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滿弟國葆受叔父之命來到建昌,代兄帶勇。曾國藩著實勉勵一番,撥五百勇丁讓他統領,又給他改名貞干,字子恆,意爲吸取靖港之敗的教訓,爲人辦事,忠貞有恆。
這天半夜,曾國藩在燈下再次脩改近日寫成的《母弟溫甫哀詞》。他哀憫六弟滿腹才華,卻功名不遂,正要憑借軍功出人頭地之時,卻又兵敗身死,真可謂命運乖舛。又憐憫風燭殘年的叔父。叔父因無子纔過繼六弟,誰料繼子又不得永年,老而喪子,是人生的大不幸;繼而又憐憫已成孤兒的姪子。小小年紀,便從此永遠失去了父親,心靈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作爲大伯,曾國藩決定,今後將由自己承擔起對這個姪子的撫養教育之責,讓他如同紀澤、紀鴻一樣地得到慈愛溫煖,長大成人,繼承叔父一房的香火。曾國藩就這樣邊想邊改,時常停筆凝思,望著跳躍著的燭火出神。
“大哥,快開門!”急促的聲音,驚得曾國藩回過神來。這是貞干在外面喊。
曾國藩打開門,貞乾急忙閃進屋,身後還跟了一個人。
“大哥,你看誰來了?”曾國葆有意輕聲地說,但語氣中的興奮之情顯然壓抑不住。
昏暗的燭光中,曾國藩見來人衣衫破損、面容憔悴。看著看著,他不覺驚呆了:這不是自己刻骨思念的六弟溫甫嗎?他不敢相信,溫甫失蹤一個多月了,賓字營、華字營全軍覆沒,統領李續賓已死,高級將領無一人生還,全軍副統領、華字營營官今夜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曾國藩拿起蠟燭,走到那人身邊。他把燭火舉高,照著那人的面孔,仔仔細細地讅看著。不錯,這人的確是他的胞弟曾國華!
“你是溫甫?”盡管這樣,他仍帶著懷疑的口氣問。
“大哥,是我呀!”曾國華見大哥終于認出了他,不禁悲喜交集,雙手抱著大哥的肩膀,眼淚大把大把地流了下來。
千真萬確是自己的親兄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一刹那間,曾國藩心裏充滿著鉅大的喜悅:六弟沒有死!叔父抹去了喪子之痛,姪兒免去了孤兒之悲,這真是曾氏一門中的大喜大慶!
“快坐,快坐下,溫甫,你受苦了。”
曾國藩雙手扶著弟弟坐下,兩眼濕潤潤的。死裏逃生的曾國華見大哥這種手足真情,心裏感動極了:“大哥,這一個多月來,我想死了你和老滿!”
“我們也很想念你!”曾國藩真誠地說,並親手給弟弟端來一杯熱茶,又轉臉問滿弟,“貞干,你是在哪裏找到溫甫的?”
曾國葆高興地迴答:“今日黃昏時,我從鎮上回營,路過一座作廢的塼窰,忽然聽見有人輕輕地叫我的名字。進去一看,原來是六哥在那裏。我又驚又喜。六哥當即要我帶他來見大哥,我說現在不能去,半夜時我再帶你去。”
“做得對。”對滿弟的老成,曾國藩甚是滿意,他轉問六弟,“溫甫,三河之戰已經一個多月了,你爲何這時纔露面,害得全家著急,都以爲你死了。你這一個多月來在哪些地方?”
“那天半夜,大霧彌漫,長毛前來竊營,我寡不敵衆,正擬自裁殉國,突然被一長毛從背後打掉手中的刀,給他們捉住了。”曾國華不敢講出在寡婦家被抓的真相,編造了這套謊言。“長毛不知我的身分,把我關進一家農戶的廚房裏,又去忙著抓別的人,不再管我了。我靠著磨盤上下用力擦,將繩子擦斷,偷偷地逃了出來。沿途打聽到大哥在江西建昌府,就徑直嚮這裏奔來,途中又不幸病倒。就這樣邊走邊停,捱過了一個多月。”這幾句倒是實情。他說罷,將一杯茶一飲而盡,那樣子,的確是病羸饑渴。曾國藩聽完六弟的敘說,心中淒然。
“溫甫,你們爲什麽要去打廬州?我是要你們與春霆一起去圍安慶。”給六弟添了一杯茶後,曾國藩問。
“大哥,這是我的失策,迪菴也是主張南下圍安慶的,我想打下廬州後再南下。”溫甫並不掩飾自己的過錯,使曾國藩感到六弟的坦誠。
“打三河一事,軍中有人提出不同看法嗎?”一嚮留心人才的曾國藩,想以此來發現有真知灼見的人才。
“軍中沒有誰提過,倒是有一個來三河作客的讀書人闖營進諫,說不能打三河,要轉而打廬江。”
“這人叫什麽名字?”曾國藩帶有幾分驚喜地問。
“此人自稱趙烈文,字惠甫,江蘇陽湖人,寓居全椒,年紀不大,二三十歲。”
“難得,難得。”曾國藩輕輕地拍打著桌面,感慨地說,說得曾國華臉紅起來,大聲叫著:“大哥,你讓我回湘鄉去招募五千勇丁吧,我曾國華若不報此仇,枉爲世間一男子!”
“小聲點!”曾國藩如同被嚇了一跳似的,忙揮手製止。六弟這一句氣概雄壯的話,不僅沒有引來大哥的贊賞,反而使得見面時的濃烈親情消失殆盡,代之而起的是滿腔的惱怒:正是因爲違背了原定的打仗方案,纔招致這一場空前的慘敗。精銳被消滅,進軍皖中的大計徹底破產,前途困難重重,作爲全軍的統帥,他所承受的壓力有多鉅大呀!他真想把六弟大駡一頓,甚至抽他兩耳光,以發泄心頭的這股鬱悶之氣。但他沒有這樣,只是呆滯地望著溫甫,也不做聲。曾國華見大哥對他的話沒有反應,又再說了一遍:“大哥,過幾天我就回湘鄉招勇如何?”
“溫甫,你太不爭氣了!”望了很久之後,曾國藩終于忍不住慢慢地吐出一句話。
“大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迪菴和死去的兄弟們,我有罪,罪孽深重。我要重上戰場,殺賊贖罪呀!”曾國華從心底裏發出自己的呼喊。他深知自己的過失太大了,大哥的這句輕輕的責備,不足以懲罰,他倒是希望被狠狠地杖責一百棍。
“唉!”曾國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六弟的痛悔衝淡了他心中的怨怒,一股憐憫之情油然而生。眼下的處境,溫甫自己是一點不明白呀!他能出現在大家面前嗎?全軍覆沒,唯獨自己的弟弟、負有直接責任的副統領生還,曾國藩怎麽嚮世人交代?怎麽嚮皇上交代?沒有溫甫的陣亡,哪來的“一門忠義”褒獎!溫甫雖破壞了進軍皖中的大計,卻又爲曾氏家族掙來了天家的曠代隆恩。帶兵打仗的曾國藩,是多麽需要這種抵禦來自各方猜忌的榮耀身分啊!它的作用,要遠遠超過溫甫再募的五千湘勇!如何處置這個意外生還的弟弟呢?既要不負聖恩,又要讓他繼續活在世界上,曾國藩的腦子在苦苦地盤算著。
見大哥久久不語,曾國葆勸六哥:“莫這樣急,你現在身體很差,無法帶兵,回家休息兩三個月後再說。”
“不!”曾國華驀地站起來,堅決地再次請纓,“大哥,你就答應我吧!”
曾國藩苦笑了一下,將桌上那頁《母弟溫甫哀詞》文稿拿起,遞給曾國華說:“溫甫,可惜你早在一個多月前便死在三河了。”
曾國華接過哀詞,看了一眼,一把扯碎,笑著說:“那是訛傳,我不是好好地在這裏嗎?”
“不,你早死了。”曾國藩重復了一句。看著大哥那張變得嚴峻冷酷的臉孔,分明不是在說笑話,曾國華頓時心涼起來,冒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大哥,你爲何要說這話呢?我沒有死,沒有死呀!”曾國華淒慘地喊起來。
“不要喊!”曾國藩威嚴地止住,口氣中明顯地含著鄙夷,曾國華立時閉了嘴。
“哀詞你可以撕掉,皇上的諭旨你能撕掉嗎?”曾國藩從櫃子裏將內閣轉抄的上諭找出來。曾國華一看,臉刷地白了。
“三河戰敗之後,迪菴的遺體很快找到,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天,一直沒有消息,派人查訪也未找到,衹能斷定你已死。全軍覆沒,你身爲迪菴的副手,也衹有戰死沙場,纔能說得過去。我因此上奏皇上,說你已壯烈殉國。”曾國藩緩慢而沉重地說著。曾國華看得出,大哥在壓抑著心中的鉅大痛苦,聽到最後一句話,他渾身起了鷄皮疙瘩。大哥繼續說:“天恩格外褒獎,從優議恤,不僅追贈你爲道員,還賞叔父從二品封典。我日前已申明,叔父大人早蒙賞從一品,請求加恩紀壽及歲引見,想必會蒙俯允。尤其是因你之殉國,皇上御筆親書‘一門忠義’四字,我已命家裏制匾懸掛黃金堂上。這是曠代殊榮,足使我曾氏門第大放光輝。你現在要生還回家,我將如何嚮皇上交代,我們曾氏一家如何嚮皇上交代?”
“請大哥再嚮皇上拜折,敘說我生還緣由,請收回一切賞賜,行嗎?”曾國華試探著問。
“你說得好輕巧!”曾國藩瞟了六弟一眼,不悅地說,“欺君之罪,誰受得了?”
“這不是有意的。”曾國華分辯。
“縱然不是有意的,但天下人都知道你曾國華是殺身成仁的偉男子,皇上是優待功臣的仁義之君。現在又上折說你未死,豈不貽笑天下!此舉將置皇上于何地?”稍停一下,曾國藩沉痛地說,“溫甫,當‘一門忠義’的金匾從黃金堂取下時,你想想看,那會使我曾氏家族蒙受多大的恥辱!”
曾國華又起一陣冷顫,他完全沒有想到,事情竟有這般嚴重。沉吟良久,他問大哥:“如此說來,我今生已不能再帶勇殺賊,報仇雪恨,顯親揚名了?”
“不能了。”曾國藩輕輕地答。
“好吧!”曾國華下了最大的決心,“我明日就布衣回荷葉塘,躬耕田畝,課子讀書,了此一生。”
“荷葉塘你也不能回。”
“這是爲何?”曾國華害怕起來,難道當一個廝守妻妾兒女的普通老百姓也不成?他簡直不能理解。
“哎,溫甫,你今年三十六歲了,怎麽還這樣不曉事?”曾國藩皺著眉頭說,“三河戰敗,湘鄉縣幾乎是家家喪親,戶戶招魂,他們明裏不說,心底裏誰不把迪菴和你恨得要死。總是你們無能,纔招致他們失去親人。你若跟著他們一起戰死,我曾氏全家尚能略感心安。你現在又未死回家,你有何面目見家鄉父老?且我湘勇歷來最恨從敵營中逃回來的人,你說是自己逃回來的,誰爲你作證?鄉親們會說你害得兄弟們死去,自己又投敵乞命。到那時,千夫所指,只怕你曾溫甫會無病而亡吧!”
貞幹本想替六哥說幾句,聽了大哥這番話,嚇得不敢再開口。
“帶勇不行,回家不行,難道我真的要去死嗎?”兄弟三人相對無言默坐良久,曾國華絕望地吐出一句話。
“溫甫,你想到哪裏去了。”曾國藩起身,走到六弟身旁,溫存地拍著六弟的肩膀,細聲說,“你是我的親兄弟,大哥怎麽會叫你去死。大哥爲你想了一條生路,不知你情願否?”
“請大哥明示。”曾國華已完全無主見了,唯有仰仗大哥。
“陳廣敷先生,你還記得嗎?”
曾國華點點頭。
“前幾個月,他來到蔣市街與我會晤,告訴我離開湘鄉後,就回廬山黃葉觀隱居。你去投奔他,拜他爲師,後半生你就在黃葉觀作一道人。陳先生是一個超脫塵世的人,你可以把事情的原委都說給他聽,他不會怪你的,也不會張揚出去。你看如何?”
曾國華禁不住一陣顫慄,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這個功名心極重,人世欲望極濃的曾六爺,聽說後半生將要與黃卷青燈爲伴,與古木山猿爲友,心如刀絞,但反復想想,覺得現在已無路可走,只得勉強答應:“大哥,你讓我悄悄回一趟荷葉塘,見見叔父大人和壽兒再去吧!”
“溫甫,休怪大哥不通情理,你委實回不得家,趁著天黑趕快離開此地,不要讓人看見了。過段時間,我要貞干回家一趟,將實情告訴叔父大人,再安排他們去黃葉觀與你相會。平定長毛以後,大哥再到黃葉觀去看你。”曾國藩說著說著,不覺流下淚來。國華抱著大哥淚如雨下,貞干也在一旁抽泣。
曾國藩吩咐貞干不要驚醒廚子,悄悄地盛些冷飯給國華吃了,又收拾幾件衣服,拿出一百兩銀子來給他。然後,雙手抱著六弟的肩膀,嗓音哽咽,好一陣纔說出四個字:“兄弟珍重!”
國華說不出話來,衹能點點頭,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軍營。
待六弟走後,曾國藩又關起門來,與滿弟密談了很久。第二天,貞干親自去三河戰場尋找六哥遺骸。二十多天後回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具棺木。一到軍營門口,貞干便放聲大哭起來,引得勇丁們紛紛出來觀看。貞干走進屋,哭倒在大哥面前,高叫:“大哥,六哥的忠骸找回來了,可惜沒有了頭!”
“你是怎麽找到的?不會認錯吧!”曾國藩驚訝地問。
“哪裏會錯!莫說四肢還在,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出。”
曾國藩撫棺痛哭,一邊叫人打開蓋板。曾國藩見躺在棺材裏的那人除無頭外,四肢都尚完好。他拉開死者的左褲腳,看到一道三寸長的疤痕後,立即喊起來:“溫甫,你到底回來了,大哥找你找得好苦呀!”
說罷,又大哭起來。哭了一陣後,他對四周圍觀的人說:“溫甫八歲那年,爬上塘邊一棵桃樹上摘桃子吃,我怕他摔到塘裏去,便高聲喝駡他。他嚇得趕緊從樹上跳下來,腿不慎被樹枝劃破了,一直爛了兩個月纔好,從此便落下了這個疤。近三十年來,我一直爲此事抱疚。”說著說著,又對死者高喊:“溫甫,我的好兄弟,你爲國捐軀,死得英勇。大哥爲你傷心,大哥也爲你榮耀呀!”
曾國藩越哭越厲害,引得圍觀者嗟嘆不已,在楊國棟、彭壽頤等人竭力勸說下,好不容易纔止住。
夜裏,曾國藩爲溫甫設了一個簡樸的靈堂。湘勇將領們絡繹不絕地前來弔唁,曾國藩對著溫甫的神主誦讀了哀詞。並從第二天起,爲六弟吃七天齋。到了第八天清晨,貞干帶著二十多個勇丁,護送溫甫靈柩回湘鄉,曾國藩親自送到盱江碼頭。
八 李鴻章給恩師獻上皖省
八府五州詳圖
正當建昌軍營因三河之變而士氣沮喪的時候,圍攻兩年多的吉安城,終于被曾國荃的吉字營攻剋。接著,鮑超趁陳玉成部返迴天京附近、李秀成部再度經營蘇南的時機,在皖南連打幾次勝仗,站穩了腳跟。緊接著,李元度部又挫敗從福建過來的太平軍。這些勝利,使士氣重新振作起來。曾國藩從吉安之勝中,看出了九弟倔強不屈的性格和帶勇打仗的才能,認定他是個可當大任的人物。恰好康福這時又從老家跋山涉水來到了建昌。去年,曾國藩回籍不久,康福也請假回沅江去了。曾國藩賞給他的三百亩水田,王矮爹替他經營得興旺。一到家,王矮爹又爲他張羅著娶了一房妻子。康福將田產分爲兩半。一半歸于弟弟康祿的名下。康福不願意作個財主終老,他要建功立業,光耀康氏先祖,接到曾國藩的信後,便匆匆趕來了。曾國藩派他前往吉安,代他獎賞吉字營。國荃將吉字營安置後,便和康福一同來到建昌。
曾國荃送給大哥的戰利品是一部《歐陽文忠公文集》。曾國藩輕輕地翻著這部已發黃發黑的文集,驚喜地問:“這是南宋慶元年間刻的,是歐陽子文集的最早刻本,你是怎麽得來的?”
“吉安是歐陽修的故鄉,大哥不是要我留意他的遺墨嗎?”曾國荃得意地說,“打下吉安後,我也不管是不是歐陽修的後人,凡姓歐陽的,我統統把他抓了起來,要他們交出遺墨來,否則殺頭。”
“你怎麽能這樣做?”曾國藩沒有想到九弟用這種手段來蒐集遺墨,倘若歐陽修九泉有知,豈不憤怒至極!
“不這樣做,怎麽可能得到它?”曾國荃指了指大哥手中的文集,“這樣,幾百個姓歐陽的互相商議,逼得那些歐陽修的後人無法,實在找不出遺墨,便以這部供在祠堂裏的宋本來充數。”
“沅甫,你給我送回吉安去!”曾國藩生氣了,板著面孔命令弟弟。
“大哥,這樣的珍本到哪裏去找?你若過意不去,我給他們三百兩銀子算了。”曾國荃不服氣。
“九弟!”曾國藩嚴肅地說,“咸豐三年練勇之初,我便對你們說過,長毛毀孔孟、焚書籍,得罪了天下讀書人。我們就是要抓住這一點,把讀書人爭取過來。在《討粵匪檄》中,我將維護中國數千年的禮義人倫、詩書典籍昭告天下,也是爲了得讀書人的心。這些年來朝廷失政,老百姓易被長毛籠絡,衹有讀書人纔是我們依靠的力量。你以殺頭的手法,逼一代文宗的後人交出他們的傳族之寶,此事傳揚出去,豈不冷了天下讀書人的心?九弟,你要明白此中的利害!”
大哥的話有理,曾國荃不作聲了。曾國藩把文集仔仔細細翻了一遍,遞了迴去,曾國荃默默地收下。
“沅甫,乘這次攻破吉安的好機會,你回家去一次,招募幾千人,將吉字營擴大到一萬人。看來,溫甫收復皖中的未竟事業,要由你來擔負了。”
大哥的話太合國荃的心意了。這次在吉安得的大量金銀,正要運回家去買田起屋,爲今後自立門戶作準備,至于募勇擴建,更是他多年的心願。
“大哥,無論爲國爲家,我都要和長毛血戰到底!”曾國荃慷慨激昂地表示。在建昌小住幾天後,便匆匆回荷葉塘去了。
不久,石達開率部離開福建,經江西、湖南嚮西開拔。朝廷分析石達開有可能入四川,急調曾國藩入川勦堵。一旦入川,則遠離江寧,今後衹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拿下它。這是曾國藩極不情願的事。他上奏皇上,請求讓他進兵皖中,爲三河之役報仇。奏折剛拜發,荊七送來一封信。原來,這信是李鴻章從五里外的縣城裏,託人捎來的。信上說,咸豐二年六月與恩師在京分別後,第二年正月,便隨同工部侍郎呂賢基回籍辦團練,與長毛、撚子作戰。這些年來,巡撫福濟不明事理,欽差大臣勝保多方猜忌排擠,在安徽很不得意,欲投奔恩師,不知肯收留否?
曾國藩覽畢微微一笑,對于這個年家子,他是再了解不過了。
道光二十五年,李鴻章遵父命晉京,投奔曾國藩門下,拜他爲師。曾國藩見李鴻章長得身材修長,五官俊美,言談文雅,舉止倜儻,心中甚是高興,更兼李鴻章有人所不及的乖覺,過目不忘的記性,深爲曾國藩所賞識。道光二十七年,李鴻章與郭嵩燾一起中進士,入詞館,時年二十五歲。真個是少年高第,春風得意。曾國藩將他、郭嵩燾及同年入翰苑的陳鼐、帥遠燡視爲丁未年四君子。但李鴻章心氣高傲,性格疏懶,爲人不夠實在,細節上不大檢點,這些方面,與曾國藩脾性不合。李文安曾給曾國藩講過他兒子小時候的一個故事:
李家以前養過一缸好金魚。李文安一日偶與家人戲言,如今年金魚產子多,則門徒中進學的多。後果然這一年產子很多,李文安扳著指頭,數著這個可進學,那個可進學,又說長子瀚章今年也可進學。第二天,一缸金魚全部死盡。文安奇怪,問家人,鴻章坦然承認。文安問何以害魚。鴻章說:這麽多人進學,唯獨我不進,此魚不可留。文安笑道:你今年衹有十一歲,怎能進學?鴻章不語。李文安從這件事上,知兒子雖心高志大,但胸襟未免太狹窄,手段也太刻毒了。
這幾年李鴻章在安徽打勝仗少,打敗仗多,曾國藩也知道些。他甚至還聽到過有人以“翰林變綠林”的刻薄話來挖苦李鴻章。曾國藩將來信鎖進櫃子,既不復函,也不派人傳話,他有意要挫挫這個高足的鋒芒。
十天過去了,沒有動靜,曾國藩派人悄悄地到建昌旅館查看。回報說,李鴻章在旅館讀書寫字。又過十天,曾國藩再派人去窺視李鴻章。回報說,李鴻章仍在讀書寫字,並無回安徽的表示。當天,曾國藩傳令叫李鴻章來軍營相見。
李鴻章一進軍營,便急趨嚮前,走到曾國藩身邊,行門生叩拜大禮。曾國藩凝然端坐,並不起身。待李鴻章行完禮,纔招呼他坐下。六年多不見了,李鴻章已步入中年,戰火奔波,使他面色黧黑,而腰板卻顯得比過去在書齋時硬朗多了。近來常感右目癢痛、精力不支的曾國藩,看到眼前這個踔厲風發的門生,又是喜懽,又是羨慕。
“少荃,這些年來你干了不少大事,人也發福了,官也做大了,現在是道員銜,還是按察使銜?”曾國藩充當過多次鄉試主考和會試閱卷大臣,且詩文爲一時之冠,故而門生甚多,但真正經他指教過的受業生,僅李鴻章一人。對李鴻章,他有一種父兄對子弟的情感。早就盼望李鴻章來了,但直到在安徽混不下去了纔來投靠,曾國藩心裏不太滿意,二十天不理不問,也含有這層原因。
“恩師取笑了!門生早就想投奔恩師帳下,並託家兄轉達過此意,怎奈福中丞執意輓留。福中丞是門生的座師,門生亦不好強違。這次我不管他肯不肯,下決心離開了他,追隨恩師左右。門生雖蒙聖恩賞加按察使銜,但在恩師面前,門生永遠只是個小學生。”
李鴻章的話提醒了曾國藩。的確,李瀚章曾跟他說起過老二要投奔的事,且二十天未見,李鴻章不以冷落爲意,仍這樣謙恭有禮,恍如十多年前碾兒衚衕裏的恂恂學子。曾國藩心中的一絲不快消失了。
“少荃,此間局面狹窄,恐艨艟鉅艦,非潺潺淺瀨所能容。你既與勝保不和,何不回翰林院供職去?”曾國藩望著李鴻章笑著,三角眼裏射出的是慈愛的光芒。
“恩師,”李鴻章認真地說,“你老從來教導門生,男兒立身,不在高官厚祿,更不應貪圖個人享受,當爲君分憂,爲國出力。目前逆賊肆虐,四海鼎沸,門生豈能違背恩師教導,視國難民危不顧,而回翰苑享清福呢?”
真是本性難移。多年的挫折,並沒有打磨掉他的稜角,說起話來,仍是這般大言犖犖,但曾國藩喜懽聽。他心裏暗暗贊許,臉上卻無特別的表示。
“這幾年,門生在家鄉東撞西突,前後追隨過呂侍郎、福中丞,均茫然無指歸;現在又遇了個勝保,心中無點滴才學,偏又目空一切,視漢員如同仇人一般。門生冷眼觀察過許久,無論福中丞,還是何制臺,以及和春、張國梁,都不是戡亂之才,更不要說勝保之流了。東南半壁濁浪滔天,真正的中流砥柱,實只恩師一人,萬望恩師收留門生,日後也好附恩師驥尾光宗耀祖,這也是家父臨終時的遺言。”李鴻章說到這裏頗爲動情。
“少荃,你來我這裏,是想自己帶勇,還是作參贊?”曾國藩不再盤馬彎弓了,直接問。
“門生雖出身詞臣,但這幾年也曾幾十次親歷沙場,略懂一點打仗的道理,門生想在恩師帳下作一名偏俾將佐。”李鴻章答得也直截了當。
“哦,你想帶勇,那好哇!”曾國藩邊說邊思考,略停一會說,“不過,我身邊暫缺一個辦文書的人,先委屈你幫幫忙,掌幾天書記文案如何?”
在曾國藩看來,安徽的團練辦得一團糟,李鴻章的那一套根本就不能帶到湘勇中來,必須先在他的身邊跟著學習一段時期再說。
“好!門生正要跟著恩師學習起草奏折哩!”絕頂聰明的李鴻章將失望藏起,裝出一副滿心喜悅的樣子,“家兄曾跟我說過,筠仙有次起草奏折,中有‘屢戰屢敗’四字。恩師看後,將‘戰’‘敗’二字互換位置,變爲‘屢敗屢戰’。家兄對此珮服得五體投地,說位置一換,滿篇精神大變。門生在安徽時,聽福中丞說,恩師奏折,當今無雙。門生過去跟恩師學古文時不用心,現在要補上這一課。”
李鴻章此時提起這件往事,真是恰到好處。曾國藩開心地笑笑說:“好吧,你今天迴旅館去結帳,明日一早到軍營來。”
幾天下來,李鴻章在建昌軍營辦事順利。他留心觀察幕府一切事務,覺得也並沒有什麽與衆不同之處,從書啟到贊畫都可勝任,惟一難以適應的,便是天未明就吃早飯這件事。湘勇規矩,天未明就得吃罷早飯,有仗打仗,無仗操練,不容許睡懶覺。幕府跟軍營一樣。曾國藩自己以身作則,每天和幕僚們一起吃早飯。吃飯時,他說古論今,談笑風生。飯桌上,他不再是一個嚴厲的統帥,而是幕僚們極隨和的朋友。李鴻章卻有睡懶覺的習慣。平素在家鄉,他要團勇們清早起床操練,自己則總是日上三竿纔大夢方覺。
這幾天淩晨,天還是漆黑漆黑的,軍營便放砲吃飯了。一會兒,親兵便來敲門叫起床,李鴻章正睡得香甜,哪裏願意出被窩!他借故不起。一連三天,曾國藩看在眼裏不作聲。第四天天未亮,親兵又來敲門了。李鴻章煩躁地喊:“我病了,不吃飯!”
過一會,一幕僚來敲,李鴻章仍不起。又過一會,康福來了:“李翰林,請起床吃早飯!”
“告訴你們我病了,爲什麽三番兩次總來喊?”
“曾大人說,有病也得起來,大家等你去後再用餐。”
李鴻章一聽,心裏發毛了,趕緊披衣,踉踉蹌蹌地奔進餐廳。曾國藩瞟了李鴻章一眼,端起碗吃飯,幕僚們跟著端起碗來。曾國藩面色峻厲,一言不發。吃完飯後,他放下碗筷,一字一句地說:“少荃,既到我這裏來,就要遵守我的規矩。此間所尚的,惟一誠字而已!”
說罷,起身走出餐廳,看也不看李鴻章一眼。李鴻章驚呆在板櫈上,半天作不得聲。
從那天起,李鴻章一改過去驕懶的文人習氣,虛心學習周圍的一切,這纔發覺恩師所帶的湘勇,與自己過去所帶的團練確有許多不同之處,愈加從心裏珮服。這天晚上,他對曾國藩說:“門生這次給恩師帶來了一件小小的東西。”
說罷從布包裏拿出一卷紙來,曾國藩認得這是大內珍藏的特制棉紙。
“恩師請看。”李鴻章微笑著展開,竟是一幅皖省全圖。曾國藩撥亮燈,仔細查看。圖上畫著安徽全省大的山川和府縣界線,都標有名字。圖下邊還註明圖與實地的比例關係。圖雖畫得精工,但並無特別之處。這樣的地圖,曾國藩手頭有,他微笑著沒有作聲。
“恩師,這是幾幅安徽分府地圖,請你老過目。”李鴻章又從布包裏拿出一卷紙,打開第一張,圖上方標明“鳳陽府”三字。只見這張地圖大異剛纔那一張,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山名、水名、縣名、鎮名,甚至較大的村莊名、神廟名都寫上了。曾國藩心裏吃了一驚:“少荃,廬州府的詳圖有嗎?”
“有。八府五州都有。”李鴻章不慌不忙地找出了廬州府地圖。
曾國藩接過地圖,急忙打開,右手食指在圖上快速地移動,嘴裏不停地說:“三河,三河在哪裏?”
“在這裏。”李鴻章一下子就點出了三河鎮。
曾國藩兩眼死死地盯住三河。圖上明明白白地標出了三河鎮四周的形勢地名:鎮建在馬栅河與界河的交匯處,巢湖在東邊,衹有四十五里遠,西邊是金牛嶺,東邊是白石山,一條大道貫穿金牛鎮直達三河鎮。這樣詳盡的分府地圖,曾國藩還是第一次見到。看著看著,他慢慢地兩眼潮潤,嗓門嘶啞:“少荃,早幾個月看到你這張圖,迪菴、溫甫和七千湘勇也不至于遭厄難。”
曾國藩將其他府州的地圖略微翻了翻,都像鳳陽、廬州一樣,山川城鎮,一一標列得清清楚楚。這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地圖啊,想不到今天居然由李鴻章送上門來了。看著這幾張地圖,曾國藩仿彿看到了湘勇的戰旗正插在一個個城池上,規復皖省、攻剋安慶已有了可靠的保證。他真想站起來,緊緊地拉著李鴻章的手,大聲地說:“少荃,你這個禮物太好了,我收下!”但他很快地控制了自己的感情。李鴻章畢竟是他的晚輩門生,在晚輩門生面前怎能失態!他以慣常的神情說:“少荃,你來我這裏好些天了,怎麽今天纔把皖省地圖拿出來,你對我還留一手嗎?”
“哪裏,哪裏!”李鴻章已知這幾張地圖在曾國藩眼中的分量,興奮地說,“門生巴不得把一切都貢獻給恩師,哪有留一手之理,前幾天之所以沒有拿出來,是怕露醜。這兩天我見恩師這裏用的仍是干隆內府圖,故纔敢奉獻。”
曾國藩心想:畢竟長了幾歲年紀,比以往穩重多了。他慢慢地疏理著已見花白的長鬚,說:“地圖莫精于康熙內府圖,其準望勾弦,皆命星官親至各處,按諸天度測量裏差。干隆內府圖又拓而大之,亦甚精當,蓋出齊次鳳宗伯之手。近時陽湖董方正孝廉依此二圖訂正差誤,合爲一本,李申耆先生付諸剞劂,據說是現在最精確的地圖。我已託人去重金購買,至今未得到。這批皖省分府地圖確比干隆內府圖精細多了,你是怎樣得來的?”
“恩師。”李鴻章欠身答道,“咸豐三年初,我隨呂侍郎在家鄉辦團練,幾仗打下來,吃了不少苦頭。這些苦頭,大部分來自對地形不熟悉。有一次,我與長毛打仗,打敗了,想找條路逃都找不到,結果幾十個弟兄送了命,我幸而躲在草叢中纔免于死。長毛走後,我問當地百姓。他們告訴我,穿過松樹林後就是一條大路,路口左右是兩座小石山,是天然的堡壘,只要百把個弓箭手埋伏在石山上,就是一千人也都會死在那裏。我聽後半晌作不得聲,倘若早點知道此處地形,不僅那幾十個弟兄不會死,說不定還可反敗爲勝。我于是下定決心要繪制一套詳細地圖,遠勝朝廷頒發的干隆內府圖。我從團練中抽出幾十個知書識字、頭腦靈活、辦事可靠的人,派他們到各府去實地調查,足足用了十個月時間,終于繪制了這十四幅地圖。”
“少荃,你做了一件頂好的事,假若東南八省都有這樣的分府圖,我們就可以立于不敗之地了。”
“恩師過獎了。這地圖雖較細,但打起仗來,還是嫌簡略了,如果再詳細到每個小山包、每條小溪港、每個小村莊都有的話,那就好了。”
“好哇,待平定長毛後,你就去做這件事吧!全國十八省,省省都繪制,那真是一樁惠澤子孫的大好事。”
“太好了,那時在恩師指導下,我一定會干得比現在的好得多。”李鴻章高興地說。
“少荃,你把地圖送給我,你自己不就沒有了嗎?”
“有,我還有一份,照這份原樣影繪的。我那時想,萬一一份丢了或損壞了,還可以有一個底子再補繪。”
“是比先前長進多了。”曾國藩心想。過會兒,他對李鴻章說:“少荃,我即將率師入川,遠離你的家鄉,你要不要先回家去安頓一下,我們再在蕪湖碼頭相會。”
“不用了,門生來建昌之前,家事已作了安排。”李鴻章說,“不過,門生斗膽嚮恩師進一言,四川不可去,也不必去。”
“這話如何講?”曾國藩靠在椅背上,習慣性地擡起右手,慢慢地梳理著鬍鬚。這神情,顯然是要李鴻章說下去。
“今夜只恩師與門生兩人,門生就直言吧!”李鴻章略爲停頓了一下,說出他在建昌旅館裏的一番深遠思慮來,“咸豐三年正月,江寧陷落,東南半壁冒出了一個與朝廷敵對的叛逆國號,其勢力尤強在蘇南、皖中、江西三個地方。自咸豐六年逆賊內訌後,江西已漸爲恩師統率的湘勇光復,逆賊勢力衹有蘇南、皖中兩處。依門生愚見,與長毛決戰的主要戰場也衹有這兩處。長毛氣焰,乃順江由西而東,江寧之西,爲長毛後方所在,江寧之東,不過長毛之門面而已。數年前,恩師已洞悉此中機要,由武昌而黃州,由黃州而武穴,由武穴而九江,由九江而湖口,步步進逼,節節獲勝。門生在安徽細細觀看思考,見長江兩岸,恩師每復一城池,長毛氣焰輒消一分,門生從心底裏珮服恩師高屋建瓴,深謀遠慮,其取勢百倍勝過江北江南大營。門生心裏早已明白,平鉅憝,復江寧,非恩師莫屬。”
李鴻章越說越有勁,雙目晶亮,神綵奕奕,令曾國藩暗爲驚詫:今日之李少荃,已非吳下舊阿蒙。他隨手拿起穆彰阿贈送的玉球,在手裏慢慢旋轉。此情此景,使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與穆彰阿的一夕談話。薪盡火傳,這個才大心細、見識不凡的門生,不正是自己的傳火人嗎?
“朝廷已對江寧逆賊撒下了天羅地網,你何以知下江寧者非我莫屬。少荃啦,這等大事,可不許你信口開河。”曾國藩打斷李鴻章的話,“你說四川不可去,不能去,道理在哪裏呀?”
“是,門生說漏了嘴。”李鴻章素知老師行事謹慎,這層意思,點到即可,他馬上轉入正題,“門生說四川不可去,其原因也正是剛纔所說的,恩師多年浴血奮戰,已將長毛逼在皖中、蘇南一隅之地,現在反而忽然掉頭入蜀,到千里之遙去堵流寇,將這伸手可摘之熟桃讓給別人,就是恩師不在乎,湘勇將官弟兄也不情願呀!就是門生在一旁,也爲恩師抱不平。”
曾國藩微微一笑,在心裏說:這個機靈的李老二,說話的本事是越來越高了,他的老子哥哥遠不及。
“況且川督王慶雲爲人器局狹小,很久以來就想當蜀王,他決不會願意恩師入川的。門生說四川不必去,是指石逆目前已成流寇,軍心不穩士氣不旺,此去四川,將很可能走嚮末路,四川兵力足可制服他,不必動用湘勇這把牛刀。門生以爲,恩師須立即嚮皇上陳明入川之非和入皖之要,同時亦請官帥、胡帥代爲說明不能離開東南的原因;官帥、胡帥要成功,也是離不開恩師的。爲使朝廷明白此中道理,恩師可命令目前在徽州、寧國的鮑超之部暫且撤離皖南。這樣,長毛一定會乘虛而入,翁中丞必定急奏朝廷,那時各方交章輓留,恩師將免去入川之勞。”
曾國藩不得不珮服這個比他小十二歲的門生的見事之明。在湘勇主要將領中,有彭玉麟的忠貞,有楊載福的樸直,有鮑超的勇猛,有李元度的策劃,有曾國荃的頑強,但無一人有李鴻章這樣洞察全局的清醒、機巧應變的手腕!人才難得呀!兩江一帶,歷來是人文薈萃之地,要留心訪尋延攬。想到這裏,曾國藩忽然記起溫甫講的趙烈文進諫的事。
“少荃,你是廬州人,全椒就在廬州旁邊,你有沒有聽說一個寓居全椒的陽湖秀才趙烈文?”
“恩師何以知道趙烈文?他是門生的好朋友。”
“那太巧了!前次迪菴和溫甫誤攻三河,此人到軍營進諫,可惜他們未聽,不然也不至于有三河之變。我看這是個有識見的人才。”
“趙烈文確是個非比一般的讀書人,他不樂舉業,留心國事,潛研兵法,熟知輿地,尤工于謀畫,的確是個好的軍事參謀。”
是呀,草萊之中,常有異才,日後到了你的家鄉,我一定親去拜訪他。”曾國藩邊說邊抽出日記簿來,記上:“趙烈文,字惠甫,陽湖人,寓居全椒,知輿地,工謀畫。少荃竭力推薦。”
“何勞恩師親去,我寫封信叫他來就行了。”
“不!還是我去見他爲好。”
師生二人在軍營一直談到次日鷄鳴方止。第二天,曾國藩修書給官文、胡林翼,請他們代爲嚮皇上說情。爲不使皇上不悅,曾國藩盡起在建昌的水陸兩支人馬,踏上赴川的道路。當曾國藩將到武昌時,接到了上諭。上諭命曾國藩暫駐湖北,與官、胡熟商進勦皖省之計,援川部隊從湖南選調。官文、胡林翼在武昌治酒爲曾國藩道喜。席上,官文提出派永州鎮總兵樊燮帶二千人入川,曾、胡一致同意。于是官文以制軍身分下令,調樊燮立即入川。誰知這一紙命令,倒惹出一樁轟動全國的大事來。
永州鎮總兵樊燮接到命令後,興衝衝地帶著二千綠營啟程入川。樊燮爲官不清廉,仗著是官文五姨太娘家親戚有恃無恐。湖南巡撫衙門接到不少參劾信函,駱秉章不願得罪官文,壓著這些信不理睬,左宗棠礙著駱秉章的麪子,也不便處理。
這一日,樊燮路過長沙,將兵士們安置在城外,自己帶著幾個親兵入城,徑直來到又一村巡撫衙門裏。巡捕見是樊鎮臺,不敢怠慢,忙進內通報。駱秉章正與左宗棠在談論曾國藩駐兵湖北的事,聽到通報,連聲說:“有請,有請。”樊燮大步踏進簽押房,嚮駱秉章鞠躬請安:“卑職參見中丞大人。”
駱秉章忙站起,笑道:“樊鎮臺免禮。”
樊燮正欲靠著駱秉章坐下,忽然見左宗棠板著面孔坐在對面,便走前一步說:“左師爺一嚮好。”
左宗棠看了樊燮一眼,冷冷地說:“樊將軍客氣了。”
樊燮心中不快,叉開兩腿坐在駱秉章身邊。駱秉章打著哈哈說:“樊鎮臺,這次官中堂親嚮朝廷保舉你去四川勦賊,想鎮臺一定會以頻頻捷報答謝皇上聖恩和官中堂的器重。”
“石逆孤軍遠竄,成不了氣候,樊某不敢誇口說一舉獲勝,但終究要勦滅那些亂臣賊子的。”樊燮不無得意地說,似乎有意讓左宗棠知道他的厲害。
“大將威風,果然令人敬畏,令人敬畏!”駱秉章仍然打著哈哈說。
“長毛不過跳梁小丑而已,算得了什麽?”
樊燮任永州鎮總兵不過一兩年,根本沒有跟太平軍交過手。前兩個月,石達開圍寶慶府,弄得長沙官場緊張得不得了。左宗棠親自指揮人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勉強對付過去。聽了樊燮這種欺世大言,左宗棠如何能不動怒:“此話過頭了吧!朝廷調兵幾十萬,糜餉幾萬萬,至今尚未把長毛平定下去;且石達開乃賊中梟雄,曾滌生侍郎都數敗于其手,你說這話,不臉紅嗎?”
樊燮吹牛時不臉紅,聽了這句話,倒真的臉紅了,他強壓怒火說:“左師爺,我也不和你打嘴皮仗,以後看吧!”
樊燮來巡撫衙門,本是一種官場應酬,見氣氛不好,起身朝駱秉章拱手道:“卑職告辭。”
說罷轉臉便走,並不理睬左宗棠。左宗棠勃然大怒,喝道:“回來!”
“何事?”樊燮站住,氣憤地反問。
“樊燮,你進衙門不嚮我請安,出衙門不嚮我告辭,你太猖狂了。湖南武官,無論大小,見我都要請安,你不請安,是何緣故?”
樊燮也怒了,高聲說:“朝廷體制並未規定武官見師爺要請安。武官雖輕,也不比師爺賤,何況樊某乃朝廷任命的正二品總兵,豈有嚮你四品幕僚請安的道理!”
左宗棠一時語塞,氣得環眼暴凸,燕頷僵硬,虎地站起來,衝過去,擡起腳就要踢樊燮,駱秉章慌忙攔住:“季高,你這是干什麽?”
左宗棠氣得呼呼大端,好半天,纔冒出一聲雷鳴:“王八蛋,滾出去!”
樊燮火冒三丈,青筋鼓起,欲再與左宗棠爭辯,駱秉章忙說:樊鎮臺,你請回吧!本撫就不送你了,祝你馬到成功。”
樊燮只得含恨退出,當天下午便離長北去。
樊燮窩著一肚子氣到了武昌,謁見官文,添枝加葉地把左宗棠如何無視朝廷命官、驕橫跋扈、獨斷專行的情形,嚮官文哭訴了半天。官文聽後老大不快。左宗棠居然敢對他的姻親、朝廷指派的援川將領如此無禮,他豈能容忍!當天夜晚,官文便給皇上上了一個折子,將樊燮所說的摘要寫了幾條,又給左宗棠戴了一頂“劣幕”的帽子,說他把持湖南,爲非作歹。
咸豐帝接到官文這道奏章,方知左宗棠居然是這樣的幕僚,他大爲吃驚,隨即在奏章上批道:“湖南爲劣幕把持,可惱可恨,著細加查明,若果有不法情事,可就地正法。”
奏折遞回武昌,六姨太知左宗棠與胡家的關係,便悄悄地把此事告訴靜娟夫人。靜娟夫人怎能眼見自己兄弟的丈人吃官司不救,便求胡林翼設法搭救。胡林翼一面火速打發人送信到長沙,將事情原委告訴左宗棠,一面發信給郭嵩燾和王闓運。郭嵩燾此時供職南書房,王闓運則在已升爲協辦大學士的肅順家作西席。咸豐四年八月,曾國藩率湘勇出省入鄂,王闓運沒有隨行。咸豐五年,王闓運中舉,次年赴京會試。會試告罷後留京溫習,被肅順看中,延入府中。胡林翼請郭、王密切注視朝廷動嚮。
左宗棠接到胡林翼的信後,借口赴京會試,嚮駱秉章辭職。駱再三輓留不住,只得放行。左宗棠含恨離開長沙,回湘陰小住幾天後,便帶著一個僕人,冒著嚴寒乘船北去。這時,郭嵩燾給胡林翼來了一封急信,說皇上怕官文所奏不實,特地派都察院湖廣道監察御史富阿吉來湘查訪,將于近日由運河南下。胡林翼將家人胡漢喚進書房,密授機宜。胡漢受命,星夜乘快馬赴河北,在山東德州遇上了富阿吉。
胡漢在德州出高價僱了一隻大船,船上陳設華麗,肴饌精美。趁富阿吉的船泊在德州碼頭的時候,胡漢先請富阿吉的僕人上船玩,並以好酒好菜招待。僕人于是勸富阿吉改乘胡漢的大船。富阿吉到船上看了看,滿口應允。待富阿吉上船後,胡漢又從德州妓院僱來四個能歌善舞的漂亮妓女陪伴他。富阿吉是個世家子弟,胸無點墨,靠祖上的軍功,年紀輕輕地便做上了五品御史,平日最好的就是聲色犬馬、醇酒美婦。這一下,如同進了天堂,他不願早日入湘,只想在船上多盤桓些日子。舟子似乎懂得富阿吉的心思,那船走得極緩極慢,又時走時停。就這樣,富阿吉從北京到武昌,足足用了三個月。這期間,胡林翼將左宗棠留在襄陽聽消息,暫勿進京。
富阿吉一到武昌,就被接進巡撫衙門,胡林翼親自設宴爲之洗塵。酒吃到興起時,胡林翼對富阿吉說:“星使爲查辦左宗棠,不畏辛苦,跋山涉水,令人敬佩。”
富阿吉謙虛地說:“僕受皇上差遣,查朝廷要案,無辛苦可言。”
胡林翼連聲說“可敬,可敬”,又慇懃勸了一盃酒,問:“星使從前知左宗棠其人否?”
富阿吉答:“不曾聽說。”
“林翼與左宗棠同鄉,對其人略知一二。”
“請中丞說說。”富阿吉放下筷子,顯出一副專注的神態,似乎查辦左案就從這裏開始了。
“湖廣一帶人士,凡稍涉國事者,莫不知左宗棠乃當今一人才。值此宇內紛擾,三湘略能安枕者,固仗駱中丞鎮撫之功,亦靠左宗棠贊襄之力。遠的不說,這次長毛僞翼王竄擾寶慶府,全省震驚。正是因爲左宗棠指揮省內綠營、團練同心協力作戰,寶慶府城纔得以保存,湘省人民纔免遭塗炭。”
“哦,如此說來,左宗棠這人也還有些本事。”富阿吉生長在鐘鳴鼎食之家,戰火兵災從未見過,心想:倘若叫我去殺賊衛土,還不知如何應付哩!
“豈止是有些本事!”胡林翼認真地說,“實爲當今戡亂大才。只因左宗棠耿介成性,嫉惡如仇,又缺乏涵養,故開罪小人。據說告狀的永州鎮總兵樊燮貪婪庸劣,士兵百姓都有怨言。左宗棠對他的呵責,並非蔑視朝廷命官,而是發泄心中對貪官汙吏的憤恨,希望星使爲保全人才計,替左宗棠說幾句話。”
富阿吉不在意地說:“僕奉命查辦,總期水落石出,案情大白。中丞放心,一定會公事公辦。”
“公事公辦,誠爲至論,但目前謠諑紛紜,星使又不明內情,恐怕欲秉公辦理而不能。”
富阿吉問:“如中丞所說,該如何辦纔是?”
胡林翼說:“依鄙人之見,星使當先存愛才之心,後方能做到秉公辦理。”
“中丞是要我袒護左宗棠?”富阿吉警覺起來。
“不能說袒護,乃爲惜才耳。左宗棠之才出類拔萃,天下紛亂,養成一人才不易,寧忍加以摧殘?鄙人之意,實爲國家社稷著想,非爲私情。星使若理解,就請在武昌停駐,中止湘行,鄙人已代星使擬好奏稿,爲左宗棠辯誣,星使可在武昌拜發後返旆回京。”
富阿吉一聽,頓時變色,拿出欽差大臣的架勢來,一本正經地說:“中丞此言差矣。僕奉使命而不赴湘查辦,住在武昌,豈不欺罔朝廷,蒙騙皇上?左宗棠之案已立于都察院,僕豈能憑中丞一面之辭而定讞?中丞剛纔這番話,既有諛左宗棠之嫌,又陷僕于不忠,還望中丞三思纔是。”
說完就要起身,仿彿這桌酒席是害他不忠的陷阱。
“慢點!”胡林翼冷冷地說,一面從櫃子裏拿出一份奏折來甩到富阿吉的面前,“星使不發代擬之折,鄙人將拜發此折了。”
富阿吉莫名其妙地拿起奏折,看著看著,冷汗淋灕,面如死灰。原來,胡林翼的奏折是一份措辭強硬的彈劾。內中列出富阿吉自出京以來,如何騷擾民間,姦淫民女,耽于享樂,有意延誤行程等等罪狀,人證物證俱在,不容辯駁。富阿吉是個未諳世事的紈絝青年,看著這個奏折,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手抖抖地不能自已,忙賠著笑臉說:“中丞,開玩笑何以至如此。常言說得好,官官相護,共保無事,請中丞萬勿拜發此等奏折,僕感激不盡!”
胡林翼也換成笑臉說:“星使也不必過于害怕。舟中之事,鄙人不告發,諒旁人也不知。鄙人不求星使感激,請星使就此拜發代擬折吧!”
富阿吉無奈,只得遵命拜發。
在此同時,官文也打發幾個人裝模作樣地到長沙住了幾天。回到武昌,按早已定好的調子也拜發了一份奏折,證明樊燮所說屬實,請殺左宗棠以儆傚尤者。
咸豐帝接到兩份截然不同的奏折,有些爲難,便與肅順商量。肅順回府後,與王闓運談起這事。王闓運乘機在肅順面前極言左宗棠之才,請他保全。肅順久聞左宗棠能干,也有心保護,便對王闓運說:“聽說左宗棠與曾國藩、胡林翼相交甚深,我勸皇上特旨垂詢曾、胡,你再去跟郭嵩燾說說,聯絡幾個名翰林上書皇上。到那時,我就好說話了。”
當時最有名的翰林,是壬子年探花,時爲內閣學士的吳縣人潘祖蔭,其祖父乃鼎鼎有名的狀元大學士潘世恩,郭嵩燾與他同值南書房。潘祖蔭喜愛古玩,尤愛收集鼻煙壺。傳說他主考鄉試時,遇到兩個不相上下的考生,而又衹能二者取一時,他便拿出紅綠兩個鼻煙壺來放在口袋裏,先定好紅爲甲,綠爲乙,然後信手摸,摸出紅來取中甲,摸出綠來便取中乙,決不改變。郭嵩燾在王府井古董店裏,重價買下一隻明萬歷年間利瑪竇從意大利帶來進貢的鑲銀瑪瑙鼻煙壺,邀請潘祖蔭來家喝酒。酒酣耳熱之際,郭嵩燾賣弄似地拿出鼻煙壺,果然引得潘祖蔭味口大開,欣賞把玩,愛不釋手。
“伯寅兄,你是個收藏鼻煙壺的專家,要是看得上,就送給你湊個數吧!”
“真的?”潘祖蔭喜出望外,“筠仙,你這個禮物太貴重了,叫我如何感謝你!”
“感謝嘛,不敢當。”郭嵩燾摸摸已經發福的圓胖臉,笑道,“只求你的大手筆做一篇有益于國家的文章。”
“這個容易,你只管說。”
要探花潘祖蔭寫篇文章,就好比要小孩子搓個泥蛋一樣,既樂意辦,又容易辦。
“左宗棠的事,你聽說過嗎?”
“你是說官文告狀的事嗎?”潘祖蔭一手用玉簽剔牙,一邊擺弄著杭州檀香扇,扇上的詩畫都出自他的手筆,一副十足的名士派頭。
“官文是誣告。”
“真的嗎?”潘祖蔭覺得奇怪,左宗棠這幾年爲湖廣局面的穩定出過不少力,京師都有傳聞。官文作爲湖廣總督,爲何要誣告一個師爺?待郭嵩燾將事情的經過和這中間複雜的關係,原原本本地告訴潘祖蔭後,潘恍然大悟。潘祖蔭才華橫溢,少年氣盛,十分惱火滿蒙親貴的屍位素餐、嫉賢妒能,況且他的家鄉四周已落入太平軍手中好多年了,迫切盼望早日光復,而光復的希望又衹能寄託在曾、胡、左等人的身上。潘祖蔭邊聽邊打腹稿,待郭嵩燾說完後,他的腹稿也已打好。瞬息之間,便草就一篇折子。
“筠仙,你看看要得不?”
郭嵩燾接過,輕輕唸道:“湘勇立功本省,援應江西、湖北、安徽、浙江,所嚮剋捷,雖由曾國藩指揮得宜,亦由駱秉章供應調度有方,而實由左宗棠運籌決策,此天下所共見,久在我聖明洞察之中也。前逆酋石達開回竄湖南,號稱數十萬。以本省之餉,用本省之兵,不數月肅清四境,其時賊縱橫數千里,皆在宗棠規畫之中。設使易地而觀,有潰裂不可收拾者。是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也。”
讀到這裏,郭嵩燾神綵飛揚,拍案叫絕,“伯寅兄,你真不愧爲探花郎!‘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這真是千古佳句!萬千稱贊左宗棠的話,在這兩句面前都顯得軟弱無力。我今天真是服了你。”
“你讀完吧,讀完後我們再來一句句斟酌。”潘祖蔭微笑著,心中十分得意,檀香扇在手中輕輕地搖動。天氣其實還很冷,扇子在他手裏,不過是一種習慣、派頭的表現而已。
“宗棠爲人,秉性剛直,嫉惡如仇。”郭嵩燾繼續唸下去,“湖南不肖之員,不遂其私,思有以中傷之久矣。湖廣總督惑于浮言,未免有引繩批根之處。宗棠一在籍舉人,去留無足輕重,而楚南事勢關係尤大,不得不爲國家惜此才。”
“好,就這樣送上去,一個字都不用動了!”郭嵩燾發自內心地贊嘆。
“筠仙,你莫客氣,該改該删的地方,都由你作主。”
“真的妙極了。這樣的奏疏,日後必然傳下去,尤其是兩個‘不可一日無’一定會傳頌千古。”
“傳頌千古不敢當。不過,這兩句也確是神助之筆。一篇好文章,靠的就是一兩句警句支撐。比如《滕王閣序》,靠的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岳陽樓記》靠的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潘祖蔭搖頭晃腦地說著,看來,他也被自己創造的警句陶醉了。
過幾天,曾、胡的回奏先後到達咸豐帝的手裏。曾國藩說:“左宗棠剛明耐苦,曉暢兵機,當此需才孔亟之時,或飭令辦理湖南團防,或簡用藩、臬等官,予以地方,俾得安心任事,必能感激圖報,有裨時局。”胡林翼說得更懇切:“臣查湖南在籍四品卿銜兵部郎中左宗棠,精熟方輿,曉暢兵略,在湖南贊助軍事,遂以克復江西、貴州、廣西各府州縣之地,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其剛直激烈,誠不免汲黯大戇、寬饒少和之譏。要其籌兵籌餉,專精殫思,過或可宥,心固無他。懇請天恩酌量器使,飭下湖南撫臣,令其速在湖南募勇六千人,以救江西、浙江、皖南之疆土,必能補救于萬一。”
肅順借著潘、曾、胡的奏疏,請皇上免查左宗棠之過失,予以重用。咸豐帝接受肅順的建議,下詔左宗棠以四品京堂候補,隨同曾國藩襄辦軍務。後來,左宗棠又請駱秉章代他上一道奏折,詳細奏明樊燮貪劣無能之種種情事,樊燮終被革職。
樊燮帶二子回到原籍湖北恩施,建一棟樓房。樓房建成之日,樊燮宴請恩施父老,說:“左宗棠不過一舉人,既辱我身,又奪我官,且波及我先人,視武人爲犬馬。我把二子安置樓上,延名師教育,不中舉人進士點翰林,雪我恥辱,死後不得入祖塋。”
樊燮重金聘請名師,以樓房爲書房,除先生與二子外,別人一律不準上樓。每日酒飯,必親自過目,具衣冠延先生下樓坐食,席上有先生未動箸者,即撤去另換。二子不準著男裝,都穿女子衣褲;又將左宗棠駡他的“王八蛋,滾出去”六字寫在木牌上,置于祖宗神龕下側,告誡二子說:“考上秀才進學,脫女外服;中舉脫女內服,方與左宗棠功名相等;中進士、點翰林,則焚木牌,並告訴先人,已勝過左宗棠了。”
二子謹受父命,在書案上刻“左宗棠可殺”五字。後來,樊燮的第二子樊樊山果中進士。報捷那天,他恭恭敬敬地在父親墳頭報喜,當場焚燒“王八蛋,滾出去”木牌。這些都是後話了。
二 江南大營潰敗後,左宗棠乘時而起
就在朝廷處理樊燮、左宗棠一案的這段時期裏,曾國藩將大營移到安徽宿松,作重新規復皖省的準備。左宗棠應曾國藩之邀,由襄陽來到宿松,一住就是二十天。二人在宿松大營裏昕夕縱談東南大局,商量補救方略。曾國藩又將近年來輯錄的《經史百家雜鈔》底稿給左宗棠看,請他提意見。軍務這樣繁忙,曾國藩居然能忙中偷閒,不忘文人本職,編輯了百萬字的大部頭古文選本,使左宗棠自嘆不如。他接過底稿,認認真真地看起來。
這一天,彭玉麟差人來報,屬外江水師的澄海營與屬內湖水師的定湘營,同在長江上截獲一條運糧往安慶的洋船,因分貨不均而發生械鬭,請派人前去調停。事態嚴重,曾國藩決定親到彭澤走一趟。他與左宗棠約定,回來後聽左談對《經史百家雜鈔》的意見。曾國藩剛走,左宗棠便收到了胡林翼的信。信上說皇上將命他回湘募勇,可早作準備。左宗棠欣喜異常,只等曾國藩回到宿松後,即告辭回湘。正在這時,一場意外的變故發生了。
取得三河大捷的陳玉成、李秀成先後被洪秀全封爲英王、忠王,以後李世賢也被封爲侍王。咸豐十年正月間,三王爲解天京之圍,策劃了一次大的軍事行動。李秀成、李世賢由蘇南率軍進入浙江,大兵猛壓杭州。浙江巡撫羅遵殿慌忙嚮江南大營統帥和春求救。和春派總兵張玉良帶兵兩萬,由江寧趕救杭州。張玉良剛走到半路,李秀成、李世賢帶兵離杭北上,猛撲江南大營。此時,陳玉成率皖北之兵強行渡江。兩軍會合,數日之內連破江南大營外圍要地高淳、溧陽、溧水、句容、秣陵關。江南大營被包圍了。和春、張國梁分頭拼死抵抗。太平軍與清軍連戰九晝夜,江南大營徹底崩潰,天京之圍頓解,李秀成、陳玉成圍魏救趙之計獲得全勝。太平軍趁勢南下,和春、張國梁節節敗退。張國梁死于丹陽,和春斃命于滸墅關。七萬江南綠營,除張玉良部二萬人外,至此全部瓦解。
消息傳出時,曾國藩正在彭澤。他既感意外,又在意中。楊載福對敗兵沿途的騷擾非常憤慨,彭玉麟則擔心太平軍的氣焰會更加熾烈。曾國藩心中卻隱隱生出一絲快意:江南大營的瓦解,或許將預示著湘軍的轉機!他匆匆離彭澤返宿松。船過泊勞湖時,接到正駐軍寧國的李元度的信。李嚮他報告江南犬營的情況,並捎上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和春死,桂清逃,東南大局,天意將屬于誰?
“這個平江才子,想得也太多了。”曾國藩心裏說,隨手點起火,將信燒了。宿松老營的反應如何呢?曾國藩心中交織著憂慮、沉重、慶幸、熱望等各種複雜情緒,究竟哪種爲主,連他自己也說不準。夜裏,他躺在船上,輾轉反復,難以入眠。後半夜,癬疾又發作了,奇癢難耐,害得他整夜不能合眼,抓得皮屑滿床,血跡斑斑。
天亮時,船靠了羊角塘碼頭,他換了轎子,匆匆嚮宿松老營奔去。老營扎在縣城外,氣氛仍如幾天前的平靜。曾國藩一進屋,便看到案桌上堆了一尺多高的文報。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隨便瀏覽。
“滌生,你到底回來了,我天天都在盼望。”人未進門,聲音就雷鳴般地灌了進來,除開左宗棠,再沒有第二人這樣。“出大事了,你知道嗎?”
“你是說江南大營的事?”曾國藩放下文報。
“江南大營已不復存在了。”左宗棠邊說邊在對麪木凳上坐下。
“四五萬人馬,十多天的日子便毀了,真不堪設想,可惜呀!”曾國藩面帶慼容,比起左宗棠宏亮的嗓音來,他的音色乾澀多了。
“有什麽可惜的,這個膿包早點穿了的好!”左宗棠的爽直,使曾國藩吃驚。
“你說得太刻薄了,江南大營畢竟經營了七八年,擔負著抵抗長毛的大任呀!現在和帥、張軍門慘死,數萬弟兄身亡異鄉,朝廷辛辛苦苦部署的計劃全部打亂,今後衹會使長毛的氣焰更囂張,我們的道路更艱難。”
“和春、張國梁死不足惜,數萬弟兄雖可憐,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對消滅長毛的大局來說,”左宗棠兩眼逼視著曾國藩,略微壓低了聲音,“滌生,莫怪我說得直,它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說什麽!”曾國藩故作驚訝地問,“這是我之不幸,敵之萬幸,何來天大的好事可言?”
“滌生,我不信你真的沒看出來。”左宗棠一笑。他這人要說的話藏不住,痛痛快快地倒出來後,心裏就舒服了。“江南大營早已千瘡百孔,腐臭衝天。當將官的莫不錦衣玉食,娼優歌舞,士兵則多抽鴉片,嫖賭成風,士氣溺惰,軍營糜爛、這兩年來,何桂清每月給它十多萬兩銀子的接濟,想利用它來做個中興名臣;朝廷則受何的欺騙,以爲江南大營是抵抗長毛的干城,反倒將我們湘勇視爲可有可無。不要說你和在前線打仗的弟兄們不服,就是我這個留守大臣都慪了一肚子氣。真正是蟬翼爲重,千鈞爲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呀!現在江南大營徹底覆沒,將使朝廷從此清醒過來,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你知道何桂清逃命的情形嗎?”左宗棠說的是實話,曾國藩怎會不知道!對朝廷的決策,他歷來採取謹慎的態度,從不妄加議論,何況當著這位心直口快的左季高的面!對何桂清則不同。曾國藩恨何桂清,最先起于郭嵩燾購浙鹽的事;後來,何桂清常嚮他的靠山——軍機大臣彭蘊章寫密信,說曾國藩膽小,不會打仗,彭蘊章把這股陰風吹到了皇上的耳邊。這些,都是郭嵩燾在南書房當值時聽到的。現在,何桂清終于慘敗了,曾國藩如何不快意!
“不知道!”左宗棠搖頭。他對于這些身居高位的官僚有種本能的敵意,極樂于聽他們的倒楣事,“你說吧。”
“敗兵逃到常州,何桂清纔知江南大營破了。他不思抵抗,立即帶著僚屬跟在和春的後面南逃。常州士紳知道了,半路攔下他的轎子,哭著跪著請他留下。何桂清這個喪盡天良的家夥,居然命令親兵開槍,打死了幾個鄉紳,然後衝出人羣,逃到蘇州。徐有壬閉門不納,只得連夜繞城墻往上海方嚮逃去。嚮攀轎輓留的鄉紳開槍,大清二百年來,還沒有這樣的總督!”義憤私怨混合在一起,使曾國藩出現了少有的激動。
“偏偏都是這些混蛋得到重用,倘若不是這次長毛打到常州,過不了幾年,這個油滑小生又要入閣了。”天下這些不平事,左宗棠恨之入骨,提起便有氣。近年來年紀大了,他有時也能剋制自己的肝火。他有意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地喝起茶來。火氣略爲平息後,他告訴老朋友,皇上已命他回湘募勇,明天就要離開宿松。
“明天就走?”曾國藩希望左宗棠多住幾天,關于局勢變化後湘勇的用兵計劃,他很想與這個今亮商討商討,“《經史百家雜鈔》編纂如何,你還沒有提意見呢!”
“我猜想你欲超過姚鼎?”左宗棠詭譎地笑笑。
“姚姬傳先生博大精深,我粗解文章,乃姚先生啟之,哪裏敢有超過他的野心。”曾國藩誠懇地說。
“當然,要想超過姚鼎,也的確不易。”左宗棠收起笑容,認真地說,“不過,你將姚先生義理、詞章、考據的治學路徑有意拓寬一條,把經濟加了進去。從這點上說,你有所超過。但大醇小疵,裏面也有些篇章還可再斟酌斟酌,眼下我無心和你多說,待平定長毛後,再來詳論如何?”
“好!平定長毛後再談。先說說,你準備招多少人!”
“多則一萬,少則七八千,名字我已想好了,就叫它楚軍。”
“楚軍?”曾國藩想起當年王錱在趙家祠堂張貼“湘軍營務處”招牌的事,“季高,叫楚軍不宜,你既然要另樹一幟,還是叫楚勇爲好,日後免得遭人訐難。”
“雖然是勇,但它既出省作戰,還是叫楚軍爲好,究竟名正言順些。”左宗棠不是王錱,他不願受曾國藩的制約,做事也沒有曾國藩那麽多的顧慮,有聲有色,烈烈轟轟地干一番事業,是他幾十年夢寐以求的願望。前幾個月,他因樊燮告狀,在長沙處境不利,有人甚至偷偷寫一些辱駡的小條子,半夜貼在他的門上以泄積怨,常常惹得他怒火中燒。有一張帖子寫著“欽命劣幕銜幫辦湖南巡撫大公館”,極盡挖苦之能事。現在此案已平,因禍得福,且又正遇江南大營潰敗的非常時機,年已四十九歲、中舉達二十八年之久的左宗棠怎能失掉這個大好機會!他恨不得招集十萬八萬雄師,盡展胸中奇才,一年半載便蕩平鉅寇,克復江寧。他相信自己有這個本事。
左宗棠剛告辭出門,親兵送來一個訃帖:羅遵殿家明日舉行家祭,請曾國藩參加。
“淡村死得可憐!”曾國藩自言自語,滿臉陰雲,轉而對親兵說,“你告訴羅家,明早我親來府上弔唁。”
三 想起歷史上的權臣手腕,
曾國藩不給肅順寫信感恩
羅遵殿是安徽宿松人,一年前由湖北藩司任上調任浙江巡撫。他與胡林翼關係極深。何桂清出于對湘系人員的嫉妒,討厭羅遵殿。張玉良奉和春命帶兵援浙時,何桂清指示親信江蘇藩司王有齡,以視察蘇州城垣爲名,將張玉良留在蘇州兩天,結果貽誤軍情,致使羅遵殿城破自殺。曾國藩很爲羅遵殿抱不平,他凝神良久,爲羅寫了一副挽聯:“孤軍斷外援,差同許遠城中事;萬馬迎忠骨,新自岳王墳畔來。”第二天,曾國藩親到羅府,在羅遵殿的靈柩前鞠躬致哀。當他所撰的挽聯被高高懸掛起來的時候,所有前來弔唁者莫不感慨唏噓。
憑吊完畢,曾國藩特地叫羅遵殿的兒子羅忠祜到後院敘談,以示關懷。他要羅忠祜將父親冤死之事上奏皇上,嚴懲貪生怕死、禍國殃民的何桂清。又勉勵羅忠祜好好讀書,鍛煉才干,方今四方多虞,有才者必不會久處囊中。
“曾大人,晚生年幼,雖極願讀書,但不知生在今世,以讀哪種書爲急務。”羅忠祜一嚮敬佩曾國藩的學問,趁機嚮他請教。
曾國藩想了想,說:“先哲經世之書,莫善于司馬文正公《資治通鑒》。其論古皆折衷至當,開拓心胸,如因三家分晉而論名分,因曹魏移祚而論風俗,因蜀漢而論正閏,因樊、英而論名實,皆能窮物之理,執聖之權。又好敘兵事所以得失之由,脈絡分明。又好詳名公鉅卿所以興家敗家之故,使士大夫怵然知戒。實六經外不刊之典。足下若能熟讀此書,而參稽三通、兩衍義,將來出來任事,自有所持循而不失墜。”
羅忠祜很受啟發,說:“大人這一番教導,使晚生從迷津中走了出來。晚生今後就遵照大人的教誨,好好研習《資治通鑒》。”
正說話間,忽見一人踉蹌闖進靈堂,高呼:“淡翁,你死得慘呀!”
曾國藩擡頭看時,原來是湖北糧臺總理閻敬銘。他走過去,拉著閻敬銘的手問:“你是從武昌專程來的?”
閻敬銘說:“潤芝要我代他來宿松弔唁,他還有封信要給你。”
曾國藩點點頭,不再問了。
羅府家祭完畢,曾國藩請閻敬銘同到軍營。
“吊淡村是名,送它纔是實。”進了內室後,閻敬銘從靴頁中間抽出一封信來,雙手遞給曾國藩。
曾國藩心想:這是一封什麽信,如此神秘!他一看信封,更感奇怪了:信封上並不是寫的他的名字,而是胡林翼的大名。拆開看時,纔知這是肅順近日寫給胡林翼的一封密信。信上說的是這樣一件事:江南大營潰敗,皇上近來寢食不安;何桂清臨陣脫逃,皇上更爲憤恨。皇上打算在東南幾省內選一個可靠的人代替何桂清,爲此事垂詢過幾位親貴大臣。昨夜,皇上對肅順說,擬授胡林翼爲兩江總督。肅順聽後沉吟片刻,說:“胡林翼才學優長,足堪江督之任,但若調離,鄂撫一職則無人可代。”皇上問:“叫曾國藩任鄂撫如何?”肅順說:“六年前,皇上命曾國藩署鄂撫,幾天後又撤銷前命,曾國藩想必心中不快。事隔六年,又叫他任鄂撫,顯得皇上恩德不重,不如乾脆叫曾國藩作江督。胡與曾是好友,必定會協調合作。那時上下一氣,東南局面將有轉機。”皇上點頭說:“你考慮的是,就這樣辦吧!”
曾國藩看到這裏,激動得手微微發顫,心裏充滿著對肅順的無限感激。肅順信最後寫道:
潤芝嚮來深明大義,顧全大局,想不會因此事而有
芥蒂。望與曾滌生和衷共濟,力挽狂瀾,建攻剋江寧大
功。異日建淩煙閣,同繪潤芝與滌生像于其首。
信的邊角還有一行小字:“請送與滌生一閱。”
曾國藩將信重新折好,鄭重裝進信套,雙手退回給閻敬銘,說:“煩你轉告潤芝,就說我已經拜讀了。”待閻敬銘將信又塞進靴頁中間後,曾國藩問:“潤芝還說了些什麽?”
閻敬銘答:“潤芝要我告訴你,說難得皇上身邊有肅相這樣的賢臣,以天潢貴胄之尊,對我漢族士人如此垂青,實我朝僅見。看來大事有濟,國家中興有望,可以放手大膽去干一場了。”
“是呀!君聖相賢,國事有可爲。”曾國藩從心底深處湧出這句話。
“潤芝還說,欲復江寧,還得從皖省下手,建議沅甫帶吉字營速圍安慶。沅甫才大器大,足可獨當一面。”
“才根于器,確爲良論。”曾國藩笑道,“看來,我這個做哥哥的,還不如潤芝對沅甫了解得深透。你迴去告訴潤芝,就說我按他的部署,立即調沅甫去安慶。”
“好,我不在宿松久留了,明天就回武昌。”
閻敬銘剛走,又響起敲門聲。“這麽晚了,還有誰來?”曾國藩心想。
門打開了,進來的是李鴻章。
“恩師,睡不著覺,想跟你老聊聊。”
李鴻章知道曾國藩有個好夜裏聊天的習慣。
“什麽事害得你睡不好覺,這可是少有。”與曾國藩相反,李鴻章則瞌睡極重。這點,曾國藩也知道。
“恩師。”李鴻章坐下後,一本正經地說,“我想來想去,這江南大營的潰敗,不是壞事,是好事。”
“你也是這樣看的?”曾國藩暗自高興,李元度、左宗棠、胡林翼都能從江南大營的失敗中看到湘勇的轉機,現在李鴻章也持這種看法,他感到自己身邊的確有一批識見不凡的人才。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江南大營前些日子表面上熱火朝天,其實已種下了潰敗的禍根。現在全軍覆滅的大禍裏,又潛伏著戰事的轉機。”李鴻章兩隻好看的眼睛閃閃發亮,顯出一種異常機靈的模樣。
“將會有什麽樣的轉機呢?”曾國藩問。他既想進一步測量李鴻章對事情的分析能力,又要憑他的分析來騐證自己的判斷。
“恩師,我以爲皇上從此將會對綠營失去信心,而把全部希望寄託在湘勇身上。這就是戰事的轉機。”
好個乖覺的李老二!曾國藩心裏稱贊著。他羨慕李文安好福氣,生下了一個這麽聰穎的兒子,倘若紀澤能像他一樣就好了。
“恩師,門生還有一種預感。”李鴻章把頭伸過去,靠攏曾國藩,神秘地說,“何桂清肯定會被撤職,恩師極有可能總督兩江。”
“不要瞎說!”曾國藩小聲制止。
“是。門生不會對別人講,只是自己這樣想想罷了。”過一會,李鴻章又說,“恩師,門生想,湘勇雖水陸俱全,但還有欠缺。”
“缺什麽?”
“缺一支馬隊。”
“哦!”曾國藩點點頭,習慣地半眯起眼,靠在椅背上沉思著。很快,半眯的眼睛睜開了。他想起六弟曾說過,半眯著眼睛看人,使人覺得倨傲,不易接近。要改!今後作了總督,位高權重,更要注意儀表上的謙恭。李鴻章倒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繼續說:“長毛馬隊力量不強,但皖北的撚子卻擅長騎射,今後平息撚子,非有一支強悍的馬隊不可。”
“少荃,你考慮得長遠。”李鴻章的提醒很重要。皖省屬兩江的鎋境,不能僅僅只想到目前,還要慮及它今後的長治久安。“你準備一下,過幾天到皖北去招募五百剽悍的大漢,我再派人到口外去買五百匹好馬,由你來訓練一支馬隊如何?”
“恩師如此器重,門生一定要把這支馬隊訓練好。”李鴻章大喜過望,再隨便扯了幾句閒話,便起身迴去了。
睡意給閻、李的談話全部衝走了,曾國藩乾脆不上床睡覺,他覺得有許多事要趕快辦理。環視東南數省,衹有自己最有資格任江督一職,看來肅順說的是實話。從咸豐三年帶勇以來,就巴望著能有這一天的到來。現在,這一天已屈指可數了。這個時候的兩江總督,其實就是與長毛作戰的最高統帥,也就是全國軍事力量的最高統帥,要站在這個高度上作一番統籌全局的安排。然而,過去歷任兩江總督的怡良、何桂清等人,都沒有看清自己的位置,或者看到了,但手中無足夠的可直接調配的軍隊,也當不成真正的統帥。曾國藩是可以充當這個統帥的。他有自己的嫡系力量——湘勇,他要制定出一個深思熟慮的、切實可行的用兵計劃,大大擴充湘勇,指揮兩江的綠營,做一個號令威嚴、三軍敬畏的統帥。想到這裏,曾國藩再一次湧起對肅順的感激之情。
他要給肅順寫一封極機密的信,派人專程送到北京去。曾國藩抽出一張紙來,又慢慢地磨著墨。猛然,他記起了肅順要胡林翼將信給他看的話,心中產生了疑問:爲什麽肅順要將這種絕密的事告訴胡林翼和自己呢?按理,他不應該洩露出來。“肅順要討好!”曾國藩心裏說,他開始冷靜了。對于這個聖眷甚隆的協揆,曾國藩是清楚的。肅順精明干練,魄力宏大,敢于重用漢人,瞧不起滿蒙親貴中的昏憒者。爲人驕橫跋扈,獨斷專行。原來與恭王關係較好,後來仗著皇上的寵幸,連恭王也不放在眼裏了。今日的肅順,不就是歷史上的權臣嗎?恭王以及在他身後的滿蒙親貴,在朝廷中勢力很大,與他們相比,肅順勢孤力單。皇上雖說年輕,但據說有癆病,萬一有不幸,肅順豈是恭王的對手!他這樣明目張膽地拉攏自己,安撫胡林翼,是不是心懷叵測?想到這裏,曾國藩心中冒出一絲恐懼。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樣的大事,還是以謹慎爲好。曾國藩停止磨墨,將紙收到抽屜裏。他決定不給肅順寫感謝信,今後即使真的上諭來了,也衹能按規矩辦事,給皇上上謝恩折,不能與肅順有私下的聯繫。
四 定下西面進攻的制勝之策
上諭真的到了宿松:“曾國藩著先行賞加兵部尚書銜,迅速馳往江蘇,署理兩江總督。”這個消息很快便傳開了,駐扎在宿松的湘勇將官們紛紛前來祝賀,宿松、太湖、望江等縣的縣令們,一個個親自坐轎來,連遠駐徽州的左副都御史張芾也打發人飛騎奔來道喜。凡前來恭賀的人,曾國藩一律不見。他在大營墻上張貼一紙告示:“本署督荷蒙皇恩,任重道遠,無暇應酬,賀喜者到此止步,即刻返回,莫懈職守,本署督已祗受矣。”
因爲事先早已知道,曾國藩對這道上諭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欣喜,反而深感臨危受命的重大責任。局面是嚴峻的:整個蘇南,除上海一隅外,已全部落入太平軍手裏;蘇北皖北,捻軍勢力大爲增長,行蹤飄忽不定,州縣無法對付;在浙江,李秀成的部隊繞過杭州,出沒于浙西一帶;江西饒州、廣信、建昌、撫州等地,經常被李世賢的人馬任意往來;石達開的二十萬人馬雖已進入川貴,但隨時都可返旆東來,太平軍的各路人馬,合起來至少還有五六十萬。進入知天命之年的曾國藩,這些天來時常有一種蒼涼之感。朝廷在江南大營潰敗、四顧無人的時候,纔想起依靠湘勇的力量,就在要依靠的時候,仍不願乾乾脆脆把江督授予他這個湘勇的元勳,而要授給胡林翼。難道說,皇上對他的成見,一直耿耿于懷嗎?每當想起這些,曾國藩便湧出一種強烈的委屈和失意之感。有一天深夜,凝視燈火,居然信筆寫出了一首這樣的五言詩:大葉遲未發,冷風吹我衣。天地氣一濁,回頭萬事非。虛舟無抵啎,恩怨召殺機。年年絆物纍,頫仰鄰垢譏。終然學黃鵠,浩蕩滄溟飛。寫完後,他自己也覺得好笑:怎麽會心灰若此!他想,無論是對國家,還是對自己,這種思想都要不得。他燒了這首詩,打起精神,考慮今後的用兵計劃。
其實,這些計劃,早在江南大營失敗前,便和彭玉麟、楊載福、左宗棠、胡林翼、李鴻章等人磋商過,那時只局限于湘勇及胡林翼所掌管的部分綠營的調配。現在不同了,兩江地方的綠營都可以由自己來節制。當然,綠營還包括多年來和湘勇一起打仗的多隆阿部
曾國藩將前些日子磋商的事理出個頭緒來,作出了幾點決定:首先,他清楚地認識到,朝廷從浙江入手,通過蘇、常包圍江寧的東面進攻的決策,歷史和現實都證明是錯誤的,必須改由西面進攻的策略,也就是兩年前復出時所定下的進軍皖中的計劃,即從長江上游嚮江寧包圍。長江在安徽境內有兩座重要城鎮,一爲江北的安慶,一爲江南的池州,佔住了它們,即打開了攻破江寧的大門。拿下安慶,這是曾國藩復出後的第一個戰略任務,可惜李續賓、曾國華辜負重任。十天前,經胡林翼提醒,曾國藩已擬定調九弟國荃去安徽。他密函九弟:把圍安慶當作圍江寧的演習,訓練部屬,積纍經騐,日後好搶奪攻剋江寧的首功。曾國荃是個好大喜功的人,接到大哥的信後,立即出發,一面又派人回湖南再募五千人。有了攻吉安的經騐,他對下安慶充滿了信心。曾國藩又把滿弟貞干的貞字營擴大到兩千人,也調往安慶。吉字營、貞字營,纔是真正的曾家軍。安慶方面可以放得心了。池州如何對付呢?
守池州府的是太平軍左軍主將定天義韋俊。太平軍三下武昌,其中兩次的總指揮便是他。咸豐六年,他在武昌城頭親自指揮打死了羅澤南。曾國藩既對韋俊恨之入骨,又珮服他是個難得的將才。韋俊是韋昌輝的弟弟,是不是不用武力,而用離間計,使韋俊挾池州投降呢?對此,曾國藩沒有信心。太平軍深受拜上帝教的影響,團結心強,要他們叛教投敵,怕是難辦。
另一件大事,是兩江總督目前駐節何處?朝廷嚴命赴江蘇,江蘇一時固然不能進,但也不能留在宿松不動,置朝命不理。曾國藩拿出李鴻章獻的皖省地圖,指劃著由宿松嚮浙江方嚮前進的路線。他在祁門縣境停住了手指。祁門處于叢山包圍之中,一條大道貫穿縣城,東連休寧、徽州,南達江西景德鎮,既有天然大山可以屏蔽老營,又可以與浙江、江西互通聲息,是個駐節的好地方。
還有,兩江屬下的江西、江蘇、安徽以及浙江四省的巡撫,是至關重要的大員,必須逐步地不露聲色地替換,他們一定要是可靠的心腹,否則難收指臂之效。可任巡撫的人選,他心中已有兩個:一個是彭玉麟,一個是贛南兵備道沈葆楨。沈葆楨字幼丹,福建閩侯人,林則徐的女婿,品行才干,都有岳丈之風。尤其重要的是,他在咸豐五六年間,曾在湘勇營務處供職一年多。以福建人、名臣之戚而與湘勇有如此淵源,實爲難得,既可引爲心腹,又可免盡用湘人之嫌。還得再物色兩個人,一年半載之內將現在的江西巡撫耆齡、安徽巡撫翁同書、江蘇巡撫薛煥、浙江巡撫王有齡統統換掉。
另外,曾國藩還想到,江蘇號爲澤國,水師力量必須加強,除外江、內湖水師外,還須建立淮揚水師,攻取裏下河糧米之倉,建太湖水師收復蘇州,建寧國水師規復蕪湖。
真個是百事叢雜,千頭萬緒,曾國藩靠著思慮週密和多年來的用兵經騐,對已臨的和將臨的一系列大事小事,逐一作了細細的思考。待基本就緒後,他親自草擬了一份謝恩折,並將收復兩江、攻取江寧的用兵計劃嚮皇上作了報告。爲了使皇上採納他的不從東面,而從西面進攻的策略,他很用心地搆思了這樣一段文字:
自古平江南之賊,必踞上游之勢,建瓴而下,乃能
成功。自咸豐三年金陵被陷,嚮榮、和春等軍皆由東面
進攻,原欲屏蔽蘇浙,因時制宜,而屢進屢挫,迄不能
克金陵,而轉失蘇、常,非兵力之單薄,實形勢之未得
也。今東南決裂,賊焰益張,欲復蘇、常,南軍須從浙
江而入,北軍須從金陵而入。欲復金陵,北岸須先克安
慶,南岸則須先攻池州,庶得以上制下之勢。若仍從東
路入手,內外主客,形勢全失,必至仍蹈覆轍,終無了
期。
曾國藩相信,皇上是會批準他這個西面進攻的制勝之策的,萬一不同意,他也要據理力爭。在這個重大的決策上,他不能作絲毫的妥協,直至辭去兩江總督之職。
謝恩折擬好後,天將放亮,他吩咐王荊七將奏稿送到文書房謄寫,便吹熄蠟燭,倒頭睡下了。這一覺直睡到黃昏纔醒來。在曾國藩的記憶中,從未有過如此安穩的睡眠。心裏高興,吃過晚飯後,曾國藩便打發荊七請康福來,今晚要和他圍幾局。
半年前,曾國藩從吉字營中選拔二百名樸實強壯的勇丁,由朱品隆帶著來到他的身邊,充當親兵營。曾國藩任命康福爲親兵營統領,朱品隆爲副。在康福、朱品隆的訓練下,親兵營人人武藝高強,一以當十,對曾國藩忠心耿耿。
康福帶著祖傳雲子,應召而至,二人興致勃勃地下起來。
“大人,你老的技藝大大提高了。”當曾國藩將被包圍的兩枚黑子拾起時,康福笑著說。
“比起那年在洞庭湖來是有些提高,這多虧了你的指點。”曾國藩今夜特別高興,剛纔又吃了兩子,益發興致高。
“大人誇獎。”康福邊說邊注視著棋子,現在對付曾國藩,他必須聚精會神,稍有不慎,便有失子的可能。
“價人,這幾年來,你與不少將領們下過棋,你認爲誰的棋下得最好?”
“下得最好的嘛,”康福略作思考,說,“以前是羅山先生棋藝最精,現在要數次青統領下得最好了,雪琴統領也下得不錯。”
“我湘勇將官除打仗外,人人都會琴棋書畫,這是古來少有的。”曾國藩得意地說。這也是實話。湘勇將官絕大多數出身書生,琴棋書畫自是他們的本行。
“大人說的對。但我也聽說,長毛中也有人圍棋下得好。”
“真的嗎?”曾國藩饒有興致地問。
“聽人說,長毛頭領中精于圍棋的,第一要數石達開。”
“這有可能。”曾國藩點點頭,“據說石逆大不同其他人,不但會打仗,也會寫詩。聽人說石逆那年在九江潯陽樓上,即興題了一首詩。就詩而論,寫得不壞。”
“石逆的詩是如何寫的?”康福好奇地問。
曾國藩想了想,把石達開的題詩背了出來:“揚鞭慷慨蒞中原,不爲仇讎不爲恩。只覺蒼天方憒憒,要憑赤手拯元元。三年攬轡悲羸馬,萬衆梯山似病猿。妖氛掃時寰宇靖,人間從此無啼痕!”
“口氣倒不小!”康福微笑著,一瞬間,腦子裏出現了弟弟康祿:他現在哪裏?會不會跟石達開進了四川?
“說實在話,此人也是個人才,可惜作了賊首。”曾國藩從心底裏爲石達開惋惜。“那麽第二個呢?”
“第二個便要數韋俊了。”
“韋俊也會下圍棋?”曾國藩似乎突然想起什麽,大爲驚喜。
“是的,僅次于石逆,在長毛中坐第二把交椅。”
“好,好!”曾國藩習慣地用手梳理著胸前的長鬚,兩眼凝視著前方,弄得康福莫名其妙。“價人,你和韋俊去下兩盤如何?”
“和韋俊去下?”康福愈發摸不著頭腦了。
“是的,你去下贏他!把楊國棟找來,你們一起去。”
康福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五 紋枰對弈,康福贏了韋俊
五更未到,韋俊就醒了。近一個多月來,他常常都這樣,每到這時,他心裏就生發出隱隱痛楚。四年前,天京內訌,韋俊的二哥北王韋昌輝慘遭殺戮,韋俊在武昌城裏嚇得心驚肉跳,常覺不測之禍就要降臨頭上。幸虧他與翼王石達開很要好,翼王後來入京主持朝政,在天王面前竭力稱贊韋俊能征慣戰,功勞赫赫,又暗地叫韋俊上一道奏章給天王,表示堅決擁護天王誅殺韋昌輝,誓死效忠天王,又將三歲的兒子送到天京作人質。這樣纔取得天王的信任,不再株連到他的頭上。韋俊終于安下心來。去年天王重新調整軍事領導集團,任命他爲左軍主將。韋俊感激天王對他的信任,要從心底深處抹掉韋氏家族不幸的往事,全力去爭取自己今後的前程。但今年來,許多事情使韋俊又陷于憂慮之中。先是五軍主將中的其他四人,一個接一個地封王。中軍主將蒙得恩是天王最寵信的人,在朝廷中扶持朝綱,封贊王,他不能說什麽。陳玉成、李秀成戰功卓著,全軍敬佩,封英王、忠王,韋俊也沒有意見。但李世賢參加起義時,不過纔十來歲的娃娃,這些年戰功平平,封右軍主將猶不夠格,現在居然也封侍王了。而他,始終只是一個“義”。論功勞,別的不說,單是兩次下武昌的功勳,就讓李世賢遠遠不及;論資歷,癸好三年,韋俊就受封國宗爺,賞穿黃袍,而李世賢只是一個普通聖兵。李世賢憑什麽封王?難道因爲他是李秀成的堂弟;而自己不能封王,是否也因爲是韋昌輝的胞弟?想到這裏,韋俊渾身發冷,感到前途一片陰暗。最近,從天京傳來消息,說天王族弟干王洪仁乃要追究他丙辰六年丢失武昌的責任,擬撤銷他左軍主將之職,召迴天京。韋俊心裏想,自己在天王心目中尚有點地位,憑借的就是手下八千子弟兵,倘若召迴天京,離開了弟兄們,則如同魚兒離開了水,成爲別人砧板上的菜了。江南大營的潰敗不僅沒有給韋俊帶來懽喜,反而使他又增一分恐懼。戰事不利,天王要用他,一時還不會下手;打了勝仗,力量雄厚,就會想到要剪除異己了。丙辰六年的內訌,不正是發生在踏破江南大營之後嗎?他天天忐忑不安,也曾暗暗想過,大丈夫豈能眼看著人爲刀俎,己爲魚肉,而不思動作?但如何動作?學當今的翼王出走邊徼,還是學前明的闖王遁入空門?他覺得都不好。天已放亮了,韋俊仍然心煩意亂。他起床,推開窻門。正是暮春季節,長江南岸的池州府草長鶯飛,春意盎然。他想城外的春意必然會更濃,于是叫起姪兒韋以德,帶著幾個親兵,背上弓箭,跨上戰馬,悄悄地出了城門。
果然是一派江南好春光:清溪河碧波蕩漾,兩岸楊柳葉暗,桃李花明,黃鸝懽啼,紫鷰輕飛,江風陣陣,吹面不寒,細雨飄飄,霑衣欲濕。韋俊一時興起,揚起馬鞭子,那馬飛也似地奔跑起來,穿過清溪鎮,跨過五溪橋,不知不覺地進入了九華山地面。近看濃綠撲面,遙望山峰鬱鬱蒼蒼,韋俊連日來的積鬱頓時散去,興致極高地與姪兒打起獵來。韋俊箭法好,座下又是千里挑一的神駒,凡在他的射程內的飛禽走獸,幾乎沒有僥幸逃脫的。午後,親兵的馬背上載滿了羚羊獐兔,喜氣洋洋地往迴轉。
一陣急馳過後,韋俊迴首看九華山已在朦朧之中,忽然想起了唐代大詩人王維的名作,遂在馬背上高聲吟誦起來:“風高角弓勁,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纔過新豐市,忽到細柳營。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韋俊覺得,此刻的自己,正是王維筆下的那個將軍,不禁感嘆起來:人生有此一日之樂,即不枉活在世上了。
正在得意之際,前面林子裏忽然閃出一頭梅花鹿來。那鹿毛色光滑,斑紋耀眼,頭上長著高聳的角,甚是逗人喜愛。韋俊常常打獵,從來沒見過鹿,更不用說這樣好看的梅花雄鹿了。韋俊吆喝一聲,拍馬衝上去,張弓便射。可惜,沒射中!那鹿受此一驚,沒命地奔跑。韋俊不氣餒,夾緊馬肚,風也似地追上來。鹿前馬後,相距總在兩三百步遠。韋俊連射幾箭都不著,他生怕梅花鹿逃進樹林中,死命追趕,那馬卻偏偏不能超過鹿的速度。眼看前面真的現出一座叢林,韋俊急起來,又射一箭,仍不著。正在失望之際,草叢中突然飛出一鏢,正中梅花鹿的後頸。那鹿四蹄掙扎幾下,倒在一棵樹下不動了。韋俊看在眼裏,高喊:“好鏢!好鏢!”
這時,只見草叢中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背上背著一個藍布包,面帶微笑地朝韋俊走來。韋俊下馬,對著漢子大聲說:“兄弟,了不起,你真是一個神鏢手!”
那漢子客氣地說:“將軍誇獎了,這只是偶爾碰中而已。將軍身後獵物這樣多,纔真正是神箭手哩!”
韋俊見漢子身懷絕技而如此謙遜,甚爲敬重,雙手提起死鹿,說:“兄弟拿回家去吧,光這對鹿角就可以賣得百把兩銀子了。”
漢子忙推開死鹿:“將軍說哪裏話!這頭鹿明明是將軍的獵物,小人豈敢妄取。”
韋俊心裏愈加敬佩,懇切地說:“兄弟,看你這身打扮,也不像有錢人,這頭鹿拿回家去,可以保一家人幾個月的吃飯,但對我來說,可有可無,你就不必推辭了。”
漢子說:“小人孤身隻影,無家無室,用不著拿死鹿去換銀子。若是將軍硬不肯受,我和將軍將此鹿馱回城裏,一起獻給韋將軍如何!”
韋俊一驚,問:“你認得韋將軍?”
“不認得。”
“那你爲何要送給他呢?”
漢子笑道:“小人久聞韋將軍是天國的名棋手,小人一生只好下棋,特到池州府來找韋將軍對局,這頭鹿正是一個見面禮。煩將軍帶路,引我去拜見韋將軍。”
韋俊高興起來,問:“兄弟叫什麽名字,何處人氏?”
漢子答:“小人叫米福,湖廣人,多年來浪跡江湖,以棋會友。”
韋俊滿臉堆笑地拉起米福的手說:“兄弟,我就是韋俊。今日真是天父安排我們在此見面。”
“您就是韋將軍,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剛纔多多冒犯。”米福剛要下跪,韋俊一把拉住。二人說說笑笑,一起進了池州府。
韋俊吩咐宰鹿款待米福。杯盞之間,韋俊知道米福不僅精于鏢法,且于拳劍刀棍樣樣精熟,十分喜愛。吃完飯後,又特意留住米福下圍棋。米福從藍布包裏取出一盒圍棋來,韋俊立時被棋盒上那條穿雲破霧的銀龍所吸引。米福打開棋盒,取出幾粒子來。韋俊接過棋子,摸摸掂掂,眼中射出驚奇的光綵。
“米福,你這棋子非比一般,不是尋常之物啊!”韋儁出身豪富,見多識廣,雖說不出此棋的許多佳處,但見其色澤質地,已知它的價值。米福湊過臉去,小聲說:“不瞞將軍,這盒棋是前明宮中的御用之物。”
“噢!”韋俊又拿起幾枚棋子,細細摩挲,瞪大雙眼看著,“怎麽會到了你的手裏?”
“將軍,容米福日後慢慢稟告。久聞將軍乃義軍中圍棋高手,今夜陪將軍圍幾局如何?”
韋俊心想,他不告訴我,興許是不服我的棋藝,今夜就請看看我的手段吧!
二人不再說話。紋枰對弈,靜觀默思,四周一片闃寂,唯一的響聲,是棋子叩在木盤上所發出的鏗鏘聲音。韋俊的棋藝,使米福心裏稱贊不已;而米福,則更使韋俊暗自珮服嗟嘆。三局下來,韋俊一勝二負。他爽快地承認輸了。
“哪裏,哪裏!將軍運子,出神入化,今日偶失一局,豈能輕言‘輸’字。若將軍有興趣,明晚再下如何?”
“最好,最好。”韋俊高興地說,“你若不嫌棄,就住在我這裏。你這身武藝,池州府裏少有人可及。過幾天立了軍功,我提拔你做師帥、軍帥。”
原來這米福就是康福。他與楊國棟二人帶著幾個親兵,奉曾國藩之命,悄悄來到池州城外,已有些日子了。那天窺視韋俊外出打獵,便尾隨其後,伺機行動,恰巧梅花鹿幫了忙。康福跟隨韋俊進了城,楊國棟帶著親兵仍住城外。親兵早晚進出,與二人互通聲息。
康福在韋俊主將衙門一住半月。白天與韋俊一起講兵法,談武藝,巡視防守,夜晚二人閉門對弈。韋俊十分器重康福,康福亦百般曲奉韋俊,二人成了莫逆之交。康福有心,常趁韋俊不在的時候,細細瀏覽太平軍的往來文書。當時太平軍的文書檔案管理不嚴密,在外帶兵的將領就更散漫。康福恰恰鑽了這個空子。不久,康福把這些情況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池州城外,楊國棟密切配合著,再次施展他的亂真絕技。
這天深夜,一個前胸繡有“兩司馬”字樣的精干信使,叩開了池州府東門,一溜煙直奔主將衙門,看上去一副千里奔馳、風塵僕僕的模樣。此人將一封印有雲朵飛馬的信函,交給主將衙門的親兵。這種印有雲朵飛馬的信函,在太平軍中喚作雲馬文書,是一種特急的重要文書。各驛站接到這種文書後,不管白天黑夜,刮風下雨,都要加蓋印章,立即投到下一站。親兵見信函上蓋著沿途二十幾個驛站的印章,一一騐證無誤,便開了一個回條。那兩司馬接過回條,撥馬便走,並沒有留下一句話。
親兵將雲馬文書送到韋俊臥房。臥房裏燈火明亮,韋俊正在與康福聚精會神地對弈。他離開棋枰,將文書放在燭火邊,慢慢地化開膠封,從中取出一張紙來。一會兒功夫,韋俊的臉便變了色,呆站著,好久回不過神來。康福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輕輕地走過來,關切地問:“這麽夜深了,哪裏來的信件?”
“天京來的。”韋俊回過頭來,神色憂鬱。
“有緊急軍情?”康福試探著問。
“要我火速回京。”韋俊的聲音不太自在。
“將軍在外日久,回京住幾天也好。”
“兄弟,你哪裏知道,此番回京,就會被人囚禁,再也出不來了。”韋俊的面容更沮喪了。
“這是怎麽回事?”康福大驚。
“兄弟,你也不是外人,你看看,可千萬不要傳出去。”康福接過雲馬文書來,看上面寫著:“遵天王聖諭,著左軍主將韋俊,立即回京述職,不得延誤。”下鈐一長方形雲龍邊紋印:欽命文衡正總裁開國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干王洪仁乃。下面蓋著一顆三寸見方的大印:旨準。
康福看畢,把雲馬文書放到桌上。二人都無心再下棋。康福問:“韋將軍,文書上並沒有囚禁的意思,你何必如此焦急。”
“兄弟,你不知道這中間的底細。”韋俊嘆息道,“丙辰六年十一月,我困守武昌孤城四個多月後,終因糧盡援絕,不得已退出。事隔三年多了,前一嚮風聞干王要追查責任,懷疑我是因兄長被誅而有意放棄武昌,要我回京嚮天王陳述戰事的經過。”
“有這等事!”康福驚道,“小人在江湖上,到處聽說將軍功高蓋世。天國三克武昌,有兩次的指揮者便是將軍。論功勞,天國將官中難找得到幾個;況且事過三年,還提它作甚!這干王何以非要與將軍過意不去。”
“究其實,也不是干王的主意,完全是天王長兄信王、次兄勇王有意陷害。韋氏家族只剩我和以德二人,以德年幼不更事,信王勇王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後快。”韋俊木然坐在棋枰對面,憂心忡忡。
“將軍,不是小人多言,陷害將軍的,名爲信王勇王,其實就是天王。天王對將軍一家太不公道了。”康福滿腔義憤地站了起來,“小人聽人說,北王當年與天王結爲異姓兄弟,毀家起義,全家老小一百餘口都加入了義軍,從金田打到天京,戰勝攻取,出生入死,其功不在東王之下。東王逼天王封萬歲,當時北王正在江西督師,天王手詔北王、翼王、燕王回京勤王。北王殺東王,乃奉詔行事,名正言順。誰知事情鬧大了,天王卻諉過于北王燕王,殺二王來平息內亂,這已是大大的缺德。爾後,又定東升節,封幼東王,而將北王亡靈打入地獄,使天國數十萬兩廣老弟兄心寒齒冷。如此天王,豈不太自私殘忍?”
康福這幾句話,說到韋俊的心坎裏去了。他熱淚盈眶,甚爲感動,以手示意康福坐下來,小聲點。康福坐下,壓低聲音繼續說:“現在,他以爲清妖江南大營潰敗,天下坐穩了,又要來算計將軍了。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將軍,依小人看,這天王早已不是金田起義時期的傳道先生了,他煞費苦心爲洪氏一家一族謀私利,而不顧當年冒死從他起義的數十萬兄弟姐妹的利益。將軍,你心裏難道還不明白嗎?”
韋俊望著康福不作聲,多年來心裏想的,今日由康福嘴裏痛快淋灕地說出,他感到非常的舒心。
“天國誰人不知王長兄次兄庸劣貪鄙,翼王就是被這兩個小人排斥出京的。但天王偏偏要封他們爲王。最近又封恤王、對王,都是洪姓子弟。洪仁乃來京不過一月,天王不顧合朝文武反對,便封他爲軍師、干王,總理朝政。一個未立寸功的白面書生,憑什麽瞬息之間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呢?還不是憑一個洪字。我前嚮在天京,聽人說,天王進小天堂八年之間,只到過東王府一次,足不出王宮一步,終日在后宮淫樂,不管朝政。如此昏憒的君王,將軍值得爲他效忠嗎?”
“兄弟,你不知道,當初起義時,我們韋氏全族人都起過誓的,決不背叛教義,決不背叛天王,我們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呀!”韋俊面色痛苦,看得出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鬭爭。
“哈哈哈!”康福放肆地笑了起來,韋俊忙用手捂住他的口。
“將軍也太忠厚了。你們韋氏家族宣誓不背叛天王,天王卻背叛了韋氏家族。這幾年來,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將軍。前年任命將軍爲左軍主將,乃是迫不得已。現在稍一穩定,便露出真面目了。將軍想過沒有,五軍主將,其他四人都已封王,唯獨將軍例外。將軍受此奚落,有何威望去統帥士卒?有何顏面對待韋氏父老兄弟?”
這一句話,深深地刺痛了韋俊的傷心處。他的心在汩汩流血,他的四肢在陣陣抽搐,好半天,他纔從極度悲痛中蘇醒過來。“兄弟,你真是一個有血性、有見識的好漢,干王的這道命令,你說我該如何處理?”
“不理睬!”康福不假思索地迴答。
“天國軍律:違令者斬。”韋俊搖搖頭。
“學翼王,另樹一幟!”康福很快指明第二條出路。
“人數太少,難成氣候。”韋俊又搖頭。
“再不然,改換門庭,投靠朝廷。”康福想了想,說。
“兄弟,你怎麽說出這種話來?”韋俊驚恐地瞪起眼睛,死盯著康福。
康福輕輕地一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束手待斃,做一個千古不瞑目的冤死鬼不成?我看衹有這一條路了:棄暗投明!”
“你!?”康福“棄暗投明”的話引起了韋俊的懷疑,他虎地站起,陌生人似地將康福上下仔細打量一番,厲聲問,“你是不是曾國藩派來的奸細?”
“將軍,你說對了。”康福坦然地說,“我不叫米福,我是曾國藩曾大人麾下親兵營營官康福,特來爲將軍指出光明大道。”
韋俊大驚失色,猛地從墻上抽出佩劍來,指著康福怒喝:“大膽清妖,你竟然鑽到我的衙門裏來了,老子砍了你!”
康福神色自若地說:“韋將軍,你砍了我,就能救你的命嗎?依我看,它不但不能挽救你,反倒加重了你的罪責。”
韋俊的手軟下來,頹然倒在椅子上。
“韋將軍。”康福換上了平和的語調,懇切地說,“請你息怒,暫且不要理會我的身分,你冷靜想一想,我剛纔說的這些話對不對?”
韋俊不作聲。康福繼續說下去:“韋將軍,你那天不是問我,圍棋是怎樣到了我的手嗎?我今天告訴你吧!我一個普通老百姓,哪有可能得到前明御用之物。這副圍棋是曾大人的,當今皇上親手賞賜與他。他久慕將軍棋藝,特地要我將這副棋子送給你,和你交個棋友。”
“有這事?”韋俊十分驚訝。
“曾大人思賢若渴,惜才如命,將軍不隻是棋藝受曾大人器重,曾大人更欽佩的是將軍帶兵打仗之大才。”
“我打死他手下第一號大將,他不恨我?”
“哪裏的話!曾大人正是從此看出將軍超羣的才能,他特地要我嚮將軍致意,若將軍獻池州府投奔朝廷,曾大人將奏請皇上,授將軍總兵銜。”
“這怕是不可能吧,我的軍隊殺死湘勇何止千百,他曾國藩能不記仇?”
“曾大人想的是國家大局,從不計個人恩怨,不信,請將軍看這個。”康福說著,從藍布包裏取出一副字來,“這是曾大人送給將軍的。”
韋俊展開。這是一張條幅,上首寫“韋俊將軍兩正”,下首題“滌生曾國藩”。旁邊一枚鮮紅的印章,襯出兩個清晰的白文:滌生。中間題著一首七律:
聖主中興邁盛周,聯翩方召並公侯。
神威欲挾雷霆下,大業常同江水流。
漢祖曾聞韓信勇,唐宗亦賜尉遲裘。
淩煙臺閣方新搆,杞梓楩楠一例收。
字跡剛勁謹嚴,韋俊以前見過曾國藩的字,知不是僞造。他捲起條幅,許久不說一句話。康福在一旁耐心等著,慢慢地將棋子收好,裝進紫檀木盒裏,雙手遞給韋俊說:“將軍不必急,再從長計議,這盒棋和字請收好。曾大人要我多多致意,他願意和將軍交個棋友、詩友。我走了。”
康福說罷,邁步嚮門口走去。
“等等!”韋俊叫住,“康營官,這是件性命攸關的大事,不能有半點馬虎,我一直聽的只是你一面之詞,並沒有見過曾大人的面,叫我如何拿得定主意!”
“將軍要見曾大人?”康福興奮地說,“那容易,我陪將軍去!”
“不!”韋俊擺手,“讓以德跟你去吧!”
“也好!不過,”康福說,“以德是將軍的姪子,將軍對他的生命安全,可能會不放心。這樣吧,我留在將軍身邊作人質,另外再安排人陪小將軍去如何?”
“那太委屈你了!”韋俊顯然被康福的誠意所打動。
第二天,楊國棟陪著韋以德離開了池州府。池州府距祁門不到三百里,騎馬一天的路程。第三天,楊國棟又陪著韋以德興高綵烈地回到了池州。以德嚮叔父敘述了曾國藩如何地傾心仰慕,如何地推誠相待,並答應韋俊手下的八千子弟兵,仍全部歸他統帶不撤不換,這點最讓韋俊放心。以德又帶來了曾國藩贈送的兩件禮品:六兩長白山人參送給韋俊,一斤洞庭藕粉送給以德,均爲御賞。韋俊大爲感動。
過幾天,韋俊帶著姪兒和幾個親信部將,由康福、楊國棟陪同,來到祁門拜見曾國藩,將那頭梅花鹿的角制成的一架鹿茸作爲晉見禮。曾國藩樂呵呵地收下了。與太平軍交戰八年了,他們的許多底細都弄不清楚,韋俊是第一個投降的高級將領,且于打仗很有一套,在詢問了一些有關當年內訌和現在天京政權的事後,曾國藩著重打聽太平軍的戰術。
“韋將軍,聽說你們守城很有一套。”曾國藩和氣地笑著說,儼然一個寬厚慈祥的長者。
“回稟大人,”韋俊欠身答,“我們守城有句話,叫做守險不守陴。即精銳人員不聚在城內,而在城外要塞守禦。比如守武昌時,就在花園、蝦蟆磯築壘;守安慶,則在集賢關築壘。”
曾國藩一怔,看來安慶的要害在集賢關。這真是一句至關重要的話。
“你們慣用的陣法是什麽?”曾國藩又問。
“常用陣法有四種。”爲討曾國藩的懽心,韋俊滔滔不絕地詳細談開來,“一是牽線陣。行軍時隊伍按一條線行進,有敵情時,首尾蟠屈勾連,頃刻會集,互相救援。二是螃蟹陣。三隊平列,中隊人少,兩翼人多,形似螃蟹,可以隨時變陣迎戰。三是百鳥陣。以二十五人爲一小隊,全軍分成數百個小隊,散佈如散星,使敵驚疑,然後突然進攻,常可取勝。四是伏地陣。在遇敵追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忽一旗偃,千旗齊偃,轉瞬間全軍都貼伏地上,寂不聞聲;然後一旗舉,千旗齊立,全軍從地上爬起,按旗號指點,如風湧潮奔,嚮敵軍反撲,轉敗爲勝。”
曾國藩心裏暗暗吃驚:原來長毛並不簡單,從前總以烏合之衆視之,難怪常常吃敗仗。百鳥陣、偃旗陣,不見于前人兵書中,真是了不起的創造。曾國藩表面上沒有任何變化,繼續問:“還有一些什麽方法?”
韋俊竭力思索,想了一會,說:“以前我們常用的,還有以進爲退的戰術。每當要撤離一地時,必連日出隊,打仗不息,前進幾十里,逼近敵營下寨,使敵不疑。到了佈置完備,忽然一夜之間安全撤退。當撤退時,必在城墻上或立草人,或立木樁,上頂竹帽;白天遍插旌旗,晚上虛張燈火。”
曾國藩想起那年石達開一夜之間撤離南昌時,正是用的這個戰術,心裏說:“這些個長毛,決不可等閒視之。”
談了這些大事後,韋俊又對曾國藩談了些太平天國內部的繁瑣稱謂,如天王的話稱聖諭,東王的話稱誥諭,翼王的稱訓諭,英王的稱金諭,干王的稱寶諭,勇王的稱瑞諭等;又如王長女稱天長金,二女稱天二金,丞相子稱丞公子,丞相女至軍帥女皆稱玉,師帥女至兩司馬女皆稱雪等等。曾國藩和衆人聽了哂笑不已。
此時,陳玉成正率兵五萬來救安慶,曾國荃嚮祁門告急。曾國藩命韋俊率所部渡江援安慶,另派湘勇進駐池州。
待韋俊離開祁門後,曾國藩叫彭壽頤將韋俊所談的加以整理,題名叫“長毛戰術”,謄抄十多份,分發給湘勇主要將領。又派人將李鴻章獻的安徽分府地圖給曾國荃送去,另附一封密信:
兹派降人韋俊帶所部前來援助。此等賊匪,逼迫無
奈纔降我,其性反復無常,終不可重用。然分化瓦解,自
古以來爲制勝良策,望弟善于運用;且此輩久在賊中,深
知賊情,用之制賊,可謂以毒攻毒,要害在嚴加駕馭也。
韋俊之部,宜放在前沿打四眼狗之援軍,今其火並。另
據韋俊供,安慶之賊,精銳在集賢關,切切注意。
六 施七爹壞了總督大人的興頭
曾國藩一到祁門,見四周山勢陡削,與外界相連的僅一條東通休寧、徽州,西聯景德鎮的官馬大道。除此之外,有一條小路,勾通北面的兩個小鎮:大赤嶺、大洪嶺;另有一條小河,名叫大共水。大共水發源于祁門,南下經浮梁、景德鎮流入鄱陽湖。河面狹窄,衹能浮起坐兩三個人的小船,貨船不能進來。這裏人煙稀少,土地貧瘠,倘若東西方嚮的官馬大道被堵,與外面的聯繫一斷,縣城則陷于絕境。曾國藩後悔不該匆匆將駐扎祁門的決定上報朝廷,但事已至此,只得暫時住下。不久,實授江督並任命爲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的上諭到達,曾國藩更覺要老成持重,決策不能隨意更改。但幕僚們不以爲然,紛紛勸他離開祁門,另覓合適之處,曾國藩不聽。因爲馬匹買不齊,馬隊暫不能建,李鴻章也跟著到了祁門。他用了兩天時間,將祁門四周實地勘察一遍,對曾國藩說:“恩師,祁門地勢形同釜底,此兵家所說的絕地,不如及早另擇他處,以免將來受困。”見曾國藩沉吟不語,李鴻章又乘勢再進言,“依門生之見,可移師東流。此地傍江依山,可進可退,可攻可守,老營駐扎東流,萬無一失。”
曾國藩仍撫鬚不語。李鴻章忖度曾國藩心思已活動,話說得更直了:“恩師,倘若長毛聞訊圍攻祁門,只須數千人就可將出路堵死,我們將成甕中之鱉,束手受擒。”
曾國藩撫鬚之手突然停住,兩目光芒畢露,厲聲責問:“少荃,你如此厭惡祁門,是不是膽小怕死?若如此,你可收拾行李離開這裏。煩你轉告其他人,凡怕死在此地的人,都可及早離開。”說罷拂袖而起。李鴻章只得訕訕退出。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提撤離祁門的話了。
曾國藩將祁門柴氏宗祠改作總督衙門,開始辦理兩江政務。他日夜讅閱江蘇、安徽、江西三省地方報送的文書,並分派幕僚,秘密考察三省府道以上官員的政績,親撰楹聯一副:“雖賢哲難免過差,願諸君讜論忠言,常攻吾短;凡堂屬略同師弟,使僚友行脩名立,乃盡我心。”要各府州縣將此聯書寫在官廳楹柱上,時時以此自戒。又刊發《居官要語》一篇給各級官吏,要求他們嚴格遵照執行。又親擬一份告示,標題爲《曉諭江南士民》,雕刻成版,廣爲印刷,張貼在集市、街衢、碼頭上。這個告示共有六條:一禁官民奢侈之習;二令紳民保舉人才,以兩江之才,平兩江之亂;三是安頓流徙,恤難周貧;四是求聞己過,凡軍政過失,許據實直告;五爲旌表節義;六爲禁止辦團。三省官吏,見這位威名久播的新總督果然厲害,無不畏憚,官場腐敗之風略有收斂。
曾國藩又倣傚武則天當年的辦法,在衙門口置一木匭,名爲舉劾箱,命兩個勇丁終日守護。號召所有軍民人等,均可將各級官吏姦弊情事寫成舉劾函投入箱內,總督衙門對舉劾人嚴加保護。曾國藩這一舉動,使祁門附近幾個縣的官吏們整天提心吊膽。他們平日姦弊情事太多了,一旦落入這個素有“曾剃頭”之稱的總督大人手裏,後果豈敢設想!祁門縣令包人傑,捐納出身,自稱是包拯的三十五代孫,其居官卻與先祖大相徑庭,貪賍枉法,魚肉百姓,祁門合境怨聲載道。這些天,他見曾國藩派員在三街六巷查訪民情,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可終日。
這天夜裏,包縣令換上青衣小帽,準備去北門外找一個人求教。此人年過七十,人喚施七爹。施七爹二十歲起在縣衙門做事,一生給十多個縣令當過幕僚,在衙門裏整整混了四十八年,是一個更事極多、經騐極豐富的刀筆吏。這兩年養老住在縣城,包縣令每有難事,便帶著一份禮物去請教。禮物厚薄,視事之難易而定。施七爹接過禮物,往往沉思一會,然後說出主意來,包縣令照此去辦,幾乎件件順遂。
包縣令從錢櫃裏取出一個二十兩元寶,小心翼翼地放進袖口裏,謹慎地鎖好錢櫃。剛落鎖,他想到今日此事關係太重大了,一個元寶可能會嫌少,又把鎖打開,再取出一個同樣重的元寶,仔細看好,放進袖口,這纔出了門。施七爹見包縣令恭恭敬敬地送上兩個元寶,樂得透體懽喜。凝神聽完陳述後,他抱著一桿長煙筒,石雕泥塑似地靠在椅背上,長時間沉默不語。包縣令耐心地等著,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施七爹想出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晚上,守護舉劾箱的湘勇將一大曡信函送到曾國藩書案上。像往日一樣,他依次將最上面的一封信拆開,準備每一封信都親自看一遍。誰知這一封信剛讀了幾行,便大爲驚駭。這封信舉劾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信上說,曾國荃打下吉安時,偷運了二萬多兩銀子回荷葉塘買田起屋,據說此事是曾國藩授意的。曾國藩額頭上沁出了汗珠。他心中知道,沅浦的確運了不少銀子回家,但並非是他授意的。不過,作爲大哥,作爲主帥,沅甫做的這種事,他能逃脫責任嗎?曾國藩將這封信鎖進竹箱裏,繼續看下去。
第二封舉劾的是鄒九嫂乘丈夫外出之時,偷了一個野漢子在家,請官府速派人前去捉姦,以正風俗。曾國藩看後冷笑一聲,順手丢在一邊。
打開第三封,他又驚呆了。這封信又告到他的頭上來了。說他自辦團練以來,打仗無功,爭權有術,所辦的事情,大多違背國法,不通情理,舉了在贛北設釐卡一事爲例。曾國藩皺起掃帚眉,把這封信也鎖進了竹箱。
他已無心一封封細看了,略微瀏覽了一下:十幾封舉劾函,有一半是告的鄉間小偷小摸、打架通奸等瑣碎細事,另一半告的是駐扎祁門的湘勇官丁的不法情事,涉及地方官吏的,一封都沒有。這一夜,曾國藩興味索然。
第二天送來的十幾封,也差不多全是鷄毛蒜皮的小事。第三天也有七八封。打頭一封,便讓曾國藩心驚肉跳。這封函告曾國藩私通長毛,與長毛左軍主將韋俊私訂密約,伺機造反;並有根有據地指出他的不臣之心多年前便已萌發,舉了幾句詩爲證。說他曾寫過“竟將雲夢吞如芥,未信君山剗不平”的詩句,這裏的“君山”就是暗示朝廷。又有“我思竟何屬,四海一劉蓉;他日予能訪,千山捉臥龍”的五言詩,劉蓉既然是諸葛亮,他曾國藩無疑是當今的劉先主了。
曾國藩氣得火冒三丈,狠狠地想:這一定是有人在與我作對,借機誣陷,非得把這些人查出來不可。轉而又想:如何查呢?不是自己號召別人舉劾的嗎?舉劾別人可以,舉劾你自己就不行嗎?倘若此事鬧大了,傳到朝廷上去,皇上派人來調查,這些是是非非、真真假假的舉劾函一旦公之于世,豈不反而壞了大事!曾國藩趕緊從竹箱裏取出前兩天那些告他和九弟、滿弟的舉劾函來,點起火一把燒了。思量此事衹能不露聲色地悄悄平息,方是上策。過幾天,恰好寧國府告急,曾國藩便借口軍情緊急,無暇閱覽爲借口,吩咐勇丁將舉劾匭撤了。
這裏,包縣令見大難躲過,心裏好不暢快,又暗地送給施七爹一匹緞子,囑咐他千萬千萬不能洩漏出去。
寧國府的告急書是鮑超派人送來的。就在陳玉成出兵援安慶的時候,羅大綱、周國虞懷著對叛徒韋俊的不共戴天之仇,帶領一萬精兵奇襲池州府,一舉收復,打亂了曾國藩的軍事部署。李秀成率領十萬人挺進贛北,與正在浮梁、景德鎮一帶的左宗棠楚軍激戰。李世賢則帶領七萬人馬將寧國府城團團包圍。鮑超霆字營有一萬人,但駐在城裏的衹有三千,其他七千分扎在城外百十里地方。鮑超一面飛調城外兵馬來教援,又要隨身書吏給曾國藩寫一封求援書。
書吏受命,關起門來擬稿。鮑超忙佈置城內兵勇加強防守。過一會兒,鮑超匆匆趕回衙門,高喊:“求援書發了嗎?”
書吏畢恭畢敬地迴答:“回稟鮑提督,求援書尚未寫好。”
鮑超一聽火了,駡道:“十萬長毛圍在城外,大火已燒到眉毛屁股上,你做啥子去了?這麽久還沒寫好!”
書吏忙說:“鮑提督息怒,這就寫好,就寫好!”
說完,坐在文案邊托腮搆思。鮑超看得不耐煩,走上前去怒斥:“你這個書獃子,什麽時候了,還調文墨?老子寫給你看。”
鮑超奪過書吏手中的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方框框,然後心急火燎地在方框外畫了幾十個小圓圈,看看還不甚滿意,便又在方框裏寫了個東倒西歪的“鮑”字,這纔放下筆,高喊:“來人啦,把求援書給曾大人送去!”
那書吏在一旁直覺得好笑,卻又不敢笑出聲來。
鮑超的求援書送到祁門,引起督府幕僚的鬨堂大笑。曾國藩也笑了起來,笑後稱贊說:“鮑春霆人聰明,這幅畫生動簡明,勝過文字多了!”
急命朱品隆帶三千人前去寧國救援。朱品隆剛走,徽州知府又來告急。曾國藩一時不知調何人去爲好。正在爲難之時,一人走了進來,說:“徽州是我的屬地,你怎麽不派我去救援呢?”
曾國藩一見樂了,心裏說:“慚愧,我怎麽竟忘了他!”
七 李元度丢失徽州府
原來,自請援救徽州府的是平江勇統領李元度。李元度咸豐四年起跟隨曾國藩南征北戰,功勞不小。尤其是咸豐五六年間,曾國藩在江西處于困境時,李元度平江勇簡直成了他的擎天之柱。何曾國藩竟然不保李元度一職,李元度心中不滿。曾國藩回籍守喪後,杭州知府王有齡利用李元度的不滿,和他拉上了關係。羅遵殿死後,王有齡陞任浙撫,保李元度爲溫處道道員。直到看見朝廷發來的咨文,曾國藩纔知道這事,對李元度很不以爲然。他把李元度召到祁門,明確告訴他,王有齡此舉,目的在分化湘勇;而李元度投靠王的門下,也有背叛湘勇之嫌。李元度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又見曾國藩已實授江督,也沒有必要改換門庭,遂答應不去浙江。于是曾國藩奏請改授李元度爲安徽徽寧池太廣道道員。上諭批下來後,李元度便把平江勇帶到祁門,作爲祁門老營的拱衛之師。
這時,曾國藩對李元度說:“你去最是名正言順。徽州乃皖南大城,又是祁門的屏障,長毛打徽州,是想衝破這道門,竄進祁門來,守住徽州意義重大。張副憲防守徽州幾年,雖說沒有打什麽勝仗,但也沒有丢失,你千萬不要把它丢了。”
“你放心,長毛撼山易,撼平江勇難。有平江勇在,徽州城決不會缺一個角。”
曾國藩見他說得如此輕巧,反倒不放心他去了,但眼下實在再調不出其他人,只得正色對他說:“此次圍徽州的是長毛的精銳部隊,你不可小覷。按理你帶勇多年,我不用多叮囑,但徽州府關係太大了,我不得不和你約法五章。你做得到就去,做不到可不去,我再另外擇人。”
李元度心裏大不悅,說:“哪五章?你說吧!”
“第一戒浮。你身邊有不少書讀得好,但並無打仗經騐的文人,對其中那些好說大話者,決不可重用。第二戒自負。到徽州後,切莫自視過高,師心自用。第三戒濫。銀錢的使用,立功人員的保舉,都要有所節制。第四戒反復。爲統領者切忌朝令夕改。第五戒私。用人當爲官擇人,不可爲人擇官。”
曾國藩的這五章,章章都是針對李元度的弱點而言的,李元度卻一句也聽不進。曾國藩剛說完,他便拍著胸膛說:“你也不必多說了,我立個軍令狀吧,徽州府倘若丢失,你唯我是問!”
“好,一言爲定!”曾國藩伸出手,對著李元度的手碰了一下。
“滌生兄,前幾天我送給你的《國朝名臣言行錄》,你看過沒有?”剛走出門,李元度又回過來問。
“哦,看過了。正要璧還,一下子又忘記了。”曾國藩從一個較小的竹箱裏取出一大曡稿紙來,把它遞給了李元度。“你的這部稿,廣採博集我朝名臣嘉言懿行,厚世俗,正人心,異日刊印出來,必是一部極好教材。我先嚮你預訂兩百部,發給兩江州縣以上官員人手一冊,如何?”
得到曾國藩如此青睞,李元度剛纔的不快消散了許多。他高興地說:“滌生兄,你是文章老手,指點指點,讓我脩改得更好些。”
“要說指點,有一條倒不知肯聽麽?”曾國藩笑道。
“請說!”
“你的書,局面太窄了。那些山林隱逸,前代遺民,以及姓名不登乎仕版,而節義可愧彼王侯者,被你‘名臣’一詞排斥在外了。我想你不如改個名,叫做《國朝先正事略》。如此,剛纔所提的那些人,便都可以進來了。你看如何?”
“最好,最好!”李元度拊掌大笑,“就按你的辦。”
“好!那我再多訂一百本。”曾國藩大笑起來。
徽州府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文化名城,又是皖南五府州的經濟中心,歷來以牌坊衆多、石雕精美聞名于世,城內匠人制的紙、筆、墨、硯,最受讀書人看重,尤其是徽墨,與湖筆、端硯、宣紙並稱,號爲文房四寶中的佳品。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張芾在徽州駐防六年,上個月奉召回京,後回陝西涇陽原籍補持服,留下一萬四千兵在徽州。按理說人員不少了,但這些兵已有五個月未領到餉銀,軍心浮動,不但不能打仗,反而成了徽州城的禍根。知府譚慕白不能統御,聞李世賢的兵已到寧國,慌忙嚮曾國藩告急。李元度的平江勇開進徽州城的第二天,羅大綱、周國虞率領四萬人馬就到了城門外。謀士們提醒李元度,缺餉五個月的綠營不可信任,城門不能讓他們守。李元度認爲很對,立即將東南西北四個城門的綠營守兵全部調走,換上他的平江勇。被換下的綠營士兵,都作爲苦力去扛彈藥、擔塼石、運糧草。本已懷著滿腔怨怒的綠營官兵,這下如同火上加油,紛紛駡開了:
“平江勇憑什麽趕走我們?我操他祖宗!”
“都是爲朝廷賣命打長毛,他媽的湘勇個個發橫財,我們五個月沒領到一文錢,這個世道還有公理嗎?”
“反了吧,老子不爲朝廷賣命了!”
有一個楞頭小子帶頭,居然跟著一百來號人,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搶劫銀庫,譚知府嚇得躲在臥室裏瑟瑟發抖。李元度大怒,調集八百平江勇將鬧事的綠營士兵抓起,不分情節輕重,一律殺頭,暫時將變亂彈壓了下去。徽州城裏的這場騷亂,早已被太平軍的細作報告給城外的羅大綱和周國虞。
“湘勇綠營結仇,正是我們破城的好機會。”羅大綱面有喜色。
“綠營有怨氣,湘勇有傲氣,有怨氣則無鬭志,有傲氣則必鬆懈,我們可採取收買和強攻相結合的辦法。”周國虞已成竹在胸。
羅大綱點頭。周國虞繼續說:“據說綠營副將徐忠是一個貪財好貨的人,叫老三進去,送給他三百兩黃金,叫他在城內發難,只要打開一個城門就夠了。”
羅大綱贊同這個主意。
夜晚,在徐忠的面前,周國賢亮出了自己的身分和三百兩光燦燦的黃金。徐忠又喜又怕。他知道,徽州綠營憋著一股對朝廷的怨氣,現在又加上對李元度的憤怒,軍心早已渙散,只要長毛重兵一壓,城內就有可能嘩變。這些兵痞子,危急之間,是什麽事都可以做得出來的,徽州城早晚保不住,不如得了這筆金子,城破之後遠走高飛,埋名隱姓,做個下半世快活無比的富翁。但做這種事,他心裏總還有些膽怯,猶豫了好半天,纔咬咬牙答應了。他召集親兵營的都司和幾個千總、把總商議,每人發了十兩黃金。這些都司、千、把總二話沒說,都同意干。約好以放砲爲號,親兵營的人左臂上都繫一根帶子,太平軍見此記號不能殺。
徐忠與周國賢的密謀策劃,李元度全然不知。他見綠營兵這些天未再鬧事,以爲嚴刑鎮壓起了作用,又見城頭上兵勇都在忙忙碌碌地備戰,他放心了。嗜好名山事業的李元度關起門來脩改他的《國朝先正事略》,並打算還寫一部《歷代先正事略》,洋洋灑灑,寫它一百萬字,好比太史公作《史記》一樣,從盤古開天地寫起,一直寫到明末,將所有卓異人物的事跡,凡可考查的,都查出來。這兩本書今後一並刊印,播于海內,垂之後世,李元度之名,也將永垂不朽了。他越想越興奮。
這一天,忽然傳來消息:寧國府破了。李元度大吃一驚,忙將書稿收起,四處巡邏城防。原來,朱品隆帶的三千人以及霆字營分散在城外的各路人馬,根本無法進入寧國城裏,統統被李世賢的部隊堵在城外。李世賢幾次猛攻之後,寧國城裏的湘勇動搖了,鮑超亦無主張。身邊人勸他:與其城破被戮,不如殺出城去,保全力量,再糾合部隊將城奪回來,大丈夫能伸能屈,不必過于拘執。鮑超認爲有道理。城裏三千湘勇飽餐一頓,半夜時分,乘太平軍酣睡之際,衝出城門,在城外與朱品隆的援兵合爲一處,嚮祁門奔去。第二天一早,李世賢進了寧國府。他留下二萬人守寧國,親率其餘五萬人幫助羅大綱、周國虞攻徽州。
九萬太平軍將徽州城團團圍住。一顆砲彈衝天而起,徐忠帶著親兵營衝到東門口,守門的湘勇嚇呆了。綠營士兵掄起刀,像報仇似地砍殺湘勇,很快將東門打開,周國虞率領太平軍弟兄們一擁而進。城內的綠營兵不殺太平軍,反而把刀尖轉嚮湘勇。平江勇驚慌失措,人人抱頭鼠竄,倉皇逃命。李元度見此情景,慌忙帶著一批親信從西門逃出城外。徐忠早有準備,在一片混亂之中挾著二百兩黃金溜出城,遠遠地跑了。
八 曾國藩卜卦問吉凶
徽州失守,祁門變成了前線。此時祁門的兵力,僅張運蘭的老湘營一部分及康福的親兵營,合起來不足三千,情形十分危急。湘勇老營彌漫著驚恐慌亂的氣氛,曾國藩雖恨李元度不爭氣,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了。他一面佈置張運蘭、康福率兵扼守距老營十里外的櫸根嶺、羊棧嶺,這是由東北方嚮進入祁門的兩道關口。一面派出兩隊人。一隊嚮南通報駐扎在浮梁、景德鎮一帶的左宗棠,務必保護好祁門通往江西的大道,徽州失後,這便是祁門糧餉、文書的唯一通道了;一隊嚮寧國方嚮奔去,沿途尋找鮑超,要他火速來祁門救援。
此時,太平軍正分兵三路嚮祁門包圍過來。李世賢帶著四萬人進入江西,擬從南面打祁門,誰知遇到了勁敵左宗棠。左宗棠在樂平城東南一連三次大敗李世賢。南路太平軍受阻,不能按預定計劃進入祁門。東面,羅大綱率二萬人穿過漁亭鎮,在櫸根嶺遇到了張運蘭的狙擊。西面,周國虞率二萬人翻過大洪嶺,在羊棧嶺遭到了康福的抵抗。太平軍的兵力在湘勇十倍以上,湘勇則佔住了有利的地勢,雙方打了三天三夜,一時還沒有分出個勝負來。但是,湘勇的人數一天天減少,太平軍隨時都有可能破嶺而入。看來,祁門老營的覆沒是在所難免了。
白天,從櫸根嶺、羊棧嶺不斷傳來兇慘的喊殺聲;入夜,嶺上嶺下,到處是時明時滅的松明火把。兩江總督衙門裏那些紙上談兵的軍機參贊們,舞文弄墨的書記文案們,以及記帳算數的小吏們,雖然生活在軍營中,卻從沒有親眼見過兩軍廝殺的場面。更沒有過身歷前敵的處境。這些手無縛鷄之力的文人們,一天到晚處在極度的恐懼之中,眼見得東、北兩面血肉橫飛,南面略爲安靜些,便瞞著曾國藩,互相串通,偷偷地買通了二十號小劃子。每天夜晚,將一包包行李往劃子上運,單等敗兵逃回,便起篙嚮江西方嚮劃去。當李鴻章把這個情況報告曾國藩時,他氣得怒髮衝冠,恨不得把這些擾亂軍心的膽小鬼,一個個抓起來殺掉。但他沒有這樣做,反而親擬一個告示,叫文書謄抄後貼在營房外:
當此危急之秋,有非朝廷命官而欲離祁門者,本督
秉來去自願之原則,發放本月全薪和途費,撥船相送;事
平後願來者,本督一律懽迎,竭誠相待,不記前嫌。
這份告示一貼出,那些準備走的幕僚反而不好意思走了,又偷偷地把行李從劃子上搬回。對這一切,曾國藩裝作沒看見一樣,白天他照舊批文、發函、見客、下棋、讀書,安之若素,穩如泰山;夜晚,他開始清理文書,把一些重要文件包紮起來,叫荊七藏在附近山林裏,對荊七說:“倘若老營傾覆,我爲國盡忠了,這些材料,你今後都要設法運回荷葉塘去,聽明白了嗎?”
荊七點頭答應,心裏早已亂成一團麻。這天深夜,曾國藩見東、北兩座山嶺烽火又起,鮑超至今無消息,心想,此番必死無疑,將老營設在祁門實在是個大錯誤,悔不該沒聽李鴻章勸說,移駐東流,但現在後悔已晚。自己年過五十,官居一品,今生除學問無成就外,也沒什麽大遺憾的了。這樣一想,又平靜多了。
他先給皇上寫一封遺折,將自己所經手的幾件大事,逐一作了安排。又給兒子紀澤紀鴻寫了一封家信,叮囑他們長大後切不可涉歷兵間,此事難于見功,易于造孽,亦不必作官,惟專心讀書,又重申八本三致祥的家教。怕他們忘記,將八本三致祥又寫了一遍:讀書以訓詁爲本,作詩文以聲調爲本,養親以得懽心爲本,養生以少惱怒爲本,立身以不妄語爲本,治家以不晏起爲本,居官以不要錢爲本,行軍以不擾民爲本;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
寫好這封當遺囑的家書後,天已朦朦發亮,看著外面蕭瑟秋景以及匆忙奔走的親兵,曾國藩的心又綳緊了。他惶惶然呆望著,不知所措。過了許久,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叫荊七端一盆清水來。曾國藩仔細地洗淨臉和手,整理好衣冠後,端坐在案桌旁,從一個小筆筒裏拿出五十根蓍草來。他從中隨意揀了一根放在一旁,又將一根夾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將剩下的四十八根任意分成兩堆,然後每四根一次地拿開,直到不能再拿時,則將兩堆合併。如此這般分分閤閤地擺弄了十八次,占出了一個《坎》卦來,其中九二爲老陽,上六爲老陰。曾國藩記得九二爻辭爲:“坎有險,求小得。”上六爻辭爲:“繫用徽剗,OE乃于叢棘,三歲不得,兇。”九二爻辭無疑是句好話,上六爻辭中的徽纆,是用來捆自己,還是捆長毛呢?真是天意渺茫,難以猜測。正在疑慮之時,康福氣息喘喘地推門闖了進來:“大人,長毛已衝破羊棧嶺防線,我保護你離開祁門。”
說話間,王荊七已將棗子馬牽過來。棗子馬大聲嘶鳴,幕僚們紛紛圍攏,大部分人的肩上都背著包袱,有的連鞋襪都未穿上。看到這一片混亂場面,卜卦給曾國藩帶來的一絲希望早已化爲烏有。他衝著荊七吼道:“誰叫你牽馬來的?你們都走吧,我今天就死在這裏了!”
“大人。”康福走前一步,“情況已萬分危急了,不走不行,請大人上馬。”
曾國藩仍坐著不動,心裏如同有千百個鼓錘在敲打,碎零零,亂糟糟。楊國棟、彭壽頤都來勸:“大人,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曾國藩環顧四周,見幕僚們都用哀求的眼光望著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國棟,你帶衆人走吧,我最後離開。”
一句話剛出口,幕僚們立即如鳥獸散去,七手八腳地忙著搬運行李。曾國藩將王世全送的劍從墻上取下,放在書案上,然後穿好朝服,微閉雙眼,任外面吵吵嚷嚷,亂作一團,他木頭似地坐著,已作了最後的決定:一旦長毛衝進屋,就立即以劍自裁。康福、王荊七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懽呼聲。李鴻章興奮異常地跑了進來,大喊:“恩師大喜,鮑提督來了!”
曾國藩睜開眼睛,剛要起身,又立即坐定,仍以緩慢的口氣問:“你沒看錯?”
李鴻章正要說話,楊國棟激動萬分地衝進來:“鮑提督已殺敗長毛,來到老營了!”
曾國藩刷地站起,說:“我們去接春霆!”
老營外,一片懽呼雀躍,鮑超被衆人簇擁著,正嚮營房走來。見曾國藩出現在門口,立即從馬上跳下來,跑到曾國藩面前,正要行跪拜禮,曾國藩趕快走前一步,一把抱住。望著鮑超鬍鬚雜亂的黧黑面孔,他兩眼滾動著淚水,好半天纔吐出一句話:“不想還有與賢弟見面的時候!”說完頭一暈,便失去了知覺。
九 李鴻章一個小點子,把
恩師從困境中解脫出來
半個月來,曾國藩處于極度焦慮緊張之中,靠著頑強的意志勉力支撐住,現在驟然得知危險已過,大喜過望,猶如一根拉緊的弦猛地鬆弛,一時不能控制,倒了下來,過了一會,他恢復了常態。鮑超眉飛色舞地演說戰鬭的經過,說生平沒有打過這樣順利的仗,不到一個時辰便大獲全勝,打死了長毛頭領羅大綱,只可惜讓野人山的匪首逃跑了。曾國藩記起“徽纆”的爻辭,心裏想:這怕是天數。衆人正在說說笑笑,互相慶賀死裏逃生的勝利時,南面官馬大道上遠遠地奔來一匹快馬。一眨眼功夫,那馬已跑到衆人面前,兩隻炸開的鼻孔裏噴出灼人的熱氣,江西巡撫衙門的袁巡捕從馬背上滾下來,氣急敗壞地將一封十萬火急上諭遞給了曾國藩。上諭命曾國藩速派鮑超帶五千人馬,交勝保統帶,前來北京救駕。曾國藩看後大吃一驚:京師竟然發生了這等意外變故!
早在咸豐四年,英國就提出,要對道光二十二年訂立的條約進行脩改,企圖擴大在中國的特權,遭到了清廷的拒絕。爾後,英國和法國聯合起來,在沿海一帶屢屢挑起戰爭。兩個月前,他們從北塘登陸,打敗了僧格林沁的騎兵,攻佔天津,後來又擊敗勝保的部隊,逼近北京城下。咸豐帝匆匆帶著一班大臣妃嬪逃到熱河,留下恭親王奕在京師與英法談判。咸豐帝接受勝保的奏請,在逃往熱河的途中,接連發布上諭,令各地督撫將軍迅速帶兵來京勤王。第一道上諭,便發給湘勇統帥、兩江總督曾國藩。曾國藩接到這道上諭,一方面爲皇上蒙塵而擔憂,一方面又對派鮑超救駕而犯難。
曾國藩不願鮑超遠離。這些年來,鮑超的霆字營是湘勇中最能打仗的部隊。盡管上月有寧國之失,但鮑超之勇,仍令太平軍畏懼。在湘勇內部,甚至有打著鮑超的旗號,冒充霆字營嚇退太平軍的事。這次若不是鮑超及時趕到,祁門老營就徹底完蛋了。曾國藩器重鮑超,感激鮑超。皖南局面尚未分明,通往江寧的道路,尚需要鮑超和霆字營去掃清。這個時候,怎麽能讓鮑超遠赴京師!而且,曾國藩還看出此中埋藏著勝保的險惡用心。勝保的底細,曾國藩清楚。
這個出身于滿洲鑲白旗的公子哥兒,借著皇上對滿人的特殊照顧,道光二十年中舉,考授順天府教授,很快就升爲祭酒。勝保屢屢上書言事,皇上欣賞他的文采,誇他是滿人中的才子,擢陞爲內閣學士。那時曾國藩供職翰林院,見過勝保幾面,讀過他的奏疏。曾國藩對勝保的看法,與皇上完全相反。他認爲勝保並無真才實學,奏疏衹有誇誇其談、嘩衆取寵的辭句,並無實在的解決問題的辦法,且爲人驕橫之氣太足,眉宇之間有一股陰暗的煞氣。按照曾國藩的相人之術,他斷定勝保不會有好結局。誰知太平天國事起,勝保倒走起紅運來了。
咸豐四年,勝保在直隷打敗了林鳳祥的北伐軍,皇上因此授他欽差大臣,特賜神雀刀,副將之下,有權斬殺,一時有南江(忠源)北勝之稱。不久,勝保圍李開芳于高唐,數月不剋,惹怒咸豐帝,削了他的職,遣戍新疆。咸豐六年召還,發往安徽軍營差遣。七年,予副都統銜,幫辦河南軍務。勝保自己無軍隊,以重餌招降捻軍一個名叫李兆受的頭領,將他改名李世忠,又結納皖北鳳臺團練首領苗沛霖,保他爲記名道員。勝保企圖以李世忠和苗沛霖的人馬作爲自己的軍隊。李世忠出身強盜,一貫打家劫舍,作惡多端,苗沛霖野心勃勃,欲作皖北王。曾國藩一到安徽,便從各方面的情報中,把這兩人看死了,因而對勝保極具戒心。
現在,勝保居然要統帶鮑超的五千霆字營,他的野心越來越大,竟敢打起湘勇的主意來了。曾國藩豈能讓他的算盤滴溜溜地如意轉動!不派嗎?這是煌煌聖旨。抗旨罪名已不輕,何況當此非常變故之際、皇上蒙難之時,抗旨不發兵,你曾國藩平時口口聲聲標榜忠君愛國,豈不都是假話?皇上都不保,你的幾萬湘勇意慾何爲?倘若勝保這樣質問,定然激起皇上震怒,天下共責,不待殺頭滅族,便早已身敗名裂,死有餘辜了。曾國藩真的進退不是,左右爲難!
可鮑超這個莽夫,偏偏不知內中奧妙,以爲率師北上勤王,正是取悅皇上、立功受賞的大好時機,幾次三番地催促:“曾大人,霆字營全體將士聽說洋鬼子欺侮我皇上,氣得哇哇叫,駡他娘的洋龜兒子瞎了狗眼,恨不得插翅飛到京師去保皇上。曾大人,救兵如救火,還有啥子要想的?快下令吧!”
面對著這個頭腦簡單的鮑提督,曾國藩哭笑不得。想說皖省戰局不能離開他,又怕他因此昏頭昏腦,居功自傲。霆字營本就依仗常打勝仗的資本跋扈囂張,不把其他營看在眼裏,若再翹尾巴,可能會連他這個統帥的話都不聽了。想告訴他勝保欲借此挖空湘勇的實力,壯大自己的私人勢力,又怕這個心裏不能藏話的直漢子,將此話捅出去,日後更與勝保結下不可解的怨仇。無奈,只得用幾句話敷衍著鮑超,心裏急得如同火燒油煎,終日繞室徨,拿不定主意。
這天康福提醒道:“胡中丞近來駐軍黃梅,離祁門不遠,何不派人送信與他商量一下;左宗棠素有今亮之稱,也可以問問他。”
曾國藩覺得有道理,立即派人分別到黃梅、浮梁,徵求胡、左二人的意見。幾天後,回信來了。胡林翼說:“疆吏爭援,廷臣羽檄,均可不校;士女怨望,發爲歌謠,稗史遊談,誣爲方冊,吾爲此懼。”左宗棠說:“江南賊勢浩大,正賴湘軍中流砥柱,霆字營不可北上。”胡、左態度明朗,湘勇當全力對付太平軍,不能北上勤王。但不去,以什麽作爲合法的借口呢?這一點,二人都沒有好的主意。
曾國藩決定廣泛徵求幕僚的意見,命他們每人就此事寫一個條陳。條陳送來了,大部分人的意見主張救君父之急,立即遵旨出兵;也有幾個條陳說按理當勤王,取勢當勦賊,按理還是取勢,由制軍獨裁。幾十張條陳閱罷,曾國藩深感失望。
“恩師,我沒有寫條陳。”李鴻章進來了,一眼望見桌上散開的一大曡紙,知曾國藩仍在爲此事發愁。曾國藩這纔想起,人人都上了條陳,唯獨李鴻章一人沒上。
“你爲什麽沒有寫?”
“有些話不便寫在紙上,我想和恩師面談。”李鴻章迴答。
“好吧,坐下慢慢談。”曾國藩素來喜懽和人談話。對于初次見面的人,在察言觀色的過程中,他對其人便有了一個基本認識,而這個認識,以後實際證明大半是對的。他因而有“知人”的美名。在與朋友、幕僚的談話中,他能從對方的言談中得到多方面的啟發,獲得多種知識。雖然閒談耽擱了時間,但總的來說,所得大于所失。
“恩師,門生爲此事想了很久。”李鴻章在曾國藩的對面坐了下來,兩隻手掌合著,夾在兩腿之間。這情景,使曾國藩想起過去在京師碾兒衚衕裏,師生之間常常這樣對坐論學。那時,老師的年齡恰好是今天學生的年齡。“歲月過得真快呀!”曾國藩心裏輕輕地感嘆一句。
“門生以爲,進京勤王一事,實屬空言,于皇上無半點益處。”李鴻章少年得志,鋒芒畢露,說話辦事,嚮來不知忌諱。這一點,與曾國藩大不相同。
“少荃,你這話從何說起!”曾國藩的口氣似乎有點不悅。
“恩師,洋人已抵京城,如果他有意加害皇上的話,完全可以憑著洋槍洋砲的威力,嚮熱河追去。擋得住也罷,擋不住也罷,都只是三五天之內便見分曉的事,哪有從數千里之外調兵入衛的道理?這不是皇上被突然變故嚇昏了頭,便是有人要借此奪走湘勇的五千精銳。”李鴻章的話乾脆尖銳,一針見血,曾國藩聽後心裏很痛快。
“你認爲洋人有加害皇上的意圖嗎?”學生已不是當年幼稚的書生了,老師也不自覺地放下了架子。
“門生以爲,洋人之舉,決沒有加害皇上的意思,只不過是逼皇上答應他們修約,欲佔我大清更多的便宜罷了。歷來外族入侵,要社稷者難免刀兵相鬭,要金帛子女者都好辦。恭親王年紀不大,卻極有辦事才能,一嚮對洋人禮之甚恭。依門生之見,洋人在恭王那裏可以得到所要的一切,京師再不會出現大的變亂了。”
“少荃,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但北援事關君臣大義、將帥職責。君父有難,臣子豈能袖手旁觀?洋人即使不再北進一步,我湘勇將士也應該受命入京呀!”畢竟老師的尊嚴要保持,曾國藩不能再以剛纔的口氣問李鴻章。明明是希望學生提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老師卻以教訓的口吻說話。李鴻章對老師的性格是熟悉的,忙答道:“恩師教導的是,救君父之難是臣子義不容辭的職責。恩師與胡中函,位居督撫,理應親帶湘勇前往,鮑超乃一戰將,非一面之才,且受勝保指揮,亦恐二人難以協調。依門生之見,恩師可據此再作一奏折,請皇上于曾、胡二人中指定一人,統兵北上,護衛京畿。聖旨下達之時,立即發兵。”說到這裏,李鴻章壓低了聲音,“從祁門到京師,奏折最快要走半個月,有半個月的時間,恭親王早已和洋人達成了協議。到那時,北援勤王一事,已是過丘之水了。”
機靈鬼!曾國藩情不自禁地在心裏說著,他對李鴻章這個“按兵請旨”計策的妙處已完全明白了,一個困惑他七八天的難題終于解開。曾國藩一陣輕鬆,笑著說:“少荃,那就麻煩你擬個折子吧!”
奏折拜發後的第二天,丢失徽州府的皖南道員李元度,蔫頭搭腦地來到祁門。當他得知祁門剛剛度過危難之後,心中萬分內疚。他想嚮曾國藩負荊請罪,又怕昔日同窻不容他,便托李鴻章去試探下。果然不出所料,曾國藩一聽便火冒三丈,大聲地對李鴻章說:“他還有臉見我,我都沒有臉見他!你問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親手立下的軍令狀?”
李鴻章見老師正在盛怒之時,不便多說,只得輕輕退出。剛走到門檻邊,曾國藩又叫住了:“少荃,你趕快替我擬一個折子,參劾李元度。”
李鴻章吃了一驚,唯唯諾諾地答應兩句,趕緊退了出來。
身材瘦小、戴著高度近視眼鏡、號稱“神對李”的皖南道臺,是個人緣極好的人,衆幕僚紛紛爲他鳴不平。李鴻章因爲有昨天的大功勞,自覺在衆人眼中的地位大爲提高,便儼然以首領的口氣說:“我們一起到曾大人那裏去,替李觀察說說情吧!”
大家都贊同。
當一羣幕僚出現在房門口時,曾國藩不知出了何事。李鴻章從隊伍中走出,嚮曾國藩打了一躬,說:“大家都說李次青丢失徽州府情有可原,這次就寬恕了他,給他一個帶罪立功的機會吧!”
原來是他煽動幕僚們來動搖自己的決策,曾國藩火了,氣得吊起三角眼,厲聲問:“李元度丢城失地,辜負了本督對他的期望,有什麽情可原,你說?”
當著衆人的面這樣兇惡地斥問,李鴻章很覺丢麪子。他心想:我雖然是你的學生,也有三十七八歲了,也是朝廷任命的四品大員,昨天纔幫你度過了難關,怎麽今天就不記得了?再說李元度是你要好的朋友,參劾他,于你臉上也不光綵。
想到這裏,李鴻章心裏有一股委屈感,壯起膽子分辯道:“李元度誠然犯有大錯,但門生聽說,綠營副將徐忠勾結長毛,是這次失守的主要原因。徐忠勾結長毛,能得到綠營官兵的支持,又因爲五個月未發餉銀。李次青到徽州僅只九天,要說追查責任,主要責任在張副憲。”
“張副憲守了六年徽州不曾丢失,你去找他吧!”曾國藩冷笑。
“要說失城就參劾,鮑提督先失了寧國府,正因爲寧國府丢了,纔禍及徽州府,要參劾,得先參鮑超。”
“鮑超有丢寧國之罪,也有救祁門之功。李元度丢失徽州二十多天了,一面不露,他到哪裏去了。你們沒有聽到有人編‘士不可喪其元,君何以忘其度’的對聯駡他嗎?”曾國藩兇狠地望著李鴻章,衆幕僚見狀不妙,都不敢作聲。
“恩師。”李鴻章見曾國藩仍不讓步,只得祭起最後一個法寶了,“李元度從咸豐四年跟隨您,六七年來戰功纍纍,恩師曾多次對人說過,于李次青有‘三不忘’。今天何以這般計較他的一次過失,豈不會寒了湘勇將領們的心!”
李鴻章沒想到,恰恰是這幾句話把他的恩師逼到了懸崖邊。曾國藩又羞又怒,氣呼呼地從椅子上站起,吼道:“李少荃,你是要我徇私枉法嗎?李元度不參,天理何在?國法何在?”
“恩師一定要參李次青,門生不敢擬稿。”
李鴻章也生起氣來,倔強地頂了一句。門生的這句話,大出曾國藩的意外,他本想衝上前狠狠地訓斥一頓,猛地想起醜道人陳敷說的“雜用黃老之術”,拼命地將火氣壓了下去:
“好吧!不要你擬,我自己寫。”
李鴻章是個異常機敏的人,他早知將老營扎在祁門,在軍事上是一個絕大的錯誤,太平軍也決不會甘心這次失敗,倘若再來一次南北包圍,祁門將會連鍋端。李鴻章有自己一番遠大抱負,他衹能依仗老師上青雲,不願與老師共滅亡,現在正可趁此機會離開祁門了:“恩師既不需要門生,門生就告辭了。”
曾國藩先是一怔,隨後冷冷地說:“請自便!”
衆幕僚見局面鬧得這樣僵,早已三三兩兩地先溜了。李鴻章剛要挪步走,又覺心中不忍:“恩師,祁門不可久駐。門生走後,請恩師速將老營移到東流。”
曾國藩側過臉去,看都不看一下,揮了揮手:“你走吧,不要亂了我的軍心。”
李鴻章心中一陣淒楚,恭恭敬敬地嚮恩師鞠了一躬,然後慢慢退出,悄悄地收拾行李,連夜和李元度一起,坐著小劃子離開了祁門。
不久,曾國荃從安慶前線來函,幾乎以哀求的口氣請大哥速移營東流。曾國藩讀畢大受感動,並由此想到李鴻章是真心爲他著想,也由此減輕了對李元度的譴責。這年冬天,曾國藩終于將兩江總督衙門從祁門搬到了長江邊的東流。
現在,他要全力支持九弟攻打安慶了。
曾國荃帶著弟弟貞干,統帥吉字營、貞字營一萬四千人屯于安慶城下,已有七八個月了。他採取的仍是過去圍吉安的老辦法,穩扎穩打,長圍久困。曾國荃是個以蠻出名的人,他遇事不干則已,干則非達目的不可,拼上血本,甚至貼上老命也不在乎。那時安徽連年戰爭不息,皖中、皖南,太平軍和湘勇打得你死我活,皖北捻軍、苗沛霖團練、勝保袁甲三的綠營之間也鬭得難分難解。從咸豐三年開始,七八年間無一日無戰火,無一地無硝煙,再加上乾旱、蝗蟲,真個是天災人禍,集于一時,東南八省,以安徽百姓受苦最爲深重。史書上記載的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事,在這裏常可見到。人肉公開出賣,一斤標價從八十文到一百二十文不等。曾國荃將軍中一千石積壓發霉的陳米拿出來,招募民伕,替他挖濠溝。告示一貼出去,安慶府六縣饑民便蜂擁而至。他用這批廉價的勞力,繞安慶城外挖了兩道寬五丈、深二丈的大濠溝,只在南門外靠長江一帶與東門外靠菱湖一段留下兩個缺口。這兩道濠溝相距兩里多路。前濠又稱外濠,用于阻擋援軍;後濠又叫內濠,用于圍住城內的太平軍。吉字營就扎在兩條濠溝之間。曾國荃在湖南新招五千勇,連同原來的五千,共一萬人,習慣上仍叫吉字營,實際上已有二十個營了。他按建營初期前、後、左、右的稱呼,將二十個營分成四個部分。四年前,曾國藩曾薦蕭啟江、江繼祖、蕭慶衍、彭毓橘爲吉字營營官。不久,蕭啟江迴籍守喪,江繼祖陣亡,蕭慶衍被李續宜拉去。于是曾國藩又薦蕭孚泗、李臣典、劉連捷代替。曾國荃以彭、蕭、李、劉爲分統。每個分統下隷五個營。曾貞干貞字營四千人,分爲八個營。這支人馬,曾國荃私下稱之爲曾家軍。曾國藩將它看成真正的嫡系,它的糧餉裝備都要優于李續宜、李元度、鮑超、張運蘭、蕭啟江等陸路各部,甚至也比他所喜愛的水師要好。
曾國荃馭勇自有一套與大哥大不相同的辦法。他不作什麽忠于皇上之類的訓話,也沒有繁瑣的規章製度,他的辦法很簡單,衹有兩條:一是打仗時,所有官勇都要給他死命地打;不肯出力的,貪生怕死的,他授權分統、營官、哨官,有權就地處決。二是打完勝仗後恣意享樂。通常是,野戰打贏了,聽任勇丁搶敵屍身上的金銀財寶,直至剝衣服;攻下城池後,讓勇丁快活三日,這三日內不論奸搶擄掠,殺人越貨,一概不問,三日過後再禁止。曾國荃的吉字營保舉比別的營都多都濫,有的營官、哨官把自己在家種田做事的兄弟叔伯的名字也寫進保舉單,曾國荃明明知道,照保不誤。這兩條辦法對農家出身的湘勇來說,最爲實在,因此他手下的官勇人人打仗不怕死,成爲湘勇中極有戰鬭力的一支人馬。曾國藩對九弟“快活三日”的犒勇之法很不滿意,多次勸說,曾國荃當面答應,實際上卻一點不改。他有他的想法:沒有甜頭,誰會爲你賣命?忠君保朝廷,衹能跟讀書人說說,種田人出身的勇丁,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利益。吉字營駐安慶城外久了,前濠外新增了不少店鋪,其中尤以茶樓、煙館、妓院爲多;有的營官哨官乾脆用幾十兩銀子買個逃荒女子,給她蓋個茅棚住下,天天相會,好像要在這裏成家立業,生活一輩子似的。所有這一切,曾國荃一概不管。
安慶城裏卻又是另一番景況。守將葉芸來,官居受天福,是從廣西殺出來的老兄弟,英勇善戰,忠直耿介,手下有二萬五千精兵,隷屬英王陳玉成部。玉成打江南大營時,把留守安慶的重任交給了葉芸來。葉芸來深知安慶戰略地位的重要,這個酷愛飲酒的廣西佬,從受命之日起,便戒了酒,並下令所有官兵,非特令不得飲酒。對曾國荃的圍攻,葉芸來作針鋒相對的部署。安慶城墻高大堅厚,不易攻破,只要與外界的聯繫不斷,湘勇圍它三年五載都不在乎。
安慶與外界的聯繫,主要靠的三條路。
南面的長江是最主要的交通要道,但這條水道卻被堵死了。彭玉麟的內湖水師和楊載福的外江水師,像兩座水垻似地將長江攔腰截斷,太平軍的糧船一隻也到不了安慶。葉芸來無水師,衹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條通道丢失。間或有少數洋船夾帶著糧食闖過“水垻”,來到安慶碼頭,葉芸來則以高價收買,使洋人獲利甚多。
城東面有一個大湖泊,名叫菱湖,以盛產菱角出名。此湖雖不大,但它南通長江,東連破崗湖,與縱湖相接。這一帶號稱魚米之鄉,是安徽最富饒的地方。安慶被圍之後,城內的柴米菜蔬主要由菱湖運來。葉芸來爲保全這一條通道,派副手鞏天侯張潮爵帶八千人,沿湖築了十八座石壘,將菱湖牢牢看管。
北門外一條大道連廬江、廬州,歷來是安慶與北面聯繫的主要陸路。離北門十五里處有一險要地段,名喚集賢關。關外山崗起伏,盡是紅色花崗巖,當地人叫它赤崗嶺。集賢關猶如一道天門,扼控著安慶通嚮皖北的這條官馬大道。葉芸來派他手下第一員猛將劉夫林防守此地。劉瑲林帶領五千精銳之師,沿赤崗嶺建起四座大石壘,如同四大金剛似地將集賢關死死地把守。葉芸來守安慶,運用的正是太平軍行之有效的傳統戰術——守險不守陴。
湘勇和太平軍就這樣對峙著,時打時停,城也攻不下,圍師也不撤。陳玉成幾次親自帶兵救援,都未能突破曾國荃的兩道濠溝。每次打了幾仗後,又因別處戰事緊急,陳玉成又不得不調兵他往。
安慶戰場引起了天王洪秀全的關注,他命令干王洪仁玕f1設法解安慶之圍。洪仁乃是天王的族弟,自幼飽讀詩書,一心想走科舉功名的道路。洪秀全起義前,曾與他密談過,但他不參加。起義後,洪秀全派人回花縣老家接眷屬,再次邀請他,他又拒絕了。後來,清朝廷通緝洪氏族人,他便離開花縣,尋洪秀全不到,半途折回。咸豐三年去香港,在西洋牧師處教書。第二年離香港到上海,想到天京去,受清軍所阻,只得滯留上海,在洋人辦的學校裏學習天文曆法。這年冬天又返回香港。咸豐九年四月,洪仁乃抱著“聊托恩蔭,以終天年”的思想再次尋找洪秀全。在洋人幫助下,這次終于順利到了天京。
此時正當楊韋內訌之後,石達開又帶兵出走,洪秀全對異姓猜忌甚深,而自己的兩個異母兄又不中用,見到這位學貫中西的族弟,十分懽喜。見面之後,便授與福爵;幾天後又晉封義爵,加主將;不久,又不顧許多大臣的反對,晉封洪仁乃爲開國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干王,總理全國軍政,相當于當年楊秀清的地位。
洪仁乃來到天京未滿一個月,並無尺寸之功,便位居宰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洪仁乃畢竟是個眼界開闊、學養深厚的有爲之士,他決心不負天王重託,忠心耿耿、勤勤懇懇地擔起領導天國軍政這付沉重的擔子。
洪仁迺在香港生活較長時間,對外面世界了解甚多,看到西方國家製度優越,生產發達,很受啟發,有心想把天國治理得如同西方國家一樣的繁榮富強。他參考外國的成功經騐,嚮天王提出了一套嶄新的建國綱領——資政新篇,試圖從風、法、刑三個方面著手,徹底改變中國的面貌。這個資政新篇受到天王的激賞,只是因爲天國版圖內,幾乎無一塊安寧之地,其中所提出的許多美好的設想,現在都不能實現。他衹能暫時擱下,集中精力考慮戰事。
干王雖然沒有親臨戰場打過一天仗,但他聰明好學,讀過不少前代兵書,平時也常跟天王閒聊打仗的事,慢慢地也悟到一些用兵打仗的知識。在對天國各大主要戰場作了全面分析之後,干王提出圍魏救趙之計,即以打武昌來解安慶之圍。干王嚮天王談了這個設想,得到天王支持,並要他和陳玉成、李秀成再細細商量。
陳玉成從皖北戰場星夜趕迴天京,李秀成也匆匆離開蘇州忠王府工地。洪仁乃嚮二王談了大江南北兩岸同時出兵奇襲武昌,以此引誘湘勇兵力西去,從而解安慶之圍的用兵計劃。陳玉成聽畢,立即表示贊同:“干王此計甚好。武昌爲湖廣中心,湘妖糧草輜重,全靠從武昌船運至下游,倘若將武昌奪回,則斷了湘妖的後路;且目前胡妖頭正率湖北綠營的主力駐扎在英山一帶,守武昌城的是滿虜官文,此人是個無才情的圓滑官僚,城裏的兵力亦單薄。武昌告急,胡妖曾妖必然會全力搶救。”
李秀成卻不同意,無論從哪方面看,洪仁乃的這個想法都不成熟。
“圍魏救趙之策,寫出了我天國軍事史上光輝一頁的,是今年初夏大破江南大營的戰績。”外表看來文弱白淨如同婦人的李秀成,說起話來卻聲如洪鐘。他有一個特殊的習慣,一坐下來,左右兩條腿便交換著不停地上下顫動,說話時亦如此。干王在李秀成的心目中並無地位,只是由于等級的限制,也因爲看在天王的麪子上,他纔表面上服從。李秀成認爲這是一個關係到天國命運的重大戰略決策,他,一個身經百戰的統帥,一個對天國有深厚感情的老兄弟,有責任幫助從未打過仗的干王和比自己小十來歲的英王糾正失誤。“它固然是一個好計策,但並不是任何時候都行之有效的,要看天時、地利、人和。目前正當隆冬季節,天寒地凍,非大規模軍事移動之時,武昌離安慶近千里,圍千里之外的武昌來救安慶,這種圍魏救趙,歷史上少見,且上次的對手和春、張國梁,都是有勇無謀之輩,現在我們面臨的曾國藩、胡林翼,最是老姦鉅滑,怕是難以瞞過他們的眼睛。”
李秀成的這番話,說得洪仁乃和陳玉成一時語塞。沉默一會,陳玉成說:“忠王的話不無道理,但我以爲,此策仍可使用。千里圍武昌,固然遠了一點,但長途行軍是我軍的傳統,輕裝疾進,有十天半月也便到了。天氣雖冷,難不倒弟兄們,只要能打勝仗,吃這個苦值得!曾胡老妖雖然姦滑,但他們也不能眼看武昌丢掉不救;武昌一丢,清妖軍心必然不穩,安慶亦不可久圍。我看還是按干王佈置的,我帶皖北十萬人從江北進軍,忠王帶蘇南八萬人從江南進軍,可望正月間在武昌相會。”
洪仁乃也說:“眼下解安慶之圍,衹有這個辦法,捨此別無良策。退一步說,即使曾妖不去援救,我們乘隙來個四下武昌,也是一個振奮軍心的大勝利。”
李秀成仍不能接受這個方略,除掉剛纔說的天時地利人和不合外,他還有自己個人的小算盤。天京以南廣袤的土地,幾乎都是他率部打下的,這是中國最富裕的地方,他已奏請天王同意,將蘇州一帶改爲蘇福省,將來作爲天國的陪都。李秀成有心把蘇福省按照自己的理想建設成爲真正的小天堂,正在興建中的忠王府,就是他宏偉建設藍圖中的一個重要工程。所以,李秀成此時不想離開蘇州,但這個理由他不便拿出來。
“蘇南的人馬不能動。躲在上海的清妖頭目何桂清、薛煥正與洋人勾結,試圖反撲,湘妖蕭啟江部即將逼近溧陽。此時從蘇南調兵西去,無疑方便清妖乘虛而入。”李秀成又找到了一條重要理由。
“留下一萬人在蘇州,由譚紹光率領抵禦清妖。”洪仁玕f1爽快地迴答。
“譚紹光難以獨當一面。”李秀成還是不同意出兵。
陳玉成是個直爽人,見李秀成再三反對,心裏已不痛快。他開始覺察到李秀成是不願意離開他經營半年之久的蘇福省。這位出生入死奮鬭十年,對天國忠誠不二的王爺,對李秀成在這樣危急時刻,不把天國大局擺在第一位,腦子裏盤旋的總是自己統鎋的蘇福省,大不滿意;但想到此刻天國軍事重擔已壓在自己和李秀成兩人的肩上,況且李秀成大十多歲,資格也老得多,不便直接指責他,便沉默不語。洪仁玕f1心裏也有數,他站起來說:“好了,這事明天再說吧!天王說難得與兩位王爺見面,今晚在金龍殿宴請二位,我們這就進宮去吧。”
洪秀全自住進天王宮後,很少接見文武臣僚,當年生死與共的戰友日漸疏遠。陳玉成、李秀成也有大半年未見天王了,聽說天王設宴,便都高興起身。
三人出了干王府,走進黃龍大轎。干王的轎走在前面,由三十六個身穿黃馬褂的轎夫擡著;英王的轎排第二,忠王的轎排第三,都由二十四個轎夫擡,也一律穿黃馬褂。黃龍大轎的前面擺著三位王爺的全副執事,後面跟著百多個佩劍持戈的衛士。這列轎隊逶逶迤迤,綿延里把路長。洪仁乃把貼身侍衛叫到轎邊,小聲吩咐幾句,侍衛先騎馬去了。干王府設在城南三坊巷原江寧縣署。這一列氣勢非凡的轎隊出了顧樓,穿過司門口,走過府東大街,從堂子巷轉到太平街,然後進入花牌樓,一到衛巷,雄偉壯麗的天王宮便出現在眼前了。
經過幾年的大興土木,天王宮已全部建好了。一道周長七八里,高達三丈的黃色琉璃墻圍的是外城,名曰太陽城。太陽城裏有一座內城,名曰金龍城。金龍城中有一座大宮殿,名曰金龍殿,這就是天王會見大臣的地方。殿後有一個大花園,名曰御林苑。圍繞著御林苑的是一排排宅院,這便是天王和他的八十八名后妃孃孃的寢宮。天王宮裏的一切建築,均以黃金塗飾,門窻用黃綢裱糊,陽光下金光燦燦,遠遠地望去,高高的城墻裏好像圍了一座金山。
三王的轎隊在御溝外停了下來。御溝上建有五座橋,名曰五龍橋。過了橋,迎面而立的是一座高聳入雲的望樓,名曰天臺,這是天王每年十二月初十日生日時謝天之所。兩旁各有一座牌樓。左邊牌樓上寫著“天子萬年”四字,右邊牌樓上寫著“太平一統”四字,都出自天王手筆,字字灑脫,龍飛鳳舞。天臺後邊是一道大照壁。照壁與圍墻齊高,寬十五丈,綵繪九條鉅龍,這是天王張貼黃榜之處。黃榜係黃綾制就,印龍鳳雲紋,它通常用來寫天王封爵授官的告示。照壁之後,便是朝天門了。
朝天門左、中、右三扇鉅門全用黃緞包就,繪上雙龍雙鳳,門上金漚獸環,五色繽紛。門兩旁擺著大鑼四十對,朝天砲二十座。每天早晚天王在內吃飯,門前即齊擊大鑼,又放砲二十響,聲震數里之外,故太陽城附近不見一雀一鳥。進了門,兩旁各有一溜朝房,內外三進,寬敞明亮,這是宮中官員的辦事之處,所有房屋門前一律懸掛著大紅綢燈籠,裏面擺設玉瓶、玉盆、玉碗,其中尤以安放在金龍殿裏的二十四個三尺高的大玉瓶最爲珍貴,這是贊王蒙得恩親自爲天王監制的。天王洪秀全今晚就在二十四個大玉瓶旁邊的大理石條桌上,擺下了一席豐盛的酒菜,招待從前線回京的英王和忠王。
九年深宮生涯,已完全改變了天王當年英俊挺拔的容貌。他渾身顯得肥胖而鬆弛,行動很不方便,站起坐下都要宮女在一旁攙扶,頭髮稀疏,精神不旺,從外表上看,全不像一個四十九歲的中年人,倒有六十開外的年紀了。只是頭腦依然靈敏,語言快捷。天王今夜特別高興,頻頻與兩位寵將乾杯,不停地勸菜,席上談笑風生,妙語連珠。在陳玉成、李秀成的眼裏,此刻的天王,脫掉了神聖尊貴的外衣,露出了傳道和戰爭歲月中親熱豪爽的本性。一下子,他們與天王的關係親密多了。秀成乘機對天王說:“陛下,打武昌的江南一支,你另派人去吧,蘇福省我一時離不開。”
洪秀全一聽,哈哈笑了起來,拉著李秀成的手,親熱地說:“圍魏救趙,秀胞爾是老手了。春夏之間的那一仗,打得幾多漂亮!清妖建了七八年的江南大營,讓爾給砸得稀巴爛,和妖嘔血而死,張妖投河,何妖嚇得屁滾尿流。我天國戰將,從昇天的東王算起,有幾個人打過這樣痛快的大勝仗?莫客氣了,這南路一支,非爾親自指揮不可。有爾去,朕就放心了。”
天王這幾句貼心話,說得李秀成心裏異常溫煖,在如此褒獎和信任之下,李秀成還能再說什麽呢?洪仁乃心想:到底天王威望隆重,幾句笑話就解決問題了。他舉起玉杯,興高綵烈地敬了天王一杯,又和英王、忠王乾杯,碰得玉杯叮當作響。
玉成問:“陛下近來忙些什麽事?”
“近來忙得很!”外面北風呼嘯,但金龍殿裏炭火熊熊,溫煖如春,幾盃酒喝下去,洪秀全感覺身上發燙,他敞開明黃繡龍袍,嚴肅地說,“這兩個月來,我在逐條批閱《聖經》。《聖經》看似淺顯,實則深奧無比,尤其是《聖經》上說的事與我們天國之間的聯繫,朕如果不講清楚,兄弟姐妹們如何知道!朕于是給予詳細指示,今日已全部批完。”
“陛下功德無量!”玉成、秀成齊聲說。
仁迺在香港時,便對《聖經》很有研究,他想看看天王是如何批的。天王滿口答應,命女承宣官把書案上的那本《聖經》拿過來。
一會兒,女承宣官捧來一本裝潢考究的《聖經》。衆人翻開看時,只見每頁天頭地角密密麻麻地布滿了蠅頭硃批,字體恭正。看得出,天王對此事十分鄭重,態度非常虔誠。仁乃不由得心頭一熱,自愧不如。他隨手翻開一頁,玉成、秀成都湊過來,三人細看。在《創世紀》第十四章末段邊,“又有撒冷麥基洗德帶著餅和酒出來迎接。他是至高上帝的祭司”句旁,天王批道:“此麥基洗德就是朕。朕前在天上下凡,顯此實績,即今日下凡作主之憑據也。蓋天作事必有引。爺前下凡救以色列出麥西郭,作今日爺下凡作主開天國引子。朕前下凡犒勞亞伯拉罕,作今日朕下凡作主救人善引子。故爺聖旨云:‘有憑有據正爲多。’欽此。”
讀完這段話後,玉成更崇拜天王,秀成納悶不解,仁玕f1心裏冒出兩個字:荒唐!
仁乃又翻開一頁,見在《約翰》第三章旁,天王批道:“上帝獨一,至尊基督是上帝太子,子由父生,原本一體合一,但父自父,子自子,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這一段批文,三王都不甚解其意。于是仁乃合上書,雙手恭還給天王,說:“《聖經》經陛下御批,果然意義都出來了。明日臣即下令刻書衙,命他們從速刻印,天國師帥以上的文武官員人手一部。”
天王高興地命女承宣官收起《聖經》,說:“爲慶賀朕今日御批《聖經》完畢,特請諸位看一件稀罕物。”
天王剛說完,另一女官提了一隻燈籠進來。玉成、秀成一看,都吃了一驚,原來這隻燈籠的罩子並不是通常的綢子,而是無色透明的玻璃,又天衣無縫地做成大南瓜似的形狀。這種玻璃燈籠,玉成、秀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也難怪,在一百三十年前的中國,這種玻璃燈籠的確極爲罕見。天王樂呵呵地對著李秀成說:“秀胞,爾不知道,這其實是爾的戰利品。”
李秀成驚得雙目睜起,不懂天王話中的意思。
“四月份打下蘇州後,爾率軍南下,譚紹光在江蘇巡撫衙門發現八個木箱,撬開一看,竟是八隻嶄新的圓形玻璃燈籠。問衙門舊書吏,纔知是何桂清托洋人從英吉利剛買來的,還來不及用,便做了俘虜了。”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天王接著問秀成:“王府蓋得如何了?”
“快蓋好了,還差個把月就完工了。”秀成答。
“好!不要急著完工,把它蓋好點。”天王接過女官遞過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和臉,興致高漲,“當年蕭何爲高祖營造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又建前殿、武庫、太倉。高祖打仗回來,見未央宮建得甚是壯麗,大怒,對蕭何說:天下不安,連年苦戰,成敗尚不可知,宮殿爲何建得如此豪華過度?蕭何說:正因爲天下未平定,所以要造這樣的宮殿,不豪華壯麗,不足以威重天下。高祖于是轉怒爲喜。天王宮的規模是大了些,也有人指責,他們其實不懂得朕的用心良苦,朕要借此威重天下呀!”
剛進宮時,玉成、秀成對天王宮的侈麗奢華,心中都頗不以爲然,現在聽天王如此解釋,方纔明白。
“當然,諸王的宅院,決不可摹倣天王宮,但既貴爲王府,也就不可草率,都要建造得像個樣子。尤其是蘇州的忠王府,今後是陪都的第一大王府,更要威重。非如此,不可鎮懾四屬。秀胞,蘇州來的這八個玻璃宮燈,仍叫它回蘇州去。朕特爲賞給爾,待忠王府落成之時,懸掛大門上,以壯威儀。明日叫呤唎回他的英國老家去一趟,買它幾百個來,每個王府都要掛它幾個。爾回蘇州後,立即調兵遣將,準備西行。王府營建之事,我命蒙得恩代爾主持。天王宮就是他負責建造的,我叫他將忠王府再擴大一倍,造得氣派十足。秀胞,爾就放心去吧!”
多英明的天王,他似乎早已洞察李秀成不願出兵的真正原因;多寬厚的天王,他給了李秀成意想不到的浩蕩皇恩。李秀成還能說什麽呢?他站起來激動地對天王表示:“謝陛下厚恩!小官服從聖命,速急發兵武昌,以解安慶之圍。”
二 調和多鮑
離開天京後,陳玉成和李秀成便調兵遣將,從長江北、南兩面分別嚮西挺進,約好一個半月後在武昌相會。北面陳玉成帶著林紹璋、周國虞、康祿,點起二萬人馬,號稱七萬,由和州過廬州,欲擦過桐城,再走太湖進湖北。爲壯聲勢,陳玉成又約定龔德樹率三萬捻軍南下。在曾國荃看來,陳玉成此舉顯然是衝著安慶而來的。他將這一分析嚮大哥作了報告。曾國藩決定調多隆阿、鮑超率部在桐城縣掛車河、孫城一帶截擊陳玉成的部隊。
多隆阿這幾年一直轉戰在鄂皖交界之地,時有勝仗,曾國藩素來對他優容相待,復出之後,更有意籠絡他。多隆阿凡有戰績,曾國藩便搶先奏報朝廷。去年,多隆阿已授福州副都統,他感激曾國藩;二人相處,遂日漸融洽。爲使多隆阿更賣力,這次多、鮑協同打援,曾國藩又命多爲主,鮑爲副。但鮑超不理解曾國藩的用心,他不願居于多之下。
“大人,多隆阿的能耐,你老比我更清楚。他哪裏是打仗的材料?我在他之下,日後我的功勞都變成他的了,我不干!”
“世稱多、鮑,其實多哪裏可以比鮑。”曾國藩笑道,“這點我心裏有數,你放心去。鮑提督的戰功,多副都統是奪不去的。”
高帽子一戴,鮑超高興了:“好吧,我聽大人的。”
鮑超帶著八千人渡江而北,按期駐扎在孔城至羅昌市一線上。按湘勇打仗的一貫作風,扎起二十座營房。營房外挖深溝一道,溝裏插滿竹簽、荊棘。溝外放哨,溝內架砲。營房內外,防守得嚴嚴密密。十天過去了,多隆阿的綠營未到防,陳玉成的增援也未到,鮑超鬆了一口氣。
鮑超統領的霆字營,打仗不含糊,軍紀比吉字營還差。十來天無仗打,勇丁們便不安分了,營中喝酒賭博,營外宿娼嫖妓,把個軍營搞得烏煙瘴氣。鮑超不甚貪女色,偶爾部下送上個漂亮女人,他也不拒絕,但天一亮,便摸出幾個錢打發走,決不留女人在身邊。鮑超最愛的是喝酒,喝酒時又要嫩鷄作下酒菜。一日三餐,十斤酒、三隻鷄吃下去,不醉不脹。在他的影響下,霆字營的營官哨官都有吃鷄的癖好。十多天住下來,弄得周圍幾十里地面,鷄都遭了劫,軍營外四處是鷄毛。當地一個老塾師氣不過,給鮑超編了四句歌謠:“風捲塵沙戰氣高,窮民香火拜弓刀。將軍別有如山令,不殺長毛殺扁毛。”鮑超聽了也不在乎。
過幾天,多隆阿帶著一萬綠營來到掛車河扎下。陳玉成聯合龔得樹的捻軍,號稱十五萬,也跟著由北而來,在湘勇駐地十餘里外扎下營來。鮑超疾馳多隆阿營,對多說:“賊兵新來,腳跟不穩,我軍今夜竊營,可挫賊的氣焰。”
多隆阿一貫打老爺仗,不想太勞纍:“賊勢浩大,暫勿輕動,過幾天再說吧!”
鮑超心想:“你不去,老子今夜劫營給你看看。”
鮑超回到孔城,傳令秣馬厲兵,半夜待命。後半夜,鮑超帶著兩千精壯勇丁,馱了十餘門火砲出發。副將宋國永問:“鮑軍門,部隊嚮哪裏開拔?”
鮑超喝道:“不要作聲,跟我的馬走就是了!”
宋國永不敢再問,指揮部隊緊跟鮑超馬後。
時正深冬,夜色很濃,兩千勇丁銜枚疾走。大約走了十四五里,忽聞四周刁斗聲傳來;再嚮前走,聲音愈多愈急。官勇們疑惑不解。鮑超下令停止前進。過一會兒,天色漸曉,四周之物依稀可辨,大家定睛細看,一個個大驚失色。原來,鮑超將他們帶到了敵軍營壘之內。鮑超傳令:“不許驚慌,賊正酣睡,沒有防備,正是劫營的好時候。”
說罷,親自點燃一門火砲,對著前面大營放出。轟隆一聲鉅響,驚得睡夢中的人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緊接著十多門火砲一齊開砲,營壘中的官兵暈頭轉嚮,亂作一團。鮑超騎在馬上,掄起大砍刀,帶頭衝過去,兩千勇丁人人捨命嚮前,喊殺聲震天動地。原來,鮑超闖進的這片宿營地,正駐扎著捻軍龔得樹的人馬。當龔得樹一眼看見到處飄揚著繡有“霆”字的軍旗,知已碰上了湘勇中最強的部隊,心裏叫苦不疊。龔得樹不知鮑超有多少人馬,這次南下本不是他的用兵計劃,捻軍打仗,素來是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現在吃此大虧,便乾脆帶著全部人馬北撤回老家去了。鮑超擄掠了不少馬匹甲杖,吹起得勝號,收兵回營。
鮑超的勝利,不但沒有得到主將多隆阿的獎勵,反而使他由羞愧而變得惱怒起來。恰好陳玉成趁霆字營得勝虛驕的空隙,發起一場反攻,鮑超沒提防這一著,打了敗仗,死了二百來人,後退二十多里。多隆阿抓住這個機會,揚言要嚮朝廷上一折,嚴劾鮑超軍紀敗壞,不聽號令,請朝廷將鮑革職嚴辦。鮑超得知,氣憤已極,吩咐宋國永看管霆字營,一匹快馬跑到東流,嚮曾國藩訴說委屈。
多、鮑不和,使曾國藩頗傷腦筋。打援,主要靠鮑超的霆字營,不能撤鮑超;多隆阿在安慶附近打仗多年,地形熟悉,也不能換多隆阿。鮑超勇猛,但頭腦簡單;多隆阿硬打不行,但算計尚可。二人要擕起手來,纔可以取長補短,相得益彰。早幾年,曾國藩處理這樣的事,必定採取強硬的措施,要末強迫鮑超聽多隆阿的命令,要末斷然調離多隆阿。但現在的曾國藩,不想用這樣生硬的辦法了。他溫語安慰鮑超,留他住下,一面派人去掛車河,將多隆阿請來。
多隆阿來了,身後跟了一個隨從額爾真。多隆阿雖然能講漢話,卻不識漢文,平日公牘書函,凡漢文均由額爾真誦讀,回信亦由額爾真代辦,額爾真也總是跟著他參加各種會晤。
曾國藩客氣地接待多隆阿。寒暄畢,多隆阿問:“不知大人將多某從掛車河喚來有何要事?”
曾國藩神色嚴肅地說:“倘若沒有大事,將軍軍務繁忙,鄙人怎能打擾。”說罷,吩咐荊七:“把那封匿名信件取來給多將軍看。”
荊七進到內室,捧出一封信函來。曾國藩接過,雙手遞給多隆阿,多隆阿隨手給了額爾真。額爾真看著看著,臉色很不自在,看完後也不作聲。多隆阿奇怪,問:“信上寫的什麽?說與本都統聽聽。”
額爾真略爲躊躇後,說:“大人,這封信說駐守在桐城縣南的軍隊軍紀差,騷擾百姓,將百姓家的鷄子蒐括一空。”
“放屁!”多隆阿駡道,“這都是鮑超干的,怎麽算到老子頭上來了!”
“多將軍莫發怒,這裏還有一封說好的。”說話之間,荊七又從裏屋拿出一封信。
額爾真看後面露喜色,對多隆阿說:“這封信誇將軍智勇非凡,半夜竊營,幾聲砲響,便轟走五萬捻軍,實不亞當年張翼德在長板坡前一聲怒吼,江水爲之倒流的氣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