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曾國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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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第一部 血祭

第九章 江西受困 潯陽樓上,翼王揮毫題詩

隔天,康祿義來挑戰。嚐足甜頭的湘勇個個奮勇,人人爭先,康祿邊戰邊退,慢慢地將周鳳山、曾國華引到百丈峰腳,太平軍紛紛丢下身上的東西,朝樹林中逃去。湘勇見又有東西可撿,無不高興,先頭部隊不知不覺地進了樹林。周鳳山和曾國華剛進林子,便有親兵來報,說前面路邊豎起了十來幅大畫,全畫的是曾大人。周鳳山、曾國華好生奇怪,驅馬進了樹林。行不到幾丈遠,果然見前面豎起好些牌牌。這些牌牌約有五尺見方,釘在木樁上。牌上糊著白紙,紙上畫著圖畫。周、曾二人看時,第一幅畫的是一把大刀,攔腰砍斷一條大蟒蛇。旁邊一行大字:刀砍癩皮蛇——曾妖頭!曾國華氣得七竅冒煙,在馬上大叫:“給我把這個牌子剁碎!”

勇丁們一窩蜂上來,搗毀了這個牌;再嚮前走幾步,又是一塊牌,畫的是靖港投水:曾國藩披頭散髮,正從船艙狼狽跳嚮湘江。勇丁們不待吩咐,又一齊上前毀掉。原來,太平軍最喜畫畫,軍中有不少會畫的人才。每到一處,周圍都貼滿了漫畫,一來作爲娛樂,二來借此鼓舞士氣。所以翼王定下這條計策,很快就有高手畫出了十來幅大畫來。全畫的曾國藩靖港、岳州、九江、湖口打敗仗的情景。數千湘勇都懷著好奇心,爭先恐後擠進樹林,一邊看,一邊搗毀,一邊議論,幾乎忘記是在打仗了。大家正在得意忘形之時,一騎飛進樹林,嚮周鳳山、曾國華傳令:

“曾大人有令,前面樹木密集,須防火攻,速速撤退!”

周鳳山、曾國華如夢方醒,急令撤退,但已來不及了。猛聽得一聲砲響,樹林中飛出無數條火蛇來。這些火蛇斜著嚮樹梢飛去,擦著樹枝便燃燒起來,落下後,又燃燒地上的枯枝敗葉。一刹那間,樹林中燒起無數堆烈火,劈劈啪啪,越燒越旺,濃煙升騰,火星四濺,把擠進林中的數千湘勇嚇得驚慌失措,四處亂竄,被踩死的不計其數。這時,林中到處插上了繡著斗大“石”字的翼王旗,周鳳山、曾國華纔知石達開早已到了,勇丁們喪魂失魄,勇氣全失。周、曾指揮湘勇從來路上衝出去,劈頭看見虎目圓睜的賴浴新,心裏叫苦不已,不敢戀戰,倉皇奪路逃命。一萬太平軍將士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殺得湘勇鬼哭狼嚎,抱頭鼠竄,大片大片地跪下磕頭求饒。

在另一支路上,康祿率領五百輕騎直襲樟樹鎮湘勇老營。曾國藩知道前部慘敗,勇丁已無鬭志,便下令撤退,自己由康福、彭毓橘保護,嚮南昌方嚮逃去。康祿因在白楊坪見過曾國藩一面,便跟著騎在棗子馬背上的曾國藩死追不放,一邊高喊:“弟兄們,活捉騎紅馬的曾妖頭!”

康福聽見喊聲,知道是自己的弟弟在追,便緊隨曾國藩的左右,一步不離。康福深知弟弟飛鏢的厲害,從腰間抽出刀來,留心諦聽馬後的聲音。這時,康祿已甩掉後面的將士,獨自一人在前追趕曾國藩。曾國藩棗子馬的速度,是其他駿馬追不上的,身旁除康福外,也再無別人了。康祿在後面又喊起來:“曾妖頭,下馬投降,可以饒你一死!”

曾國藩將手中的馬鞭用力一抽,棗子馬發瘋似地嚮江邊小路奔去,康福緊緊跟在後面。江中水面上,遠遠地已見一隊船駛來。康祿怕曾國藩從江上逃走,便從鏢袋裏取出一支鏢來,運足氣力,嚮曾國藩的後背打去。康福聽到飛鏢的聲響,將腰刀嚮後一揮,只聽得“哐韻”一聲,飛鏢碰在腰刀上,迸出一星火花,一齊落在馬屁股下。康福知道一鏢不中,還有第二鏢飛來,急中生智,從自己的馬上一躍而起,跳到棗子馬上,坐在曾國藩的後面,回頭高喊:“兄弟,你哥哥康福在此!”

康祿正要打出第二鏢,聽得這聲喊,愣住了:果然是自己的親哥哥!這鏢怎能放?康祿手一軟,鏢掉到草叢中。棗子馬乘隙飛奔。船隊靠近了岸,曾國藩看到前頭大船甲板上站的正是水師統領彭玉麟,高喊:“雪琴救我!”

彭玉麟忙將船劃過來,把曾國藩和康福接上船。船上水勇一齊朝岸上太平軍放砲,逼得康祿勒馬回頭。彭玉麟將潰勇收上船,張開風帆,順流嚮鄱陽湖開去。

船開出多時,曾國藩驚魂始定。他撫摸著康福的肩膀說:“今日多虧賢弟,否則,此時早已不在人世了。”

康福忙跪下說:“大人何出此言,這是大人的福氣。只是大人賜我的腰刀,不慎被飛鏢擊落,遺憾不已。”

“一把腰刀值什麽!”

“大人親手所賜,康福視它如同性命。”

曾國藩聽了,感動地說:“請起來,回南康後我再親手贈你一把。”

康福說聲“謝大人”後,站了起來。

“價人。”曾國藩看著慢慢後退的房屋田陌,緩緩地說,“我在馬上聽你對後面的追賊高喊兄弟,那個追賊是你什麽人?”

康福見曾國藩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知道已不可隱瞞,便將弟弟的事告訴曾國藩,但有意隱去了白楊坪行刺一節。他想起在武昌親眼見到的剜目淩遲慘象,忽然毛骨悚然,再次跪下說:“大人,親兄弟淪爲造反逆賊,做兄長的卻不能使他改邪歸正,心中萬分痛苦。康祿不忠不孝,罪不容誅。望大人看康福薄面,有朝一日將康祿擒拿後,千萬容康福見一面,勸說他棄暗投明,爲朝廷效力;若康祿不聽教誨,再殺不遲。”

曾國藩撫鬚眯眼,半晌不語,良久,纔慢慢地說:“良家子弟失身爲賊,已是家中的敗類賊子,何況死心塌地爲逆首賣命,即使剜目淩遲,亦不爲過。不過,既然是你的胞弟,自當別論,且我亦愛他武藝高超,倘若肯棄暗投明,爲國效力,本部堂不但不殺他,而且要重用他。你放心吧,日後遇到機會,一定要把兄弟勸說過來纔是。”

康福忙說:“小人一定謹遵大人鈞命,勸說兄弟脫離賊窩,歸順朝廷。”

稍停一會,曾國藩自言自語地說:“那年在家,也遇到一個善用飛鏢的刺客,今番又是一個會使鏢的,我難道前世與鏢手結了仇?”

康福只當沒聽見,走進了船艙。船已到三江口,只見前鋒掉過船頭來報:“湖口逆賊白暉懷攔住了下游。”

彭玉麟怒氣衝衝地命令:“準備廝殺!”

“且慢!”曾國藩制止彭玉麟,“雪琴,陸師大敗,士氣低落,此刻不是打仗的時候,不如改道由贛江西下,暫住南昌,休整幾天再說。”

彭玉麟遵令指揮戰船改道復入贛江,直嚮南昌奔去。

曾國藩一行剛進南昌的第二天,石達開便率都將南昌團團包圍起來。南昌城裏,曾國藩和文俊、陸元烺慌了手腳。曾國藩一面指揮城內軍隊死守,一面飛馬傳調鮑超、李元度火速來南昌救援。連日來,太平軍不斷嚮城內發射火箭、砲子,又四處挖地洞,綁雲梯,攻勢十分淩厲。李元度、鮑超的陸勇和李孟羣的水師被堵在包圍圈外,不能入內。曾國藩每天登上城樓,看域外太平軍旌旗飄揚,人山人海,心膽俱碎。他決定立即把在湖北戰場上的羅澤南、李續賓部調回。剛把傳令的親兵打發出去,隨羅澤南出師湖北的參將劉騰鴻單騎衝進南昌城內,將一個意想不到的兇訊告訴曾國藩:初一日,羅澤南在武昌城下右額中彈,初八日死在軍營。曾國藩驚得目瞪口呆。劉騰鴻將羅澤南臨終前寫的信遞給曾國藩。上面寫著:

滌生仁兄大人左右:

二十餘年前,與兄相識于高嵋山下,即結骨肉之情。

四年來,追隨兄創辦湘勇,賴兄之德識才力,湘勇復岳

州,出洞庭,下武昌,奪田鎮,威播大江,名震寰宇。實

指望與兄飲馬下關,全殲鉅寇,使我大清中興;豈料中

道分手,宏願未竟,悠悠蒼天,此恨曷極!猶記離贛時,

兄再三叮囑:“君所部僅五千,賊衆常數萬,是可合不可分,分則不足以支大敵。”澤南此次敗,恰敗在分軍上。

兄言在耳,追悔莫及。方今武昌未復,江西又危,正不

知兵火何時能熄。澤南年已半百,死何足惜,事未了耳!

迪菴忠貞之士,餘部可命其統率,潤芝寬厚得衆,足可

爲湖北之主。雪琴、厚菴、璞山,均世之英才,堪寄以

大任。左季高,人中蛟龍,可爲百萬大軍統帥,不宜讓

其久圍湖南。澤南一生,自謂求學尚能刻苦,然學業未

成,事業未就,愧見先祖于九泉。近年來與長毛作戰,亦

有一點心得。今將遠別,願送與我兄:“亂極時站得住,纔是有用之學。”萬語千言,難以傾訴,願仁兄爲國珍重。

曾國藩閱畢,淚如泉湧,哭道:“羅山大才,世所罕見,中道分手,乃我湘勇之大不幸,所遺諸言,自當謹記!”

傳令在南昌域爲羅澤南設靈堂,親自率衆弔唁。域外,石達開指揮太平軍攻城更急。城內到處是火堆,三街六市一片混亂。曾國藩強令五十歲以下、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全部上城抵抗,自己騎著棗子馬晝夜巡邏。他暗自下定決心,一旦城破,立即自刎,追隨塔齊布、羅澤南于地下。曾國藩把荊七叫到身邊:“倘若城破,你要設法逃出去。”又指著一個包袱說:“這裏包的是幾年來皇上的硃批、朝廷的命令及歷次奏稿與信函的副本,你要把它送到我的老家去,留給後世子孫觀看。”王荊七點頭答應。略停一會,又說:“南康衙門裏,有我平時積蓄的八百兩銀子,你把它帶回荷葉塘。事已危急,不能詳細作書,當爲你寫一字條。”

隨手拿來一張黃竹紙,匆匆寫了幾行字:

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兒已爲國盡忠。這八百兩銀子不是軍餉,乃兒之俸

銀,今由荊七帶回,其中四百兩爲父親大人養老之用,四

百兩爲紀澤娶親之資。請父親大人多多珍重。

男國藩跪稟

這夜,曾國藩將王世全所贈寶劍放在枕邊,以便隨時自裁。待到天黑時,城外砲聲漸漸稀落,勞纍幾天幾夜,曾國藩一倒在床上,便呼呼入睡了。一覺醒來,文俊進來興奮地說:“長毛全撤了!”

曾國藩擦擦眼睛,見窻外紅日高掛,知不是夢。他忙登上城樓,只見五萬太平軍一個不留地走得無影無蹤。他暗自詫異,卻不知何故。各路援軍都已進得城來,曾國藩看著他們,恍如死而復生,感慨萬千地說:“前幾天聞春風之怒號,則寸心欲碎,見賊船之上駛,則繞屋彷徨,真不料還有今日相逢之一天。”

曾國藩還沒有高興幾天,從東邊北邊又連連傳來豐城、進賢、安仁、萬年失守的消息。原來,嚮榮江南大營圍攻天京,石達開奉天王洪秀全之命,率部出江西,取道皖南返迴天京解圍,故一夜之間全部撤離南昌。石達開走後,江西軍務先由翼貴丈黃玉昆、後由北王韋昌輝主持,相繼攻剋撫州府和饒州府。到咸豐六年六月,江西十三府有九府掌握在太平軍手中,形成了一片比較鞏固的天國統治區。這九府是:九江、臨江、袁州、吉安、撫州、建昌、瑞州、南康和饒州。曾國藩在江西處于危困的頂點。

八 在最困難的時候,曾氏三兄弟密謀籌建曾家軍

曾國藩吸取過去在長沙與湖南官場不合的教訓,瞅著太平軍一個空子,又把南康奪回來了,湘勇老營仍設在南康,盡量離官場中心遠一點。就在曾國藩接連吃敗仗的時候,九弟國荃卻乘著石達開大軍撤離江西的機會,一進江西,便攻佔了安福縣。首次帶勇出省便攻下城池,這給一嚮心高志大、辦事果決的曾國荃以極大的信心,也給屢敗中的曾國藩帶來希望。他有許多事要跟九弟商量,派人來到安福,叫國荃立即到南康去。

曾國荃今年三十二歲,除開眼睛細長和肩膀單瘦外,其他無一處不酷肖大哥。他十七歲時跟著父親進京,在大哥家一住三年,終因不能接受大哥嚴謹規範的家教而回到荷葉塘。他渴望像大哥那樣年輕高中,步步高昇,卻又不能像大哥那樣刻苦攻讀,看著別人一個個進學中舉,陞官發財,自己卻一次又一次地落榜,急得兩眼發紅。二十七歲那年,好容易纔中了個秀才。去年,湖南學使特意賞他一個優貢,曾麟書爲此在荷葉塘擺了三天酒慶賀。這個外表單薄文弱的書生,爲人辦事卻異乎尋常地倔犟兇狠。八歲那年,大哥曾國藩還未中秀才,曾家在荷葉塘並無權勢。國荃餵養的一隻心愛的小狗,被鄰家的牯牛踩死了,他失聲痛哭,從廚房裏拿了一把柴刀,背著人磨得鋒快。他持刀跑到鄰人家門口,聲言若不賠他的狗,就要殺死鄰人家的牛。鄰人不理睬他。他便坐在那人的門口,一坐就是一整天,任何人也拖不回。直到半夜,鄰人真怕這個犟伢子殺了他的牛,只好賠了一隻小狗罷休。這兩年,曾國荃眼睜睜地看到湘勇在外打勝仗,發洋財,心裏早就羨慕死了,一再寫信給大哥,要到軍營來殺賊立功。自從大哥要他在家募勇後,便和國華一人招募一千勇丁,日夜勤練,決心抛掉四書五經,走上戰場立軍功之路。幾個月前,一則因爲妻子難產,二則見勇丁尚未練好,他有意暫不出山。這次進江西,曾國藩指示他改道援吉安。他以下吉安爲由,將原一千勇丁和臨時擴招的一千勇丁改編爲四營,分別命名爲前、後、左、右營,都以吉字爲頭,他覺得兆頭很好,果然給他碰上了好機會。太平軍安福守將韋有房是個粗魯貪杯的漢子,平時待兵士苛嚴。攻下安福後,他爲了表示對兄弟們的獎賞,讓他們開懷痛飲三天,自己更是天天爛醉如泥。他衹知道曾國藩的軍隊在北面,做夢也沒想到,曾國荃的吉字營從西邊攻來。吉字營的勇丁急著要發財,都猛衝猛打不怕死,城裏的守軍是人人兩腿軟綿綿,兩眼紅通通,交戰不到半個時辰,安福城便易了主。曾國荃將安福城裏一切可以動用的財產,全部賞給吉字營的兄弟們,自己一匹快馬,帶了幾個侍從,匆匆趕到南康。

又有兩年未見面了,今日見到首戰告捷的九弟,曾國藩喜不自勝,國華也聞訊趕來。吃過晚飯後,兄弟三人秉燭夜談,分外親切。

國荃將這次攻佔安福的戰事,繪聲繪色地對兩個哥哥演說了一通。曾國藩邊聽邊驚訝不已,想不到九弟還是個將才!打虎還靠親兄弟。真正靠得住的,還是自己的親弟弟。日後再把國葆叫出來,自己運籌帷幄,三個弟弟各領一支軍隊,這不就是曾家軍了嗎?曾國藩將九弟著實稱贊了一番後說:“沅甫有識見,有一次信裏明白跟我說,現在湘勇主力是羅山的人,要盡早建立自己的嫡系。過去我總想,大家以誠相待,目的在剪滅長毛,管他誰的人都一樣,若在湘勇中建嫡系,便是自己先不誠了。這兩年,先是璞山瞞著我,叫兩個弟弟在湘鄉募勇,後又是次青公開提出擴大平江勇,連羅山那樣的志誠君子,也要率部離贛去鄂。雖說援鄂可以阻擋長毛進犯湖南,但我知羅山內心裏是怕跟著我困在江西,立不了功。我遍視湘勇諸將官,除雪琴外,人人心裏都有自己一把小算盤。眼下湘勇勢力還不大,日後勝仗打多了,諸將功勞大了,人馬擴充了,一定有尾大不掉的一天到來。”說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沅甫說:“大哥顧慮的是。天下事,先下手爲強。現在羅山已死,璞山在湖南,羅山原來的一支人馬,就衹有迪菴在湖北的那幾千人了。鮑超粗直,是大哥一手提拔的,諒必他日後不敢與大哥作對。周鳳山是綠營的人,不會跟我們始終一條心。依我看,塔提督留下的人,就乾脆讓春霆統帶算了。”

“鮑超雖無野心,但軍紀太差。”溫甫打斷沅甫的話,“春霆手下的人,大部分人強搶虜掠,爲非作歹,人馬交給他不行。”

“溫甫說得對,春霆衹能爲將,不能爲帥。”曾國藩對此早已深思熟慮,現在見九弟出手不凡,遂下定最後決心,“周鳳山不能再當統領了,塔智亭的人分爲三支,分出二千人由鮑超統帶。春霆打仗勇敢,也能督促部下不怕死,病在軍紀差,縱容部屬搶劫,這大概也是春霆有意以此爲刺激。另一支劃給溫甫。加上這一支二千人,溫甫你有多少人了?”

“有三千五百多人。”

“好。日後再招募一些,有五千人就可以打大仗了。”

“另外還有一千五百餘人就給沅甫。沅甫加上這支人馬,也有三千五百人了,也慢慢發展到五千人。”

“不,大哥,攻下吉安後,我立即就回湘鄉募勇,吉字營明年就要達一萬人。”

沅甫的勃勃雄心,使曾國藩甚喜,說:“打下吉安後,你招一萬人可以,不過軍餉你要自己籌集,我手裏沒有那樣多銀子。”

“我自己有辦法,一切不要大哥操心。”曾國荃斬釘截鐵地答應。

“沅甫,你的長處是敢于任大事,不畏艱難,這自然是好的。但帶勇之事,千難萬難,日後困難還多得很,要慢慢磨練。你手下目前最缺的是營官,我送幾個好營官給你。”

沅甫很高興,問:“哪些人?最好要湘鄉人。”

曾國藩笑道:“豈止是湘鄉人,還是我們的親戚世誼哩!這幾年,我身邊有六個貼身親兵,我有意按營官的要求培養他們,他們也還爭氣,現在可以派他們作大用場了。彭毓橘、蕭慶衍、蕭啟江、江繼祖,過兩天都由沅甫帶去,前後左右,恰好四個營官。”

“謝謝大哥厚賜。”沅甫立即起身致謝。

溫甫說:“大哥也太偏心了,一下送四個,上次只送兩個給我。”

曾國藩笑道:“都是親弟弟,哪有偏心的道理。我身旁的人,除康福外,只要滿意的,再挑兩個去。兩雙對四個,一碗水端平。”

說著,兄弟三人都大笑起來。沅甫說:“六哥明年人馬也要擴大,至少也得一萬人。這些年來,日日夜夜巴望建功立業,出人頭地,現在是對候了,我們如果不能放開手腳,烈烈轟轟做一番事業,那就成了好龍的葉公。”

溫甫點頭說:“九弟好氣派,我何嘗不這樣想,只是大哥先前總不大贊成。”

曾國藩不語。沅甫繼續說:“現在大哥看清楚了,真的要完成勦滅長毛的大業,還得靠我們自家親兄弟。四哥在家照顧家鄉田產,貞幹也讓他出來。我和六哥一人帶三萬,貞幹帶二萬,有八萬軍隊在我們兄弟手裏,其他什麽人都可不必指望。我擔保,憑著這八萬曾家軍,一定能輔佐大哥平定逆賊,建千古不滅之功勳。”

曾國藩望著慷慨激昂的九弟,眼中射出興奮的光芒。他多麽希望,當初從長沙殺出的湘勇將官,人人都這樣痛痛快快地嚮他宣誓效忠啊!但可惜沒有一人!就是最可信賴的彭玉麟,也沒有這樣坦率地表白過。親兄弟到底是親兄弟,與外人就是不同。他慶幸二十餘年來,自己對諸弟的教育沒有白費。若把那些年代的教誨比作耕耘,那麽,現在就是收獲的時候了。爲著使兩個弟弟在最困難的時候堅定信心,曾國藩將近日收到的郭嵩燾的密信拿了出來。郭嵩燾從杭州寄來的信上說:江寧城內,長毛內部爭權奪利,愈演愈烈,大有內訌之勢頭。沅甫看完信,興奮得用手猛地一拍桌子,高聲喊道:“若真如筠仙信上所說,那將是天助我也!”

曾國藩急用手捂住他的口,輕聲說:“莫大喊大叫,軍中現在除我們兄弟三人外,無一人知道此事,你們務必不能洩露半個字。若露出風聲,軍營就會喪失鬭志,坐等大功告成。如這樣,反而自己害了自己,懂嗎?”

沅甫明白過來,很是敬佩大哥的謹慎有遠見。

“大哥,”隔一會,沅甫問,“有一事要請教你。俘虜的長毛如何處置,是不是都殺掉?”

“對長毛喊口號、貼布告,自然要講明投降不殺、脅從者釋放回籍的話,不過,”曾國藩輕鬆地說,“其實這兩年來,凡捉到的長毛,無論男女老少,一律剜目淩遲,無一例外。”

“剜目淩遲?”沅甫心微微一跳,“大哥,那也太殘酷了點,難道不可以少殺些嗎?”

曾國藩站起來,輕輕地一拍沅甫的肩膀,親切地說:“九弟,你還初離書房,沒有打過幾天仗,怪不得有此仁慈之念。我當初也和你一個樣。孟子說君子遠庖廚,讀書人連殺羊殺牛都不忍看,豈能親手操刀殺人?但現在我們已不是書齋裏的文人,而是帶勇的將官。既已帶兵,自以殺賊爲志,何必以多殺人爲忌?又何必以殺人方式爲忌?長毛之多虜多殺,流毒南紀,天父天兄之教,天王翼王之官,雖使周孔生于今日,亦斷無不力謀誅滅之理。既謀誅滅,斷無不多殺狠殺之理。望弟收起往日書生的仁慈惻隱之心,多殺長毛,早建大功,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真男子。”沅甫點頭,牢牢記住了大哥這番教導。

談了大半夜國事,兄弟三人又扯到家事。曾國藩問:“沅甫,你剛從家裏來,我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看到大哥一臉正色,沅甫猜想一定問的是大事。

“去年年底,我寫信要各位老弟代我將衡州五馬衝的一百亩水田退掉,不知現在退了沒有?”

“早退了。”沅甫聽問的是這麽一件小事,心想,這也值得如此認真!遂不經意地說,“大哥還掛著那件事!接到大哥的信後不久就退了。四哥也是一番好心,說大哥在外帶兵,顧不得家事,我們把大哥寄回的錢買點田放在這裏,今後也好爲姪兒們謀點家業。五馬衝的田,還是請歐陽老先生去看的,田蠻好。”

“退了就好。澄侯及各位老弟的心意我領受了。紀澤母子在家,承大家照顧,大哥心裏已很感激,還要買什麽田呢?父親與叔父至今未分家,老班兄弟尚且怡怡一堂,哪有大哥自置私田之理!此風一開,將來澄侯必置產于暮下,溫甫必置產于大步橋,沅甫、季洪必各置產于中沙、紫甸數處,將來子孫必有輕棄祖居而移徒外家者。”

說到這裏,曾國藩臉色嚴峻,溫、沅也斂容恭聽。

“昔祖父在時,每譏人家好積私產者爲將敗之徴,又常譏駝五爹開口便言水口,達六爹開口便言桂花樹,想諸弟亦熟聞之。你們嫂子女流不明大義,紀澤年幼無知,全仗諸弟教訓,引入正大一路,若引之于鄙私一路,則將來計較錙銖,局量日窄,難以輓回。子孫之貧富各有命定。命果應富,雖無私產亦必有飯吃;命果應貧,雖有私產多于五馬衝十倍百倍,亦仍歸于無飯可吃。大哥我閱歷數十年,于人世之窮通得失思之爛熟。”

溫甫、沅甫見大哥說得道理凜然,深爲欽佩,說:“大哥教導的是。”

“家業之興與敗,全在勤、敬二字上。能勤能敬,雖亂世亦有興旺氣象,一身能勤能敬,雖愚人亦有賢智風味。祖父在生時留給我們八字家訓,這幾年,你們都照辦了嗎?”

“祖父留下的考、寶、早、掃、書、蔬、魚、豬八字,雖不能說樣樣都辦得好,但在父親督促下,人人都不敢忘。”沅甫答道。

曾國藩感嘆地說:“祖父有過人之智能,只是生不逢時罷了。即就這八字而言,一家奉之,一家興旺,家家奉之,國泰民安。”

說到這裏,沅甫想起紀澤、紀鴻各有一封給父親的信,連忙拿了出來。曾國藩見八歲的紀鴻也能寫幾句通順的話來,心裏甚是懽喜,看了紀澤的信後說:“這孩子新近完婚,還望祖父和各位叔父嚴加督教。父親當年完婚亦係十八歲,滿月即就外傅讀書。紀澤上繩祖武,亦宜速就外傅,不能虛度光陰。新婦是貴家小姐出身,未習勞苦,過門後要遵我家風,教以勤儉恭謹,紡績以事縫紉,下廚以議酒食,孝敬以奉長上,溫和以待同輩。這些都是婦道之要。我要寫信給紀澤,以後新婦和女兒們,每人每年要親手給我做一雙鞋,做幾樣醃菜送來,看看誰做得好。”

沅甫笑道:“老輩妯娌正是這樣做的。”

說著從包裏將歐陽夫人及四個弟婦所做的六雙鞋、六雙襪子,歐陽夫人單獨做的兩套衣服取出,國藩一一收下。

第二天,溫甫帶著本部人馬奔瑞州,沅甫則帶著彭毓橘等人回安福,準備進攻吉安。曾國藩把其他營的餉銀壓下來,給兩個弟弟一人十萬兩銀子。

郭嵩燾所聽到的傳聞,終于變成千真萬確的事實。咸豐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太平天國丙辰六年七月十六日,楊秀清在天京金龍殿公開威逼洪秀全封他爲萬歲,剛烈自負的洪秀全豈能受此挑釁,密令正在江西戰場上的北王韋昌輝、蘇南戰場上的燕王秦日綱和湖北戰場上的翼王石達開,回京制楊護駕。清歷八月初四日,天歷七月二十七日淩晨,韋昌輝和秦日綱帶兵衝進東王府,把楊秀清和他的家人及王府侍從全部殺盡。爲剪除楊的黨羽,韋、秦又行苦肉計,詭稱天王降旨,嚴責殺戮過多,願自受杖刑四百。楊秀清部下五千多人,放下軍械前來觀看,待楊部全部進入兩座預先準備好的空屋後,韋、秦士卒將兩座屋包圍,五千赤手空拳的將士,一個不剩地被殺掉。待到這五千武裝人員被戮以後,楊部其他人便束手就擒。三個月裏,天京城裏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楊秀清部二萬餘人同歸浩劫,連嬰兒都不能幸免,演出了中國歷史上空前未有的一幕內訌慘劇!天朝人心惶惶,幾于崩潰。石達開急速從武昌趕回,嚴斥韋昌輝滅絕人性的兇暴行爲。韋昌輝大怒,佈置兵丁欲殺石達開。達開連夜縋城出走。韋遂殺石全家。石達開在安慶起兵靖難,請天王殺韋以正國法、平民憤。洪秀全聯絡朝中各官,將韋昌輝誅殺。這場亙古未有的農民起義軍內部自相殘殺的悲劇發生後,清廷朝野上下,莫不深感意外,他們相信這是天助聖清,長毛必滅。咸豐帝立即任命江南提督和春爲欽差大臣,接辦七月間在丹陽自殺的嚮榮的軍務,和幫辦江南軍務的張國梁一起,重建江南大營。尤其是處在湖北、江西、安徽、江蘇、浙江前線的清將官兵勇,如同看到步步進逼的敵營忽然瘟疫疾行,頓失戰鬭力,紛紛慶賀自己死裏逃生。乘此機會,胡林翼率部再克武昌,李續賓、楊載福率水陸二軍沿江東下,連克興國、大冶、蘄州、蘄水、廣濟、黃梅,陳師九江城下。這期間,李元度攻剋宜黃、崇仁,鮑超攻下靖安、安義,周鳳山率新從湖南募來的勇丁攻下分宜、袁州,曾國華攻下武寧、瑞州,曾國荃攻下安福,李續宜攻下端昌、德安。江西局面對湘勇來說略有好轉,但太平軍的力量仍很強大。十三個府城還有七個控制在太平軍手中,林啟容雄踞九江,屢挫圍師。這個江西戰場上衆望所歸的將領,將各路人馬團結在自己的周圍,忍受著天京內訌的鉅大悲痛,依然頑強地對付著湘勇的進攻。曾國藩並沒有從危困中解脫出來。

一日,劉蓉對曾國藩說:“林啟容初爲楊秀清部下,由楊一手提拔。今楊逆被殺,林逆心中一定懷怨,攻城不破,可以轉而攻心。滌生作書一封陳說利害規勸,事或可爲。”

曾國藩說:“《襄陽記》上說得好,用兵之道,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不是你提醒,差點忘了這個不易之道。只是這下書人,找誰爲好呢?”

曾國藩話音剛落,一人朗聲應道:“若恩師信得過,學生願當下書人。”

曾國藩轉臉望見說話之人,心中甚爲滿意。

九 鄒半孔出賣奇計

原來說話的人,正是彭壽頤。他走前一步,說:“壽頤蒙恩師重用,並無尺寸之功。前錯用趙有聲,幾給恩師帶來大麻煩,學生前去九江下書,以贖前愆。”

曾國藩說:“林啟容是賊中死黨,不一定能被言辭所動,你此去或有不測風險。”

彭壽頤說:“大不了一死耳!學生幼讀詩書,粗知大義,殺身成仁,正志士之歸宿。”

曾國藩撫著壽頤的肩膀親切地說:“江西讀書人都如足下,長毛不足平。”曾國藩當即修書一封。彭壽頤帶著信,飛馬出了南康城。在九江城外見過李續賓後,隻身來到永和門外。守城衛兵攔住,喝道:“哪裏來的清妖!”

彭壽頤答:“我受曾部堂之命,從南康來到此地,要面見林將軍,將曾部堂的信交給他。”

衛兵搜遍彭壽頤全身,除一封信外,並不見任何東西,便用黑布蒙住他的雙眼,將他帶到貞天侯衙門。衛兵稟過以後,林啟容傳令帶見。衛兵去掉黑布,彭壽頤走進大堂,只見堂上正中端坐著一位面孔黧黑、五官端正的年輕將領,他料想此人必是林啟容無疑,便上前一步,雙手作揖:“萬載舉人彭壽頤叩見林將軍。”

林啟容把彭壽頤看了半晌,然後問:“你是清妖舉人,我是天國上將,我們之間水火不容,你來見我作甚?”

“我奉曾部堂將令,特來九江送親筆信一封給林將軍。”

彭壽頤說罷,從身上取出信來,早有一個小兵下來接過信,交給林啟容。林啟容見信上寫著:

林啟容將軍麾下勳鑒:

蓋聞知幾爲哲人,識時爲俊傑,時危勢去而不覺悟,

則爲下愚,徒爲智者之所鄙笑也。自洪秀全、楊秀清倡

亂以來,蔓延十省,擄船數萬,自以爲橫行無敵。乃渡

黃河者數十萬人,屠戮殆盡,片甲不返,匹馬不歸,而

軍勢頓衰。本部堂辦理水師,分佈湖北、江西,燒毀逆

舟,截具糧源,而軍勢更衰。洎今年七月,韋昌輝誅殺

楊秀清,凡東嗣君及楊氏家族官屬,斬刈無遺。石達開

自武昌歸去,幾不免于殺害,而後洪秀全又殺韋昌輝。金

陵內變,而軍勢于是乎大衰。想林將軍亦深知之而深恨

之,痛哭而無可如何也。

本部堂前在九江時,統率水陸環攻潯城,林將軍兵

單糧少,堅守不屈。本部堂嘉爾有強固之志。守軍拔營

之後,爾未嘗毒殺百姓,本部堂嘉爾無殃民之罪。爾林

將軍亦可謂一傑出者矣。昔者統領爾黨、懾服衆心者,楊

秀清也;能知將軍用將軍者,楊秀清也。今楊氏既誅,誰

能統領而服衆乎?誰能知爾用爾乎?爾與石達開皆楊氏

之黨,韋黨必思所以除,此爾目前之患也。本部堂嘉爾

有一節之可取,特諭招降。爾能剃髮投誠,立功贖罪,奏

明皇上,當以張國梁之例待之。可以保身首,可以獲官

爵,並可誅戮韋黨,以快私仇。爲禍爲福,在爾一心決

之。熟思吾言,無遺後悔,或願或否,速行稟復。

林啟容看完,冷笑著。他有心揶揄幾句,便問彭壽頤:“聽說你家大帥渾身生著蛇皮癬,每天晚上要四個女人輪流給他搔癢,纔能入睡,是真的嗎?”

堂上一陣鬨笑。彭壽頤雖惱怒,卻不敢發作,說:“將軍不要聽信謠傳,曾部堂身邊並無一個女人,所患牛皮癬,近亦痊癒。”

“你不要爲你家大帥遮醜了,他是個有名的僞君子。他想憑這一張紙就要我交出九江城,像張國梁那樣認賊作父,真是白日做夢!”

堂上一片肅殺,剛纔嬉笑的場面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彿根本不曾出現過似的。

“曾國藩是我的手下敗將,你迴去告訴他,要他好好回憶一下,從那年羅澤南在南昌城外打敗仗算起,一直到今天,他和他的嘍羅們在我手下奔逃過幾次了?”

林啟容威嚴的聲音使彭壽頤的心怦怦亂跳。他自思到九江來,只是送封書信而已,信送到了,任務也就完成了,千萬不要再多說一句話,萬一哪句話說歪,惹怒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腦袋立即就會搬家。想到這裏,他覺得就是剛纔爲曾國藩辯護的話也不應該說。他下決心再不開口。

“你迴去告訴曾國藩,不要爲天京城裏的事高興得太早了,江西大部分城池還在我們手裏,聖兵還有十萬之衆,只要我一聲令下,什麽時候都可以取曾國藩的頭。”

林啟容將曾國藩的信撕得粉碎,從堂上擲下,喝道:“滾吧!”

彭壽頤抱頭鼠竄,恨不得一步跨出九江城。

“慢著!”林啟容拖長聲音叫道。彭壽頤驚恐地站住,忐忑不安。“你迴去怎麽嚮你家的大帥交差呢?曾國藩會相信你到過九江城嗎?來呀,弟兄們。”

只聽見兩個親兵高聲答應一聲,走上前來,彭壽頤嚇得面如死灰。

“爲讓曾國藩相信這個彭舉人送到了書信,割下他一隻耳朵爲證!”

彭壽頤渾身亂抖,一個親兵拿著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過來,另一親兵拿出一個瓷盤,彭壽頤早已癱在地上,任憑他們擺佈。那親兵提起彭壽頤的右耳,只輕輕一劃,一隻耳朵掉進瓷盤。彭壽頤慘叫一聲,捂著右邊臉踉蹌走出大堂。

當曾國藩看到失去了一隻耳朵的彭壽頤,聽完他沮喪的稟告後,勃然大怒。劉蓉也爲自己的失策而慚愧。這時,康福進來稟告:“大人,大門外有人貼了一張紅紙條,上寫‘奇計出賣,價格面議’八個大字,旁邊尚有一行小字,‘問計者請到狀元街灰土巷找鄒半孔’。門人覺得好笑,特揭下送了進來。”

說著將紅條遞上去。曾國藩看了一眼,扔在桌子上。彭壽頤說:“這鄒半孔莫不是個瘋子!”

曾國藩又拿起紅紙條,細細地欣賞一番,然後緩緩地說:“康福,你帶一頂轎到狀元街去一趟,把鄒半孔接來,我要當面嚮他問計。”

康福領命,騎著馬,帶著兩個轎夫,一頂空轎,一路尋問,來到狀元街灰土巷。在一間破敗低矮的舊屋裏,找到了鄒半孔。此人五十歲左右,留著稀稀疏疏的山羊鬚,高高瘦瘦的,面孔蠟黃,衣衫不整,一看便知是個落魄的文人。康福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說:“曾大人派我來接先生前去面商奇計。”

鄒半孔並不謙讓,搖著一把紙扇上了轎。轎子擡進衙門二門,曾國藩已在花廳等候了。鄒半孔搶著上前一步,跪下說:“學生鄒半孔叩見。”

曾國藩忙扶起,說:“先生免禮。”

鄒半孔坐下,王荊七端過茶來。曾國藩將鄒半孔仔細端詳一番後,問:“先生貴庚幾何?”

鄒半孔答:“學生今年四十有九。”

說完,又伸出幾個指頭比劃著,露出很不自然的笑容來,坐在凳子上,手腳不知如何放。曾國藩見此人舉止神態有點猥猥瑣瑣,心中不甚懽喜。

“平日在家治何經典?”

“學生不治經典,平生喜愛的是稗官野史。”

“此人不是正經讀書人。”曾國藩心想,接著又問:“也讀兵書嗎?”

“最愛讀兵書。”鄒半孔得意地迴答。

“先生常讀哪些兵書?”

“學生第一愛讀的兵書是《三國演義》。”

曾國藩一聽,雙眉緊皺。曾國藩最不喜懽的書便是《三國演義》,認爲它純粹胡編瞎扯,何況《三國演義》也不是兵書。鄒半孔沒有注意曾國藩臉上的變化,勁頭十足地說:“《三國演義》是歷朝歷代最好的兵書,書中的計策學不完、用不盡。孔明是最好的軍師,學生最珮服他,故改名爲半孔,希望做半個孔明。”

曾國藩心裏冷笑:真是一個不自量的人!

“先生說有奇計出賣,請問賣的是何奇計?”

鄒半孔洋洋自得地說:“聽說大人幾次攻打九江不利,學生在家一直爲大人思索良策。那日重讀空城計,突然大悟,思得一妙計,因見不到大人,故貼紅條相告。”

曾國藩認真地聽著,不知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鄒半孔眉飛色舞地說下去:“我想,大人也可以學孔明來個空城計,將南康城內人馬全部撤出,埋伏在四面八方,派一小股人去九江,將林啟容引進南康,然後伏兵四處出動。這樣,林啟容也捉了,九江也破了。”

康福在一旁忍俊不止,曾國藩這時纔真正明白,來者乃是一個心裏不明白的人,便有意逗弄他:“鄒先生,倘若林啟容不出九江,此計不成呢?”

鄒半孔瞪大眼睛,捫著腦門想了半天,忽然大聲說:“有了。大人,你可以在軍中找一個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的人,化裝成關雲長,要他領著兵馬去打九江。長毛最怕關帝爺,關爺一去,九江必下。”

“哈哈哈!”曾國藩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

鄒半孔不明白曾國藩笑什麽,挺認真地說:“大人手下上萬名將士,一定可以找到一個和關爺長相差不多的人。若大人信得過,鄒某願代大人到軍中一個個查看。”

曾國藩站起來,笑著說:“好!先生獻的果是好計。荊七,拿十兩銀子來酬謝鄒先生。”

說罷,拱手與鄒半孔道別,進了內屋。康福跟著進來說:“大人,這個姓鄒的不是獃子便是騙子,你何必白白送他十兩銀子,還要遭人譏笑。”

“價人,你知道古人千金買馬骨,築臺自隗始的故事嗎?我今日對鄒半孔這樣的人尚待之以禮,真有才能的人必會挾長來就了。”康福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第三天,曾國藩衙門便來了十餘起人。有獻八面圍城計的,有獻裏應外合計的,有獻掘濠引江計的,也有獻反間計的。曾國藩反復權衡,覺得掘濠引長江水斷絕城內城外聯係,將林啟容困死在城內的計策最爲穩當可行,便指令李續賓遵行。但行之半月,並無成效。掘濠的兵勇一個個被太平軍殺死在濠邊,濠溝未成,兵勇倒死了不少。曾國藩一籌莫展。恰在這時,折差送來一份兵部火票,又把曾國藩抛進憂愁之中。

十 大冶最憎金踴躍,哪容世界有奇材

兵部火票遞的是軍機大臣的字寄,抄錄關于上海釐金的上諭:

前因曾國藩奏請在上海抽取釐金,接濟江西軍餉等

情,當諭令怡良等體察情形具奏。兹據奏稱,江蘇軍需

局用款浩繁,專賴抽釐濟餉,未能分撥江西。且上海地

雜華夷,該地方官紳年餘以來,辦理尚能相安。若再行

派員辦理,實多窒礙。所奏自係實情。所有上海釐金只

可留作蘇省經費,曾國藩所請飭調袁芳瑛專辦抽釐以濟

江西軍餉之處,著無庸議。

曾國藩讀完這道上諭,心裏涼了半截。調撥上海釐金,並由袁芳瑛專辦的如意計劃,竟遭到兩江總督怡良的斷然拒絕。

“怡良可惡!”曾國藩在心裏狠狠地駡道。如今朝廷,居然這般軟弱,怡良說不給就不給。曾國藩想,這種事在宣宗時代是決不可能發生的。哎!今日之情勢,真要辦事,非得要有督撫實權不可!隨便在哪個省當個巡撫,供應二萬勇丁都不成問題,何來嚮人乞食這副狼狽相。曾國藩在房間裏踱來踱去,心中充滿委屈。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哎呀!筠仙,你幾時回來的!”正在爲軍餉擔憂的曾國藩,一眼瞥見從杭州運鹽回來的郭嵩燾,仿彿見到趙公元帥一樣高興。

“剛到南康,就來嚮你交差了。”

幾個月的勞纍奔波,郭嵩燾顯然黑瘦多了。曾國藩親切地說:“這趟差使辛苦你了,看瘦成這個樣子。”

按照待老友的慣例,曾國藩親手爲郭嵩燾泡了一杯浮梁茶。

“瘦一點不打緊,事情沒辦好。”郭嵩燾滿臉倦容。

“三萬引鹽如數運到廣信,你爲軍營立了大功,怎說沒辦好呢?”曾國藩知道郭嵩燾一嚮不講客氣話,這中間必有難處。

“滌生,現在世道人心都壞了。國家遭大難,本應和衷共濟,共拯危難,其實大謬不然。”郭嵩燾很氣憤,“一到浙江,先是巡撫何桂清高低不肯撥,說是浙江也是受長毛蹂躪區,不能承擔八萬軍餉的義務。幸而不久戶部下來公文,他只好勉強接受。派去辦理的各級官吏層層盤剝,弄得百姓怨聲載道,知道是要運到江西充軍餉,都駡你沒良心。”

“愚民無知,就讓他駡去吧!”曾國藩苦笑道,“自出山辦團練以來,我也不知挨過多少無端的咒駡了。”

“好容易運進江西,在玉山解開幾包準備食用時,發現上當了。”

“怎麽啦?”曾國藩驚訝地問。

“鹽裏摻了觀音土。一包鹽一百斤,至少有十斤觀音土。”

“這批混蛋!”曾國藩脫口駡道。

“這倒也罷了。”郭嵩燾繼續說,“原擬每引鹽可售價二十五兩,除去成本和各項開支外,在廣信一帶出售,每引可賺四兩多。誰知每引衹能賣到二十兩左右,幾乎賺不到錢。”

“這是什麽原因?”曾國藩感到事情嚴重了,淨賺十萬兩的計劃豈不要落空!

“後來一打所,近來大批走私淮鹽正在出售,價格也在每引十九、二十兩之間,有的還便宜些。”

“三令五申嚴禁私鹽,爲何沒有堵住?”曾國藩氣得站起來,在屋裏走來走去。

“江西的州縣,不是你這個兵部侍郎所能管得了的。你可能還不知道,那些從安徽賊區買淮鹽的私販子,幾乎個個都有官府作靠山。走私鹽是州縣官吏的一大財路,他們會真正地禁止嗎?據說,”郭嵩燾走到曾國藩身邊,小聲說,“藩司陸元烺、署理鹽法道南昌知府史致諤就是最大的走私犯。”

“筠仙,你有確鑿根據嗎?”曾國藩轉過臉,咄咄逼人地問,“如果有,我即刻上奏彈劾。這班人,簡直是國之鉅蠹!”

“確證當然有。不過你可以彈劾一個陸元烺,彈劾一個史致諤,你能彈劾掉全江西的官吏嗎?世道人心已壞,整個風氣已壞,是根本無法扭轉的。”

曾國藩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再做聲。他覺得自己已走在荊天棘地之中,前面是張開血盆大口的虎豹豺狼,這似乎還好對付些,而身後及左右的蚊蟲蛇蠍、刺叢陷阱,卻無力製裁防範。他咬緊牙關,狠狠地吐出一句話:“如果有朝一日我當了兩江總督,我要把這些腐敗家夥全部清除!”

“滌生,我這次來一則嚮你交差,二則嚮你辭行。”

“怎麽!你也要離開軍營?”曾國藩深感突兀。

“我已服闋,理應回京供職,明日我即離開南康,先回湘陰安置一下,然後再北上。”

“江西局面仍在危困之中,你再幫我一把吧!”曾國藩實在不願意郭嵩燾離開。

“滌生,按我們的交情,我是應該留在這裏幫幫你的,但這次辦理鹽務,辦得我心灰意冷了。我想,我們大清帝國怕真的要亡了。不易亡在長毛手裏,而是亡在自己人手裏。我這次在杭州,看到一本介紹英國國情的書,夷人有許多長處值得我們學習。我真想到英國去親眼看看。”

“夷人的確有許多東西比我們好,就拿他們造的船和砲來說,就強過我們百倍不止。你幫我平定長毛,大功告成後,我嚮皇上奏明,保你出洋考察何如?”

郭嵩燾苦笑說:“我不過說說而已,你就抓住這點和我做起交易來了。這幾年的辛苦奔波,也使我煩膩了。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最耐不得煩劇,你還是讓我到翰林院去過幾天清閒日子吧!”

曾國藩知不可輓留,說:“明天我和孟容爲你置酒餞行。”

郭嵩燾見曾國藩答應了,反覺過意不去,他深情地望著曾國藩,說:“滌生,你頑強堅毅,定會做出大事業來。我稟性柔弱,在這方面不能望你項背。剛纔所說的,我自思也過于灰心了。有志者事竟成,國事也並非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明天我要走了,今天我要送你幾句肺腑之言。”

曾國藩也頗動感情地說:“賢弟請講。”

“你若像我這樣,不在地方辦事,又不帶勇勦賊則罷,倘若指望辦成大事,勦滅逆賊,你有些做法要改。”

“旁觀者清。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對,你就直言不諱吧!”曾國藩已感受到郭嵩燾的一片真心。

“第一,要聯絡好地方文武,不要總是站在與他們爲敵的地位,當妥協處則妥協。常言說得好,強龍不壓地頭蛇。第二,越俎代庖之事不能再做,費力不討好,反招怨敵。第三,要利用綠營的力量,不要再單槍匹馬地幹。若做到這三點,許多事情會辦得好些。”

“筠仙,你這三點的確是金玉良言。今後是要按你的意見辦,否則弄得焦頭爛額,最後還是一事無成。”曾國藩說到這裏,想起江西局面的困危,眼眶潮潤了。

第二天,曾國藩請來劉蓉,一同爲郭嵩燾送行。曾國藩拿出一幅字來,對郭嵩燾說:“賢弟要走了。我無物可贈,心緒煩亂,亦無佳作,現錄十六年前舊作,權當爲賢弟送別。”

郭嵩燾接過來看時,寫的是四首七律,題作《寄郭筠仙之浙江四首》:

其一

一病多勞勤護持,嗟君此別太匆匆。

二三知己天涯隔,強半光陰道路中。

兔走會須營窟穴,鴻飛原不計西東。

讀書識字爲何益?贏得行蹤似轉蓬。

其二

碣石逶迤起陣雲,樓船羽檄日紛紛。

螳螂竟欲擋車轍,髖髀安能抗斧斤?

但解終童陳策略,已聞王歙立功勳。

如今旅夢應安穩,早絕天驕蕩海氛。

其三

無窮志願付因循,彈指人間三十春。

一局楸枰虞變幻,百圍梁棟藉輪囷。

蒼茫獨立時懷古,艱苦新嚐識保身。

自愧太倉縻好爵,故交數輩嚮清貧。

其四

嚮晚嚴霜破屋寒,娟娟纖月倚簷端。

自翻行篋慇懃覓,苦索家書展轉看。

宦海情懷蟬翼薄,離人心緒繭絲團。

更憐吳會飄零客,紙帳孤燈坐夜闌。

錄道光二十年舊作爲郭筠仙送行,咸豐六年冬于南康軍營

郭嵩燾接過這幅字,看著上面剛勁挺拔的字跡,往事浮上心頭。那是曾國藩大病初愈時,郭嵩燾應浙江學政羅文俊之聘離京入浙,也似今日,曾國藩在寓所爲他置酒餞行,後來又將這四首詩寫在信裏寄給他。郭嵩燾想:滌生今日把這四首詩重新抄給我,是不是暗責我在困難時離他而去呢?他心裏懷著一絲歉意。

“滌生,我到京城住兩年就回來。”似乎是爲了表示自己的慚愧,郭嵩燾說出這句言不由衷的話。

“筠仙,你的性格才情,宜在翰苑,而不宜在軍旅。你回京是件好事,今後若不是別有緣故,也不必再到軍中來。你爲我在京聯絡京官感情,了解朝中大事,勤寫信來,就是幫我大忙了,或許比在軍中起的作用還大。”

劉蓉說:“剛纔滌生提起聯絡京官感情,了解朝中大事,倒使我想起一件事,不知二位知道不?”

“什麽事?”曾國藩心中有一種莫名的不祥預感。

“前幾天,文中丞府裏的袁巡捕到南康來清點湘勇在營人數。”

“文俊又不按人頭發餉銀,他憑什麽來管我的人多人少?”曾國藩打斷劉蓉的話。

“袁巡捕說,大軍在江西,地方招待不好,文中丞準備給兄弟們發點禮,故來點一下人數。”

“這裏頭有蹊蹺。”郭嵩燾說。

“我也覺得不大對頭。袁巡捕又說不必跟曾侍郎說了,我便更加懷疑。于是留下他,客客氣氣地請他吃飯,乘他酒酣耳熱之時,我拿出一副象牙骨牌送給他。”

“你哪來的這種東西?”劉蓉一嚮規矩嚴謹,從不涉牌賭,曾國藩對他有骨牌感到奇怪。

“我哪裏有這種東西。”劉蓉笑著說,“這是春霆的戰利品,他要我給他保管,說金銀丢了不要緊,這東西不能丢,放在我這裏保險。”

“春霆就是愛賭愛喝酒,終究不是將帥之才。”郭嵩燾一嚮不喜懽粗野的鮑超。

“我把這副象牙骨牌送給袁巡捕,他高興極了。”劉蓉不想議論鮑超,接著說,“我乘勢問他,省城近日對曾侍郎和湘勇有些什麽看法。姓袁的附在我耳邊悄悄說:‘我前天聽文中丞和德音杭布在議論曾侍郎。’”

曾國藩兩眼盯著劉蓉那張已變粗黑的臉,心中有點七上八下。

“姓袁的講,德音杭布說,壽陽相國跟皇上提過,曾某人在江西一無成就,但勇丁卻不斷增加,現在又叫一個弟弟招募幾千兵到江西來了。一家三人都帶兵,而且都集中在江西,這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曾國藩聽到這裏,心裏一陣恐慌,手心滲出冷汗。

“又是那個祁老頭子在使壞,早就該致仕了,卻總這樣戀棧,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郭嵩燾很憤怒。曾國藩兩條掃帚眉鎖成一條線,三角眼黯淡無光,嘴脣緊閉。

“姓袁的講,文中丞聽後說:‘壽陽相國老成謀國,所慮的是。’文中丞還說,姓曾的剛愎冷酷,不能相處,陳子臯是他的同鄉同年,軍餉撥慢點,就下此毒手。跟此人共事,得處處提防,並要德音杭布注意點。德音杭布說姓曾的城府深,心思摸不到。我當時聽到這些胡說八道,直氣得發抖,心想,這分明是文俊、德音杭布和祁雋藻上下串通一氣,在算計我們。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他們就會第一個彈劾。”

“這一夥魑魅!”郭嵩燾駡道。

屋子裏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良久,曾國藩長嘆一口氣,無力地說:“夕陽亭事,不久就會重演了。”

劉蓉心裏一緊。他後悔剛纔不該一古腦把話都倒出來,引起曾國藩這樣大的傷感,便安慰道:“楊伯起生當亂世,又遭權貴所害,纔弄得被迫自殺。今日天子聖明,祁壽陽雖然糊塗,究竟不是權奸,他與你個人無私怨,那年對你冒死直諫也很稱贊。我想他只是對你這幾年所做的事尚不甚了解,想到歷史上常有擁兵作亂的事,提醒皇上注意罷了。即使不是你,換成另外一個漢人,他也會有這種疑心的。”

曾國藩說:“孟容這話倒也不錯。雖然祁壽陽上次也在皇上面前說過我的壞話,不過,此人到底還不是耿寶一流人。”

“再說,皇上比漢安帝也英明百倍。”郭嵩燾插話。

“是的。”劉蓉繼續說,“今後你事事注意點,一切小心謹慎,必可避禍趨吉,平安無事。”

“小心謹慎自是應該,不過,”曾國藩的緊張心緒已消除,代之而起的是極爲委屈的痛苦,“當世如祁相國這樣的人,學識才具,二位都很清楚,頂多當個‘平庸’二字,卻天子信賴,羣僚擁戴,位高秩隆,身名俱泰,且這種人尚不隻祁雋藻一人。咸豐二年,國藩乃一在籍侍郎,本可不與聞國事,只是想到兩朝恩重,斯文無辜,不忍心看鼎移賊手、孔孟受辱,纔不自量力,以一書生募勇練團。實指望上下齊心,掃除兇醜。誰知在長沙時,鮑起豹不容,靖港敗後,一片詬駡,湘勇進城者竟遭毒打。這兩年在江西,步步艱難,處處掣肘。在地方上受如此苦不說,還要在朝中遭無端猜忌。唉!虹貫荊卿之心,見者以爲淫氛而薄之;碧化萇弘之血,覽者以爲頑石而棄之。看來我死之日將不久矣。二位他日爲我寫墓誌銘,如不能爲我一鳴此屈,九泉之下,永不瞑目。”

說罷,神情黯然,愴嘆良久。忽然,他離開酒席,走到書案邊,奮筆疾書。然後,對郭嵩燾說:“剛纔那幅字不要帶了,我另送你一首詩。”

郭嵩燾和劉蓉接過看時,上面寫著:

送郭筠仙離營晉京

城中哀怨廣場開,屈子孤魂千百回。

幻想更無天可問,牢愁寧有地能埋。

夕陽亭畔有人泣,烈士壯心何日培?

大冶最憎金踴躍,那容世界有奇材!

郭嵩燾嗟嘆,劉蓉飽噙淚水,三人望著冰冷的杯盤,再也無心吃下去了。突然,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曾國藩的心立即緊縮起來。

十一 重踏奔喪之路

“大人,瑞州緊急軍報!”康福一陣風似地進門來,將一封十萬火急請援書送到曾國藩手裏。這是曾國華從瑞州軍營裏派人送來的。原來,在湖北戰場上失利的羅大綱、周國虞率所部人馬,從湖北來到江西,將瑞州城團團包圍,揚言要攻下瑞州,千刀萬剮曾老六,以報昔日之仇。曾國華見城外太平軍人山人海,一時慌了手腳,火速派人請大哥救援。曾國藩對六弟遇事驚慌很不滿意,但又不能置之不管:若真的瑞州城丢失了,六弟在湘勇中就站不起來。但眼下四處吃緊,哪方兵力都不能動。他想來想去,唯有李元度一軍可暫時移動下。當曾國藩帶著李元度的二千人馬急急趕到瑞州城下時,羅大綱、周國虞已在先天下午撤走了。他們原本路過瑞州,只不過借此嚇嚇曾國華而已,並沒有真打瑞州的意思。這場虛驚過後,曾國藩心裏更憂鬱了,江西長毛氣焰仍舊囂張,軍事毫無進展,銀錢陷于困境,一嚮被視爲奇才的六弟竟然如此平庸,自己與江西官場方枘圓鑿,今後如何辦?他遣李元度仍回南康,自己留在瑞州幫六弟一把,再不濟,也是自家兄弟,今後還得依靠他來當曾家軍的主將哩!

這天深夜,曾國藩跟六弟在書房談了大半夜帶勇制敵之道,正要就寢,康福來報:“蔣益澧在門外求見。”

“他怎麽來了?”曾國藩深爲奇怪,“快叫他進來。”

蔣益澧風塵僕僕地進得門來,嚮國藩、國華行了禮。曾國藩問:“薌泉,你不在南康侍候德音杭布,跑到這兒來幹什麽?”

“回稟大人,”蔣益澧恭恭敬敬地迴答,“我不是從南康來,而是從南昌來。”

“德音杭布又到南昌去了?”

“是的,大人先天走,他第二天就要我收拾行李,陪他到了南昌。”

“他這樣迫不及待地到南昌去幹什麽?”曾國藩皺著眉頭,像是問蔣益澧,又像是自言自語。

“大人不知,”康福在一旁插嘴,“前幾天,文中丞給他在胭脂巷買了一套房子,又用一千兩銀子在梨蕊院裏贖了一個妓女,那煙花女據說是豫章一枝花。他早就想到南昌去,只是礙著大人在那裏。”

“怪不得大哥一走,他就急急忙忙往南昌溜。”曾國華是曾氏五兄弟中對女色最有興趣的一個,家有一妻一妾,還時常在外面尋花問柳。對德音杭布的艷福,他甚是羨慕。

“康福,你怎麽知道得這樣清楚?”曾國藩笑著問。

“我是從彭壽頤那裏聽說的,他早兩天到南昌去過一趟。”康福嘴邊露出詭秘的一笑。

曾國藩望著蔣益澧,打趣地說:“薌泉現在跟著這位滿大人,正好在花花世界裏享受一下,爲何深夜跑到這兒來?”

益澧紅著臉說:“我豈敢忘了大人的囑托,夤夜至此,有重要事情相告。”

衆人都收起笑容。荊七給益澧送來飯菜。坐了兩個時辰的快馬,又纍又餓,蔣益澧不講客氣,狼吞虜咽地連吃了幾大碗飯。他抹抹嘴,對曾國藩說:“昨天夜晚,文中丞、陸藩臺、耆臬臺、史太守四人請德音杭布到南昌知府衙門喝酒。他有意不要我跟著,愈發引起我的懷疑。中途,我借送衣的機會進了衙門,偷偷地躲在屏風後面,聽他們談話。沒想到這些堂堂大員,酒席桌上談的全是美食和女人,我聽了大倒胃口。正想退出,忽聽得史致諤問德音杭布:‘聽說曾侍郎準備給朝廷上折,嚴令禁止淮鹽進入江西,德大人知道有這事嗎?’德音杭布說:‘有這事。這次郭嵩燾從杭州販浙鹽虧了本,據說是因爲淮鹽入贛的緣故。’德音杭布說完後,酒席間沉默片刻,然後是陸元烺的聲音:‘看來曾侍郎打算在江西長期呆下去。’只聽見德音杭布嘆了一口氣,說:‘也是我的命苦,好好地在盛京,卻被皇上派到軍營來受罪,也不知哪輩子作的孽。’耆齡說:‘是的哩!有一個嬌滴滴的解語花,又不能天天陪著,還要趁人家離開南康的機會,急匆匆地來偷情,也真可憐。’滿座鬨堂大笑。”

“這些人,一說起女人來,就興致高得很。”康福鄙夷地說。

“笑過之後,陸元烺說:‘德大人要想帶如夫人回盛京享福亦不難。’德音杭布忙問:‘陸大人有何法教我?定當重謝。’陸元烺壓低聲音說:‘皇上要你來看著曾侍郎,曾侍郎不再辛苦了,你的差使不就完了嗎?’‘正是的。但那個姓曾的倔強得很,任是怎麽打敗仗,怎麽碰壁,也是死不回頭。他如何肯離軍營?’‘曾侍郎自己當然不會離開,他親手創建的軍隊,他肯拱手讓給別人?若皇上不要他在軍營了,他還呆得住嗎?’這話像是提醒了德音杭布。略停一會,他說:‘各位大人提供點材料,我給皇上上個折子,話說得重點,讓皇上撤了他的督辦軍務的職,我便感激各位不盡。’”

曾國藩聽到這裏,臉皮綳得緊緊的,心裏駡道:“這個禍國殃民的德音杭布,不惜拿皇上的江山來換他個人的享樂,真正可恥可惡至極!”口裏卻不動聲色地問:“他們都編派些什麽?”

蔣益澧說:“我豎起耳朵聽,聽見他們在杯筷之中湊了這樣幾條:一是縱容部屬奸虐擄搶,舉了鮑超一軍攻下靖安爲例。一是網羅一批痞子流氓無賴辦釐局,公開賣官鬻爵,舉了夏鎮、呂倫爲例。”

曾國藩心噗通噗通地跳:這兩個例子都挨得上邊,真的讓皇上知道,撤職查辦是完全可能的。

“這些鬼蜮!”曾國華氣得一拳打在桌上,油燈也給掀翻了。荊七忙過來點燈。蔣益澧說:“更毒辣的還在後面。是陸元烺說的。這個老混蛋說:‘我聽幾個湘籍勇丁說,他們的曾大人誕生那天,老太公夢見一條龍從天上飛進曾府。曾大人是真龍下凡,日後有天子福分。德大人,把這條也寫上去。或許今後真正篡皇位的,不是長毛,而是曾國藩。”

“砰”的一聲,曾國藩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把大家都嚇了一大跳。只見他臉色煞白,幾乎昏厥過去。曾國華忙過來扶起大哥,蔣益澧趕緊停住嘴。過一會兒,曾國藩恢復過來,又問:“他們還說了些什麽?”

蔣益澧說:“德音杭布聽後,高興地說:‘行了,僅這一條,就可以置姓曾的于死地。’接著又是一片勸酒勸菜聲。我估計後面不會有再重要的東西了,也怕呆久了被人發覺,就悄悄地溜出來。今天下午,我便打馬來到瑞州。”

“你離開南昌,是怎麽跟他說的呢?”

“我說回南康取東西。”

“好!你今天太辛苦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吃過中飯就回南昌。”

“大人,”蔣益澧著急了,“這批惡棍真是狼心狗肺,你就讓他們這樣上告皇上嗎?”

曾國藩淡淡一笑:“他要告,我有什麽辦法呢?你放心去睡覺,容我慢慢對付他。”

蔣益澧走後,曾國華氣憤地說:“大哥,不能由他們這樣誣陷你,要給他一點厲害瞧瞧。”

康福也說:“德音杭布是滿人,他果真上這樣的折子,對大人是極爲不利的。”

“豈只不利,殺頭滅門都不爲過。”曾國藩又是淡淡一笑,“前些年在湖南,鮑起豹、徐有壬、陶恩培他們雖不能容我,但尚不至于這般卑鄙陰毒。他們是明火執杖,表裏一致。這些惡魔,則是口蜜腹劍,笑裏藏刀,當面是人,背後是鬼。倘若不是薌泉聽到,豈不是死在他們手中,尚不知冤在哪裏!正是康福說的,他們五人中有三個滿人,且德音杭布又是皇上親自派來的,皇上自然會相信他們的話。”

康福說:“陸元烺從前比陳啟邁、惲光宸還客氣一點,現在何以變得這樣黑心?”

曾國藩說:“查淮鹽走私,查到他的致命處了。還有史致諤,原本也還馬馬虎虎過得去,我一查淮鹽,他就又怕又恨了。關鍵還是在德音杭布身上。此人既貪又蠢,爲了不在軍營吃苦,真是不擇手段,這人終究會吃大虧的。文、陸正是利用他的愚蠢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卻一點都看不出。日後朝廷查出是誣告,懲辦的又是他,文、陸都會賴得乾乾淨淨。”

“大哥,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看我們得先下手!”曾國華殺氣騰騰地走到大哥身邊。

“你說怎樣下手法?”曾國藩兩隻三角眼裏,射出冷氣逼人的兇光。

“殺掉德!”曾國華低低地但卻是沉重地抛出三個字。

曾國藩望著六弟,兩把掃帚眉連成一條橫線,陰沉沉的臉上沒有一點表示。他擡起左手,慢慢地撫摸著垂在胸前的鬍鬚。康福神色莊重地說:“六爺說得對。德音杭布一死,那個折子也就吹了,還爲我們湘勇拔去一個眼中釘。大人,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吧!我會像捏死一隻蚊子一樣幹得乾淨利落。”

曾國藩仍舊在撫摸著鬍鬚,仿彿那是一個智囊,可以給他以啟迪和智慧,又仿彿那是千軍萬馬,可以給他以勇氣和膽量。終于,他將鬍鬚嚮右邊一甩,霍地站起來,兩道陰森森的目光朝康福、曾國華掃了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進臥室。這是一個經過反復考慮後而決定的殺人的信號,曾國藩身邊的人都清楚。

“六爺,我明早和薌泉一起去南昌,你看還有什麽要吩咐的。”康福摸了摸腰間的新腰刀問。曾國華沉思一會兒說:“你要耐著性子,尋一個好機會,最好讓他死在文俊、陸元烺的衙門裏。到時,我再要大哥給朝廷上個折子,告他一個謀殺之罪,讓他們一世脫不了干係!”

康福、蔣益澧走後的第四天傍晚,文俊衙門的袁巡捕急匆匆地來到瑞州,哭喪著臉對曾國藩說:“曾大人,德大人德音杭布昨夜被人暗殺了!”

曾國藩心中甚喜,臉上故作驚訝地問:“德大人在南康好好的,怎麽會被人暗殺呢?”

“德大人他,他不是死在南、南康,而是死在南、南昌。”袁巡捕一著急,說話就有點結巴。他有意慢點說,“德大人早在十多天前就到南昌來了。昨夜,文中丞請他來巡撫衙門議事。兩人在書房密談。一會兒,文中丞外出方便,回來一看,嚇了一大跳,德大人已倒在血泊中斷了氣。文中丞立時命人封鎖衙門,卻找不到刺客的蹤影,文中丞已下令四處嚴查。”

袁巡捕說到這裏,湊近曾國藩耳邊把聲音放低:“文中丞因德大人死在他的衙門裏,當時又無第三人在場,心裏有點怕,怕說不清楚。”

“幹得好,康福有心計。”曾國藩心裏想,口裏卻嚴峻地對袁巡捕說,“德大人是朝廷派來的留都郎中,聖祖爺的後裔,當今皇上的叔輩,就是本部堂亦敬慕他,兵兇戰危之地,從不讓他去。他住在南康,有一隊親兵專門保護,現在卻無緣無故地死在文中丞的衙門裏,又沒抓到刺客,叫我如何嚮朝廷交代!”

說罷,拿出手絹來擦眼睛。袁巡捕見狀,也只得陪著流淚,又結結巴巴地說:“文、文中丞自知保護不力,有負朝廷,故遣卑、卑職恭請大人到南昌商、商量,一起捉拿兇手歸、歸案。”

曾國藩冷冰冰地說:“瑞州軍務繁忙,我如何離得開!”

袁巡捕哀求道:“文中丞一再叮、叮囑卑職,務必請大、大人放駕。”

曾國藩心想,不去看來不行,今後朝廷追問起來,也不好回話;去呢,又有點心虛。他坐在椅子上,做出一副又哀又怒的樣子,讓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他深恨自己膽氣薄弱,缺乏董卓、曹操那種亂世姦雄的稟賦。這事做得神鬼不知,天衣無縫,你怕什麽來?曾國藩經過這樣一番心理上的自責自慰後,膽子壯起來:“好!我明天和你同去南昌,一定要把這件事有個水落石出。”

袁巡捕慌忙鞠躬:“多謝曾大人!”

“大哥!”曾國藩正要叫人收拾行裝,準備明日啟程,忽見曾國華哭著進了門。

“什麽事?”堂堂五尺大漢,居然淚流滿面,豈不是膿包一個!曾國藩真的有點看不起這個六弟了。

“大哥。”曾國華經此一問,哭得更厲害,“父親大人去世了!”

“你說什麽?聽誰說的?”曾國藩猛地站起來,雙手死勁抓著六弟的肩膀問。

“四哥打發盛三送訃告來了。”

曾國藩手一鬆,癱倒在太師椅上,淚水從微閉的雙眼中無聲地流出來。好一陣子,他纔睜開眼睛,輕輕地吩咐左右:“拿喪服來!”然後轉過臉,對袁巡捕說:“國藩遭大不幸,不能應命前往南昌,請代我多多嚮文中丞致意,務必請他早日緝拿兇手歸案,以慰德大人在天之靈。”

深夜,曾國藩從悲痛中蘇醒過來。他前前後後冷冷靜靜地想了又想,如果說當年母親去世最不是時候的話,那麽父親不早不遲死在這個時刻,真可謂恰到好處。目前局面,處處掣肘,硬著頭皮頂下去,日後會更困難,無故撒手不管,上下又都會不許,不如趁此機會擺脫這個困境,把這副爛攤子扔給江西,給朝廷一個難堪。這水陸二萬湘勇,除開他曾國藩,還有誰能指揮得下?到時,再與皇上討價還價不遲。曾國藩的心緒寧靜下來,他坐在書案邊,給皇上擬了一個《回籍奔父喪折》:“微臣服官以來,二十餘年未得一日侍養親闈。前此母喪未周,墨絰襄事;今兹父喪,未視含殮。而軍營數載,又功寡過多,在國爲一毫無補之人,在家有百身莫贖之罪。瑞州去臣家不過十日程途,即日奔喪回籍。”他想起德音杭布之案,今日之境遇,是越早離開越好,決定不待皇上批復,即封印回家。

咸豐七年二月二十一日,是個愁雲慘淡、天地晦暗的日子。早幾天氣溫和煖些,水邊的楊柳枝已吐出星星點點的嫩牙尖,這幾天又被呼嘯的北風將生命力凝固了,偶爾可看到的幾朵迎春花,也全部萎落在枯枝下。光秃秃的樹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鳥兒不敢出來覓食,全部蜷縮在避風的窩裏,企望著艷陽天的到來。吃過中飯後,曾國藩告別前來瑞州送行的彭玉麟、楊載福和康福等文武官員僚屬,以及文俊專程派來弔唁的糧道李桓和瑞州城的知府、首縣等人,帶著六弟國華、九弟國荃、僕人荊七踏上回家奔喪的路途。

兄弟三人都不說一句話,默默地騎在馬上趕路。曾國藩的心更像滿天無邊無際的陰雲一樣,沉甸甸、緊巴巴的。他望著水瘦山寒、寂寥冷落的田野和馬蹄下狹窄乾裂、凹凸不平的千年古道,陷入了深深的悲哀之中。這悲哀不是爲了父親的死。父親壽過六十八歲,己身功名雖僅只一秀才,但兒子爲他請得一品誥封和皇上的三次賞賜,整個湘鄉縣,沒有第二人有如此殊榮。做父親的可以瞑目,做兒子的也對得起了。曾國藩悲哀的是他自己出山以來的處境。

從咸豐二年十二月出山以來,五年過去了,其中的艱難辛苦、屈辱創傷之多,正如眼前的錦江水一樣,傾不完,吐不盡。錦江水尚可以嚮人世間傾吐,自己肚子裏這一腔苦水,嚮誰去傾吐呢?——“好漢打脫牙和血吞”,他也不願嚮別人傾吐。望著不見一隻航船的枯淺的錦江,他眼中出現了水面平靜的湘江和波濤起伏的長江。這兩條曾被他深情吟詠過的江河,差點兒吞沒了他的軀體。兩次投江,羞辱難洗,多少年後都將成爲子孫后世的笑柄。滿腔熱血,一顆忠心爲了收復皇上的江山,捍衛孔孟名教的尊嚴,卻落得個皇上猜疑,地方排擠,四面碰壁,八方齟齬,幾陷于通國不容的境地。這幾年除了痛苦,得到了什麽呢?論官職,依舊只是個侍郎。江忠源帶勇,從署理知縣升到了巡撫。胡林翼帶勇,也從道員升到了巡撫。這倒也罷了。還有許多像陶恩培,文俊、耆齡一類人,心地又壞,才質又庸劣,也一個個加官晉爵,手握重權。天下事真是太不公平了。但是,想想自己,他又不禁搖頭嘆氣。論功勞,武昌、漢陽、蘄州、田鎮,收復了又丢失,最後還是別人再奪回的。來江西兩年多,九江、湖口至今未下,長毛仍控制七府四十餘州縣,有何功勞可言!難道說長毛不能滅,大清不能興嗎?難道說今生就只配做一個書生,不能做李泌、裴度嗎?

不遠處的田塍上,一個農民牽了一頭羸弱的水牛在走著。看著這頭疲憊不堪的牛,曾國藩突然想起了衡州出兵那天,用來血祭的那頭牛。水牛漸漸地消失在薄暮中,看不見了。曾國藩低頭看著自己,猛然發現,這幾年來,自己明顯地瘦弱了。還不到五十歲,何以衰老得如此之快!腦子裏又浮現了石鼓嘴下的那頭牛,它即將斷氣,痛苦地抽搐著,兩隻榛色的眼球鼓鼓地望著蒼天。曾國藩奇怪地覺得,那頭牛仿彿就是他!

天色更暗,北風更緊,黃昏來臨了。四周的山河、田地、房屋、道路慢慢糢糊起來。出路在哪裏?前途在哪裏?曾國藩無法預卜,只覺得眼前天昏地暗,心情萬般蒼涼。他現在什麽都不想了,也不要了,僅僅巴望著早點回到荷葉塘。他太疲倦了,他要在父親的墓旁靜靜地休息一段時期,然後,再將這幾年所經歷的一切,作一番細細的回顧。

(《血祭》卷終)

曾國藩·第二部

第一章 進軍皖中 醜道人給曾國藩談醫道: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

入夏以來,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近半個月,湘中一帶又刮起了火南風。這風像是從一座鉅大的火爐中噴出似的,吹在人的身上,直如火燎炭烤般地難受。山谿溝渠中的水,全被它捲走了,連常年行船的涓水河,也因水淺而斷了航。禾田開了坼。幾寸寬的坼縫裏,四腳蛇在爬進爬出。已揚花的禾苗,因缺水而顯得格外的枯黃乾癟。什麽都是蔫蔫搭搭、半死不活的,連狗都懶得多叫一聲,成天將肚皮貼在地上,吐出血紅的舌頭喘粗氣。人們在搖頭嘆息。上了年紀的人都說,三十年沒有見過這樣惡毒的火南風了,這是連年戰亂不休,互相殘殺,引起了天心震怒。火南風是上天對世人的懲罰啊!

午後,天氣更加燥熱,一嚮最能吃苦的荷葉塘農夫,這時也忍受不了烈日的無情炙烤,都躲在茅屋裏不敢出來。四野靜悄悄的,衹有一聲遞一聲尖厲單調的蟬鳴,從粉墻外的柳樹葉上,傳進黃金堂兩邊廂房裏,合著屋子裏混濁不清的老年男子的哼哼聲,使這一帶的空氣益發顯得滯悶難耐。

黃金堂東西兩邊共有十多間廂房,它是曾府中最好的住屋,東邊住著曾國藩一家人,西邊住著曾國荃一家人。去年秋天,曾國華應李續賓之邀去了湖北,緊接著曾國荃也重返吉安戰場。這幾天裏,曾國荃的妻子熊氏就要臨產了。兩個月前,紀澤的妻子賀氏在黃金堂難產死去。賀家坳的張師公說黃金堂有鬼,賀氏是被那鬼捉去當了替身,賀氏也要在此找替身。熊氏很害怕,一心想請張師公進來捉鬼,但又怕大伯駡。因爲曾國藩素來恪遵祖父星岡公家教,不準巫師進門。妯娌們商量後,決定請張師公在曾國藩午睡時進府來做道場。

吃過午飯後,看著曾國藩睡下了,張師公帶了一個小徒弟,偷偷地進了黃金堂,將熊氏臥房關好,在裏面點起蠟燭線香,穿上法衣,仗著一把桃木劍,作起法來。一切都是輕輕地:輕輕地跳躍,輕輕地唸咒,輕輕地敲鑼。看看道場快要完了,誰知小徒弟一不慎,將擱放在櫃頂上的一面鑼碰了下來。在這安靜的午後,這一面鑼掉在鋪著青塼的地上,猶如放砲打雷,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什麽鬼名堂!”正在東邊廂房裏睡覺的曾國藩被驚醒了,他憤怒地坐起來,大聲喊叫。西邊廂房裏,歐陽夫人、熊氏、伍氏幾妯娌嚇得不敢做聲。歐陽夫人忙跑過來,氣喘噓噓地說:“沒什麽,一面破鑼摔下來了。”

“鑼爲何摔下來?”曾國藩望著夫人臉色發白,神色驚慌,覺得奇怪。

“是老黃貓弄下來的。”歐陽夫人急中生智。

曾國藩走出東廂房,來到正廳。只見西邊房門緊閉,門縫裏隱隱約約透出一絲煙氣來。曾國藩怒氣衝衝地走過去,一腳將門踢開,身穿法衣的張師公和他精心佈置的道場,立刻毫無遮攔地展現在曾國藩的面前。曾國藩這一氣非同小可。他衝上前去,一把抓住張師公,破口大駡:“你是哪個?狗膽包天,敢在我家胡作非爲!”

乾瘦的張師公早嚇得魂不附體,雙膝跪在曾國藩面前,哀求道:“曾大人,小人不是私自闖進來的,是九太太要我來的呀!曾大人,你老饒命,饒命!”

張師公連連磕頭,小徒弟看著這個兇神惡煞般的曾大人,早嚇得哇哇大哭起來。熊氏也嚶嚶哭著,挺著大肚子,走到曾國藩身邊:“大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叫他來的。大伯,你就駡我打我吧!”

“你們這批蠢豬!”曾國藩瞟了一眼熊氏,又環視著站在一旁的歐陽夫人、伍氏,“祖父在生時,是怎麽教訓的?這兩年,我們兄弟在江西不順利,都是讓你們這批賤人把師公巫婆引進黃金堂來弄壞的。厚二!”曾國藩高叫滿弟曾國葆的乳名,曾國葆慌慌張張地跑來。

“把這個鳥師公給我趕出去!什麽烏七八糟的道場!”說罷,鐵青著臉回到了東廂房。

坐在竹牀上,出了半天粗氣後,曾國藩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回家守父喪以來,他不斷地回憶這些年帶兵打仗的往事,每一次回憶,都給他增加了一分痛苦。一年多裏,他便一直在痛苦中度過。比起六年前初回荷葉塘時,曾國藩已判若兩人。頭髮、鬍鬚都開始花白了,精力銳減,氣勢不足,使他成天憂心忡忡。尤其令他不可理解的是,兩眼昏花到看方寸大小的字都要戴老花眼鏡的地步。他哀嘆,尚不滿五十歲,怎麽會如此衰老頹廢!他甚至恐懼地想到了死。但他絕對不甘心。假若這時真的死去,他曾國藩千年萬載都不會瞑目,他那縷屈抑不伸的怨魂,日日夜夜都會繞著高嵋山岫,飄在涓水河上,永遠不會化開。是的,曾國藩怎麽想得通呢?這些年來,爲了皇上的江山,他真可謂赴湯蹈火、出生入死,到頭來,江西的局面一籌莫展,不僅糧餉難籌,連他本人和整個湘勇都受到猜忌。天下不公不平的事,還有過于此嗎?

去年回家不久,他收到了湖南巡撫衙門轉來的上諭:賞假三個月,假滿後仍迴江西督辦軍務。他深知江西軍務的難辦,估計無人可以代替自己,遂援大學士賈楨的先例,請皇上同意他在籍終制。皇上不允。曾國藩心中暗自高興,對付長毛,皇上到底還是知道缺他不可,于是趁機嚮皇上要督撫實權。說非如此,則勇不能帶,仗不能打。誰知此時,何桂清正任兩江總督,他利用兩江的富庶,傾盡全力支持江南大營,雄心勃勃地要奪得攻下江寧的首功。江南大營在源源不斷的銀子的鼓勵下,打了幾場勝仗,形勢對清廷有利。咸豐帝便順水推舟,開了他的兵部侍郎缺,命他在籍守制。曾國藩見到這道上諭後,冷得心裏直打顫,隱隱覺得自己好比一個棄婦似的,孤零零,冷冰冰。

後來,湘勇捷報頻傳。先是收復薪水、廣濟、黃梅、小池口,接著水師外江內湖會合,奪取了湖口,打下了梅家洲。四月,又一舉攻剋九江城,林啟容的一萬七千名太平軍全軍覆沒。爲此,官文、胡林翼賞加太子少保銜,李續賓賞加巡撫銜,楊載福實授水師提督,彭玉麟授按察使銜,均賞穿黃馬褂。消息傳來,曾國藩又喜又愧。喜的是自己親手創建的湘勇,建立了如此輝煌的戰功;慚愧的是自己過去自視太高了。這一年多來不在前線,湘勇水陸兩支人馬在胡林翼、李續賓、楊載福、彭玉麟的指揮下,反而打得更好。看來,對付長毛的能人多得很。

于是,曾國藩又添三分痛苦:照這樣下去,湘勇很有可能在一年半載中便打下江寧;自己建的軍隊,卻讓別人驅使著,摘下那顆蓋世碩果。這個滋味,曾國藩無論如何不願意去品嚐。他幾次想嚮皇上請纓,但終究不敢下筆。這樣出爾反爾,豈不貽笑天下?思前想後,左右爲難,曾國藩的病情愈來愈嚴重,心情愈來愈煩躁。這一嚮,他看什麽都不順眼,常常無端發脾氣,弄得曾府上下,人人提心吊膽。但他畢竟還是有節制的,像剛纔這樣粗暴的行動、粗鄙的話,過去還沒有出現過。今天發作,事出有因。

銅鑼掉在地上之前,他正在作一個惡夢:江寧攻下了,最先衝進城裏的,竟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馬隊,接下來的是耀武揚威的旗兵、綠營,多隆阿、官文、桂明等人騎在高頭大馬上,神氣十足地走在前列;江面上,何桂清指揮著胡林翼、李續賓、彭玉麟、楊載福等人在搖旗呐喊,城門外、大江裏,四處是湘勇血肉糢糊的屍首。一會兒,咸豐帝來到了江寧,接受了僧格林沁的獻俘。皇上給每位立功者都賞了一件黃馬褂。江寧城裏,一片金燦燦的。忽然,曾國藩驚訝地發現,德音杭布也披著一件黃馬褂,在嚮皇上哭訴著什麽。皇上聽著聽著,大喝一聲:“帶曾國藩!”曾國藩心驚肉跳。正在這時,哐啷一聲,他驚醒過來了……

歐陽夫人端來一碗冰糖蓮羹。他吃了兩口,心裏略覺舒坦一點:“九弟妹還在哭嗎?”

“還在哭,勸都勸不住,她說她一個人在這裏害怕。”歐陽夫人拿起竹牀上一把大蒲扇,輕輕地給丈夫扇著,“你們男人哪裏曉得,女人生孩子,和男人上戰場一個樣,肚子一旦發作,是生是死,難以預料,況且賀妹子死去不久,你叫弟妹怎麽不怕?她說大伯不讓捉鬼,她就打發人去叫老九迴來壯膽。”

“真是婦道人家!老九爲女人生孩子回來,他的臉往哪裏放?”想起兄弟在前線打仗賣命,自己爲這點事對弟妹大發脾氣,太對兄弟不住了。曾國藩懷著歉意對夫人說,“你再過去對她說,剛纔是大伯不對。大伯這一嚮心煩,容易發脾氣。再說,她違背祖訓,偷偷請師公到家裏來作道場也不對。若是真害怕,明天派一頂轎,送她回娘家去生孩子,滿月後再回來,大伯爲她母子接風。”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歐陽夫人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順手接過空碗,說,“我這就去告訴九弟妹。”

“哥,那個騙人的張師公走了。”過了一會,國潢進來稟告,“我狠狠地駡了他一頓,警告他,今後若再進曾府大門,我就打斷他的狗腿。張師公說他再不敢來了。”

這些年,曾府四爺經營家政,比以往更神氣、派頭更大了。這不僅因爲老六、老九每攻下一座城池時,便大量往家裏搬運金銀財寶,還因爲曾家手握重兵;亂世年頭,誰個不畏懼,不巴結?湘勇在外面打仗,湘鄉縣四十三都的反應,比上報給皇上的奏章還要來得快而準確。只要看到永豐河、涓水河上行駛著裝滿貨物的船隊,便可知湘勇最近打了勝仗。祖祖輩輩窮怕了的作田人,看著這些財物,眼熱得不得了,都要把兒子、丈夫往湘勇裏送。自己找上門的,輾轉託人說情的,天天不斷,把個曾四爺捧得暈暈乎乎。這一年多來,國潢見哥哥心情不好,時常生病,心裏很著急,四處延醫求藥,打聽偏方,一心巴望哥哥早日恢復健康,好重上戰場,爲曾家攫取更多的財富更高的地位。昨天,他又有了新發現。

“哥,蔣市街碧雲觀裏來了個遊方道士,有起死迴生的絕技,什麽疑難怪病,他都可以治得好。明天我陪哥去見見他如何?”

“一個遊方道士能有這樣高的醫術?”曾國藩懷疑地問,“你聽誰說的?”

“雁門師親口對我說的。”國潢坐到竹牀另一頭,神秘地說,“雁門師前幾天到碧雲觀去尋訪老友九還道長,見觀裏有一位面孔醜得出奇的新道長。九還道長介紹說,這是他的道友,新近從廣西遊歷到此。雁門師見他臉雖難看,卻仙風道骨,因而喜懽。醜道長也欽佩雁門師的學問。兩人談得十分投機。當夜,雁門師留宿碧雲觀,又談到深夜。誰知興奮過頭,雁門師的老氣痛病發作了,急得九還道長手足無措。醜道長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根銀針來,在雁門師的耳根上扎了一針。真是怪事!雁門師馬上就不痛了。他于是知醜道人醫術精湛,嚮道長求斷根之方。醜道長開了一個藥方。雁門師服了兩三劑後,覺得精神大振,手腳輕便,仿彿年輕了十歲。雁門師昨天到碧雲觀去道謝,醜道人要他切莫外傳,說從不替凡夫俗子看病。我昨天到蔣市街,恰遇雁門師出觀。他悄悄地告訴我這件事,要哥親到碧雲觀去拜訪這位道人。”

曾國藩素來尊敬這位給他啟蒙的忠厚塾師,既然是雁門師的親身經歷,還有什麽可懷疑的!

蔣市街離荷葉塘有十七里路。第二天,兄弟倆起個大早,乘兩頂竹涼轎,趁著上午涼快的時候,趕到了碧雲觀前。

建在蔣市街的碧雲觀已有兩百年的歷史了。觀不大,幾間草房,一圈竹籬,嚮來不大引人注目。三十年前,曾國藩還未考取秀才。一次,他挑了幾十個自家編織的菜籃子趕蔣市街的集,想換幾個紙筆錢。畢竟是讀書人,總覺得做買賣是丢臉的事,曾國藩急著要脫手,把價錢壓低,買主都圍在他的攤子前面。這下惹怒了另外兩個賣菜籃子的漢子。曾國藩和他們爭辯。那兩個漢子講不過他,便來蠻的。正在這時,從碧雲觀裏走出一位道長,喝退了那兩個大漢,把曾國藩帶進觀裏,請他喝茶,並勸他不要出來賣東西,這不是讀書人做的事。曾國藩十分感激。後來,曾國藩進了翰林院,想寄點銀子給道長修觀,一打聽,道長早已仙逝,便也作罷了。今日來到這裏,見碧雲觀與三十年前並無多大差別,而自己卻由昔日的英俊少年變得衰老不堪了。曾國藩心裏感嘆不已。

兄弟二人推開虛掩的竹門。院子裏靜悄悄的,沿籬笆種了一溜葫蘆藤,青藤翠葉間,時而垂幾個油綠發亮的小葫蘆。這些小葫蘆,兩個圓球配合,上小下大,造型天然成趣,給碧雲觀增添盎盎生氣。一個身材頎長的道人正在給葫蘆藤澆水。道人背對著竹門,前面是高聳壁立的黛色山崖。“好一幅令人羨慕的仙居圖!”曾國藩在心裏贊嘆。

“道長,打擾了!”曾國潢走前一步,客氣地叫了一聲。

那道人轉過身來,和藹地說:“是找九還道長嗎?他昨天出觀訪友去了。”

曾國藩看那道人,果然醜得出奇:臉上滿是發亮的疤痕,一邊眉毛稀稀拉拉,另一邊則乾脆脫落盡淨,代之以粗糙的皺皮,嘴脣略嚮右邊歪斜,下巴上橫著一道裂痕,將鬍鬚明顯地劃成兩半。面孔雖醜,兩隻眼睛卻分外明亮寧靜,充滿著睿智的光芒。遂忙拱手施禮,笑道:“我們兄弟不會九還道長,特來拜謁您。”

“找我何事?”醜道人放下手中的水壺,微笑著問。那笑容裏滿是和善、親切。就憑這一臉純真的笑容,曾國藩斷定這是一個內涵深厚、宅心光明的人。

“昨聞雁門先生盛贊道長醫道精深,有妙手回春絕技,家兄久患重病,特來拜謁,求道長法眼看一看。”曾國潢努力做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幾句簡簡單單的話,害得他字斟句酌地說了很久。

“哈哈哈!”醜道人爽朗地笑起來,“雁門先生謬獎了,那天不過偶爾碰中而已,哪有什麽醫道精深、妙手回春。”

“仙師請了。”曾國藩略微彎了彎腰,說,“雁門師忠厚長者,從不謬許人,是他特爲叫弟子前來懇請仙師,以悲天憫人之心,布春滿杏林之德,好叫弟子早脫病患苦海,略舒平生鄙懷。”

醜道人收起笑容,正色看了曾國藩良久,輕輕地搖搖頭,說:“我今日能與二位在此相會,也算是緣分吧,請隨貧道進屋。”

說罷,自己先邁步進門,曾國藩兄弟跟著他進了草房。道房裏無甚擺設,幾件簡樸陳舊的日用家具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正麪粉壁上懸掛一幅古色古香的老君煉丹圖。曾國藩心裏嘆道:“真個是仙家風味,清淨無爲!紙醉金迷、勾心鬭角的世俗生活,在這裏簡直就是污穢不堪的癰疽。”

醜道人讓座斟茶完畢,拿出一方薄薄的棉墊來,平放在茶几上,讓曾國藩伸出一隻手擱在其上,自己在對面坐下來,微閉雙眼,默默切脈,不再說話。許久,道人示意換一隻手,又切起來,仍不說話。曾國藩見道人切脈的手上也布滿疤痕。他心中好生奇怪:望聞問切,乃醫家治病必不可少的程序,爲何這個道人不望不聞不問,只顧切脈,而又切得如此之久呢?他注意觀察道人的表情:從容安詳,凝神端坐,似已忘卻人世,遨遊仙鄉。曾國藩越看越覺得道人的臉型神態,尤其是那雙眼睛,仿彿在哪裏見過。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的確,在他的所有故舊友人中,沒有這樣一張醜陋難看的臉。

時光已近正午,往日此刻,正是熱得難受的時候,但今日坐在道房裏的曾國藩,卻感到身邊總有一股習習涼風在吹,遍體清爽。四周異常的安靜、清馨。窻外,可隱隱約約聽見花叢中蜜蜂振翅飛翔的嗡嗡聲;房裏,小火爐上的百年瓦罐冒出吱吱的聲響,傳出沁人心脾的茶香。歷盡戰火硝煙的前湘勇統帥,此刻如同置身于太虛仙境、蓬萊瀛洲,心裏偷偷地說:“早知碧雲觀這樣好,真該來此養病纔是!”

道人足足切了半個時辰的脈,這纔睜開眼睛,望著曾國藩說:“貧道偶過此地,于珂鄉人地兩生,亦不知大爺的身分。不過,從大爺雙目來看,定非等閒之輩,但可惜兩眼失神,脈亦緩弱無力。實不相瞞,大爺的病其來已久,其狀不輕呀!”

曾國藩心裏一怔,國潢正要搶著說話,他用眼色制止了,說:“弟子眼光雖有點兇,但實在只是荷葉塘一個普通的耕讀之徒。請問仙師,弟子患的是什麽病?”

醜道人微微一笑,收起棉墊,慢慢地說:“大爺得的是怔忡之癥,乃長期心中有大鬱結不解,積壓日久而成。”

曾國藩點頭稱是,甚爲珮服道人的一針見血。

“大爺。”醜道人輕輕地叫了一聲,使得曾國藩不自覺地挺起腰板,端坐聆聽,“《靈樞經》說,五髒已成,神氣捨心,魂魄畢具,乃成爲人,可見神乃人之君。《素問經》說,得神者昌,失神者亡。貧道看大爺堂堂一表,肩可擔萬民之重任,腹能藏安邦之良策,只可惜精神不振,目光黯淡,朦朧恍惚,語氣低微,此乃失神之狀也。貧道爲大爺惋惜。”

曾國藩見醜道人談吐高深,眼力非凡,想此人真非比一般,與之交談,必定有所收益,遂問:“請問仙師,適纔言在下之病,乃鬱結不解所致,人爲何會有鬱結?”

“大爺問得好。”道人莞爾一笑,“凡病之起,多由于鬱。鬱者,滯而不通之意也。人稟七情,皆足以致鬱,喜則氣緩,怒則氣上,憂則氣凝,悲則氣消,恐則氣下,驚則氣亂,思則氣結,行氣紊亂,皆致壅滯,足以鬱結。”

曾國藩又問:“在下近來常患不寐癥,一旦睡著,又怪夢連翩,請問這是何故?”

“此亦七情所傷之故。”醜道人緩緩答道,“情志傷于心則血氣暗耗,神不守舍;傷于脾則食納減少,化源不足,營血虧虛,不能上奉滋養于心,心失所養,以致心神不安而成不寐。各種情志又多耗精血,血不養心,亦多致不寐之癥。故《景岳全書》上說:‘凡思慮勞倦,驚恐憂疑,及別無所纍而常多不寐者,總屬真陽精血之不足,陰陽不變,而神有不安其室耳。’大爺睡中夢多,總因思慮過多之故;思慮過多則心血虧耗,而神遊于外,是以多夢。”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連連點頭,說:“仙師說得甚是深刻。在下之病,的確乃憂思而致氣不活,血不足,心神搖動,精力虧欠。不過,在下年不到五十,尚思做點事情,盼望早日根治此病,略展胸中一點薄願。請問仙師,有何藥物可治療?”

醜道人聽後,開口笑了起來:“大爺胸襟,貧道亦知。然大爺之病,乃情志不正常而引起,無情之草木,豈能治有情之疾病?”

“難道就不能治嗎?”曾國潢憂鬱地問。

“可治,可治。”道人嚴肅地說,“大爺之病,乃情志所致之心病也。岐黃醫世人之身病,黃老醫世人之心病,願大爺棄以往處世之道,改行黃老之術,則心可清,氣可靜,神可守舍,精自內斂,百病消除,萬愁盡釋。”

醜道人這幾句話,真使曾國藩有振聾發聵之感,不覺悚然端坐,病已去了三分。他恭敬道:“願聽仙師言其詳。”

“《素問經》上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長久。這既是立身之本,亦是處世之方。”醜道人兩目灼灼有神地說,“天文地理,自有專著論及,貧道不能詳說。這人事之學說,依貧道看來,僅只黃老一家道中要害。故太史公論六家之要旨,歷數其他五家之長短,獨對道家褒而不貶。此非太史公一人之私好,實爲天下之公論也。《道德經》雖只五千言,卻揭出人事中極奧極秘之要點,一句‘江海之所以能爲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便揭櫫世上競爭者取勝的訣竅。可惜世人讀《道德經》者多,懂《道德經》者少,以《道德經》處世立身者更少。大爺想必從小便讀過此書,諒那時年輕不更世事,不甚了了。請大爺迴去後,結合這些年來的人事糾紛,再認真細讀十遍,自然世事豁達,病亦隨之消除。”

道人不徐不急、從容平淡的一番話,對于滿腹委屈、百思不解的曾國藩來說,猶如一滴清油流進了銹壞多年的鎖孔,頓時靈泛起來。他起身打躬道:“謝仙師指點。”

“大爺請坐,如此客氣,貧道怎受得了。”道人和藹地招呼曾國藩坐下,解開床頭上的小市包,取出一部藍布封面的書來,雙手遞過,“大爺,貧道平生一無所有,衹有這本宋刻《道德經》乃先師所珍傳。當年先師曾有言,日後遇到有根底之人,可以將此書贈送。今日得遇大爺,亦是貧道三生有幸,願大爺精讀善用,一生成就榮耀、平安泰裕,都在此書之中。”

曾國藩起身接住,醜道人的眼角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譎笑。

“道長,你還給家兄開個單方吧!”曾國潢見道人說的都是不著邊際的空話,送的是一本《道德經》,而不是醫書,心中著急:若這樣迴去,豈不白來了一趟!

“二爺不必著急。”道人瞟了一眼曾國潢,“我想令兄心中已明白,這部《道德經》便是最好的單方了。雖然如此,貧道還得爲大爺開一處方。”

道人磨墨運筆,很快寫出一張處方來,交與曾國藩。曾國藩接過處方,問:“弟子還想冒昧請教仙師,眼下天氣炎熱,萬物焦燥,弟子更是五內沸騰,如坐蒸籠,爲何今日在仙師處,總覺有涼風吹拂而不熱呢?”

“大爺所問,一字可迴答。”道人套上筆筒,說,“乃靜耳。老子說:‘清靜天下正。’南華真人發揮得更詳盡:‘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爲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世間凡夫俗子,爲名,爲利,爲妻室,爲子孫,心如何靜得下來?外感熱浪,內遭心煩,故燥熱難耐。大爺或許憂國憂民,畏讒懼譏,或許心有不解之結,肩有未卸之任,也不能靜下來,故有如坐蒸籠之感。切脈時,貧道以己心之靜感染了大爺,故大爺覺得有涼風吹拂而不熱。”

“多謝仙師指點,弟子受益非淺。”曾國藩說。心裏嘆道:真是慚愧!過去跟鏡海師研習靜字之妙,自認已得閫奧,其實連門檻都沒入。到底方外人,排除了俗念,功夫纔能到家。

道人微笑著說:“還是我方纔說的兩句話,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有的身病起源于心病,故還得治本纔能奏效。大爺迴去後,多讀幾遍《道德經》和《南華真經》,深思反省,再益以所開的處方,自然身病心病都可去掉。”

曾國藩又鞠一躬,發自內心地說:“多謝了!”

醜道人說:“時候不早了,大爺兄弟也請回家,貧道今日和大爺兄弟一起離開碧雲觀,回廬山黃葉觀去,從此採藥煉丹,不復與世人交往矣。”

說罷,和曾國藩兄弟走出碧雲觀,稽首告別,飄然北去。曾國藩望著遠去的道人,又一次覺得那灑脫的步伐也似曾見過。

二 曾國藩細細地品味《道德經》

《南華經》,終于大徹大悟

曾國藩回到荷葉塘,關起門來,一遍又一遍,反反復復地讀著醜道人所送的《道德經》。果然如道人所言,此時重讀它,似覺字字在心,句句入理,與過去所讀時竟大不相同。

曾國藩早在雁門師手裏就讀過《道德經》。這部僅只五千言的道家經典,他從小便能夠倒背如流。進翰林院後,在鏡海師的指點下,他再次下功夫鑽研過它。這是一部處處充滿著哲理智慧的著作,它曾給予曾國藩以極大的教益。類似于“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成之臺起于纍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等格言,他篤信之,謹奉之,而對于該書退讓、柔弱、不敢爲天下先的主旨,仕途順遂的紅翰林則不能接受。那時的曾國藩一心一意信仰孔孟學說,要以儒家思想來入世拯世。對自身的修養,他遵奉的是“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對社會,他遵奉的是“以天下爲己任”。也正是靠的這種持身謹嚴,奮發嚮上,關心國事,留意民情,使得他贏得了君王和同僚的信賴,在官場上春風得意,扶搖直上。咸豐二年間,正處于順利嚮上攀援的禮部侍郎,堅決地相信“治亂世須用重典”的古訓以及從嚴治軍的必要性,遂由孔孟儒家弟子一變而轉爲申韓法家之徒。他認爲自己奉皇上之命辦團練,名正言順,只要己身端正,就可以正壓邪,什麽事都能辦得好。誰知大謬不然!這位金馬門裏的才子、六部堂官中的干吏,在嚴酷的現實中處處碰壁,事事不順。

這一年多來,他曾無數次痛苦地迴想過出山五年間的往事。他始終不能明白:爲什麽自己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卻不能見容于湘贛官場?爲什麽對皇上忠心耿耿,卻招來元老重臣的忌恨,甚至連皇上本人也不能完全放心?爲什麽處處遵循國法、事事秉公辦理,實際上卻常常行不通?他心裏充滿著委屈,心情鬱結不解,日積月纍,終于釀成大病。

這一年裏,他又從頭至尾讀了《左傳》《史記》《漢書》《資治通鑒》,希望從這些史學名著中窺測前人處世行事的訣竅,從中獲取借鑒。但這些前史並沒有給予他解開鬱結的鑰匙,反而使他更痛苦不堪:前人循法度而動成就輝煌,偏偏我曾國藩就不能成功!

他也想到了老莊,甚至還想到了禪學空門。但是他,一個以捍衛孔孟名教爲職志的朝廷重臣,一個以平叛中興爲目標的三軍統帥,能從老莊消極遁世的學說中求得解脫嗎?不,這對他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些日子,在實實在在的民事軍旅中親身體騐了許多次成功與失敗的幫辦團練大臣,通過細細地品味、慢慢地咀嚼,終于探得了這部道家經典的奧秘。這部貌似出世的書,其實全是談的入世的道理。只不過孔孟是直接的,老子則主張以迂迴的方式去達到目的;申韓崇尚以強制強,老子則認爲“柔勝剛,弱勝強”,“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江河所以爲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這句話說得多麽深刻!老子真是個把天下競爭之術揣摩得最爲深透的大智者。

曾國藩想起在長沙與綠營的齟齬鬭法,與湖南官場的鑿枘不合,想起在南昌與陳啟邁、惲光宸的爭強鬭勝,這一切都是採取儒家直接、法家強權的方式。結果呢?表面上勝利了,實則埋下了更大的隱患。又如參清德、參陳啟邁,越俎代庖、包攬干預種種情事,辦理之時,固然痛快乾脆,卻沒有想到鋒芒畢露、剛烈太甚,傷害了清德、陳啟邁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無形中給自己設置了許多障礙。這些隱患與障礙,如果不是自己親身體騐過,在書齋裏,在六部簽押房裏是無論如何也設想不到的,它們對事業的損害,大大地超過了一時的風光和快意!既然直接的、以強對強的手法有時不能行得通,而迂迴的、間接的、柔弱的方式也可以達到目的,戰勝強者,且不至于留下隱患,爲什麽不採用呢?少年時代記住的諸如“大方無隅”“大音稀聲”“大象無形”“大巧若拙”的話,過去一直似懂非懂,現在一下子豁然開朗了。這些年來與官場內部以及與綠營的爭鬭,其實都是一種有隅之方,有聲之音,有形之象,似巧實拙,真正的大方、大象、大巧不是這樣的,它要做到全無形跡之嫌,全無斧鑿之工。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柔弱,柔弱,天下萬事萬物,歸根結底,莫不是以至柔剋至剛。能克剛之柔,難道不是更剛嗎?祖父“男兒以懦弱無剛爲恥”的家訓,自己竟片面理解了。曾國藩想到這裏,興奮地在《道德經》扉頁上寫下八個字:“大柔非柔,至剛無剛。”他覺得胸中的鬱結解開了許多。

讀罷《道德經》,他又拿起《莊子》來溫習。這部又稱爲《南華經》的《莊子》,是他最愛讀的書;從小到大,也不記得讀過多少遍了。那汪洋恣肆的文筆,奇譎瑰麗的意境,曾無數次地令他折服,令他神往。過去,他是把它作爲文章的範本來讀,從中學習作文的技巧,思想上,他不贊同莊子出世的觀點,一心一意地遵循孔孟之道,要入世拯世,建功立業,澤惠斯民,彪炳後昆。說也奇怪,經歷過暴風驟雨衝刷的現在,曾國藩再來讀《莊子》,對這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鉅著,有了很多共鳴之處。甚至,他還悟出了莊子和孔子並不是截然相對立的,入世出世,可以而且應該相輔相成,互爲補充。如此,纔能既做出壯烈奮進的事業,又可保持寧靜謙退的心境。曾國藩爲自己的這個收獲而高興,並提起筆,鄭重其事地記錄下來:

靜中細思,古今億百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十寒

暑,僅須臾耳,當思一搏。大地數萬里,不可紀極,人

于其中寢處遊息,晝僅一室,夜僅一榻耳,當思珍惜。古

人書籍,近人著述,浩如煙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

過九牛一毛耳,當思多覽。事變萬端,美名百途,人生

才力之所能及者,不過太倉之粒耳,當思奮爭。然知天

之長,而吾所歷者短,則憂患橫逆之來,當少忍以待其

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則遇榮利爭奪之境,當

退讓以守其雌。

老莊深邃的哲理,如一道梯子,使曾國藩從百思不解的委屈苦惱深淵中,踏著它走了出來,身心日漸好轉了。

這天夜裏,曾國藩收到了胡林翼由武昌寄來的信。信上說浙江危急,朝廷有調湘勇入浙的動議。他已嚮皇上奏明,請命曾國藩再度奪情出山,統率湘勇援浙。爲加強此奏的分量,他說服了官文會銜拜發。

曾國藩從心裏感激胡林翼對自己的關心和照顧,在這樣的時候能仗義上疏,請詔復出,簡直有再生之德。尤爲難得的是,他能說動名爲支持湘勇、實則嫉妒漢人的滿洲權貴官文一起會銜,真個是用心良苦,謀畫週到。湖北能有今天的局面,湘勇能在江西走出低谷,全憑著武昌城內官胡水乳交融的合作。此刻,曾國藩的腦子裏,浮起了胡林翼屈身事官文的往事。

官文是滿洲正白旗人,出身軍人世家,年紀輕輕便作了殿前藍翎侍衛,屢遷至頭等侍衛,出爲廣州漢軍副都統,走的是滿洲貴族子弟的特權道路,一帆風順,青雲直上。楊霈被撤職後,他由荊州將軍任上調湖廣總督。此人于遊冶享受樣樣精通,就是于打仗治民不通,佔著湖廣總督的高位,什麽事都不做,卻又出于滿洲權貴防範漢人的本性,對胡林翼事事橫加干涉,弄得胡處處爲難。一氣之下,胡要幕僚起草奏折,嚮皇上告狀。幕僚勸告:江南漢人手握重兵,朝廷如何放心得下?官文名爲總督,實是朝廷派到湖廣監視漢人的耳目,告官文的狀,衹會徒增皇上的反感。最好的辦法是取得官文的支持,督撫同心,共成大業。胡林翼經此指點,立刻醒悟。不久,官文三十歲的六姨太生日,總督衙門嚮武昌官場大發請柬,要爲六姨太熱鬧一番。誰知湖北司道府縣大部分官員平日對官文都無好感,恥于爲一個年輕的姨太太祝壽。生日這天,日上三竿了,總督衙門還冷冷清清。官文心裏著急,六姨太氣得嚶嚶哭泣。將近正午了,武昌城裏的重要官員,仍無一人登門。官文無法,只得降尊紆貴,派人四處再請。正在這時,一輛綠呢大轎擡來,前面儀仗森嚴,後面跟著幾輛花呢繡轎。一個家丁飛奔過來,遞上一個名刺。管家接過一看,上面赫然寫著湖北巡撫胡林翼的大名。管家喜出望外,連忙進府報告官文。官文懽喜異常,親到大門外迎接。胡林翼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來了老母和正妻靜娟夫人,以太太之禮,給六姨太送了一份厚禮。六姨太破涕爲笑,在二門外恭迎胡家太夫人、夫人。聽說巡撫以如此隆重的禮儀慶賀官文六姨太的生日,不到一個時辰,湖北藩司、臬司、糧道、鹽道、漢陽知府、武昌知府全部來齊了。六姨太得了一個全臉面。宴席上,胡太夫人、靜娟夫人盡選些好聽的話恭維六姨太,把個六姨太喜得合不上嘴。臨別時,胡太夫人又鄭重邀請六姨太到巡撫衙門去做客,六姨太樂滋滋地接受了。

第二天一早,一輛花呢大轎將六姨太擡進巡撫衙門,胡太夫人、靜娟夫人設盛宴款待,陪著玩牌聽曲,扯家常。六姨太自幼喪母,見胡太夫人這樣喜懽她,便認胡太夫人爲母。胡太夫人高高興興地收下這個義女,又叫她拜見了兄長胡林翼。胡太夫人送給六姨太一副金鐲金耳環金戒指,算是給義女的見面禮。六姨太回府後,在枕邊對著官文說起胡家母子的千好萬好。並說,從今以後兩家認了親,就是一家了,就不要再爲難胡林翼了。官文對這個嬌媚聰敏的六姨太嚮來百依百順,果然從此再不給胡林翼找岔子了。軍事民事,全付與胡林翼一手辦理,他只在上面畫諾而已;而胡林翼也表面上對他恭敬順從。武昌城裏督撫關係之親密,爲全國之首。

先前,曾國藩聽到官胡這段故事後置之一笑。他笑胡林翼太軟弱了,竟然用討好一個姨太太的手腕來換取官文的合作,豈不太失堂堂大丈夫的氣節!現在,他明白了,這正是胡林翼的高明之處,也是胡林翼勝過他的地方。“柔弱勝剛強”,胡林翼早已深懂此中之味,並運用得相當熟練了。

“潤芝啊,你竟比我早得道!”曾國藩高興得拍著几案,不自覺地喊出聲來。這一拍不打緊,把一支正燃著的蠟燭給震倒了,恰跌在攤開的《道德經》上。曾國藩心疼地撫摸著,卻意外地在一個燒殘的夾層之中發現一塊薄薄的白絹。他小心地將白絹抽出,見上面寫著幾行字:

滌生侍郎大人麾下:

山人有幸,又與大人相晤,只是面容爲山火所毀,不

知驚嚇故人否?嘗思以陌路相接談,或更少成見梗阻,故

未能相認,尚乞諒宥是幸。山人爲此次晤談,計謀日久,

思慮至深,所談者,句句爲醫病,亦句句爲立身。滿人

主中原兩百年之久,何嘗輕授兵權于漢人?大人雖雄才

大略,連克名城,然亦氣運轉移,得乘時之利也。湘勇

係大人所手創,聽大人所調遣,替大人立功,亦爲大人

招妒也,此故岷樵、潤芝位列封疆,而大人仍客懸虛位

也。當此之時,戰戰兢兢猶恐不及,豈能四處開罪人耶?

《道德經》一部,可以五字概括:柔弱勝剛強。前此不十

分順心,蓋全用申韓之故也。山人試問大人:古往今來,

純用申韓,有幾人功成身全?大人不久將再次奉命出山。

山人夜觀天象,見荊楚將星倍添光綵,知大人時運已至。

望從此明用程朱之名分,暗傚申韓之法勢,雜用黃老之

柔弱,如此,則六年前山人爲大人許下之願,將不日實

現。盼好自爲之。

江右陳敷頓首謹拜

“怪不得我覺得似曾相識,原來是廣敷先生,他竟然如此用心良苦地來啟迪我,真難爲了他!”曾國藩喃喃說著,笑出聲來。這段日子裏,他仿彿真如陶淵明所說的“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對過去的一切,已大悔大悟,大徹大明了,精神狀態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地。

不出陳敷所料,幾天後,援浙詔命由湖南巡撫衙門遞到荷葉塘。經過這番痛苦鍛煉的曾國藩相信,他必能以更爲圓熟的技巧、老到的工夫,在東南這塊充滿血與火的政治舞臺上,演出一幕迥異往昔的精綵之劇來。

三 敬勝怠,義勝欲;

知其雄,守其雌

當九江被攻下的時候,太平軍在江西已處于不利局面,羅大綱、周國虞奉天王之命,率領在贛的三萬餘名太平軍官兵,從饒州、廣信一帶,與李秀成在浙江的部隊會合,北衛天京,南辟福建。

李秀成,廣西滕縣人,是內訌以後崛起的重要軍事將領。此人智勇雙全,對天國忠心耿耿,受到天王的器重。天京內訌後,在廣大將士的衷心擁戴下,石達開進京主持朝政。但這時的洪秀全被內訌嚇怕了,再也不敢完全相信異姓人,他名義上尊石達開爲義王,實際上卻把權力交給了兩位昏庸貪劣的兄長洪仁發、洪仁達,封他們爲安王(後改封爲信王)、福王(後改封爲勇王),監視石達開。石達開氣憤至極,率領十多萬精兵離京出走。天國又一次面臨危局。洪秀全當機立斷,重新組建最高軍事領導集團,任命贊王蒙得恩爲正掌率、中軍主將,成天豫陳玉成爲又正掌率、前軍主將,合天侯李秀成爲副掌率、後軍主將,李秀成堂弟李世賢爲左軍主將,韋昌輝的弟弟韋俊爲右軍主將。

羅大綱、周國虞與李秀成會合後,聲勢浩大,浙江告急。朝廷欲急調湘勇赴浙江,但浙江提督周天受資望淺,不堪統率,只得任命欽差大臣、江南大營提督和春指揮。恰逢和春患病,不能受命。胡林翼趁此機會,聯合官文火急上奏,請起復曾國藩,又鼓動駱秉章支持。湘勇出湖南後,駱秉章于錢糧支持甚厚,曾駱關係大爲改善。駱亦不願湘勇落于滿人手裏,便訢然上奏,並答應湖南繼續全力支持餉糈。朝廷環顧四方,的確再無合適的人可以代替曾國藩,于是再次賞他一頂兵部侍郎空銜,命火速奔赴前線;同時又諭令官、胡、駱,既作保人,則必須確保湘勇的糧餉。

咸豐八年六月初三日曾國藩接到上諭,初七日便整裝離開了荷葉塘。他不再嚮朝廷討價還價,要督撫實職了,反而生怕收回成命,離家前便打發荊七賫著“奉命援浙,即日擇將出兵”的奏疏,先行趕到長沙,借湖南巡撫衙門的官封拜發。曾國藩之所以立即受命上路,除急于重統湘勇以酬夙志外,還有一件事,使他確信此次援浙,是走嚮立功坦途的一個吉兆。

六年前,還是在爲江氏守喪的時候,曾麟書對曾國藩兄弟說,四十年前,他去南嶽燒香拜菩薩,在上封寺求得一簽。簽云:雙珠齊入手,光綵耀杭州。曾麟書欣喜異常,回來對江氏說:“我今後必有兩個兒子在浙江做官。”

“真是靈騐!”曾國藩心想,“可惜父親死了,不然,看著兒子帶勇入浙,該有幾多高興!”

去年春天,曾國藩不待皇上批準,匆匆回籍奔喪的事,引起左宗棠大爲不滿。他肆口漫駡曾國藩自私無能,臨陣脫逃。左宗棠是個從不掩飾情感的人,情緒一上來,就不顧一切,駡曾國藩駡得起勁的時候,他甚至把這個曾令他珮服的老友說得一無是處,連曾國藩多年自我標榜的忠敬誠信,也被他一概斥之爲虛僞。左宗棠如此帶頭攻擊,一時間長沙官場嘩然和之,給蟄居荷葉塘守喪的曾國藩極大的刺激。他本已身心憔悴,經此打擊,更添一重痛苦。曾國藩恨死了不念舊情的左宗棠,也恨死了不明事理的長沙官場,發誓永不與左宗棠說話,也永不與長沙官場往來。

在前往長沙的途中,就如何會見左宗棠一事,曾國藩思考了很久。先前的發誓自然已經過去,既然復出帶兵,怎能不與左宗棠說話?已經大徹大悟的曾國藩,對左宗棠一年前駡他的所有的話都可以不再計較,唯獨對“虛僞”二字難以釋懷。他一生最恨別人虛僞,想不到這個最招他厭恨的字眼,竟然由相交二十多年的老友加于自己的頭上,如何不令他氣憤傷心!想到這裏,曾國藩決定把與左宗棠的會見降到最低的規格,學孔子見陽貨的辦法,俟其外出時,到他的家裏去一趟,然後留一張名刺,匆匆離開。這是一個最妙的辦法,說見了又未見,說未見又見了。轉念一想,這個辦法不好。心高氣傲、明察秋毫的左宗棠一眼就會識破這個陳舊的小花招,造成的後果必然是二人的關係進一步惡化。

無論對湘勇,還是對他個人,左宗棠都是有大恩在前的;何況人才難得,對江西戰事的幾次建議,當時不在意,現在想起來,吃虧就吃在沒有聽這個今亮的話。左宗棠信中反復談用兵之道貴在讅勢,而自己恰恰就在讅勢這一點上欠缺功夫。這是一個古今少見的將材!今後還得要重用他,讓他帶一支人馬獨當一面,萬不可冷淡!

瞻前顧後地想了很久,曾國藩決定把這次與左宗棠的會見,當作自己轉嚮黃老之術的第一步,實地檢騐一下究竟效果如何。

昨天夜晚,駱秉章打發人告訴左宗棠,說是曾國藩在拜會他的時候說過,今上午親來左府看望老友。駱秉章深知左宗棠的倔脾氣,特爲關照,希望他不再計較去年的事,把這次曾的主動來訪,當作捐棄前嫌、和好如初的好機會。

左宗棠對曾國藩的恨意仍未消,他不大情願見曾國藩。今年三月,他把妻兒從東山接出,和陶桄夫婦一起,住在戥子橋外的陶公館裏。一大早,左宗棠打發陶恭在門外十字路口探聽曾國藩來訪的情況,隨時嚮他報告。他自己則帶著前幾無從湘陰來的老表吳偉才,一同巡查後花園的施工。

陶公館後面有一大片荒蕪的土地,過去陶桄沒有理會它,左宗棠看著荒在那裏可惜,便自己設計了一個花園,命人按圖施工。現在,這個花園就要全面竣工了。

花園的正中是一個大水池。盈盈清水中養著幾百尾魚,青翠的荷葉罩在水面上,益發增加幾分幽靜。正當盛夏,粉紅色的荷花滿池綻開,如同西子湖從杭州移到了長沙。左宗棠看著懽喜,給它取個名字,叫“武候池”。鑿池開挖出來的泥土就堆在旁邊,形成一座小小的山崗,上面栽些青篁幼松。再熱的夏日南風,經過松竹的過濾,也增綠三分清涼。左宗棠稱它爲“臥龍崗”。臥龍崗下有一棟竹籬編就、茅草爲頂的房子。房子裏正中矮几上擺一張古琴,壁上掛著主人最喜愛的“隆中對”古畫。這個茅屋被命名爲“隱賢廬”。

左宗棠的官職雖只是一個在籍四品卿銜兵部郎中,實則此時已名動九重。早在咸豐五年,御史宗稷辰嚮朝廷推薦人才,他的名字便赫然列在首位。自那以後,每逢兩湖有人進京,咸豐帝則詢問左宗棠。前不久又在養心殿西煖閣召見郭嵩燾,詳細問明左宗棠的情況,鼓勵他努力辦事。當得知左常以舉人功名自憾,極欲會試時,咸豐帝竟然寬慰道:“何必以進士爲榮,文章報國與建功立業,所得孰多?他有這等才能,務必充分發揮纔是。”這些話傳到左宗棠耳中,自然更激發他要做一番轟轟烈烈大事的雄心壯志,也促使他更加自命不凡。他今年雖已四十七歲,精力卻仍旺盛過人。幾個月前,張氏妾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近半百的人再添男丁,他懽喜無盡。

兩老表並肩來到武侯池邊的一座石牛雕像旁。這是一頭壯實的大水牛,頭、腹、尾、四蹄都雕得極好,尤其那對彎曲的角,在頭的兩側畫出兩個圓圈,既逼真又很具美感。整個石牛的尺寸,與一頭真牛的大小完全一樣,再加上用黑色巖石雕出,遠遠地看起來,還真是一頭剛從池中沐浴上岸的耕田牯牛哩!

“表哥,你的後花園有武侯池、臥龍崗、隱賢廬,這我曉得,你是當今的諸葛亮,缺不了這些名目。但爲何要雕一個石頭牯牛放這裏?從小起,牛還見得少嗎?一個石頭牛有麽子好看的!”老表吳偉纔指著石牛問。

左宗棠的這個表親是他的三姑母的次子。說來也真是湊巧,兩個人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所生。吳偉纔家住湘江東邊,左宗棠家住湘江西邊,生日那天,兩家報喜的人居然在江邊相遇。過幾年長大了,都爭當表哥,誰也不願做表弟。左宗棠對吳偉纔說:“我們也不要爭了,誰的書讀得好,誰就當哥哥。”結果每次考試,左宗棠總是第一,吳偉纔終于服了輸,稱左爲兄。吳偉纔讀書不成,加之後來家道中落,于是改行做了屠戶。

表兄弟倆有次一同請人算八字。左宗棠報了壬申年辛亥月丙午日庚寅時之後,瞎子用手掐了半天,突然大聲說:“恭喜恭喜,這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八字。”左宗棠大喜。

吳偉纔也高興,忙對瞎子說:“我的八字也是壬申辛亥丙午庚寅,你也給我算算。”

瞎子也掐了半天,再摸摸他的頭,又摸摸手,嘆口氣說:“八字雖好,可惜生的地方沒選好。請問你是生在河東,還是河西?”

“河東。”吳偉纔答。

“這就對了。”瞎子翻了翻兩隻白眼珠,說,“生在河西者,殺人萬萬,出將入相;生于河東者,殺牲萬萬,屠豬宰羊。”

三十年後,果然左宗棠拜相封侯,吳偉纔也當了一世的屠戶。左宗棠特爲賞那瞎子五百兩銀子。不料瞎子命不好,生病無錢治,早死了,也沒有妻兒。左宗棠便給他砌了一座好墳墓,墓前立了一塊高高的石碑。吳偉纔氣不過,夜裏偷偷把碑給砸了。

這是個傳聞故事,想必不是真的。世上真有這等料事如神的瞎子,他早就爲自己尋找一個發財致富的機會了,何致于貧病交加,無家無室!

當時左宗棠聽了表弟的提問後,正色道:“這你就不懂了,我原本是牽牛星下凡。”

“牽牛星下凡?你是如何曉得的?”屠戶很驚訝。

“我三十歲生日那年,太白金星親自託夢給我,說我前生乃是牽牛星,今生註定要爲世人吃苦負重。”

吳偉纔看他神色莊重,並無半點說笑話的味道,感嘆起來:“怪不得我和你八字相同,命卻相差這樣遠,原來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哪能跟你比!”

左宗棠撫摸著石牛的彎角,沒有說話,那樣子顯然是贊同老表的這番感慨。

“老爺,曾侍郎已到了營盤街。”陶恭急急忙忙地跑進後花園稟告。

“是坐轎,還是騎馬?”左宗棠停止撫摸石牛,雙目閃亮地望著陶府家人。

“曾侍郎是坐轎來的,坐的綠呢大轎。”

“你去傳我的話,關閉大門小門,今日任何客都不見,叫他曾侍郎打轎回府!”左宗棠斬釘截鐵地下命令。

“是!”陶恭雖然遵令,兩腳卻並未移動。他深爲不解:曾侍郎專程來訪,爲何要關門不見?

“站著干什麽?快去!”左宗棠揮手,“關門是門房的事,你依舊到外面去觀察,有什麽動靜,再來稟報。”

陶恭出去了。吳偉纔說:“表哥你這樣做,曾侍郎會要見怪的。”

“讓他見怪去好了。”左宗棠又細細地讅看起石牛來,對老表說,“你看它的下巴是不是還要肥一點纔好?”左宗棠邊說邊摸著自己胖胖的下巴,仿彿那頭牛就是以他爲原型雕的一樣。

“老爺,曾侍郎在司馬裏口子上下了轎,徒步嚮這裏走來。”一會兒,陶恭又進來稟報。

“什麽!他下了轎?”左宗棠大出意外。略停片刻,又問,“他穿的什麽衣?官服,還是便衣?隨從有多少人?”

“他沒有穿官服,穿的是一件灰灰的長褂子,也沒有隨從,一個人。”陶恭在陶府當了二十年的差,辦事能干,觀察事物也仔細。

“沒有看錯?”左宗棠拉長聲調問。

“沒有看錯。”陶恭迴答得乾脆。

左宗棠沉吟一會,斷然說:“打開右邊的側門迎接!”

“季高,四年多不見,你比先前還顯得年輕了!”曾國藩剛從右側門檻進來,一眼看見左宗棠,便搶先打招呼。那笑容的真切,聲調的親熱,仿彿在他們的友誼中從來就沒有過裂痕似的,一如以往的親密無間。

“滌生,是你來了!”對于曾國藩的如此態度,左宗棠頗感意外,連聲說,“書房坐,書房坐。”一邊高喊獻茶,一邊忙將自己手中的舊蒲扇遞過去。

“這麽熱的天氣,你還放駕,難爲了!”左宗棠望著曾國藩說。心裏想:四年多不見,他的確是衰老多了。這樣想過後,覺得自己去年對他的肆意攻訐有點過分了。

“昨天下午見過駱中丞後,我就要來看你。駱中丞說你這兩天偶有不適,勸我晚上莫打擾了。”曾國藩輕輕搖著大蒲扇,關切地問,“今天好些了嗎?”

“好多了,明天就去衙門辦事。”

這時,陶恭端來一大盆切好的西瓜。左宗棠招呼曾國藩吃西瓜。曾國藩沒有客套,拿起一塊瓜,大口大口地吃起來。看著曾國藩全無芥蒂的神態,左宗棠心裏隱隱升起一股歉疚,說:“伯父安葬妥貼了嗎?這一年多來,瑣瑣碎碎的事情很多,也沒有給他老人家去磕個頭,真是很對不住。”

“哪裏,哪裏!”曾國藩拿起毛巾擦擦嘴巴,說,“我這次能夠得以爲父親辦理身後之事,盡一個做兒子的孝順,全是靠的你賜予呀!”

“這話從何說起?”左宗棠一時不解。

“季高,那一年在水陸洲,不是你一番開導,我早就作一個不忠不孝的罪人死了,哪還有爲父親送葬的時候!”

曾國藩的態度極爲誠懇真摯。左宗棠見他此時此地,絕口不提自己去年對他的攻訐,反而以感激的心情回憶那夜船艙裏的責駡,不禁大爲感動起來。他是個直性情的人,覺得應該表示一點自己的歉意。“滌生,你去年從江西回來,我當時認爲有些不妥,說了幾句你不愛聽的話,你不會介意吧!”

“季高,看你說到哪裏去了!我們二十多年的交往,情同骨肉,那幾句話還能記在心裏?況且,你說的都有道理。”曾國藩真誠地說,“就如當年一樣,你話雖說得重了點,但純是一片好心。這幾年,你在很艱難的條件下,爲湘勇籌撥了二百九十萬兩餉銀。你爲江西戰場作出的貢獻比我大得多。你的幾點軍事建議,我後悔沒有早採納,不然九江、湖口早就拿下了。”

“正是這話!”左宗棠素來不會謙虛客套,直來直去,心裏怎麽想的,嘴裏便怎麽說,“實話對你講,潤芝、雪琴他們之所以連克長江沿線城鎮,就是用我的主動出擊的主意。滌生,穩扎穩打,是你的長處,不能出奇制勝則是你的短處。要想百戰百勝,必須兩者相結合。這次復出帶兵,我希望你能更多地注意讅時度勢,出奇制勝。”

“你說得很對,我的失敗,就在于太平實,缺乏奇策。在這方面,你今後還要多給我指點指點。”這句話,一半是爲了討得左宗棠的懽心,一半也是曾國藩的心裏話。這段時期來,他檢討自己的過失,十分清楚地看到了這個問題。

“的確,你的打仗和你的爲人一樣。”左宗棠笑著說,“爲人要穩重實在,不過兵者陰事,越詭計多端越好。”

“不錯,不錯!”曾國藩也爽朗地笑起來。

過一會,他以極其懇切的語調說:“說句實在話,我並不夠格統領湘勇,你纔具備著真正的統帥之才。”

這句話,說到左宗棠的心坎裏去了。不過,再直爽的他,也不能說出“彼可取而代之”的話,遂微微一笑道:“湘勇的統帥是你,這是皇上欽命的,誰還能不承認?看今後戰事的發展如何,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自領一軍,作你的輔翼。”

“若這樣,那就太好了!”曾國藩興奮地站起來,走到左宗棠身邊,鄭重地說,“季高,我想求你一事。”

“何事?”左宗棠見他一副嚴肅的模樣,心裏想:八成是求我給他籌一筆大餉。

“我在荷葉塘守制時,取《道德經》之義,湊了一副聯語,想用篆體寫出來,掛在居室中,可惜我的篆字太差。你是三湘篆字高手,求你給我書寫如何?”

說左宗棠是篆字高手,這分明是出格的恭維。湖南的書法家多得很,篆字寫得好的也大有人在,左宗棠自知他的字,包括篆體在內,充其量在長沙城裏也只算得上二流。不過,左宗棠一嚮喜出格恭頌。他心裏高興,忙說:“你想的是哪幾句話,講吧!”說著便起身到大櫃邊去拿紙。

“這副聯語的上聯是:敬勝怠,義勝欲。”

“行!”沒等曾國藩說完,左宗棠便插話,手裏拿著一疊宣紙。

“下聯是:知其雄,守其雌。”

左宗棠把紙攤開在桌面上,正要取筆,聽到下聯,心裏一怔:這是什麽意思?很快,他明白了:曾滌生這個滑頭,原來是借這副聯語,在我的面前進一步表明他的心跡。他將我比作雄,自己甘願爲雌。唉。也真難爲了他!左宗棠想到此,停住了筆,笑著說:“滌生兄,聽人說,你這一年多守喪期間,天天不離《道德經》《南華經》,儼然成了老莊的入室弟子。別人聽了爲你高興,我聽後爲你惋惜。”

曾國藩不露聲色地坐到椅子上,等待著這位怪傑發出與衆不同的議論來。

“老莊之說,養心則可,辦事卻不行。尤其是身處今世,我輩人更不可爲其所迷。”左宗棠放下筆,嚴肅地說,“當今天下紛亂,強寇蜂起,君父處寢食不安之際,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正靠的英雄豪傑以剛強果敢之手段,殺盡匪賊,速平禍亂。這裏要的是拯難救苦的良知,倡導的是敢爲天下先的血性,竊以爲柔退衹能是授人以首的自滅之計,逍遙則更是極不負責任的逃避態度。老莊之道,今日誠不可取!”

出自于左宗棠口中的這一番激昂的陳辭,曾國藩一點兒也不覺意外,這正是他自己多年來所懷抱的態度。他衹能贊許,不能有任何非議。不過,今天的曾國藩,其心中的境界已升華到新的境地,不是左宗棠所能領略到的。他不想與左宗棠爭辯。他知道辯亦無益。眼前這位氣衝斗牛的左師爺,世上有幾人辯得過?更何況他挾的是儒家以天下蒼生爲念的凜然正氣,正可謂橫掃千軍如捲席一般,誰敵得了?曾國藩微微笑著,輕輕地點頭,嘴裏說:“有道理,有道理!”

“滌生,你的心意我已明白,這副聯語不寫了罷,我另送你一副,集的是武鄉侯的話,可能對你的用兵打仗更有實益。”

說罷,也不管曾國藩同意不同意,立時揮筆寫就。上聯寫的是:“集衆思,廣忠益。”下聯是:“寬小過,總大綱。”曾國藩看了拍手稱快,高興地說:“很好,很好,我收下了。你落個款吧!”

左宗棠于是又提起筆,在後面補了幾行小字:“滌生兄奉命復出,囑余書老子‘守雌’之言以自束。余以爲不可,改書古亮之言以貽之。今亮咸豐八年六月于只進不退齋。”

曾國藩雙手接過這份重禮。

“這幾天你下榻哪裏?”左宗棠問。

“暫住在城南書院。”

“明天一早我來拜會你,與你談談這次浙江用兵的一些想法。”

“好!”曾國藩感激地說,“我在書院恭候大駕!”

當左宗棠親送曾國藩出門時,只見陶公館中門大開,十多名衣冠整齊的僕從肅立兩旁。曾國藩心裏暗暗得意:此行的目的已圓滿達到了!

四 巴河舟中,曾國藩嚮湘軍

將領密授進軍皖中之計

一連幾天,曾國藩坐著綠呢大轎,遍拜長沙各衙門,連小小的長沙、善化兩縣知縣,他也親去造訪。手握重兵的湘勇統帥,如此不記前嫌、謙恭有禮的行動,使長沙官場人人自慚,紛紛表示要盡全力支援子弟兵在外打勝仗,立軍功。

與駱秉章、左宗棠商量後,曾國藩決定帶張運蘭的老湘營五千人、蕭啟江的果字營四千人赴浙江。去年八月,王洑率老湘營在江西樂平一帶打仗,病逝于軍營中,老湘營便由張運蘭統領。不久,老湘營奉調回湖南。當年射雁得腰刀的張運蘭,在曾國藩的腦子裏有深刻的記憶。張運蘭告訴曾國藩,王錱臨死前,將曾所贈的《二十三史》留給了他,叮囑他以前代名將爲榜樣,把老湘營帶成一支百戰不敗的軍隊。曾國藩聽後感嘆不已。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在自己的激勵下逐步走嚮成熟,可惜三十三歲便遽爾身亡。張運蘭不具備獨當一面的大將之才,但他有心嚮學,敢于任事,曾國藩認爲這便可取;能如此,即便是中才,也可以做出大事來。他勉勵張運蘭繼承璞山遺志,莫負厚望,並命他加緊準備,十天後便率部由醴陵進入江西,在廣信府河口鎮集結待命。蕭啟江字濬川,和張運蘭一樣,也是湘鄉人,監生出身。咸豐二年來長沙投營,曾國藩見他厚實可靠,便把它留在親兵營著意培植,後又薦他到吉字營當營官,不久便因母喪回籍。他患耳病重聽,大家都喊他蕭聾子。這次,曾國藩少不了也勉勵他一番,要他率果字營和張運蘭一起入贛。

劉蓉這時正在家守母喪,不想隨曾國藩入浙。曾國藩也以劉蓉跟著他幾年,未保一官半職而覺得虧待。不僅劉蓉,還有康福、李元度、彭壽頤、楊國棟等人,都未曾保薦。前幾個月,李元度的母親來信質問他這事,曾國藩無可迴答,衹能說些充滿感情的“三不忘”之類的話來搪塞,並約結兒女親作慰藉。過去認爲這是爲朝廷矜惜名器,通過這次自省,他也認識到了,這也是先前戰事不順暢的原因。沒有重賞重保,怪不得部下不出死力。在這點上,胡林翼也做得好。自從接管江西的湘勇後,他將李續賓的父親接到武昌撫署,以父禮待之,又將自己的妹妹許配給羅澤南的兒子,使得李續賓兄弟和羅澤南舊部感激奮發。曾國藩決心在這方面今後也要改絃易轍。陳士傑這兩年在家辦團練,自建一營,號稱“廣武軍”,正干得起勁,也不想出來。曾國藩于是請王錱族叔王人瑞管理營務處,李瀚章總理轉運局,彭王姑的兒子彭山屺護理糧臺,老營官鄒壽璋管理銀錢所,郭嵩燾的二弟郭昆燾管理公牘,江西舉人許振褘管理書啟,軍械所和文案將由仍在江西軍營的楊國棟、彭壽頤管理。

曾國藩一一接見王人瑞、李瀚章、郭昆燾等人,以大義剴切曉喻,以優保暗作許諾,聽者心中明白,個個踴躍。同時,又分批召見老湘營、果字營哨官以上的將官和參與軍事的隨行人員,和他們個別交談。對于其中有特點的人,則簡短地記在當天的日記中,以備今後量才使用。曾國藩在道光十九年開始逐日記日記,後來停止了。爲日日督促自己,並記下當天的主要事情,這次復出後,他恢復了中斷十三年的日記。曾國藩又嚮駐扎在江西的李續賓、曾國華、曾國荃、楊載福、彭玉麟、鮑超、李元度等人發出函札,令他們接信後迅速趕到巴河見面,有要事商量。

盡管天氣酷熱得流金鑠石,曾國藩卻一掃一年多來的頹靡心緒,每天從清晨忙到半夜,將各項應辦大事小事,考慮得週密細緻,處理得井井有條。

在長沙忙了半個月後,曾國藩帶著一班隨員解纜北進。駱秉章、左宗棠等大小官紳,一齊到小西門碼頭送行。曾國藩站在甲板上,滿臉堆笑,謙容可掬,一再彎腰舉手,嚮送行者頻頻致意,與當年蔑視湖南官場的在籍禮部侍郎相比,判若兩人。

長沙城漸離漸遠。江風吹拂戰旗,波浪拍打船頭。曾國藩看在眼裏,覺得通體舒適。他走進艙內,正想靠著窻口打個盹,卻忽然想起一件應辦的事還沒辦。

歐陽夫人提過多少次了,紀澤原配賀氏死去多時,冢婦不可久缺,宜早爲他定繼室;四女紀純十三歲了,尚未定親,此事也不能再拖。前嚮心情不好,無心操辦。啟程那天,夫人再三叮囑,離長沙前一定要把兒女婚事定好,寫好庚帖付回。誰知一到長沙,便忙得不可開交,曾國藩爲未盡到父親之責而感到歉疚。其實,他心裏早有考慮,只是尚未最後拿定主意。二十年來,與他關係最爲親密,前幾年又爲他出力最多的人,一是郭嵩燾,一是劉蓉,而這兩人都沒得過他的絲毫好處。現在,他們一在京師,一在湘鄉,今後想保舉也不可能了,唯一補救的法子便是結兒女親家。曾國藩不再猶豫了,立即拿出三張紅紙來,分別寫上:“曾紀澤 生于己亥十一月初二日寅時 父曾國藩”,“曾紀純 生于丙午九月十八日未時 生父曾國藩”,“曾紀純 生于丙午九月十八日未時 繼父曾國葆”。原來,滿弟國葆結婚多年未有生育,咸豐四年由曾麟書作主,將國潢之子紀渠和國藩之四女紀純、滿女紀芬出繼給曾國葆爲子女,故他爲四女寫了兩張庚帖。又拿出兩個信封來,一個寫上:“曾國藩謹拜孟容劉蓉几下,戊午六月二十七日長沙舟次”,將紀澤的庚帖裝進這個信封裏。一個寫上:“曾國藩謹拜筠仙郭嵩燾几下 戊午六月二十七日長沙舟次”,將紀純的兩份庚帖裝進這個信封裏。又給歐陽夫人寫了一封家信,告訴她,郭家也必須來兩份庚帖,一份給生父,一份給繼父;並將請彭玉麟、楊國棟爲兒子的媒人,請李續賓、楊載福爲女兒的媒人。完成這樁事後,曾國藩感到一陣輕鬆。二子五女,唯一只剩滿女未定親了,家事也只這一樁了。兵兇戰危之地,隨時都有生命之虞,必須盡快爲滿女尋一個好婆家,那時即便死去,作爲一個父親,也算大致盡到職責了。

一路順風,船航行七日後到了武昌。作過一番官場應酬後,曾國藩一頭扎進了巡撫衙門。從私交到國事,從朝廷到地方,從湘勇到太平軍,從過去的失誤到今後的設想,曾國藩和胡林翼足足談了三日三夜。在離開武昌前往巴河的途中,對今後的用兵方略,他已成竹在胸了。

巴河是長江邊一個小鎮,在黃州府下游五十里處,彭玉麟的內湖水師有五個營駐扎在這裏。船開出黃州府不遠,彭玉麟就親駕小舟前來迎接了。

“滌丈,江西湘勇盼望你老復出,真如大旱之望雲霓,嬰兒之望慈母呀!”彭玉麟上了大船,以充滿感情的聲調說。聽得出,當年渣江街上的奇男子,今日威名赫赫的水師統領的話是發自內心的。曾國藩緊握彭玉麟的手,注視良久,動情地說:“雪琴,這一年來,你瘦多了!”停一會,他忽然笑問:“聽說你去年打下小姑山後,在石壁上題了一首絕妙好詩?”

“它居然傳到荷葉塘去了?”彭玉麟快樂地說。

“這叫做不脛而走。”曾國藩抑揚頓挫地唸著,“書生笑率戰船來,江面旌旗一色開。十萬雄師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雪琴,這最後一句,真正是妙語天成!”

曾國藩這幾句笑話,又勾起彭玉麟感情最深處的那縷情絲。“後人衹能讀懂這句詩的文字,至于深處的情意,他們將永遠不可能理解。”彭玉麟心想。曾國藩正要問國秀母子的情況,李續賓和曾國華的座船到了。曾國藩和李續賓及六弟親親熱熱地道著別情,大家合坐一條船一起下行。將到巴河時,遠遠地看見楊載福、李元度、鮑超、楊國棟、彭壽頤等人在船頭眺望。衹有曾國荃因吉安城外的戰事正處在白熱化階段,暫且不能脫身外,所有該到的將領都來了。分別一年多了,今天重見這些和他一起從硝煙中走過來的舊部,曾國藩心裏百感交集。在荷葉塘時,他就聽別人講過:湘勇官兵,朝廷命令難以調遣,綠營將帥不能統領,但得曾國藩一紙書函便千里赴命,不辭水火。這些話,當時令他憂多于喜。現在見他們一個個由衷地熱情接待,曾國藩欣慰萬分。他于此看出了當年的功夫沒有白費,也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所在。

當天夜晚,曾國藩召見李、楊、彭、曾、鮑等人。這是一次異乎尋常的重要軍事會議,會址選在彭玉麟寬大的座船上。爲做到絕對保密,船劃到了江心。船頭船尾又安排了幾名親兵巡視。

見面以來,李續賓、彭玉麟等人便嚮曾國藩提出了一系列問題,如:目前在江西的人馬是否全部赴浙江?各路人馬進軍路線如何?水師怎麽走?等等。這些問題,從接到上諭那天起,曾國藩就開始考慮了。不過,他考慮得更多的是整個東南戰局的設想,是如何穩扎穩打,步步進逼江寧。從荷葉塘到長沙,從長沙到武昌,從武昌到巴河,他沿途都在想,計劃慢慢地由糢糊到清晰,由零碎到完整。今夜,他要對這批心腹將領全部倒出來,再聽聽他們的意見。

“諸位的人馬都暫且不到浙江去。”曾國藩開頭的一句話,便把大家弄糊塗了:朝廷明文命令湘勇援浙,爲何都不去呢?“張凱章和蕭濬川的九千人目前已到分宜,援浙一事由他們擔負。我和潤芝都認爲,長毛在浙江不會呆得太久,很可能是個誘兵之計,想引誘我們到福建去,利用福建的叢山峻嶺和我們兜圈子,企圖把湘勇的鬭志消磨在霧嵐瘴氣之中。”

李續賓等人都沒有想到這一層,鮑超伸了伸舌頭說:“長毛都是從山裏殺出來的,最會兜圈子,咱老鮑可吃不了這一套,一進山,便辨不出東西南北了。”

衆人都笑了。

“所以不派你鮑春霆去。”曾國藩也淡淡笑了一下,便接著說,“不過,也得作兩手打算,還得調一支人馬到浙江附近。次青,平江勇實有多少人?”

“號稱五千,實有四千一百人。”李元度答。

“平江勇在饒州府,離浙江最近,你迴去後率之南下,駐扎玉山、廣豐一帶。凱章、濬川二十天後將到河口,那時你再和他們聯係。”

“是!什麽時候趕到?”

“從明天算起,十二天內到玉山,做得到嗎?”

“到防不成問題,只是官勇們缺餉三個月了。”李元度答。

最大的問題就是餉銀!過去這事最叫曾國藩頭痛。沒有督撫實權,客懸虛位,調不出半點錢糧,一年到頭,像個叫化子一樣嚮四方乞討。現在仍只是一個侍郎空銜,處境並沒有改變。一路上,曾國藩愁的就是它。這個李元度,話不及三句,便索起餉來了。幸而駱、胡慷慨資助,這幾個月還勉強對付得過去。

“朝廷未撥款下來,經費十分枯竭,各位都要勒緊褲帶,先開拔再說。”他轉過眼望著李元度,“待胡中丞解來銀子後,再撥四萬一千兩給你。”

聽前面的話,李元度失望了,後面這句話,他又轉憂爲喜,心想:好厲害的曾滌生,算好了一人十兩。先知如此,我五千人一個不減!

“我們怎麽辦呢?仍在原地不動?”一嚮心高氣躁的曾國華忍不住了,急著問。

“這就是我們今夜要商量的大事。”曾國藩嚴肅地嚮四周望了一眼,“諸位,六年前,我們在長沙初建湘勇時,大家便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今後要打到江寧去,徹底蕩平這股鉅寇。我想,這個初衷,諸位都沒有忘記吧!”

“哪裏忘得了!”楊載福說。

“日日思之,念念不忘。”彭玉麟插話。

“應該這樣。不但諸位要這樣想,還要告誡部下都不要忘記。我湘勇數萬將士都要以此作爲最高目標,不達此目的,誓不罷休!”說完這幾句話後,曾國藩換了一種平緩的口氣,“諸位都知道,洪逆是從長江上游東下而佔據江寧的,故江寧上游乃洪逆氣運之所在,現湖北、江西均爲我收復,江寧之上,僅存皖省,若皖省克復,江寧則早晚必成孤城。”

“滌帥的意思,是要我們進兵安徽?”一貫深沉寡言的李續賓,已從曾國藩的話中窺測到下步的用兵重點,他試探著問。

“對!”曾國藩以贊賞的目光看了李續賓一眼,“迪菴說得很好,看來你平日對此已有思考。爲將者,踏營攻寨算路程等等尚在其次,重要的是胸有全局,規劃宏遠,這纔是大將之才。迪菴在這點上,比諸位要略勝一籌。”

曾國藩順勢揄揚李續賓幾句後,從竹箱裏拿出一幅鄂皖贛蘇浙地圖懸掛起來,開始切入正題。大家悚然端坐,用心細聽。

“我全體湘勇,除沅甫吉字營繼續攻打吉安外,其餘的將新開辟兩個戰場。一是奉旨援浙,由我統領,凱章老湘營、濬川果字營爲陸師先鋒,次青平江勇爲後援,厚菴水師爲接應。一是進兵皖中,由迪菴統率陸師,溫甫爲副,春霆霆字營充援軍,雪琴水師控制江面,封鎖安慶以上的水路,嚴格控制過往船隻,尤其是洋船。皖中用兵的最後落腳點在安慶。”

衆人一齊點頭。李續賓問:“我們的進軍路線呢?”

“你們從大同鎮進入安徽。”曾國藩拿起朱筆,在鄂皖交界的大同鎮三字上畫了一圈,“然後再翻越獨山,打下太湖,繼而拿下潛山,進兵桐城、廬江,從東北兩麪包圍安慶。春霆暫在浮梁不動,拖住徽、池一帶的長毛,待迪菴、溫甫兵圍安慶之後,再從南面渡江支援。”

“大人,我們霆字營已斷餉多時了。”鮑超也叫起苦來。

“待胡中丞的餉銀解來後,也會給你們發點。不過,我聽說霆字營這幾個月越來越不像話了,有的人甚至白日搶劫,有沒有這事?”曾國藩嚴厲地問鮑超。

“斷餉日子久了,弟兄們做出些越軌的事可能有。”鮑超支支吾吾地。

“實在無錢了,你們去把婺源縣城打下來,把長毛聚斂的財產拿出分一點都可以。搶劫百姓的東西,這是自掘墳墓,懂嗎?”曾國藩瞪了鮑超一眼。

“懂!”鮑超爽快地迴答。有這句話,他今後可以名正言順將婺源縣城搶劫一空了。不過,他心裏也在想:從前曾大人可從來沒有這樣開過恩呀!

“長毛在皖中的駐兵雖不多,但陳玉成的兵集結在六合一帶,數日間便可進入皖省,我和溫甫的人馬合起來不過七千人,兵力單薄了些。”李續賓頗有顧慮地說。

“自古兵在精而不在多,七千人也不算少了;且鮑超尚有四千精兵,加起來已過一萬。實在嫌少,到時還可以聯絡本地團練。不過,安徽的團練十分複雜,你們要慎重行事。”

“我們不要團練,實在不夠,我再回湘鄉募勇。”曾國華大大咧咧地說,“一個月內,一定要拿下太湖、潛山,兵臨安慶城下。”

“溫甫氣概可嘉,但亦不可輕敵。”曾國藩說,“皖省多年來陷于石逆之手,石逆在皖省以減租抗租手段籠絡人心,收買愚民;且皖中爲江寧屏障,洪逆必然拼死抵抗,你們要作好打惡仗的準備。”

李續賓神態堅毅,曾國華不以爲然,但都不再說話了。

“對于整個用兵方略,諸位還有什麽高見?”曾國藩環視四周,衆人或凝望著地圖,或托腮思考,一時都說不出更好的意見來。李續賓站起來堅定地說:“滌師放心,我和溫甫一定通力合作,力爭三個月內收復皖中全境,以慰羅山、璞山在天之靈。”

“好!”曾國藩神情莊重地對大家說,“我在此嚮各位交個底。援浙一事,是奉命而行,長毛的動嚮一旦有所變動,我們也要隨之變化,故這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戰場。而進兵皖中,乃是目前我們的根本方略,它關係到奪取江寧首功的大局,無論局勢發生什麽變化,這個戰場決不能改變。今夜會議到此爲止,明早各人上岸去,按此部署進行。”

曾國藩的話音剛落,幾個廚子便魚貫進艙,端來香氣四溢的鷄鴨魚肉。這是彭玉麟爲大家準備的夜餐。見夜空月色皎潔,曾國藩心中懽喜,遂步出艙門。

長江月夜,江面如同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顯得莽莽蒼蒼、恢廓大度,有一種迥異白日的朦朧壯觀之美。曾國藩望著江景,隨口吟起了蘇東坡的《赤壁賦》:“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汎舟遊于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浩浩乎……”

突然,他停止吟詠,意外地發現約在二十多丈遠的江面上似有一個人頭在出沒。他揉揉眼睛,再仔細盯著:的確是一個人,正在嚮下游遊去!這是什麽人呢?是守夜的漁翁?還是有急事過江的弄潮兒?不,應該說都不可能是!曾國藩在心裏想著,難道是偷聽軍情的奸細?他想到這裏,不覺心裏一驚,悄悄地把彭玉麟喊到身邊,指著江中起伏不定的黑影問:“雪琴,你看江面上那個黑圓坨坨是什麽?”

彭玉麟順著曾國藩手指的方嚮看去。

“哦!那是一頭江豬。”他笑著說。

“江豬?”曾國藩疑惑地說,“你再看看,好像一個人頭。”

“不是的,”彭玉麟又看了一眼,肯定地說,“那是江豬,我在長江上看得多了。它的書名叫江豚,老百姓都叫它江豬,樣子就像一頭小豬,背部黝黑黝黑的,在江浪之上一起一伏的,就像一個人在游水。唐才子許渾有一首金陵懷古詩還提到了它。”彭玉麟想了一下,唸道,“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這江豬最喜夜遊。”

“聽你這樣說來,那真的是江豬了。”

彭玉麟有根有據的迴答打消了曾國藩的疑惑。他再看遠處,那個黑影已消失不見了。

“滌丈,進艙用夜餐吧!我特爲你老安排了最好吃的長江紅燒鯽魚。”

“好哇,去嚐嚐巴河廚師的手藝!”曾國藩興衝衝地回到了船艙。

五 東王顯靈

事實上,彭玉麟錯了,江面上的確是一個人在游水。此人專程前來刺探湘勇絕密軍情;他不是別人,正是官封太平軍總制的康祿。曾國藩復出的消息傳到浙江後,他奉李秀成之命,化裝來到巴河打探軍情。這幾天,巴河鎮紛紛傳說曾國藩將在這裏召見各路將領,康祿暗暗高興。午後,康祿在河邊親眼看到了曾國藩在李續賓、彭玉麟等人簇擁下,邊走邊談,沿著石階上了岸。這個兩次險些死于他手下的湘勇統帥盡管精神尚好,但已明顯地衰老了。康祿與曾國藩打了多年交道,知道曾國藩辦事一嚮不分晝夜,既然各路將領都已到齊,今夜必有重要活動。

康祿密切注視著巴河鎮的動嚮。傍晚,他見曾國藩一行走進停泊在江邊的大船,接著船又開到江心。他明白了。趁著雲綵遮住月光的時候,康祿潛遊到了船邊。輕手輕腳地上了船,又將守在艙外的那個親兵不露聲響地掐死了。康祿換上那個親兵的衣服,緊靠著艙邊站定。月色朦朧的夜晚,誰也沒有發覺這個親兵是太平軍假冒的。艙中的議論,清楚地傳入康祿的耳中。一切都已聽到後,他纔悄悄離船下水。

康祿水性很好,他輕而易舉地遊出兩三里,然後大搖大擺地上岸走了。第二天早上,他覓得一匹快馬,日夜兼程,趕到湖州,將曾國藩分兵兩路,重在嚮皖中進軍的機密報告了李秀成。

這個面白身小、狀如秀女的後軍主將,正在全力應付曾國藩的入浙,聽完康祿的報告,心裏一怔:這個老姦鉅滑的妖頭!

李秀成本人並沒有和曾國藩交過手。這些年來,他的對手是江北、江南大營和江浙兩省的綠營。不過,對曾國藩,他已久聞其名了。李秀成對曾國藩以進兵皖中爲重點的用兵方略不敢等閒視之。他當即作出兩條決定:一是派人火速進京,將此情報上奏天王,請天王令陳玉成、李世賢、韋俊和他自己在安徽樅陽集會,商討應付辦法;二是命林紹璋按原定計劃,打著他的旗號,由浙江下到福建,把曾國藩引到贛閩交界的叢山之中,使其水師不起作用,然後再團團包圍,一鼓聚殲。他料定曾國藩明知是圈套,在朝廷的敦促下,也不得不入。接到天王同意的詔書後,李秀成帶著羅大綱、周國虞、康祿等人星夜奔赴樅陽。

樅陽分上下兩鎮,兩鎮相距八里地,扼控破崗湖、菜子湖、禧子湖三湖入長江之口,下距安慶水路八十里,是個軍事要鎮,李秀成的親信吳定規帶領一萬精兵駐扎在這裏。

這兩年來,李秀成內心深處很痛苦。天京城內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的慘景,在他腦子裏的印象太深刻了。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常常會無端地聽到女人的悲號、嬰兒的啼哭。這個出身赤貧,舉家投奔天國的太平軍老兄弟,這時心裏便會一陣陣劇痛。天王畢竟是戰火中打出來的領袖,在翼王出走後的關鍵時刻,將幾十萬大軍重新組織了起來。尤其令李秀成慶幸的是,天王沒有把韋俊排斥在外。是的,韋俊手下有一支強大的人馬,決不能把他推到清妖那邊去!對建立五軍主帥這個決策,從整體上說,李秀成是很支持的,但他也有不滿。論年紀,李秀成長陳玉成十歲;論才能,論戰功,李秀成也不在陳玉成之下,爲什麽陳玉成的爵位和權力都要在他之上呢?李秀成是顧全大局的。他清楚,目前天國的萬斤重擔已壓在他們幾個人的肩上,再不能因個人的利益吵鬧了,否則,天國這只風雨飄搖的船,就真要傾覆了。自天京事變以來,天國再也沒有召開過這樣大規模的高級軍事會議,李秀成很希望通過這次大會,將大家再次凝聚起來,重振當年百戰百勝的威風,徹底挫敗曾妖頭的陰謀。

幾天後,陳玉成、李世賢、韋俊以及皖省戰場上的六十餘名高級將領都陸續來到了樅陽。連日來,秀成、玉成、世賢、韋俊四個主將和參加會議的全體高級將領深入分析了敵我雙方的形勢。認爲曾國藩剛剛復出,還未來得及從容調度各方兵力,江北、江南大營將驕兵惰,暮氣沉重,宜趁此機會來一場大仗。一個想法驟然閃電似地出現在李秀成的腦中,他與玉成一商量,一拍即合。

三天後,即太平天國戊午八年七月二十七日,是楊秀清被殺兩週年忌日。內訌平息後不久,洪秀全念及楊秀清是開國鉅勳,又憤怒韋昌輝的濫殺無辜,爲安定軍心,維繫國運,他恢復了楊秀清的東王爵號,讓其第五子襲封爲幼東王,並定東王被害這天爲東升節。

二十七日子夜,樅陽鎮上,無論兵營民房,門口都點燈兩盞,供茶三杯、白飯三碗、菜三盤。兵營由最高長官、民房由戶主帶頭率領全體人員,手捧三炷香,跪拜在地,對天禱告:願東王在天堂永享尊榮,並庇祐下界生靈早得幸福。

在原樅陽上鎮的首富馬家大院裏,所有參加會議的將領們已恭立在花廳中。這裏的儀式比鎮上兵營、民房的儀式要隆重得多。

花廳正面,臨時扯起一道青布幃幕,幃幕上懸掛著一幅東王昇天圖。圖上的東王,並不是事實上的血肉糢糊、橫屍臥室,而是身穿龍袍,飄發仗劍,由和風瑞雲徐徐送到半空。東王像前擺著一張條形長几,上面燃著十多支龍鳳大蠟燭。也只三杯茶,不過那茶杯是景德鎮制的御用青龍雪底縷花細瓷杯。也只三樣菜:一盤辣子爆炒狗肉,一盤武昌團頭魴魚,一盤燉熊掌——都是東王生前最喜懽的,不過那盛菜的盤子,卻是專程從江寧宮中運來的全金御用盤。也只三碗飯,不過那飯是用天王宮中珍藏的江水黃土坳香米煮成,雖只小小的三碗,卻香溢整個花廳。四周燃著數百根蠟燭,每個將領手中也都捧著三炷香。香煙繚繞,燭光閃爍,衆人面對著栩栩如生的東王像,心中升湧著神聖崇高的情感。

悼念儀式由又正掌率、前軍主將成天豫陳玉成主持。玉成雙手捧著一張黃裱紙,紙上有朱筆寫的幾行字,神色莊重地走到東王像前三鞠躬,秀成、世賢、韋俊、大綱、國虞等人站在玉成後面,也跟著三鞠躬。鞠躬完畢,玉成跪下,衆人也跟著跪下。玉成拿起黃裱紙,高聲朗誦:“我們贊美——”

花廳裏頓時響起一片和聲:“我們贊美——”

接著,他們跟著玉成一句一句地誦道:“我們贊美上帝爲天父,是魂爺爲獨一真神;贊美天兄爲救世主,是聖主捨命代人;贊美天王是聖賢,是拯救萬物聖人;贊美東王是神聖風,是聖靈贖病救人;贊美西王爲雨師,是高天貴人;贊美南王是雲師,是高天正人;贊美翼王是電師,是高天義人。”

這本是甲寅四年燕王秦日綱撰寫的“贊美詩”,其中還有三句:“贊美北王是雷師,是高天仁人;贊美燕王是霜師,是高天忠人;贊美豫王是露師,是高天真人。”後來,豫王被削去王爵,贊美詩的最後一句跟著删去了。內訌之後,贊美北王、燕王的兩句也删去了。

朗誦完畢,陳玉成轉過身,將黃裱紙焚燒,衆人起身,一齊大呼:“願我真天命太平天國禾乃師贖病主東王在天堂永享富貴!”

李秀成走出隊列,來到几案前,對衆位將領講話。李秀成本是楊秀清一手提拔的人,對楊秀清有著深厚的知遇之恩,又對他卓越的才干很崇拜。李秀成滿懷深情地講敘了東王從金田起義以來的赫赫戰功以及治理天京的超羣才能,贊美他料事如神,愛才如命,愛兵如子。說到動情處,這個堅強的廣西漢子淚如雨下,聲音哽咽。

花廳中的將領,包括陳玉成、李世賢在內,絕大部分也都是楊秀清所提拔的,無不對楊秀清有極深的感情。秀成的演講,把他們帶到了昔日跟隨天王、東王所嚮無敵、節節勝利的年月。那是多麽激動人心的日子啊!武昌攻下了,九江攻下了,安慶攻下了,百萬大軍一瞬間便進了小天堂。東王在天王宮裏,代表天王嚮各位有功將領頒賜爵位,封授官職。永安許下的諾言,沒有失信!那時的天國將士,意氣風發,英雄豪邁,北征、西征,凱歌陣陣,捷報頻傳。這是一個多麽壯麗輝煌、蒸蒸日上的事業啊!眼看北京就要攻下,全國就要光復,孰料風雲陡變,禍起蕭墻,東王倒在血泊中,三萬將士喋血天京。天國的軍事實力大受挫傷,然而,挫傷更重的還是心靈。一時間,在不少將士的心目中,美好的信仰毀滅了,堅定的信念動搖了。爲什麽高喊人人平等的領袖們,卻要制定等級森嚴的禮儀製度?爲什麽同是天父的兒子,卻要兵刃相見,殘忍毒殺?大部分從金田和兩湖過來的老兄弟們,對天國有著極其深厚的感情,他們對這兩年來的局面痛心疾首,他們對翼王由傾心仰慕、寄與厚望到日漸不滿,由對翼王的不滿又轉而懷念東王,懷念東王罕見的軍事組織才干,更懷念東王領導他們打勝仗、滅清妖的崢嶸歲月……

“弟兄們!”秀成宏亮的廣西官話聲震屋瓦,“東王沒有死,他正在天堂陪著天父天兄,保祐我天國國土及數十萬將士,他近來常托夢給我,要我們忠心服從天王,吸取教訓,重新團結起來,徹底消滅清妖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我天國已度過了最艱難的關頭,國運正在好轉,大家捨命奮鬭兩三年,就可以永享大富大貴了!”

這時,一陣風起,花廳中的蠟燭大部分被吹熄,只見似有似無的燭光中,東王昇天圖飄落下來。突然,一個令人驚駭萬分的怪事出現了:原來掛圖的地方,現在筆挺挺地站著一個人。這人頭戴單龍雙鳳冠,身穿九龍團繡袍,雙目炯炯,面孔黑紅。這不是東王嗎?衆人先以爲是眼花看錯了,揉揉眼睛,定定神再細看,不錯,果然千真萬確是東王!衆人在心裏呼喊:“東王顯靈了!”大家既興奮異常,又恐懼不安,戰戰兢兢地重又跪下。

“玉胞、秀胞。”東王威嚴的聲音響起,只是比在生時緩慢嘶啞,“清妖江北大營氣數已盡,你們速去殲滅。清妖進犯皖中,自取滅亡,你們可在三河一帶消滅它。我走了。”

說完,東王起身,嚮花廳外走去,唬得衆人磕頭不止、不敢仰望。過了好長時間,衆人纔把頭擡起,東王早已迴天堂去了。玉成激動地對大家說:“今夜大家親眼看到東王顯靈了。東王命我們殲滅清妖江北大營,在三河消滅曾妖頭,弟兄們,我們怎麽辦?”

“聽從東王誥諭!”衆人毫不猶豫地高聲呼喊。

六 七千湘勇葬身三河鎮

部署用兵方略的次日下午,曾國藩的座船起錨下行。在武穴,他會見了多隆阿。這一年多來,多隆阿的綠營仗著湘勇的聲威也打了幾次勝仗,他自己因此升了官,賞了黃馬褂,士兵們也跟著發了財。盡管對湘勇仍有很深的偏見,比起其他滿蒙文武來,他的態度算是友好的了。曾國藩把他著實恭維了一番,圖謀皖中的事暫不告訴,只建議他的部隊移防到滁州、和州一帶,明說是作下一步攻江寧的準備,實是安排他的人馬堵從江寧過來的援兵,保證李續賓、曾國華的成功。多隆阿不明白此中奧妙,訢然接受了。

船過九江府,曾國藩來到塔齊布祠,燃香焚紙,憑吊了一番。第二天到了湖口。這是內湖外江水師的大本營。所有哨官以上的將官,一齊整隊在此恭候。曾國藩見到自己親手創建的水師如此興旺,且一如既往地對自己忠心耿耿,欣喜異常,他破例給每個水勇賞錢二千文,又親到湖口水師昭忠祠祭奠。然後來到長江邊,擺上供飯供果,焚香燒錢紙。曾國藩在供品前跪下,望空三拜,放聲大哭,將供飯供果一齊抛進江中,又把親撰的“鉅石咽江聲,長鳴今古英雄恨;崇祠彰戰績,永奠湖湘子弟魂”挽聯點火焚化。儀式隆重,感情親切,陪祭的水師將官無不爲之動容。

到了南昌,曾國藩如同在長沙一樣,主動遍拜南昌官場,並每人送上一簍上等君山毛尖。南昌官場這一年多來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文俊因德音杭布事,被撤去了巡撫職,召回北京,原布政使耆齡陞任巡撫。曾國藩對耆齡等人檢查了自己過去在江西的差錯,承擔了未與地方商量擅建釐卡的責任,緩和了以往與南昌官場格格不入的氣氛。

曾國藩正擬按原計劃赴廣信府,與張運蘭、蕭啟江會合東進浙江時,接到五百里緊急上諭。上諭說浙江局勢稍蘇,閩省吃緊,命曾國藩率部改道入福建。曾國藩接到上諭後,便從撫州府,經水路去建昌府。就在曾國藩赴閩途中,陳玉成、李秀成有意調走皖中部隊,集中優勢兵力回撲江北,在烏衣至江浦一帶大敗德興阿的江北大營。正在嚮皖中進兵的李續賓、曾國華趁著這個空隙連戰連勝,接連攻下太湖、潛山、桐城、舒城。掠足了金銀財寶的湘勇,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下步兵鋒指嚮何處?南下打安慶,還是北上攻廬州?李續賓欲暫時駐兵舒城,略事休整,待鮑超霆字營過江後,再合圍安慶。曾國華不同意。

“迪菴兄,用兵之道,在于乘勢,今我軍連克四城,兵勢正盛,亟宜乘勢北進,攻剋廬州,豈可屯兵休整?”

曾國華生性驕躁,好大喜功,前些年初帶兵時常受挫,尚能做到謹慎收斂,近來輕取四城,遂以爲用兵打仗亦不過如此,功可立成,名可立就,對李續賓的穩慎頗爲不滿。見李續賓尚在沉吟,他繼續慷慨陳詞:“廬州地處皖中,城池大而富庶,皖省運往江寧的糧餉,陸路大半經廬州運輸,實爲發逆老巢之西面屏障;且今日廬州已爲皖省臨時省垣,其地位更非往日可比。廬州收復,則皖省全局皆在掌握之中,北出鳳陽、潁州,南下安慶、池州,都可居中從容調度。”

“滌師在巴河舟中已指示我們先圍安慶,且春霆不久即可過江,我看還是以南下爲宜。”李續賓不善言辭,說起話來,遠不如曾國華的酣暢淋灕。他覺得曾國華的話雖有道理,但不甚穩妥。

“迪菴兄。”曾國華笑了笑,不以爲然地說,“兵機瞬息萬變,難以預料,且我大哥亦未指示不能打廬州,我軍目前距廬州僅一百五十里,距安慶有二百五十里。安慶城高池深,一時難以攻破,當作長期打算,而廬州到底不如安慶之難下。以今日形勢言,下一廬州,其功勝過下皖省十縣。”

曾國華這話有道理。六月份,署理巡撫李孟羣陣亡,廬州失守,朝廷震驚。新巡撫翁同書只得將撫署暫設在壽州。朝廷責翁同書速下廬州,翁同書無力爲之,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湘勇身上。收復廬州,功勞自然不小。但李續賓還有一層顧慮。

“據探報,陳玉成、李秀成正集結在浦口、六合一帶,與江北大營鏖戰。若是廬州危急,增援部隊三五天便可趕到。打廬州,不一定會勝利。“迪菴兄,你過慮了。”曾國華拍著李續賓的肩膀說,“陳、李二逆圍江北大營,志在解江寧之圍。正因爲德興阿扯住了陳、李,我們纔可以放心打廬州。你不必再猶豫了,就讓他德興阿去賣命,我們摘現成的果子吧!滿人處處佔我們的便宜,這次也輪到我們佔佔他們的便宜了。”

說罷,得意地大笑起來。曾國華身爲曾國藩的嫡親兄弟,一嚮被大哥視爲奇才,李續賓不便再堅持下去,心想:待攻下廬州後再回兵安慶也行,克復臨時省垣,畢竟是一樁大功。

李、曾統率的這七千人,其基礎是長沙建大團時的羅澤南一營,係湘勇中的精銳之師,當即全部開出舒城,兼程嚮廬州進發。沿途太平軍不戰自退,李、曾心中高興。傍晚,湘勇駐扎在金牛鎮。探馬報:前方四十里處的三河鎮外,長毛新築石壘九座,鎮上糧草堆積如山,兵器甲杖無數,從舒城、桐城一帶潰逃的太平軍亦聚在這裏,看陣勢,欲在此與湘勇決一死戰。

曾國華大喜說:“皖中糧食奇缺,據說人肉賣到一百二十文一斤。長毛大批糧食聚積此地,真乃天賜我軍。”

李續賓也高興地說:“今夜安穩睡一覺,明早一鼓作氣拿下三河。”

二人正商議間,忽一人闖入帳內,高喊:“大帥,前進不得,請速退兵!”

曾國華看時,原來是一個年輕的讀書人,不經通報,徑自闖了進來,大怒道:“你是誰?知此處是什麽地方嗎?”

“大帥。”那人並不害怕,神色自若地說,“小生特地冒死前來相告,據確鑿消息,陳玉成、李秀成已在烏衣鎮大敗德興阿,江北大營全軍潰敗,目前正反戈進皖,三河乃陳、李設下的陷阱。”

“江北大營潰敗?”李續賓大驚。這個消息使李續賓對來人改容相待,忙請他坐下,親兵獻茶。李續賓問,“足下尊姓大名,何以知德興阿已敗于陳、李之手?”

“小生姓趙名烈文,字惠甫,江蘇陽湖人。今天上午從全椒來到此處訪友。昨天在縣城見到長毛先頭部隊,並聽他們說大軍隨後就會到。”

“不要緊,三河離廬州衹有六十里,待我們明日拿下三河後,即全速北進,等陳、李二賊趕到廬州時,我們早已進城了。”曾國華並不把此事看得很重。

“大帥,這三河鎮不比別處。它前傍界河、馬栅河,後爲巢湖,右側爲白石山,左側爲金牛嶺。從南面入三河鎮,衹有金牛鎮上一條大道。當地人稱三河鎮一帶爲一天然水葫蘆,葫蘆口即爲金牛鎮,裏面裝著半葫蘆水。此地易守難攻,故長毛將糧草器械存于此處,以便隨時接濟廬州、江寧。今長毛在鎮外添築九壘,金牛鎮大道撤除防兵,是有意讓大帥軍隊進葫蘆口,請千萬莫上當。”

“依你之見如何?”趙烈文將三河鎮一帶的地勢說得如此詳細,引起帶兵多年的李續賓的重視。

“依小生之見,立即從此地南下,趁廬江守賊不備,奇襲廬江城,定可一戰成功。”

“趙先生,謝謝你的好意。用兵打仗,豈同兒戲,北進廬州已定,不能改變,趙先生請回吧!”李續賓正在思索時,曾國華已不耐煩地下逐客令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青年後生的幾句話,就可以改變如此重大的進軍目標嗎?他生怕李續賓和趙烈文再談下去,被趙的話打動。趙烈文只得訕訕告退。

“兵機豈書生所知。”曾國華斷然對李續賓說,“管他水葫蘆、酒葫蘆,我們都要把它捅破。迪菴兄,明日起個早,我們分頭攻打。”

李續賓不想掃這個曾府六爺的興頭,同意了他的計劃。

吳定規半個月前來到三河,按照陳玉成、李秀成的佈置,環鎮搆築九個石壘。這些天來,奉命讓城的太湖、潛山、桐城、舒城四城守將相繼來到三河,當他們得知李續賓、曾國華已駐兵金牛鎮的時候,無不珮服陳、李二主將的神機妙算。當天深夜,吳定規便派飛騎將這一重要軍情報告了已到全椒的陳玉成、李秀成。

第二天清早,李續賓、曾國華率領七千湘勇,氣勢洶洶地開到三河。一天激戰下來,九座石壘全部被攻破。石壘中盡是金銀美酒,湘勇個個喜笑顏開。

曾國華得意地說:“長毛衹能嚇唬膽小無能的人。那個姓趙的既有心知兵事,又膽小無識見,可憐!打下廬州城,我請你到包孝肅祠堂痛飲三杯如何?”

“一定奉陪!”李續賓也快樂地笑起來。

此後,接連三天,湘勇對三河鎮發起強攻,均無功而回。原來,太平軍在鎮前挖了一道八丈寬、二丈深的護城河,西接馬栅河,東連巢湖,護城河被水灌得滿滿的。湘勇的進攻,都被河對面的火砲、強弩所壓住。連戰連勝的湘勇並不氣餒。一道護城河,能擋得幾天?白天無功而回,晚上回營照舊大吃大喝,不少人懷揣著掠來的銀子,半夜偷偷溜出營房,到附近農家去,找個女人睡上一兩個更次,再趁著夜色朦朧時回營來。大家都覺得這樣很痛快,巴不得不戰不和地在三河鎮多呆些日子。曾國華也偷偷干起這個事來。他勾引了鎮郊一個小飯鋪的年輕寡婦。那婦人美貌風騷,遠勝他荷葉塘的妻妾。曾國華天天晚上瞞著李續賓在飯鋪過夜,並思量著如何把她藏在軍營中帶走。

就在這個時候,陳玉成、李秀成帶領十二萬人馬晝夜兼程,步步進逼三河。廬州守將吳如孝會合捻軍首領張樂行南下,阻遏可能從皖西來的增援部隊。當探馬將這一嚴峻形勢報告李續賓和曾國華時,他們纔如夢方醒,但爲期已晚。李續賓一面火速派人嚮湖廣總督官文求援,請調駐扎在羅田、黃梅一帶的綠營前來幫忙,一面修築工事,準備迎戰。而此時恰巧胡林翼因母喪回籍,官文拿著李續賓的求援書遍示僚屬,取笑道:“湘勇名將九江都打下了,小小的三河算得了什麽?”遂不派一兵一卒。李續賓大爲失望,又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再請求。

太平軍在白石山、羅家埠、北夾關一帶布下天羅地網,卻並不立即嚮湘勇進攻。這一夜,曾國華按捺不住對飯鋪寡婦的思念,二更後,見毫無動靜,又悄悄溜出營房,鑽進了飯鋪的後門。

三更剛過,金牛嶺、白石山上陡起秋霧。霧越來越大,越來越濃,刹時間,從金牛鎮到三河鎮,方圓三四十里地面上的山水房屋,全部消失在一片夜霧之中。此時,陳玉成、李秀成將佈置多日的大網開始收攏了。

陳玉成率本部七萬人從金牛鎮大道嚮三河推進,李秀成指揮五萬人從白石山翻過來,吳定規統領三河鎮上一萬人馬踏過護城河,吳如孝、張樂行帶一萬人由西嚮東。四路人馬十四萬人,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嚮,將七千湘勇團團包圍在三河鎮郊。當震耳欲聾的鼓角聲,把李續賓和湘勇們從睡夢中驚醒時,他們面臨著的,已是無可輓回的滅頂之災了。湘勇們驚慌失措,心膽俱裂,成百上千的人,稀裏湖塗地頃刻間便做了無頭鬼。濃霧中,即便打起燈籠,十幾步外的人和物也看不見,李續賓又急又恨。周國虞命令手下人齊聲高喊:

“活捉李續賓!”

“抓住李妖頭,抽筋剝皮,報仇雪恨!”

李續賓慌亂之中顧不得找曾國華,提著一把劍倉皇而逃。

曾國華睡在寡婦溫煖的被窩裏,忽然被一陣粗暴的打門聲驚醒:“快開門,快開門!老子們要砸了!”

原來,這是幾個太平軍。前幾天,還是德興阿手下的綠營士兵,烏衣鎮兵敗後投降了太平天國,他們想趁混亂之機打家劫舍,發點財。曾國華猛地從被窩裏爬出,趕緊穿衣,寡婦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抱住他。曾國華推開寡婦,抽出佩劍。門被衝開了。火把之中,士兵們一眼看見放在床頭的曾國華的官服,驚叫道:“這是一個清妖!”

“還是一個官兒哩!”

“抓活的!”

說話間,幾個士兵一擁而上。曾國華畢竟是一介書生,如何是他們的對手。交手不過兩三下,劍便被擊落,立即被活捉了。士兵們狂呼亂叫起來,拿麻繩將曾國華綁得死死的,吆喝著推出門外。一個士兵盯著寡婦,捨不得走,有人在門外吼:“色鬼!想打水砲了?你若不去,賞銀沒你的分。”

那人走到寡婦身邊,在她的臉上重重地掐了一下:“小娘們,待會兒再跟你痛快玩一陣。”

曾國華垂頭喪氣地走出門,聽見四面八方的喊殺聲,方知太平軍已展開了全面進攻,後悔不疊,心中尋思著如何逃走。

太陽出來後,霧消散了。李續賓帶著百餘名親兵,慌亂之中逃到一個小山包上。只見山包周圍,太平軍人山人海,無數面紅、黃、藍、白、黑旗幟迎風招展,李續賓知今日已難逃厄運,懊喪地靠在一棵樹邊低頭長嘆。他後悔不該聽信曾國華的無知妄見,後悔沒有採納趙烈文的建議,恨官文不出兵救援,更恨自己麻痺輕敵,沒有料到敵人在霧夜中偷營,面臨著的毫無疑問是全軍覆沒。從咸豐三年來,大大小小百十個戰役所贏得的三湘名將的聲譽將掃地以盡,滌師的進軍皖中的用兵計劃也全盤打破了。這時,周國虞帶著一支人馬衝上山來,大喊:“樹下的那個清妖便是李續賓!活捉的,賞銀一千兩!”

話音未落,幾百名士兵呐喊著衝上山來。內中有幾個野人山的人,更是痛恨已極,高叫:“抓住李續賓這個狗娘養的!”“把這條惡狗碎屍萬段!”

李續賓身邊的親兵慌忙迎敵。李續賓雙腳都已受傷,他剛一邁步,便痛得錐心般難受。眼看太平軍就要衝上山頂,李續賓咬咬牙,解下腰帶,嚮北跪下三叩頭,然後將腰帶掛在樹杈上,踩著一塊石板,將頭伸進帶圈中,追隨他的老師羅澤南去了。

正午時分,陳玉成、李秀成勝利地結束了對太平天國後期起著重大作用的三河戰役,七千湘勇除兩三百名僥幸逃走者外,全部葬身三河鎮。

七 曾國華死而復生,不得已

投奔大哥給他指引的歸宿

當李續賓、曾國華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江西建昌府時,曾國藩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得幾乎暈死過去。他對李續賓寄託極大的期望,也相信李能不負重託。誰知恰恰就是這個老成可靠的李續賓壞了大事,不僅經營皖中、謀奪攻剋江寧首功的如意算盤被打得粉碎,就連讓六弟依附李續賓成名的想法也破滅了。他知道李續賓、曾國華在這種情況下定然難以生還,良將頓失,骨肉永別,心中傷悼不已。

這是湘勇出師以來,最爲慘重的失敗。建昌軍營上自將官,下至勇丁,幾乎人人都與三河陣亡的人員有聯繫:或爲親戚,或爲朋友,或爲鄉鄰,或爲熟人。消息傳來,不待吩咐,各營各哨便自動地焚紙燃香,掛起招魂幡,軍營上下,蒙著一片陰霾。一連幾天,曾國藩看到這種情景,心裏難受至極。他想到此刻的湘鄉縣,不知有多少人家正在舉辦喪儀,有多少寡婦孤兒在哀哀欲絕。湘鄉縣的悲痛,將十倍百倍地超過建昌軍營。湘勇的元氣如何恢復?進軍皖中的用兵方略改不改變?曾國藩陷于極度的痛苦之中。幾天後,他從痛苦中清醒過來。“好漢打掉牙和血吞”,重振軍威,報仇雪恨,纔是大丈夫之所爲。他甚至還懷著一線希望,李續賓、曾國華也可能死裏逃生了,說不定哪天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那時再把皖中的事交給他們。他相信,受此大挫後,李續賓和曾國華會更加成熟。曾國藩想通後,下令軍營中所有招魂幡一律燒掉,不準再談三河失敗的事,一切都按原計劃去做。

十天過後,派到三河陣地上查訪屍體的勇丁回來報告,李續賓的遺體已找到,將由安徽巡撫翁同書出面隆重禮葬,曾國華的遺體一直未見。陣地上的無頭屍身成百上千,估計曾國華是被砍頭致死。又過了十多天,武昌、湘鄉、長沙、壽州,各處信件先後來到,均未見曾國華的蹤跡,曾國藩認定六弟已死無疑。

這一天,他鄭重其事地給朝廷上折,詳奏曾國華自咸豐四年帶勇以來所立下的樁樁功勞,以及這次殉國的悲壯。拜折之後,又給在家的四弟、滿弟寫了一封信,要他們安慰叔父及溫甫妻妾;並再三指出,這種時候,全家務必要比往日更和睦親熱,又檢討自己在家時脾氣不好,兄弟不和,今後要引以爲戒。又叫他們去查看父母墳塋,是不是被人挖動了,洩漏了氣運。半個月後,朝廷發來上諭,追贈候選同知曾國華爲道員,從優議恤,加恩賞給其父曾驥雲從二品封典,咸豐帝還親書“一門忠義”四字,以示格外褒獎。

曾國藩接到這道上諭,甚感寬慰,立即派專人將皇上御筆送回荷葉塘,要家中把“一門忠義”四字制成金匾,高懸在黃金堂上,以此曠代之榮上慰父母在天之靈,下勵兒孫忠君之心。至于賞給叔父從二品封典一事,卻把曾國藩弄得哭笑不得。早在道光三十年,曾國藩在侍郎任內曾邀貤封叔父從一品封典,不想八年後反倒來個從二品封典。曾國藩心中暗暗埋怨禮部官員糊塗馬虎,連隨手查查的事都懶得一爲,現在弄得他左右爲難,受亦不是,不受亦不是。曾國藩爲此很費了一番思考。他在仔細斟酌之後,給皇上上了一道謝恩折,先將歷次封典之事的過程敘說一通,然後寫上:“誥軸則祗領新綸,謹拜此日九重之命;頂戴則仍從舊秩,不忘昔年兩次之恩。惟是降挹稠疊,報稱尤難。臣惟有竭盡愚忠,代臣弟彌未竟之憾,代臣叔抒嚮日之忱,以期仰答高厚于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