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隆阿平時常叫額爾真誦讀《三國演義》以爲樂,並以張飛自比,今見別人真的把他比作張飛,喜不自禁。只是這竊營之事乃鮑超干的,與自己無關,話到嘴邊又咽迴去了,臉上紅紅的,頗不自然。曾國藩將這些都看在眼裏,慢慢地說:“我這裏關于多將軍在掛車河一帶打長毛援兵的信還有幾封,就不一一給將軍看了,大致也差不多,有誇將軍戰績輝煌的,也有說將軍不甚檢點的。這些信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都沒有提鮑超一個字。”
“鮑超蒐括鷄子的事,也算到我的頭上,真正可惱。”多隆阿一點也沒有覺察到曾國藩的用心,自個兒嘮嘮叨叨。六年前,當多隆阿從江寧奉僧格林沁密令來到武昌時,曾國藩不過一在籍侍郎,湘勇也只是初次獲勝的練勇,他把自己擺在監視者和指揮者的地位。六年後的今天,曾國藩已是實權在握的兩江總督,奉命統率兩江境內所有軍事力量,湘勇戰果纍纍,威名震天下,根本不是朝廷旗兵、綠營所可比擬的。多隆阿再狂妄,再有僧格林沁這個強後臺,他也不敢像過去那樣目空一切了,何況曾國藩對他優禮有加呢?故當曾國藩神色莊重地對他說話時,多隆阿也規規矩矩地以屬下的身分恭聽。
“多將軍,從掛車河到羅昌市近兩萬名兵勇所做的一切,都要算到你的頭上。爲什麽世人會這樣呢?因爲你是那裏朝廷兵勇的主帥,那裏兵勇的是非功過都與你分不開。我豈不知半夜竊營乃鮑超所爲,豈不知好吃鷄乃鮑超的嗜好,搶鷄必定是他的勾當,但我嚮朝廷稟報,也會如同世人給我寫的信一樣,功也罷,過也罷,都要算到你多禮堂將軍的頭上。眼下,長毛傾數萬人馬前來援救安慶,掛車河一帶的戰場,乃天下第一大戰場,皇上廑注,四海矚目,東南半壁的安危,繫于將軍一人。多將軍衹能與部屬精誠團結,萬衆一心打敗長毛,方纔不負皇上所托,世人所望;倘若此時與部下不和,貽誤戰機,讓長毛佔了便宜,多將軍,你想過沒有,那時你如何嚮皇上交代?”
曾國藩這幾句話說得多隆阿神色悚然,他心悅誠服地說:“大人指教的是。”
曾國藩見他能夠聽得進,心裏喜懽,繼續說下去:“世以多、鮑並稱,其實我心中有數,鮑如何可與多比?這幾年鮑超能得名,實靠將軍蔭庇。鮑超乃一蠢悍武夫,衹知硬打瞎衝,又不懂算計,又不講軍紀,豈可以與將軍比得?將軍出身世家,深通韜略,善戰軍機,馭下有方,愛民如子,古之司馬穰苴用兵,也未必能超過將軍。鄙人之所以將鮑超從皖南調來,正是讓他有機會跟著將軍學習帶兵之法。日前我已將此種用心與鮑超挑明,鮑超願聽將軍調配,並無二心。況且鮑超勇猛,亦世間少有,只要將軍調配得宜,是可以發揮大作用的。將軍爲打援主帥,鮑超之功,即將軍之功。相反鮑超之失,亦是將軍之失。願將軍慎思。”
多隆阿聽了這番話後,心裏明白過來,不好意思地說:“前嚮多某器局狹窄了,造成誤會,迴去後就嚮鮑春霆認錯。”
曾國藩笑道:“鮑超早被召來訓話了。今天就在我這裏來個盃酒釋前嫌吧!荊七,去把鮑提督請來。”
一會兒鮑超上來,見多隆阿在坐,高叫起來:“多禮堂,你爲何要上奏皇上彈劾我?”
曾國藩喝住:“鮑提督,快不要誤會,多副都統專來接你迴去的?”
多隆阿忙站起來,順著曾國藩的話頭說:“春霆兄,切莫聽信謠傳,我如何會彈劾你呢!昨天尋你商討軍事,得知你已到東流,我便趕到東流來接你了。春霆兄,我們一起回掛車河吧!”
曾國藩說:“莫忙,莫忙,在我這裏吃了飯再走,你送給鮑提督那罎古井貢酒,也讓我嚐嚐味。”
多隆阿先是一楞,見曾國藩大笑,也便跟著笑起來。見多隆阿當著曾國藩的面辟了謠,又特地趕來接他,還送了一罎好酒,直腸子鮑超怒氣已消,也咧開嘴笑了起來。
三 夜襲黃州府
陳玉成本只是路過桐城,見捻軍已退回皖北,便趁著打勝仗的機會,在一個月黑星隱的夜晚,率部悄沒聲息地離開了桐城戰場,繼續西進。臨走前,他們將成千上萬面各色旗幟插在山坡上,綁在樹梢上。這一招果然起了作用。直到五天過後,多隆阿、鮑超纔知道他們確已離開,但去嚮不明。
陳玉成的部隊經黃家鋪、官莊山過岳西縣,打聽到湖北巡撫胡林翼扎營太湖,便改道穿越司空山,繞過英山縣,隊伍進入了大靈山。周國虞對陳玉成說:“殿下,南邊忠王殿下的人馬還沒有出江西省,我們必須在黃州府渡口過江,纔能由南岸強攻武昌。”
陳玉成說:“現在衹有走這條路了,不知黃州府的情況如何。”
康祿說:“殿下,我明天帶幾個人去刺探一下。”
“行。挑幾個精干的弟兄,化裝成客商,進城去仔細看看。明天一早出發,早點回來。”
三天後康祿回來,沮喪地告訴陳玉成:黃州府似乎已得知敵情,城墻上刀槍林立,四道城門把守嚴密;知府許賡藻精明能干,守城的軍隊是號稱天下第一的鎮筸兵,領兵的正是能征慣戰的鄧紹良。前幾年,鄧紹良已由雲南楚雄協副將升爲提督銜安徽壽春鎮總兵。他口出大言:黃州府是一座銅打鐵鑄的關口,長毛一兵一卒休想從這裏經過。
陳玉成、周國虞聽了,心中作難。康祿說:“我再到黃州府裏轉幾天,看可不可以尋到空子。”
康祿單人匹馬再次來到黃州府,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表面上悠閒自在地四處逛蕩,內中卻憂心如焚。傍晚時分,從知府衙門裏走出一列轎隊。康祿悄悄打聽,得知藍呢轎裏坐的正是黃州知府許賡藻,便偷偷地跟在後面。轎隊穿街過巷,來到西門內文廟前停下。康祿又一打聽,得知文廟現已改作鄧紹良的行轅。康祿想:許賡藻專來拜見鄧紹良,必定有要事,這是個好機會。
康祿回到旅館,換了一身夜行服,乘著月色來到文廟。看看沒有人,縱身上了院墻,再一跳,輕輕地落了地。康祿見明倫堂裏燈火通明,時見端著碗的僕人進進出出,心知許賡藻和鄧紹良一定在這裏喝酒。康祿又一跳,上了明倫堂屋頂,從一個小窻口裏鑽進,學鼓上蚤時遷的樣,將身子緊貼靠近酒桌的梁上,豎起兩耳聽著。
席上果然坐的是鄧紹良和許賡藻兩人。四十多歲的鄧紹良高大肥胖,他脫去外衣,穿著一件緊身黑繡小襖,帽子也沒戴,露出一顆秃頂大頭,正吃得酒酣耳熱,油光滿面。對面的許賡藻五十餘歲年紀,灰灰白白的瘦長臉,五品文官袍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地,猶如罩在一棵乾枯的老樹上,兩隻筷子整齊地擺在面前,似乎從沒動過。許知府正襟危坐,神色憂鬱地望著鄧紹良說:“軍門大人,聽說大靈山藏著好幾萬長毛,他們一定是來打黃州府的,城裏三千守兵怕是少了點。”
“太守不必擔憂。”鄧紹良用手抹抹嘴巴,帶著酒意,大言不慚地說:“我手下這些鎮乃兵,都是一個當十個的好漢子,三千人足可與三萬人相比。當年長毛僞西王、翼王是何等厲害的角色,攻打長沙,眼看就要破了,我帶著三千鎮乃兵從湘潭一殺來,長毛聞風喪膽,丢盔卸甲,長沙城因此絲毫未損。這事許太守應知道,總不是我吹牛吧!”
吹牛不吹牛,許賡藻不能詳辨,因爲他沒親眼見過,親眼看見的是駐守黃州府兩個月來的表現,而這,卻令謹慎的許知府不能放心。他婉轉地說:“將軍神威,天下共仰,鎮玕f1兵的能戰,也有兩三百年的傳統了,下官豈能不知?只是聽說大靈山中的長毛,領頭的是僞英王陳玉成,這小子難得對付。”
“哈哈哈!”鄧紹良狂笑起來,“許太守,你也太過慮了。陳玉成不過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能擔幾多斤兩?老子戎馬生涯三十年,當守備時,怕那個僞英王還未出娘胎哩!他衹能在和春、張國梁的面前討便宜,在我面前,只怕是孫猴子遇到如來佛——打不過手板心!”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舉起酒盃,說:“許太守,來,放寬心喝一杯,這是我們干州廳頂頂有名的雪山老窖。”
許賡藻拗不過,端起酒盃,淺淺地抿了一口,細細地嚼了兩根青菜,又提起戰事來:“軍門大人,胡中丞曾跟我說過,黃州、蘄州一起護衛長江天塹,兩州相隔不遠,遇到危難時互相救援。參將劉喜元現帶一千五百弟兄駐扎在蘄州,與下官一嚮關係融洽。爲確保黃州萬無一失,下官擬請劉參將率部來黃州暫時協助軍門大人幾天,待風聲平靜後再迴去,想必軍門大人會同意。”
許賡藻的聒噪不休,已使鄧紹良不快。心想:請蘄州兵來,一切開支反正都是你出,我也樂得有人來分些責任,你他娘的要請你就去請吧!鄧紹良拿起放在桌邊的紅頂傘形帽蓋在頭上,站起身來說:“既然胡中丞有話在先,劉參將那裏,你就去請吧!老兄在這裏寬坐一會,我去上了茅房就回。”
說完,腆著肚子離開座位。對于這種沒有教養的武夫的失禮行爲,許賡藻雖氣憤,但不能作聲,也只好悻悻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我也就此告辭,明早我派人去蘄州。”
次日淩晨,太陽還沒出來,黃州府到蘄州的官馬大道上,一騎快馬在奔馳。馬上坐著一個中年漢子,背上背一個黃包袱,正握緊繮繩,聚精會神地趕路,冷不防一顆石子打在馬屁股上。那馬突然受驚,前蹄騰空,將毫無準備的漢子掀下馬背。正在這時,草叢中飛出一個青年英雄,一隻手鐵鉗似地掐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亮出明晃晃的鋼刀。漢子嚇得臉都變黃了,冷汗淋灕,帶著哭腔說:“好漢鬆手,我是個下書的人,身上衹有五兩銀子,都給了你吧!”
青年英雄瞪了他一眼,駡道:“誰要你的臭銀子,把馬牽著,跟我走!”
那人乖乖地牽著馬,跟著青年離開大道,來到一片樹林中。原來,這青年英雄正是太平軍殿右十八檢點康祿,他選在這段人煙稀少之處,已埋伏半個時辰了。康祿厲聲問:“你說你是下書的,你下的什麽書?”
漢子低著頭,猶豫著不敢講。
“快說!不說,一刀戳了你!”
那人嚇得連連磕頭,說:“好漢饒命!我說,我下的是求援書。”
“嚮哪裏求援?”
“嚮蘄州府劉參將求援。”
“你是什麽人?”
“我是黃州府知府衙門的師爺許清。”
康祿心中高興,果然沒有認錯人。
“起來,跟我走!”
“好漢要我到哪裏去?”許清愈加害怕了。
“休要問,跟我走就是!”
“好漢!”許清重又磕頭,“好漢放了我吧,我有公文在身,誤了事要殺頭的呀!”
康祿拉下臉來,吊起雙眉駡道:“你怕知府殺你的頭,就不怕我殺你的頭?你再羅嗦,我這就宰了你!”
許清不敢再求饒,順從地站起來。康祿剝下許清的外衣,撕下一條做帶子,蒙住他的雙眼,將他抓上馬背。兩人騎著一匹馬,飛也似地朝大靈山奔去。
第二天斷黑時,一支千多人的清軍來到黃州城下,領頭的卻是官居太平天國地官又正丞相周國虞。昨天,陳玉成、周國虞、康祿一商量,決定利用這個好機會,冒充清軍混進黃州城。太平軍因布匹緊張,又因常遊動打仗,無暇製作軍服,常常從戰死的清軍官兵身上剝衣服穿,故軍中敵軍衣帽極多。許清在威逼下,也被迫就範,答應和他們一起進黃州。
黃州城門早已緊閉,城墻上,幾個鎮乃兵提著燈籠,拿著銅鑼,邊走邊喊:“加強戒備啦!”
“嚴防長毛羅!”
怪腔怪調的湘西土語在夜空中傳播著,使人聽了毛骨悚然。城門頂上,昏暗的紙糊燈籠邊,站著幾個懶洋洋的士兵,正在用不堪入耳的痞話互相逗樂,似乎並沒有發覺,城墻下已來了一支千多人的隊伍。
周國虞命令許清對著城樓喊話。許清拍馬上前,高喊:“城上是哪位軍爺在值夜?”
連喊了兩三聲,纔見一個人提著燈籠走過來。那人嚮下一看,不禁大吃一驚,甕聲甕氣地叫道:“你們是什麽人?”
許清在底下喊:“軍爺,不要怕,我是知府衙門師爺許清,他們是撫標中營的弟兄們,是許老爺叫我去蘄州請來的。”
“是許師爺啊,辛苦了!”城樓上那人放了心,語氣變得親熱起來。
許清又喊:“開門吧,弟兄們走了一天的路,又纍又餓,開門讓他們進去吧!”
城樓上的人說:“許師爺,你稍微等一等,鄧軍門交代過,長毛就在我們旁邊,不許隨便開門,我稟告鄧軍門再說。”
那人下了城樓,牽過一匹馬,飛速跑到文廟,門衛說鄧紹良在知府衙門,那人又一口氣跑到知府衙門。鄧紹良聽了稟報,說:“既是許師爺親自帶來的部隊,當然是來自蘄州的弟兄們,開門讓他們進來吧!”
“慢點。”許賡藻起身說,“讓我問問是不是劉參將來了,若是他來了,我得親自出城門外迎接。”
許賡藻出了衙門,坐上大轎,很快趕到東門。他爬上城樓,在幾個兵士的保護下,對著下面喊:“許清,是哪位將軍帶的隊伍?”
許清不知如何迴答,望著周國虞。國虞說:“你說劉參將有事離不開,帶隊的是守備張永升。”
許清壯著膽子把國虞的話重復了一遍。許賡藻見許清說話不乾脆,又見劉喜元本人沒來,張永升以前沒見過,心裏犯了疑。他叫兵士們多打起幾個燈籠,張大眼睛朝下看,卻什麽也看不清。不能大意!長毛冒充官軍的事時有發生,難保許清不受長毛的挾制。許賡藻想到這裏,大聲說:“許清,你帶張守備進來,其他弟兄都在外面稍等一會。”
周國虞對康祿說:“你帶著弟兄們守候在這裏,我和國賢一起進去,我會設法打開城門的,到時你要密切配合。”
黃州城東門有三個城門,左邊城門側面開了一道小門,專供夜晚單人進出。小側門開了,許清帶著國虞、國賢進了門。守門的衛兵以爲國賢是張守備的隨從,沒有盤問就讓他進來了。許賡藻下了城樓,在城門邊的小屋裏等候。周國虞走在最前面,許清居中,國賢走在最後。許清知道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國賢手中,只得乖乖地跟著,不敢亂說亂動。進了屋,周國虞見一個穿著五品文官服的乾瘦老頭坐在那裏,知是許賡藻,便上前施禮道:“撫標中營守備張永升參見知府老爺。”
許賡藻略爲欠欠身子答禮,盯著周國虞問:“是劉參將派你來的?”
“是。”周國虞從容迴答。
“劉參將自己爲何不來?”
“長毛大股已入鄂東,蘄州軍務繁忙,劉參將走不開。”
“張守備面生得很,下官以前從未見過。”許賡藻以懷疑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周國虞。
“卑職新從武穴調來蘄州,怪不得老爺不認識。”周國虞早已作了準備。
許賡藻見許清站在旁邊一直不開腔,臉白一陣紅一陣,心裏更是懷疑,他想了一下問:“張守備,劉參將新近生了個公子,請問是哪位如夫人生的?”
這下把周國虞問住了,鬼知道劉喜元有幾個老婆。周國虞停了一會,說:“稟告老爺,我來蘄州不久,不知劉參將的公子出自哪房。”
“胡說!”許賡藻把手往椅把上一拍,站起來大聲說,“劉參將前天爲兒子辦三朝酒,擺了兩百多桌,蘄州滿城百姓都知道是第三房姨太太所生,你既身爲他的守備,如何能不知道?看來你不是劉參將派來的!”
國虞暗暗地使了個眼色給弟弟,國賢緊握刀把,作好了應急準備。國虞神色自若地反問:“許老爺說我不是劉參將派來的,那麽請問你,我是誰派來的?”
許賡藻一時給問住了。他將國虞又仔細看一遍,只見眼前這個軍官氣概堂堂正正,舉止言談也顯得很有教養,完全不是他平素腦中長毛的形象。他極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說:“張守備,你暫且休息一會,待我問問許清。”轉臉對許清說,“你跟我到裏屋來。”
周國虞心想這一問,豈不露了餡!事情到了這般地步,不能再猶豫了。他猛地拔出刀來,對國賢喊道:“三弟,你快去開城門!”
這一聲喊,自然真相大白。許賡藻大叫:“抓住這兩個賊人!”
國賢一轉身,早已衝出門外。國虞舞起鋼刀,一人對付二十幾個鎮乃兵。鎮乃兵素來強悍,又欺侮國虞衹有一個人,便將他團團圍住。周國虞雖武藝高強,畢竟寡不敵衆,漸漸地衹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一個兇惡的麻子趁空從背後捅進一刀,國虞慘叫一聲,僕倒在地,血流如注,含恨死去。城門邊,國賢砍倒兩個守兵後,用刀將門栓剁斷,打開了右邊的側門。康祿指揮門外的一千多弟兄衝進城門。這一千多太平軍恰如蛟龍入海,把個黃州府西門攪得波濤翻捲,許賡藻、許清以及城樓上下數百名鎮乃兵盡死于亂刀之下。國賢跑到城樓上,燒起一把衝天大火,埋伏在不遠處的陳玉成望見火光,知城門已打開,率領大隊人馬一陣狂風似地捲進黃州城。黑夜裏,鄧紹良見太平軍如鉅浪般滾來,弄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他嚇得心驚膽戰,慌忙集合部隊,胡亂殺了一氣,便從西門逃出城,喪魂失魄地嚮武昌奔去。
四 上了洋人的大當
陳玉成夜襲黃州府的消息,像一聲驚雷震撼鄂皖戰場。湖北巡撫胡林翼氣得連吐三天血。他清楚,陳玉成下一步便是進攻武昌。武昌城裏老弱殘兵加起來不足四千,且無一得力之將,身爲巡撫,丢失了省城,將意味著什麽?胡林翼決定立即回援武昌。但太湖的兵不多,安徽戰場上,他可以調動的兵力衹有兩處:一是多隆阿的綠營,一是曾國荃的吉字營。當年多隆阿從江寧調到湖北,名義上隷屬湖北巡撫掌管,盡管多隆阿本人已升爲福州副都統,但湖北巡撫仍可視軍事情況調派。曾國荃在咸豐七年九月復出時,聽命于胡林翼,後來歸于曾國藩的統一指揮,但與胡仍有上下之間的舊關係。但現在多隆阿、曾國荃既已接受曾國藩的統率,要調他們回援武昌,就必須經過曾國藩的同意,且一調動,就直接影響了圍攻安慶這個重大的戰略決策。恰好歐陽兆熊來太湖軍營作客,胡林翼便托歐陽代他到東流走一趟。
歐陽汎舟東流,受到了曾國藩的熱情款待。他陳明來意,並遞上了胡林翼的親筆信。曾國藩已知黃州府失落的消息,昨天又收到左宗棠從浮梁的來信。左宗棠嚮曾國藩報告了李秀成統帥大軍斬關奪隘,一路西進的情況,並提醒老朋友注意,李秀成騷擾贛北,其意很可能在安慶。這一點,與曾國藩的分析完全一致。
“曉岑兄,依我之見,四眼狗進攻武昌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在解安慶之圍。”
“你是說長毛使的是圍魏救趙之計?”歐陽兆熊沒有想到這點。
“正是這話,長毛慣使這個伎倆。今年三四月間,就是用的這個詭計將張玉良的精兵調往杭州,然後乘機反撲江南大營。這是長毛引爲自豪的得意之筆。潤芝這般聰明的人,怎麽看不出四眼狗的花招!”
這樣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曾國藩如此冷淡看待,使歐陽頗感意外。
“我想潤芝也會看出長毛的用心,只是他身爲湖北巡撫,眼看省垣危急,怎能置之不救?要救省垣,衹有請沅甫和多禮堂了。”
“潤芝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沅甫、多禮堂一走,四眼狗立即就會反撲安慶,經營了將近一年的城圍,頃刻便會化爲泡影。安慶是江寧的屏障。安慶不下,江寧上游之勢仍旺盛,安慶一破,江寧上游之勢則斬殺;上游無勢,賊之氣焰則大衰。那時,東南再派出一支勁旅收復蘇、常,孤城江寧,指日可下。這是我前年和潤芝一起商議後定下的致勝之策,他何以臨事又亂了方寸?”
在這樣混亂的局面下,曾國藩對當前的形勢和未來的前途能有如此明晰的認識,一直置身于戰事之外的歐陽兆熊,對這位文字之交的老友很是珮服。他想,這大概便是曾國藩比胡林翼和其他所有肩負重任者高明之處。
“潤芝日來嘔血嚴重,倘若武昌陷于賊手,潤芝怕也活不多久了,你總得想個辦法吧!于公于私,武昌都不能丢哇!”
歐陽兆熊是個很重情義的人。正因爲過于重情義,所以他堅持不入官場,盡管曾、胡、左這些年屢次相邀,他都婉謝。他執拗地認爲,一入官場,則身不由己,將會迫不得已地做出許多絕情絕義、得罪朋友的事來。這幾年,他常出沒于曾、胡、左之處,卻始終以一個布衣朋友的身分,盡自己的力量爲他們做點事,既不要薪俸,也不受保薦。爲此,曾、胡、左都格外敬重他。曾國藩鄭重地思考著歐陽兆熊的話,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前些日子,軍機處遞來一份上諭,提到俄國願意出兵幫助朝廷打長毛,並願代辦南漕海運之事,爲此徵求曾國藩的意見。曾國藩復奏,委婉指出,自古外夷幫助中國,成功之後,每多意外要求,爲防日後要挾,借外兵之事宜緩,以後視其誠意如何再定;至于俄國人願意代運南漕,似可允許。在奏折末尾,曾國藩鄭重嚮朝廷建議:目前暫資夷力以助勦漕運,得紓一時之憂;將來師夷智以造砲制船,尤可期永遠之利。這道上諭給他一個重要啟示,是否可以借洋人之力來保衛呢?武昌、漢口都有英、法等國的租界,據彭玉麟日前報告,英國艦隊司令何伯、參贊巴夏禮現正在漢口,多次表示願助湘勇水師之力。這次就請他們出面幫忙吧。
曾國藩這個想法,歐陽兆熊也同意。
“曉岑兄,你明天就回太湖去,要潤芝請官秀峰去會見何伯、巴夏禮。洋人重利,官秀峰有的是古玩珍稀,送幾樣給他們,我想武昌可保無虞。”
就在東流商量如何保武昌時,武昌官場已是一片亂糟糟的了。從鄧紹良帶著殘兵敗將進入漢口的那天起,武昌省垣各衙門的官員們就急得如同窩巢著了火的一羣胡蜂,惶惶不可終日。官文一面匆匆嚮胡林翼告急,一面草草部署守城兵力。他對守城毫無信心,私下收拾細軟,隨時準備逃走。各糧臺軍火總局委員聞警散盡,閻敬銘呼喚不靈,氣得連上吊的繩子都已備好。歐陽兆熊作爲胡林翼的特使,這時急急忙忙來到湖廣總督衙門,將曾國藩的主意告訴他們。猶如一場惡夢初醒,官文等人定下神來。第二天,官文、閻敬銘穿戴整齊,擕著重禮,過江來到江漢關,拜會何伯、巴夏禮。
英國侵華海軍司令何伯,五十出頭,肥頭大耳,腆肚挺胸,坐著不動的時候,倒有一副海軍將領的威風;但一走動,則一蹶一拐地,模樣難看極了。左邊的那隻瘸腿,是前年指揮英法聯軍侵襲大沽砲臺時的紀念。作爲一個軍人,他感到這是極大的恥辱。對于中國朝廷和人民,他有一種本能的傲視和仇恨。他的助手,英國駐華外交參贊巴夏禮,則又是另外一番神態。巴夏禮衹有三十三四歲,二十年前便來到中國。這個中國通身材頎長、風度翩翩,既有英國紳士的派頭,又受華夏文化的薰陶,顯得溫文爾雅。咸豐六年,巴夏禮任廣州代理領事時,蓄意製造亞羅號事件,挑起第二次鴉片戰爭。去年又參加簽訂北京條約。巴夏禮年紀不大,卻對太平軍和清廷兩方面都有很深的了解,使得地位和年齡都在其上的何伯,對他也言聽計從。自從北京條約簽訂之後,英國便改變他過去的中立立場,轉而全力支援清廷。幫助官文阻止太平軍進攻武昌、漢口,是一件對清廷,也對英國有益的好事,本可以立即答應,但這個狡詐的職業外交官要借機撈一把。趁著何伯還在拈鬚考慮的時候,巴夏禮開口了:“官中堂,我們願爲貴國效力,但利益均等,是我們英國人奉行的原則,你看呢?”
外交參贊輕輕地搖動二郎腿,栗色皮鞋亮晃晃的,使官文、閻敬銘的褐色官靴黯然失色。
“當然,當然。”官文卑微地點頭哈腰,轉過臉對身後的隨從厲聲輕喝,“還不快把禮品拿過來!”
僕從捧出一個三尺多長的木匣,官文親自打開,一把古色古香的寶劍躺在猩紅金絲絨墊上,綠色刀柄上,幾顆珍珠在熠熠閃光。官文得意地介紹:“這是三年前在江陵楚墓中出土的寶劍。”
巴夏禮欣喜地湊過臉來,說:“江陵,我知道,這是貴國二千多年前楚國的都城。”又對坐在一旁的何伯用英語稱贊,“司令,這是件稀世之寶。”
何伯連忙接過去,貪婪地看著。
“這把劍送給何大人,還有一樣東西送給巴大人。”官文從另一僕從的手中接過一個三寸見方的木盒。打開木盒,進入眼簾的是一顆徑長一寸的罕見珍珠。這就是那年官文嚮曾國藩、多隆阿炫耀的三萬兩銀子買來的珠子。官文獻媚地挨著巴夏禮的肩膀,指著珍珠說,“巴大人不要輕看了它,這是一顆夜明珠。今夜你可以試試,黑夜之中,百步內可見它的光毫,三步內可借光讀書。”
“真有其事?”巴夏禮驚得合不上嘴。
“一點不假,鄙人親自試騐過。”官文合上木盒,“這是送給巴大人的一點薄禮。”
巴夏禮接過木盒,把它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好,仍舊有節奏地搖動那條穿著發亮栗色皮鞋的腿,對官文說:“官中堂,這兩件東西是給我和司令個人的,我們大英帝國並沒有得到實惠呀!”
官文早有準備,不加思索地說:“只要保得武漢三鎮不落賊手,今後什麽話都好說。前嚮巴大人說租界狹窄了,我現在正式告訴何司令和巴大人,我們可以把租界地面再擴大一倍,從礄口到江漢關一帶,任憑貴國圈地建房。”
“好,一言爲定!”巴夏禮霍地站起來,興奮地說。
“一言爲定!”官文也姗姗起立,面有隱憂。
次日中午,陳玉成、康祿、周國賢等人正在原知府衙門商議渡江的事,親兵進來稟報:“江面上停泊一隻洋輪,打著英國國旗,想拜會英王殿下。”
周國賢說:“這會子忙得不可開交,哪有功夫見洋鬼子,要他以後到武昌見面吧!”
“慢點。”陳玉成說,“天王講洋人信上帝,是我們的洋兄弟,見見何妨。”
巴夏禮穿著筆挺的西服,邁著規矩的步子走進知府大堂,見大堂上坐著三位年輕的將領。他知道居中的必是陳玉成,便恭恭敬敬地對著陳玉成鞠了一躬,一字一頓地說:“女王陛下政府駐清國外交參贊巴夏禮參見太平天國英王殿下。”
巴夏禮純正的中國話,使得在座的太平天國將領們大爲驚訝,也暗自欽佩。陳玉成以手示康祿身邊的雕花木椅說:“請坐。”
“謝謝。”巴夏禮有禮貌地坐下。
在中國政府和人民面前,洋人一貫趾高氣揚,巴夏禮如此謙恭有禮,陳玉成心中懽喜,隨口稱贊:“參贊大人的中國話說得真好!”
“我十四歲就到中國來了,在中國生活的時間比在英國還久。中國是我的第二故鄉,它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令我景仰不已。”巴夏禮真誠的態度,使陳玉成等人感動。
“你真可以算半個中國人了!”陳玉成脫口而出。
“英王殿下封我爲半個中國人,使我榮幸之至。”巴夏禮趕忙答話。
“參贊大人來此有何貴干?”陳玉成和顏悅色地問。
“我從漢口來,路過黃州府,知貴軍已攻剋此城,一來表示祝賀,二來聽說有個朋友在貴軍服務,也想順道看看他。”
長期身處高位,養成了陳玉成尊貴矜持的氣度,今天在外國使者面前,尤爲注重自己的儀表和談吐,他悄悄地將左手捲起的袖子放下,端正自己的坐姿,望著巴夏禮問:“貴參贊的朋友叫什麽名字?”
“他叫呤唎。我來中國之前,曾和他在一個學校讀過書。前年夏天,他由香港到了中國,據說在貴軍服役。”
太平軍中有幾個洋人,不過陳玉成的部隊沒有,他不認識呤唎。康祿見過一面。他接話:“呤唎是你的朋友?”
“你見過他?”巴夏禮露出驚喜的神色。其實,他根本就沒有和呤唎同過學,衹知道有一個青年英國海軍軍官叫呤唎的在太平軍中,在漢口至黃州的船上,巴夏禮想起了他,覺得這是一座與太平軍聯絡感情的橋梁。
“見過一次,是個很可愛的洋兄弟。他不在這裏,他在忠王手下教兵士們的砲術。”
聽說呤唎不在這裏,巴夏禮開始放心大膽地編造謊言了:“可惜,可惜!呤唎去年要我代他爲貴國買一艘兵艦和三十門大砲,我已于上月買來,現停在上海碼頭,只等呤唎來取了。”
“有這事?”陳玉成頓時情緒大漲,感激地說,“參贊大人,你可幫了我們的大忙。”
“哪裏,哪裏。貴國有兩句古詩,道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何況我們同是上帝的子民,更是真正的親兄弟了。”
巴夏禮的迴答是這樣典雅而得體,使陳玉成、周國賢、康祿與他的距離大爲縮短。陳玉成吩咐擺酒款待。一會兒,知府大堂成了宴會廳,陳玉成嚮客人慇懃勸酒。巴夏禮乘著酒興大大咧咧地說:“貴軍陸戰技術非朝廷之兵可敵,然貴軍水師卻不是湘勇水師的對手。”
在田家鎮敗給彭玉麟的周國賢對此感受最深,忙接話:“參贊先生說得正是。曾妖頭水師船上的火砲全是洋砲,船也堅固。”
“貴軍的火砲太原始了,全是鐵鑄的,又重又笨。貴軍重砲砲身比敝國六十八磅的砲身還大,砲口卻比六磅砲的砲口還小,這怎麽能打仗呢!”巴夏禮儼然以一副火砲專家的身分說話,對火砲不甚精通的陳玉成等人連連點頭。
“再說,貴軍的兵船,更是比民船還不如,只配在小港小河中裝泥運糞,豈能在大江大河中打鬭!”太平軍歷來忽視水師而看重陸軍,巴夏禮的話說得並不過分。巴夏禮見太平軍的將領都洗耳恭聽,益發來了神,“英王殿下,我給呤唎買的這艘兵艦女王號,是敝國的最新產品,比我們停泊在漢口的爵士號還要好。三十門大砲中有十門六十八磅重砲,十門三十二磅中砲,十門十八磅小砲,全是世界上最優良的火砲。這三十門火砲安放在女王號上,今後可以雄霸長江,將湘勇水師打得落花流水。”
陳玉成想起因水路斷絕,圍困在安慶城內的萬餘名將士,周國賢想起慘死在白人虎刀下的二哥,心裏都在盤算:倘若將這只女王號買過來,安慶之圍可解,仇可報,豈不太好了!陳玉成心裏還有一個想法,他的前軍和李秀成的後軍,陸戰實力不相上下,若女王號落于李秀成的手中,那後軍的水師就絕對強過前軍;相反,若在他的手裏,前軍的力量也就遠遠超過後軍了。得想辦法從巴夏禮手中要來女王號!
“請問參贊大人,買女王號花了多少錢?”陳玉成問。
“連運費在內,共用去七十萬兩白銀。”
這是一筆龐大的數目,陳玉成目前無力支付。
“呤唎付錢給你了嗎?”周國賢問。
“呤唎哪有這多錢!”巴夏禮微笑道,“再說,女王號尚在我的手裏,要等呤唎收到後,由忠王殿下支付。”
中國最富庶的蘇、常一帶,這幾個月來已成爲李秀成的地盤,這一點引起了許多高級將領的不滿,陳玉成對此亦有意見。正因爲有蘇福省,李秀成纔可以一次拿出七十萬兩銀子來,而陳玉成卻不可能,他心裏更不痛快。武漢三鎮的銀子也不少!想到這裏,陳玉成熱情地對巴夏禮說:“參贊大人,認識你很榮幸。既然呤唎還沒付錢,這女王號就賣給我們吧!七十萬兩白銀,我一兩也不少,如何?”
巴夏禮見陳玉成已上鈎,心中暗喜,嘴上卻說:“我們英國人最講信用,女王號是爲忠王買的,現在又轉給英王殿下,怕不合適吧!”
“忠王、英王同是天國的王爺,給忠王、給英王都是一個樣。”周國賢說。
“是倒是一樣。”巴夏禮略作思考後說,“好吧,我現在也急需銀子辦事,如果英王殿下一次能拿出七十萬兩銀子,就把女王號從上海開過來吧!”
陳玉成見巴夏禮鬆了口,心裏高興,說:“七十萬兩銀子,我一時拿不出,但不出半月我就可以給你。”
“請問,爲何半個月後又拿得出了?”
“我軍即將攻打武昌、漢口,待武漢三鎮克復後,七十萬兩銀子應不成問題。”陳玉成以充滿著必勝的口氣說。
“什麽?”巴夏禮故作驚訝,“貴軍要打漢口、武昌?”
“是的,敝軍明天即將溯江西上,武昌、漢口指日可下。”
“那我的女王號不能讓給殿下。”巴夏禮斷然地否定了剛纔的許諾。
“爲何?”陳玉成對巴夏禮瞬間的改變不可理解。
“殿下有所不知,漢口有大英帝國的租界,有數百名女王的子民,我作爲女王陛下政府派出的外交參贊,有義務保護大英帝國在華的一切利益。”巴夏禮的口氣,儼然是外交桌上的談判。
“請參贊放心,我們不會傷害貴國的租界和人民。”陳玉成也以天國的全權代表的身分,鄭重其事地宣佈。
“那是不可能的。”巴夏禮的態度強硬起來,“敝國在漢口的租界已與整個武漢三鎮緊密相聯。武漢三鎮一旦受損,敝國租界的利益就不能不受到損害。因此,女王號不能轉讓給殿下。”
陳玉成頗爲惱火,想不到在自己國家內的軍事行動,居然會受到洋人的掣肘。見陳玉成在猶豫,巴夏禮得寸進尺:“殿下,女王指示我們,不干涉貴國內政,但要保護我國在華的利益。爵士號現正停在鸚鵡洲畔,倘若大英帝國的租界和子民受到損害,爵士號會堅決地履行它的神聖職責!”
一副強盜的嘴臉!陳玉成在心裏喊道。依照他的倔強個性,非要怒斥巴夏禮一頓不可,但他冷靜地想著:進攻武昌,女王號得不到,還要遭到爵士號的砲擊,最好能通過外交途徑,使英國不干涉這場軍事活動。他見康祿滿臉憤怒,正要發言,忙用眼色制止了,嚴正地對巴夏禮說:“參贊大人,我們同拜上帝,都是上帝的子女,是親兄弟。我軍打武昌、漢口,是爲了消滅清妖,爲上帝光復中國。你們阻擋我們的行動,無異在拯救清妖!”
巴夏禮見陳玉成態度堅決,便換成和緩的口氣說:“殿下,對你們的事業,雖然女王指示我們保持中立,但我個人是完全支持你們的。爲了我們的友誼,也爲了大英帝國,我現在提出一個折中的辦法,你們看怎樣?”
“參贊大人請講。”陳玉成忙抓住時機。
“貴軍暫時不要打武漢,待我回到漢口,與敝國領事相商,將租界和子民作出妥善安排後再說。爲答謝貴軍的情意,我願將女王號以半價轉讓給殿下。殿下以爲如何?”巴夏禮側過臉望著陳玉成,殷切地等待著他的答復。
打武昌,是在天王面前制定的重大決策,能因英國的態度而改變嗎?但打武昌是爲了解安慶之圍,倘若此時以三十五萬兩銀子得一女王號,憑借女王號的威力衝垮湘妖水師對安慶水路的圍困,不同樣也可以解安慶之圍嗎?只要能解安慶之圍,手法可以靈活多樣。這點,想必天王、干王都可以理解。英王拿定了主意。
“參贊大人,我軍可以暫不攻打武昌,但女王號一定要在下個月送達我軍,船價三十五萬兩銀子。”
“爽快!”巴夏禮以彌天大謊圓滿地達到了他的目的。他興奮異常地起身告辭,臨行又送給陳玉成一個虛僞稱頌和空頭許諾:“清廷的官吏們個個滑溜溜、圓滾滾的,與他們打交道,令人頭痛。英王殿下如此痛快乾脆,果然是真正打江山的英雄。就這樣說定了,三十五萬兩銀子,下月十五日天京下關碼頭交貨!”
五 左宗棠宴客退敵
陳玉成夜襲黃州府的時候,李秀成正在江西與左宗棠鏖戰。
李秀成率領一萬五千人馬從天京出發,沿著長江南岸,經過當塗、蕪湖、繁昌、青陽一路順利地到達江西境內。左宗棠此時正統率楚軍駐守在景德鎮。他並不知道李秀成此行的目的在攻取武昌,進軍江西只是借道。他推測李秀成的軍事行動,其目的在以擾亂江西來解安慶之圍。左宗棠籌建楚軍所依畀的大將,正是王錱的兩個弟弟王開琳、王開化。王氏兄弟對大哥在曾國藩那裏所受到的冷遇深爲不滿,早就傾慕與大哥性格相近的左宗棠,遂全心全意爲左宗棠盡忠竭力。籌建不久的楚軍這幾個月在江西接連打了幾個勝仗,左宗棠對這支軍隊能建大功充滿著信心,決心將李秀成這支人馬全殲于贛北,讓普天之下都知道楚軍的利害。
這時正是寒冬季節,雨雪霏霏,長途跋涉的太平軍將士又冷又疲,亟待略事休整,並補足糧草。當部隊來到離石門鎮衹有三十里遠的時候,李秀成的養子、二十歲的先鋒李容發說:“父王,弟兄們的衣服都淋濕了,得病的不少,軍中糧食也不多了,石門是江皖交界的大鎮,我們何不鼓勵大家拿下石門,進城休息幾天,備足糧草,再嚮武昌進軍。”
四周的官兵一聽李容發這話,無不訢然贊同,慕天侯譚紹光也說:“容發說得有道理,王爺下令吧,打下了石門,不僅對弟兄們大有好處,傳到天京,對天王陛下也是一個鼓舞。”
因爲這次軍事行動,目的在于圍武昌解安慶之圍,所以一路來李秀成很少攻城略地,以免耽擱時間,損失實力。部隊進入江西境內後,他知道左宗棠的楚軍也在江西,更不想與楚軍正面交鋒。不過,糧草不多了,生病的卻多起來的事實,作爲全軍的統帥,李秀成看在眼裏,也不能置之不顧。他思考良久,然後對李容發、譚紹光說:“暫時不走了,這兩天就在這裏住下,休整休整,派幾個偵探出去探明情況。一是探聽石門鎮內的兵力,弄清楚守城的是左宗棠的楚軍,還是江西的綠營,再到景德鎮去摸清左宗棠的實力。”
當晚,去石門的偵探回報,駐守在石門的不是楚軍,而是巡撫兼提督管鎋的綠營,爲首的是參將全克剛,手下有二千兵,城內糧草豐富,知大兵壓境,正在全力防守。第二天,去景德鎮的五個偵探,回來二人報告:左宗棠的楚軍五千人,目前全部在景德鎮城內,沒有出城的動嚮。李秀成得知後,定下攻城的決心,並要求速戰速決。
次日,雨雪停止了,太平軍飽餐一頓後,由李秀成親自率領,嚮石門發動猛攻。李秀成採用的是太平軍的慣常戰術,數千面戰旗遍地揮舞,幾百面鑼鼓同時敲響,伴隨著槍砲聲、呐喊聲,氣勢十分雄偉,場面甚爲壯觀。
全克剛登上城頭,眼見太平軍如此浩大淩厲的攻勢,嚇得心驚肉跳,一面佈置死守,一面飛馬嚮景德鎮告急,請左宗棠派兵救援。
左宗棠正要尋找機會與李秀成決戰,一展楚軍威風,得知這一危急情況後,立即派王開琳、王開化率領駐在景德鎮的全部五千楚軍,兼程嚮石門奔去。幕僚楊昌浚提醒道:“季帥,楚軍傾城而出,倘若李逆乘虛轉攻景德鎮,將如何是好?”
“不要緊。”左宗棠胸有成竹地說,“李秀成目前正全力攻打石門,不可能分兵;再說,他如何知道景德鎮的兵力全部出動了!”
“盡管如此,還是要作些佈置,迷惑長毛爲好。”楊昌浚對守空城總有點不放心。
“好吧,你就去傳達我的命令:城墻上遍插旌旗刀矛,留城的三百老弱病殘,只要能走得動的,都上城頭,披掛整齊,日夜巡邏。”
王開琳兄弟率領五千楚軍出城的第二天,留在景德鎮城內的三個太平軍偵探,便把城裏的一切都探聽得清楚了。他們暗自高興,立即派出一個人,將這一重要軍情告訴李秀成,並建議分兵攻打景德鎮。李秀成接到諜報後喜出望外,命李容發帶三千人間道奔赴景德鎮。
江西的景德鎮與河南的朱仙鎮、湖北的漢口鎮、廣東的佛山鎮,並稱爲全國四大鎮,乃有名的繁華富庶之城,這裏所燒制的各種精美瓷器,從明代起便享譽海內外。李容發受命後懽喜雀躍,當即點起本部三千人馬,就要開拔。看著養子稚嫩的面孔,李秀成忽然有點不放心。他鄭重叮囑道:“左宗棠老姦鉅猾,詭計多端,你到景德鎮城下後,要實地仔細觀察,千萬不可莽撞行事。”
李容發點頭記住了。
當李容發率部來到離景德鎮五十里外的兩路口時,城內已得知這一意外的軍情,楊昌濬急得團團轉,口裏不停地唸道:“這如何是好!調兵都來不及了。”
左宗棠心裏也很著急,表面上卻仍鎮定如常。他端坐在椅子上,一邊摸著胖胖的下巴,一邊緊張地思考對策:敵軍距城衹有五十里了,一個半時辰就可以來到城下,城內的三百病殘絕對不能守衛,調兵來救已不可能,棄城逃跑則更是不可爲的事。怎麽辦呢?一旁的楊昌浚又開腔了:“看來城裏一定藏有李逆的細作,不然,何以王開琳他們一走,李逆便派人來打景德鎮呢?何況派的是他年紀輕輕的養子,帶的衹有三千人,這不明明欺負我們是一座空城嗎?”
空城!今亮立刻想起古亮唱的那一曲千古傳頌的空城計。不過,人們都說,空城計是絕唱,衹能唱一次,不能唱第二次。左宗棠想到這裏,不免沮喪起來。但是,難道就這樣束手待擒嗎?再是絕唱,事到這等地步,也只得重唱一次了。只要不照搬古人的故事,出點新意,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娃娃將領是有可能被蒙騙過去的。既然他的細作可以傳出城內的軍事力量,那麽也一定會將我的戲文傳出去。左宗棠打定了主意。他一面火速派人傳令王開琳,立即帶領三千人星夜迴景德鎮救援,一面在城內唱起他的空城計來。
一時間,景德鎮城內沸沸揚揚,都說王開琳率部在石門城外馬到成功,大敗長毛,活捉了李秀成。楚軍總部衙門張燈結綵,放起鞭砲,廚房裏傳出陣陣濃烈的酒肉香味。一會兒,城內文武官員、各大商號老闆以及社會名流,紛紛騎馬坐轎,穿戴一新,來到總部衙門。左宗棠穿起四品朝服,在大門外笑容滿面地迎接各方賓客。客人們熱情地祝賀楚軍在石門城外的大捷,有的闊老闆還趕制了題著頌辭的橫匾。左宗棠喜氣洋洋地接受大家的頌揚。衙門花廳裏,二十桌酒席同時擺開。主人嚮來賓報告了戰況,再次證實已將長毛忠王李秀成活捉,現正由楚軍分統王開琳押送,行走在返迴景德鎮的大道上。一到城裏,便將在十字街口示衆三日,然後押到京師,嚮皇上獻俘。
住在景德鎮裏的浮梁縣丞虎中良代表地方各界嚮左宗棠致謝致敬,並當場將一柄特大黃綾萬民傘,由一個大漢舉著,送給楚軍統帥。左宗棠毫不謙讓地接過。
與衙門酒席相照應的是全城四門洞開,守門的兵勇也杯盤相碰,開懷暢飲,全然不知道李容發的三千大軍正在嚮這裏壓過來。
這些情況,都被留在城裏的兩個太平軍偵探一一看在眼裏。他們先是驚訝,繼而略表懷疑,最後,當親眼看到左宗棠和各方來賓酣然醉倒在花廳時,他們不得不完全相信了。城內不可久待,估計攻打景德鎮的人馬正在半路中,兩個偵探遂急忙溜出城門,嚮西北方嚮奔去。
剛出城外二十里,就碰到了李容發。偵探把在景德鎮城內聽到的消息告訴了他。
“真有這事?”李容發聽後大吃一驚。他瞪起虎眼望著兩個偵探,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少將軍,一點不假。左宗棠擺了二十桌酒席慶賀,我們混進了宴會廳,親耳聽到左妖頭對著客人宣佈,說忠王已被他們捉住了,正在嚮景德鎮押來。”兩個偵探毫不含糊地肯定。
擺酒慶賀?看來父王真的被清妖捉了。年輕的先鋒不覺怒火衝天。李容發本是一個廣西永安城外道旁行乞的孤兒。那年他纔十歲,父母雙雙病餓死去。小容發無兄無弟。一天,偶爾見從永安城裏衝出的太平軍中,有許多和他年齡相差不多的小孩,便懇求投靠太平軍。他恰好找到了李秀成。李秀成見他生得端正伶俐,便收留他在童子軍裏。容發聰明勇敢,三年後就成爲童子軍的頭領。李秀成在太平軍中的地位也逐漸升高。他生有三個女兒,卻沒有一個兒子。一次,李秀成來到童子軍視察,見小容發英姿挺拔,在衆多的童子軍中出類拔萃,心裏高興,摸著他的頭,感慨地說:“我能有一個你這樣的兒子就好了。”
機靈的容發一聽,馬上雙膝跪在李秀成的面前,懇切地說:“若將軍不嫌,我願做將軍的兒子。”
李秀成大喜,況且容發也姓李,姓都不要改,于是笑著對他說:“你真是天父賜給我的好兒子。”
從此,李容發便來到李秀成的身邊。在李秀成的親自指點下,他進步更快,不久便成爲太平軍中一名出色的年輕將領。去年又升爲總制,已能獨當一面,與清軍打仗了。李容發與養父感情深厚,對養父極爲敬重愛戴。他畢竟年輕,閱歷不多,當時一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義憤填膺,也沒來得及多想,立即下令,全軍掉頭往迴走。他心急火燎,拍馬奔跑在最前頭,恨不得立即碰上王開琳,殺他個片甲不留,從清妖手中救出父王。
當李容發率部折回石門的消息傳到楚軍總部時,左宗棠立即下令關閉城門。他心中畢竟不踏實,再次派出快騎通知王開琳,不管戰事進展如何,都要盡快趕回。又下令城內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子都拿起棍棒上城樓。到了傍晚,城外的斥候慌慌張張地進城稟報:長毛李容發又殺回來了!
左宗棠一聽不覺跌足叫苦:“看來這空城計的確衹能唱一次!”
原來,李容發走到半路,突然記起父王的教導:“左宗棠老姦鉅滑,詭計多端。”他雖然沒有讀過書,也聽人說起過諸葛亮用空城計退兵的故事。心裏想:莫非上了這個老妖頭的當!
李容發叫過身邊的一個兩司馬,悄悄地吩咐他幾句。那個兩司馬立即撥轉馬頭,嚮景德鎮飛奔。將近一個時辰後,兩司馬追上了隊伍,嚮李容發報告:“景德鎮四門緊閉,城頭走動著手拿棍棒、面色恐慌的百姓。”李容發咬牙切齒地駡道:“這個千刀萬剮的老妖頭,果然中了他的奸計。弟兄們,再殺迴去!”
楚軍總部衙門裏再度出現驚恐。左宗棠看著天色漸漸黑起來,心中有了底。他按劍厲聲喝道:“大家都不要慌亂!現在的形勢是我爲主,長毛爲客,天色已經黑了。黑夜作戰,爲主一方佔八成優勢;更何況景德鎮城墻高厚,城樓上有的是火藥砲子。憑借著有利的天時地利,我一人可敵長毛十人。即刻傳我的命令:三百名傷病楚軍中選出一百名來,一律充當砲手;上城樓的百姓,獨子的回家,父子兄弟同在的留一人,聽候調派,搬運大砲火藥。長毛放砲放槍,一律不予理睬;若架梯攻城,則以砲子抵擋。只要堅持兩三個時辰,王分統就會率軍趕回。勇敢殺賊的,本帥有重賞;若有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者,立斬不赦!”
下達命令後,左宗棠親自披掛上城墻指揮。主帥的氣概,給城內的人心起了很大的安定作用,城墻上的防守隊伍很快地組織起來。城外的李容發見黑夜之中城樓上號令嚴肅,整齊不亂,又見城墻厚實,不敢貿然進攻,只是命令不斷地嚮城樓射箭放砲,吩咐各旅各師綁扎雲梯,作好攻城準備,只等天一亮,便發動猛攻,務必拿下景德鎮,活捉左宗棠,以洗誤中詭計之羞!
城內城外就這樣對峙著。時正隆冬,天亮得晚。待到辰初時分,天色纔漸漸放明。正當李容發準備吹號攻城的時候,卻不料王開琳率部急匆匆地趕來了。城樓上,左宗棠見救兵已到,心上的一塊千斤重石驟然落地,忙下令嚮城下發射砲子,又親自擂起戰鼓。一時金鼓齊鳴,砲火喧天,楚軍前後夾攻,李容發的陣腳大亂起來。激戰半個鐘頭,眼看不能取勝,遂率部衝出王開琳的包圍,嚮石門鎮奔去。王開琳也不追趕,收兵進城。
當李容發來到石門時,李秀成早趁著王開琳撤軍的大好時機,一舉攻下了石門鎮,全克剛倉皇逃命。雖未抓住左宗棠,但這次軍事行動已圓滿達到目的,李秀成沒有譴責養子。太平軍把石門鎮內的糧食全部帶上,次日傍晚便全軍撤出,按著既定的目標,沿長江繼續嚮西挺進。
六 荒郊古寺遇逸才
李秀成的部隊來到武寧時,得知陳玉成從黃州府撤兵的消息。千里圍武昌的用兵計劃,他本來就是勉強接受的,現在北岸已撤兵,他正好借口不執行了,遂立即停止前進。他在武寧、通山、崇陽一帶招募三十萬流亡饑民,率部東歸。圍魏救趙的用兵計劃,就這樣流產了。一個月後,陳玉成纔知道上了大當,但後悔已晚。
轉眼到了七月,秋風又起,曾國荃圍安慶,已經一年零三個月了。曾國藩不放心,帶著康福等人親到安慶城外視察。從東流到安慶,衹有一百多里水路,午後便到了南門碼頭。國荃、貞幹事先都不知大哥的行動,未到江邊迎接,曾國藩一行作普通人打扮,悄悄地上岸,沿著外壕查看。
城內城外都很安靜。但見壕溝寬深,滿插竹簽,兩道壕溝之間,營房相連,砲臺林立,時見搬運彈藥、拭刀擦槍的湘勇,間或也可見集合操練的哨隊。曾國藩心裏默默稱贊。快到西門地段,酒店飯鋪開始多起來,進進出出的大多數是醉得歪歪斜斜的湘勇官兵。飯店旁邊是一家煙館。曾國藩從小窻口嚮裏面望:昏黑的屋子裏,四處閃著暗淡的火光,土塼壘起的炕上,攤屍一樣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煙客,旁邊堆著解下的上衣佩刀。無疑是軍營裏的人!曾國藩一陣惡心。剛轉過臉,又見對面一座破爛的茅房前,站著三個抹粉擦脂的年輕女子,正笑著嚮他招手。曾國藩氣得轉身便走,不小心與前面過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瞎了眼的糟老頭,你是去趕殺場呀!”
曾國藩擡頭一看,前面站著一個酒氣薰天的漢子,正對著他口出惡言。那人右手挽著一個年輕女子,左手提著一個酒葫蘆,曾國藩分不清他是湘勇還是百姓。康福搶上前,指著那人訓道:“無法無天的混蛋,你駡誰來!”
“老子宰了你!”那人甩開身邊的女子,從腰裏刷地抽出一把刀來。曾國藩看見這正是一把刻著“殄滅醜類,盡忠王事。滌生曾國藩贈”的腰刀。他不禁叫了一聲“慚愧”,慌忙把康福拉開了。
咸豐四年曾國藩首次頒贈的刻字腰刀,深受湘勇將官的愛重,後來他又親手頒贈了兩次。凡得到腰刀者,一律被湘勇視爲英雄。以後,湘勇人員大大擴展,曾國藩無法一個個頒贈,便統一打造,由各軍統領代爲贈送,初時控制很嚴,日久慢慢地鬆了。這腰刀尤以吉字營領得多,發得濫。
曾國藩無心再巡視了,叫康福進壕通報。曾國荃一聽,忙帶著弟弟和一批營官親來迎接。曾國藩見兩個弟弟風塵僕僕,營官們也都滿面風霜,遂不忍心指責,在接風宴上,對吉字營貞字營大大地作了一番誇獎慰勉。晚上,在臥室裏,他嚴肅地對兩個弟弟說:“過去,我教你們作文寫字,都強調一個‘氣’字。文求氣昌,字求氣貫。文氣不昌,雖道理充分,其文不足稱;字氣不貫,雖筆筆有法,其字不足觀。帶兵亦然。軍營中最重一個‘氣’字。作統領者,應時時在軍中培植新氣、勇氣,滌除暮氣、惰氣。打仗爲極苦極烈之事,哀慼之意如臨親喪,肅敬之心如承大祭,方爲軍中氣象。故軍中不能有懽欣之象,更不能有桑中之喜,驕浮淫樂,必招大敗。昔田單之在即墨,將軍有死之心,士卒無生之氣,此所以破燕復齊。及攻打狄時,黃金橫帶,前呼後擁,士卒有生之樂,無死之心,魯仲連策其必不勝。圍安慶一年多進展不大,其原因即在軍中氣不正。明日即嚴令前壕外一切酒樓煙館妓院統統撤除,官勇一律在壕溝內訓練,有未經允許私出外壕者,斬不赦!”
國荃、貞干謹遵大哥之命。幾天後,軍營氣象果然大大改觀。
這天,曾國藩仍著便服,帶上康福,到前壕外再去親自查看一番。一路上,原先的煙館酒樓妓院都已關了門,過去人煙稠密之處,現在明顯地蕭條了,所見到的湘勇,都是帶著夥夫採買油鹽菜蔬的什長哨官,不再是嫖客醉鬼了。曾國藩頗爲滿意。既然知錯能改,且雷厲風行,看來兩弟值得造就。一時喜懽,見前面山林蔭翳,小溪長流,不覺生出一股遊興來。他對康福說:“久聞安慶山水好,我們到前面去看看吧!”
康福陪著曾國藩嚮山林走去。果然林木青翠,溪水晶亮,真可去污滌濁、陶情冶性。山水雖好,人事卻令人氣沮。本是水稻收割的季節,眼前卻是稻稀草密,田野荒蕪,走了兩三里路,除見到幾個老頭瘦婦在有氣無力地捋谷外,田裏不見一個壯年人。“打仗真是件作孽的事!”曾國藩輕輕地自言自語。
山嘴背後是一個山坳,康福眼尖,指著遠處說:“曾大人,前面大柏樹下有個小屋子,我們到那裏去坐坐,討碗水喝吧!”
二人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座小小的寺廟,廟門上方橫寫著三個字:宏毅寺。
曾國藩笑著說:“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寺名。”
“這怕是用的曾子的話: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康福猜測。
“和尚不識字,請讀書人取寺名。讀書人不懂佛經,只懂孔孟,就從《論語》中選了這兩個字,造成了這個儒釋結合的廟名。你說是這樣嗎?”曾國藩問。
“我想也可能是一個受了挫折的有志之士,曾在這裏隱居過,爲激勵自己,乾脆將原廟名改爲這個名字。反正這裏偏僻,沒有幾個人來,也不怕遭別人的譴責。”康福提出他的見解。
“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是樁解不開的公案。”曾國藩邊說邊進了廟門。
這個寺廟真的小,小到就一間一丈見方的屋子。正面供著一尊尺把高的小菩薩,菩薩面前有個石香爐,裏面插著幾支殘香。左邊一張床,床上整整齊齊曡著幾排書,壁上掛一把劍鞘,真個是三尺寶劍半牀書。右邊一張書案,一條凳子,書桌上擺著筆墨紙硯,正中有一頁寫滿字的宣紙,一個朱紅瑪瑙雄獅鎮紙壓在上面,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書案前方墻壁上掛一副對聯:“把酒時看劍,焚香夜讀書。”
“好,寫得好!”曾國藩稱贊,笑著對康福說,“還是你說得對,現在這裏就住著一位隱士。”
“這個隱士到哪裏去了呢?”康福四處張望,指著小菩薩旁邊說,“大人,這裏還有一道門。”
門虛掩著,一推便開。門外是一塊四方土坪,一個人正背對著他們,在土坪上舞劍。那劍舞得真好!進如閃電,退若飆風,上下左右飛動起來,劃出一個耀眼的銀盤,如同中秋明月落到人間。
“好劍!”惺惺惜惺惺,康福看得呆了,脫口稱贊。
“誰?”那人急忙收起劍,回過頭問。
曾國藩這下看清了,舞劍的人三十餘歲年紀,面白無鬚,身材適中,正如聯語中所寫的,是一個喜懽舞劍的讀書人,不是江湖上的拳師俠客。曾國藩最不喜懽那些走江湖的劍俠。在祁門時,有一人前來投奔,自稱皖省名俠許蔭秋。武藝的確很好,但曾國藩不收留。幕僚問他何故。他說這種劍俠大多無賴流氓,邪多正少,不遵法度,留之則壞軍紀。名俠尚且不留,此後再無俠客一類的人來投奔了。
“我們是兩個過路的客人,想到這裏討碗水喝。剛纔多多冒犯,請足下海涵。”康福答話。
“啊,是兩位客官,請屋裏坐!”那人豪爽大度地將曾國藩、康福讓進屋裏坐,一邊倒茶,一邊問,“聽口音,客官不像是本地人?”
“我們是湖南人,聽說安慶正在打大仗,特地來看看。”曾國藩暗思此人必非等閒之輩,有意嚮他透露點身分。
“客官膽子也太大了,打仗殺人的地方,有什麽好看的。”那人笑著說。
“足下一人在戰場邊的荒郊古寺裏讀書用功,膽子豈不比我們更大。”康福插話,眼裏流露出敬佩的神綵。
“實不相瞞,我在這裏等著見一個人,三個月了,一直無機緣。”那人說話坦率。
“足下想見誰?”曾國藩好奇地問。
“湘勇吉字營統帥曾九爺曾國荃。”
曾國藩和康福心裏同時一怔,互相對望了一眼,康福正要答話,曾國藩先開口了:
“足下爲何要見曾九爺?”
“想告訴他破安慶之法。”那人毫不隱瞞。
“你爲什麽不去找他呢?”康福奇怪地問。
“咸豐八年,我曾經親自闖進曾九爺的哥哥六爺曾國華的帳中,告訴他不要打三河,轉攻廬江。曾六爺不聽我的話,結果弄得全軍覆沒。後來我總結出了教訓,這些帶兵的主帥大概看不起毛遂自薦的人。我這次改變作法,長期住在這裏,我想總有一個得見的機會。”
這人的話勾起了曾國藩的記憶,那夜溫甫不是說過這事嗎?
“足下是江蘇陽湖人?”曾國藩兩目灼灼發光,注視著對方。
“是的。在下正是陽湖人。”那人驚奇起來。
“足下大名叫作趙烈文?”曾國藩進一步追問。
“正是!客官何以知道?”那人越發驚奇起來,也盯著曾國藩。
“趙先生,我與你神交已久了,不想今日在此相遇,真是天幸!”曾國藩激動地站起來,走到趙烈文的身邊。
“客官你是?”趙烈文也站起來,拉著曾國藩的手。
“趙先生,他就是六爺九爺的大哥曾大人。”康福介紹。
“曾大人!”趙烈文納頭便拜,“大人萬安,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快起來,快起來!”曾國藩扶起趙烈文,“請趙先生收拾書劍,我們一起到九爺軍營裏敘話。”
聽說來者正是那年阻止攻三河的趙烈文,國荃、貞乾都另眼相看。吃完飯後,曾氏三兄弟嚮趙烈文請教破安慶之策。趙烈文從從容容地說:“長毛守城,有句老話,叫做守險不守陴。就是說,精兵良將都放在城外的險要之處,城內的反而是老弱病殘。破安慶,就要從這裏下手。安慶的險要首在北門外的集賢關。破了集賢關,安慶城一半到了手。次在菱湖石壘,菱湖石壘一下,安慶就是一座孤城。不出十天半月,即使外面不攻,內亂亦必自起。”
曾國荃插話:“集賢關我們打過幾次,石壘堅固,更兼劉瑲林兇猛異常,這塊硬骨頭不好啃。”
趙烈文微笑著說:“集賢關硬攻不能奏效,要採取另一種辦法。”
“惠甫先生,你若幫我們破了集賢關,家兄一定重重保薦你。”曾貞干說。那夜,他親耳聽見六哥說過趙烈文。在他的心目中,此人是個奇人。
“保薦不敢。”趙烈文謙虛了一句,繼續說下去,“集賢關的五千人,的確是安慶守兵的精銳,劉瑲林也可謂長毛中的名將,但劉瑲林的副手程學啟和他的一班子兄弟,卻有空子可鑽。”
“程學啟是個什麽人?”曾國藩問。
“破集賢關就在此人身上。”趙烈文這句話,將曾氏兄弟的情緒大爲提高了。“在下這幾年在安徽,對此人頗有所了解。他是桐城人,咸豐五年在本省投的長毛。”
“程學啟家裏還有些什麽人?”曾國荃問。他心裏突然冒出一個主意:將程學啟的家人抓起來,以此來要挾。
“程學啟家裏沒有人了,他從小父母雙亡。”
“呵!”曾國荃很失望。
“父母死後,程學啟靠乞討糊口,在下九流中長大,混得了一身好武藝,在桐城縣裏稱王稱霸,爲非作歹,從縣衙門到老百姓,個個都怕他。縣太爺明裏奈何他不了,便使了一個暗法子,用錢買通了廬江城裏幾個無賴。咸豐五年三月的一天,程學啟過二十六歲生日,那幾個無賴接他到廬江喝酒。喝到半夜,程學啟酩酊大醉,無賴們將他的手腳死死捆緊,扛到江邊,對著他的胸口刺了幾刀,登時血流滿地。無賴們見他已死,便一走了之。第二天淩晨,廬江城郊一個姓穆的老太婆到江邊洗衣服,見一個全身是血的大漢在呻吟。穆老太婆嚇了一跳,立即回家叫來兒子穆老三。穆老三把程學啟背到家中,一進屋,他又昏死過去了。穆老太婆給他抹去血,洗淨傷口,穆老三又揀了草藥替他敷上。程學啟醒過來,想起昨夜的事,萬分感激穆家母子的救命之恩,當即認穆老太婆爲乾娘,與穆老三拜了把子。一個月後,程學啟復了原,他知道自己的仇人太多,混不下去,于是乾脆投了長毛。程學啟有本事,打仗不怕死,很受陳玉成賞識,年年陞官,現在已是監軍了。程學啟在賊中得了勢,當年一班痞子弟兄都來投奔他,這些人大部分也當了官。程學啟對任何人都不講情義,唯獨對穆家母子的恩德不忘。這些年給了穆家不少銀子,但穆家不承認,可能是怕惹禍。”
曾國藩說:“程學啟能知報答穆家的恩,可見良心尚未完全泯滅。”
趙烈文說:“正是大人這話。我想如果能夠買通程學啟,要他在內部發難,外面再配合,集賢關就可以破了。”
曾氏兄弟都認爲這條路子值得一試,于是請趙烈文先去廬江找到穆老三,打聽程學啟最近的情況。
幾天後,趙烈文從廬江返回,稟報曾國藩、曾國荃:據穆老三講,程學啟近來心思頗不安定,葉芸來、張朝爵、劉瑲林等人都是兩廣老兄弟,對他始終不能以心相待,監軍當了一年多未得提拔,心中不滿,又對安慶能否守住有懷疑。曾國藩聽後大喜道:“此人可用。”
三人一起細細商討了半夜。
次日晚上,曾國荃帶著彭毓橘、李臣典和趙烈文一起到了廬江城。經過一番威脅利誘,穆家母子終于就範。穆老三利用程學啟給他的令箭,暢通無阻地進了集賢關外的第四個石壘,拜見義兄。
“程哥。”穆老三哭喪著臉說,“娘病勢沉重,怕衹有一兩天日子了,老人家一天到晚念叨著你,想臨終前見你一面。”
程學啟說:“乾娘恩德深重,論情理我應該去送終,但戰事緊急,我離不開。這樣吧,你拿兩百兩銀子去,把乾娘的喪事辦得風光點。”
說罷,立即要親兵去取銀子。穆老三急了,說:“程哥,銀子倒不在乎,你平日送的,我們都存在那裏,娘是想見你一面。你無論如何都要去一下,騎馬去,後天就可以趕回來了。”
程學啟想了一下,說:“好吧,我這就去一趟。”
清早,兩人騎兩匹快馬出發,安慶離廬江衹有二百五十里,黃昏時便到了。穆老三將程學啟帶到老母的臥室。程學啟推門一看,不見乾娘,心中生了疑。正要發問,彭毓橘、李臣典手執大刀衝了進來。程學啟情知不妙,忙嚮腰間拔劍,彭毓橘早已把劍抽走了。程學啟憤怒地問:“你們是什麽人?”又轉過臉去責問穆老三,“老三,這是怎麽回事?”
這時,曾國荃身著正四品道員朝服從門外邁進。程學啟驚問:“你是何人?”
曾國荃哈哈笑道:“程將軍,久仰了!”
穆老三忙說:“程哥,這位便是湘勇吉字營統帥曾九爺。”程學啟又驚又懼,轉身就要出門,穆老三一把抓住:“程哥,曾九爺特來見你,有要事相商。”
程學啟見門已關,料想走不脫,只得站著不動。
“坐下,坐下好說話。”曾國荃臉型五官全像大哥,唯獨兩隻眼睛細長,一笑起來,就成了兩根線。程學啟極不情願地坐下,心像鼓錘樣跳個不停,見曾國荃並無惡意,纔慢慢平靜下來。
“久聞程將軍藝高膽大,恩怨分明,是個真正的大丈夫,只是出于不得已纔屈身事賊,家兄和我深爲程將軍惋惜。”
程學啟仍在莫名其妙中,不知這個死對頭要干什麽。
“程將軍,你堂堂一條漢子,何必要頂個賊名呢?”見程學啟不開口,曾國荃繼續說,“家兄久慕程將軍大名,特要我用此法將將軍請來,想你不會怪罪。王師圍安慶一年多了,各路援兵正源源而來,陳玉成的人馬被陷在掛車河以北,不得南下一步,李秀成的南路已退回蘇南,安慶不日即將攻剋。聞程將軍在長毛中備受兩廣老賊的欺侮,甚不得志,何不反戈一擊,棄暗投明呢?”
曾國荃盯著程學啟,眼中那股兇殺之氣與大哥一模一樣。程學啟心中又緊張起來,暗思:原來是要我投歸朝廷,看來今日不答應是出不了門,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如假意應承下來。
“曾九爺,今日能在乾娘家裏見識你,真是幸會。我也早聞曾九爺是個英雄,果然名不虛傳。我投長毛,的確也是萬不得已。我的祖父,也是桐城縣裏有點名氣的秀才。我常想:今後死了,還不知在陰間如何見我的祖宗。我早有投奔朝廷之心,只是沒有機會。不知曾九爺是要我現在就跟你去呢,還是出去後率人來歸?”
曾國荃說:“如果程將軍真心歸順朝廷的話,朝廷仍會真心相信你,你這次先迴去,遇有機會作內應。我們內外進攻,打下集賢關。我今天帶來了一套副將官服。”
曾國荃轉臉對彭毓橘說:“你把它拿出來,給程將軍過目。”
當彭毓橘捧出一套簇新的從二品副將官服時,程學啟眼睛一亮,尤其是帽子上那顆起花珊瑚頂,令他久看不止。盡管監軍的官位也不低,但它究竟比不上朝廷副將的尊貴,程學啟的心動了。
“程將軍,這套副將官服暫存你乾娘這裏,待破安慶後,我爲將軍親自穿上。”
“願爲九帥效勞!”程學啟站起來,嚮曾國荃鞠了一躬,然後打馬直奔安慶。
七 血浸集賢關
當曾國荃將與程學啟會見的情形告訴大哥後,曾國藩沉吟片刻,說:“程學啟的歸順尚不可靠。那家夥是個無賴出身,無信義可言,說不定迴去後又會變卦。”
趙烈文說:“大人慮及的是,在下還有一計。九帥只管放心猛攻集賢關,我保證程學啟會在壘中作亂。”
說罷,輕輕地說出了他的計謀,曾國藩的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微笑。
爲再次猛攻集賢關,曾國荃作了充分的準備。他調集了大小火砲百餘座,擡槍、鳥槍上千桿,火藥五萬斤,砲子一千箱,集中吉字營精銳八千人,針對著集賢關外、赤岡嶺下四座石壘,佈置了一個三面合圍的火力網。砲火猛轟了三天。盡管長期的饑餓和疲勞,使石壘中的太平軍將士體力不支,但大多數人並無二心。他們清楚,擺在面前的衹有一條路,即爲保衛安慶血戰到底,此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尤其是官拜擎天侯的劉瑲林,這個從金田村裏打出來的硬漢子,從沒有在清妖面前有過難色,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他的胸中仍充滿著壓倒一切的英雄氣概。一到夜間,兩軍砲火暫息之時,他便走出一號石壘,到二號、三號、四號石壘中去弔死問傷,鼓舞士氣,指授方略,調配彈藥。這天他來到第四壘,見程學啟正與幾個師帥旅帥在喝酒,便走過去,拍著程學啟的肩膀說:“好兄弟,哪裏弄來的酒?這麽香,饞得我口水都流出來了。”
程學啟忙斟上一大碗遞上,笑道:“侯爺,你也來一碗,這是鄒矮子在酒坊裏偷來的。只是沒有好菜,你用這個將就點下酒吧!”
說著從瓦盆裏抓出一個泡得發黑發臭的鹽蘿蔔。劉瑲林一口將酒喝完,咬了一口蘿蔔,說:“弟兄們好好打,把眼前這班清妖打退後,我請大家喝古井貢酒,吃狗肉燉蘿蔔!”劉瑲林順手將剩下的半截鹽蘿蔔丢到瓦盆裏,對程學啟說,“把受傷的弟兄們趁黑夜送回城裏,再運幾千斤火藥砲子來。”說完,走出了石壘。
程學啟從廬江迴到石壘後,一連幾夜沒睡好覺,既恐懼又興奮。他對太平軍與朝廷兩者之間,今後究竟誰勝誰負拿不準。以前他也不多想這些。他覺得這幾年過得很快活,吃得好,玩得好,有權有勢,風光體面。他想得很簡單:拼命打仗,爬上更高的官位。太平軍成功了,他一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打敗了,他就尋一個機會逃走,憑著已有的金銀財寶,下半輩子也會痛痛快快。萬一哪天打死了,死就死,過了這多年的好日子,死了也劃得來。現在居然有這樣的好運氣,朝廷送官上門,今後腳踏兩邊船,誰勝都有自己的好日子過。程學啟暗自慶幸那天還算機靈,沒有拒絕曾國荃。他將這個好消息告訴最爲相得的拜把兄弟,把兄弟們都很高興,他們也想腳踏兩邊船,圖個一輩子舒心。
眼看雙方激戰了幾天,勢均力敵,集賢關難以打破,曾國藩對趙烈文說:“看你的第二步棋了。”
這天下午,穆老三正在家裏閒坐,兩個一胖一瘦的黑漢子走進他的家門。穆老三見兩人來得蹊蹺,忙站起來賠著笑臉說:“二位有何貴干?”兩個漢子緊綳著臉問:“你是穆老三嗎?”穆老三點了點頭。“實話告訴你,我們是安慶城裏的太平軍。”穆老三心想,一定是程哥派來的人,于是放下心來,招呼他們坐,一面又去倒茶。
瘦子擺擺手,厲聲說:“不要張羅了,我們不是程監軍派來的,我們是擎天侯劉瑲林的人。”
穆老三剛放下的心又提起來了。“有人告發,說前幾天程監軍在你家裏和清妖曾老九見了面,曾老九還送了一套副將官服,有這事嗎?”
穆老三是個未見過世面的人,聽了這幾句話,臉都嚇黑了,心想:這怎麽得了,一旦坐實,腦袋不丢了嗎?好在副將官服已藏在地下,他們搜不出,心裏略安定些,便說:“總爺,沒有這事,這是別人誣告的。”
胖子說:“是不是真的,我們搜後再說。”說著便把穆老三的家翻個底朝天,並不見副將官服。穆老三愈加鎮定了:“兩位總爺,我說沒這事吧!”瘦子說:“有這事也好,無這事也好,不關我們的事,你陪我們去見擎天侯,當面對他講清楚。”穆老三害怕了:“我家有生病的老母,走不開,你們行行好吧!”胖子惡狠狠地說:“什麽行好不行好,別羅嗦,到擎天侯面前去說話!”兩人不由分說地把穆老三推出家門。門外拴著兩匹馬,瘦子把穆老三拎上馬背,自己坐在他的後面,和胖子一起,揚起馬鞭,兩匹馬飛快地嚮南邊跑去。
斷黑時,三人來到姜鎮,這裏距集賢關衹有二十里了。瘦子對胖子說:“老哥,今夜就在這裏舒舒服服睡一覺,明日再進壘吧!”胖子說:“行,今夜咱哥倆暢暢快快地喝兩盅。”
進了夥鋪,拴好馬後,兩個漢子大吃大喝起來,足足鬧了一個時辰,都喝得酩酊大醉,爛泥似地倒在床上,死一般地睡著了。穆老三心裏唸著:“阿彌陀佛!天賜良機,再不逃走就是傻瓜。”他急忙把桌上的殘湯剩水吃了兩碗,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出旅店,又不敢去牽馬,怕馬叫起來壞事。往哪裏去呢?回廬江,身上無分文,幾天的路程如何對付?不如乾脆去找程哥,也要告訴他事發了,早作準備。穆老三打定主意,摸黑跑嚮集賢關。
快要天亮時,穆老三鑽進了四號石壘,將突然變故告訴了程學啟。程學啟一聽,心裏發了毛,想:此事劉瑲林既已知道,這裏就混不下去了,不如先下手爲強。程學啟打發穆老三通知曾國荃:明天上午砲響後,四號石壘作內應。
當天夜裏,劉瑲林像往常一樣查看二、三、四號石壘。踏進四號石壘時,正遇見程學啟召集他的幾十號同夥密商明日內應事。程學啟心懷鬼胎地站起來,不自然地倒了一碗酒遞上。劉瑲林接過酒一飲而盡,拍拍程學啟的肩膀說:“老弟,我弄來了幾瓶好酒,明天打完仗後,到一號壘去,我們喝個痛快。”
程學啟心裏一驚:莫不是要抓我了?他訕訕地笑了幾下,敷衍兩句,把劉瑲林打發走了。回頭對夥計們說:“大家都聽到了嗎?明天再不下手,我們就完了。大家都不要手軟,明天狠狠地打,程哥不會虧待你們。”
穆老三的到來,證實趙烈文計策的成功。第二天一清早,曾國荃下令:今天一定要破集賢關,全軍將士都得奮勇嚮前,不許後退;打下集賢關,論功行賞。
吃過早飯,吉字營一萬湘勇,擡著火砲、擡槍、鳥槍,跨過外壕,嚮赤岡嶺進逼。曾國荃提著一把大砍刀,殺氣騰騰地在後面督戰。劉瑲林遠遠地看見湘勇漲潮似地嚮石壘湧過來,氣焰比往日更爲囂張。他對程學啟說:“你帶三壘四壘在後面防兩翼,我帶一壘二壘在前排擋正面,今日清妖來勢兇猛,要多提防。”程學啟暗自高興,滿口答應。
劉瑲林揮舞紅旗,站在一個山坡上親自指揮。一壘二壘築在赤岡嶺下官馬大道兩旁,三壘四壘築在山坡邊,防東西方嚮。劉瑲林將一、二兩壘三千五百人全部調出壘外,組成強大的火力網,憑借著居高臨下的有利地勢,給瘋狂進攻的湘勇造成了強大的威脅。湘勇在離石壘半里遠的地方停下來,列隊架砲。只聽得一聲號響,湘勇火砲、擡槍齊鳴,雨點般的彈子打在赤岡嶺的巖石上,濺出星星點點火花,有些較鬆散的巖石則被打得碎片紛飛。吉字營是湘勇中裝備最好的部隊,這些火砲全部是從廣東運來的洋砲,射程遠,威力大,太平軍的土砲遠不是對手。
劉瑲林手中藍旗一揮,全軍臥倒,任湘勇火砲狂轟濫炸不還擊。打過一陣後,曾國荃命令擊鼓衝鋒。萬名湘勇吆喝著嚮前衝去,約摸衝出四五十丈遠的時候,劉瑲林拿起黑旗一揮,太平軍火砲大作,弓箭亂飛,湘勇飲彈中箭,一片接一片倒下。曾國荃氣得直跺腳,無可奈何,只得傳令收兵。彭毓橘跑過來說:“九帥,長毛土砲射程不遠,我們可以再推進二十丈。”曾國荃滿臉灰塵,氣呼呼地說:“就依你的!傳令所有火砲一律推進二十丈,各營各哨後面緊跟。”
在湘勇嚮前推進的時候,劉瑲林也將部隊作了新的部署,命令程學啟將第三壘調到正面遞補。待第三壘下到山坡時,程學啟將第四壘的八百餘名太平軍喚進石壘。兵士們正感奇怪,只見程學啟猛地跳到石壘中間的土臺上,高喊:“弟兄們,安慶城裏糧食已盡,赤岡嶺的砲子也快完了,今天官軍就要打破集賢關了,要活命的跟著我歸順朝廷。”
程學啟的這一舉動,把石壘中的兵士們弄懵了。“媽的,你這反草的妖魔!”話聲剛落,一梭鐵子飛來,程學啟的半邊耳朵打得粉碎。“哪個臭婊子養的!”程學啟一邊捂著耳朵,一邊駡。那打槍的兵士正要起身衝出石壘,一道白光閃過,半個肩膀已被削掉了。這時,兵士們纔看清,數十個當官的都一齊抽出了刀,惡狠狠地高叫:“聽程監軍的!”“有不聽話的,剛纔這人便是下場!”
原來,這些抽刀的全是程學啟的把兄弟。這一壘都是安徽人,流氓地痞佔了多數,平日就跟著程學啟一鼻孔出氣,今日處于這種情形,哪還有人敢再說個不字,便一齊喊道:“聽從程監軍指揮!”
程學啟說:“大家把頭巾摘下來,綁在左手上,等下官軍再進攻時,聽我的命令,火砲朝一、二、三壘的人打。打死的人越多,功勞就越大,現在把火砲擡到壘外。”
程學啟指揮四壘的人衝出石壘,這時曾國荃指揮湘勇發起了第二次進攻,一陣砲彈槍子後,湘勇又嚮石壘奔來。劉瑲林揮起黑旗,強大的砲子壓住了湘勇的推進。曾國荃氣得大駡:“程學啟這個王八羔子,還不動手,看老子以後不剮了他!”回過頭來大叫,“把穆老三押過來!”一個親兵把穆老三推到曾國荃面前。曾國荃的大砍刀架在穆老三的脖子上。穆老三嚇得面如死灰,雙膝發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九爺饒命,饒命!”
“你這混蛋王八蛋,程學啟爲何還不動手?你想耍弄老子?!”
穆老三結結巴巴地說:“九爺息怒,程學啟他,他親口說,說的,他在壘中內,內應,請九爺稍,稍等一會。”
就在這時,從前面山坡傳來一陣砲響,彭毓橘興奮地說:“九帥你聽,這是程學啟的砲!”
這的確是程學啟從劉瑲林背後打出的冷砲。這一陣砲聲響過後,太平軍躺倒了一大片,大家都驚恐萬分,不知出了什麽事。劉瑲林怒問:“是哪裏打的砲?”身邊親兵答:“侯爺,像是從四壘那邊打來的。”劉瑲林怒吼:“程學啟他發瘋了,火砲朝自家人打!”話音剛落,又一陣砲子打來,火星在劉瑲林腳底濺起。曾國荃狂笑道:“弟兄們,長毛內部打起來了,我們衝啊!”
湘勇個個勇氣倍增,狂呼亂叫地嚮石壘衝去。當劉瑲林確知程學啟已臨陣叛變時,氣得五髒六腑都要燒出火來,不得已分出一半人來對付背後。
前面湘勇有恃無恐地衝來,後面砲子殘酷地射出,可憐四千餘名太平軍,一個個含恨倒在血泊中。劉瑲林堅持著,眼看人都死光了,只得帶著身邊的一百多名親兵轉過臉來,嚮關內衝去。誰知程學啟指揮著一陣砲子打來,劉瑲林晃動了幾下,終于倒下了魁梧的軀體。
集賢關四千精銳的覆沒和程學啟部的叛變,使安慶守軍的鬭志頓時減去了一大半。就在士氣萎靡的時候,彭玉麟奉曾國藩之令,率領所部內湖水師由南門碼頭上岸,擡著數百條戰船奔嚮菱湖,將船放入湖中,嚮菱湖十八壘發起猛攻。這一天,天老爺有意給太平軍作難,大雨如注,足足下了一個時辰,湖水暴漲,沿湖石壘浸水達兩尺多深,火藥全被泡在水中,火砲、擡槍都啞了。彭玉麟借著天時,乘集賢關大捷的銳氣,血戰一日一夜,將菱湖十八壘全部摧毀,鞏天侯張潮爵趁亂逃跑了。第二天淩晨,菱湖上漂浮的太平軍、湘勇的屍體,幾乎遮蓋了半個湖面。
隨著集賢關、菱湖的丢失,安慶城徹底孤立了。城內人心浮動,天天都有成批人出來嚮湘勇投降。曾國荃決定七月十五日嚮安慶發起總攻,曾國藩制止了。他以神秘的口吻對九弟說:“王闓運上月來信告訴我,欽天監奏,今年八月初一日,日月及水火土木四星俱在張宿五、六、八、九度之內,金星在軫,亦尚在三十度之內,這是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非常祥瑞,極爲罕見,預示著國家有大喜事出現。國家的第一大喜事,莫過于戰勝長毛。眼下與長毛激戰的有四大戰場:一爲德興阿、馮子材的江寧戰場,一爲左宗棠的贛北戰場,一爲袁甲三、勝保的皖北戰場,一爲安慶戰場。除江寧戰場外,其他三個戰場在最近都可能有突破性的進展,如果誰能恰恰在八月初一這個日子獲得大勝,誰就成了上應天心,下服朝野的福將。沅甫,你看如何呢?”
聽了大哥這幾句話,曾國荃又想起陳廣敷那年在荷葉塘的預言,不禁週身血液沸騰,激動地說:“大哥,我明白了,我要全軍休整幾天,七月二十八日沿城墻開挖一百個地洞,三十夜裏點火,八月初一準時拿下安慶!”
“好!大哥希望于你的,正是這個安排。國家的氣運,曾家的氣運,都在此一舉。”曾國藩久久地握住九弟的手。半晌,又說,“明天早上我要回東流去了。”
“大哥,安慶已是甕中之鱉,你不親眼看我和厚二把這隻鱉捉到手嗎?”曾國荃不解地問。
“沅甫,大哥離開安慶,正是爲了讓你順順暢暢地在八月初一日那天拿下它。”曾國藩笑著說。
“這是爲何?”曾國荃益發不解了。
“以後再告訴你吧!”
望著九弟迷惑的眼神,曾國藩心中不無悵惘。這些年來的戰事,只要他身處前線,這場仗最後必定以失敗告終。這幾乎是屢試不爽。咸豐四年二月,他帶兵打岳州,結果被太平軍打得逃回長沙。四月打靖港,差點全軍覆沒,而同時塔齊布等人打湘潭,偏偏十戰十勝。咸豐五六年間在江西,凡他參加之仗無不敗,凡他不在場的又一定勝利。上次李元度丢了徽州城,他想再試一次,親帶一支人馬去收回,三仗三敗,結果還是鮑超去辦成了。從那一次後,他徹底相信了,要想打勝仗,就不能有他在前線。他之所以急著要離開安慶,正是爲助兩弟的成功。可惜,這些都不能明說。他只好淡淡一笑,說:“八月初一日,我在東流爲吉字營、貞字營祈禱,等著你和厚二的捷報!”
八月初一日掌燈時分,曾國藩收到了安慶攻剋的捷報。看來“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非常祥瑞,的的確確是應在安慶戰場上,應在他曾氏家族身上,這不僅預示著長毛的覆滅,更預示著曾家將成爲當今天下最爲幸運的家族。這一點,馬上就會通過皇上的褒獎而昭示天下。想到這裏,曾國藩興奮不已。他立即在燈下給沅甫、貞干寫了一封信,嚮兩位老弟恭賀大喜,並告訴他們明天親來安慶祝賀,兩江總督衙門也隨即遷到安慶。
第二天早起,東風大作,江面上波濤洶湧,船不能行,曾國藩只得留在東流,草擬報喜折。以往,曾國藩的報捷奏疏,免不了自矜自誇的言辭。復出以後,他牢記陳廣敷的指點,按黃老學說處世,盡去矜誇,一味柔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爲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老子這話說得多麽深刻,可惜先前理解不深!”曾國藩想。盡管他內心深處爲安慶的攻剋,爲曾氏家族的勃興而矜喜萬分,他的報喜折卻極平極淡,絕口不提“日月合璧、五星聯珠”一事,也絕口不提曾家三兄弟的謀畫戰功,而把一切成績都堆在胡林翼的頭上:“前後佈置規模,謀勦援賊,皆胡林翼所定。”一來謙讓,二來也借此報答胡林翼這幾年對他的好處。寫好後,他還覺得把這事提高了。想起鮑超前幾天打了一個大勝仗,于是乾脆改作爲鮑超報捷,把攻剋安慶之事的文字盡量壓縮,降爲附片。
大風刮了三日三夜,到了第五天早上,長江風平浪靜,曾國藩帶著一班文武幕僚乘船東下。下水船行得快,不到兩個時辰便到了安慶南門碼頭。曾國荃、曾貞干、鮑超、多隆阿,還有韋俊等,早已在碼頭上等候了。大捷之後重逢,大家都格外高興。
“雪琴呢?”曾國藩發現懽迎的人羣中缺了立了大功的彭玉麟。
“他到池州府去了,過幾天就來。”國荃答。
寒暄之後,曾國藩準備從南門進城。國荃說:“不著急,大哥,今下午先在城外安歇,我和厚二陪大哥看看城外的戰場,明天上午再進城。”
曾國藩說:“也好,我是要細細看一看,好曉得將士們這半個月來攻城的艱辛。赴湯餅會,不能懷抱嬰兒而忘了產婦的苦楚。”
說罷哈哈大笑起來。隨行幕僚都說:“產難之後,好比再生,真正不容易。”
當天下午,衆人陪曾國藩沿著城墻走了一段路。見缺口毗連,血痕滿目,曾國藩不停地嘆息,感嘆勝利來之不易。
次日吃過早飯後,營房外擺著一長溜轎,除一頂綠呢外,其餘都是藍呢轎。沅甫請大哥進綠呢轎。曾國藩說:“戰事剛結束,到處亂糟糟的,一切都要從簡爲好,牽匹馬來代步就行了,何須費力去找來這麽多的轎!”
沅甫笑道:“長毛當官的最喜坐轎,安慶城裏少說也有百來頂官轎,只是他們喜懽用黃綢黃緞遮蓋,找轎不難,換綠呢藍呢卻費了幾天功夫。”說著,大家都依次進了轎。
安慶城九門,數南門最爲高大、寬闊、這一年多來南門一帶仗打得少,破壞不大。曾國荃選定從南門進城。今天,南門外扎起了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裝飾著松枝、綢花,並懸掛著四個大紅燈籠。擔任南門外指揮的是吉字前營分統李臣典。
李臣典字祥雲,今年纔二十四歲。邵陽人。從小在湘鄉荷葉塘外婆家長大。人生得孔武有力,打起仗來,衝鋒陷陣,很是勇敢,從曾國藩的身邊來到吉字營後,極受曾國荃的器重。爲把這次入城儀式辦好,李臣典早早地便作了安排。他站在城樓上,遠遠地看見前面一列約有三四十頂轎組成的隊伍,逶迤嚮南門這邊走來,立即下令作好準備。曾國藩的綠呢大轎離城門還有百把丈遠的時候,南門外排列的十座火砲,相繼對天發射。一聲聲悶雷般鉅砲,驚得鳥飛獸走,附近的人紛紛躲進屋裏。入城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威嚴肅殺。火砲聲停下來的時候,轎隊已來到城門口。李臣典率領百餘名吉字前營的營官哨官,穿著整齊的武官服,筆挺肅立在城門的兩邊。曾國藩忙吩咐停轎。他從轎中走出,雙手撫摸著李臣典的肩膀,感動地說:“李分統,你們爲國家收復名城,厥功甚偉,請受本督一禮。”
說完就要作揖。慌得李臣典忙扶著曾國藩的手說:“大人請上轎。過兩天,吉字前營全體官勇設宴爲大人洗塵。到時,我們還要嚮大人討賞哩!”
曾國藩快樂地說:“諸位大功,我已嚮皇上申報了,想不久御賞即可到來。本督恭喜諸位。”說完重新上轎。
曾國荃將兩江總督衙門安排在榮升街的英王府。自咸豐三年安慶被太平軍佔領後,八年來,歷任安徽巡撫都無力將安慶收回。咸豐六年,檢點陳玉成奉命爲安慶主將,將原巡撫衙門改建爲檢點衙門。以後,陳玉成的官位不斷昇遷,檢點衙門也就跟著改爲成天豫衙門、英王府。太平天國講究修繕官衙,英王府于是成了安慶城內第一富麗堂皇的建築。安慶將破時,曾國荃忖度英王府裏一定藏有不少奇珍異寶,遂下了一道命令,任何官衙都可打劫,唯獨不準進英王府。城破的當天下午,曾國荃便帶著貞干匆匆來到英王府,果然裏面有不少珍寶。他指揮勇丁把這些東西全部裝進一間屋子,然後貼上封條,派幾個勇丁日夜把守。
從南門到英王府沿途大街小巷都已清掃乾淨,每隔十步八步便站著一個執刀持槍的湘勇,氣氛森嚴而威風。曾國藩坐在轎裏不覺感嘆起來:過去看不出九弟有過人之處,這兩年真是大有長進,且不說攻打安慶的軍事才能,光就從南門進城來一路的安排,就已顯示出大將之才了。想起當年天未亮進武昌,半路遇冷箭,險些喪命的情景,愈發見出九弟不同凡響的氣概和老練。
轎隊在英王府前停下。“英王府”三字橫匾早已砸爛,換了兩江總督衙門黑底金字豎牌。太平天國喜懽繪畫。英王府裏到處塗畫著有關天父天兄的宗教畫和贊美天王、英王及歌頌太平軍軍事勝利的各種圖畫。現在,它們全部被白石灰遮蓋了,唯獨大門前照壁上的那幅畫還保留著。那是一株盛開紅花的桃樹,樹榦上爬著一隻猴子,猴子手裏拿一根木棍,戳著桃樹杈上的一個蜂窩,四周是驚得亂飛的小蜜蜂。曾國藩佇立在照壁前,問:“這幅畫爲何沒刷掉?”
“大哥!”曾貞干走上前說,“這是封侯圖。取蜜蜂和猴子的諧音。九哥說這幅圖還要得,這是大哥日後封侯的喜兆。”
“什麽烏七八糟的東西!”曾國藩滿臉不悅,“長毛不學無術,拿猴子來比侯爺,豈不荒唐絕頂!堂堂總督衙門哪能容此不倫不類的塗鴉。趕快把它刷掉,另寫‘清正廉明’四字。”
“是!我馬上叫人辦。”
國荃帶著大哥進了臥室,指著屋裏擺的東西說:“這是過去四眼狗住的地方,大哥看哪些要得的就留下,哪些不行的,我叫人搬走。”
曾國藩環視臥室內四周,見臥房佈置得頗爲豪華奢侈,不禁皺緊眉頭說:“屋子裏的東西一件不留,統統給我搬走。把我的那幾口竹箱擡過來,再尋一張舊床,幾條舊桌椅板凳就行了。”
曾貞干說:“九哥,大哥既不要,就擡到我的房子裏去吧,讓我樂得享受幾天。”
“行,滿崽後來福,都送給你了。”曾國荃笑著一揮手,立時過來十幾個親兵,一窩蜂似地把屋子裏的用具擡了個精光。
曾國荃在英王府裏擺下豐盛的酒席。這頓飯一直吃到夜裏,曾國藩正要解衣睡覺,國荃推門進來了:“大哥,有件要緊事跟你商量。”
“什麽要緊事?”曾國藩奇怪地問。
“大哥,過幾天,待城內略微安定後,吉字營托厚二照管一下,我回荷葉塘去休養兩個月。”
“論你前段的勞纍,是應當迴去休息一下。”曾國藩望著九弟黑瘦的臉,頗爲心疼地說,“不過,依大哥之見,暫時還不要迴去,你要乘攻剋安慶的軍威,東下無爲、巢縣、含山、和州,作進軍江寧的準備。”
“大哥說的不錯,”沅甫壓低聲音說,“我此番回荷葉塘,名爲休養,其實是要把英王府的財物運迴去。”
“四眼狗聚斂了多少財寶?”曾國藩吃驚地問。
“全部封存在後院一間屋子裏少說也值十幾萬兩銀子。”曾國荃說著,面露喜色。
“你打算全部運回荷葉塘?”曾國藩面有慍色。
“全部運去。”曾國荃毫不含糊地迴答,“用船運,我已想好了。用舊木板釘五十口大箱子,估計可以裝完,外面再放些舊書。別人問起,就說運書回家。回來時再沿途買幾箱人參,賞賜這次有功將官。”
“沅甫,你不能這樣做。”曾國藩滿臉正色地說,“軍中餉銀很緊,除吉字營、貞字營外,其他各部都已欠餉多月,你如何能將這筆鉅款私自運回家去?再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你就不怕別人指責你私吞賊賍?此事萬萬不可爲!”
“大哥,你也太認真了。”國荃微微一笑,不當一回事,“私吞賊賍?軍興以來,不論是八旗兵,還是綠營,哪個帶兵的將帥不私吞賊賍?就拿我們湘勇內部來說,又有幾個將領不將金銀運回湖南老家的?迪菴在世時,運回家的銀子何止十萬二十萬!現在希菴在皖北,又是一船一船地將賊貨運回湘鄉。他家的田少說也有五千畝,記在別人名下的,就更不知有多少了。衹有我們曾家,大哥管得嚴,我們幾兄弟都不敢多帶一兩銀子迴去。可別人是怎樣看的,大哥想過沒有?沒有一個人相信我們不私吞賊賍,都說黃金堂現在名副其實地堆滿了黃金。”
“誰講這些沒根據的話?”曾國藩氣憤地說。
“講的人多的是,不隻是湘鄉縣,全湖南都這樣說。前幾天又有人對我講,說湘鄉縣、長沙城沒有人參買,就有人說,都讓曾家的人買光了!這次我真的要對不住各位,不但湘鄉、長沙,連衡州、湘潭的人參我都要買光。”曾國荃越說越起勁,嗓門很大。
“小聲點,老九。”曾國藩說,“你這次立了這樣大的功勞,我想皇上必定會有厚賞,估計會放個臬司,也可能是藩司,何必要授反對者以口實呢?”
“我不這樣看。”當過幾年統帥的老九,已不像過去那樣唯大哥之命是從了。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只不過跟大哥說話,口氣和神態仍還是恭敬的。“皇上昇不升我的官,我看既不在乎我運不運銀子回家,也不在乎別人攻訐不攻訐。在當今這樣的亂世,皇上要的是早日光復他的江山,只要我的吉字營能打仗,他就不能不升我的官!”
曾國荃的話雖欠含蓄,但說的是實情。
“大哥,道光二十三年,你初次放了四川主考,得了二千兩程儀,忙著寄回一千兩,並附一張長長的清單,親戚朋友、左鄰右舍都寫到了,我和四哥、六哥當時不理解,自己家裏很緊,得了點錢,何苦要這樣散開。大哥開導我們,說親朋過去支持甚多,有的已年老了,若不早點給他們點錢,以後怕無法報答了;還深情地回憶起南五舅說要給你當夥夫的話。我們看後很受感動,最後完全按大哥說的辦了。大哥,你可能不大清楚,這些年來,因爲你要做清官,家裏沒有多的銀子,致使許多親戚對我們生了怨懟,說是擔了個虛名,一點實惠也得不到。”
曾國藩笑了起來,說:“當我曾家的親戚真是委屈了他們。”
“大哥,我知道你是要做一個無半點瑕疵給人指責的聖賢,但家產不能不置,子孫的飯碗不能不考慮,至親好友的要求不能不滿足。這種事大哥你就莫管,讓我來做。我不怕別人講,我也不想做聖賢,我講的是實在。再說,安慶城裏的財產都讓弟兄們分光了,僞英王府的東西歸我和貞干亦不過分。”
“沅甫,我平時是怎樣教你的?纔打下一個省城,你就這樣急急忙忙置家產,擺闊氣,倘若以後真的由你打下江寧,你豈不要把僞天王宮裏金銀都運回荷葉塘?”
見大哥動了氣,老九不再開腔了。這時貞干進來,手裏拿著一曡紙:“大哥,這是保舉單,各營將士都在催發,你就趕快過過目吧!”
曾國藩接過來,一張張地翻看。保舉單上的名字,曾國藩大部分不認識,也弄不清各人的功勞如何,明知其中必有許多不實之處,他也無可奈何,正要提筆簽字,卻突然看見了一個名字:“厚二,這個金益民是不是金松齡的兒子?”
貞干點了點頭。曾國藩發怒了:“他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就請以把總盡先拔補,賞戴藍翎,給人知道豈不笑掉大牙!”
曾貞干不慌不忙地解釋:“大哥,自從金松齡被處死後,他的老母妻兒活得太可憐了。我知道大哥後來對此事也有些後悔,但人已死,無可輓回,便衹有對他的兒子盡點心意了。大哥不要忘記了,金益民的爺爺曾經救過母親大人的性命。”
“到底是個小孩子,又遠在湘鄉,離譜太遠了。”曾國藩說,口氣明顯地緩和了。
“待到長大成人,只怕仗早就打完了!”曾國荃湊過臉來,插了一句。曾國藩沉吟片刻,再次提起筆來,寫了兩個字:照繕。兄弟三人正準備就寢,外面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大家都深感突兀,不約而同披衣嚮門外走去。剛出房門,康福捧著一個木匣正從大門口走來:“大人,朝廷來了緊急公文。”
曾國藩急忙接過木匣進了屋。木匣打開了,露出一份兵部信套,上面赫然寫著:六百里日夜傳遞,送東流兩江總督曾大營。“爲何這般火急?”他匆匆拆開信套,一行字跳進眼中,只覺兩眼一黑,手一軟,人癱倒在椅子上,兵部咨文從手中飄落下來……
二 鼎之輕重,似可問焉
原來,兵部咨文報告了一樁天崩地裂的事:咸豐皇帝已于七月十六日駕晏熱河行宮,皇長子載淳即位爲新主。大行皇帝臨終前託孤于八位顧命大臣,他們是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六額駙景壽、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肅順、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奉上諭,各省將軍、督、撫、都統概遵成例,不要來熱河叩謁梓宮。
過一會兒,曾國藩回過神來,吩咐九弟滿弟連夜佈置靈堂,傳令闔城官吏,明天一早成服,會集于總督衙門,給大行皇帝行哭拜禮。兩弟走後,曾國藩把房門緊閉,靜靜地思索著這突發的重大變故。
皇上衹有三十歲,正當盛年,雖有體弱多病、常常咯血的傳聞,但曾國藩從沒有想到皇上會這麽快地崩駕。盡管這些年來,皇上對自己有過猜忌,但總的來說還是信賴、依畀的,尤其是去年實授兩江總督,這表明猜忌已大爲消除。有此際遇,本人生大幸,正要乘風遠飏,豈料……曾國藩心裏很痛苦,嘆息自己命運多蹇。他拿起兵部咨文,將八個顧命大臣的名字再細細地看一遍。新主衹有六歲,國家的大計今後都在這八個顧命大臣的手中,自己的命運,湘勇的命運,乃至東南大局的命運,都將聽命于這八人的安排。八大臣中載垣、端華都是襲爵的王爺,名位極高,人卻平庸,景壽是個駙馬,爲人木訥謹慎,無所作爲,名列第四的肅順,是曾國藩熟悉而欽佩的人。他干練剛明,早爲朝野所知,尤其是力主起用漢人平亂,足可證明他是滿蒙親貴中有識之士。曾國藩永遠記得,當年的出山,正是基于肅順嚮大行皇帝的薦舉,而去年的實授江督,更是因爲得力于肅順對大行皇帝的勸說。沒有肅順,說不定會沒有今日的三軍統帥;沒有肅順,說不定現在仍處在孤懸客位的尲尬局面。曾國藩是感激肅順的。但肅順太專權,太跋扈了,積怨甚多,仇人甚多,曾國藩一直讅慎地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不親不疏的關係。另外四人都唯肅順馬首是瞻。端華是肅順的異母兄,載垣與端華親如兄弟。這樣看來,除開一個景壽外,其餘七人都是一黨,這一黨的首領便是肅順。顧命大臣,遠者如南北朝的傅亮、徐羨之,近者如本朝的鰲拜,都沒有好下場。顧命大臣地位太高,權力太大,既爲別人所嫉恨,又難盡如新主之意。一旦新主羽翼豐滿,根基鞏固,便會嫌顧命大臣的束縛。而顧命大臣又往往自恃功高,不甚敬重新主,也就容易爲新主製造加害的口實。對于這些複雜的君臣關係,曾國藩是揣摩得很透徹的。何況現在這個顧命大臣的首領是如此地剛愎自用,不得人心,又是如此明顯地結黨拉派,自我孤立,他能“顧”得久嗎?曾國藩爲肅順的前程捏著一把汗。
第二天一早,安慶城裏的文武官吏們一齊前來督署,身著素服的曾國藩帶著他們,在大行皇帝的牌位面前三叩九拜,然後放聲大哭。曾國藩想起咸豐帝對他的恩德,動了真情,眼角邊不斷流出淚水。曾國荃和大部分官吏們只是陰沉著臉,干號了幾聲。
正哭拜之際,胡林翼趕來了。他是特爲來安慶祝賀的,進城後見到素燈白花,驚問其故,纔得知這一消息。胡林翼趕忙驅馬來到總督衙門,來不及與曾國藩等人打招呼,先對著咸豐帝牌位大哭了一通。哭臨結束,曾國藩置辦素酒,爲胡林翼洗塵。吃過飯,二人擕手來到簽押房。曾國藩吩咐荊七,今日一律不見客,他要與這位心心相印、足智多謀的老友暢談當今的局勢。
“大行皇帝駕崩,既感意外,又不感意外。”胡林翼平靜地說。他沒有曾國藩那麽多的憂心,且自己正患咯血,極需保養,他哭臨純粹是演戲。“應甫、壬秋這一年來,信裏都提到聖體不康,京師知內情的人都說,皇上的病難以痊癒。不過,畢竟衹有三十歲,也太早了,我又感到意外。”
“大行皇帝即位十二年,長毛就造反十二年,沒有過一天安寧日子。去年洋人兵臨京畿,被迫秋獮木蘭,身體原就弱,又受此奇辱,更是雪上加霜呀!”曾國藩的情緒仍在悲痛之中。
“本來,京師有恭王在那裏應付,洋人的事也平息了,大行皇帝在熱河好好休養休養,身體也就會日漸好轉。偏偏大行皇帝年輕,放任自己,不知愛惜,終于越來越不濟。”胡林翼不悲痛,反倒不講情面的揭穿了咸豐帝斃命的老底。他出身官宦之家,年少時也是個浪蕩子弟。二十歲那年,時任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的胡達源,下狠心把兒子死死地打了一頓,這一頓打把胡林翼打轉了,二十四歲鄉試高中,第二年連捷中進士點翰林。胡林翼雖然以後剋己脩身,但可惜,少年放蕩時得下的痼疾卻害了他一生,不僅身體孱弱,更使他後悔莫及的是,三妻四妾沒有給他生下半個子女。因爲有這層緣故,胡林翼對咸豐帝的死因看得清楚。
素來謹慎的曾國藩從不在人前談論皇上的事,更何況是皇上不光綵的私生活。他有意轉了話題:“新年號定作祺祥。”
胡林翼思考了一下說:“這兩個字像是出自《宋史乃樂志》:‘不涸不童,誕降祺祥。’”
“正是,正是!”曾國藩十分珮服胡林翼的博學強志。剛接到兵部咨文,看到“祺祥”這個年號時,曾國藩想了很久,想不起出自何典,最後還是身邊的幕僚們翻了半夜的書纔查出,不料胡林翼隨口就答了出來!
“這個年號取得好,無疑出自八大顧命大臣之手。國家雖遭大變,有這批老成謀國的大臣掌舵,看來不會出亂子。”曾國藩有意這樣說,他要借此試探一下胡林翼此時的態度。
“滌生,今天就我們兩人,我跟你說句心裏話,對于國事,我沒有你這樣樂觀。”胡林翼的城府沒有曾國藩的深,在多年交情深厚的老友面前,他是願意敞開心扉的。
“上面的事,你素來比我靈通。”曾國藩親手給胡林翼斟上茶。
“顧命八大臣牽頭的名爲載垣,其實不是他。”
“是哪個?”曾國藩明知故問。
“肅順。”胡林翼說。他近來身體很差,時常咯血,本來就略長的臉,這下因乾瘦鬆弛,越發顯得狹長了。“肅順這人聰明能干,敢作敢爲,自是朝廷中數一數二的人,但辦事手段太狠了一點。咸豐八年爲科場案殺柏葰,至今使人心冷,近來又爲戶部寶鈔處案嚴辦了一批大員,京師物議沸騰。肅順的仇怨太多了。”
“是的,嶢嶢者易折,太剛直的易招怨恨。”曾國藩想起咸豐三年至六年這段期間,在湖南、江西屢遭挫折的事。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過來了,當初若不那樣執意強行,略作些寬容,事情可能會順利得多。還是老子說得好,“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關鍵是要最終達到目的,走的路不妨迂迴點。欲速不達,示弱反強,天下事就是這樣的!可惜肅順不明白這個道理。
“滌生,還有一個人,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底細。”
曾國藩離京近十年,京中人物也生疏了,他不懂胡林翼說的誰。
“官秀峰有次多喝了點酒,一時興起,跟我說起了一個人。此人爲今上的生母。”
“你是說懿貴妃?”曾國藩離京時,懿貴妃葉赫拉那氏尚只是一個名位不高的貴人,莫說外臣,就是宮中也不把她作個人物看待。但後來居然就是這個小名叫蘭兒的貴人,大受咸豐帝寵愛,給皇上生了個獨生子。母以子貴,不久便晉封爲懿妃,後又升爲懿貴妃。現在她的兒子繼了大統,無疑她就是太后了。對于這個昔日唯一皇子、今日真龍天子的生母,曾國藩所知也僅僅衹有這些。
“宮中的事,我們這些作外官的哪裏知道,但官秀峰卻清楚得很。”胡林翼說。
“他當然知道,他是滿人,宮中耳目甚多。”曾國藩極有興致地問,“官中堂說了些什麽?”
“他說這個女人非比等閒,不要說大清朝沒有這樣的后妃,前朝前代也少有人可與她相比。”
“啊——”曾國藩吃了一驚。
“官秀峰說,此人國色天香,自不必說,更兼絕頂機警,這都罷了,此人還有一個嗜好,便是貪權!”
“貪權?”一個女人也貪權,曾國藩頗感意外。
“滌生,這一年來由熱河發回的奏折上的硃批,你說是誰批的?”
胡林翼的問話使曾國藩好生奇怪:“硃批還有誰假冒?”
“也不是假冒,是大行皇帝委託懿貴妃批的。”
“有這事?這種事可不能信口胡說。”
“我當時也這樣責問官秀峰。你猜他怎樣?他放下筷子,哈哈大笑說:‘你看你這人,大驚小怪的,這在京師已不算秘密了。’”
曾國藩想:朝中出了這樣的太后不是好事,嘴上卻說:“有這樣了不起的太后,新主雖在衝齡,也大可放心了。”
“就因這樣,不能放心。”胡林翼冒出一句怪話。
“爲何?”
“倘若太后與肅順一條心,那就可以放心,但現在恰恰是太后與肅順面和心不和,兩個都要攬權,都要自作主張,而皇上嫡母又是個懦弱無能的人,今後有戲看了。”
“哦,是這樣!”曾國藩站起來,甩了兩下手,在屋子裏來回踱步。外患內亂,主少國疑,廟堂不和,時局維艱,他已預感到,或在熱河,或在京師,很可能不久將有大事發生!
“滌生。”過了一會,胡林翼又神色凝重地說,“還有一樁事,也令我憂慮不安。”
“潤芝,你都敞開說吧。你剛纔說的這些,使我大有收益。”曾國藩重新坐到胡林翼的對面,說,“我這幾年在外帶兵,與京官接觸甚少,筠仙、荇農、壬秋他們也不常來信,對朝廷中的事懵懂得很。”
“大行皇帝臨終前指派了八個顧命大臣贊襄政務,卻隻字不提在京師辦理夷務的恭親王。大行皇帝這樣冷淡才德兼備、廣孚衆望的親弟,只怕會因此種下麻煩。”
“是啊,恭王,怎麽能忽視恭王呢?”曾國藩十分欽佩胡林翼的精明,“哎,看來大行皇帝與恭王的疙瘩是至死未解呀!”
咸豐帝奕濘與其弟恭親王奕有何前嫌呢?
原來,奕濘十歲時,生母孝全太后便去世了,從此便由奕生母孝靜太后撫養。孝靜對奕濘疼愛關懷,視同己出,又加之奕只比奕濘小一歲,兩兄弟天天在一起讀書玩耍,親如同胞。奕濘即位後,對奕也另眼相看,關係遠比五弟、七弟、八弟、九弟密切。
咸豐五年,孝靜太后病重,奕濘天天看望,親伺湯藥。有一天,奕濘又去看望,太后正臉對著墻躺在床上,知有人來到床邊,以爲是奕,說:“你又來做什麽,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了你。他性情不易知,不要引起他的懷疑。”說著轉過臉來,見不是奕而是奕濘,面露難堪。奕濘口裏唯唯,心裏卻不是滋味。孝靜死後,奕濘諡她爲“孝靜康慈弼天輔聖皇后”,不係宣宗諡,不祔廟,有意減殺喪儀。安葬孝靜太后的第二天,便以辦理皇太后喪儀疏略爲名,罷去奕軍機領班之職,命回上書房讀書。兄弟不睦開始公開。
後來,奕濘在熱河行宮期間,又多次聽人說奕和夷有方,外人多信服,京中有擁奕爲帝的說法,故而對奕更加提防,連奕欲來行宮奏稟和議情況都予制止。然而奕器局宏闊,識見開明,久爲朝野所景仰,曾國藩更是特受他的賞識器重。
“今後說不定朝廷會出現太后、輔政大臣、恭王三足鼎立的局面,國家的事將更難辦了!”胡林翼說完端起茶杯。他今夜話說得太多,胸部已隱隱作痛,兩頰潮紅,輕輕地咳起來。他小口小口地吮茶,一隻手慢慢地在前胸撫摸。兩人都不作聲了。沉默一陣後,胡林翼說:“來安慶前一天,我接到左宗棠的信。信上說,他日前遊浮梁神鼎山,偶得一聯,特爲寄來,要我看後交你一看,請你替他改一改。”說著從袖口裏抽出一個信套來。
曾國藩從信套裏取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宣紙,宣紙上的聯語字跡鋒芒畢露,正是左宗棠的親筆。曾國藩輕聲唸著:“神所依憑,將在德矣;鼎之輕重,似可問焉。”聯語字頭,恰好嵌著“神鼎”二字。曾國藩脫口稱贊:“好一副對仗工整的佳聯!”
胡林翼微笑著不作聲。
“神所依憑,將在德矣;鼎之輕重,似可問焉。”曾國藩又抑揚頓挫地唸了一遍。忽然,兩隻三角眼裏射出異樣的光綵,凝神望著胡林翼,覺得胡林翼平和而帶有病態的微笑裏,似乎蘊藏著無限的機巧詭譎,聯繫到剛纔他所說的那些話,曾國藩對這副聯語的絃外之音已有所悟。但,這是可能的事嗎?左宗棠能有那種非分之想嗎?關于左宗棠的膽量,三湘士林中有一個傳說。
那一年,陶澍回湖南,在醴陵淥江書院見到左宗棠書寫的“春殿語從容”的楹聯後,特邀左來相見。左大大咧咧地來到陶澍身旁,作揖時,恰巧碰斷了陶澍胸前掛的朝珠線。一粒粒珠子立時掉下,撒滿一地。倘若是一般二十幾歲的平頭百姓闖下這等禍事,早已嚇得舉止失措,左宗棠卻無事般地彎下腰去,一邊拾珠子,一邊和陶澍說話,全不在意。陶澍亦爲他的膽量所吃驚。
就是這樣一個膽識超羣的人,被壓抑了二十多年,近幾年才略舒志量,現雖自帶楚軍,不過曾國藩知道,左之志嚮決不在一個方面的將軍。難道他想問鼎?曾國藩想到這裏,渾身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手中衹有萬把人,就存這種想法,未免太狂妄不自量了。曾國藩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他想試探我?曾國藩立刻想起衡州出兵前夕,王闓運那番“鹿死誰手,尚未可料,明公豈有意乎”的話。實在地說,國亂民危,已有人揭竿在先,況且帝位爲滿人所據,怎能禁止人們的逐鹿之想?湘勇創建之初,王闓運便有那番話,現在湘勇將士近十萬,威震天下,別人對自己有某些猜測也不奇怪。左宗棠雖說睥睨一切,可也不是莽闖粗疏之人,他怎麽也會這樣來試探我?
“潤芝,季高這副題神鼎山的聯語好是好,不過也有不當之處,暫且放在我這兒,容我考慮一下,我幫他改一改。”
“行!”胡林翼又從袖口裏掏出一個信封來,“這裏還有一副聯語,是我送給老九的禮品。”
曾國藩正要打開,胡林翼用手按住:“暫勿拆,我先嚮你核實一件事。”
“什麽事?你說吧!”
“我在來安慶的路上,聽人說老九使了個計策,將投降的長毛一百人一批,分成一百批,輪流叫他們進屋領路費。進屋後,便由刀斧手捆綁,從後門押出砍了頭,整整砍了一日一夜,殺了一萬人。有這事嗎?”
“是有這事。這是李臣典出的主意,事後老九有點悔,至今心裏還有些不暢快。”
“好了,你可以拆了。”胡林翼笑著說,“我這副對聯就是醫他這塊心病的藥方。”
曾國藩扯開信封,對聯衹有十個字:“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他立時笑從中來,大聲說:“潤芝,妙極了,有你這付藥方,老九的心病即刻就會好。”
第二天,鮑超派人來請示,軍營如何爲大行皇帝舉辦祭奠儀式。曾國藩由此想起,湘軍中的將領絕大部分都是這幾年驟升的大官,不懂得國家定制,于是吩咐幕僚立即以他的名義代擬一個通令,發給大江南北各處帶兵的將領,告訴他們:軍營規矩和地方不同,大喪期間,軍營弁勇不縞索,不蓄髮,各守本職,照舊辦事,往來文書亦不用藍印,僅統兵大員在營外摘纓素服三日而已。各營各哨必須切切遵行,不可因大喪而誤戰事。
軍事政事太多了,且加之又遇大變,胡林翼不能在安慶久住。兩天後,曾國藩親自送他到南門外碼頭。時間還早,二人並肩來到江邊望夫巖上,眺望長江風光。曾國藩輕輕地說:“潤芝,左季高的題神鼎山,我給他改了一個字,他可以放心大膽寫出去,不至于招來閒言碎語了。”說罷,將前天那個信套送還給胡林翼。胡林翼抽出來看時,曾國藩在“似”字旁邊點了一點,再添了一個“不”字,變成了“神所依憑,將在德矣;鼎之輕重,不可問焉。”
胡林翼看畢,放聲大笑起來:“滌生,你真不愧爲鏡海先生的賢弟子,這一字之改,將左季高從九天雲霄上推倒下來,掉到東海洪波裏去了!”
“正要他在大海裏洗洗澡,清醒清醒纔好!”曾國藩也輕鬆地笑起來。
一陣江風吹過,胡林翼很覺舒暢。他縱目嚮東望去,只見江面上一隻大木船正鼓滿風帆,緩慢地嚮上游行來,船頭船尾有七八個大漢在合力搖槳,不時傳出有節奏的號子聲,一羣江鷗追逐著船邊起伏的浪花,時而俯身緊貼水面,時而驚起高飛,懽快矯健,意趣盎然。這幅風景鑲嵌在藍天白雲之下、浩浩長江之上,極富詩情畫意。
胡林翼感嘆地說:“難怪東坡說‘江山如畫’,平時沒有閒情,還真領會不出這句詞的妙處哩!滌生,我作鄂撫,你作江督,我居江之腰,君居江之尾,我們齊心合力,掃淨賊氛,使萬里長江永遠靜謐如畫!”
“潤芝,你說得好,但願早日海晏河清,國泰民安!”
二人正說得投合,忽然,一聲響亮的汽笛傳來,一艘掛著英國國旗的輪船追風破浪,箭一般地從下游駛來,轉眼之間,便將那條木船遠遠地抛在身後。胡林翼瞪大雙眼,不覺看得呆了。猛然,他哇地大叫一聲,一口鮮血噴出,眼前一黑,從望夫巖上栽倒下來……
三 東南半壁無主,滌丈豈有意乎
這下把曾國藩嚇慌了,連叫幾聲“潤芝”,胡林翼沒有睜開眼。親兵趕忙把他擡到船上,曾國藩打發王荊七飛馬去接醫生。
正忙亂之中,從下游駛來一隻大船,水師內湖統領彭玉麟由池州府趕來安慶。見此情景,忙來到胡林翼船上,與曾國藩見過面後,便守在胡林翼的身邊。過一會,醫生來了,忙了半個時辰之久,胡林翼醒過來了。他睜開失神的眼睛,望著站在眼前的曾國藩、彭玉麟,略微動了動嘴脣。彭玉麟想起梅小姑臨終前的樣子,也是這般憔悴乾瘦,心裏一陣難受。
“潤芝,剛纔還說得好好的,爲何突然變得這樣?”
“哎!”胡林翼服下兩粒救急藥,神色好了一點,“滌生、雪琴,我自知不久人世了,有一言要留給二位。”
曾國藩握著胡林翼冰涼的手,說:“潤芝,這是什麽話,你不過五十歲,報國的日子還長著哩!”
彭玉麟也說:“你素來身體強壯,這點小病,不要掛懷。”
胡林翼搖搖頭說:“我自己清楚,我就要跟著大行皇帝去了。”說著,不禁淒然一笑。“長毛之亂,總在這兩年可以平定,我不掛牽;我所擔心的是,壞我大清江山的不是內賊而是洋人。滌生兄,你看剛纔江上那艘鐵艦,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我十條百條木船都不是他的對手呀!”
胡林翼說到這裏,一口痰湧上來,兩眼緊閉,氣接不上了。好一陣纔又蘇醒,拉著彭玉麟的手,氣息低沉地說:“魏默深說過,‘師夷之長技以制夷’。這是真正的愛國志士的話,可惜這些年來沒有誰去認真辦。雪琴,我湘勇水師今後若要對付洋人,必須要有洋人那樣的堅船利砲啊!”
彭玉麟雙手握著胡林翼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曾國藩終于明白了胡林翼剛纔昏厥的原因,十分感動。心想,十八省督撫都能有潤芝這樣的愛國之心和遠見,中國何至于有長毛之亂,何至于有大行皇帝蒙塵熱河,何至于有六歲孩童爲天子的局面出現!偏偏這樣的忠貞卓越之士,又不得永年!
待胡林翼稍微平息下來,曾國藩要親兵擡胡林翼下船進城將息。胡林翼搖手說:“我身爲鄂撫,當此國喪期間,哪有心思在安慶養病!船上平穩,不會出事,讓我早點回武昌去吧!”
曾國藩情知留不住,便命令醫生跟船到武昌,一路好好照料,又要船盡量劃得慢些穩些,這纔依依不捨地和胡林翼告別。
曾國藩默默地站在碼頭上,直到船消失在煙波中,纔轉過臉來與彭玉麟寒暄。這時,他纔發現彭玉麟渾身素服。
“剛纔見胡帥這般樣子,只怕真的如他自己所說的,不久人世了。倘若胡帥跟隨大行皇帝而去,事情就更難辦了。”
曾國藩默默點頭,沒有接腔。彭玉麟立時覺悟此地不是說話之處,便不再開口。
彭玉麟進了剛纔胡林翼坐的轎子,隨曾國藩進了城。來到督撫衙門,曾國藩帶著彭玉麟進靈堂,行過了哭臨儀式後,再與曾國荃、曾貞干等人一一相見。飯後,彭玉麟一人進了曾國藩的臥室。在池州府聽到咸豐帝去世的消息後,幾天來彭玉麟想了很多很多,他準備慢慢地跟曾國藩談談,而曾國藩也有一件大事要徵求彭玉麟的意見。
彭玉麟情感專注、持身謹嚴的品格,深得曾國藩的賞識,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比一般。
“滌丈,夜裏渾身癢得睡不著覺,如何過得?難道就沒有藥可治嗎?”當曾國藩說起近來癬疾又發作了,常常癢得通宵不眠時,彭玉麟關切地問。
“此病已害了我三十多年,藥渣都可堆滿一屋了,總是好一陣醜一陣,不能斷根,我也失去信心,再不吃藥了。曾國藩苦笑著說。“滌丈,假使夜間有一個人替你搔癢,你會睡得安穩點嗎?”彭玉麟忽然想起什麽。
“從前在京師,紀澤娘就常常替我搔癢。有人搔,當然會睡得好些。”
“滌丈!”彭玉麟欲說又止,停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給你老買一個妾來,專替你老搔癢、洗衣、做飯。”
“買妾也難啊!”曾國藩搖搖頭。但彭玉麟已覺意外:只是說難,並沒有一口拒絕呀!
近年來,歐陽夫人幾次在信中提到此事,說自己不能在身邊服侍,不如買一個妾來,女人家究竟比粗手大腳的荊七要好得多。曾國藩婉謝了夫人的好意。
他並不是一個六根清淨得完全不思女人的苦行僧。年輕時,他也曾對歌樓舞女有過濃厚的興趣。湘鄉縣城掛頭塊牌的粉頭大姑死的時候,曾國藩還爲她送了一副風流挽聯:“大抵浮生若夢,姑從此處銷魂。”進京後,他想到自己貴爲天子門生,言行要多加檢點,後拜唐鑒爲師,做了理學先生的門徒,更加規規矩矩,謹言慎行,自覺地將歌舞聲色屏棄于千里之外了。帶勇之後,他立志要事事身先士卒。兵勇久離妻室,又手握刀槍,故歷朝歷代,軍紀再嚴的部隊都不可能杜絕姦淫。曾國藩決心把湘勇練成一支軍容整肅的曾家軍,先從自己做起,不近女色。歐陽夫人勸他,不少分統、營官自己想帶女人,也慫恿他買妾蓄婢,曾國藩一概予以拒絕。
這半年來,他覺得自己更爲衰老了,衰老最明顯的標志是目力更加減弱,讀書寫字不戴眼鏡就不行,右目時常發痛,他真擔心這隻眼睛不久會痛瞎掉。精力不濟,中午非得小睡片刻不可;到了傍晚,又得閉目在床上躺半個時辰,夜晚纔能治事。尤其在癬疾發作時,整夜整夜睡不好,白天提不起精神來,倒不如真的去買一個妾來!但買一個好妾也不容易。
“不難!”彭玉麟見曾國藩松了口,很是高興,“滌丈,你要個什麽樣的妾,我去給你買來。”
“我這樣一個滿身癬疾的衰老頭,哪個年輕女子願意和我在一起。”曾國藩笑著說。
“什麽衰老頭,滌丈是當今第一號偉丈夫。哪個女子能被滌丈看中,真是她的福氣。你老說說條件看。”
“條件嘛!”曾國藩興奮起來,血湧湧的,頗有點“老夫聊發少年狂”的味道,“模樣兒只要周正就行了,千萬不要太漂亮的,性情則一定要溫順平和,最好還得識幾個字,能幫我清點清點文牘。”
“好,我去細細訪求。你老說有要事跟我談,何事?”
“雪琴。”曾國藩望著彭玉麟,深情地說,“自咸豐三年你辭別老母,屈從我創辦水師以來,和厚菴一起,把水師辦得有聲有色,功勳卓著,不是我當面誇獎你,我朝二百年來,還沒有這樣的水師,也沒有你和厚菴這樣的水師統領。”
“滌丈言重了,水師即算是有成績,也是你老之功,玉麟不過是你老帳下一名供驅使的校尉罷了。”
“你是大才,不能老爲鄙人所屈。自翁同書革職以來,皖省巡撫之位空缺已久,現省城已下,宜早定主人,我擬嚮朝廷推薦你爲皖撫,想你不會推辭。”
“玉麟深謝滌丈的器重,但皖撫一職,則萬萬不能接受。”彭玉麟的態度似無可商量的餘地,使曾國藩深爲奇怪。
“雪琴,這又爲什麽?厚菴和你一起辦水師,早已當了提督,連鄧翼升都已升了副將,你至今只是個三品臬司,我心裏爲你過意不去。”
“滌丈,玉麟不是熱中祿利之徒,這點想必滌丈也知。”
“正因爲你不慕祿利,我纔薦你;倘若是熱衷鑽營之徒,我就不得薦你了。”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滌丈。滌丈知遇之恩,今生今世粉身碎骨難以報答。”彭玉麟激動而懇切地說,“我雖諸生出身,其實並無經緯之才,近十年來在江湖波濤中出沒,更把學業荒疏,把脾氣弄壞,把性情弄庸懶了。我衹能短衣芒鞋在船上奔波,耐不了大堂高座、簿書應酬的生涯。先前接受廣東按察使,是看在只掛個名,現在要爲皖撫,則不能掛名了。還有,”說到這裏,彭玉麟稍稍猶豫了一下,“這個世道太令我失望了,你老有依靠一二人作榜樣,移風易俗、陶鑄世人的宏願,我沒有這個想法。”
“你近來有什麽不愉快的事嗎?”曾國藩聽出彭玉麟話中有話。
“滌丈,你老聽說了嗎?何桂清就要無罪釋放了。”
“有這事?”曾國藩驚愕起來。
“大學士祁雋藻、彭蘊章聯絡十七名一二品京官嚮皇上上書,說人才難得,請求寬免其罪,讓他戴罪立功。”
“豈有此理!”曾國藩憤怒地站起來。
“祁、彭兩個老頭子還嚮皇上密奏,說讓何桂清帶二萬綠營去圍江寧,不能讓湘勇得了攻下賊巢的首功,否則,湘勇將不可駕馭。”
“祁雋藻爲何總是這樣仇視我們湘勇呢?我跟他實在沒有個人恩怨呀!”曾國藩想起祁雋藻數次在皇上面前進讒言的往事,心中又恨又怕。
“我們湘勇如此忠心耿耿地爲皇上而與長毛血戰,卻要受到別人的猜疑;何桂清丢城失地,臨陣逃命,反而被稱爲人才難得,且這些話出于所謂天下大老的兩個大學士之口,盡管大行皇帝可能沒有採納他們的建議,但已足使志士灰心了。”彭玉麟兩隻手來回搓著,似乎要借此發泄胸中的積鬱,“滌丈,這樣賢愚不分、忠奸不辨的人把持朝政,我還去當什麽巡撫?我感大人的知遇之恩,盡忠竭力統率水師,協助大人攻下江寧。一旦江寧打下後,我就回我的渣江去,不管什麽官職我都不接受。”
“雪琴,祁中堂、彭中堂雖然糊塗,但朝政並不完全掌握在他們手中,且眼下大行皇帝遠行,新主施政,自有一番除舊布新。”
“新主衹有六歲,他曉得什麽!”彭玉麟冷笑一聲,壓低聲音說,“滌丈,湘勇水陸軍威大振,今又攻剋安慶,全國軍民莫不仰服。大丈夫當意氣縱橫,不可仰他人鼻息。今東南半壁無主,滌丈豈有意乎?”不待曾國藩迴答,彭玉麟又說,“倘若滌丈有此心意,玉麟和全體水師願效犬馬之勞,雖赴湯蹈火,亦心甘情願!”
如果說胡林翼、左宗棠尚只是試探的話,彭玉麟則是明目張膽地煽動。這種赤裸裸地犯上作亂的話,若不是骨肉之親、生死之交,誰敢說出口?彭玉麟是把自己的一顆心剖了出來,捧給你啊!曾國藩本想親切熱烈地擁抱彭玉麟,但理智使他清醒。他只是用深沉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這位肝膽之友,面無表情、平平淡淡地說:“雪琴,你不要拿這種話來試探我!安徽巡撫一職,我明日就拜折推薦,請你不要再推辭!”
四 王闓運縱談謀國大計,曾國藩以
茶代墨,連書“狂妄,狂妄,狂妄”
胡林翼回到武昌後幾天便去世了。噩耗傳來,曾國藩哀傷不已,哭道:“潤芝赤心以憂國家,小心以事友生,苦心以護諸將,天下再難找這樣的好人了。”又親撰一挽聯:“逋寇在吳中,是先帝與藎臣臨終恨事;薦賢滿天下,願後人補我公未竟勳名。”派貞干代表他帶著挽聯和奠金到武昌祭弔。
這時,駱秉章奉調督辦四川軍務。曾國藩去信,嚮他推薦劉蓉佐幕,並詳告劉蓉之才可勝封疆大任。又與官文合議,薦李續宜爲鄂撫、毛鴻賓爲湘撫。
這時楊載福由湖口來安慶哭臨,並與曾國藩道及“載福”二字犯了今上“載淳”的諱,擬改名岳斌。又說鄧翼升本姓黃,幼年喪父,隨母改適鄧氏,遂從鄧姓,現已升至副將,例應復姓歸宗,請代嚮朝廷奏明。
曾國藩滿口答應:“改名岳斌,是對皇上的尊崇;復姓歸宗,是對祖宗的孝敬。這都是大好事。尤其是鄧翼升的情況,湘勇中可能不少,要借此廣爲宣傳,鼓勵大家都來積功受賞,像他那樣,由皇上親頒復姓歸宗,這樣的孝子賢孫幾多榮耀,幾多風光!”
不久,從熱河行宮陸續寄來上諭,嘉獎攻剋安慶有功人員:曾國藩賞加太子少保銜;曾國荃加布政使銜,賞穿黃馬褂;曾貞干免選本班,以同知直隷州盡先選用,並賞戴花翎;又諡曾國華爲愍烈,以彰其爲國捐軀的忠烈。曾國藩接旨又喜又懼,急速發密信至廬山,囑六弟千萬千萬不能下山。曾國藩注意到上諭一改過去成例,直呼湘勇爲湘軍,這點尤使他欣喜。他想起過去在這件事上對王錱的指責,對左宗棠的規勸,覺得自己的謹慎穩重還是對的。今後可以堂而皇之地叫湘軍,而不擔心遭人譏責了!
三省巡撫的實授也下來了:皖撫彭玉麟、鄂撫李續宜、湘撫毛鴻賓,一概照曾國藩所薦允準。李、毛懽懽喜喜地上任了,唯獨彭玉麟堅辭不受。朝廷拿他沒辦法,只得改授兵部右侍郎,調李續宜爲皖撫,嚴樹森爲鄂撫。
接著又運來一箱新主頒賞的大行皇帝的遺念衣物。曾國藩焚香頂禮,對著北邊跪拜後,命人將箱子打開。賞物包得很嚴實。外面一層牛皮,牛皮拆開後,又是一層毛氈,毛氈拆開後,遺念衣物出來了:冠一頂,以上紅絲結頂;青狐胲袍一件;西洋精表一隻,玉搬指一件,上刻“嘉慶御用”四字;淡黃東珠念珠一串;大小橘黃壽山印章石十枚。均註明係大行皇帝生前喜愛之物。曾國藩捧著這些遺念衣物,又大哭了一場。這是第二次得遺念物了。十二年前道光帝去世時,曾國藩以正二品侍郎身分領得一件春綢大衫。後來纔知是件假的,真的早讓太監拿走,高價出賣了。這次遠在安慶,卻得到如此多如此貴重的真品,怎不令他感激涕零呢?對他家兄弟四人的嘉獎,三省巡撫完全照他的推薦任命以及這箱遺念衣物的頒賞,這三件事使曾國藩深深感到,咸豐帝雖已大行,新主對自己依然眷顧甚隆,堅決地、毫不猶豫地拒絕胡、左、彭的試探,是非常正確的。皇家的天高地厚之恩,永遠不應該忘記!
“大人,王壬秋先生前來拜見。”荊七進來稟報。
“他怎麽到這裏來了?”曾國藩正想著時,王闓運已經進來了。
“幸會,幸會!”一別七年,王闓運顯得比過去成熟老練多了,倜儻不羈的性格中更增添幾分軒昂的氣概。這幾年,王闓運以“衣貂舉人”名揚京師。這裏有個故事。有次肅順上奏章,咸豐帝看後問:“這篇奏章是誰寫的?”肅順答:“家中西席湖南舉人王國運。”咸豐帝又問:“此人爲何不出仕?”肅順答:“此人非貂不仕。”咸豐帝說:“可以衣貂。”當時規矩,二品以上的大員和翰林纔可以穿貂皮衣。翰林品級雖不高,因爲是天子門生,故也可以享受這種待遇。從那以後,別人就稱王闓運爲“衣貂舉人。”
“湘軍攻剋安慶,闓運特來嚮宮保和九帥賀喜。”王闓運仍像當年那樣,恭敬而又大方地笑著說。
“安慶雖光復,皇上卻龍馭上賓,這種時候,說什麽賀喜一類的話。”曾國藩和王闓運對面而坐,將他仔細地看了一陣。“聽說你一直在肅中堂家當西席,爲何有空到安慶來?”
“我離開肅中堂家有半年了,這一嚮一直在山東作客。”王闓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正色道,“大人,國家大亂在旦夕,闓運想求大人賜一良策以避風險。”
“壬秋此話從何說來?”曾國藩驚問。
“大人,不是晚生危言聳聽,朝廷早晚必有大動亂。”王闓運平平和和地說,“大人,有人上折,叫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你知道嗎?”
曾國藩搖了搖頭。
“龍暤臣現尚在肅中堂家,離濟寧前,我收到他的信,信上說起此事。”王闓運拿出一封信來,雙手遞給曾國藩。龍暤臣信裏提到御史董元醇上疏,建議皇太后垂簾聽政;還提到恭王赴熱河行宮吊喪,並說九月底大行皇帝梓宮回京等事。看來,局勢的確越來越複雜。曾國藩沉默了好長一陣子,纔慢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話:“我朝無太后臨朝的先例。”
“正是大人所說的,不能行垂簾聽政。”王闓運一副正氣凜然的姿態,“縱觀史冊,凡女主臨朝,國必大亂,晚生所憂正在此。”
在這點上,曾國藩與王闓運所見相同,但他不能像王闓運一樣,如此毫無顧忌地直言。須知議論的不是前朝往事,而是當今太后,稍一不慎,就可能招致奇禍。他思索良久纔說:“肅中堂才干,世上少有,有他和其他七位王公大臣輔佐,哪裏還要太后操心。”
“大行皇帝臨終前授了兩顆印信給兩位太后,一顆印曰御賞,送給慈安太后,一顆印曰同道堂,送給慈禧太后。大行皇帝說,今後上諭必須經兩位太后讅閱,前蓋御賞,後蓋同道堂,方可發出。”
王闓運這幾句話,解開了曾國藩心中的大疙瘩。這些日子發來的上諭,上面都蓋有這兩個印章,他一直不解這是何故。他暗暗地想:大行皇帝此事辦得欠思量,倘若顧命大臣擬的旨與太后意見相左如何辦呢?不料,王闓運把他心中的顧慮挑明了:“大人,假使肅中堂辦的事與太后完全一致,那就好辦,或者太后不管事,隻履行鈴印手續也好辦,但偏偏那慈禧太后也有才干,好師心自用,今後有戲看了。”
曾國藩的心開始緊張起來,自古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大事必得聖心獨裁纔是。太后,顧命大臣共同處理政事,的確會增加許多麻煩。皇上一貫英明,爲何這事又不英明呢?
“大人,我想總有一天,太后會借她六歲兒子之口,對肅中堂他們下毒手的。”王闓運漫不經心地說。曾國藩的手卻突然像被馬蜂刺了一下似地抖起來。
“沒有這樣的事,不要亂說。”話雖嚴厲,但語氣緩和,臉上亦無慍色。
“大人,肅中堂力矯弊政,重用漢人,尤其重用大人和湘軍,是我大清興盛的棟梁。但肅中堂也有致命的弱點,他權欲太重,心胸狹窄,我看他早晚要出事。”
曾國藩不願意看到肅順垮臺,這對他、對湘軍都是不利的。他微笑著對王闓運說:“肅中堂于你有知遇之恩,你應該指點他一下,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幫他的忙。”
“肅中堂這個弱點我說過多次,但沒有引起他的重視。這次我特地從濟寧日夜兼程趕到安慶,就是想請大人爲國家,爲肅中堂,也爲湘軍辦一件事。”王闓運懇切地說。
“我爲他辦什麽事?”曾國藩意識到此事非比一般。
“大人。”王闓運正了正身子,以素日少見的嚴肅態度端坐在椅子上,托出他一番深思熟慮的計劃來,“當今天下形勢,處在一觸即發之時。肅中堂等輔政八大臣,如同臥危樓,遊浪尖,隨時都有滅頂之災。以晚生看來,肅中堂一旦下臺,則中國局面將無人可收拾。那時,發捻亂于內,夷人侵于外,我大清二百年江山岌岌可危。大行皇帝辭世以來,朝廷嘉獎之隆,賞賜之厚,宮保爲第一人。可見無論是兩宮皇太后,還是輔政八大臣,在對宮保的依畀上是一致的。故晚生環顧朝野,今日能救我大清者,唯有宮保一人而已。現在皇太后不甘于覽奏鈐印之虛位,要垂簾干預國是。御史明奏,太后機心,依晚生之見,均不足以制服肅中堂等。一則祖制重于泰山,二則肅中堂乃大行皇帝託孤大臣,上諭煌煌,闔朝共知。但皇太后會走出一步棋來,這步棋爲大行皇帝之失誤,而肅中堂又失察,那便是與京師恭王聯絡,叔嫂合謀,政變于宮闈。”
曾國藩神情悚然起來,他暗自珮服王闓運對局勢看得深透,分析得精辟。
“本來,”王闓運換成了平緩的口氣,條理井然地說下去,“大行皇帝應該牢記周公輔成王的古訓,傚法本朝多爾袞輔順治爺的先例,任命恭王爲攝政王,將幼子託付與他,再囑咐肅中堂盡心協助恭王。這樣盡管新主衝齡,政局會確保穩定。大行皇帝已去,自然不能再苛論,當今之計,衹有宮保自請入覲,申明祖制,說明不能行兩宮垂簾聽政的道理,再與肅中堂一起謁見恭王,務請恭王以社稷爲重,泯滅前嫌,輔佐新主。這樣,上有賢明至親之攝政王,下有干練威斷之肅中堂,外有手握重兵之曾宮保,大清朝廷即使遭遇暴風驟雨之襲擊、天崩地裂之災禍,也可上下同心,朝野協力,共度危難,穩如盤石。如此,大人對國家的貢獻,將遠勝攻取一城一地,千年青史,將永標大人忠貞爲國之赤心!”
王闓運越說越意氣昂揚,曾國藩則越聽越冷靜。眼前這個聰明異常的書生,爲肅順計,可謂遠謀深算,處心積慮,但他畢竟是個年輕的書生,閱世尚淺。以肅順之性情,他要執掌國家大權,豈會自請恭王當攝政王?說不定大行皇帝沒有要恭王攝政,正是出自肅順的主意!與肅順謀此事,無異與虎謀皮,自討苦吃。再說,肅順跋扈,積怨甚多,恭王願不願意與他共事,也很難講。若自請入覲申明祖制,肅順、恭王兩邊討不討得好尚不可預卜,先得罪了兩個皇太后,卻是肯定的事。以慈禧太后之爲人,得罪她豈有好處!現在是太后、顧命大臣、恭王三方在明爭暗鬭,三個方面不管誰勝,都必定要依靠自己,何必要介入這中間呢!在安慶靜觀時局變化,以不變應萬變,乃是目前的最佳態度。主意打定,曾國藩笑著說:“壬秋,你的想法很好,但我一個外臣,豈能干預朝政?再說前線軍事瞬息萬變,也不允許我離開。”
曾國藩的斷然拒絕,如同寒冬中一盆冷水劈頭澆到王闓運身上,立時蔫蔫搭搭的,半天說不出話來。但王闓運並不死心,定定神後,他又托出第二個計策:“大人,你還記得咸豐四年正月,在衡州出兵前夕,晚生對大人講的那番話嗎?”
怎麽可能不記得呢?當年王闓運那番說辭,使初帶兵的曾國藩爲之心跳血湧。現在,他已久歷沙場,連克名城,對胡、左、彭的暗示規勸,他處之泰然,王闓運那番話,至今想起來,也不過如此。曾國藩似有似無地點點頭。
“若大人覺得晚生剛纔所說的不妥當的話,大人可在安慶首舉義旗,爲萬民作主。以大人今日之德望之實力,晚生可以擔保,不僅天下響應,四方影從,就連肅中堂也會心悅誠服地擁戴。”說到這裏,王闓運偷偷地看了一眼曾國藩,只見他安然坐在案桌邊,低著頭,若無其事地以手蘸茶水在桌面上劃著。王闓運暗思:這回可能動心了。他興致高漲:“肅中堂常說,滿人糊塗不通,不能爲國家出力,惟知要錢,國家遇有大疑難事,非重用漢人不可,尤其敬仰大人……”
“大人,折差送來重要信件。”荊七進來,打斷了王闓運的話。
“好,我就來。”曾國藩起身,對王闓運說,“你來得正好。早幾天,安慶城裏一個姓曹的秀才,自稱是曹子建的後人,送了一頁子建的手書給我。你是行家,幫我鑒定一下,看是不是真跡。”
待曾國藩出了門,王闓運走到案桌邊,只見曾國藩剛纔以茶代墨寫的字尚未干,仔細看時,竟是一長串“狂妄,狂妄,狂妄!”王闓運搖搖頭,嘴角邊泛出一絲苦笑,心頭湧出一股悲涼。
五 離國制期滿還差兩天,彭
玉麟領來一個年輕女子
原來,折差送來的是軍機處抄的廷寄,對苗沛霖攻佔壽州一事咨詢曾國藩,勦,還是撫?
都是勝保壞了大事!看完廷寄後,曾國藩在心裏狠狠駡道。這幾年,苗沛霖在皖北招兵買馬,廣建圩寨,不臣之心充分暴露,但勝保欲挾以自重,一直庇護著他。上月,壽州邑紳孫家泰、徐立壯奏苗跋扈。苗大怒,發兵攻下壽州,挾制正在壽州城內的前皖撫翁同書。勝保嚮朝廷告急,他懼怕事情鬧大,不可收拾,請求安撫苗。
“對苗沛霖決不能安撫,必須趁此機會宣佈他背叛朝廷的大逆之罪,徹底消滅,以除隱患。”曾國藩對趙烈文說,“惠甫,你就按這個意思擬一份奏稿。”
“假若朝廷接受大人的意見,派湘軍勦苗沛霖呢?”趙烈文一貫遇事想得深遠。
“湘軍不能分兵,要集中力量打金陵。苗沛霖今日之所以敢于與朝廷分庭抗禮,實是袁甲三、翁同書等人養癰貽患,理應由他們收拾亂局。你寫明:“請皇上責成勝保、翁同書討伐苗沛霖,收復壽州。”讓他們去混戰吧!曾國藩心裏得意地笑著。
王闓運在安慶住了幾天,見曾國藩再不跟他提起國事,自覺沒趣,留下“我漸擕短劍,真爲看山來”的詩句,帶著曾國藩送給他的程儀,回湘潭雲湖橋看他的老母妻兒去了。他剛離安慶,京師便傳來驚天動地的消息:兩宮皇太后聯合恭王,廢去了顧命八大臣,載垣、端華自盡,肅順棄市,恭親王任議政王,兩宮垂簾聽政,從明年起改國號爲同治。
曾國藩爲自己的謹慎穩重而暗自慶幸。王闓運則從此與官場告別,專心致志去做他的名山事業,刻意尋訪奇才,決心將自己滿腹帝王之學傳與弟子,留待後人。
緊接著,從京師頻頻寄來上諭:“欽差大臣兩江總督曾國藩統鎋江蘇、安徽、江西三省並浙江全省軍務,所有四省巡撫提鎮以下各官悉歸節制。”“曾國藩以兩江總督協辦大學士。”“曾國藩節制四省,昨又簡授協辦大學士,其敷乃腹心,弼予郅治,朕實有厚望焉。”接到這一封封上諭,曾國藩受寵若驚。他自己尚不知道,之所以有這一系列隆重聖眷,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肅順垮臺後家被抄,從家裏抄出幾大捆書信。由于肅順炙手可熱的權勢和有意籠絡,各省督撫、帶兵的將軍都統,個個都與他書信往來密切,且信中極盡諂媚言辭,而唯一沒有在肅府留下字跡的衹有曾國藩。這件事使兩宮皇太后和恭王大爲感嘆,故而引爲腹心。曾國藩有感于依畀太重,一再懇請辭去節制四省之職,朝廷則一再不允。他只得挑起這付重擔,日夜與文武僚屬商議歸復金陵大計。偏偏癬疾又一次大發,弄得他苦惱不堪。
這天午後,曾國藩強打精神批閱文書,忽然覺得眼前一亮,彭玉麟帶著一個年輕女子走進來。
“滌丈,你老看看這個妹子如何?”彭玉麟笑吟吟地指著低頭站在一旁的女子問。這以前,彭玉麟已帶來過三個女人,曾國藩都不滿意,或嫌其粗俗,或嫌其醜陋。這個女子一進來,便給他一種好感:身材匀稱,步履端莊,那副羞答答的樣子,既顯得安詳,又有幾分迷人。
“把頭擡起來。”曾國藩輕輕地命令。那女子把頭擡了一下,覺得對面的老頭眼光很陰冷,又趕緊低垂。曾國藩見她雖算不上美麗,卻也五官端正,尤其是眉眼之間那股平和之氣很令他滿意。“叫什麽名字?”
“小女子名叫陳春鷰。”
嗓音清亮,曾國藩聽了很舒服,又問:“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歲。”
“聽你的口音,像是湖北人?”
“小女子家住湖北咸寧。”陳春鷰大大方方,口齒清楚,完全不像以前那幾個,要麽是嚇得手足失措,要麽是扭扭捏捏,半天答不出一句話。曾國藩心中懽喜。
“家中還有哪些人?”
“有母親、哥嫂和一個小妹妹。”
“父親呢?”曾國藩問。
“父親前幾年病死了。”陳春鷰的語調中明顯地帶著悲傷。
“是個有孝心的女子。”曾國藩心裏想,又問:“你父親生前做什麽事?”
“是個窮困的讀書人,一生教蒙童糊口。”
聽說是讀書人的女兒,曾國藩更高興:“那你也認得字嗎?”
“小女子也略爲識得幾個字。”
“雪琴,謝謝你了!”
“滌丈收下了!”彭玉麟如釋重負,懽喜地說:“明天我帶大家來嚮滌丈討喜酒喝。”
“慢點,慢點!”曾國藩叫住彭玉麟,問:“百日國制未滿吧?”
“今天剛好百日,你老就放心讓陳春鷰侍候吧!”彭玉麟笑著邊說邊出了門。曾國藩伸出指頭點點掐掐,便將春鷰留下來了。
夜晚,疲勞一天的曾國藩回到臥室,發覺房間大變了樣: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桌上文書整理得整整齊齊,床上鋪墊擺得清清白白。
春鷰提著一大桶熱水上來,輕柔地說:“請大人洗腳。”
“你怎麽知道我有這個習慣?”曾國藩吃驚地問。
“小女子問過彭大人,他說大人有睡覺前燙腳的習慣。彭大人還說,大人臨睡前要吃點甜軟的東西,如稀飯、鷄蛋湯,平日喜懽吃魚,吃新鮮蔬菜,吃湘鄉土製的鹽薑、乾菜,飯後還喜懽散步。”
“你真細心。”曾國藩拉著春鷰的手,親熱地望著她。春鷰感到,曾國藩眼中射出的是柔和溫馨的眼神,完全不像白天的冷峻陰森,人也顯得年輕些。
“春鷰,我是個衰弱的老頭子,全身都長滿了蛇皮癬,你跟我睡覺怕嗎?”
“大人是人人敬慕的英雄,小女子能服侍大人,這是小女子的福氣。”
春鷰的答話使曾國藩大爲高興,他覺得已消失多年的脈脈溫情又悄悄地生發了,一邊撫摸著春鷰細膩的手心,一邊和藹地說:“春鷰,你今日作了我的妾,便是我曾家的人了。我要把家裏的事情跟你說說。”
曾國藩將腳浸泡在熱水中,慢慢地對春鷰說起了他的家庭,從高祖講到妻子:“歐陽氏是我的結髮妻子。在娘家時,父親凝祉先生給她取的名字叫秉鈺。十八歲時,從衡陽嫁到我家,那時我二十三歲。她是個命好福大的人。過門第二年,我便中了舉人。也就在這一年,她給我生了大兒子禎第。過了幾年,我又中進士點翰林。道光二十年,她帶著兒子來到京師。湖南到北京三千多里,兒子又小,一路辛苦顛簸,也多虧了她。”
曾國藩說到這裏,想起此時正在荷葉塘老家的歐陽夫人,突然對她產生一種又是感激又是負疚的心情。春鷰也在思考著:想不到這個帶兵打仗的大人物,對妻子竟是這樣一往情深哩!
“夫人多次來信,要我在外面討個妾,說粗手粗腳的荊七,如何能代替得了心思細緻的女人!每次我都拒絕了她的好意。我明天要寫封信告訴她,說我接受了她的勸告,納了一個端莊溫和的小妾,請她放心。”
春鷰感覺到,自己豐軟的手被曾國藩乾瘦的手抓得緊緊的。她的心在怦怦跳動。“端莊溫和”四個字,使她略有一絲幸福的感覺。
“你放心,夫人不會欺負你的。”曾國藩的聲調變得輕輕細細的、溫溫潤潤的,眼睛專注地望著春鷰的臉,又擡起手來,撫摸她油黑發亮的頭髮。春鷰臉紅了,心跳得更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曾國藩的手離開春鷰的頭髮,重新以平靜的語調說:“禎第三歲上死了,得的是痘癥,和他一起去的,還有我九歲的滿妹。現在的老大紀澤,其實是老二。紀澤今年二十三歲,比你大一歲。這孩子像他媽,溫清有餘,剛強不足,不過也還誠實聰明,肯發奮讀書,今後雖然說不上有大出息,但也不會給曾家丢臉。這點我很放心。他先前娶了賀耦耕先生的滿女。耦耕先生,你知道是哪個嗎?”
春鷰搖搖頭。
“是的。你是不會知道的。”曾國藩淡淡一笑,“耦耕先生病逝的時候,你纔只幾歲人。他是我們湖南一個頂有名的大官,做過貴州巡撫、雲貴總督,學問也極好。他的兄弟蔗農先生也是進士出身,做過御史、知府,晚年在城南書院當山長,用心培育人材,左季高就很得過他的教益。賀家雖不如二十年前的鼎盛,但仍舊是長沙第一大家族。”
曾國藩不厭其煩地介紹賀家的情況,陳春鷰不覺得他是在誇耀親家的顯貴,而是在她跨進曾家大門的第一天,就把作爲一個曾家人所應具備的知識告訴她。春鷰對此很是感激。她的心不再急跳了。她半低著頭,眼睛望著水桶,聚精會神地聽著。
“賀妹子命苦,過門第二年就難產死了。接生婆說,肚子裏懷著的是個男伢,可惜呀!紀澤念著她,一直不肯再娶。他娘不知勸過他多少遍,直到前年,纔娶了劉孟蓉的二姑娘。孟蓉是我多年來相交最深的朋友,他是個頂好的人。”
春鷰用手探探泡腳的水。水有點涼了。她起身說:“大人,水不熱了,我再去燒點來。”
“好吧,不要燒多了。”
一會兒,春鷰提了半壺滾水過來,加在木桶裏,水溫升高了,曾國藩覺得很舒服。
“劉妹子過門三個年頭,生了兩胎。頭胎是伢子,只活到半歲就夭折了。二胎是個妹子,剛生出來就憋氣憋死了。紀澤夫婦很傷心,我寫信安慰他們:死生有命,不要太悲痛,年紀輕輕的,還怕今後沒有崽女?”
曾國藩微微地笑了,陳春鷰也悄悄地笑了一下。猛然間,她想到了自己,她希望今後能多生幾個兒子;那樣,她纔能在曾家有地位。
“紀澤下來,夫人一連生了五個女兒。大姑娘叫紀靜,嫁的是我翰林院的好友湘潭袁芳瑛的大兒子秉楨。秉楨人聰明,但好玩樂,看來今後難得成器。二姑娘紀耀嫁的是我的同年茶陵陳岱雲的兒子遠濟。遠濟這孩子可憐。生下衹有幾天,娘就死了,寄養在我家,一歲多纔接迴去。他自小失去親娘,沒有人嬌慣,所以還能吃苦,也懂得自愛。咸豐三年岱雲在池州府殉國,遠濟還只九歲多。夫人見他無父無母,很是憐愛,便常常接他到荷葉塘去住。今年上半年,遠濟虛歲剛交十八,夫人就急忙讓他與紀耀完了婚。三姑娘紀琛,許的是羅羅山的二兒子兆升,四姑娘紀純許的是郭筠仙的大兒子剛基,都還未過門。五姑娘不滿一歲就死了,得的是痢疾。接下來是二兒子紀鴻。這孩子長得肥頭大耳,虎虎有生氣,大家見了都喜愛。翰林院學士郭雨三硬要把他的三女許給紀鴻。他的女比紀鴻大三歲。夫人說,紀鴻學曾祖父、祖父的樣,娶個大一點的老婆,以後好照顧。我想也有道理,就訂了這門親事。所以,紀鴻一歲時就有了老婆。”
曾國藩開心地笑起來。春鷰也覺得有趣,抿著嘴陪他笑。
“夫人最後一胎是個女孩,取名叫紀芬,今年虛歲十歲,還沒有許人。滿妹子長得厚厚敦敦的,是個有福有壽的相,今後要爲她尋一個好丈夫。”
曾國藩絮絮叨叨地講著。夜已很深了,他毫無倦意。春鷰靜靜地聽著,一點一滴都默默地記在心中。她覺得眼前的這個半老頭子,並不是世間傳說的那樣威嚴可怕,他其實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他對自己的家,對自己的老婆兒女有著深深的愛。作爲女人,春鷰喜懽這樣的男人。
洗完了腳,曾國藩坐到桌子邊,開始寫日記。他將春鷰今日入室行禮作爲一件大事,鄭重地寫上了日記簿。爲了確證今日正是百日國制期滿,他對著日記一天天地倒指頭。從七月十六日數起,數到今天——十月二十四日,不覺大吃一驚!無論怎樣滿打滿算,今天也只是第九十八天,離期滿還差兩天!
“怎麽這樣糊塗!”曾國藩暗暗地駡了一句。他想起這些日子來朝廷對自己的破格隆遇,心中有一股濃重的負罪感,“這如何對得起天地君父!”
“荊七!”他大聲呼喊。王荊七不知出了什麽事,從隔壁房子倉皇而至。“你把春鷰帶到客房去睡!”
春鷰一聽,嚇得渾身發抖,忙跪下哭道:“大人,小女子犯了罪,任大人打駡,只求大人不要將我趕出去。”
“我沒有趕你出去。”曾國藩苦笑道,“只因離百日國制期滿還差兩天,我不能留你在我的臥室中,待過了這兩天,我再讓你進來。”
“大人,何必這樣認真呢?”荊七終于明白了原委,心裏真覺得好笑。他嬉皮笑臉地勸道:“姨太太已經進了屋,你就讓她在這房裏陪你睡覺,瞞兩天不公開就是了,何苦要她去睡客房,一個人冷冷清清的。”
“胡說!”曾國藩瞪了荊七一眼,嚇得他忙說:“是,是。小人這就帶姨太太去。”荊七剛走兩步,曾國藩又叫往了他:“你安排好姨太太后,火速趕到江邊彭大人船上,就說是他把日期弄錯了,我已將陳春鷰送至客房,二十七日下午,我在衙門招待各位便飯,正式宣佈納春鷰爲妾!”
有陳春鷰的精心照料,曾國藩的飲食起居大有改觀,精神狀態好多了,癬疾也日漸好轉,每天夜裏也能安穩睡上兩個時辰了,中午再小睡片刻,一天到晚顯得神綵煥發。曾國藩沒有料到,春鷰對他有如此大的幫助,心裏充滿了對她的感激。時常給她點錢,要她寄回咸寧老家去,補貼老母和哥嫂。閒時也跟她講點前朝故事和身邊發生的瑣碎事,春鷰很愛聽。過去衹知道他是威風凜凜的湘軍統帥,殺人不眨眼的曾剃頭,與他相處久了,春鷰逐漸看出曾國藩也有細膩體貼的一面,尤其是對小事細節的思慮週到,春鷰自認她這個女人亦不及。她對曾國藩由敬生出不少愛來,她希望早點生個一男半女,既討得曾國藩的懽心,又可以使自己在這個顯赫家族中站住腳。
安慶城自古以來便是皖省第一大鎮,這裏水陸交通便利,物產富饒,人文發達。曾國藩最崇敬的文人姚鼐,就出生在離安慶不遠的桐城縣。桐城文派曾影響過全國,也對曾國藩影響甚深。近一二十年來,桐城文派日趨衰微,曾國藩爲此痛心。好了,現在有一個較安定的省城和一大片歸于自己治理的土地,兩江總督是有義務,也有力量對桐城文派起衰救疲的。爲了嚮文人學士們表達這個心願,他特地下令,爲因戰亂,死而未葬的桐城名士方東樹、戴鈞衡、蘇厚子等人舉行隆重的安葬儀式。下葬那天,他親率全體幕僚參加,並爲他們撰寫墓誌銘,盛贊他們的道德文章。這一舉動,使所有文人們感激涕零。不僅要挽救桐城文派,曾國藩還要挽救整個兩江的世風吏治,並以兩江作爲基地,造成一個好風氣,推廣到全國去,從而實現自己的最高理想,做一個像周公、孔子那樣的人,將整個國家治理爲一個風俗淳厚、人心端正、四海昇平,文明昌盛的社會。曾國藩知道這一理想的實現,光靠自己一人不行,要有成百上千個志同道合的人一同去做,那樣纔可以使舉世爲之和,天地爲之應,釀成一種氣氛,造成一種形勢。
爲此,他一方面嚮朝廷上奏,請選擇一批品學兼優的六部官吏和新科進士來安慶,他將視其才情,因量器使;另一方面廣貼告示,多發書信,嚮全國招延人才。聽說功高震世的兩江總督思賢如渴,愛才如命,短短的幾個月裏,從京師,從地方,甚至從偏僻的邊微之地,懷著各種目的文人武夫紛紛來到安慶。武夫來了,曾國藩或當面考覈,或叫將官測試後,立即派往軍營,能干的馬上就可作什長哨長,一般的則充當勇丁。文人來投的,曾國藩不管多忙,一律親自接見,與之交談。在察言觀色中掂量著來人的斤兩。這些人,大部分派往三省各州縣,對其中較爲傑出的人,則留在自己的身邊,經過一段時期的薰陶、栽培,再予以重用。即使是那些毫無一技之長,或不中意的人,曾國藩也好言勉勵,打發盤纏讓他們迴去。
曾國藩又親自作勸誡淺語十六條。其中勸誡州縣四條,上而道府,下而佐雜以此類推:治署內以端本,明刑法以清訟,重農事以厚生,崇儉樸以養德。勸誡營官四條,上而將領,下而哨弁以此類推,禁騷擾以安民,戒煙賭以儆惰,勤訓練以禦寇,尚廉儉以服衆。勸誡委員四條,嚮無額缺,現有職事之員皆歸此類:習勤勞以盡職,崇儉約以養廉,勤學問以廣才,戒驕惰以正俗。勸誡紳士四條,本省鄉紳,外省客遊之士皆歸此類:保愚懦以庇鄉,崇儉讓以奉公,禁大言以務實,擴才識以待用。每條下又詳作一百餘字的具體說明。曾國藩命人分別寫在四塊一丈高四尺寬的大木板上,插在總督衙門大門兩旁。一時引得安慶府裏的人都來觀看,齊聲稱道湖南來的總督爲官正派,辦事有方。派到各地的官吏委員,初時還有所畏憚,不敢放肆,時間一久,便近墨者黑,同流合污了。衹有留在身邊的幕僚,一來本有不少操守較好的人,二來處在曾國藩的嚴密監視之下,不能亂來。兩江總督幕府,一時人物茂盛,才俊衆多。
每天早晚兩次正餐,曾國藩常和幕僚們在一起吃飯。席上,國事、兵事談得少,大多談學問文章、野史軼事,甚至街談巷議。這一天早上,兩江總督衙門餐廳裏,曾國藩又和幕僚們一起有說有笑地吃早飯。
“十年前,恩師只是一個以文名滿天下的侍郎,這十年間,恩師創建湘軍,疊復名城,門生不知,天下士人亦不知,恩師何以能建如此赫赫武功?”問話的是浙江德清才子俞樾。道光二十七年,俞樾參加會試複試,曾國藩是閱卷大臣。詩題爲“淡煙疏雨落花天”,俞樾的試帖,首句爲“花落春仍在”。曾國藩讀後激賞之,稱贊道:“詠落花而無衰颯意,與‘將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相似,他日所至,未可限量。”遂將俞樾拔置第一。俞樾爲報答曾國藩的知遇之恩,將自己所作的詩文集命名爲《春在堂集》。曾國藩一到安慶,他便棄官前來投奔。
“是蔭甫在問吧!我告訴你,我有一個秘訣,今天傳授給你,你千萬莫輕授別人。”曾國藩微笑著,放下筷子,大家都笑了起來。俞樾說:“請恩師傳授,門生決不外泄。”
“外人都不知,我有一部兵書,是一位道行精深的仙師傳給我的。憑著它,我纔能帶兵打仗,由文人行統帥事。”
幕僚們第一次聽曾國藩講仙師授兵書的事,都很驚訝,不少人腦子裏立即浮起鬼谷子傳書給蘇秦、圯上老人贈書給張良的傳說,還有人想起《水滸》裏九天玄女送書給宋江的故事,大家將信將疑,都聚精會神地聽下文。
“這部兵書名叫《挺經》。”曾國藩端起小湯碗,慢慢地喝。
“《挺經》?”幕僚中有人小聲地念著。有的在交頭接耳,悄悄地議論:
“好奇怪的書名。”
“從沒聽人說過。”
“《挺經》有二十四條經文,我先給你們講第一條。”曾國藩放下小湯碗,右手作五指梳,緩緩地梳理著胸前的長鬚,慢悠悠地說,“荷葉塘有個老頭,一天,家裏來了貴客。老頭叫兒子到蔣市街買酒菜款待客人。兒子挑一擔空籮筐出去了,一直到太陽偏西還不見回來。老頭子急了,自己出門去找。在半路一丘水田田塍上遇到了兒子。”
曾國藩說到這裏停下來,又端小碗喝湯。大家尖起耳朵聽著,不知老頭的兒子買東西和“挺”有什麽關係。“誰知兒子擔著一擔東西站在那裏,在他對面也站著一個挑擔子的人。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都不動。老頭一見急壞了,板起面孔駡兒子:‘你這不成器的東西,家裏等你的酒菜,等得人都跳起來了。你卻死了一樣地站在這裏不動,你到底要做什麽?’兒子委屈地說:‘他不讓我過去。’老頭對那人說:‘兄弟,你下田放他過來吧!’那人怒道:‘你好偏心!你爲什麽不叫他下田,放我先過去呢?’老頭說:‘兄弟,你人高,他人矮,你可以下田,他不能下田;再說你是雜貨,他是吃的東西,你的貨可以浸水,他的貨不能浸水。’那人越發氣了:‘你看不起我的貨!他小我大,他越要讓我,我不能讓他。’老頭也氣了:‘罷,罷!衹有我下田了。’老頭脫去鞋襪,站到水田裏,用手托過那人的擔子。這纔把那人打發了,和兒子挑著擔子回來。這就是《挺經》中的第一條。”
曾國藩微笑著閉住嘴,大家聽後似懂非懂。俞樾說:“恩師,你老剛纔講的只是《挺經》中的一條,還有二十三條呢?”
“今天只講這一條,以後再慢慢地講給你們聽。”曾國藩端坐著,不再說話了。大家繼續低頭吃飯,一邊嚼著飯菜,一邊也在咀嚼著這條經文的含義。二十二歲的桐城才子吳汝綸,先是抱著聽傳奇故事的心情來聽《挺經》的,現在覺得乏味,他一貫耐不得沉默,左右張望了一眼,指著旁邊的武昌古文家張裕釗對大家說:
“諸位發覺沒有,廉卿兄的頭髮都變青了。”
張裕釗雖只三十九歲,卻頭髮花白,他不滿意自己未老先衰,昨天特地染了。于是衆人的眼睛都轉嚮正在吃飯的張裕釗,弄得張裕釗很不好意思。
“陸展染鬚髮,欲以媚側室。”吳汝綸調皮地背了兩句南朝何長瑜的詩來譏笑他。
“我哪有什麽側室啊!”張裕釗大笑起來,望了一眼對面的李善蘭說,“我看壬叔兄比我大十多歲還滿頭烏髮,不染,對不起他呀!”
大家都笑了起來。笑過後,曾國藩說:“摯甫提到側室,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幾天有人跟我說,‘如夫人’失對。我想了幾天想不起,你們想想有什麽好的下句。”
“有!”曾國藩話音剛落,吳汝綸便急著嚷起來。
“快說呀!”大家催促。
“同進士!”吳汝綸衝口而出。
“對得妙!”有人喊。
曾國藩聽了,臉色一變。俞樾看在眼裏,暗暗駡道:“這個魯莽的吳摯甫,賣弄小聰明,這下闖大禍了。”他沉下臉,舉起筷子指著吳汝綸說:“你混說些什麽!”
這時,吳汝綸纔意識到失言了,滿臉通紅,跼促不安。
“摯甫,你幫我解了一個大難題。”曾國藩很快恢復了常態,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今後好好努力,桐城出了你這樣才思敏捷的後起之秀,桐城文派的振興大有希望。”
聽了這句話,吳汝綸和在座的全體幕僚無不感動不已。吳汝綸心想:今天假若是遇到黃祖那樣的人,說不定無意之間便把腦袋丢了!”
“中堂大人,你老說起桐城文派,我記起前天接到吳南屏的信。”說話的是二十六歲的年輕人黎庶昌,貴州貢生,以上書論時事受朝廷重視,派來安慶軍營。曾國藩見黎庶昌氣宇不凡,古文尤其作得好,甚是喜愛,便留在幕府中。黎庶昌與吳南屏是文字之交的好友。
“南屏信裏說了些什麽?”曾國藩一嚮看重吳南屏的文才。吳南屏爲人疏懶,極少寫信,這次來信,必有要事。
“他說要與中堂打官司,先叫我露個信給你老。”黎庶昌的話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了,一齊停下筷子注意聽。
“他有什麽事要跟我打官司?”曾國藩不解。
“爲《歐陽生文集序》一文。”黎庶昌答。
前兩年,歐陽兆熊將其早逝的兒子歐陽勳的文章匯編起來,刻了個集子留作紀念。歐陽勳曾嚮曾國藩請教過學問,于是歐陽兆熊便請老友作篇序言。那時曾國藩還在建昌,一口答應。
“這篇文章犯著他什麽了?”曾國藩覺得有趣,笑著問。
“吳南屏說,他對中堂未經他允許,就將他列入桐城文派在湖南的傳人大爲不滿。他說一則根本就不存在桐城文派,二則他素不喜懽姚鼐,中堂硬要把他劃爲姚鼐派,他很憤慨。還說什麽果以姚氏爲宗,桐城爲派,則中堂之心,殊未必然。”
“哈哈哈!”曾國藩大笑起來,他想起咸豐二年回湖南,在岳州城裏聽歐陽兆熊講“岳州四怪”的往事,真是個“怪才吳舉人”!
“我說什麽事,就爲這個。蒓齋,你給他回一封信,就講曾某人說的,他吳舉人的大名列入桐城文派傳人一案已定讞了,他要跟我打官司,會無人受理。最好還是照我們荷葉塘有錢人的樣子,拿出五百兩銀子來賄賂我,我再寫篇文章,爲他洗刷這個冤案,私了算了!”
當黎庶昌還在作古正經地說“南屏是個窮書生”的時候,滿廳幕僚早已捧腹笑開了。
“大人,有兩個士子要拜見。”荊七進來說。
“好!叫他們稍等一下,我換了衣服就來。”曾國藩起身,四面掃了一眼,客氣地說,“大家慢慢吃,我失陪了。”
二 今日欲爲中國謀最有益最
重要的事情,當從何下手
過一會,曾國藩穿戴整齊,坐在小客廳藤椅上,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等人分坐兩側。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兩張名刺,見一張上寫著:長洲王韜紫詮。“這是個名士呀!”曾國藩笑著說。
“此人在上海墨海書館替洋人做了十多年的事。”趙烈文說。
“墨海書館?”楊國棟問,“那不是跟壬叔在一起共過事嗎?”
“是的。”彭壽頤迴答,“李壬叔說起過他。”
“此人怎樣?”曾國藩問彭壽頤。
“據李壬叔說,此人聰明異常,中文洋文都很好,但生性放蕩,喜尋花問柳,是個唐伯虎、祝枝山式的人。”
曾國藩一聽這話,心中便有三分不喜。正說著,王韜走了進來。曾國藩見他長得矮胖臃腫,眉毛粗黑,兩只魚泡眼松鬆垮垮的,沒有神綵。“酒色之徒。”曾國藩心裏說。
“拜見中堂大人!”王韜在曾國藩面前叩頭。
“請起請起!”曾國藩起身回禮,指著旁邊一個座位說,“紫詮先生,請這裏坐。”
“聽說紫詮先生在墨海書館多年,翻譯了不少洋文書,這是樁好事呀!”待王韜坐定後,曾國藩先開腔。
“也是混口飯吃而已。”墨海書館是英國傳教士麥都思在上海創辦的一家印書鋪,當時讀書人都不屑于與洋人打交道,王韜說的是實話。但聽曾國藩一稱贊,又高興得很,便將墨海書館的情況,嚮曾國藩簡略地稟報了一番。
“他們用機器印書,一天印多少張?”曾國藩問王韜。
“一天可印七八千張。”
“啊!這麽多!”趙烈文輕輕地叫了一聲。
“一架機器抵我們五六十個人了。”曾國藩笑著說。
說了一陣墨海書館後,曾國藩問:“先生到鄙人這裏來,有何事見教?”
王韜望了趙、楊等人一眼,說:“在下有一要事跟中堂大人說,請屏退左右。”
“不必了,你講吧!”曾國藩淡淡地答復。
“好吧,請恕在下直言。”王韜碰了一個軟釘子,心上飄過一絲不快,他將身子略嚮前傾,對曾國藩說,“大人今日擁重兵,居高位,其身雖榮耀,而其勢卻危殆。”
“你這是什麽意思?”曾國藩拉長著臉,兩眼冷氣逼人。
“中堂大人。”王韜似乎沒有看見曾國藩面孔的變化,繼續說下去,“大人精通典籍,熟讀史冊,當知蒯通勸韓信事,而今日事正與當年同。清廷、太平天國、湘軍好比當年的劉、項、韓。湘軍助清廷,則清廷強;助太平天國,則太平天國興。大人何苦要爲別人出力?不如既不爲清廷,亦不爲太平天國,讓他們兩虎相爭,最後由大人來收拾殘局。這是大人你的最好選擇。”
從王韜剛進門的那一刻起,曾國藩便對他的印象很不好。心想:他居然敢以素昧平生之身分,赤裸裸地勸我行非分之舉,他把我看成什麽人了?曾國藩壓住心中的厭惡,鐵青著臉說:“紫詮先生,你我素不相識,你不了解鄙人。鄙人是寧願遭到韓信那樣的下場,也不會背叛朝廷的!”
說著端起了茶杯,荊七見狀,高喊:“送客!”
王韜懷著一肚子希望而來,沒想遇到這樣的冷遇,只得沮喪著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對天長嘆一聲:“不料兩千年前的故事又要重演了!”
“大人,此人有一技之長,留下能起作用。比如我們今後要請洋匠傳授軍火技藝,他可以當翻譯。”楊國棟並不認爲王韜有什麽過錯,倒是覺得曾國藩的態度太冷淡了。
“此人雖不護細行,但究竟有點薄名,又懂洋文,本可留下他做點事。但他偏偏不安分,野心不小,思維怪誕,這種人留在我身邊,是一個大隱患。兩江總督幕府不能有這樣的僚屬。”曾國藩將端起的茶杯放下,他其實並沒有喝。
“大人,我看王韜非等閒之輩,大人既不用他,不如殺掉,免得他投靠長毛,爲虎作倀。”趙烈文諫道。
“惠甫,你把他看得太高了。”曾國藩冷笑道,“此人不過一無知妄人而已。我料他此生成不了什麽事,你們放心好了。”
他順手拿起茶几上的另一張名刺,對荊七說:“叫容閎進來。”
當容閎跨進門檻的時候,曾國藩便盯著他仔細打量起來:這是個三十三四歲的中年人,中等偏低的身材,眉粗眼大,顴骨很高,嘴脣的稜角極爲分明,皮膚呈淡棕色。他與常人的最大區別,是腦後沒有辮子,一頭黑發齊耳剪得短短的。“是一個武將的料子。”曾國藩心想。待那人走到身邊,曾國藩又以犀利的眼光將他認真地看了一遍。
“你就是容純甫先生嗎?我這是第三次邀請,你纔肯賞光來呀!”曾國藩不待容閎通報,便先說話了,臉上無一絲笑容。
“總督大人息怒,我是個商人,與長毛做過生意,怕大人加罪于我。”容閎一口廣東官話說得不熟練,他有意放慢點,好讓人聽懂。
“我三番兩次叫人,而且叫你的朋友寫信請你來,我難道會加罪于你嗎?我知道你曾嚮長毛上過書,你的那份上書我已看過,我不認爲你是勾通長毛,倒覺得有愛國之心。我明白告訴你,你給長毛建議的七條,除以《聖經》爲主課這一條外,其他六條我都能接受。”
容閎大爲驚訝。兩年前,他和兩個美國傳教士一起到太平天國考察,在蘇州、常州等地,他親眼見太平軍軍紀好,人民安居樂業,對太平天國的印象是好的。一進天京,與太平天國的高級官員接觸交談後,他失望了。他發覺那些天國要員們一個個觀念陳腐,見識鄙陋,且爭權奪利,結黨營私,容閎斷定這批人成不了事。其中稍有點頭腦的是干王洪仁乃。容閎在香港時就認識他,算是天國最高領導層中最有新思想的人了。容閎嚮他提出七點建議:一、組建良好軍隊,二、辦武備學堂,三、建海軍學校,四、建人才政府,五、創辦銀行,六、以《聖經》爲主課,七,設立各種實業學校。這七點建議,于王未給他任何明確答復,卻送給他一個黃緞小包袱。容閎打開一看,是一顆四寸長、一寸寬的印,上刻“太平天國衛天義容閎”九個字。容閎對此哭笑不得,便把印依舊包好,放在客房裏,悄悄離開了天京。以後,他在江西、安徽一帶做茶葉生意,不管是官方還是太平天國,只要有生意他就做。李善蘭、華蘅芳、徐壽早聞其名,多次嚮曾國藩推薦。一直到第三封信上,容閎感其誠,遂來拜訪。他不曾料到,這個號稱理學名臣的兩江總督,對自己這套從西方搬來的設想竟然贊同!
“洋人的輪船槍砲的確比我們利害,這是事實,我們要嚮洋人學習。你提出辦學校,這是個好主意。我們今後還要派出更多的人到外國去學習,學成後歸國,把我們自己的國家也慢慢建設得富強起來。容先生,聽說你就是從小出的洋?你在外國住了多少年?”
“我七歲時便在澳門跟隨英國傳教士古特拉富夫人讀書,十九歲時到美國,在耶魯大學學習,在美國住了八年。”容閎答。
“你是個人才。”曾國藩的臉上開始露出笑容,“國家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願意在我手下當一名將官嗎?”
“在大人麾下當個軍官,當然是很榮耀的。”容閎起身,筆挺筆挺地站著。“不過,我從未經過軍旅之事,也沒學過軍事學,不能勝任。”
曾國藩對容閎剛纔這個舉動甚爲滿意,湘軍中沒有這樣素質的將領。“我看你的長相必定是個良好將材,因爲你的目光威稜,一望便知是個有膽有識之人,一定能發號施令,駕馭士卒。不過,既然你不樂意,我也不勉強。你今年多大了,授室了嗎?”
“我今年三十四歲,已娶妻生子。”容閎答。
“你願意在我的幕府裏做點別的事嗎?”曾國藩的語氣不知不覺地和藹多了。
“這要看總督大人安排我什麽樣的差事。”
凡到總督衙門裏來的人,無論才高才低,莫不卑詞謙容,像容閎這樣討價還價的還沒有過。曾國藩反倒喜懽他這種不曲意逢迎的性格,心想這大概是洋人教育的結果。一時想不出適當的差事,于是轉而問:“容先生,依你之見,今日欲爲中國謀最有益最重要的事情,當從何著手?”
“總督大人,你提的問題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尚未很好考慮。”容閎重新坐下,思考片刻,說,“當今最重要最有益的事,我想莫過于仿照洋人的辦法建一個機器厰。”
“我看最好建一個機器母厰。”楊國棟插話,“由這個母厰再製造各種各樣的機器,然後用這些機器去造槍砲子彈、戰船戰車。”
“對,這位老爺說得對!”容閎高興地說,“我的想法正是這樣,猶如母鷄生蛋似的,有了這樣一個母機厰,過了十年八年,中國就可在全國各地建造許許多多的工厰。如此,中國就會跟外國一樣地強大了。”
“容先生,你的建議很好!你就住我這兒,不要再做茶葉生意了,和壬叔、雪村、若汀等人細細地籌辦此事。大致規劃一下,建造一個這樣的機器厰,要買些什麽樣的機器,需要多少銀子。商量好了,我請你再到美國、英國去辛苦一趟,帶著銀票去,把母機買回來。”曾國藩替容閎想到了一個差事。
曾國藩的這番話簡直使容閎震驚!今天是他歸國七年來最興奮的一天。他似乎覺得,多少年來在異國他鄉所設想的富國強兵的計劃,正在邁開最關鍵的第一步。
三 你還記得初次見我的情景嗎
幾天後,兵部火票遞來一份明發上諭:“浙江按察使著李元度補授”。曾國藩接到這份上諭後甚是惱火。
原來,李元度祁門請罪不赦之後,一氣之下,從糧臺索回欠餉,將平江勇解散,徑直回湖南去了。不久,聖旨下達,李元度被革去徽寧池太廣道員職。曾圍藩期望李閉門思過一段時期後再來找他。誰知李元度卻又跟王有齡聯繫上了,募集八千人,號稱“安越軍”,浩浩蕩蕩地由湖南開拔,經江西進浙江,沿途又在義寧、奉新、瑞州一帶打了幾場勝仗。江西巡撫毓科嚮皇上請功,皇上賞他布政使銜。進入浙江後,王有齡爲長期留住這支軍隊,又竭力嚮皇上保薦,于是有了這道上諭。李元度不服管束,不講交情,三番兩次明目張膽地背叛湘軍,投入一貫對湘軍懷著敵意的何桂清集團,這種以中行待老友,以智伯待怨仇的行爲,使曾國藩由惱而怒,由怒而恨,過去患難與共多年的友誼已不復存在了,結兒女親家的答謝諾言也不必兌現了,這兩三年逐漸壓抑下去的偏激性情又乘隙而生。他不要幕僚代筆,親擬一份奏章,給李元度列舉三條罪狀:一爲革職後不靜候讅訊,擅自回籍;二爲義寧、奉新、瑞州無賊情,亦無接仗,係冒稟邀功;三爲赴浙途中節節逗留,貽誤戰機。並承認自己用人不明,保舉有誤,請皇上將李元度交部嚴處,永不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