“老伯,你怎麽會與洲上的洋大人相識的?”彭玉麟存心抓住九洑洲不放。
“老弟,你不知道,我本是住在這洲上的人。”老漁翁的臉開始泛紅,看來酒量並不大。
“九洑洲上還住著人家?”彭玉麟驚問。
“怎麽沒有人家?原先也有十幾戶的。咸豐三年,城裏的太平軍上了洲,在洲上修堡壘,我們都扛過石頭。太平軍很和氣,幫他們做事都給錢。那時洲上的軍隊不多,我們也都照樣住著,在洲上種菜餵豬,賣給太平軍,日子過得比先前好。去年,說是朝廷派曾九帥帶兵來到城下,要收迴天京,九洑洲上的軍隊就一下子增多了。”
“現在洲上有多少人?”彭玉麟趕緊抓住這個話題提問。
“很多,我也不知道確數,總有一萬多吧!”老漁翁順手拿起一根枯柴扔到火堆裏,快熄的火又重新燃起來。“洲上也來了新頭領,大頭領稱楚天義,二頭領便是剛纔說的洋大人。洋大人要我們統統都搬走,說是要打大仗了,免得在洲上白白送死,我們十多戶人家都搬了。我家搬得不遠,離這裏衹有四五里路,心想暫時住住,打完仗後還得上洲種莊稼。我也沒有別的事做,就天天到這塊釣魚。有一天,洋大人見到了我釣的鰣魚,問我這是什麽魚。”
“老伯,你還懂洋話?”彭玉麟故意打趣。
“老弟說得有味,我這個糟老頭還能聽得懂洋話麽!是這個洋大人會講中國話。你們大概沒聽過洋人講中國話吧!那真講得好,比我們中國人還講得好聽。”老漁翁今天特別快樂,“我說這魚叫鰣魚。洋大人搖搖頭說從沒見過,好吃嗎?我說最好吃,你拿一條去吃吧!我從魚簍裏抓起一條尺多長的鰣魚遞過去。洋大人笑著說我收下了,給你錢。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錢來給我。你們猜猜有多少?”
彭玉麟搖搖頭。
“五百文!”老漁翁自己迴答了,“若是拿到江浦去賣,一百文還賣不到。第二天,洋大人派人找我,說魚味道好得很,要我每個月送兩次魚給他,魚要大的,就按昨天給的價,每條五百文。哪裏去找這麽好的生意!我滿口答應。”
“噢,是這樣的。”彭玉麟若有所思地望著對面的九洑洲,慢悠悠地說。過一陣子他又問,“老伯,你們過去住在洲上,是怎麽到岸上來的,劃船過來嗎?“不,我們不坐船!”
“不坐船?”劉連捷是個急性子人,忘記了剛纔的失言,又脫口而出一句湘鄉話。彭玉麟忙接過去:“老伯,你方纔說不坐船,那又怎樣上得岸呢?”
“我們靠兩隻腳走。”老漁翁笑譆譆地,好像在賣弄關子。彭玉麟、劉連捷不解地望著他。“老弟,你們不住這裏,當然不知道,九洑洲原本有一條路與岸上相連的。”
有一條路?探寶的湘軍將領們又挖得了一件寶物。
“九洑洲與江岸相隔的這一段,水淺,底下都是爛泥,不能走船,洲上的人合力修了一條路,有四五尺寬,車馬都可以走。”
“爲何現在沒有了呢?”彭玉麟追回。
“楚天義和洋大人來後,將路削去了三尺多,原來是高于水面一尺多,現在是低于水面一尺多,眼下水豐,路看不見,待到冬天枯水季節,路上還可以走人。”老漁翁動了感情說,“楚天義是個好人。他說現在因爲打仗,不得不挖路,但不能全部挖掉,打完仗後還要再填起來,老百姓好用。”
彭玉麟和劉連捷都暗自得意,多虧了這個“好人”,有路就好辦了。
“老伯,你今天就把魚送去吧,我們和你一起到洲上去看看。”
“今天送魚倒是可以。不過,”老漁翁猶豫著,“不過兩位老弟去怕不行。”
“爲什麽?”
“楚天義和洋大人一再招呼,衹能讓我一個人上洲,不能再帶別人。”
“老伯。”彭玉麟將酒葫蘆遞過去,慇懃地勸老漁翁再喝一口,“我們今天能在一起喝酒吃肉也是緣分,難得,你就帶我們到洲上去看看吧!”
“只怕是守關口的將爺不放。”老漁翁慢慢說,突然靈機一動,“好吧,兩位老弟硬是要去,就帶上那隻死野兔和錦鷄,過關時送給他們。你們只說也是住在這個洲上的人,一年多沒回來了,想看看,求他們放行。”
“那太好啦!”彭玉麟站起來說,“過幾天我們再打幾只野兔送給老伯下酒。這就請老伯帶路吧!”
趁著老伯收拾漁簍的時候,彭玉麟用衡陽話悄悄地對劉連捷說了幾句。老漁翁帶路,在一個堆滿鵝卵石的地方停下來,脫掉草鞋,捲起褲腳,彭、劉也脫鞋捲褲,跟著老漁翁下了水。果然衹有膝蓋深的水,下面便是堅硬的泥路。彭玉麟在心裏默默地感激老天保祐,攙扶著老漁翁邊走邊說,劉連捷背著魚簍獵物有意落在後面,每隔丈把遠便在兩旁插上蘆葦桿。桿頂只露出水面兩寸長,並不引人注意。
“劉二爹,你又給呤唎將軍送魚來了。”剛一上洲,便見從石壘裏走出三四個太平軍來,每人頭上包一塊大紅布。
“是啊,是啊。”老漁翁笑呵呵地迎上去,“好幾日沒見了,將爺們都好哇!”
“劉二爹,這兩個人是誰?”內中一個高個子太平軍指著彭玉麟、劉連捷問,並以警惕的目光將他們上下打量了一番。
“將爺,我們原先也是住在這個洲上的,想看看過去住的屋子。”彭玉麟走前一步,仍以純熟的蕪湖話迴答。
“過去住在洲上的?怎麽從沒見過!”高個子懷疑地問。
“是這樣的。”老漁翁情急智生,“將爺們來到洲上時,他二人正外出做生意去了,回來時家已搬出洲,將爺們沒見著。他們今日死活纏著我,要來看看,將爺們行行好,放他們進去吧!”
“那不行!楚天義和呤唎將軍有令,這個洲上只許劉二爹一人每月來兩次,其餘任何人都不能進來,何況這幾日清妖水師和我們打仗,誰能保證他們不是清妖的奸細?”高個子說完又狠狠地盯了彭玉麟一眼。
“將爺,清妖都是兩湖人,哪有我這個講天京話的奸細。”彭玉麟再走前一步,悄悄地對高個子說,“將爺,我有一瓦罐子碎銀埋在屋後菜土裏,家裏誰人都不知,我要把這罐銀子挖出來。將爺,你放我進去吧,我分給你一些。”
高個子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彭玉麟從劉連捷身上取下野兔錦鷄往高個子懷裏一塞:“這點野物送給將爺們下酒吧!”那幾個太平軍一聽,忙過來將野兔錦鷄搶了去。高個子剛要放彭玉麟進去,忽然神色緊張起來,壓低了聲音:“楚天義來了,你們不要講話,我來應付。”
康祿走過來。上九洑洲之前,他從楚天安晉升爲楚天義,這是六等爵位中的最高一級。比起前幾年來,康祿顯得身軀寬大了些,也更覺成熟老練了。高個子帶著兵士們垂手肅立。楚天義微笑著嚮老漁翁打招呼:“劉二爹,又釣得好鰣魚了?”
“義爺,我正要給您送去。”老漁翁提著魚簍子嚮前走了兩步。
“這兩個是什麽人?”康祿指著彭、劉問。
“他們兩人原先也是這洲上的居民,想來看一看。”老漁翁忙搶著迴答。
“這幾天正在打大仗,以後再來吧。劉二爹,你也別到呤唎將軍那裏去了,把魚留下,我這裏有四兩多銀子,你都拿去算了。”康祿掏出銀子給劉二爹。
“謝謝義爺。”劉二爹接過銀子,轉臉對彭玉麟說,“老弟,義爺說了,現在正打大仗,以後再來,我們回岸上去吧!”
彭玉麟望了高個子一眼。高個子會意,忙上前對康祿說:“義爺,八號壘又加厚了一層,叫七牛子陪你去看看吧!”
“要得,去看看。”康祿嚮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劉二爹說,“你帶著這兩個人趕快走,砲子不長眼睛,打死了劃不來。”
“好,就走,就走!”劉二爹彎了彎腰,提起空簍子就要往迴走。
“慢點。”高個子一心惦記著彭玉麟挖銀罐子的事,“義爺已走了,你們去看看就來。”
彭玉麟對劉二爹說:“老伯你先迴去吧,免得義爺回頭看見了又說你,我們去看看就走。”
劉二爹答應一聲,又下水去了。彭玉麟嚮高個子借了兩塊紅布,和劉連捷一道包了頭,趕緊嚮洲心走去。
兩人從洲頭走到洲尾,細心地查看洲上太平軍的火力佈置,發覺沿江北一帶防守較弱,主要力量都集中在沿江南一面。同時還發現一座武器庫,裏面堆滿了火藥、砲子和開花砲彈。彭、劉興奮不已。
傍晚時分,兩人將九洑洲上的情況已基本摸清了。出卡時彭玉麟從懷裏摸出一把碎銀子來,對高個子說:“兄弟,謝謝你了,這點銀子拿去買酒喝。”
高個子滿臉堆笑地接過,悄悄地問:“沒有給楚天義和呤唎將軍撞見吧?”
“沒有。”彭玉麟答。
“那就好,你們快走吧!”
剛出卡,劉連捷猛地倒在地上,手腳抽搐,口吐白沫。彭玉麟神色慌亂地對高個子說:“我這個夥伴素有羊癲瘋病,不想在這裏發作了,看來一時走不成了。好兄弟,求求你讓他在這裏躺一夜,明天就自然好了。”
高個子猶豫半天,說:“那好吧,他一個人留在這裏,你趕緊走。”
“我這就走。”彭玉麟將劉連捷抱進哨卡後,便急急忙忙地趕迴落星寺。
第二天淩晨,康祿剛起床不久,便有軍士來報,發現上游清妖的戰船密密麻麻地正嚮洲頭開來,他忙叫醒呤唎。呤唎與他的妻子瑪麗趕急穿衣出堡。瑪麗是個勇敢的女子,她多次婉謝康祿的好意,執意留在洲上,參加打擊清妖的戰鬭。很快,各個石壘中的將士都已到位,磨拳擦掌地要給清妖水師再來一次殲滅性的打擊。
楊岳斌指揮的五千水師死勁地嚮下游劃去,與前兩次不同,他們不從九洑洲的頭部和南面進攻,而是繞過去,將戰船集中在洲尾。昨天半夜,楊岳斌從五千人中抽調出三百人爲先鋒隊,乘坐十隻戰船。出發前,他親自爲這三百人一人敬一盃酒,鼓勵他們說:“這次有人作內應,大家放心打,一定會成功。洲上爆炸聲起,便奮勇衝上岸去。成功後,每人賞百兩銀子,有官銜者升兩級,白丁拔六品實職。”衆皆踴躍。
康祿和呤唎見清妖的船改變了進攻方嚮,便重新部署力量,火速調派二千人移往洲尾。人雖然立即趕到了,但火砲卻一時搬不過來。呤唎焦急。康祿說:“不要緊,多運點火藥、砲子去就行了,清妖並不知洲尾防守較弱,他們也不敢貿然進攻。”
仗打起來了。洲頭、洲尾、洲南三面同時飛來湘軍的砲子和開花砲彈,尤其是洲尾的火力更是密集。獲得兩次勝仗的太平軍抱著必勝的信心,沉著對敵,盡管有不怕死的先鋒隊在前面賣命,楊岳斌的水師仍未佔到便宜。
這時,鼓玉麟指揮的二千劉連捷部屬,早已埋伏在北岸蘆葦叢中了。昨天烤野兔肉的地方又架起一堆乾柴,上面淋了一桶茶油。見江上已接仗,便命令點火,浸了油的乾柴立時熊熊燃燒起來。躲在火藥庫房廢料堆邊的劉連捷見北岸火起,便打起火石,點起一個草包,從窻口裏丢進去,自己就勢一滾。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鉅響過後,火藥庫上冒起了烏黑的濃煙。康祿和呤唎見此情景,急得直跺腳,守在北邊的一千多老弱太平軍不約而同地嚮火藥庫奔去,試圖搶救些砲彈出來。岸上,彭玉麟帶著湘軍陸師,從原來插好的標記——蘆葦桿尖中趟水而過,很快地衝上了九洑洲。洲上展開了短兵相接的白刃戰。
就在火藥庫爆炸,洲尾守兵驚呆的瞬間,三百先鋒隊在楊岳斌的統領下,冒死靠近了九洑洲,強行登了岸。康祿和呤唎分頭指揮,命令將士們一定要守住九洑洲。無奈,九洑洲上的堅固防守,已被敵人從內部攻破了。軍心動搖,彈藥也供應不上,太平軍防守乏力,湘軍水師戰船一艘艘地靠岸,勇丁們如螞蟻般源源不斷地爬上來。湘軍已完全佔了上風。
“楚天義,九洑洲守不住了,我們撤退吧!”呤唎嚮康祿建議。
“不行。死也要死在洲上!”康祿虎著臉孔,親手點燃一根引信,一發開花砲彈射出,幾個湘軍倒地。
又苦戰了半個時辰,太平軍成片成片地倒在石壘邊。江邊停泊的木船已有幾隻在升帆起錨了。
“不能再打了!”呤唎叫起來,“楚天義,你們中國人血戰到底的戰術不是最佳的方法,保存實力,爭取最後勝利纔是英雄。趕快坐火輪進城吧!”呤唎不容分說地拖著康祿嚮江邊跑去,一面高喊:“瑪麗,快跟我來!”
康祿見江邊的戰船已全部開動,洲上的砲火已全部熄滅,心裏如刀絞錐刺般痛苦,無法,只得聽呤唎的,暫時撤退。剛走出幾步,猛然想起一件事:“糟了,金陵城防圖尚在石壘裏,不能落到清妖手裏。”呤唎見瑪麗剛出門,高喊:“瑪麗,你把壘壁上掛的那張城防圖取下來!”瑪麗又轉迴去。一會兒,她從石壘裏出來,高一腳低一腳地嚮江邊跑去。眼看就要追上呤唎了,忽然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呤唎回頭高叫“瑪麗,瑪麗”,發瘋似地嚮瑪麗奔去。只見瑪麗頭上身上中了十幾顆鐵子,滿臉是血,已不能開口了,呤唎抱起瑪麗嚮火輪跑去。
火輪開動了。呤唎將瑪麗平放在甲板上,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金陵城防圖來,把它遞給康祿。康祿攥緊這張浸著瑪麗鮮血的地圖,望著九洑洲上湘軍狂呼亂叫的慘景,心中的怒火在熾烈地燃燒著,他憤怒地大駡:“你們這班畜生,不要高興得太早了!”
四 一別竟傷春去了
攻剋九洑洲之後,彭玉麟、楊岳斌統率湘軍水師又一鼓作氣,將大勝關至七里洲這一段江面兩岸的所有石壘都攻破了。至此,整個長江全部由湘軍水師所控制。天京北門被封鎖了。捷報傳到安慶,使幾個月來一直鬱鬱寡懽的曾國藩略覺寬慰。曾國藩這段日子來,不但爲金陵城下的吉字大營提心吊膽,也爲如夫人陳春鷰的病而憂心忡忡。
曾國藩並不貪戀女色,陳春鷰也不是國色天香的女人,但這一年多來,他卻是從心裏喜懽上了春鷰。曾國藩沒有多少時間和春鷰廝守在一起,也沒有以像與兒子談話那樣的熱情,來嚮春鷰交待該怎麽做、不該怎麽做,一切都靠她通過細細地觀察體味來決定自己的言行。沒有多久,春鷰便出色地做到了這一點,她完全掌握了曾國藩的脾性,服侍得週到細緻,使得精細的曾國藩找不出一點岔子。尤其令曾國藩滿意的是,春鷰謹守婦人規矩,一天到晚不多說一句話,不隨便走動。安慶總督衙門有前院後院,後院她只走過幾次,前院是從來不去的,平時行動,走到廳堂的門簾前便止步。還有一點是不貪。春鷰的母親和兄嫂有時來看她,走時總是兩手空空的,從不私塞他們一點東西。有這兩條,曾國藩漸漸地對春鷰生出一絲愛慕來。誰知春鷰年紀輕輕地卻染上了吐血的惡疾。曾國藩四處延醫,終無效果。四十多天來粒米未霑,只靠吃藥吊著一口氣。曾國藩派人將其母親、兄嫂接來照料。
昨夜,春鷰自知死期已至,請曾國藩進內室,支開母親、兄嫂後,哭泣著說:“大人,我能夠服侍大人一年多,這是我的福氣,無奈我福薄命短,不能終生侍候,眼看就要與大人永別了。我一個卑賤的小女子,不值得可惜,但有三件事未了,死不瞑目。”
春鷰說到這裏,咳嗽起來。曾國藩端來茶杯,春鷰喝了一口,略爲安定,無比感激地說:“謝謝大人!”又喝了一口,將茶杯放在桌上,繼續說,“第一件不瞑目的是,我肚裏已懷著大人的骨血三個月了。”
曾國藩一聽,心裏一陣慌亂。剛娶春鷰不久,曾國藩也曾想過晚年得子的事,後來見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春鷰也多時沒懷上,便打消了這個想法。想不到她居然有了,他心裏暗暗責備春鷰不該瞞著。聽說老夫少妻生出的兒子聰明異常,唉,這個兒子無指望了!
“我沒有支撐到把他生下來這一天,深負大人恩情,就是到了陰間我也不甘心。第二件,大人的癬疾患了三十年,給大人帶來了無窮的煩惱,我托我哥哥在鄉間打聽偏方。現在得了一個方子,原想親手調理,可惜也不能了。”
“什麽方子?”曾國藩問,心裏很是感動:這是一個有心計的女人,事情沒辦成之前不露半點風聲,與自己的性格頗爲相近。
“這個方子很簡單,就是用昌蒲艾葉煎水天天洗澡,洗上一年半載就可以了。也不知有用沒用,我死之後,請大人再買一個妾來,要她天天煎水給大人洗澡。”
曾國藩點點頭,但他已不想再買妾了。
“還有一件,我做了大人一年多的妾,卻沒有見到太太,沒有親自服侍她,我心中不安。雖有幸見到了大少爺,但二少爺和家中五位小姐也都沒見過面。春鷰我前生作了孽,今生命薄如紙。哎!”春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淚水一串串地流出來,好半天,又說出幾句話:“我死之後,請大人看在服侍一年多的情分上,將我的棺木送回荷葉塘,莫讓我作孤魂野鬼。大人你自己要多多保重。”說完便暈過去了。
曾國藩知道春鷰難過今日,且不論這一年多來的服侍,就憑昨夜那番“三不瞑目”的話,曾國藩覺得自己今天也應停辦一切公事,守在春鷰的病榻邊,給她最後一絲溫情和安慰。但曾國藩沒有這樣做。爲了一個女人的死,便廢擱公事,豈不因小失大!一個堂堂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在小妾面前情意綿綿、悲哀失性,傳揚出去,豈不成了人們談笑的話柄!何況昨天收到的兩份上諭,事非尋常,不能耽誤。
下午,曾國藩把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幾個最爲貼心的幕僚召進簽押房。昨天來了兩份上諭。一是授曾國荃浙江巡撫實缺,不赴任,仍在軍中。一是授左宗棠閩浙總督實缺,兼署浙江巡撫。弟弟榮膺封疆,自然欣慰。兄爲總督,弟爲巡撫,聖眷之隆,世所罕見,足使曾氏家族榮耀天下。但朝廷爲何如此急忙將左宗棠擢陞閩浙總督呢?這事卻使曾國藩隱隱約約感到背後有文章。本來,左宗棠德才兼備,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曾左相識三十年了,盡管曾對左睥睨一切目中無人的個性不喜懽,但對他廉潔自守、精明干練則一直是欽佩的。咸豐九年樊燮案中,曾極力保左,次年又奏請左自建一軍援浙,在左打了幾場勝仗後,又密薦左爲浙撫。平心而論,左以不足兩萬人的楚軍,三年來攻無不剋,戰無不勝,陸續收復衡州、嚴州、金華、紹興等府城,最近又攻剋富陽,兵圍杭州,戰果的確輝煌。曾常欽服不已,自嘆不如。但僅僅衹有三四年間,便由一個四品京堂升爲二品實授巡撫,朝廷對左的酬庸也夠麪子了。曾想起自己以一個侍郎身分,帶勇八年纔得到一個總督實缺,相比起來,左未免太平步青雲、飛黃騰達了。曾不可理解,朝廷爲何要在這時急急授左以總督之職,今後不是要與自己平起平坐了嗎?
“中堂,恕卑職直言,左季高得授閩督,朝廷有深意存焉。”已授七品知縣、仍留幕中的趙烈文經過一番深思後,終于忍不住開腔了。“我想這是衝著大人來的。”見曾國藩臉上不悅,趙烈文趕緊縮了口。
“惠甫,你說下去,爲什麽是對著我來的呢?”趙烈文話雖不中聽,卻說到點子上了,曾國藩鼓勵他說下去。
“中堂,依卑職之見,朝廷是要借此來樹立一支與中堂抗衡的力量。”話已說到這種地步,趙烈文不得不竹筒倒豆子了,“左季高有才能,也有功勞,但給他一個巡撫也足夠了。當年潤帥才還不大,功還不高嗎?也只是一個巡撫;再說遠一點,岷帥的才和功又怎樣呢?也只一個巡撫。論才論功,朝廷沒有必要叫他當總督。左季高爲人,衹能居人上,不能居人下,當巡撫時便常常自作主張,只是朝廷有命,浙撫受大人節制,才不敢公然對抗。現在作了總督,楚軍兩萬人,大人休想再調派了。朝廷此舉,便是從湘軍中把楚軍徹底分離出去,大大削弱了湘軍的力量。這其實就是前代推恩之計的翻版。”
曾國藩靜靜地聽著,臉上無絲毫表情,心裏在稱贊趙烈文的見事之明。
楊國棟也點頭表示贊同:“惠甫之言很有道理。左宗棠這人雖然纔高八斗,器量卻不開闊。據卑職所知,他先前便不大服中堂,今後會更仗著朝廷破格禮遇而有侍無恐。說不定,朝廷欲以左宗棠來牽制大人。”
曾國藩仍聽著,不作聲。彭壽頤也同意趙、揚的分析。他說:“說不定還有幾個總督封。比如李少荃這一年來在江蘇軍事進展順利,朝廷亦很可能封他一個總督,將他和淮軍由從屬于大人的地位,提到與大人一樣高,那時湘軍、楚軍、淮軍三足鼎立、互不能制約,朝廷就可以此制彼,分而治之。”
曾國藩聽到這裏,出了一身冷汗。幕僚們的分析是極有道理的,幫助他更加清楚地看出了朝廷擢陞左宗棠爲閩督一事的用心,他由此而更加惦念金陵城下的弟弟:倘若李鴻章、左宗棠很快將蘇南、浙江收復了,老九的局面就難堪了。忽然,後院傳來一陣悲愴欲絕的號哭聲。
“大人,春鷰她,她過了。”春鷰的哥哥腫著兩隻爛桃子似的眼睛進來,對曾國藩說。
曾國藩怔怔地聽著,一股鬱氣衝塞胸口,他真想大喊一聲“春鷰”,哭著奔嚮內室,但他理智地控制了。“知道了,你去吧!”他緩慢地邊說邊站起,正要轉身走出簽押房,又坐下來,對趙烈文說:“過幾天康福會從贛北返回安慶,你準備一下,待康福一到,就和他一起到金陵去協助老九。老九身邊缺人,尤其缺出主意的人。”
“是。”趙烈文站起。楊國棟、彭壽頤也站起來。他們知道曾國藩要進內室與春鷰遺體告別,便告辭出門。
“惠甫陪我下兩盤圍棋。你們兩個迴去吧!”曾國藩揮揮手。
“還下棋?”趙烈文驚愕得睜圓了眼睛,他對曾國藩此時的心態捉摸不誘,只得重新坐下。幾個子擺下後,趙烈文看出曾國藩的棋法紊亂,悄悄地說:“中堂,今天不下了吧!”曾國藩不作聲,很快按下一子,趙烈文只得硬起頭皮陪著,心裏百思不解。一局未終,曾紀澤帶著幾個衙役進來,衙役們的手上都捧著東西。
“父親,幕府裏先生們湊了一千兩賻銀,還有挽聯祭幛。兒子請問,要不要刻訃告散發?”曾紀澤說完,站在父親身邊等候示下。這時後院又傳來春鷰母親撕心裂肺的痛哭。曾國藩遲疑良久,對兒子說:“賻銀、祭幛全部璧還,挽聯留下,不發訃告。”
曾紀澤站在原地不動,好半天纔囁嚅著說:“既然這樣,我這就去退還銀物。”
“慢點。”曾國藩叫住兒子,“銀物叫荊七去退,喪事你不要插手,只管去做你的事。《幾何原本》的序言寫好了嗎?”
“初稿擬好了。”紀澤站住迴答。
“明天上午送給我看。”
“是。”曾紀澤低頭帶著衙役們退出。
“惠甫,這兩天你幫我料理一下喪事。”曾國藩停止下棋,小聲地對趙烈文說。
“中堂放心,我會把一切料理得熨熨貼貼的。用什麽規格,請大人定一下。”聰明的趙烈文終于看出了曾國藩內心的複雜情緒。
“今天夜裏就悄悄擡出衙門,一切祭弔儀式都在靜虛菴舉行,我不參加,紀澤也不去,就由你出面代表曾家應酬,儀式由她的兄長主持。通知安慶府縣,一律不要派人送錢送物去。此事不能張揚,靜悄悄地辦。請靜虛菴的尼姑唸三天經。三天過後,就暫在菴內租一間空屋停著,是埋在安慶,還是運回湘鄉,以後再說。”
靜虛菴裏,尼姑們爲春鷰唸了三天超度經文。總督衙門裏一切如故,沒有一點辦喪事的跡象。曾國藩照常每天治事、見客、讀書、下棋,看不出一絲喪妾的悲哀。第四天夜裏,王荊七帶著供果、錢紙、線香、蠟燭等物,偷偷地陪著曾國藩來到城外靜虛菴。荊七將供果擺在春鷰靈柩旁,燃起香燭,焚化錢紙。曾國藩坐在一旁的草墊上,看著黑漆發亮的棺材,既不哭,也不作聲,只是默默地呆坐。過了很久,他從袖口裏摸出一把雕花紅木梳來,輕柔地撫摸著。這是曾國藩給春鷰買的唯一一件禮物,只值十文錢。春鷰很喜愛,每天用它梳頭。那烏黑的長長的頭髮,那白裏透紅的面孔,隨著這把梳子來到了曾國藩的眼前。又過了很久很久,他叫荊七嚮尼站討來幾張白紙和筆硯。借著昏暗的燈光,他爲春鷰寫了一副挽聯,吩咐荊七懸掛起來。挽聯掛好後,他又端坐在草墊上,兩眼呆獃地望著它,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反復唸著:“未免有情,對帳冷燈昏,一別竟傷春去了;似曾相識,悵梁空泥落,何時重見燕歸來。”
直到窻紙漸漸變白,天快要亮了,曾國藩纔叫荊七將挽聯取下來,在春鷰靈柩前焚燒。他最後仔細看了一眼那把雕花紅木梳,然後也將它扔進火中。望著梳子和挽聯一齊燒成灰後,纔和荊七一道,無聲無息地回到兩江總督衙門。
五 獻出蘇州城後,納王郜雲
官也獻出了自己的腦袋
進入上海的李鴻章如魚得水,他的軍事和交際的才能得到充分地發揮,老師臨行送的錦囊妙計,他有取有捨。“移師鎮江”這一條他不願採納,“用洋人之力”,則謹記于心,運用極妙。他與英國海軍司令何伯和洋槍隊的首領、美國逃犯華爾關係密切。他將洋槍隊改名爲常勝軍,以厚餉重賞引誘他們攻剋了嘉定、青浦,很快便贏得了朝廷的嘉獎。在此同時,他又指揮程學啟、郭松林、劉銘傳、李鶴章、潘鼎新、周盛波等在蘇南連獲大勝,相繼拿下常熟、太倉、昆山。後來,黃翼升率淮揚水師來援,淮軍力量更強了。不久,華爾在打慈溪時中彈身亡,原副首領美國人白齊文當了常勝軍的首領。後白齊文索餉不得,痛毆上海道員楊坊,攫取白銀四萬兩。李鴻章一怒之下解了他的兵權,白齊文便帶著銀子投奔太平軍去了。常勝軍的首領則由英國人戈登來充當。這時,李鴻章命程學啟率所部開字營、戈登率常勝軍、黃翼升率淮揚水師三路並進,嚮蘇州強攻。
蘇州守將正是忠王的三女婿,已晉升爲慕王的譚紹光。他的副手是納王郜雲官、比王伍貴文、康王汪安均、寧王周文嘉以及慶天福包西。蘇州歷來是江蘇省的省城,現在又是蘇福省的中心,而蘇福省是李秀成經營多年的根據地。譚紹光深知守城的責任重大,飛騎嚮李秀成求援。李秀成此時正在安徽六安,原擬再來一次襲擊長江上游,吸引湘軍主力,圖解天京之危。聞太倉、昆山接連丢失,蘇州危急,便從六安星夜趕到蘇州。李秀成剛進城,通往無錫的北路立即被李朝斌統率的太湖水師截斷,蘇州成了四面受圍的孤城。程學啟、戈登、黃翼升日夜強攻,婁門、葑門、盤門外的石壘均遭洋砲所毀,外圍破壞,糧道斷絕,城內軍心浮動,形勢十分危急。
這天深夜,李秀成在譚紹光陪同下巡視了胥門、閶門、婁門、齊門的守城工事後回到了忠王府。聽著城外不斷傳來的槍砲聲,眼見城頭時明時滅的火光,李秀成心情抑鬱,無法安睡。一年前,蘇福省在他的直接領導下,還是一派訢訢嚮榮的氣象。蘇州,作爲蘇福省的政治中心,在太平天國軍民的眼中,有著僅次于天京的崇高地位。在天京城內上層領導爭權奪利愈演愈烈的時候,不少忠心耿耿的將士在失望之餘,把天國的希望和前途寄託于蘇州,他們相信忠王領導下的蘇州,最終能夠擔負起挽救國運的重任。那時,忠王自己也有這個雄心壯志,一嚮不大吟詩作文的李秀成在一個汎舟虎丘的月夜,居然望著劍池吟了一首七律:
鼙鼓軒軒動未休,關心楚尾與吳頭。
豈知劍氣升騰後,猶是胡塵擾攘秋。
萬里江山多築壘,百年身世獨登樓。
匹夫自有興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沒有想到就在這一年裏,天國形勢急轉直下。先是以九洑洲爲主體的長江防線全線崩潰,天京防守遭到致命的打擊。接著翼王石達開被駱秉章擒獲處死,西行的太平軍全軍覆沒。兇信傳來,舉國悲痛。盡管西行大軍對保衛江南河山不起作用,但只要他們在,天國的一堆火燄就在燃燒,說不定有朝一日,他們在西南義旗高舉,開創出一個蓬蓬勃勃的局面來。可是現在,這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再接著,浙江大部分府縣丢失,楚軍和以法國人爲頭領的常捷軍已將杭州包圍起來,杭城隨時有可能再陷。而今蘇福省的地盤一天天縮小,蘇州危在旦夕。數千萬人爲之憧憬追求的理想,難道就這樣破滅了?數百萬人爲之流血犧牲的天國,難道就這樣亡了國?李秀成在心裏痛苦地呼喊號叫。一陣揪心的難過之後,他頹然倒在安樂椅上,無可奈何地喃喃唸著:“天意,這是不是天意呢?”
“忠王!”一聲急促而生硬的口音傳來,秀成擡起頭,見婁門主將包西神色嚴峻地匆匆進來,“忠王,納王和汪天將剛纔悄悄地出了婁門。”
“他們深更半夜爲何出城?”秀成警覺起來,“你問過他們了嗎?”
“問過。”包西答,“納王說有急事。”
“你爲什麽不攔住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秀成發怒了。
“我怎麽能攔呢?納王是王,我只是一個福。”包西伸開兩隻多毛的手,聳聳雙肩,做出一個委屈、無可奈何的動作。
秀成的臉色鬆弛下來。包西不僅僅只是一個福,而且他還是一個洋人,他沒有自己的人馬,怎麽能攔得住擁有五萬部屬、陰鷙兇惡的納王郜雲官呢?“你派沒派人盯住他們?”秀成又問。
“派了兩個人。”
“做得對!”秀成拍著包西的肩膀稱贊。他以這個親暱的動作表示對剛纔發怒的歉意。昨天下午,李秀成和譚紹光巡視大半個蘇州城,卻不見郜雲官、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的影子,心裏納悶。他和紹光徑直來到納王府,推開門,見這四王和天將范起發、張大洲、汪環武、汪有爲正在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見他們突然闖進來,八人臉色尲尬。忠王略說了幾句話便出來了。“郜雲官等人的行動值得懷疑。當此兵臨城下的危亡時刻,要防止有人賣城投敵。”路上,秀成鄭重告誡女婿。當天夜裏,蘇州各門都加派了慕王的親信,並將這一重要情況通告了守婁門的包西。
“父王。”譚紹光大步流星地進來報告,“郜雲官、汪有爲劃著一條小船進了陽澄湖。”
“你怎麽知道的?”秀成問。
“我剛從婁門來,包西派去的人回來報告的。”
他們到陽澄湖干什麽呢?李秀成沉思起來。
李秀成沒有想到,此時,郜雲官、汪有爲正在淮揚水師提督黃翼升豪華的座船上,與李鴻章、程學啟、戈登、黃翼升對面而坐,商量絕密大事。
“當然啦,蘇州指日可下,不過,即使這樣,郜將軍能棄暗投明,改惡從善,朝廷還是懽迎的。”李鴻章容長臉上露出明顯的鄙薄,他學著曾國藩的樣子,右手不停地梳理著嘴巴下的鬍鬚,但他的鬍鬚短而稀疏,遠不及老師的氣派。他盯著郜雲官的臉,以讅訊的姿態問,“郜將軍,你控制了多少人?”
“蘇州城裏八萬人,我們控制了五萬多,譚紹光衹有二萬多人。現在城裏的糧食已基本上光了,他的二萬多人中,死心塌地跟著走的衹有二三千,其他的人只要糧一斷,就都會過來的。”郜雲官並不是膽小無能之輩,相反,他一貫有過人的膽量和勇力,正因爲此,他不甘于長期居人之下,甩掉鋤頭,拿起刀槍,投了太平軍,要靠戰功來出人頭地,求得個榮華富貴。但現在,眼看太平天國大勢已去,擺在他面前衹有兩條路:死守蘇州,其結果必然是死在這裏;獻城投降,還有可能做朝廷的大官。張國梁、韋俊、程學啟就是例子。前不久獻常熟的駱國忠、獻太倉的錢壽仁都封了副將,換個主子,換身衣服,照舊是高官厚祿。郜雲官沒有什麽奮鬭終生的信仰,也沒有什麽節操之類的道德觀念,他的人生目的是要有權有勢有錢,活得快活舒心。蘇州城高級將官中持他這種人生觀的很多,他很快便聯絡了比王伍貴文、康王汪安均、寧王周文嘉及天將范起發、張大洲、汪環武、汪有爲。密謀了幾次,一致的看法是:蘇州守不住,投降是唯一的出路。汪有爲化裝出城,嚮圍城的淮軍表達了這個意思。李鴻章約了今夜在陽澄湖上見面,他要親自見見郜雲官,看是真降還是詐降。
“伍貴文他們都靠得住嗎?”李鴻章歪著頭,斜起兩隻長眼睛問。
“靠得住,完全靠得住!”郜雲官從懷裏掏出幾張紙來,雙手遞給李鴻章,“這是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等人寫給大人的信。”
李鴻章接過紙,略微翻了一下,放在一旁。
“這幾張薄紙有屁用!”程學啟輕蔑地瞟了一眼伍貴文等人的信,忽然站起來尖利地叫道,“若是真心投降,你下次將李秀成的頭提來見李中丞。”說完坐下,討好地望著李鴻章。
李鴻章笑著問郜雲官:“程總兵的話,你們辦得到嗎?”
“這個嘛,這件事嘛……”郜雲官遲疑起來。爲獲取李鴻章的信任,眼下叫郜雲官辦什麽事,他都會毫不猶豫去辦,唯獨殺李秀成,他很爲難。要說現在突然率兵包圍忠王府,將李秀成抓起來殺掉,也可能不太難,但郜雲官不忍心這樣做,而且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等人也可能下不了這個手。他們四人多年來一直是李秀成的親信,是李秀成把他們從普普通通的低級軍官一步步提拔上來,後又奏準天王,將他們四人都封了王;且李秀成在蘇州八萬將士中威望極高,反對殺李秀成的大有人在,難保不出亂子。
“連李秀成都不敢殺,還說什麽投降,算了吧,我早知你們這些龜孫子不是真心。”見郜雲官猶豫不決,程學啟又氣焰囂張地逼了一通。李鴻章不做聲,只是不停地梳理著鬍鬚,嘴角邊掛著嘲諷的微笑。戈登挺直著胸膛,一副很有教養的職業軍人的派頭,他的中國話說得不太好,但可以聽得懂。黃翼升嚮來不善言辭,他們兩個都閉口坐著聽。
“我們的確是真心的,可以對天發誓!”郜雲官急了。汪有爲也忙說,“程總兵不要誤會,我們是誠心誠意嚮朝廷投降。”
“是這樣的。”郜雲官不得不說實話了,“我們這些人都是李秀成一手提拔上來的,將士們受他恩惠的人也很多,怕萬一去殺李秀成,反倒引出亂子來。”
李鴻章輕輕點了點頭。郜雲官想了想,又說:“如果中丞和程總兵不相信的話,總在這兩天內,我們先殺了譚紹光,將他的首級懸掛在齊門外,你們騐看清楚了,我們再打開齊門,讓大軍進來。那時,李秀成自然逃不出蘇州,大人們看如何呢?”
“可以。”戈登說了一句極簡單的中國話。
“我看這樣也好,只要殺了譚紹光,蘇州就會大亂。我軍只要進了城,李秀成就是甕中之鱉了。”黃翼升也表示同意。
“那不行,非先殺了李秀成不可!”程學啟不讓步。
“若非要按程總兵說的去做,那我一人作不了主,還得迴去和伍貴文他們再商量。”郜雲官望了程學啟一眼,輕輕地說,“程總兵也是後來歸順的人,何必如此爲難別人?”
“你!你他媽的說什麽?”程學啟氣得又站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歸順”二字是程學啟頭上的瘡疤,他最忌恨別人揭破,今天若不是有李鴻章、戈登等人在坐,他一定要大打出手。
“他沒說錯。”戈登平靜地對程學啟說,他對毫無軍人氣質的程學啟十分瞧不起。
程學啟瞪眼看著戈登,臉漲得紫紅,握著兩隻拳頭,幾次欲站起,又壓制著坐定。戈登只當沒看見一樣,依舊挺直腰桿,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李鴻章擔心談判破裂,他現在要的是盡快得到蘇州城,困獸猶鬭,何況城裏還有八萬兵,又有威望素著的李秀成在,萬一將郜雲官逼得和李秀成抱成一團,蘇州城能不能拿下就難說了。
“好吧!”李鴻章放下摸鬍子的手,嚴肅地對郜雲官說,“就這樣定了。三天之內,你將譚紹光的頭掛在齊門城樓上。這就是你們的誠意。三天之後沒有動靜,我們就要強攻了,那時再投降就晚了。”
戈登、黃翼升點頭贊同,程學啟訕訕地不置可否。
“三天之內我們一定殺譚紹光,開齊門。”這件事郜雲官放心了,但另一件事他還不大放心,“中丞大人,弟兄們投誠過來後,朝廷不會殺我們吧?”
“哈哈哈!”李鴻章大笑起來,“你一百個放心,你們是朝廷的有功之人,哪裏會殺頭呢!都會有重賞。”
“大概會是個多大的官呢?”汪有爲怯怯地試探。
“起碼副將。”李鴻章爽快地迴答。
“我們的部屬呢?”郜雲官遲疑片刻問。
“原封不動歸你們指揮!”
李鴻章的痛快,反倒使郜雲官覺得這些好處來得太容易而不敢輕信,他又加了一句:“中丞大人,你說的這些,到時都不會變吧!”
“我堂堂一個江蘇巡撫,豈能出爾反爾。”李鴻章斬釘截鐵地迴答。
“口說無憑,你可以立個字約嗎?”郜雲官大著膽子問,他生怕遭到李鴻章的訓斥。
“行。”李鴻章異常乾脆的答復,使郜雲官、汪有爲大出意外。李鴻章援筆寫道:“郜雲官等八人殺譚紹光獻蘇州,事成之後,嚮朝廷保奏封爲副將,原部屬照舊不動。立此字具,決不食言。”李鴻章在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將筆遞給程學啟說:“你和戈將軍、昌歧都簽個名,好讓他們放心。”
郜雲官、汪有爲藏好了這份字據,放心落意地回到了蘇州。
第二天一清早,一騎快馬穿過清軍的包圍圈,從齊門衝進蘇州城,將一封天王親筆詔書遞給李秀成。詔書封李秀成爲太平天國真忠軍師,執掌全國軍政大權,速迴天京解圍。真忠軍師一職,實際上是僅次于天王的第二把交椅。此時天王將此職授與他,無疑表示對他的完全信任。對此,李秀成心裏感激。但蘇州危在旦夕,尤其是郜雲官、汪有爲昨夜的詭秘外出,更使李秀成覺得事態嚴重。譚紹光年紀輕輕,能擔負起這個重任嗎?
“父王,畢竟天京比蘇州更爲重要,你還是迴天京去吧!”李秀成離開蘇州將意味著什麽,譚紹光當然很清楚,但他素來顧大局,識大體,這也是李秀成招他爲婿的重要原因。
“忠王,你回到天京後,一方面解天京之圍,同時再派一支人馬救援蘇州。”包西在一旁建議。
“好,你這個提醒很好!”包西一句話將李秀成的矛盾解開了。是的,蘇州的解圍還得仰仗外援。“紹光、包西,你們只要再堅持一個禮拜,我一定組織五萬大軍前來救援。”
當天半夜,李秀成帶了幾個親兵從齊門縋城而出。臨走時,他緊握紹光的手,說:“蘇州這副擔子就擔在你的肩上了,要千方百計堅持住。郜雲官、汪有爲等人行跡可疑,你要留神提防。”
紹光堅定地說:“父王放心前去,有我就有蘇州。”
李秀成的突然離去,給郜雲官等人帶來意想不到的方便。這一夜,四王四天將在納王府密謀籌劃了一整夜。
爲了應付意外,譚紹光召集了全體守城高級將官會議,對城防重新作了部署,宣佈郜雲官、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分別從閶門、齊門、胥門、盤門換下來。
“啪!”譚紹光的話還沒說完,郜雲官拍案而起,怒目圓睜,吼道:“姓譚的,你放明白點,蘇州不是你的天下了,你憑什麽撤換我們!”
譚紹光看時,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范起發、汪有爲等人的手都握緊了劍柄;門外,數百名手執刀槍的大漢已將會議廳包圍了起來。“不好,讓他們先下手了!”譚紹光暗自叫苦,嘴裏喝道:“郜雲官,你要造反嗎?”
“老子正要造反!”郜雲官刷地一聲抽出腰刀,命令汪有爲:“給我上!”汪有爲抽出劍來,發瘋似地嚮譚紹光衝去。“快躲開!”包西喊著,隨即拔出腰間的洋槍,“叭叭”兩聲,子彈嚮汪有爲飛去。汪有爲頭一偏,隨著兩聲慘叫,後面的兩個將領倒在血泊中。郜雲官揮刀大嚷:“都給我上!”其他六人一齊衝上,譚紹光、包西寡不敵衆,終于倒下去了。議事廳裏一片混亂,將領們被這突然的變故嚇暈了頭。
“弟兄們!”郜雲官跳上桌子,嘶啞著嗓門高叫,“蘇州城的糧食早就光了,再守下去,大家都會餓死。我們已和李中丞聯繫上了,只要獻城投降,弟兄們都可以保住現在的官職。大家看怎樣?”
“好!”“同意!”“我們聽納王的!”
議事廳裏絕大部分將領都表示贊同,衹有幾個人冷眼看著,沒有做聲。
譚紹光的頭顱掛在齊門城樓的當天,李鴻章帶著程學啟的開字營、戈登的常勝軍便進了城。忠王府改作了江蘇撫臺衙門。三天後,李鴻章在寬闊的後花園裏擺下二百五十桌酒席,郜、伍、汪、周四王所屬旅帥以上的軍官二千人應邀赴宴。郜雲官等八人喜氣洋洋地坐在主賓席上。
酒過三巡,李鴻章站起來,笑容可掬地說:“弟兄們,蘇州城的光復,你們都立了大功,尤其是郜將軍、伍將軍等人功勞更大,李某已奏準皇上,加封郜將軍等八人爲副將之職。”李鴻章說到這裏,轉過臉去喊道,“來人呀,將郜將軍等人的官服送來!”
話音剛落,從後面走出八個穿戴體面的衙役,每人捧著一個木盤出來,盤上整整齊齊地曡放著一套嶄新的二品武官袍服,袍服上放著八頂紅纓傘形帽,特別是帽頂上那八顆起花珊瑚珠,在陽光下閃著光綵,令宴席桌上的人眼紅不已。“弟兄們,爲郜將軍等人的受封滿乾三杯!”李鴻章說著,帶頭舉起酒盃,與郜雲官等人笑吟吟地乾杯。所有喝酒的人一齊騷動起來。他們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全然不明白自己已坐在斷頭臺上。
看看大部分人都已醉得差不多了,李鴻章嚮程學啟丢了一個眼色。只聽得一聲衝天砲起,後花園裏忽然從天而降數不清的淮軍士兵。他們一個個全身披掛,手執利刃,並沒有費很大的勁,二千顆人頭就落了地;與此同時,主賓席上那四王四天將,早已一齊到閻王殿裏報到去了。李鴻章端坐在凳子上,面露微笑,如同看戲似地觀看著眼前這幕人間慘劇。程學啟大聲獰笑,他很得意,也很開心。黃翼升心中不忍。他難以明白李鴻章的心思,殺降不仁,連這點都不懂嗎?戈登橫眉怒對,他對李鴻章如此公然背信棄義十分憤慨。他終于不能忍受,霍地站起來,指著李鴻章的鼻子大駡:“流氓,我要嚮全世界控告!”說罷,氣衝衝地走了。
“中丞,戈登說得出做得出,他真的會控告的。”望著戈登的背影,黃翼升有點心怯地對李鴻章說。
“讓他控告去吧!這是中國,不是他的大英帝國!”李鴻章開懷大笑起來。
六 我們還是各走各的路吧
李鴻章的話說對了。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戈登以殺降之罪來控告李鴻章,真個是告狀無門。他四處鬧了一陣,各方反應都很冷淡,自己也覺得無趣,最後便以名譽受到損傷爲由,揚言要辭去常勝軍的首領之職。李鴻章還要靠戈登的洋槍隊收復無錫、常州,不能太得罪他了,于是一方面嚮美、英、法等國駐上海使團發一個文告,說明戈登本意是要寬赦降將,殺降時未在場,係中國人自己決定的,與戈登無關;一方面又給常勝軍發了六萬賞銀,其中一萬給戈登本人。戈登既保護了名譽,又得到厚賞,便再也不告狀、不辭職了。
李鴻章軟硬兼施駕馭戈登的手腕,得到了官場的一致稱贊,曾國藩對此深爲滿意。在一次早餐席上,他欣喜地對幕僚們說:“少荃算是歷練出來了。馭洋人沒別的訣竅,就在于軟硬兩手交替使用,運用得法。去年總理衙門來文,說赫德建議從英國買一支裝備精良的艦隊,詢問我可不可以採納。我回信說很好。赫德和英國政府不外乎想借此賺一筆錢。這錢給他賺嘛,艦隊買來後對我們的好處更大。後來,赫德便委託李泰國去買。李泰國用二百萬兩銀子買了七隻輪船,一隻躉船。不想李泰國暗藏野心,想控制這支艦隊,竟私自和英國海軍上校阿思本簽訂了爲期四年的合同,說明阿思本只服從他李泰國轉達的中國皇上的命令,他人不得干預。阿思本就擅自在英國招了六百個水手。總理衙門先是不答應,聲明衹能服從中國官員的節制。阿思本于是揚言,如果不讓他指揮,就把艦隊帶回英國解散。諸位,這個阿思本橫蠻到了何等地步!我們花的銀子買來的艦隊,他有什麽資格解散?可是總理衙門竟然嚮阿思本妥協,承認他的指揮權,真正糊塗到家了。我得知此事後,立即上書恭王,寧願將二百萬兩銀子白白丢進海裏,也不能接受阿思本的無理要求。後來恭王接受了我的意見,退了船,雖只收回五十萬兩本價,到底氣還是爭回來了。這件事有兩個階段。前階段,明知洋人要從中漁利,我睜隻眼閉隻眼,讓他去賺錢,這就是軟。後一階段,洋人想騎到我的頭上來,那就絕對不能答應,這就是硬。少荃算是學到手了,看來他今後可以和洋人打交道而不會吃大虧。”
幕僚們遂一齊稱贊:“這全是中堂大人栽培得好!”
曾國藩既爲門生得其真諦而高興,又因這個後起之秀咄咄逼人的氣勢,而爲自己的弟弟擔憂。應該說,李鴻章收復了蘇州,已給圍攻金陵創造了極好的形勢,老九爲何不能抓住這個大好時機,一鼓作氣將金陵拿下呢?倘若李鴻章收復了整個蘇南,到那時,老九即使想得攻下金陵的首功,朝廷怕也不會答應了。一定要盡力促使他早日成功!恰好康福近日從贛北回來,曾國藩便命他和趙烈文帶著二十萬兩餉銀前去金陵,竭力協助老九。
對康福和趙烈文,曾國荃一嚮是尊重的。在他們的幫助下,攻城的部署作了調整。正在這時,李臣典、蕭孚泗帶著從湖南招募的三萬新勇前來,吉字大營擴大到了五萬,再加上長江水師二萬,水陸人馬共七萬,雖不能將金陵城鐵桶般包圍,但主要通道已完全控制住了。
打入城內的細作不斷傳遞出重要情報:李秀成雖然被封爲真忠軍師,留守城內調遣各王,但同時洪秀全又封了大大小小的王二千七百多個。封王之多,史無前例!洪氏家族,連夥夫、門房都封王,善于鑽營的小人,用幾十兩、百把兩銀子賄賂洪仁發、洪仁達等人,也可以得到王的爵號,而許多勞苦功高的人反而封不到王,人心大不服。後來洪秀全也知封王太多太濫,就將沒有戰功的人改封作小王,兩字相連寫作“塵”。那些被封作塵的人也不樂意。整個天京城內,政治混亂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李秀成面對這個棼亂如麻的局面一籌莫展。隔幾天,又傳出洪秀全封楚天義康祿爲楚王,負責十三門防守總調派的消息。康福聽了暗思:這個楚王康祿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弟弟。太平天國的失敗已成定局,金陵城的攻破只是早晚的事,作爲兄長,豈能眼看胞弟面臨滅亡而坐視不救?應該到城裏去走一趟,勸說弟弟懸崖勒馬。不過,康福也深知弟弟的脾性,不對此行抱過高的希望。于是,他瞞著曾國荃和趙烈文,化裝成一個普通百姓,從通濟門混入了城內。
天京城已變成一座軍營,到處所見的,都是因糧食不足,餓得面呈菜色、疲憊不堪的士兵們。百姓大都外出覓食,所剩不多了。店肆關閉,戰馬奔忙,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硝煙氣味。這個美麗的六朝古都,再次淪爲血腥戰場。
新封的楚王康祿盡人皆知,康福很容易就打聽到了。在他的王府——一間極平凡的民房外等到半夜,康福纔見到兩隻燈籠前導,一個身著戰袍的青年騎馬過來。三人一起進了屋,只聽見黑暗中傳來幾句簡短的對話:
“王爺還有何吩咐?”
“你們去歇息吧,五更時再叫醒我。”
“那我們就走了。”
“你們走吧!”
兩個打燈籠的人從屋裏出來,關了門,走進旁邊一間更矮小的屋子。康福知道騎馬的青年即楚王。他輕輕地把門推開,見那人正坐在桌子邊,背朝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發呆。“誰?”那人聽見腳步聲,猛一回頭,發覺屋裏站著一個陌生人。果真是弟弟!趁著那人回頭的一瞬間,康福看清楚了。自從武漢城破前夕,兄弟倆匆匆打過一個照面,到現在一晃十年過去了。
“兄弟,我是你的哥哥!”康福異常激動地走過去,伸出雙手想擁抱弟弟。
“哥哥?”那人本能地後退一步,右手已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兄弟,我是你的哥哥康福,你不認得了?”
“哥哥!”康祿終于認出來了,嚮哥哥猛撲過去。兄弟倆久久擁抱在一起,說不出話來。
“兄弟,你這些年還好嗎?”好久,康福纔鬆開手,兄弟二人在油燈下對面而坐,互敘十年來的情況。康福告訴弟弟,他前次回老家住了兩年,娶妻並生了個兒子,又將父母的墓地脩葺一新,時時刻刻想著弟弟,盼望兄弟能早日團聚。康祿似乎沒有多少話題好跟哥哥說。十年來轉戰東西,沒有一天安靜的日子,娶妻成家這件事,他總是一天天往後挪。“匈奴未滅,無以家爲”,很小時父親說過的這句話,在康祿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消滅清妖後再成家,他一直這樣對自己說。可是,清妖沒有消滅掉,自己滿腔熱血報效的天國卻岌岌可危了。
“哥,你還在曾國藩手下做事嗎?”康祿問。康福點點頭。
“官居何職?”
康福笑著搖搖頭。
“沒有做官?”康祿有點吃驚。
“據說弟弟已被封爲楚王,只可惜哥哥我不能祝賀你。”
“不要祝賀。”康祿平淡地說,“我剛纔問話的意思,不是炫耀我當了什麽王。天京城內到處都是王,王也變得一錢不值了。我的意思是說,哥哥爲曾國藩出生入死地賣命,曾國藩也沒有賞哥哥一個官職,他待哥哥不太刻薄了嗎?”
“不能這樣講。”康福坦然地說,“在曾大人幕中有不少無官職的人,曾大人對這些人反倒比對有官職的人客氣得多。他常對人說,有官職的人,我以上下之禮相待;無官職的人,我以朋友之禮相待。所以在曾大人幕中,無官職的人比有官職的人地位還要高。”
哥哥的這幾句話,使弟弟聽了很新鮮,這樣的總督衙門倒是從來沒聽說過。
“曾國藩本人到天京來了?”康祿警覺起來。
“沒有。他仍在安慶,大概金陵不攻下,他是不會來的。”
“哦!”康祿鬆了一口氣,“哥,我們是親手足,你對我講實話,你這次潛入天京,究竟是爲了什麽?”
“實話跟你說吧。兄弟,我是特爲來救你出苦海的。”康福將身子移嚮弟弟,燈光中,他見弟弟面無表情。
“苦海?”沉默片刻,康祿冷冷地問,“怎麽個救法?”
“兄弟,你可能還不明白眼下的處境。”望著弟弟這副神態,康福心裏萬分焦急,“前兩天,杭州已被楚軍收復,無錫、常州也被淮軍奪取了,浙江、蘇南已全境光復,你們的所謂太平天國,只剩下金陵一座孤城了。金陵雖大,畢竟只是一座城,能守得幾天?兄弟你盡管權大位尊,才干過人,但大勢已去,一人如何能輓回得了?天命如此,人力又怎能抗拒?”
康福說得很可怕,但康祿依然面容冷漠,並不爲之所動。康福嚴肅地說下去:“兄弟,作爲你的哥哥,我怎能眼看死亡來到你的頭上而不相救?哥哥爲你謀劃了兩條出路。”
“哪兩條?”問話仍舊是淡淡的。
“兄弟,你可以利用目前的地位聯絡同志,殺掉洪逆,獻城投誠。以兄弟這樣大的功勞,一定會蒙朝廷格外寬大,恩賞副將總兵,如同韋俊、程學啟那樣。這是第一條出路。”
“哥哥是要我做郜雲官?”康祿甩出的話中分明帶有強烈的憤怒。
“不,不!”康福急忙分辯,“郜雲官的事很少見,內裏是否還有些什麽別的原因我不知。但有一點我可以嚮兄弟說清楚,兄弟是嚮曾大人投誠。曾大人曾經親口對我說過,只要兄弟棄暗投明,一定重用。”
“還有一條出路呢?”康祿對這條路似乎並無興趣。
“若是兄弟覺得前條出路不好的話,還有一個辦法。兄弟今夜就出城,哥哥帶著你出去,剃髮換衣,休息幾天後,再護送你回沅江老家。待金陵攻下後,哥哥我也回到下河橋去。我們兄弟守著父母的墓地,從此不過問世事,長守我康氏耕讀家風。”
康祿沒有作聲。康福看得出,這條出路已使他動心了。爲了讓弟弟能冷靜地思考,康福也不再講話,借著微弱的燈光,他細細地打量著房間的佈置:房間裏沒有一件光鮮的東西,簡陋得如同一家下等客棧。誰能相信,這就是眼下金陵城裏最有權勢之一的楚王府。康福不由得生出一種敬意來。都說長毛的高級官員有聚斂的惡習,從弟弟這間屋子裏的擺設來看,長毛中必有不少廉潔自守的清官。
“哥哥,兄弟謝謝你的好意,但今生今世要我重做一個守父母墓廬的普通百姓,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康祿終于給哥哥一個明確的答復。
“這是爲什麽?”康福驚問。
“哥哥,古人說,曾經滄海難爲水,兄弟我經過這番風浪,已養成了疾惡如仇的性格。天下不平之事這樣多,要我還像過去那樣逆來順受,我是寧願死也不能做了。再說,我與朝廷結仇十多年,親手殺朝廷命官不下百人,朝廷和讎家對我恨之入骨。我怎能將自己以後的命運,寄託在一嚮不講信義的朝廷之上?何況數不清的讎家,我對他們也防不勝防。”康祿平靜地說,“當初我抱著追求人人平等的目標投了太平軍,盡管我沒有在太平軍中看到理想的平等,這使我很失望,但我不後悔。天京即將淪陷,天國就要覆滅,對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幾個月前,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離開天京,隱居在一個人跡罕至的深山古刹中,冷靜地思考總結天國失敗的原因。後來,忠王信任我,天王封我爲王,我感激天王、忠王對我的倚重,遂決定不出城,誓與天京共存亡。”
“兄弟,近來你也想過沒有,你走的這條路是錯的。”康福對弟弟忠于天國的心情可以理解。“士爲知己者死”,這是他們兄弟共同的爲人準則。不過,這與道路選擇的正確與否是兩碼事。
“哥哥,你以爲天國失敗了,就證明我的路走錯了嗎?沒有!我自己所選擇的路沒有錯。是的,天國的國運很可能就這十幾年,但是,哥哥你當然理解不了,這是多麽轟轟烈烈、崢嶸燦爛的十幾年啊!”康祿黑瘦的臉龐上綻出了真情的笑容,他陷入了一往情深的回憶,“我曾代表了貧苦百姓的願望,公讅了十多個作惡多端的縣太爺,殺了幾十個地方上民憤極大的惡霸劣紳。我也曾經親手發放了幾百萬斤糧食。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白髮蒼蒼的老人和瘦骨伶仃、瀕于餓死的小孩,從我的手上接過救命的糧食時,哥哥,你知道我那時心裏有多痛快嗎?我也曾親手將成千上萬亩田地分配給無田無土的農民,與他們分享過種田人的最大幸福。我千百次馳騁沙場,殺得官軍鬼哭狼嚎,抱頭鼠竄。弟兄們個個豎起大拇指,稱贊我是英雄。我當過多年的統兵大將,現又身居王位,指揮著千軍萬馬,跺一腳山搖地動,喝一聲風雲變色。哥哥,你想想看,在家種田有這麽痛快過嗎?像哥哥一樣投靠曾國藩,我會有這種痛快嗎?人活在世上,不在壽命的長短。有的人平平庸庸地活了一百歲,有的人活得不長,但他轟轟烈烈。依我看,轟轟烈烈的十年,就遠遠超過了平平庸庸的百歲。今生今世,我已經得到了許多人得不到的快樂和幸福,而這些,都是因爲投奔了太平軍。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有聲有色地活著,威威武武地死去,這就是大丈夫生命的意義。這十多年來,我活得有聲有色,真正像個人了,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意義。說不定天京明日就會淪陷,那麽我明日就威威武武地死去,決不給我的生命帶來污點。”
康祿說到這裏停住了。他站起身,推開窻戶,對著夜空瞭望。康福卻像被釘子釘死在凳子上,全身失去了動彈的力氣。聽了弟弟這番慷慨激昂的話,他仿彿覺得兄弟之間無形易了位,弟弟做了生活中的兄長,哥哥做了聆聽教誨的小弟。是啊,就算金陵城馬上克復,太平天國頃刻完蛋,上自洪秀全,下到每一個小長毛都被斬盡殺絕,誰能否定得了,在中國歷史長河中,他們曾經掀起過驚天動地的鉅浪!誰能否定得了,在中國文明史冊上,他們曾經建立起一個迥異常制的嶄新王朝!又有誰能否定得了,他們都是掌握自己命運、敢于跟強大勢力作對的英雄豪傑!相比之下,康福發覺自己有些委瑣、有些卑微。
自己算得了什麽呢?這些年來,嚴格地說起來,只是作了一個忠心耿耿爲曾國藩效力的家奴罷了。聊以自慰的是,這個家奴頗受主子的器重,而主子也非等閒之輩。但是,再受到有本事的主子所器重的家奴也只是奴才,離英雄還差得遠啦!
憑著康福的良知,盡管不同意弟弟所走的這條路,卻珮服弟弟義無反顧的氣概,作人應當如此!他想起數年前成功地策劃韋俊反水,那時他認爲韋俊是識時務者。今夜聽了弟弟的這番議論,意識到弟弟的靈魂似乎比韋俊要光明透亮一些。康福並不因這次勸說無效而沮喪,相反地,他爲有這樣的弟弟而隱隱約約有一種自豪感。如此複雜的感情,康福一時也理不清,說不明。
康祿望了一陣夜空後,轉過臉來對哥哥說:“已到五更了,我要巡視城門去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像上次在荷葉塘那樣,勸哥哥投靠太平軍了。不過,哥哥也休想說動我離開天京城。我們還是各自沿著自己所選擇的道路走到底吧!”
康福望著弟弟傲岸挺拔的身姿,敬重、憐惜、悲傷、感嘆,各種心情混在一起,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兄弟倆一齊走出門,二人再次緊緊擁抱了一下,彼此都明白這很可能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寥落的晨星照在康家兄弟端正的臉龐上,兩雙明亮的眼睛裏都充滿著晶瑩的淚水。相對凝望許久後,康福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話:“兄弟,你是個真正的英雄,哥哥我欽佩你!”
康祿也深情地說:“哥哥,戰爭結束以後,你最好是解甲歸田。每年清明節你給父母墳頭上香的時候,記得也代我點一支。”
淚水在兩雙眼睛裏同時落下,兩雙手也終于同時鬆開了。他們各自嚮著相反的方嚮走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七 半路上殺出個沈葆楨
不久,鮑超率霆字營來到金陵城下,駐扎在神策門至鐘阜門一帶。至此,原定東西南北水五路大軍,除西路多隆阿奉調開赴陝西,北路因統帥李續宜去世仍留安徽外,其餘三路都已到了金陵。在曾國荃的統一指揮下,湘軍水陸合作,拿下東南八隘:中和橋、雙橋門、七橋甕、方山、土山、上方門、交橋門、秣棱關,接著又攻佔淳化、解溪、龍都、湖熟、三岔五鎮。這樣,金陵東南也全被湘軍封鎖,金陵城真正變成一座孤城了。
金陵城墻素稱天下第一。它長達九十里,高如三層樓房,墻頂部可以並排通過兩部馬車。城墻根與江河湖泊相連,衹有通濟門至太平門一帶是陸地。曾國荃帶著趙烈文、康福等人沿著聚寶門至太平門的城墻察看地形。只見城高墻厚,防守嚴密,在城外攻打,兵員和火力都不易部署。“難怪它作過幾百年都城!”曾國荃心想。唯有一處是最佳的地方,那便是太平門外富貴山至龍脖子一帶。此處爲鐘山南麓,左路地勢甚高,便于架設砲位,砲子可以平射進城,足以控制城墻上的防守火力,右路地勢極低,又利于開挖地洞。
“這真是天賜予我!”曾國荃得意地笑起來。恰在此時一發砲子打過來,馬被驚得前蹄騰空,身邊揚起一陣灰塵。
“不好,山上有堡壘!”康福指著山頂上一座石壘說。果然鐘山第三峰峰頂上有座高大堅固的石砌堡壘,剛纔的砲子正是從那裏打出來的。曾國荃等人趕緊嚮後退。
“九帥,那邊還有一座!”彭毓橘指著龍脖子一座黑灰色石壘驚叫。的確又是一座,而且這座正築在攻城的最佳位置上。正因爲這是攻城的有利地勢,故歷朝金陵城防都極爲注重此處。太平軍在前人基礎上更將這兩座石壘加高加厚,把最精良的西洋大砲架在這裏。給山上的石壘取名天堡城,山下的石壘取名地堡城。
“我操他娘的!”曾國荃粗野地駡起來,“把老營移到孝陵衛來!老子非轟掉它不可,看看是它厲害,還是老子厲害!”
經過幾天幾夜的奮戰,蕭孚泗、朱洪章率領節字營、煥字營,以重大代價拿下了天堡城,但城外最後一個堡壘——地堡城卻始終固若金湯,任憑湘軍洋砲土砲一齊狂轟濫炸,依舊巋然不動地屹立在龍脖子上,令曾國荃十分頭痛。由于地堡城攻不下,城外的地道也總是挖不成。半個月間,湘軍在地道口丢下數百具屍體,卻無法挖通一條通嚮城墻腳的地道。這塊骨頭竟是這樣堅硬難啃,已夠使曾國荃憤怒、曾國藩擔憂,不料又突然發生沈葆楨拒絕撥餉的事,更使曾國荃惱火、曾國藩氣憤了。
曾國藩任江督後,規定江西釐金全部充作軍餉,漕折以及九江關洋稅也經常被截留運往軍營。沈葆楨做贛撫,一反前任無所作爲的舊習,自己募勇建團,經費開支大爲增加。太平軍在浙江戰場失敗之後,大量人員退到江西,江西局面危急,朝廷調原隷湘撫的席寶田、江忠義率勇入贛。沈葆楨又趁機將本省團練擴大。這樣一來,江西的勇丁激增到三萬多人,糧餉支出浩大。沈葆楨于是常常將供應金陵圍師的款項截留下來,充作江西軍餉。曾國荃因此大爲不滿,屢屢嚮大哥索求。曾國藩雖極不滿意沈葆楨的作爲,但江西軍情確實嚴重,他只得忍下來,好言勸慰弟弟,有時則從別處騰挪一些給吉字大營。
去年,曾國藩給九江關道蔡錦青寄了封私信,叫他解九江關洋稅三萬兩給金陵圍師。蔡錦青解了一半時被沈葆楨知道,沈將蔡怒斥一頓,揚言若不收回,則撤去蔡的道員之職。曾國藩對沈葆楨如此不講情面而惱怒至極。且不說沈葆楨是他一手保薦上來的,即使無這層關係,也要執行朝廷命令接受總督節制。沈葆楨此舉既無情又無理,按照曾國藩過去的性格,早奏參了,但現在他忍下這口氣,將收到的一萬五千兩銀子如數歸還。金陵城下的曾國荃破口大駡沈葆楨,甚至責備大哥太窩囊。曾國藩聽了,只是苦笑而已,並不分辯。
但現在是什麽時候?天堡城已下,金陵城眼看就要攻破,正要拿銀子去鼓勵吉字大營賣命的時候,沈葆楨卻將應解金陵的五萬釐金全部截留,分文不給,還上疏朝廷告曾國藩眼睛裏衹有金陵,全不顧江西的危難,並聲明若將釐金強行解走,他衹有辭職不干。更使曾國藩不能容忍的是,沈葆楨還與大學士、戶部尚書倭仁相勾結,通過倭仁上奏,說兩湖、川、贛、粵每月協解曾國藩軍餉十五萬五千兩,即使不能全解,每月亦有十萬兩的進項,且江浙大半肅清,上海更是富甲天下,曾國藩強解贛釐,不是廣攬利權、貪得無厭嗎?
曾國藩看了這分轉發下來的倭仁奏折,簡直要氣昏了。餉銀不繼,金陵圍師很可能功虧一簣;索求釐金,又激起上下忌恨。曾國藩左右爲難,憂慮重重,本已好多了的癬疾又突然發作,弄得他痛苦不堪。
“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曾國藩終于忍不住對著幾個心腹幕僚咒駡起沈葆楨來,“我要建議朝廷于博學鴻詞科外,再增設一個絕無良心科,取沈葆楨爲第一名。”
“大人,沈葆楨太可惡了。此時斷餉,簡直是給金陵圍師釜底抽薪,要卡九帥的頸脖子。我和楊國棟等人揣摩大人的意圖,狠狠地參了沈葆楨一折。這是草稿,請大人過目。”彭壽頤從袖口裏抽出兩張紙來遞給曾國藩。
這幾天幕僚們都在議論江西拒餉的事,人人都很氣憤。彭壽頤想,當年江西巡撫陳啟邁就因餉銀之事被曾國藩一紙參劾。那時他只是一個在籍侍郎,客居江西,而陳啟邁是他的同鄉同年,尚且不能相容,羅織罪名,抗詞上疏,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現在他位居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奉皇太后、皇上之命節制四省軍務;權力之大,威望之高,三藩以來沒有第二個漢人可以相比。且沈葆楨是他的晚輩下屬,又是他所提拔的人,他能容得了嗎?彭壽頤這樣揣摩著曾國藩的心思,和楊國棟、李鴻裔、汪士鐸等人商量一下,便先起草了一份言辭嚴厲的參折。
曾國藩把奏稿瀏覽了一遍,見上面羅列了沈葆楨幾條罪狀:防守不力,丢州失縣,吏治無方,姦宄當道,大權旁落,劣幕操縱等等,特別將這次拒絕撥餉,造成金陵不能速剋的危害大大渲染了一番。照這份折子來看,沈葆楨的確不夠封疆大吏之任,應予立即革職查辦。奏稿在曾國藩的手中捏了很久。
“大人,沈葆楨太可恨了,我們都爲大人抱不平。”彭壽頤在一旁慫恿,“若是大人沒有別的改動,我這就叫羅伯宜去謄抄。”“慢點。”曾國藩凝神望著彭壽頤那張失去右耳的臉,若有所思地說,“我再想想。”
當年奏參陳啟邁是何等的乾脆利落,敢作敢爲,現在對沈葆楨爲何這樣遲疑猶豫,拿不定主意呢?彭壽頤不可理解。
“長庚,你是江西人,我來問問你,爲何江西的巡撫老是跟我過意不去呢?沈幼丹在我幕中時也畢恭畢敬,一旦坐上贛撫之位,便也跟著他的前任陳啟邁、文俊一樣與我作對了。你知道這裏的原因嗎?”曾國藩兩眼失神,一臉憂鬱。
關于這中間的原因,江西人彭壽頤自然知道一些。原來,江西官場從上到下對曾國藩都沒好感。先是當年湘軍在贛北擅自建釐卡收錢,截了地方的財路,後來又查禁私鹽,空了不少官吏的私囊,最後借父喪之機,不待朝廷批準,便扔下在江西的爛攤子不管,匆匆忙忙回籍奔喪,官場一時嘩然。加之曾國藩在江西幾年屢敗于石達開之手,一個九江城打了三年都打不下,離開後不久九江、湖口相繼收復。所以江西官場都認爲曾國藩既乏軍事才能,又好利爭權。”
沈葆楨在江西當過多年地方官,對過去的事情很清楚,做了贛撫後又聽到上上下下的議論,覺得他們講的有道理。尤其是江西並不富裕,他爲籌集本省軍餉已弄得焦頭爛額,曾國藩卻像催命鬼似地催促江西解餉,爲了弟弟的首功就全然不顧別人的死活,激怒了沈葆楨和江西全省官吏,遂一致決定和曾國藩鬭一場。沈葆楨自認一身清白,無把柄給曾國藩抓,寧願丢掉烏紗帽也不屈服。
這些情況,彭壽頤能對曾國藩講嗎?何況彭壽頤雖是江西人,卻素來恨江西官場,他並不認爲江西官場對曾國藩的意見有道理。
“大人,江西官場歷來風氣不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誰到江西當巡撫,都要變壞。”
彭壽頤憤憤地作了迴答。曾國藩聽了後不置可否,又看起奏稿來。稿子擬得不錯,行文措詞,嚴密週到,無隙可擊,這些年來,在曾國藩的指點下,幕僚們擬稿的水平大爲提高。當時兩江總督衙門上報的奏章,被譽爲海內第一,成爲各省督撫學習的範本。曾國藩幾次下狠心,欲簽上“照繕”二字,但最後還是決定不發。
首先,參沈葆楨這事本身便是不妥。沈是自己一手保薦的,說沈該革職查辦,豈不等于說自己薦人失察?因李元度事,已嚮朝廷承認薦人有誤的曾國藩,不願再給自己的臉上抹黑。再說,催餉解金陵,雖是爲了打長毛老巢,但一半也是爲了自己的弟弟,這一點,朝野上下也洞若觀火。位高權重,本已到招人嫉妒的地步了,再來個爲軍餉而參劾自己節制內的巡撫,更會給攻訐者提供口實。越是對方鋒芒畢露,越是要柔弱退讓,方能顯出自己的理直氣壯。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決定以柔剋剛,以退爲進。
曾國藩鬆了一口氣,將奏稿平放在案上,伸直了腰板。彭壽頤以爲要批發了,遂趕緊把筆蘸上墨遞過去。曾國藩搖了搖手。
“大人。”彭壽頤仍不甘心,“從來下屬都要服從上峰,方可收指臂之效,沈葆楨以巡撫當此軍情緊急之際抗命總督,參之于理不礙。”
“長庚呀,你不懂我的苦心。”曾國藩神情黯然地說,“沈幼丹有意掣肘,我哪能不忿恚,但細思古人辦事,掣肘之處,拂逆之端,世世有之,人人不免。惡其拂逆而必欲順從,百計設法以鋤異己,這是權臣的行徑;聽其拂逆而動心忍性,委曲求全,且以無敵國外患爲憂慮,這是聖賢的用心。我正要借沈幼丹之拂逆以磨勵自己的德性。”
“大人,你太仁慈了。”彭壽頤動情地說,“要不我爲大人寫封私信給他,明白告訴他紅頂子是大人給的,要他知趣點。”
“長庚,你別亂來,你熟讀史書,當知婁師德不市恩的故事。前朝出了一個婁師德輝耀史冊,本朝就不可以再出一個嗎?”過了一會,曾國藩長嘆一口氣說,“即使你說明也沒有用,我知道沈幼丹不是狄仁傑。”
彭壽頤不能再說什麽了,拿起奏稿悻悻退出。曾國藩提起筆,想了想,自己動手擬了一個詞氣委婉的“瀝陳餉缺兵弱職任太廣戶部所奏不實”的折子。先敘述戶部所言兩湖、川、贛每月協濟銀十五萬多兩之事全係捕風捉影。四川五年來無絲毫之款,湖南今年也未解過,江西解來的九江關洋稅已退還,衹有廣東今年解了九萬兩。寫到這裏,曾國藩不禁暗自感激老友郭嵩燾。自從去年郭嵩燾署粵撫以來,粵釐幾乎沒有斷過。湖北的協濟,也只是供應原歸湖北發餉的幾支部隊,並不是支援圍攻金陵的湘軍。接下來,曾國藩思考良久,寫下了幾句沉痛的話:“臣才識愚庸,謬當重任,局勢過大,頭緒太多,論兵則已成強弩之末,論餉則久爲無米之炊,而戶部奏稱收支六省鉅款,疑臣廣攬利權。如臣雖至愚,豈不知古來竊利權者每遘奇禍。外畏清議,內顧身家,終夜悚皇,且憂且懼。”
寫到此處,他不免有些心緒煩亂,停下筆來,久久地望著窻欞出神,沉思良久,纔又接著寫下去。又說,他現在所居之職,以前是六人分任,多次奏請皇上簡派德高望重的大臣會辦,均未蒙俞允,特再次懇請皇上派員南來,非敢預爲諉過之地,實以綿力而兼病軀,自度不足捍禦賊氛,不得不瀝陳于聖主之前。
寫完後他從頭至尾再仔仔細細斟酌一番,作了幾處小小的改動,頗爲滿意了。正要傳令羅伯宜謄寫,楊國棟進來了。
“大人,現在正有一筆大款,名正言順是我們的,大人何不嚮朝廷要來?”
“哪裏有一筆我們的大款?”楊國棟的話,曾國藩一時摸不著頭腦。
“大人忘記了?前年退李泰國代購的艦隊,李泰國答應賠朝廷五十萬兩銀子。買艦隊本是爲了打金陵,這筆錢是給我們的。現在艦隊沒有了,退回來的五十萬銀子,豈不該歸還給我們?”
“對,對!”曾國藩頓時高興起來,“國棟,你這個提醒太重要了,這段時期被沈葆楨攪得昏頭昏腦,居然忘記了這件事。那五十萬兩銀子當然應該歸我們!”
“銀子是分兩批交還的。第一批二十九萬已上戶部的帳,再要出來怕難了,第二批二十一萬尚在上海。大人一面嚮總理衙門去一份咨文說明這個情況,要他們嚮戶部討還那二十九萬,另一方面趕急給少荃去信,命他將在上海的二十一萬速解金陵。”
“行,就這樣辦。麻煩你代擬個給恭王的咨文,少荃的信由我來寫。”好比一條在乾涸的溝渠裏奄奄待斃的魚,突然得到一股清泉立時活躍起來一樣,曾國藩忘記了與沈葆楨鬭氣的懊惱,興衝衝地握筆作書。
朝廷很快作了裁決,江西釐金一半留本省,一半解由江督支配,李泰國退還的五十萬兩銀子全部作爲軍餉,留在上海的二十一萬立即調往金陵,以救燃眉之急。一場危機終于渡過去了。
八 洪秀全託孤
二十一萬軍餉很快解到金陵城下,使吉字大營的軍心穩定下來。金陵城重新處于嚴密如鐵桶般的包圍之中,曾國荃也便因此得了個“曾鐵桶”的雅號。
城內人心開始浮動。每到傍晚,便有一家一家的人扶老擕幼,從各個城門洞裏走出去,再不進來了。湘軍在城內的奸細四處活動,威脅、利誘、造謠、哄騙,使盡了各種手段。不少不願與天京共存亡的太平軍兵士,也悄悄地削了頭髮,三五成羣趁黑混出城,城內人員銳減,軍民合起來不足四萬。就是這對天國最爲忠誠的近四萬人,也漸漸地難以維繫了。最主要的困難是缺糧。康祿嚮天王建議,在城內播麥種,種蔬菜。天京城內面積遼闊,有田有山,有河有湖,是可以種植的,但畢竟所種有限,且遠水救不了近火。凡是能吃的都吃了,連原先猖獗得令人生厭的老鼠也被人吃光。饑餓嚴重地威脅著天京城。
“陛下,再這樣下去,衹有坐以待斃。”這些日子來,許多將士來到忠王府,一到請求忠王速拿主意,挽救天國和合城軍民。李秀成和洪仁乃、康祿、林紹璋等人熟商後,決定嚮天王直陳他最不能接受的方案,“陛下,現在清妖在外圍困甚嚴,壕深壘固,內無糧草,外援不來,京城不能保住。眼下衹有一條路了,那就是請陛下讓城別走。”
“什麽?讓城別走,走到哪裏去?’洪秀全驚愕地問。與三年前相比,天王顯得更衰老了。頭頂已成光秃,鬍鬚變得花白,目光晦滯,行動遲緩,全身都是病痛,一天到晚委靡不振,這半年來形勢的危急,更使他焦慮憂愁。正當中年的天王已經步入龍鐘老態了。“陛下,我們將三萬將士擰成一股繩,趁著黑夜衝出神策門,然後設法過江到皖北去找撚子會合。”李秀成把醞釀已久的想法說了出來。
“爾不要胡說了,扔下京城給清妖,豈不等于朕的天國已滅亡。”洪秀全憤怒地吼道。
“陛下,大丈夫能伸能縮。留得青山在,何愁無柴燒。今天雖暫時丢掉京城,日後還可以再奪回來的,豈能讓清妖久佔?”李秀成知天王不忍棄城,耐心地勸慰。
“李秀成,朕封爾爲忠王,要爾當真忠軍師,把全國兵馬大權都交給爾,爾就拿不出別的好辦法,衹有這個餿主意嗎?”洪秀全完全不能理解李秀成的以屈求存、以退求進的策略,反而視爲一種軟弱無能的表現。
“現在城圍糧盡,衆心解體,倘若不走,將會被清妖一網打盡。陛下,天京固然重要,但天國的命運應在天京之上呀!”
李秀成自覺此話過重,便一邊流淚一邊叩頭,希望能以此打動洪秀全的心。誰知洪秀全一聽這話,變得怒不可遏了:“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作九州萬國獨一真主,何懼之有?爾畏死,去留任爾。朕鐵打江山,爾不扶助,自有人扶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