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曾國藩

曾國藩第 5 / 17 頁

曾國藩·第一部 血祭

第八章 田鎮大捷 周國虞橫架六根鐵鎖,將田家鎮

楊國棟在曾府住了三個月。一日,忽然不辭而別。四處找尋,都不見他的蹤跡。曾國藩很覺奇怪。一連幾天尋不到,也就算了。後來,楊國棟這個人也被曾府逐漸淡忘。

這一天,曾國藩與朋友遊琉璃厰,在一個古玩攤上見到幾軸字畫。曾國藩拿起一看,大吃一驚,原來都是自己平日收藏的舊物。正在疑惑不解時,又瞥見一個荷葉硯臺。國藩拿起荷葉硯臺,心中暗暗叫苦。這個硯臺,不琢不雕,其形天然作一片荷葉狀,硯面青翠髮亮。更稀奇的是,硯面能隨四時天氣變化而變化,晴則燥,雨則潤,夏則榮,冬則枯,就像一片真荷葉。天雨時,硯上自有水滴如淚珠,用來磨墨,無須另外加水,寫出來的字,格外光亮。此硯本是湯鵬家的祖傳之寶。湯鵬與曾國藩原是很要好的朋友。湯鵬自負才高,目中無人。一次與曾國藩爲一小事爭論起來,竟勃然大怒,駡曾國藩不學無術。曾國藩惱火,與他絕了往來。後來,倭仁知道此事,指責曾國藩不對,說一個研習程朱之學的人,不能有這樣大的火氣。曾國藩心悅誠服地接受。第二天便主動登門嚮湯鵬道歉,又設宴邀請湯鵬來家敘談。湯鵬大爲感動,二人和好如初。湯鵬病危時,嚮曾國藩託付後事,並將這個祖傳古硯送給他。曾國藩十分喜愛這個硯臺,通常不用,珍藏于箱底。“這硯臺和字畫怎麽會到這裏來呢?”曾國藩心中甚是詫異。問攤主這些東西是哪裏來的。攤主說是從一個名叫楊國棟的那兒買來的。曾國藩駭然,忙問楊現住何處,答住在西河沿連升店。曾國藩立即命家人到連升店找楊國揀。店主說楊早已離開,不知去嚮。曾國藩無奈,只得將家中所有現銀拿出,湊足八百兩,將硯臺和字畫贖回來。爲此事,曾國藩足足有半個月心裏不快,自己埋怨道:真是瞎了眼,將一個竊賊留在家裏,不但看不出,還視之爲奇才而加以敬重。爲顧全麪子,他命令家中人誰都不要嚮外人談起此事。

偶爾一天下雨了,曾國藩命荊七取出古硯來,磨墨寫字。又怪了,古硯並不像過去那樣,遇雨溢水。曾國藩嘆息著,把硯臺拿在手中細細把玩,卻發現似乎沒有過去那種沉甸甸之感。他起了疑心,遂命家人全部出動,翻箱倒櫃尋找。結果湯家祖傳古硯找出來了,字畫也找出來了。原來,贖回的竟全是贋品,真的並沒有丢!他驚呆了,馬上要荊七到琉璃厰去找那個古玩攤主,但早已不見了。曾國藩大惑不解:究竟誰是騙子呢?說古玩攤主是騙子,他怎麽會知道我家珍藏的東西?說楊國棟是騙子,他爲什麽不將真物竊走?

此時曾國藩在這裏邂逅楊國棟,真個是他鄉遇故知,又能解開多年的疑團,豈有不去之理?曾國藩叫荊七先迴去告訴郭嵩燾、劉蓉,說今夜不迴船了,明日一早再來接。

楊國棟帶著二人走了一里多路,來到一個山坳口,指著前面一片竹籬茅舍說:“這就是寒舍。”

曾國藩見茅屋前一灣溪水,幾株垂柳,環境清幽安靜,說:“足下居此福地,強過京師百倍。”

說著進了屋。誰知這茅舍外面看似簡陋,裏面卻大不一般。廳堂四壁刷著石灰,顯得明亮雅潔。墻上懸掛著名人字畫,屋裏擺的盡是精緻的上等家具。坐在這裏,並未感到是荒山野嶺,仿彿來到繁華市井中的官紳家。

剛坐下,楊國棟對裏屋喊:“阿秀,端茶來敬獻二位大人。”

話音剛落,從裏屋出來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女子,托著一個黑漆螺鈿茶盤,步履輕盈地走進客廳。那女子大大方方地把兩碗茶放在几上說:“請二位大人用茶。”

說罷莞爾一笑,轉身進屋了。彭玉麟看著這女子極像梅小姑,尤其是那莞爾一笑的神態和清脆的越音,簡直如同小姑復生。他不由地多看了阿秀兩眼。彭玉麟的瞬間表情,楊國棟沒發覺,曾國藩卻注意了。楊國棟說:“這是小妹國秀,老母癱瘓在床已經幾年了,恕不能起身招待。”

曾國藩說:“足下那年突然離去,使我掛牽不已。”

楊國棟說:“學生那年貿然拜訪大人,蒙大人錯愛,留在府中。三個月來,跟隨大人,所學竟比我寒窻十年還多。大人恩德,學生沒齒不忘。那年突然離去,原是出于一樁意外的事情。”

阿秀又出來,擺出各種時鮮果品。曾國藩發現彭玉麟又看了阿秀兩眼,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楊國棟繼續說:“那天我正在前門大街上辦點事,正巧遇到從老家來的僕人。他一把抓住我,說:‘相公,我在京城裏找你半個月了,今天終于碰到,快跟我回家。’我忙問:‘家裏出事了?’僕人說:‘相公有所不知,老爺在家,爲祖上的墳地和謝家打起官司來,被官府鎖在牢中,急等你回家。’我一聽慌了神,說:‘我現在禮部侍郎曾大人家,曾大人這兩天在園子裏當值,過兩天曾大人回來後,我跟他說明,再離京回家。’僕人說:‘老爺現在獄中,天天盼你回家,再等得幾天,不知迴去後還能不能見到老爺。’老僕說著掉下眼淚。我心想:他是我家的僕人,都如此著急,我還能再等嗎?不如先迴去,兩三個月後再回京跟大人道歉。我連忙回府收拾行李。我原本沒有什麽行李,衹有幾樣假貨。那是在大人家住的時候,閒來無事,有一天,我照大人家藏的字畫臨摹了一張。自己看著,覺得也還像,頓時興起,要跟世人開個小玩笑。一連幾天,我早出晚歸,逛琉璃厰,與那些古董商人閒扯,從他們那裏套得了不少造假古董的技藝。我用重價買了幾張明代年間出的紙,又買了一支古墨,關起門來,用心臨摹、砲制,將大人家藏字畫,每幅都精心臨摹了一份;又特別喜愛大人家的古硯,也照樣仿製了一個。我于是把這幾種東西帶上,留下一張‘急事暫別’的紙條,來到僕人所住的西河沿連升店。”

曾國藩聽得極有興趣,微笑著插話:“現在我明白了,那張黃山谷的字是你自己臨摹的。”又說,“這張紙條不曾聽府裏人談起。”

“當時放在書案上,也可能後來被風吹走了。我來到連升店,僕人問:‘相公身上也帶了錢沒有?’我身上一文不名。僕人也只剩下十幾兩銀子,這點錢,主僕二人無論如何到不了家。僕人看到包袱裏的字畫,說:‘相公,目前是救老爺要緊,你這幾張字畫就變賣了吧!我知道你捨不得,到如今也沒有法子了,救得了老爺,日後還可以再買。’我心裏好笑。不過,他這一說倒提醒我。看來這幾幅字畫臨摹得還可以,至少眼前的僕人是騙過了。如果能被哪個好古董而又不識貨的人買去,雖然有點缺德,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我問:‘緊急之間,賣給誰呢?’‘有人買,隔壁就住著一個賣字畫的攤主。’僕人當即叫來一個中年漢子。我心想:正好檢騐一下我倣古的本領如何。便煞有介事地嚮那個漢子吹噓,說是祖傳下來的真跡,目前要救老爺,只得忍痛賣掉。那漢子早幾天便與僕人混熟了,因而對我所講的毫不懷疑。他眯起眼睛將那幾幅字畫和古硯細細鑒賞一番,問我:‘你開個價吧!’我說:‘這幾幅字畫和古硯,論價不會低于一千五百兩銀子,現在急要錢用,我沒工夫再找別人,你給七百五十兩吧!’那漢子和我討價還價,最後開出五百兩。我心裏想:好笑,這幾樣東西十兩銀子都不值,經過這樣的瞎吹胡鬧,居然就值幾百兩銀子了,便一手從漢子手中接過五百兩銀子,一手將那幾樣冒牌貨給了他。”

曾國藩想:這個楊國棟真是摹倣古物的奇才,販賣古物的人被他騙了不說,連我這個古物的主人都讓他給騙了。這種以假亂真的本事,天下怕難找出第二個。原先的那股疑惑,早已被衝得乾乾淨淨。彭玉麟也暗自詫異驚佩,笑著說:“楊兄,憑你這個本事,走遍天涯海角都不愁沒錢花。”

“彭統領取笑了。這種小技只可偶一爲之,哪可做立身之本。我帶上銀子,急急忙忙和僕人趕路。誰知到家後,親父已瘐死獄中。謝家因有人做大官,結果我家花了幾千兩銀子也沒打贏官司。謝家人平素口口聲聲講孔孟程朱,卻原來是這樣的狼心狗肺。”說到這裏,楊國棟望著曾國藩苦笑一下,“不怕大人見怪,我一氣,從那時起,就不再讀孔孟程朱的書了。程朱之書說的都是誠,不誠無物。其實,這世上哪來的誠!謝家講誠,就不會有我老父瘐死獄中;我若講誠,便沒有主僕二人回家的盤纏。我過去二十多年,都被它誤了。原來悟出的‘不欺’二字,竟是完完全全地欺騙了自己!”

曾國藩正色道:“程朱講的都是對的,只是世人沒有照著做罷了。足下不過因偶爾受挫,便憤世嫉俗以至如此,大可不必。”

“大人說得有理。”楊國棟說,“不過這幾年,學生倒學了不少真本事。老父死後,我也不願意再在老家呆下去,便帶著老母幼妹來到黃州府投靠母舅。母舅原是典州知府衙門的書吏,早幾個月,被長毛殺了。我們在蘇仙觀旁起幾間草房,母親和妹妹長年住在這裏,我到處雲遊,見什麽學什麽。不瞞大人說,我早兩天剛從廣東回來,在廣東還跟著洋人學會做火藥子彈哩!”

曾國藩眼睛一亮,說:“以足下的靈慧,自然是學什麽精什麽,想必足下現在一定精于軍火製造。”

“精于談不上,不過造出來的火藥子彈,也不比洋人的差。”

曾國藩大喜:“足下大才,目前正可施展良機。不知足下還願像五年前那樣,和我相處在一起嗎?”

“大人乃當今最爲有才有德之人,在廣東時,我便知道大人正統率湘勇,以滅長毛爲己任。國棟多時便想前去投奔,怎奈老母罹病,不忍赴兵兇戰危之地。今日天使我重遇大人,國棟願像五年前那樣,爲大人執鞭隨鐙。”

“伯母臥病在床,確不便遠離,你過兩年再來找我也行。”

“今日若不遇見大人,我這幾年確不準備遠離老母。但我聽七哥所言,學生犯了不赦之罪尚不自知。我萬萬沒想到,那些贋品居然蒙過了大人之眼,騙去了大人的八百兩銀子。學生負罪深矣。因此,爲報大人之恩,爲贖學生之罪,我決定跟大人去江寧,我可以爲大人造火藥子彈。”

曾國藩大喜道:“軍中正缺足下這種能人,明日我們就一道登船吧!”

彭玉麟也笑道:“有楊兄參戰,湘勇如虎添翼。”

棟國棟說:“大人,我前月從一農夫手中買了一匹好馬,爲抵學生之罪,我將此馬送給大人。請大人隨我到後院觀看。”

自從王世全把王氏祖上寶劍送給曾國藩後,曾國藩便渴望有一匹與劍相匹配的馬,自己雖不能騎著它衝鋒陷陣,但作爲水陸兩支人馬的統帥,沒有一匹像樣的馬,總是一件憾事。曾國藩和彭玉麟來到後院,只見馬廄裏果然拴著一匹高頭大馬。楊國棟把它牽了出來。那馬渾身火炭,無一根雜毛,來到坪中,昂首長鳴,甩頸趵蹄,嚇得樹上的鳥雀亂飛。曾國藩贊嘆:“好一匹龍馬!那農夫怎來的如此好馬?”

楊國棟說:“我當初也感到奇怪,便問那農夫。農夫說此馬原爲一個長毛丞相所有。長毛佔領黃州時,親兵牽出去溜達。農夫殺了親兵,盜了這匹馬,藏在家中,等長毛走後纔拿出來賣。見到的人都說它是關雲長的赤兔馬,我也就叫它赤兔了。”

曾國藩說:“誰見過關雲長的赤兔馬了?那都是羅貫中胡湊瞎編的。我看它渾身就像熟透了的棗子樣,就叫它棗子馬吧!”

彭玉麟說:“好個棗子馬!既入俗又脫俗。”

楊國棟也笑著說:“就叫棗子馬!”

曾國藩快樂地說:“好!我收下,就算抵了你假冒古董的罪。”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看看天色已晚,阿秀已擺上滿滿一桌菜,楊國棟請曾、彭入席。楊國棟指著當中一個大碗說:“這是用黃州豬肉燒的東坡肉。”

曾國藩笑著對彭玉麟說:“剛纔還說沒有口福,口福就來了。這真叫做‘人有旦夕禍福而不自知’。”

酒席上,大家開懷暢談,十分懽悅。楊國棟說:“小妹喜懽自制酒令,前一嚮編了一個酒令故事,可惜才力有限,竟沒編完。”

“想不到令妹還有這種才能,真令我們欽佩。楊兄不妨說說,也好助酒興。”彭玉麟興衝衝地說。

“我于詩詞曲令素來生疏,兩位大人都是才學淵博的前輩,我正要求助,使這個酒令故事成爲全璧。小妹用身旁現有的古跡編了一個這樣的故事:那年東坡謫居黃州,閒來無事,常與秦少遊、佛印禪師和黃州太守喝酒談天。一日,東坡興起,提出自制新酒令取樂,要求是先舉一件落地無聲之物,接著說出兩個古人,一問一答,講出一件事,答句必須是現成的兩句作歸結的詩句。東坡自己先說一令:“筆毫落地無聲,擡頭見管仲。管仲問鮑叔,因何不種竹?鮑叔曰:只須兩三竿,清風自然足。’秦少遊想了一下,接著說:‘蛀屑落地無聲,擡頭見孔子。孔子問顏回,因何不種梅?顏回曰: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佛印禪師不加思考,也來一令:‘天花落地無聲,擡頭見寶光。寶光問維摩,僧行近雲何?維摩曰:遇客頭如鱉,逢齋項如鵝。’輪下去應該是黃州太守作,但黃州太守作不出,其實是小妹自己想不出了。”

曾國藩說:“令妹詠絮之才,古今少有。這幾個酒令作得太好了,故事也編得高雅。我看不是她不能爲黃州太守作一首,而是想考考你這個做兄長的才華如何吧!”

說完大笑。楊國棟也笑道:“大人說的也對。她問我,也自然就是考我,我作不出,但小妹自己至今也還沒作出第四首,並說有人能代黃州太守作出,她就服了他。”

曾國藩對此本亦感興趣,有時間多想想,他也能夠爲黃州太守作一首,但他另有想法。他轉過臉對彭玉麟說:“我素來不懂酒令,雪琴你于此道有研究,今日我們就請道臺屈尊,權當一下黃州太守。”

彭玉麟對阿秀很有好感,情願爲她續完這個故事,便不推辭。彭玉麟從佛印禪師的結句“鵝”字上得到啟發,想起駱賓王童時作的詩:“鵝鵝鵝,曲項嚮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頓時有了。他對楊、曾說:“我想起一個,不知像不像黃太守的口氣。”

曾國藩笑道:“你只管唸去,像不像由我來評判。”

彭玉麟唸道:“雪花落地無聲,擡頭見白起。白起問廉頗,爲何不養鵝。廉頗曰: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好個‘雪花’‘白起’!”剛一唸完,楊國棟就高興地說,“天衣無縫,我看當年那個黃州太守絕對作不出這麽好的酒令,真要勝過東坡、佛印的才氣了。”

玉麟不好意思地說:“什麽東坡才、佛印才,都是令妹的才。”

阿秀在裏屋聽見彭玉麟的酒令後,很高興遇到了知音,出來大大方方地給彭玉麟滿斟一盃酒,慌得他忙起身道謝。阿秀笑吟吟地說:“彭統領幫了小女子的大忙。”曾國藩看在眼裏,喜在心頭。

吃完飯後,楊國棟送曾、彭到客房休息。等楊國棟走後,曾國藩悄悄地問玉麟:“雪琴,你對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喜懽楊國棟的妹妹阿秀?”

玉麟臉紅了,說:“滌丈,你是知道的,我多年來都不願成親,怎麽會一見阿秀就喜懽呢?”

曾國藩說:“你的舉止瞞不過我的眼睛,我知道你是一個鍾情重義的真正男子,但你今天看阿秀的眼神非比尋常。我猜想,這女子或許像你逝去的梅小姑,你是因爲喜懽梅小姑而喜懽她,是嗎?”

曾國藩對世態人情的洞悉,一嚮爲彭玉麟所欽服。這個猜測,竟如同看穿了他的肺腑,彭玉麟只得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曾國藩說:“雪琴,你的品性爲人和我十分接近,我和你雖名爲堂屬之分,實同兄弟之誼。如果你聽我一句勸告,不固執獨居的話,阿秀便是你合適的人選。這女子,我雖然沒有和她交談過,看她今天走路說話,是一個端莊的淑女,且生在這樣一個家庭,必然靈慧而懂詩書禮義。我去跟楊相公提,如阿秀尚未許字的話,我爲你作伐,結秦晉之好如何?”

彭玉麟低頭不語,曾國藩知已默許,隨即走進楊國棟的臥室。楊國棟正在燈下收拾行李,見曾國藩來,忙起身讓座,說:“大人尚未安歇?”

“我想冒昧問你一句話,請別見怪。”

“大人只管說,學生哪有見怪之理。”

“請問令妹字否?”

“大人問阿秀的事,真令我做兄長的心焦。小妹自幼聰穎,老父愛她如掌上明珠,從小教她詩書字畫。誰知小妹讀了幾句書後,心氣高傲得很,不管誰爲她提親,都一概不允,說要得天下一真正名士英雄才嫁。老父去世後,從金華流落至此,人地生疏,再加上我常年不在家,小妹的婚事便耽擱了。”

“令妹貴庚幾何?”

“不瞞大人,小妹今年足足二十三歲了。”

“我身邊現正有一個名士英雄,不知令妹看得上否?”

“請大人明說。”

“足下看彭雪琴如何?”

“彭統領已是三十開外的人了,莫不是夫人棄世,意慾續弦?”

曾國藩搖搖頭:“怎是續弦,雪琴根本就未娶過。”

“那是爲何?學生見彭統領堂堂一表,儒雅英邁,才學滿腹,又是大人麾下名將,爲何未成家呢?”

“這正是雪琴英雄過人之處。以雪琴之人才,何愁沒有倩女。只是他自小立志,要成就一番大事業後再談家室,以致拖延至今尚未成親。”

國棟不禁面露喜色:“這樣說來,小妹真正有福了。彭統領適纔的酒令,小妹甚爲喜愛。待我稟告老母、告訴小妹後,立即回話。”

這邊,曾國藩也把楊國棟的話告訴了彭玉麟。一會兒,楊國棟來到曾、彭所住的房裏,對他們說:“老母說:‘既是曾大人爲媒,這件事可辦。’小妹沒有做聲,只是拿出一張紙來,寫了幾句話在上面,說還要嚮彭統領請教請教。我拿過紙看時,竟不明白她寫的什麽。”說罷,將紙遞給彭玉麟。曾國藩好奇地湊過來看,只見上面寫著這樣幾行字:

紗窻碧誘橫斜影月光寒處空幃冷香柱細燒檀沉沉正

夜闌更深方睏睡倦極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處別魂銷

曾國藩在心裏默讀了兩遍,已經明白了,偷眼看彭玉麟,見他眉頭緊蹙,一副爲難的樣子。楊國棟心裏在駡妹子:“成天躲在屋子裏沒事,盡編些稀奇古怪的文字來難人。”彭玉麟十分贊賞阿秀的才情,無論如何要破這個謎。他反復默讀,突然心頭一亮,高興地說:“原來是一首《菩薩蠻》!滌丈和楊兄請聽:紗窻碧透橫斜影,月光寒處空幃冷。香柱細燒檀,沉沉正夜闌。更深方睏睡,倦極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處別魂銷。”

“正是正是,雪琴斷得好!”曾國藩興奮地稱贊。

楊國棟也笑著說:“彭統領大才,小妹不自量,班門弄斧了。我這就去告訴她。”

楊國棟拿起紙就要走,彭玉麟一把拖住:“慢點。令妹才華錦繡,世間少見,這四十四個字不知費了她多少閨情。歷代才女喜懽寫迴文詩詞,說不定這也是一首迴文詞。”

曾國藩笑著說:“我剛纔聽你唸時,也這樣想過,但究竟比不上你對楊小姐的知心。”

彭玉麟臉紅起來,說:“滌丈取笑了,還不知我說得對不對哩!姑且唸唸看。”

彭玉麟拖長音調,從最後一字讀起,竟然真的又讀出一首《菩薩蠻》來:“銷魂別處何寥寂,感情含思愁生極。倦睡困方深,更闌夜正沉。沉檀燒細柱,香冷幃空處。寒光月影斜,橫透碧窻紗。”

曾國藩嘆道:“昔曹大家、蘇若蘭之才,亦不過如此。”

楊國棟興衝衝地進了妹子的房。一會兒,又紅光滿面地出來說:“小妹對彭統領的聰明才學十分珮服,她還想請彭統領就眼前之景和心中之念作一首七律。”

彭玉麟七歲時便會作詩,寫一首七律,對他來說是太容易了。但這首詩卻非比尋常,眼下自己正分統水師東下,這是將載之于史冊的不朽事業,何不把這件事寫出來。他認真想想,然後一氣揮就:

長江不許大王雄,王浚樓船要建功。

十萬天兵驅虎豹,三千犀甲奮貔熊。

旌旗常帶瀟湘雨,鼓角先清淮海風。

戎馬書生少智略,全憑忠憤格蒼穹。

楊國棟將這首詩帶進內室不久,便喜融融地托出一個錦繡香匣,對彭玉麟說:“這是小妹的生庚八字,今夜就交給彭統領了。”

彭玉麟臉上流光溢采,恭恭敬敬地接過這份重禮,隨手從身上取出一隻碧玉兔交給國棟,說:“玉麟屬兔,三朝時,家母親手把這隻玉兔掛在玉麟頸上,至今有三十八年了,今日請小姐收下。”

曾國藩異常高興地說:“今夜成就了雪琴與阿秀的百年好事,我這個紅娘不可無表示。”曾國藩飽醮濃墨,凝神片刻,寫了一首《賀新郎》:

艷福如斯也。看江中,雄師東進,君其健者。一從

風浪平靜後,喜結鴛鴦香社。料不久笙樂細奏,袍是爛

銀裳是錦,算美人名士真同嫁。好花樣,互相借。

淋灕史筆珊瑚架。說催妝,新詩綺語,幾人傳寫?纔

子風流塗抹慣,莫把眉痕輕畫,當記取今宵月夜。明年

擕得神眷歸,令老母幼弟同驚訝。悄悄話,聲須下。

曾國藩寫完,又細看了一遍,不無得意地交給楊國棟說:“楊相公,你把這闕詞也交給阿秀,待這仗打完,我便打發雪琴前來迎親,我爲他們主婚。”

三 從蘄州到富池鎮,太平軍和湘勇在激戰著

第二天一早,王荊七帶了幾個親兵來接曾國藩、彭玉麟。楊國棟拜別老母,吩咐阿秀悉心照顧母親,管理家務,然後牽出棗子馬。阿秀昨夜剛與彭玉麟訂親,很覺害羞,也沒敢和彭玉麟說一句話,只是深情地目送他們下山去。走出幾十丈遠後,彭玉麟禁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只見阿秀仍倚門眺望,他心頭一熱,趕緊轉過臉去,快步追上。

上船後,曾國藩將楊國棟介紹給大家,並公佈了彭玉麟喜結良緣的事,大家都嚮玉麟表示祝賀。曾國藩悄悄地對劉蓉說:“你不是要假古董嗎,今後就找這位楊相公。”

“他就是那位臨摹山谷詩的人?”劉蓉驚奇地問。

“正是,沒有想到在赤壁邊遇到他。”

“奇才,真是奇才!”劉蓉贊嘆。

船一路順水直下,傍晚時來到道士洑。楊載福的先頭部隊早一天已到達。當夜,楊載福嚮曾國藩作了報告:陳玉成的一萬人馬——水師三千、陸軍七千,在蘄州嚴陣以待。如何開戰,請曾國藩定奪。曾國藩連夜派出三支斥侯,一支沿江而下,窺探蘄州敵情;一支到江北打聽多隆阿的進程;一支到江南打聽塔齊布的進程。

次日午飯後,三路斥候陸續回來。探敵情的一支稟報:蘄州江面戰船不多,陸軍大部分兵力駐在江南,似乎隨時準備援助大冶、興國州兩城。這個情報很重要,曾國藩賞了斥侯。北路的一支報告:巴河、蘭溪一帶未見多軍影子,估計人馬尚未到黃州。對多隆阿、桂明的北路綠營,曾國藩根本不抱希望。軍行遲緩,他不感到意外。南路的一支匯報:塔軍現駐金牛鎮以東五十里的鐵嶺口等候命令。

曾國藩在拖罟上與彭玉麟、楊載福、郭嵩燾、劉蓉、楊國棟等大商議。劉蓉說:“據情報來看,長毛據蘄州兵力不算太強,號稱一萬人,實際能打仗的頂多一半。四眼狗雖賊中幹將,估計也發揮不了多大作用,且四眼狗只善陸戰,水戰並非所長。可以立即通知塔智亭和羅羅山,命他們分頭進攻大冶和興國州,引誘陳玉成派兵援救,然後我水軍乘此機會,猛衝過蘄州。”

楊國棟說:“孟容兄言之有理。我在黃州時就聽說,據守大冶和興國州的將領,原是陳玉成的部下,且兵力都不過一二千。拿下大冶和興國州,對塔統領的南路軍來說是順手摘桃,即使陳玉成的兵員不動,達不到調虎離山之計,收回兩個城池,亦是功勞。”

彭玉麟、楊載福、郭嵩燾等人都贊成劉蓉的建議,曾國藩也認爲可行,于是水師暫時駐扎道士洑,不驚動下游。

塔齊布和羅澤南接到命令後,一萬二千人分爲兩支,塔齊布帶六千人南下經花油堡嚮興國州進兵,羅澤南帶六千人沿金河嚮大冶進攻。

太平天國興國州知州胡萬智,金陵人氏,乃太平天國首科進士。天國癸好三年八月初十日,是東王的壽誕,天京城裏舉行第一次會試——東試。東試論題是“真道豈與世道相同”,文題是“皇上帝是萬郭大父母,人人是其所生,人人是其所養”,詩題是“四海之內有東王”。胡萬智是個窮苦的秀才,考了幾次鄉試都未中,對朝廷的科舉考試很是不滿。太平天國定都天京,帶來勃勃生氣,胡萬智擁護天國,訢然前往應試。文章做得花團錦簇,詩也作得珠圓玉潤,遂一舉高中。胡萬智好不高興,愈加對天國充滿感情。

中進士後,東王封他爲典朝儀。‘西征軍攻下興國,胡萬智被派往興國任知州。胡萬智到了興國,全部啟用一批新人,其中大部分是窮困潦倒的讀書人。半年來,他把全副心思用來整頓興國州的吏治。正當他準備在興國州大展鴻圖,建一番新政時,塔齊布率領的六千人馬攻到興國城下。興國城裏衹有一千五百人,情形危急。胡萬智一方面佈置守城,一方面急忙派人到陳玉成那裏討救兵。陳玉成已探得湘勇水師集結在道士洑按兵未動,料想一時不會有行動,便親帶四千兵趕來救興國。他剛走到黃州顙口鎮時,又遇到駐大冶城的總制汪茂先派出的信使,說湘勇已圍住大冶。無奈,陳玉成又分出二千人馬到大冶。當陳玉成趕到興國州時,塔齊布已攻下興國。陳玉成十分懊惱,率兵再奔大冶。半途中遇到潰兵,報告大冶已丢,汪茂先陣亡。陳玉成氣得兩眼冒火,率部怏怏回蘄州。

就在陳玉成離開蘄州的這一天,曾國藩會合先天夜晚趕來的李孟羣部,水師二十營約一萬人,在呼嘯呐喊聲中衝過蘄州防線,于馬口鎮對岸停泊下來。羅澤南提著汪茂先的頭和太平軍大小黃旗上百面、騾馬數十匹前來請功。塔齊布也押來胡萬智等一干興國州各衙門官員來會師。曾國藩親自提讅胡萬智。只見胡萬智昂首挺胸毫無畏色走上大堂。曾國藩喝令跪下,胡萬智拒不從命。幾個親兵上前,把他的雙腿強壓下去,曾國藩駡道:“大膽逆賊胡萬智,你身爲聖人門徒,卻屈身降賊,玷污清白,真是孔門敗類,衣冠禽獸。”

胡萬智雙目圓睜,大聲喊道:“無恥漢奸曾國藩,你身爲炎黃後裔,卻背叛祖訓,投靠清妖,認賊作父,你纔是真正的亂臣賊子,民族敗類!”

曾國藩氣得臉色鐵青,大呼:“左右,把胡萬智這批禽獸一律剜目淩遲,陳屍示衆。”

胡萬智並不害怕,仍然痛駡不止,親兵將他強行拖了出去。

處決胡萬智後,曾國藩騎上棗子馬,帶著一批營官和幕僚登上江岸。此地離半壁山不到十里,孤峰挺立的半壁山如同站在眼前。山腳下營壘森嚴,旗幟林立,鼓角時鳴。江北田家鎮上也連營接寨,江中戰船逡巡。從半壁山到田家鎮,太平軍水陸兩路人馬築成一道銅墻鐵壁。曾國藩看後,心中憂鬱,默默地回到拖罟上,對衆人說:“駐守此地的長毛,一部分是武昌敗將,一部分是秦日綱的救兵。敗將復仇心切,救兵氣勢囂張,防守得如此嚴密,看來有幾場惡仗打。”

鮑超說:“長毛是虛張聲勢,大人不必過慮,明日我率部攻打半壁山,保證馬到成功。”

楊載福說:“明早我率先鋒營順流下去闖一闖,探探虛實。”

曾國藩想,先試探一下也好,便點頭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鮑超率霆字營來到半壁山腳下擂鼓搦戰。只聽見一聲砲響,當中大營裏衝出一位中年將軍。此人正是羅大綱,身後跟著數百名頭扎紅、黃兩色頭巾的太平軍將士。羅大綱騎馬佇立栅欄邊,高聲喊道:“大膽清妖,有本事的過來!”

鮑超氣得在馬上大叫:“操你祖宗八代,老子把你砍成兩截!”

他一時忘記了太平軍扎營的規矩,一邊駡,一邊指揮人馬嚮前衝,還未走到百把步,叫聲“不好”,已陷于佈滿竹樁的溝阱中,回頭一看,大部分湘勇也陷了進去。對岸太平軍士兵拍手懽呼:“陷了,陷了!”同時,萬箭飛來,湘勇紛紛中箭倒下。鮑超掄起大刀,前後左右揮舞,總算沒有被射中。他氣得雙腿緊卡馬腹,那馬掙扎著想跳出來,卻被竹樁刺得鮮血直流,哀嘯不已。羅大綱驅馬出了栅欄,吊橋放下。正在這萬分緊急時,周鳳山帶兩營湘勇前來救援,鮑超被拉了出來。他不敢再戰,和周鳳山一起撤退下來。清點人數,少了五十多個。

江面上,楊載福的先鋒營也陷于困境。當他們的船來到半壁山腳江面時,看到的是,一排釘死在江中的戰船,上面竟然橫著六根粗大的鐵鎖!漫說是木船,就是鐵艦也休想衝過。楊載福是個水上老手,見此情景,知道不妙,迅速撥轉船頭。後面火砲轟來,走慢的幾艘長龍著火被燒沉。楊載福滿面羞慚而回。

水陸兩軍初戰失利,使曾國藩的憂愁又添幾分。從靖港敗後再起這半年來,湘勇軍勢大振,尤其是武昌、漢陽的收復,更是名滿天下,朝野爲之震動,一洗往昔備受譏嘲的侮辱。曾國藩想:眼前這夥長毛尚不是主力,倘若這道防線衝不過去,豈不前功盡棄?無論如何不能被攔阻在這裏,不將這股長毛擊敗,至少要迅速衝過去。他決定先由陸路發起強攻,派塔齊布打富池鎮,羅澤南打半壁山。第二天一早,兩支人馬遵令出兵。

羅澤南的人馬來到馬嶺坳,此地離半壁山太平軍營寨衹有二里路。羅澤南吸取鮑超的教訓,不敢再貿然前進,號令部隊停下來,就地扎營。羅澤南帶領李續賓、遊擊彭三元、都司普承堯等人查看地勢。馬嶺坳與半壁山之間隔著網湖的尾部,湖汊紛錯,惟左右兩堤與山腳相連。正在指指點點查看時,猛然聽得山腳一聲砲響,從大小營寨裏衝出數千名精壯太平軍將士。他們越過溝上的吊橋,嚮湘勇衝來。羅澤南慌忙指揮勇丁列陣應戰。彭三元率部從左堤迎敵,普承堯率部從右堤迎敵。正廝殺間,從民房裏又鑽出一千多名手持利刃的士兵,李續賓急忙率迪字營迎擊。太平軍四路人馬合起來一萬多,在此已等候半個月,正巴望著這一天的到來。羅大綱一馬衝在前,從左堤直朝羅澤南殺來。羅澤南哪裏是羅大綱的對手,急忙閃開,幸得六品軍功彭和祥過來接住。交戰不到十個迴合,彭和祥被羅大綱一槍刺中咽喉。那邊惱了都司普承堯,拍馬舞刀過來與羅大綱拼搏。半壁山腰,韋俊指揮軍士擂鼓爲戰友助威。右堤那邊,彭三元帶著一百多名敢死隊已衝到吊橋邊,正要進入營寨時,從山腰上雨點般飛來碎石,候選知縣李杏春、藍翎千總何如海登時被石塊擊斃。彭三元嚇得勒馬後退。這時,從各處民房門窻裏紛紛射來砲子、火箭、噴筒,湘勇匆忙後退。羅澤南只得下令鳴金收兵。

下午,李續賓帶領二千人又前去搦戰。交戰不到半個時辰,李續賓便敗退而歸。羅澤南焦急愈甚。李續賓說:“羅師不必憂慮,今下午學生再次出戰時,已看清半壁山下的軍事部署,下次交戰,學生有取勝把握。”

羅澤南驚喜,問:“迪菴有何法取勝?”

“長毛三次獲勝,所靠的主要在地利。其地利天然所佔有二,人爲有一。天然者,前爲湖堤,後爲高山。湖堤限制我軍進攻的場所,半壁山居高臨下,我軍一切活動都在其俯視之中。人爲者,長毛在營寨邊挖溝埋簽,此著厲害。”

“有利地勢既已爲其所佔,我們無法與之爭雄。”

“我們不能與之爭雄,但可以使長毛的地利減少它的作用。”

李續賓的話啟發了羅澤南:“你是說可以乘夜偷襲?”

李續賓高興地說:“羅師,我們想到一起了。今日天陰,夜裏沒有月光,是夜襲的好時候。”

“夜襲可以使半壁山居高臨下的優勢失去,也可以偷偷越過湖堤,但長毛營前的水溝和陷阱仍在那裏。”

李續賓想了想說:“這有辦法。馬上趕制幾千個布袋,袋裏裝滿土,一人肩扛一個,把土袋丢到溝裏,連竹簽連溝都給它埋掉。”

羅澤南很欣賞這個主意,立即傳下命令,趕制布袋。軍中沒有布,羅澤南命令拆被子做。二更時分,李續賓帶領三千勇丁,每人肩扛一個裝滿土的布袋,另一隻手拿著武器,腰裏插著短刀,悄悄地穿過左右二堤,銜枚疾走,來到太平軍營寨邊。

因爲營寨四周插了竹簽,又深開了水溝,且白天激戰一天,湘勇大敗,羅大綱不曾提防敵人會半夜竊營。按常規巡值的士兵,被李續賓竊營的先鋒隊砍死,三千湘勇急急忙忙將土袋填溝鋪路。已填鋪大半,營內尚未發覺。一個叫韋大春的兩司馬一覺醒來,到營外撒尿。夜色迷茫中,韋大春聽到栅欄外有一聲聲沉重的響動。他警覺起來,揉揉眼睛,輕輕地嚮栅欄邊走去,終于看清楚了。韋大春差點驚叫起來,他跑進大營,把羅大綱喊醒:“羅指揮,清妖竊營了!”

羅大綱呼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一邊穿衣,一邊下令:“趕緊傳令,立即出營房打仗!”

羅大綱起義以來,跟清軍大大小小打過幾十仗,從沒有遇到過半夜竊營的先例。他對湘勇的兇悍能戰暗自珮服。半壁山上的韋俊也很快得到情報。立時,從山腰到山腳,到處燈火通明,李續賓叫苦不疊。水溝邊頓時聚集一千多名太平軍將士。羅大綱下令發箭。水溝那邊如飛蝗般的利箭射來,水溝這邊,湘勇一片片倒下,膽小的嚇得掉頭就跑。李續賓氣得兩眼冒火,怒不可遏地揮起一刀,殺了一個逃在最前面的湘勇,後面幾個嚇懵了,站著不動。李續賓又手起刀落,一刀一個,連殺四五個勇丁,這纔把紛紛後逃的勇丁鎮住,硬著頭皮再去廝殺。李續賓舉起刀吼道:“弟兄們,今夜裏我們拼出去了。誰要是嚮後逃命,格殺勿論!大家齊心打贏這仗,我爲兄弟們請功邀賞!”

李續賓命令普承堯、彭三元守住兩頭,自己居中調度,又派急足回大營搬援兵。湘勇大半人嚮對方射擊,其餘人拼命填土。雙方都倒下許多人,但土袋也在一尺尺增高,一步步推進。很快,羅澤南帶領守營的二千多湘勇也趕來援脅。雙方在水溝邊、竹簽帶展開你死我活的爭鬭。水溝被填平了一長段,附近的竹簽也給土袋埋了,李續賓親自擂起衝鋒的戰鼓。湘勇們見已佔上風,個個發瘋似地嚮前狂奔。在急劇的鼓點聲中,湘勇和太平軍展開肉搏。湘勇殺紅了眼睛,一見戴紅、黃頭巾的便砍。太平軍第一次遇到這樣兇蠻不怕死的對手,先自膽怯三分。肉搏一陣,太平軍漸漸不支。栅欄邊早已安置好的火砲,因爲怕傷了自己的人,也不敢發射,氣得羅大綱直跺腳。韋俊見勢不好,親率山上一千兵下山救援。雙方又激戰了半個時辰。太平軍致命的弱點是臨時參加的人多,訓練不嚴,兩廣老兄弟都不習慣短兵接戰。看看不能取勝,韋俊和羅大綱一商量,決定全體撤退上山。湘勇窮追不捨,都被山上擂石擊退,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太平軍上了半壁山。羅澤南下令放火燒營寨,又叫人砍斷拴在山腳下的鐵鎖樁。到了辰正時分,羅澤南、李續賓率領湘勇,滿載各種戰利品,得意洋洋地回營。

就在半壁山下激戰的時候,塔齊布率領六千湘勇,在富池鎮與林紹璋部隊的戰鬭也異常激烈。林紹璋與塔齊布面對面的交鋒,這已是第二次了。今年三月底的湘潭戰役,林紹璋十戰十敗于塔齊布,最後全軍覆沒,林紹璋隻身脫逃。這不隻是林紹璋個人一生中的極大恥辱,也給太平天國帶來不可輓回的損失。從那以後,太平軍便不能再圖湖南,而湘勇的氣焰也從此開始熾烈。倘若那次湘潭之戰也像靖港戰役那樣,說不定中國近代史上,就根本沒有湘勇的名字出現。

林紹璋報仇心切,還未等塔齊布扎穩營寨,便帶兵前來攻打,塔齊布慌亂之中敗退而逃。林紹璋大喜收兵。塔齊布與李元度、周鳳山等人商議,李元度獻計:“林紹璋有勇無謀,性情急躁,趁著他目前求勝心切,明天設法將他引出鎮外,在桐木嶺一帶埋兩路伏兵截殺。”

塔齊布同意。

第二天一早,塔齊布帶一千人前來搦戰。一聽湘勇喊叫,林紹璋便披掛上陣。康祿勸道:“讓他們在外面叫駡,不理睬。”

林紹璋見塔齊布人少,恨不得一口吞掉,不聽康祿的勸阻,帶著三千兵衝出水溝外,康祿只得跟著。塔齊布笑道:“林將軍,還記得三月的湘潭盛會嗎?”

林紹璋虎目圓睜,怒駡:“塔妖頭,還記得昨日的敗逃嗎?今日你休想再走脫!”

說罷,便策馬衝來,塔齊布接住。雙方交戰不久,湘勇便潰散四逃。塔齊布瞅著林紹璋一個破綻,撥轉馬頭嚮桐木嶺方嚮奔去,林紹璋拍馬緊追。跑去三里多路外,康祿提醒說:“前面樹木叢集,恐有伏兵。”

林紹璋頓時醒悟,急忙勒住馬。忽然,數十面湘勇軍旗從草叢中四處豎起,李元度、周鳳山各帶二千人從兩邊殺出,將林紹璋、康祿團團圍在中間。一陣混戰,太平軍人馬死傷過半。康祿保護林紹璋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包圍圈。周鳳山在後面緊緊追趕,高呼:“不要放走了林紹璋!”轉進一個小樹林後,康祿對林紹璋說:“林丞相,你把衣服脫下來給我穿,我把清妖引走。”

林紹璋說:“那怎麽行!趕緊往半壁山走,到了山邊,就不怕妖兵了。”

康祿說:“丞相大人,清妖的眼睛一直盯著你,不會輕易放過。我代你把他們引開。”

康祿不由分說地伸手扯下林紹璋的明黃繡龍風衣,又高喊:“將帽子扔給我!”

林紹璋脫下帽子,感動地說:“兄弟,引他們走出二三里後,你就折轉跑嚮半壁山!”

康祿答應一聲,便將馬頭一扭,回頭嚮周鳳山的追兵衝去,嘴裏高喊:“清妖,林爺爺跟你拼了!”

周鳳山佇馬勸道:“林紹璋,下馬投降吧!朝廷可以封你一個副將。”

康祿駡道:“你們這些敗類,你以爲一個副將,就可以使你爺爺出賣祖宗嗎?”

說著舉刀嚮周鳳山砍來。周鳳山並不認識林紹璋,見康祿頭上的單龍單鳳帽,身上的明黃繡龍袍,認定是林紹璋無疑,決心活捉,立個十分漂亮的大功。周鳳山抖擻精神,使出平生本事,與康祿交戰。十餘個迴合後,康祿料定林紹璋已走遠,便偷偷地從靴子裏摸出一把飛鏢來,順手一揮,那鏢直朝周鳳山心髒處飛去。周鳳山機靈,見鏢飛來,趕緊將身一躲,鏢從右臂邊穿過。周鳳山大叫一聲,栽下馬來。康祿趁機拍馬走了。衆湘勇扶起周鳳山,知“林紹璋”身藏暗器,都不敢追,便吹起得勝號,返回富池鎮。

四 彭玉麟洪爐板斧斷鐵鎖

半壁山和富池鎮兩路陸師的勝利,使曾國藩的憂愁大減。北岸,桂明、多隆阿的綠營兵也趕到田家鎮,將秦日綱、石祥禎的兵力牽制住,愈使曾國藩寬慰。現在,他要和彭玉麟、楊載福、李孟羣一起,全力以赴奪取江面上的勝利。深夜了,彭玉麟見曾國藩的艙裏還亮著燈光,便輕輕推門進來。只見書桌上,整齊地並排擺著六根竹筷,曾國藩坐在一旁,凝神呆望著。

“滌丈,這麽晚還沒休息?”

“哦,是雪琴來了。”曾國藩從沉思中醒過來,指著床邊的木凳說,“坐下,我正要和你商議商議。”

“滌丈,你是在考慮江面那幾根鐵鏈子?”彭玉麟指著竹筷問。

“這幾根鐵鏈子可不好對付啊!”曾國藩沉重地說,“我爲它考慮半個夜晚了。拴在半壁山這頭的鐵樁雖被羅山砍斷,但江中的部分依然牢牢地釘死著,戰船如何過得去。”

“爲這鐵鏈子,我想了兩天,長毛這一著真夠狠毒。歷史上雖有橫江布鐵索的,但也衹有一兩條,何曾見過六條之多。我想來想去,無法可施。金克木,火克金,看來衹有火燒一法可用。”

曾國藩說:“東吳、後晉的鐵鎖,也是用火燒斷的。但正如你講的,那衹有一兩根,現在有六根,卻難以燒斷。”

彭玉麟說:“我已想好了。王浚當年用火炬,王彦章當年用火爐,我們用油鍋,不怕它六根鐵鏈子,就是鐵羅漢,我也要將它熔化。”

曾國藩想來想去,也衹有此一法了,便同意彭玉麟的辦法。從曾國藩船艙裏出來,彭玉麟又招來楊載福、李孟羣及澄海營營官白人虎、定湘營營官段瑩器、中營營官秦國祿、清江營營官俞晟、嚮導營營官孫昌國等,再具體商定明日火攻細節。

第二天,湘勇水師分四隊,與周國虞兄弟指揮的太平軍水師擺開了陣勢。第一隊由白人虎率領二十條快蟹,每條快蟹上架設一個爐竈,爐竈上安一口直徑五尺的龍頭大鍋,鍋裏裝滿茶油,油中放著棉紗,船尾堆滿劈柴。鍋旁有七八個勇丁,人人手裏拿著劈山斧、鐵鉗,鍋邊立著三個大鐵墩。船頭船尾另站三十名弓箭手。第一隊的任務是燒砍鐵鎖。第二隊由彭玉麟親自帶領,集中一百條戰船。船上裝著浸滿油的火把和幾十個不封口的布袋,每個布袋裏裝半袋黃豆。湘勇們都不知黃豆做什麽用,只是遵命執行。一百條戰船上載著二千名精壯水勇。第二隊的任務是保護燒砍鐵鎖的那二十條快蟹。第三隊由楊載福帶領,也是一百條戰船,二千號水勇,船上也裝滿火把、黃豆。這隊的任務是在鐵鎖斷後,猛衝過去。第四隊由李孟羣率領,保護老營和輜重船隻。

由于半壁山和富池鎮陸營的失利,太平軍水師的情緒受到波動。少數人鑒于武漢戰役的失敗,對湘勇有一種畏懼感。這兩天,水營逃跑上百人。國虞、國材、國賢兄弟逡巡在江面上,鼓勵士氣。多數人相信這六根鐵鎖的威力,必定可以將湘勇的船隻攔住。論人數,太平軍水師雖有六千,但武昌新敗,戰船被焚毀一半,船上的火砲、彈藥也丢失。倉促之間,在蘄州至田鎮一帶蒐集二百多隻漁船,強拉來作爲補充,畢竟作不了大用場。人員也有一半是從陸營中臨時調來的,幾乎沒有受過訓練。在裝備條件和人員素質上,太平軍明顯不如湘勇,唯一可仗的是橫在江面上的六根鐵鎖。周國虞清楚這一切,心裏也頗爲擔憂。他自己守衛中間一段,國材守北段,國賢守南段。吃過早飯後,遠遠地看到上游黑壓壓一片,像烏雲似地壓過來。周國虞吩咐打出準備迎戰的令旗,下令不待湘勇船立穩,便先下手。

白人虎指揮的第一隊順流飛一般下來了。白人虎是華容人,家中饒富,從小強悍不羈,不喜唸書,專好棍棒拳擊。戰火在湖南燒起後,他認爲立功當官、顯親揚名的時候到了,便捐資募勇。湘勇水師過洞庭湖時,白人虎率部投軍,曾國藩命他組建澄海營。這次他受命做先鋒,一心要拿個頭功。他戴著鐵盔,身穿布滿銅釘的戰袍,手執一桿長槍,昂然立在第一條船上。

白人虎的船離鐵鎖衹有二十丈了,周國虞手一揮,守衛在鐵鎖邊的水手們便紛紛射出箭來,快蟹上的湘勇不少人中箭落水。白人虎掄起長槍,一邊擋箭,一邊高喊:“不要怕,嚮前衝!”

船頭船側的藤牌一齊高舉,圍成一道墻,槳手死命劃著,船在艱難中嚮前進。彭玉麟的第二隊也趕到了,急忙嚮太平軍的船和排上扔火把,太平軍的火把也嚮這邊丢,許多火把在空中相遇,一起掉進江中。彭玉麟命令,將未封口的布袋用手絞緊缺口,嚮太平軍的船頭扔去。這些布袋一落到對方的船上,黃豆便從袋裏滾出。太平軍水手們先還不知袋子裏裝的何物,待一看到是黃豆時,便一個個叫苦不疊。原來,這些黃豆很快撒滿船頭、甲板和艙裏,人踩在上面,猶如腳踏滾輪一般,立即摔倒,再爬起,又摔下去。太平軍船上,水手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湘勇拍掌狂笑:“倒了,倒了!”

周國虞氣得咬牙切齒。就在太平軍水手們成批跌倒的時候,燃燒著的火把一齊從湘勇船上飛過來。船被燒著,熊熊火起,如幾團火毬在江面滾動。楊載福的第三隊也趁勢趕到。箭在飛,火在燒,刀槍相碰,鼓角雷鳴。湘勇爲陞官發財,個個不顧生死,兇狠猙獰;太平軍爲活命謀生,人人奮勇硬鬭,強蠻頑梗。鐵鎖上游爆發一場亙古未見的惡仗,只見雙方死傷的人一個個掉進水中,未死的在江浪裏掙扎,已死的隨波逐流,江水已被鮮血染紅。半壁山似在低首垂淚,長江水也在嗚咽悲號。

這時,白人虎乘機將船劃到鐵鎖邊,龍頭大鍋裏的茶油早已燒得沸騰,點上火,“砰”的一聲,仿彿酷日跌進鍋裏,火光衝天,烈燄騰空而起,湘勇們忍受著炙人的高溫,將鐵鎖拉進火燄裏煅燒。另外十九條快蟹也劃到鐵鎖邊,船上的大鍋一齊點著火。鍋旁的勇丁,個個被煙火薰得火辣辣、暈乎乎地,汗水如大雨般將全身浸濕。他們乾脆把上衣全部脫光,露出油光黑亮的胸脯,魔鬼似地在鍋旁火中晃動。一個年輕的湘勇被熱氣薰得頭暈目眩,忽地一陣發黑,一頭載進鍋裏,立即被滾油烈火燒得血肉糢糊,發出一股惡臭。鍋旁的湘勇同時驚叫著,本能地嚮後退。白人虎一個箭步衝到鍋邊,雙手抓起死者僵硬的雙足,猛地一拖,拖出一個無頭無肩的半截人來,順勢往江中一丢,用長槍指著後退的湘勇吼道:“繼續燒,誰敢逃,就戳死在這裏!”

那幾個勇丁只得重圍在鍋旁,用鐵鉗夾著鐵鎖在鍋上燒。看看鐵鎖燒得差不多了,白人虎命令將鐵鎖夾到鐵墩上,幾個手拿大斧的人奮力劈砍。砍了幾斧,居然斷了!滿船一齊喝綵。白人虎立在船頭,高喊:“鐵鎖燒斷了,弟兄們加油啊!”

周國材正帶著北岸的船隊過來支援,見白人虎耀武揚威地亂叫,氣得肺都炸了,他彎弓搭箭,“嗖”的一聲射過來,正中白人虎的左目。白人虎慘叫一聲,從船頭栽進水中。湘勇們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江浪捲走,誰也不想救,也不能去救。定湘營營官段瑩器與白人虎是至交好友,見白人虎被射死,便指揮戰船嚮周國材駛來。快要靠近的時候,段瑩器惡狠狠地叫了一聲,飛身跳到國材的船上,掄起手中大刀,嚮國材撲來,隨後又有幾個不怕死的湘勇也跳過船。周國材沒料到湘勇這般兇悍,幾個膽小的兵士嚇得直往艙裏躲。周國材揮刀迎戰。段瑩器出身船夫,自投湘勇以來,就是憑借著敢打敢鬭爬上營官的位置,現在一要爲好友報仇,二又仗著湘勇已佔上風的勢頭,愈戰愈勇。周國材船上功夫本來欠佳,船一晃動,一身本事使不出來。鬭了十多個迴合,可憐一個忠良之後,竟成了段瑩器的刀下之鬼。段瑩器殺得性起,又砍倒幾個,再拿起火把,從船頭到船尾放起火來,最後又縱身跳回自己的船。就在這個時候,鐵鎖又有好幾處被燒化砍斷,楊載福指揮第三隊按預定計劃猛衝過去。楊載福殺得眼紅,將衣帽全部脫去,僅穿一條短褲在船頭指揮。第三隊二千湘勇水師見楊載福如此,一齊脫去衣帽,亂呼亂叫,爲自己助威壯膽。他們順流東下,遇船便燒,見人就殺,轉瞬間船到武穴,天忽然轉起東風來。楊載福鬭志甚旺,命令所有戰船掉頭回駛,借著東風再殺回田家鎮。彭玉麟指揮第二隊嚮下衝。彭楊兩隊將太平軍水師夾在中間。

北岸桂明、多隆阿見江上火起,知中路水師已發起進攻,也乘機嚮駐扎在田家鎮上的秦日綱大營猛攻。田鎮上的防兵,兩天前已抽調二千人過江支援半壁山,北岸力量減弱了。桂明、多隆阿的綠營,本不是太平軍的對手。這時因南岸陸師及江面水師的得勢,也增添了勇氣,雙方激戰,勢均力敵。

塔齊布、羅澤南乘勢佔住半壁山和富池鎮。安設在半壁山上的砲臺,全部被湘勇佔領,反過來將火砲一個個嚮太平軍戰船轟去。從田家鎮到武穴三十里江面上,太平軍水師漸漸處于劣勢。

周國虞氣得暴跳如雷,他對身旁將士狠狠地叫道:“今日橫豎是死在這裏了,先殺他一百個墊底。”

國賢見二哥戰死,心中非常悲憤,他擔心大哥若再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今後便會孤掌難鳴。他將船移過來,縱身跳到大哥船上,懇切地說:“大哥,南岸已被清妖佔領,北岸也正在鏖戰,無法援助,形勢對我們極不利。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先突圍出去吧,留下這血海深仇,日後再報。”

不待大哥分說,國賢將戰船集合起來,帶頭嚮下游猛衝。

段瑩器的船正回頭嚮上游殺來,恰碰上國賢。國賢見了殺死自己二哥的仇人,怒火中燒。兩船剛要相撞時,國賢冷不防跳了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槍戳進段瑩器的胸膛,再一挑,把他撥下江去。湘勇船上的幾個勇丁正要嚮國賢撲過來時,國賢又縱身跳了迴去。就在這個時候,國虞帶領的戰船被江流衝出十幾丈,水手們一齊放出利箭,壓住後面的追兵,順流嚮九江方嚮駛去。

北岸秦日綱、石祥禎見大勢已去,也率部沿通往黃梅方嚮的大路撤退。至于南岸敗陣的將士,則早已由林紹璋、羅大綱收集,嚮江西瑞昌方嚮走了。

經過三個時辰的激戰,湘勇突破田家鎮、半壁山之間橫江鐵鎖,佔領了這兩個重要集鎮。這場戰役的結果是:太平軍死了一千二百餘人,除周國虞一隊二十多條戰船衝出外,全部船隻化爲灰燼;湘勇也扔下八百餘具屍體,被毀戰船一百多號。

五 委託東征局辦釐局

大戰結束後,曾國藩將部隊集合在田家鎮休整。第一件事便是嚮朝廷報捷,爲出力最多的幾個將官討封賞,爲陣亡的將官請恤。對于一般的湘勇,曾國藩對其後事的安排也頗爲重視。他懂得優恤死者,可以激勵生者,並在田家鎮上建起一座規模宏大的祠堂,取名爲田鎮昭忠祠。凡哨長以上的將領,都在昭忠祠裏供有神主。哨長以下的勇丁,也將每人的名字、籍貫、生卒年月刻在石碑上。這樣的石碑共有八個。曾國藩還親自爲昭忠祠題寫一聯:“鉅石咽江聲,長鳴今古英雄恨;崇祠彰戰績,永奠湖湘子弟魂。”祠堂落成那天,曾國藩帶領全體營官和幕僚恭恭敬敬地嚮死在田鎮的亡靈祭奠。在香煙繚繞中,曾國藩充滿感情地誦讀祭文。讀著讀著,他忽然放聲大哭起來,使得所有參加者大受感動。

第二件大事,便是安排楊國棟陪彭玉麟到黃州迎娶楊小姐。在這場火燒鐵鎖的戰役中,彭玉麟功勞最大。曾國藩對他,更增幾分倚重,今後將水師交給此人統帶,是完全可以放心的。

數日後,親兵報湖南巡撫駱秉章遣東征局郭昆燾、李瀚章等人前來犒軍。東征局是駱秉章應曾國藩所請,在長沙成立的專爲湘勇服務的後勤部門,由郭昆燾、李瀚章爲頭經辦。李瀚章是刑部郎中、安徽廬州人李文安的長子。李文安是曾國藩的會試同年,對曾國藩的學問很是欽佩。道光二十四年,李文安命次子李鴻章來北京,拜曾國藩爲師。李鴻章字少荃,爲人最是聰明伶俐,更兼敢作敢爲,深得曾國藩的喜懽。第二年,李鴻章中進士入翰林院。咸豐三年,工部侍郎呂賢基在安徽原籍辦團練,知李鴻章能幹,奏請來安徽和他一起辦。前年,李瀚章以拔貢分發湖南。曾國藩相信這個年家子會實心實意爲他出力,便將他調來東征局。

曾國藩聽說郭、李二人來到,喜出望外,親自率衆迎接。郭昆燾以平輩之禮見曾國藩。李瀚章正要以晚輩身分行大禮時,曾國藩忙把他一手扶起,口中說“不須如此”。李翰章忸怩一番,最後以下屬之禮參拜。曾國藩問:“少荃近來可好?”

“老二上月來信說很不得意,他想到湖北來投奔老師。”

曾國藩聽後哈哈一笑。寒暄畢,郭昆燾說:“往日長沙官場和士紳都說湘勇是相勇——木偶勇士,現在,他們都不得不承認是真正的湖湘勇士了。”

衆皆大笑。曾國藩淒然地說:“爲爭得這三點水,湘勇付出了一千多人的代價。”

一句話,說得大家心裏都不好受。過了一會,他又自解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我們畢竟爭了這口氣,把三點水奪了回來,也對得起死去的兄弟。”

郭昆燾緊接著說:“正是這話。三湘父老湊集十萬兩銀子,再加上四川解來的六萬、廣東解來的四萬,合起來共二十萬兩,給弟兄們慶慶功。”

聽說帶來這多銀子,曾國藩大爲高興。這兩個月來,他爲軍餉之事頗傷腦筋。先以爲武漢攻下後會得到一筆錢,誰知湘勇從營官到勇丁,幾乎個個飽了私囊,大營卻沒有得到幾兩銀子。他奏請朝廷飭陝西巡撫王慶雲解銀十四萬,江西巡撫陳啟邁解銀八萬,至今不見分文。尤其是陳啟邁,更令曾國藩氣憤。率師東下,不正是爲了江西嗎?他居然可以無視這支人馬的存在!

“陳啟邁也大過分了。”郭昆燾說,“不過,籌餉也真是難事。百姓一貧如洗,有錢人家的銀子,寧肯被土匪搶去,也不肯捐獻。這十萬兩銀子,還多虧季高兄的苦心經營。”

“百姓也的確是窮到家了。”郭昆燾嘆息。過一會,他突然問大家:“諸位聽說過雷總憲在揚州抽商賈之稅充軍餉的事嗎?”

衆人有的說聽過,有的說沒聽過。郭昆燾說:“去年年底,左都御史雷以諴到揚州佐江北大營,眼見營中餉銀奇絀,乃仿漢代算緡之法,對商賈實行十文抽一之稅,聽說每個月可得銀七八萬,江北大營從那以後,再不虞餉銀匱缺。”

“雷總憲實行釐金事,我亦有所風聞。”一直坐在旁邊未開腔的劉蓉說,“聽說現在蘇北關卡林立,百姓怨聲載道,釐金局混進不少貪劣之輩,乘機敲作勒索,實際上不是十文抽一,而是抽三抽四。這樣的抽法,商賈何能承受得了!我們湖南地方貧瘠,非官商大賈輻輳之區,財富不過敵江蘇一大縣而已。倘若湖南也仿照蘇北設關立卡,怕的是商賈裹步,民不聊生。”

“孟容說的誠然有道理。”郭昆燾接過劉蓉的話頭,“蘇北釐金對商賈百姓有害,且經營不得人,我們可以前車之覆爲鑒,把事情辦好些。”

“筱荃,你看湖南可以辦釐局嗎?”曾國藩問李瀚章。

“回滌師的話,雷總憲在揚州辦釐金事,晚生亦有所聞。”李瀚章雖未直接拜曾國藩爲師,但他也和二弟一樣,口口聲聲稱曾國藩爲師,他對辦釐金垂涎已久,因爲資望年齡都還不夠,故不敢唐突提出。他以穩重的口吻說,“釐金之事,我久思在湖南推行,只因人微言輕,不敢率爾建言。晚生想,既然軍餉如此缺乏,爲了剪滅長毛的大業,暫時行此權宜之計,亦未嘗不可,關鍵在用人要當,規矩要嚴。”

這話正投曾國藩下懷,他點頭說:“筱荃的話有道理。事出不得已,我看也衹有用此下策了。意誠(郭昆燾字)迴去跟駱中丞說說,由東征局出面,就先在長沙、湘潭、益陽、常德、岳州、衡州六個地方辦著試試看,切切注意的是,要用真心實腸的人,絕不能讓私人侵吞這批銀子。否則,我們就無法嚮三湘父老交代,也愧對天下後世。”

郭昆燾、李瀚章大喜過望,立即滿口答應。大家正說著,荊七過來,對著曾國藩的耳朵悄悄地說:“康福回來了。”

曾國藩站起來,拱拱手說:“諸位繼續談談,我有點要事,失陪了。”

六 康福帶來朝廷絕密

康福的北京之行,除他們二人外,整個湘勇中再無人知道,故曾國藩將會見康福的地點定在臥室,並吩咐荊七:“今晚任何人都不見。”

對于如何嚮曾國藩報告在京所得的情報,回來的一路上,康福作了深思熟慮。這趟京師之行太重要了,許多機密,在兩湖是永遠無法知道的。如果不了解朝廷的真實意圖,再好的作爲行事,都有可能成爲瞎碰亂撞。爲此,康福十分珮服曾國藩派他進京的這個決策。康福沒有做過官,不懂官場奧妙。他以爲曾國藩這兩年來拼死拼活組建湘勇,攻剋武昌、漢陽,朝廷上下一定會是一片贊揚之聲。誰知大謬不然。那些不利的消息要不要告訴他呢?康福苦惱地想了許多天。最後,他決定和盤托出。康福認爲這纔是對曾國藩的真正忠誠,如果報喜不報憂,反而會誤大事。

“大人,我這次在北京盤桓十天,遵令拜謁了周學士、袁學士。穆中堂患病,我第一次沒見著,第二次再去仍沒見到。穆中堂打發家人送給大人兩個玉球。”康福從包袱中將球拿出。曾國藩看到這兩個熟悉的深綠色和闐玉球,如同見到贏弱憔悴的穆彰阿,一股宦海沉浮難測的悲愴之情湧上心頭,他在心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玉球在曾國藩的手中輕輕滾動兩下後,被擱置在書案上。康福又從包袱裏拿出一幅字來,遞給曾國藩說:“穆中堂還送給大人一張條幅。”

曾國藩忙接過,打開看時,心裏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那條幅赫然寫的是“好漢打脫牙和血吞”八個字,旁邊一行小字,“與滌生賢契共勉”。字跡歪歪斜斜,可以想見書寫者作字的艱難。曾國藩心裏一陣酸楚。他絕沒想到,當年八面威風的恩師,居然會給他送來這樣一行字!是自己失意憤懣心情的發泄,還是對弟子的教誨?

穆彰阿是曾國藩道光十八年會試大總裁。這年,第三次赴京會試的曾國藩中式第三十八名進士,同行的郭嵩燾落榜。殿試下來,國藩取中三甲第四十二名,賜同進士出身。那時,曾國藩用的名字爲曾子城,字伯涵。看完黃榜後,曾國藩心情鬱鬱。按慣例,三甲一般不能進翰林院,分發到各部任主事,或到各省去當縣令,而曾國藩夢寐以求的則是進翰苑。

“筠仙,我們明天就啟程回湖南吧!”曾國藩將書一本本收拾好,心情沉重地說。

“明天就走?”嵩燾大驚。

郭嵩燾尚只二十一歲,又是第一次參加會試,沒有連捷,他並不以爲意。這些天來,他一直爲曾國藩高中而興奮。令曾國藩感動的是,報捷那天,嵩燾特地買了酒菜,祝賀國藩;自己落榜,無半點苦惱。

“伯涵兄,還有朝考哩!”

“不考了。”國藩將最後一本書重重地往竹箱子裏一扔,“歷來三甲有幾個進翰苑的?我乾脆回家去,等著赴哪個偏遠小縣吧!”

“伯涵兄,那次我們拜訪勞御史時,他很贊賞你的才華,說若需要他幫忙處,他將盡力而爲。你何不去找找他,他或許有辦法。”

是的,善化勞崇光是個愛才又結交很廣的人,去求求他!曾國藩抱著一絲希望,來到煤渣衚衕勞府。

“三甲進翰苑的,每科都有幾個。”勞崇光在聽完曾國藩的話後,沉思一會說,“不過,那幾個破例的人,或是有很硬的後臺,或是有萬貫家財。你一個湘鄉縣的農家子弟,一無靠山,二無錢財,要以三甲進翰苑,怕難啊!”

曾國藩一聽,如同掉進冰窟,渾身發冷。“既然這樣,過兩天我就回湖南算了。”他後悔不該到勞府來。

“慢著。”對曾國藩的才幹,勞崇光一嚮清楚,雖然前兩次會試未中,但湘籍京官無人不稱許他。就是這次殿試列三甲,其房師季芝昌也爲之抱屈。勞崇光久宦京師,閱人甚多,他料定這個農家之子總有一天會大發,不如現在趁其困頓之際助一把。主意一定,勞崇光拍著曾國藩的肩膀,笑道:“他們憑靠山,憑錢財,你可以憑詩文嘛!”

聽到這句話,曾國藩又如同從冰窟來到溫室,渾身充滿融融煖意。

“老前輩,我的詩文,如果考官不賞識怎麽辦呢?”憑詩文進翰苑,當然是正路,但殿試不也是考的詩文嗎?你寫得再好,主考不喜懽,有什麽辦法!曾國藩緊張地瞪著眼,望著悠然自得的勞崇光,聆聽他的下文。

“伯涵,你知道唐代舉子的行卷嗎?”

行卷,是唐代科場中的一種習尚。應舉者在考試前把所作詩文寫成卷軸,投送朝中顯貴,這就叫“行卷”。國藩當然知道,但他沒有幹過。一來國藩與朝中任何顯貴無一面之識,二來他相信自己的場中詩文定然會十分出色,無須行卷。經勞崇光這一提,曾國藩倒有點悔了,若通過朋友輾轉投送,平日所作詩文,也有可能到達朝中一二顯貴之手。不過,現在已晚了。

“老前輩,殿試都完了,行卷還有什麽用呢?”

“常規行卷固然已晚,但如果你朝考中的詩文,能在閱卷官評定之前,到達一些顯貴名流手中,通過他們來揄揚,事情就好辦了。但時間甚爲倉促,只在一兩天之內就要辦好,此事亦頗棘手。”

曾國藩頓時茅塞大開,興奮地說:“晚生有個辦法,可以讓多人很快就見到我的場中詩文,只是要仰仗老前輩鼎力相助。”

“有什麽好主意?你說吧!”

“晚生從試場出來後,就徑來老前輩府上。請老前輩幫我叫十個抄手,備十匹快馬,把我的場中詩文立時譽抄十份,火速分送十位前輩大人,請他們幫忙。”

“好主意,就這樣辦!”

朝考一結束,曾國藩顧不得休息吃飯,立即趕到煤渣衚衕,勞崇光早已安排好一切。次日傍晚,主持朝考的大學士穆彰阿和各位考官,都從四處聽到三甲同進士湖南曾子城的詩文甚是出色。穆彰阿特地調來試卷,先看他的策論。策論命題爲《烹阿封即墨論》。文章的開頭,便引起穆彰阿的興趣:“夫人君者,不能遍知天下事,則不能不委任賢大夫;大夫之賢否,又不能遍知,則不能不信諸左右。然而左右之所譽,或未必遂爲藎臣;左右之所毀,或未必遂非良吏。”“立論穩妥,是廊廟之言。”穆彰阿邊看邊想,一直讀下去。當讀到“若夫賢臣在職,往往有介介之節,無赫赫之名,不立異以徇物,不違道以乾時”時,更是心許。穆彰阿才地平平,朝野中外詆毀者不少。道光帝有次婉轉責問他:“卿在位多年,何以無大功大名?”穆彰阿答:“自古賢臣順時而動,不標新立異,不求一己之赫赫名望,只求君王省心,百姓安寧。”曾國藩的這番議論,說到穆彰阿的心坎上,真可謂不相識的知己。穆彰阿主持過多次會試,閱過數千份試卷,大凡年輕新中進士,幾乎個個心高氣傲,口出大言,唯獨此人不這樣,難得!他當即圈定曾國藩爲翰林院庶吉士。排名次時,列爲一等第三名。名單進呈道光帝時,穆彰阿又特地在皇上面前,將曾國藩詩文大爲稱贊一番。道光帝拿過《烹阿封即墨論》,粗粗讀了幾句,頗覺清通明達,于是用朱筆將名字由第三名劃在第二名。

曾國藩感激勞崇光,更感激穆彰阿。當晚,曾國藩便去拜謁穆彰阿。

穆彰阿在書房裏客氣地接見這位新門生。曾國藩步履穩重,舉止端莊,甚合穆彰阿之意。寒暄畢,穆彰阿說:“足下以三甲進翰苑,實不容易。老夫讀足下詩文,以爲足下勤實有過人之處,然天賦卻衹有中人之資。但自古成大事立大功者,並不靠天賦,靠的是勤實。翰苑爲國家人才集中之地。雍正爺說過:國家建官分職,于翰林之選,尤爲慎重,必人品端方,學問純粹,始爲無忝厥職,所以培館閣人才,儲公輔之器。足下一生事業都從此地發祥,願好自爲之。”

穆彰阿這幾句話,對曾國藩來說,好比醍醐灌頂,既實在,又寄與厚望。遇到這樣一位恩師,真是最大的福氣。大恩大德,將何以報答?國藩含著熱淚,用著近于顫抖的聲音說:“中堂大人,門生永遠銘記您山高海深般的恩情,銘記您今晚的諄諄教誨,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才,報答您對門生的知遇之恩。”

穆彰阿對曾國藩的感激很是滿意。他是一個閱世甚深的老官僚,憑他的觀察,知道這個湖南鄉下人的這番話,是發自內心的。這種出自邊鄙的人,一旦確定一種信念,產生一種情感,便會終生不渝;而那些出自官宦之家,生于通都大邑的闊少爺,盡管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發起誓來指天畫地,但他們的感情,大多來得快,去得也快,表演的成分多,實在的東西少。穆彰阿微笑著望著曾國藩,說:“我想問足下一件國事,你盡管按自己的想法談。”

曾國藩對穆彰阿如此信任自己,感到誠惶誠恐。他戰戰兢兢地迴答:“不知中堂大人要垂詢何事?門生長年處于偏遠之地,見聞一嚮淺陋,只恐有辱下問。”

穆彰阿隨手從茶几上拿起兩個深綠色和闐玉球,站起身,平穩地走了十幾步,又坐下來,謙和地望著曾國藩微笑,玉球始終在手上圓熟地滾動。穆彰阿的這種宰輔風度,令曾國藩傾倒。

“不要緊,隨便談談。這幾年,英夷在我東南海疆一帶尋事生非。去年,其東印度司令馬他侖率領兵船在廣州海口揚威耀武,老夫荷蒙皇上信任,權中樞之職,內事好辦,唯有對英夷之侵犯,深感難于處置。今夜無他人,老夫想聽聽足下的意見。”

穆彰阿此時並非已知曾國藩有處理軍國大事的才能,只是早聞朝野對自己辦理夷務嘖有煩言,各省進京舉子中有些是清流派的中堅力量,他想通過與曾國藩的談話,來試探一下應試舉子們,尤其是考中的進士們對他舉措的評價。曾國藩知道穆彰阿對外的態度一貫柔軟,這種態度遭到不少血氣方剛的舉子的痛責。在這些人面前,曾國藩有時也附和一兩句。不過他的對外態度,基本上和穆彰阿是一致的。今天正好當面對這位恩師傾吐自己的意見:“中堂大人在上,這樣大的國事,您能下問門生後進小子,使門生受寵若驚。中堂大人既然如此信任門生,門生就將心裏話直說吧!”

穆彰阿暗思:聽這口氣,此人莫非亦是那批激進少年?難道看錯人了?

“中堂大人,這幾年英夷嚮我天朝大肆傾銷鴉片,害我人民,吞我白銀,對我中國犯下大罪,且陳兵海疆,意慾威脅,更無恥之尤。”話一說出口,曾國藩就不再拘謹了,他侃侃而談,“中堂大人受朝廷重託,以懷柔之策處理之。對于此種舉措,門生在湖南時,也曾聽到有人非難;這次來到京師,又聽到外省舉子中有講閒話的。但門生卻以爲這班人貌爲愛國,其實對國事不負責任,不明事理,最終將墮爲清談誤國之輩,對于中堂大人老成謀國之苦心全然不知。”

穆彰阿聽到這裏,已明白曾國藩的意思,心中很感欣慰:這個人是看準了。

“請說下去。”

受到鼓勵,曾國藩索性來個慷慨激昂:“自南宋以來,君子好詆和局,以主戰博愛國美名之風興起,而控御夷狄之道絕于天下者五百年矣。今之英夷,船堅砲利,國力強盛,更非歷來入侵夷狄可比。我朝宜開放碼頭,與之交易,以行和撫之策爲上。若憑一時意氣,妄開邊衅,以今日中國之船砲,門生以爲,不可能全勝英夷;既不可全勝,又勞民傷財,國家不寧,故居樞垣者,當以國家千秋大局爲重,決不可憑一時意氣辦事。門生深爲欽佩大人慮遠謀深,以國事爲重的宰相氣度。我朝與英夷交往,應持一種忠信態度。聖人云: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門生以爲,與夷狄相往來,忠信篤敬是基礎。至于鴉片一事,宜與英夷講妥,此種東西不能作爲正常貿易品。對內,則給予勾結英夷,私販鴉片,從中牟取暴利的官民,以嚴刑峻法,那些吸食者,亦要加以從重處罰。只要我們自己內部嚴行禁絕,門生想,英夷之鴉片在中國市場上就會自然消除,此爲釜底抽薪之策。而與英夷作刀兵交鋒,不過是揚湯止沸罷了。”

穆彰阿十分欣賞曾國藩的這番議論。他目視這位厚貌深容的新翰林,覺得他是自己門生中最有才幹最有識見的人,前途不可限量。穆彰阿停下手中的玉球,說:“足下對國事思之甚深,足見足下器識非比一般。請問,足下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是門生曾祖父起的。”

穆彰阿搖搖頭說:“‘子城’,這個名字小氣了點。若足下不在意的話,老夫替你改個名如何?”

聽說大學士要給自己改名,曾國藩欣喜過望,趕緊說:“請恩師賜與。”

穆彰阿注視曾國藩良久,鄭重其事地說:“足下今爲翰林,我朝宰輔之臣大半出于此地,足下切莫以一名士才子自限,而要立志做國家的棟梁之材。老夫想足下當改名爲國藩,取做國家藩籬之意。足下以爲如何?”

“謝恩師賞賜。門生從今日起改名曾國藩!”曾國藩離開座位,在穆彰阿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穆彰阿任軍機大臣已十餘年,門生故吏遍天下,曾國藩萬分慶幸能得到他的如此垂青。“朝中有人好做官”,曾國藩一直最犯愁的便是朝中無人。現在終于找到了靠山,而且是最可靠的靠山。春日明媚,春風駘蕩,春闈順遂的荷葉塘世代農家子弟,決心既要充分利用一切可用的外在條件,又要扎扎實實地積蓄學問、鍛煉才幹,在這個最高的權力角逐場中,經過二十年三十年的奮鬭,擊敗所有的競爭對手,登上人臣的權力頂峰——大學士的寶座。

皇天不負苦心人。有穆彰阿的存心籠絡,再加上後來唐鑒的實心揄揚,曾國藩仕途一帆風順,幾年工夫,便已遷昇爲從四品銜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國藩名位漸顯,爲人卻更加謙虛謹慎,門祚鼎盛,每以盈滿爲戒,遂將書房命名爲“求缺齋”,時時提醒自己。

“曾國藩,朕聞你的書房名爲‘求缺齋’,是何意?”一次侍講完畢,道光帝問曾國藩。

曾國藩答:“臣今年三十七歲,上有祖父母、父母椿萱重慶,下有弟妹、妻兒俱全,臣又荷蒙皇恩,供職翰苑。臣思自身是何等愚賤之輩,居然能享此罕見天倫之樂。此生足矣,夫復何求!遂自命書房曰‘求缺齋’,取求全于堂上,而求缺于己身之意也。”

道光帝聽畢,頻頻頷首。道光帝是個極重天倫的人。他沒有想到在自己身邊的四品銜臣僚中,尚有祖父母、父母、弟妹妻子一應俱全的福人。他爲此深感欣慰,以爲是自己的仁德感召天地,降此福人。道光帝已經六十多歲了,他近來考慮得最多的是自己百年以後的事。道光帝有九個阿哥。大阿哥早年夭亡,七、八、九阿哥均年幼,二、三、四、五、六阿哥中唯有四阿哥奕詝、六阿哥奕最得他的懽喜。奕詝平實,奕聰敏,誰來繼承大統呢?他想了一個點子。正是春煖花開時,道光帝先天下詔:明日到南苑射獵,能去的阿哥都隨侍。奕詝連夜爲此事請教師傅杜受田。杜受田仔細考慮後,教給奕詝一個計策。第二天傍晚收獵時,道光帝叫各位阿哥自報獵獲數目。奕所獲最多,奕詝一矢未發。道光帝奇怪,奕詝奏道:“時方仲春,鳥獸孳育,兒臣不忍傷生以干天和。”道光帝聽後大喜:“吾兒此語,真帝者之言。”當即立奕詝爲太子。不過,道光帝也清楚,奕詝到底才具平平,且過于仁柔,必定要破格簡拔幾個品行端方、誠實可靠又有才學的人來輔佐他。道光帝想:曾國藩尚衹有三十七歲,與其說是天賜予我以福臣,不如說是天賜奕詝以福臣!望著跪在腳下的曾國藩,道光帝輕輕地說:“曾國藩,你明日一早到養性殿來,朕有話要跟你說。”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來到養性殿。養性殿是皇宮收藏前代名人字畫的宮殿,皇帝接見臣下,一般不在這裏。守殿的大太監名叫過業大,人稱大公公。國藩與大公公打聲招呼後,便端坐在養性殿候駕。一坐整整兩個時辰,時至正午,尚不見召,國藩心中犯疑,請大公公打聽。一會,大公公告訴他:皇上今天不來了,明天在養心殿召見。

曾國藩是個心細的人,他回到家裏,越想此事越蹊蹺。在翰林院當差七年了,受皇上召見也有好幾次,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情況,也沒有聽說過有這樣的事。他趕緊套上馬車,去見恩師穆彰阿,請教此中原委。穆彰阿也覺得奇怪。詳細詢問事情的前前後後,和闐玉球在手中滾過百把圈後,他明白了。穆彰阿立即叫僕人帶上三百兩銀子去找大公公,要大公公將養性殿內的陳設,尤其是四壁懸掛的字畫,一幅不漏、一字不漏地抄出。夜間,大公公送來抄單。穆彰阿要曾國藩讀熟記住。

翌日,道光帝在養心殿東閣召見曾國藩。

“朕昨日有事耽擱了,卿在養性殿坐了很長時間,殿裏的字畫都看到了嗎?”

穆彰阿真是神機妙算!倘若不是背熟了大公公的抄單,曾國藩如何能講清殿內四壁所懸掛的衆多字畫。

“臣昨日在養性殿候駕時,略爲瀏覽了一下。”

“都有哪些?”

“臣記得殿東壁掛的是隋代展子虔的《遊春圖》,唐閻立本的《步輦圖》,五代顧閣中的《韓熙載夜宴圖》。西壁上掛的是唐韓oe乃的《五牛圖》,宋郭熙的《窠石平遠圖》,李公麟的《臨韋偃牧放圖》,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南壁上掛的是顏、柳、歐、蘇、黃、米、蔡及趙孟乃、董其昌、沈周、文徴明、唐寅、仇英、徐渭、朱奇、華昌等名家的法書。北壁上供奉的乾隆爺大閱圖,是臣最仰慕的。皇爺騎在赤白兩色馬上,身著戎裝,右手握弓,左手挈繮,雄姿英發,真天神下凡,前代帝王無一人可及!尤其是乾隆爺御筆親題的那首五律更是氣魄豪邁,決不是唐宋間那些文人騷客的筆墨所可比擬的。”

“卿可曾背誦得出?”道光帝對曾國藩的對答如流很滿意。“能。”曾國藩流利地背誦,“八旗子弟兵,健銳此居營。聚處無他誘,勤操自致精。一時看斫陣,異日待干城。亦己收明效,西師頗著名。”

道光帝暗自詫異:此人對事物觀察之細和記憶力之強,非常人可及,好一個不可多得的福人能臣!

不久,道光帝親自主持大考,將曾國藩陞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曾國藩驚喜非常,由從四品驟升從二品,一連升四級,盡管天天巴望著陞官,也沒有想到會昇遷得這麽快。曾國藩想:十年之間,由進士而得閣學者,惟有房師季芝昌和張小浦及自己三人,湘籍官員中,三十七歲位至二品者,本朝立國二百年來,僅只自己一人。他感激恩師穆彰阿的深厚關懷,感激皇恩浩蕩。是的,沒有穆相,沒有皇上,他這個卑微的荷葉塘農家子,怎麽可能在短短的十年間,便成了朝廷的卿貳之貴!

正當曾國藩緊跟穆彰阿,效忠道光帝的時候,道光帝卻龍馭上賓了。皇太子奕詝登位,即咸豐帝。咸豐帝做太子時便厭惡穆彰阿在朝中拉派結黨,即位不久,就撤了穆彰阿的一切職務,強令致仕。曾國藩因爲謹慎,並沒有被咸豐帝目爲穆黨,仍給予信任,但曾國藩卻自此失去了一個強有力的靠山。在京中時,曾國藩也悄悄到穆府去過幾次。他永遠感激穆彰阿的恩德。這次派康福去穆府,固然是去詢問消息,也是要康福代他去看望看望。沒有想到,兩年多不見,恩師已衰弱至此!曾國藩心裏覺得冷冰冰的。

康福見兩個玉球、一幅字,便使曾國藩沉思這樣久,很有點納悶,他不敢貿然動問,只得在一旁呆立著。

“價人,你慢慢細細地講,不要怕羅嗦,越詳細越好。”好半天,曾國藩纔回過神來,親自將條幅捲好,放進竹箱,然後對康福說。

這兩句話打消了康福的顧慮,他緩緩地說:

“除開周、袁二位大人外,我還見了我的兩位遠房親戚,也聽到一些議論。”

“他們在哪個衙門?”從沒聽說過康福有親戚在北京,曾國藩有點奇怪。

“我哪有在衙門裏做事的闊親戚。”康福苦笑一下說,“一個在崇文門外開南貨店,是我共太公的堂兄的內弟。一個在前門外大栅欄開一家小藥店,是我母親娘家的族弟。”

曾國藩禁不住在心裏笑起來:原來是這樣遠的瓜蔓親,難怪康福不曾提過。

“這種親戚,從我個人來說,實在沒有走動的必要,但我想了解一下京師下層百姓對湘勇的看法,問問他們還是合適的。”

曾國藩輕輕地點頭贊許。康福繼續說下去:

“當我到了京城的時候,武昌、漢陽同日克復的捷報先已到了。我的表兄表舅對大人和湘勇的戰績贊不絕口。表兄說‘到底還是我們湖南人厲害’。表舅還得意地說他見過大人,那年大公子生病,他親自送藥到府上,說大人是當今的郭子儀。”

“說得過頭了。”曾國藩嘴上謙虛,心裏卻樂滋滋的:不要小看這幾句話,這是京師的輿論啊!

康福喝了一口茶,又說下去:“我那晚去拜訪周學士,恰逢家中有客,周學士留下大人給他的信,要我明晚再去。第二夜我又到周府。學士甚是客氣,看得出,那是一位豪爽曠達、極好相處的人。”

康福對周壽昌的評價,使曾國藩略感意外。自從周壽昌那次在妓院喝花酒後,曾國藩就不喜懽他了,認定他是一個風流放蕩的才子,像杜牧、唐寅那樣,不是一個成大器的人物。只是上次周壽昌給郭嵩燾來信,談到奕、肅順薦舉的事,纔使得曾國藩覺得他也還重友情,講義氣,于是主動給他去了信,周壽昌也回了信,二人重歸和好。至于周壽昌的豪爽曠達、極好相處這些特點,曾國藩先前注意不夠,經康福一提,想一想,也的確如此。他想:平素總自詡會識人用人,白跟周壽昌相處這多年了,竟不如康福一面之交看得準確!

“周學士說,他對大人一嚮尊敬。過去只著重大人的道德文章,沒有發現大人的軍事才幹。周學士說,大人真正有經天緯地、安邦定國之才,大人既然想打聽朝中之事,他把與大人有關的情況,就所知的,全部說出來,要我回來告訴大人,好使心中有數。”

“荇農知道許多內情。”曾國藩預感到有些不祥,兩隻眼睛專注地望著康福,聽他的下文。

康福說:“周學士從一位王爺那裏聽到一件極機密的事。”

曾國藩心裏緊縮起來。

“那天,皇上正在養心殿東閣批閱奏章,內奏事處送來武昌、漢陽克復的捷報。皇上看後,高興地離開座位站起,大聲說:‘想不到曾國藩一介書生竟然建此殊勳,朕要重重地賞他’,立刻吩咐內閣擬旨。內閣擬好後呈上,皇上親自添了一句:‘曾國藩著賞給二品頂戴,署理湖北巡撫,並加恩賞戴花翎。’內閣將聖旨由兵部用火票遞出。第二天,大學士祁雋藻見皇上。皇上又在祁雋藻面前竭力誇獎大人,並說那年幸虧他出班說情,不然真會冤枉了忠臣。誰知祁雋藻那昏老頭,不僅不爲大人說話,反而,”康福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

“反而什麽,說下去。”

“祁雋藻反而說:‘曾國藩不過一在籍侍郎,猶匹夫耳。匹夫居閭里,一呼百應,恐非朝廷之福。’”

“這個老夫子,怎麽說出這種話來,豈不是越活越糊塗!”曾國藩在心裏狠狠地駡道。

康福見曾國藩臉色不悅,便借喝茶的機會停了下來。

“皇上聽了這話如何呢?”曾國藩追問。

“周學士講,祁雋藻這麽一說,皇上像是被提醒了似的,說:‘老先生老成謀國,忠心可嘉。朕一時高興,沒有想到這一層。看來曾國藩不宜署理湖北巡撫。’祁雋藻說:‘老臣今日正爲此事而來。我朝製度,兵皆世業,將皆調補,士兵本身登于國家名冊,家口載于兵籍,尺籍伍符,兵部按戶可稽,國家對于將弁,銓選調補,操于兵部,故軍隊歸于中央。雖然白蓮教造反時,各省都組織鄉勇,但只是捍衛鄉里,勦匪安境而已,人員也不過數十上百。現在曾國藩的勇丁已達二萬,勇由將募,將聽曾國藩之令。這二萬人馬,已變成聽命于曾國藩一人之令的軍隊。皇上想過沒有,現在再授與曾國藩巡撫之職,握有地方實權,後果將會如何?皇上,古話說得好:水能載舟,也能覆舟啊!’皇上明白祁雋藻的意思,說:‘那就收回成命,賞他一個兵部侍郎銜吧!’”

原來如此!過了好一陣,他纔問康福:“荇農這個消息可靠嗎?”

“周學士說,這是王爺親口對他說的,絕對可靠。”

“荇農還說了些什麽?”曾國藩強壓住滿腔憤懣,停了片刻後又問。

“周學士說,也是武昌攻剋之後不久,皇上有次在南書房,當著潘祖蔭等一批值班翰林說,現在江北大營圍江寧之北,江南大營圍江寧之南,桂明、多隆阿的軍隊從長江北岸嚮江寧進攻,曾國藩的湘勇從長江南岸和江面上嚮江寧開進。朕已佈置四路大軍將江寧包圍住了,誰先攻下江寧,活捉賊首,朕便封他爲王。”

“皇上真的這樣說過?”曾國藩對此表示懷疑。自平定三藩之亂後,清朝歷代再也不封漢人爲王。難道是皇上忘記了祖制?還是皇上鑒于長毛氣勢猖獗,難以平定,特爲破格懸此重賞?抑或是皇上斷定自己這個四路大軍統帥中的唯一漢人,不能最先攻下江寧?

“周學士說,皇上的確這樣說過,當時聽到這話的有好幾個翰林學士。而且,袁大人也知道有這事。”

如同一個古董愛好者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商周彞鼎,曾國藩週身滾過一陣熱浪,兩隻三角眼炯炯發光。大丈夫生當封萬戶侯。現在豈只是侯,只要努力,竟然可以得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的尊貴了。這個荷葉塘的世代農家之子,哪怕是最狂熱的時候,也都沒敢企望到達這一步。他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只要能先克江寧,受封王爵,眼前和今後的所有艱苦委屈,甚至是侮辱,都要忍受下來。這樣一想,剛纔的憤懣差不多立即化光。他換了一種輕鬆的口吻問:“漱六身體怎樣?還是肥肥胖胖的?”漱六是他對親家湘潭袁芳瑛的暱稱。

“袁學士的確很胖。他要我告訴大人,他已外放蘇州知府,不久就要離京赴任了。”

“漱六真正好福氣。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如果放我去當幾天蘇州知府,這一生也不枉過了。”曾國藩心情一開朗,說話也有風趣了。

“袁學士的太太還送給夫人一段衣料,送給大小姐一對金手鐲,都放在包裏,等下一並拿出來。”

“你剛纔說,漱六也知道皇上講的那句話,他還給你講了些什麽?”曾國藩對夫人的衣料、女兒的首飾毫無興趣,他關心的是朝廷對他和湘勇的看法。

“袁學士對此事比周學士還了解得多些。袁學士說,皇上在南書房裏說的話,立刻被傳了出來,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據說幾天後,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對皇上說,皇上將最高爵位賞給攻下江寧的人,必定對前線是個極大的鼓舞。但他提醒皇上,江北大營是琦善爲首,江南大營是和春爲首,北路大軍是桂明、多隆阿爲統帥,他們都是滿人,若立此蓋世功勳,當然可以封王。但水路和南路是曾部堂在指揮,倘若曾部堂先攻下江寧,若封王又壞了祖制,不封王又失信于天下。皇上說,琦善、和春就在江寧旁邊,當然是他們先攻下江寧。僧王說那不一定,琦善、和春均非成此大功之人,除非皇上對南北兩大營再增兵加餉。袁學士說,從那以後,朝廷事事優待南北兩大營。袁學士對此頗爲氣憤,說:皇上是想漢人出力,滿人封王。”

袁芳瑛的話使曾國藩大爲震動,難怪陝西、江西的協餉至今未到,難道是朝廷把它調給了江南、江北兩大營?一股委屈的情緒襲上心頭。

“袁胖子這個人就喜懽信口開河,將來會在這點上吃虧的。”說的當然是真話,但這樣的真話豈是隨便可說的!曾國藩很爲自己這位言行不甚檢點的親家擔心。

“袁學士還跟我說了一件絕密的事。”

“什麽事?”盡管曾國藩聽到這些話後時憂時喜,但這些消息的確是太重要了。聽說又有一樁絕密事,曾國藩禁不住神情竦然起來。

“袁學士講,那是湘勇尚未出湖南境內時,一日,皇上忽然召見他,袁學士頗爲緊張地來到懋勤殿。皇上問:‘你和曾國藩是親家?’袁學士答了聲‘是的’,心裏想,皇上怎麽會知道?皇上又問:‘有人說,曾國藩在衡州練勇,接受王夫之後人送的寶劍,而這把劍是前明永歷所賜,王夫之曾持此劍與我南下大軍爲敵。你知道這事嗎?’袁學士對我說,他當時聽到皇上的發問,渾身流汗,內衣都濕透了,心裏又驚又怕。這是哪個龜孫子告的密?若皇上存心追究,加上一個謀反的罪名都有可能。王夫之後人贈劍的事,他一無所知。袁學士說,幸而他曾經訪問過王夫之故居,知道王氏家藏的這把寶劍的來歷,于是他對皇上說:‘曾國藩受沒有受王夫之後人所送的劍,這事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我清楚,藏在王夫之故居的那把劍,並不是永歷贈給王夫之的,而是洪武賜給王夫之祖上的。’皇上問:‘你怎麽知道?’袁學士答:‘臣是湖南湘潭人,湘潭離衡州衹有兩百餘里。臣少時在衡州讀書多年,到過王夫之的故居,見過這把劍,並且從王夫之後人那裏打聽過這把劍的來歷。’皇上說:‘既不是永歷賜給王夫之的,那這事就不消過問了。’袁學士說:‘皇上聖明。據臣所知,王夫之雖然做過前明的臣子,他後來還是擁護我大清的,故康熙爺贈米給他,死後還被宣付國史館立傳,乾隆爺修四庫全書時,還收了他的四部著作。曾國藩乃一荊楚下士,蒙兩朝聖恩,纔有今日的地位。其耿耿忠心,皇上是知道的。何況此劍並非王夫之的,即便是王夫之的,也不能據此而對他的忠心有所懷疑。臣聽說曾國藩在湖南練勇,艱苦備嚐,其爲人剛正廉明,疾惡如仇,在湖南得罪不少人,或許有人挾嫌亦未可知。祈皇上明察。’皇上稱贊袁學士奏對得體,沒有再問下去了。袁學士對我說,挾嫌之人很可能就是陶恩培。此人慣行的手段是用重金收買京官,又最喜懽嚮朝廷上密折。衡州知府陸傳應是他的心腹,船山後人贈劍事,多半是陸傳應得知後,再告訴陶恩培,陶恩培再密告皇上的。袁學士又說,德音杭布極有可能是僧格林沁等滿蒙親貴安置在湘勇中的密探,要大人加倍提防。”

康福一直談到半夜纔離開。下半夜,曾國藩一直未眠。兩件大惑不解的事總算有了解答。衡州出師之日所受到的降二級處分,改署撫爲兵部侍郎銜,原來都事出有因。這些事,年輕的王闓運看得透徹,自己有時反而不清醒。他深悔不該接受王世全所贈之劍,那時只想到這是攻剋江寧的吉兆,卻沒有料到會授仇人怨家以把柄。好危險啊,若不是袁漱六能言善辯,豈不招致鉅禍!“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曾國藩反復默唸先哲的格言,仿彿覺得今夜長進了很多。他從心裏珮服皇上的聖明,感激皇上的信任,對皇上優待江北江南大營,也寬懷釋然了。曾國藩發誓,今生今世要竭忠盡力爲國效勞,以報答兩朝聖主的知遇之恩。轉念,他又想:皇上還年輕,識人和治國的經騐都不夠,難保今後沒有人在他面前再進讒言。尤其是那批滿蒙顯貴,對漢人從來就抱有深刻的偏見,對手握重兵的漢人更不放心,皇上也最聽得進他們的話。歷史上帶兵在外的將帥,爲取信君王,有劉秀遣子姪于朝、王翦索賞田園以示無大志的先例。曾國藩想,到一定時候,這些都可以倣傚。而眼下先要在皇上面前建立一個謙虛謹慎、不居功不自恃的形象。他走到書案前,抽出一張紙來,給皇上擬了一道奏折:

臣奉命援鄂皖,肅清江面,豈不知艱大之責,非臣

愚所能勝任。只以東南數省大局糜爛,凡爲臣子,至此

無論有職無職,有才無才,皆當畢力竭誠,以圖補救千

萬一。遞自忘其愚陋,日夜愁思,冀收天下之效。然守

制未終,臣之方寸,常負疚于神明。雖治軍近兩年,平

日墨絰素冠,常如禮廬之日,而奪情視事,此心終難自

安。日前田鎮大捷,皆臣塔齊布、羅澤南、彭玉麟、桂

明、多隆阿等人之功,微臣毫無勞績。刻下臣擬會同水

陸兩路,嚮九江進發。嗣後湖南之勇,或得克復城池,再

立功績,無論何項褒榮,何項議敘,微臣概不敢受。伏

求聖上俯鑒愚忱。倘借皇上訓誨,辦理日有起色,江面

漸次廓清,即當據實奏明回籍,補行心衷,以達人子之

至情,而明微臣之初志。

寫好後,天已放明,曾國藩正準備出門散散步,塔齊布急忙來報:“長毛僞翼王石達開已到江西,在九江、湖口一帶修築堡壘。請大人下令,急速東下。”

第九章 江西受困 潯陽樓上,翼王揮毫題詩

早在湘勇圍攻武昌的時候,翼王石達開受天王、東王之命,來到安慶主持西征軍務,當田鎮失守、湘勇即將出湖北下江西的嚴峻時刻,石達開率五千勁旅,從安慶渡江來到九江。翼王雖年紀輕輕,卻是個文武全才,且爲人豪爽倜儻重情義,在太平軍中一嚮有很高威望。翼王進九江後幾天,韋俊、石祥禎、羅大綱、林紹璋等陸路逃散的人馬也陸續從各地來到九江,聚會在翼王旗幟下。

湘勇離開田鎮的消息傳到九江的這天上午,石達開決定親自巡視九江城的防守。

林啟容說:“殿下,我陪你去。”

“不用。”石達開說,“我和韋國宗、紹璋、大綱等人去看看,都穿老百姓的衣服,不易被人發覺。九江城哪個不認識你?你去反而礙事。”

石達開帶著韋俊、石祥禎、林紹璋、羅大綱、周國虞等人,脫掉龍鳳繡袍,穿上青衣布履,走出府門。林啟容安排幾個衛士遠遠跟著。

展現在石達開等人眼中的九江城,已充滿著大仗前夕的嚴重氣氛。街頭巷尾到處響著清脆而迅急的馬蹄聲,一隊隊留著長髮、包著紅、黃兩色頭巾的太平軍士兵,正擡著各種軍需,匆匆地嚮東南西北城門走去,隊列整齊,表情肅穆,不時可以看見百姓走上來幫士兵的忙。城墻上飄拂著成千上萬面三角蜈蚣旗,全身披掛的將士在上面往來奔走,除開器械碰地時發出的聲響和將官們簡短的命令外,聽不到多少嘈雜的聲音。石達開對九江城忙而不亂的軍事調配感到滿意。這時,他忽然看到城墻上有一個瘦小矯健的人在走動,身影很熟。石達開想起來了:那不是兩年前打長沙時火燒城隍菩薩的勇士嗎!石達開要上城墻去看看此人。

康祿正在指揮十幾個士兵安置一座千斤重砲,回過頭來一眼看見身著平民打扮的羅大綱,忙說:“羅指揮,這裏已基本安排就緒,請你檢查。”

羅大綱笑哈哈地說:“不忙,不忙,你看看誰來了。”

康祿定睛看時,仿彿眼前突然明亮,站在羅指揮身後微笑的不正是翼王嗎?他趕緊跪下叩頭:“卑職拜見翼王殿下,願殿下千歲千千歲!”

石達開叫羅大綱扶起康祿,笑著說:“兩年沒有見到你了,還好嗎?”

康祿正要迴答,羅大綱已搶在先了:“翼王,康祿打仗勇敢,現在已是師帥了。”

“好哇!”石達開很是高興,“你現在已指揮兩千多號人了。你要把弟兄們都帶成你一樣的勇敢,那力量就大了。”

康祿忙說:“謝翼王殿下誇獎,兄弟們打仗都還不錯。”

石達開拍拍康祿的肩膀,說:“看看你這段的城防。”

康祿陪著石達開等人,仔細地查看這段長達一里的防線。石達開見上面安置了三座八百斤、兩座一千斤的大砲,砲筒擦得油黑發亮,砲後堆滿著火藥。兵士們個個精神抖擻,有的在修補塼石,有的在擦刀,更多的在搬運刀槍食品。石達開在心中稱贊。

“康祿。”石達開問緊跟在他身後的年輕師帥,“武昌失守,田鎮兵敗,你以爲原因在哪裏?”

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康祿這些天來也想過,但沒來得及理清。他稍稍思索一下,說:“回稟翼王殿下,卑職以爲主要原因在于輕敵,其次在紀律不嚴明,平素缺乏訓練。”

石達開點頭說:“你說得對。孫子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輕敵,實際上就是不知敵。現在跟我們打交道的曾妖湘勇,不同于綠營、八旗,以對待綠營、八旗的方式來對待曾妖湘勇,這就是我們失敗的主要原因。”石達開轉過臉來,問韋俊、石祥禎等人:“你們認爲呢?”

祥禎、韋俊等都贊同翼王的分析。石達開補充道:“曾妖湘勇的最大特點是能打硬仗,我們必須以硬對硬。”

衆人一齊稱是。石達開問康祿:“你這一師兄弟們的士氣如何?”

康祿答:“武昌、田鎮兩次失敗,我師死傷兄弟二百多。前幾天,不少兄弟還在頹喪之中,有的甚至提起湘勇就有點怕。”

“孬種,曾妖的湘勇有什麽可怕的?”林紹璋忍不住在一旁插話。

康祿說:“卑職也訓過他們:勝敗乃兵家之常事,膽怯害怕的不是男子漢。他曾妖頭也是人,我們爲何要怕他?湘勇更不必說,先前和我們一樣作田做工,岳州、靖港之役照樣打得他們抱頭鼠竄。吃一虧,長一智,我們會更聰明,還有天父天兄的保祐,曾妖的湘勇哪裏打得過我們!”

“說得好!”石達開鼓勵道,“我看你是個好帶兵人。現在兄弟們的精神好些了嗎?”

“現在好多了。兄弟們都說,翼王親自到九江來指揮打仗,報仇雪恨的日子到了。”

大家興致勃勃地繼續觀看城墻上的防衛,也隨時提出些改進意見,康祿一一記下。

石達開問康祿:“你家裏還有哪些人?”

“父母都已過世,唯有一兄。”

羅大綱說:“康祿的胞兄武功文才都極好,只可惜在替曾妖賣力。”

石達開嚴肅地問:“你胞兄叫什麽名字?”

康祿恭敬地迴答:“家兄叫康福。”

“祿胞。”康祿以爲翼王會大駡他的哥哥,誰知翼王卻以親熱豪放的口吻說,“你想法把福胞叫到我們這裏來,自家兄弟,迷路走錯了道,一概不計較。你就講是我說的,只要投奔天國,過去的事既往不咎,本王將封他爲軍帥,給他帶兵大權;日後立功了,本王嚮天王保奏他當丞相、檢點。”

康祿趕緊說:“卑職遵命!”

一個月前,與康祿一道投軍的鄰居從沅江下河橋探親後回來告訴康祿,曾國藩爲康福買了三百亩水田,並請鄉鄰王矮爹代爲管理收帳,康福將田產分爲兩份,一份記在康祿的名下。康祿加入太平軍後,懂得了很多道理,他深以哥哥接受曾國藩所賜爲恥,認爲這是不義之財。寫信給王矮爹,說他分文不要。當把這一情況嚮翼王稟告時,石達開哈哈大笑:“康祿,你也太拘謹了。天下財產都是天父天兄的,人人都有份。曾妖給你哥哥,你哥哥分一半給你,你受之無愧。你想想,你不要,三百亩田的收入就全部歸你哥哥了。你爲何不將你的那份收入接過來,周濟四鄰鄉親呢?”

經翼王點撥,康祿明白過來,他很是欽佩翼王博大的胸懷和高超的見識,立即說:“翼王殿下教導的是,康祿將那一百五十亩水田的收入再要過來,分給下河橋的苦難鄉親。”

“這就對了。康祿,曾妖水陸兩軍已嚮九江壓來,過兩天就有大仗打,你要督促兄弟們嚴陣以待,再不可輕敵。”石達開又轉臉對韋俊等人說:“我們到市上去看看吧!”

石達開一行下了城墻,信步來到十字街口。盡管氣氛較爲緊張,但市面上的店鋪仍在營業,百姓們在採購著日常生活用品。士兵們也在買東西。他們照價給錢,公平交易,沒有見到強搶虜掠的現象。酒樓茶肆依然人來人往,人們的神情並不驚慌。石達開對林啟容治理九江的戰績不禁珮服起來。他想起近日內傳出天王將要授與自己的長兄次兄以大權的消息,心裏很不是滋味。王長兄次兄衹能坐享榮華富貴,他們哪有管理軍國大事的才能呀!而眼下這個林啟容,纔真正是上馬帶兵、下馬治民的人才。是的,待推翻咸豐妖頭、光復全國以後,一定要嚮天王力薦幾個像林啟容這樣的大才,還要越級提拔像康祿那樣有頭腦有能力的將帥,決不能讓王長兄次兄等庸才佔據要津,否則,天國的江山難以永固。

石達開正在思考之間,突然傳來一陣“散開,散開”的威嚴喝令聲,擡頭看時,五匹飛騎已來到十字街口。騎兵跳下馬來,背著大砍刀,滿臉殺氣,百姓自然地散開了。旁邊有人輕輕地說:“太平軍又要殺犯事的弟兄了。”

這時,一隊十餘人的隊伍押著兩個犯人,正嚮十字街口走來。犯人是一男一女,都只二十多歲年紀。隊伍來到街心,兩個犯人自覺跪下,頭低著,男的陰沉著臉,女的嚶嚶哭泣。石達開聽到旁邊的人在議論:“這一男一女準是一對夫妻,昨夜相會時被抓的。”

“你怎麽知道?或許是通奸吧!”

“我已在這裏看到兩次了,都是規規矩矩的夫妻,真可憐啦!”

“太平軍的紀律其他都好,就是這條太無人道。”

“是呀!當個太平軍,連老百姓都不如。”

“我原打算去投軍,後知道有這條紀律,我就不敢去了。”

“聽說他們當官的可以睡老婆。”

“當官的也不行,除非當王,像天王、東王、翼王就可以討很多個老婆。”

石達開聽到這裏,心裏很難過。他始終不明白,天王、東王爲什麽要制定這樣一條律令。在自己管鎋的部屬中,他從來沒有認真執行過,只是嚴禁通奸、偷情和搞新的男婚女嫁罷了。

隊伍的最後是一位騎馬的軍帥。他凜然地來到街中心,一個兩司馬上前稟報:“大人,犯人已騐明正身,請你下令吧!”

那女人一聽到這話,突然發瘋似地站起,跑到男的身邊,抱著男的大哭。男的也緊緊抱住她,大喊:“幺妹,是我害了你!”

兩人哭成一團。士兵們並不過來拉開,軍帥也只是呆獃地看著,不下令,有意讓他們去哭。四周圍觀的百姓紛紛搖頭嘆息。哭了一陣,男的站起來,隨即把女的也扶起來,說:“幺妹,我倆二十年後再成夫妻!”

然後朝石達開站的地方走前幾步。羅大綱大吃一驚,輕輕地說:“這不是韋永富嗎?他怎麽這樣糊塗!”

羅大綱異常痛苦,但束手無策,他乾脆閉上雙眼,生怕與韋永富的目光接觸。石祥禎想起跟蠶兒的事,也爲韋永富抱屈。韋俊、周國虞、林紹璋也都看不過意。街中心傳來軍帥的聲音:“韋永富、白幺妹,你二人也不要怪我心狠,我也是身不由己,奉命執法罷了。你們死後,我會將你們合葬在一起,好讓你們世世代代爲恩愛夫妻。”

一番話,說得韋永富、白幺妹又放聲大哭起來。石達開再也看不下去了,對羅大綱說:“你把那個軍帥叫到對面綢緞鋪來,我叫他放掉這兩個人。”

羅大綱巴不得翼王這句話,立刻縱身跳進十字街心,大喊:“刀下留人!”

軍帥先是一怔,見是一個粗黑的百姓,頓時惱怒起來:“你是什麽人?膽敢來犯天王的詔旨、東王的誥諭!”

羅大綱走到軍帥身邊,對著他的耳朵悄悄說了幾句話,軍帥立刻神情肅然,跳下馬來,隨羅大綱走出人圈,進了綢緞鋪。過一會兒,軍帥重新出現在十字街中心,喜氣洋洋地對韋、白二人說:

“永富、幺妹,你們真是三生有幸。翼王訓諭:念你們是初犯,寬恕一次,即刻拿刀上城墻,抗妖保城,立功贖罪。”

韋永富、白幺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以爲是在做夢,仍如石頭般地站在原地不動。軍帥下令鬆綁,兩個士兵上前用刀割斷繩索,他們這纔知道是真的,二人跪下,淚流滿面,口裏唸道:“翼王殿下,翼王殿下……”

圍觀的百姓也終于弄清了事情突變的原因,莫不在心裏贊嘆:“還是翼王英明!”人羣中有人喊了句:“翼王在綢緞鋪,我們看他去!”人們立時蜂擁嚮綢緞鋪,但翼王一行早已走了。

因爲救了韋永富夫妻,石達開心裏高興,當他看到聳立江邊的潯陽樓時,興致勃發,對衆人說:“我們上去喝兩杯吧!”

大家一口氣登上潯陽樓的最高一層,酒保熱情地送上酒菜來。幾盃酒下肚,石祥禎想起三個月內連失武昌、漢陽、蘄州、田家鎮,忽然間悶悶不樂起來,林紹璋、羅大綱、周國虞也跟著情緒低落。尤其是韋俊,他更是心事重重,倒不是因爲武昌、田鎮的失敗,而是因爲前不久接到其兄韋昌輝的密信的緣故。

韋昌輝信裏說:自進小天堂以後,天王沉緬女色,隱居深宮,不問軍政大事,楊秀清則專橫跋扈,唯我獨尊,重用親信,排斥異己。自己雖名爲北王,實際上不過是楊秀清一個奴僕而已。前幾天,韋的大哥與楊秀清的妾兄爲爭房屋吵了起來,楊秀清大怒,將韋的大哥痛打一頓,並交給韋發落。懾于楊秀清的淫威,也爲了韋氏家族的長遠利益,韋不得不狠心將其大哥處以五馬分屍極刑。韋決心把仇恨埋在心底,等待時機到來,一定要殺掉楊秀清,報仇雪恨。

韋俊當時看完信後,爲大哥的慘死悲痛欲絕,但也不敢有絲毫表露,深夜將信悄悄銷毀。韋俊是個精細明白人,一年多來,天王和東王的行徑他看得很清楚。他知道,東王會演一出逼宮之戲,只是時間早遲而已,那時免不了有一場大規模的互相殘殺,誰勝誰負很難預料。他深知哥哥韋昌輝的爲人。昌輝雖富有謀略,卻器局狹窄,城府太深,楊秀清加給他的恥辱,他是決不會善罷甘休的。到那時,自己的哥哥捲入了這場內訌,衹會促使內訌更激烈,死人更多,即使哥哥站到天王一邊,取得勝利,天國元氣也會大傷;倘若敗在楊秀清手裏,韋氏全族都要被誅夷,自己雖手握重兵,也難逃樁沙、剝皮、點天燈的厄運。韋俊想到這裏,對韋氏家族的命運,對天國的前途深爲擔憂,兩眼呆獃地望著酒盃,已無心思再喝了。

酒桌上的氣氛低沉,使石達開心中不快。他不知韋俊的心思,以爲也和祥禎、紹璋等人一樣,是爲前嚮的失敗而痛苦。翼王一嚮樂觀豁達,不以戰事勝敗爲懷,且大戰在即,也不容許這些重要將領們有絲毫悲觀泄氣的心緒。他離席走到窻邊,一股江風吹來,很覺舒心。但見頭上藍天白雲,閃亮耀眼,腳下大江滔滔,一瀉千里;遠望依稀可見匡廬頂峰上的煙雲,近看九江城繁華富庶,人煙稠密。好一派壯麗非凡的山河!翼王從心裏升起一股豪情。他舉杯對衆人說:

“兄弟們,自古打江山的英雄,誰沒有千百次磨難?武昌、田鎮眼下雖落入曾妖之手,但只要我們在九江城下打敗曾妖,收回失地就易如反掌,何須憂愁煩惱!諸位看,這潯陽樓外的江山是何等的壯美。古人詩云:廬山南墜當書案,湓水東來入酒卮。兄弟們,舉起盃子來,爲我們光復河山的大業乾杯!”

被翼王的豪情所感動,石、羅、林、周一齊站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韋俊也勉強起身喝了一口。石達開掃了一眼酒樓四壁,冷笑道:“潯陽樓乃江南名樓,各位看它壁上所題的那些歪詩,非粗俗鄙陋,即柔靡頹廢,豈不有污它的名聲?”

衆人知翼王能詩善文,都說:“你題一首吧,將那些庸作壓下去!”

翼王爽快地答應。羅大綱高叫一聲:“酒保!”酒保慌慌張張跑過來:“客官有何吩咐?”

“拿紙筆來,我們要題詩。”

潯陽樓歷來有題詩的風氣,酒保不以爲怪,立即拿來筆墨。翼王凝神片刻,然後飽蘸濃墨,大步走到一塊空白墻壁旁,揮毫疾書:

揚鞭慷慨蒞中原,不爲仇讎不爲恩。

只覺蒼天方憒憒,要憑赤手拯元元。

三年攬轡悲贏馬,萬衆梯山似病猿。

妖氛除時寰宇靖,人間從此無啼痕!

寫完最後一字時,石達開放下筆,銅像般地叉腰佇立在粉壁前。他的身旁已聚集一堆人,大家唸著贊嘆著,不時對詩人投來敬意。潯陽樓掌櫃本是個不第秀才,這時從人堆中擠出,恭恭敬敬走到石達開身旁,說:“鄙人乃此樓掌櫃。客官此詩,氣吞山河,聲蓋宇宙,使四壁詩盡皆失色。客官,請留下大名吧!鄙人將派高匠將這首詩拓下制匾,永久掛在這裏。”

石達開見潯陽樓掌櫃說得懇切,便從酒保手裏接過筆,在詩左邊寫下“太平天國左軍主將翼王石達開題”十四個字,掌櫃兩眼睜得大大的,四周人羣也都驚訝不已。掌櫃驀地兩腿跪下,戰戰兢兢地喊著:“翼王殿下千歲,千千歲!”

所有人都跪下,跟著掌櫃喊:“翼王殿下千歲,千千歲!”

石達開也跪下,石祥禎等人不明白翼王此舉的目的,也跟著跪在他後面。石達開眼含淚水,以至誠至敬的神態高聲唱道:“我們贊美上帝。”

九江城裏的百姓在太平軍治理下生活了兩年之久,對太平軍拜上帝的禮節很熟悉,一齊跟著石達開一句一句地唱道:“我們贊美上帝爲天聖父,贊美耶穌爲救世主,贊美聖神風爲聖靈,贊美三位爲合一真神。”

石達開站起,大家也跟著站起。他激奮昂揚地說:“各位兄弟,九江歸于天國已達兩年,大家在天父天兄的愛撫下,過著幸福的日子。在生快快樂樂,死後靈魂昇天堂。現在咸豐妖頭指派曾妖率兵侵犯我們,清妖的戰船即將來到九江。各位兄弟不要害怕,天父天兄隨時都在眷顧我們。天國將士和各位父老一起,誓死保衛九江城,我們不但要把曾妖殲斃在這裏,還要打到北京去,活捉咸豐妖頭,埋葬滿虜醜夷,光復我神州十八省。”

石祥禎等人胸中早已燃起了復仇的怒火,羅大綱領著大家高喊:“聽從翼王殿下指揮,誓死保衛九江!”

二 水陸受挫,石達開一敗曾國藩

在由原九江知府衙門改建的太平軍翼王府裏,石達開召集韋俊、石祥禎、林啟容、白暉懷、羅大綱、周國虞等人,商討聚殲曾國藩湘勇的辦法。

韋俊、羅大綱將武昌、田鎮失守的情況嚮翼王作了匯報,著重強調湘勇水師的兇悍能戰。林啟容說:“我看兩位將軍將曾妖頭擡得太高了。勝敗兵家之常,不必因武昌、田鎮之挫而長敵人威風。湘勇的底細我清楚,說來說去,無非是書生加農夫而已。前年在南昌,我已殺得他們丢盔卸甲,若不是江忠源出城救援,羅澤南早已成了我的刀下之鬼。諸位放心,九江、湖口一帶我們已作了牢固防守,現在翼王殿下又親來指揮,我們有五萬人馬在此,曾妖頭插翅也飛不過江西。”

林啟容三十來歲,廣西人,是金田起義的老兄弟,以驍勇善戰聞名全軍。從金田打到天京,林啟容每仗必衝鋒陷陣,每仗結束後都必得遷昇。楊秀清對他格外器重,有意加以籠絡,結爲親信。這次西征,天王點了賴漢英、胡以晃、石祥禎三人。楊秀清認爲賴漢英是天王的人,胡以晃是北王的人,石祥禎是翼王的人,活著的四王,唯獨自己無人在內,便在後來添派林啟容、白暉懷進了西征軍。待到九江、湖口等江西十餘州縣爲西征軍所控制時,楊秀清便借口賴漢英久攻南昌不下,將他調走。于是,江西就成了楊秀清的領地。林啟容是條直漢子,雖然對東王的屢屢提拔和重用很感激,但對賴漢英也很尊敬,而他尤爲珮服的卻是翼王。對于翼王主持西征軍務,這次又親來九江城,林啟容是完全擁護的。

“你與湘勇是重逢了,我可纔是第一次看見他們。”石達開也很喜愛林啟容的忠勇,他見林啟容完全不把湘勇放在眼裏,遂提醒道,“不過,今非昔比,一年半之前的湘勇,還只是處在衡州組建時期,今日湘勇,大小打過幾十仗,新近又攻下武昌、漢陽、黃州、蘄州、田鎮,氣焰囂張,實戰能力也大大加強。現在的羅澤南,也大概不會輕易中你的埋伏了。”

“眼下無須埋伏,明日誰敢來攻城,我就叫他眼睜睜地死于我的槍砲之下。”林啟容攻佔九江已近兩年。在他的治理下,這座長江岸邊的千年名城百業復蘇,市井安寧,萬餘守城官兵亦訓練有素。張芾在巡撫任上,曾幾次派兵想把九江奪回來,但每次都碰得頭破血流。現在又平添幾萬人馬,還有翼王親來指揮,九江、湖口真可謂固若金湯,莫說是曾國藩、羅澤南這批書生,就是咸豐妖頭御駕親征,也休想從他手裏奪過去。

周國虞說:“九江、湖口已經經營一年多,武昌、田鎮自然不可比擬。不過,老賊曾國藩水師仗著洋砲,陸師也大增刀槍馬匹,且全軍新勝,也不可小視。以我跟老賊打的幾次交道來看,若不施奇策,恐一時難以取勝。”

石達開說:“周將軍說的有道理。我尚未跟曾妖頭直接交鋒過,情況不熟,目前一切軍務,仍聽林將軍安排。曾妖急于進犯天京,估計一兩天之內就會來搦戰。林將軍,這第一仗由你來指揮,我在城頭上爲你擂鼓助威。”

九江上游十餘里處,有一個市鎮名叫竹林店,傳說是東晉詩人陶淵明的故居,攻打九江的湘勇水陸兩支人馬,已駐扎在這裏幾天了。昨天,胡林翼奉楊霈之命,率領二千綠營前來支援,並帶來皇上獎勵攻剋田鎮的聖旨和諸如狐腿黃馬褂、白玉四喜搬指、白玉巴魯圖翎管、玉把小刀、火鐮等賞物,曾國藩及湘勇水陸將領再次沐浴著浩蕩皇恩。幾乎與太平軍會議的同時,在曾國藩寬大的拖罟上,湘勇的軍事會議也在緊張的氣氛中進行。曾國藩指著掛在船艙板壁上的地圖,對身旁的塔、羅、胡、彭、楊、李等人說:“九江北枕大江,東北有老鸛塘、白水港,西南有甘棠湖,西有龍開河,東南多山,林啟容在九江盤踞多時。據查,老鸛塘、白水港、甘棠湖、龍開河等地,外有長毛水師把守,內建堡壘,東南山上築有砲臺,看來九江城防很嚴。現在又來了賊中悍將石達開。據說此人能文能武,又會籠絡人心,非尋常草寇可比。明日攻城,諸公有何高見?”

羅澤南一來要報昔日之仇,二來也爲感激皇上的恩賞,曾國藩話音剛落,便站起來說:“澤南與賊酋林啟容除國仇外,今生還有永不可解之私怨。明日攻九江,正是報仇的時候,澤南定當一馬當先。石達開號稱賊中梟雄,依澤南看來,那石達開不過二十幾歲的人,生在愚氓之中,長在邊鄙之地,有何見識?有何本事?只不過是一時被風捲起的水底沉渣罷了。我湘勇水陸二萬,乃堂堂正正奉天討逆之王師,目前正充溢連戰連捷之軍威,又乘著皇恩浩蕩之春風,定可一鼓攻下九江,活捉石逆林逆。我軍人馬衆多,明日可定四面合圍之策,決不能讓長毛逃走一人。”

這一番話說得曾國藩肅然起敬,衆人都紛紛贊同。于是曾國藩命塔齊布、鮑超攻西門,羅澤南、李續賓攻東門,彭玉麟、鄧翼升率水師由桃花渡登岸,攻打九華門,楊載福、李孟羣封鎖江面,擋住從下游湖口增援的敵軍,並堵住北門。四路人馬合力並舉,務必要大獲全勝,一舉拿下九江城。

平常慣例,湘勇每天吃完早飯後天纔亮。今天提早半個時辰,吃過早飯,羅澤南將部隊率領到九江城東門腳下時,天纔漸漸放亮,猶如那年南昌永和門外一個樣,城門緊閉,城墻上亦不見一兵一旗。羅澤南正在四處張望之時,猛聽得城內一聲砲響,刹那間,東門城墻上豎起無數面犬牙三角旗,城門洞開,林啟容親率一彪人馬殺了出來。城樓上,石達開身穿九龍黃綢袍,頭戴單龍雙鳳戰盔,親自監督鼓手擂鼓。

林啟容跨馬奔出吊橋,直嚮羅澤南衝來,一眼看見這個當年的手下敗將,不覺哈哈笑起來,大聲取笑道:“腐儒,那年讓你跑了,留下一條老命,你也該醒悟了,不在家安安穩穩教蒙童餬口,卻又跑到這裏來送死,何苦來?”

羅澤南氣得咬牙切齒,駡道:“我把你這無父無君、造反作亂、滅九族的逆賊碎屍萬段。誰給我上!”

話未落音,李續賓拍馬舞刀迎去,林啟容舉槍接過,二人大戰開來。戰了幾個迴合,李續宜已覺兩手發軟,而林啟容卻在城樓鼓點的振奮下越戰越勇。他大吼一聲,挺起丈二點鋼槍直嚮李續宜咽喉刺來。眼看李續賓就要喪命,身後參將營官童添雲舉起狼牙棒擋住,另一參將林源恩也拍馬前來助戰。三匹馬將林啟容圍在中間,猶如當年三英戰呂布。大戰幾十個迴合,林啟容賣了一個關子,瞅空衝出包圍圈,直嚮吊橋奔去。石達開在城樓上急令放砲。童添雲以爲林啟容戰敗了,驅馬緊追,冷不防一砲打來,正中前額。童添雲慘叫一聲,從馬上墜下,當即身亡。這時,城上數十門大砲一齊發射,兩邊山上,砲子如雨點飛來,湘勇隊伍中一片一片地倒下。羅澤南只得下令退兵。

正當東門大敗之際,西門塔齊布、鮑超也遭到強烈的抵擋。周國虞指揮的數千名從田鎮過來的太平軍將士,憋足滿腔怒火,依仗著九江西門的異常堅固和林啟容所佈置的強大火力,人人勇氣倍增,鬭志旺盛,血管裏奔湧著報仇雪恨的急流,兩眼迸發出焚燒恥辱的烈燄,直殺得湘勇丢盔卸甲,捲旗逃命,塔齊布、鮑超無法制止。

正午、羅澤南、塔齊布帶著東西兩門潰敗的人馬回到竹林店。不久,彭玉麟、楊載福兩路水師也無功而回。曾國藩心中焦急。

彭玉麟建議繞過九江城,攻取湖口和湖口對面江中的梅家洲,同時,仍遣小部分兵攻打九江,以牽制九江兵力。曾國藩採納了這個建議。水陸兩路在竹林店略事休整,便分兵攻湖口和梅家洲。

石達開親眼看見林啟容大敗湘勇,對九江城防很是滿意,下游五十里遠的湖口防衛如何,他尚不放心。半夜,石達開乘船離九江,天亮時進了湖口縣城。湖口也是長江南岸的一個重要碼頭。它外連長江,內接鄱陽湖,是五百里鄱陽湖的進出口。對面江心梅家洲,是一個長約四十里、寬約四五里的大沙洲。梅家洲北面江面狹窄,大船不能通過,主航道在南面。石達開看中湖口與梅家洲之間,正是聚殲湘勇水師的絕好戰場。他一到湖口,便立刻命令羅大綱帶一萬人馬過江駐梅家洲,在洲上築壘架砲,封鎖江面。石達開又巡視湖口的軍事部署,將城內兵力抽調三千,交由白暉懷率領,扎在城西五里處的盔山。剛安排妥當,探馬報,湘勇水路由彭玉麟、楊載福率領,陸路由胡林翼、羅澤南率領,正嚮湖口殺來。

胡林翼、羅澤南求勝心切,帶著六千湘勇和二千湖北綠營一口氣奔到湖口縣城下,督促兵勇架砲攻城,恨不得將湖口一口吞下。這時,石達開率三千人馬從西門衝出,部將石鳳昆從南門衝出,將胡林翼、羅澤南圍在中間。湘勇分成兩隊應戰。攻城火砲完全不能發揮作用。湘勇遠途來攻,太平軍以逸待勞,更兼石達開勇猛過人,交戰不到半個時辰,湘勇便開始敗退。這時,白暉懷率部從盔山上衝下來,切斷湘勇西歸的退路,湘勇頓時一片混亂。胡、羅只得指揮兵勇死死挺住。

江面上,彭玉麟的水師也衝進羅大綱精心佈置的火力網中。洲頭是數百條戰船攔截,洲尾是上百門大砲封鎖,彭玉麟的水師前後受敵。自從衡州受命,組建水師以來,彭玉麟幾乎沒有敗過,湘潭、岳州、武昌、黃州、田鎮,一路勢如破竹,爲湘勇的節節勝利奠定了基礎,沒有想到,現在卻在梅家洲遭到圍困。他傳令將戰船集中在一起,避開兩個火力點,全力攻其中段,強行登陸,企圖在洲上與太平軍短兵接戰。這時,胡林翼、羅澤南也敗退來到江邊,招呼彭玉麟接他們上船。彭玉麟將胡、羅潰勇接上船後,改變攻梅家洲中段的計劃,集中全力嚮上游突圍。經過一番苦戰,終于衝出包圍圈。

兩次水陸失敗,使曾國藩很惱火。他決不相信,一個乳臭未乾的長毛匪首,能夠阻擋乘勝前進的王師。

三 水師被肢解,石達開二敗曾國藩

曾國藩做夢都沒想到,幾仗打下來,石達開這個太平天國的年輕王爺,已看穿了水師的致命弱點,要置他的性命所在——湘勇水師于死地。

石達開興奮而冷靜地對衆位將領說:“連日來,我用心觀看了曾妖的水師,見其裝備精良,指揮得法,是一支有戰鬭力的軍隊,我軍水師目前比不上他們,怪不得在長江上連連得手,耀武揚威。但是,曾妖水師有一個致命的薄弱之處,不知諸位看出沒有?”

衆位將領面面相覷,一齊搖頭。石達開繼續說:“曾妖水師中,長龍、快蟹大而笨,只可用于指揮載重,卻不宜迅速移動,必須依靠舢板的靈巧機動,纔能發揮戰鬭作用。反之,舢板離開長龍、快蟹也不能作戰。曾妖將大小戰船配合使用,相得益彰。這正是曾妖水師的最大長處。但天下事有一利則有一弊,倘若將其大小船分開,則都失去了作用。這叫做合則雙美,分則俱敗。”

衆將十分珮服石達開的卓見,但如何拆開呢?大家都望著翼王,知道他一定成竹在胸。

“曾妖水師自出長沙以來,轉戰千里,連陷重鎮,僥幸獲勝,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整。屢勝則驕,驕則輕敵;久戰則疲,疲則鬆弛。故用兵,驕、疲爲失敗之因。我這裏有個小小的計策,各位將軍看可用不可用?”

石達開將自己的主意說出,衆將都說好。

從第二天開始,九江、湖口、小池口、梅家洲各處太平軍一律遵循翼王將令,任水陸湘勇如何挑戰,一概置之不理。入夜,太平軍則派兵沿長江兩岸鳴鑼敲鼓,放出船到江中,將火箭、火毬射入湘勇的戰船中,弄得湘勇夜夜驚恐,不得安寧。如此相持半個月,石達開估計曾國藩糧草將盡,軍心浮躁,便命羅大綱依計而行。

這天半夜,九江碼頭燈火昏暗,隱約可見江面上一溜兒擺開了數十條貨船,一隊隊太平軍士兵一聲不響地扛著沉甸甸的麻袋,從城裏來到碼頭邊,踏過跳板,來到船艙。有些麻袋扎得不牢,雪白的大米漏出來,撒得滿地都是。將到淩晨,貨船上都壓著壘得高高的麻袋。

九江碼頭上的這個不尋常舉動,早已被湘勇斥侯看在眼裏,報告了水師協統李孟羣。

“滌帥,九江裝了滿滿四十條船的糧食,即將開船運往湖口。”李孟羣忙將這個重要情報報告曾國藩。

“裝的都是糧食嗎?”曾國藩心中一動。

“都是頂好的大米,估計有七八十萬斤。”

湘勇在竹林店駐扎已近一個月,二萬名水陸將士,一天要消耗四萬餘斤糧食。陳啟邁沒有提供軍糧,全靠他們自己在瑞昌、黃梅、廣濟一帶籌集。籌糧是件很難辦的事,軍中存糧只夠三四天了。早聽得九江城裏糧草堆積如山,但城攻不下,一粒也得不到。現在這麽好的機會,如何能讓它錯過!見曾國藩沉默不語,李孟羣著急了:

“滌帥,這事交給我去辦吧,四十條糧船,我叫它全部掉頭嚮竹林店開來。”

郭嵩燾、陳士傑也認爲機會不可錯過,衹有彭玉麟提出不同的看法:“長毛是不是在釣魚?”

“我看不是。萬一情形不對,我再把人帶回來。”奪回這批糧食是個很大的功勞,李孟羣要爭這個功。

軍中糧食匱缺,曾國藩何嘗不著急。此中是否有詐,他一時猶疑不定。但不管它詐在哪裏,搶回這批糧食,就是大勝利。

“鶴人,你帶三千水師,將這幾十船糧食全部搶回來。記住!務必速戰速決,快去快回。”

李孟羣調出二百五十條舢板,興衝衝地離了竹林店。水勇們奮力劃船,順著水勢,舢板箭也似地飛嚮下游。果然,李孟羣看見前面緩緩地走著一隊糧船,船上碼著整齊的麻袋,正嚮湖口方嚮駛去。李孟羣揮動著表示加速的令旗,二百五十條舢板像端陽競渡,你追我趕,嚮糧船衝去。

羅大綱看著後面來了一大片舢板,暗自欽佩翼王的謀算。他站在船頭,對著號筒大喊:“清妖來搶糧了,弟兄們快點劃!”

這是有意讓李孟羣聽到。羅大綱號令一下,四十條糧船明顯地加快速度。江面上,太平軍的糧船在前撥浪前進,湘勇的舢板在後窮追不捨,不知不覺來到湖口城邊。眼看就要追上了,只見糧船嚮右一轉,一齊嚮鄱陽湖駛去。就要到手的糧食,豈能讓它眼睜睜地跑掉!李孟羣仗著人多船多,也跟著進了鄱陽湖。誰知湘勇水師一進湖口,便突然從入口處駛出數百條戰船,將口子全部封鎖起來,康祿指揮火砲猛烈嚮舢板射擊。二百五十條舢板如同掉進鎖了口的袋子裏,再也無法出去了。這時,李孟羣方知中計,便索性指揮舢板嚮湖心劃去。

一直到吃中飯時,尚不見李孟羣回來,曾國藩急了,忙派飛騎前去打聽。很快回報,二百五十條舢板全部陷入鄱陽湖中。

正在這時,彭玉麟急匆匆地進來稟報:“滌丈,長毛的戰船嚮我們開來了!”

曾國藩出艙看時,只見下游黑壓壓一片,數千條戰船嚮竹林店壓來。曾國藩、彭玉麟等急得直跳。全部舢板都已離開,就像猛虎失去四肢,鷹隼砍斷雙翅,這些快蟹、長龍衹能蹣跚笨拙地移動,艱難應敵,昔日那種靈活快速、主動出擊的局面已不復存在,全仗船上裝的重型火砲,纔使得太平軍的船隻不敢過于靠攏。

周國虞認得中間偏後的那艘特大座船是曾國藩的拖罟,便率領十條快船從四面八方圍攻。這十條快船如同十條矯健靈敏的獵狗,曾國藩拖罟就像一隻愚笨的狗熊,被這羣獵狗弄得目眩頭暈,終于驚慌失措。先是拖罟上的十二門大砲拼命發射,不多久,砲彈發完,便沒有一點還手的能力了。周國虞高喊:“清妖的砲彈沒有了,大家衝啊!”

十條快船一齊衝過來。周國虞率先跳上拖罟,接著快船上的一百名水手紛紛上了船。拖罟上的湘勇倉猝應戰,一個個倒在甲板上。周國虞握刀尋找曾國藩,要親手宰掉他,以報從野人山以來所結下的不共戴天之仇。

曾國藩雖爲二萬湘勇的最高統帥,卻手無縛鷄之力。他躲在內艙裏,身邊衹有王荊七和幾個親兵,康福、彭毓橘等人都不在拖罟上。曾國藩兩眼死死地盯著船上的廝殺,既不能指揮兵勇們去肉搏,更不能自己持刀上前去抵抗,猛然聽得一聲喊:“周將軍,曾妖頭躲在這裏!”

立時艙門口出現一個長身壯健的漢子,手拿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殺氣騰騰地就要進艙,親兵們立即一窩蜂上去阻擋。曾國藩看到數步之外刀槍拼擊,不覺心膽俱裂,四肢痙攣,知道此次必死無疑。他不願落到長毛手中遭抽筋剝皮的痛苦,便推開艙門,滾進江中。王荊七也跟著跳下水去。曾國藩自小牢記“道而不徑,舟而不遊”的孝子之道,從來不敢下水學游泳,這時正如一個秤砣,掙扎兩下,便往江底沉去。幸而王荊七跟在後面,立即將他托起。恰好彭玉麟駕著水師中僅存的一條舢板趕來,七手八腳地將曾國藩拖上船,急忙送上岸去。

換了一身乾衣服後,曾國藩醒過來了。他想起拖罟上有不久前皇上親賜的黃馬褂、玉搬指、玉刀等,還有許多文卷書函,此刻一定都葬于江底了。連自己的座艙、皇上的賞賜都保不住,還當什麽水陸兩軍的統帥!他立即想起靖港敗後,湖南官場對自己的冷酷,好比又沉到冰冷的江裏,渾身發抖,上下牙齒打起仗來。一陣劇烈的悲痛很快就過去了。靖港敗後雖受辱,但接下來的便是武昌大捷,田鎮大捷,假若那時真的死了,哪有後來的殊榮!他慶幸剛纔的死裏逃生,對王荊七、彭玉麟分外感激。不能死,“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恩師穆彰阿的贈言浮現腦中,日後要用更大的勝利來洗刷今日的恥辱。不過,剛纔從水中被救起的形象一定十分狼狽,將士們將會怎樣看待自己這個不能舞刀上陣的統帥呢?

“楊國棟,把棗子馬牽來!”曾國藩突然高聲喊叫。

楊國棟奇怪,這匹馬到湘勇軍營中兩三個月了,曾國藩從來沒有騎過,今日遭受這樣大的打擊,還要騎馬做什麽?楊國棟牽來棗子馬,曾國藩顫悠悠地站起來,叫人攙扶到馬身邊,又叫人把他扶上馬,然後挺起腰板,雙手一拱:“各位,我曾某人上有負皇恩,下愧對諸公,今日衹有效先軫之榜樣,死在長毛刀槍之下,纔能稍贖罪過。”

說罷就要舉鞭。只見彭玉麟平地跳起,搶過馬鞭,說:“曾大人,先軫不足法。”

楊國棟一手抓緊馬繮繩,忽然興奮地喊:“長毛敗了!”

曾國藩從馬上看去,原來鮑超領著二千外出打糧的人馬恰在這時趕回,從太平軍的背後殺出。塔齊布、羅澤南等見太平軍隊伍已亂,于是又重整人馬,回頭殺去。石達開見水師已大勝,怕陸軍有失,便鳴金收兵。曾國藩見太平軍撤退,又喜又愧。忽然,一股惡腥湧上心頭,噴出一口鮮血來,隨即眼睛一黑,從棗子馬上栽下來,竟然死了過去。

四 湘勇釐卡抓了一個鴉片走私犯,

他是萬載縣令的小舅子

曾國藩三十歲時咯過血,後來雖然痊癒,但身體一直不健壯。這次遭受石達開的沉重打擊,又加之落水受了驚嚇,舊病復發了。衆人慌忙將他擡進大營,好半天纔慢慢回轉氣來,但卻一病不起,連續幾天幾夜發高燒,講胡話,不吃不喝,文武部屬都急得不知所措。眼看就要不濟了,虧得楊國棟在一個人跡罕至的村落裏,尋得一位年近九十的老郎中。老郎中給曾國藩診了脈,開過處方,幾劑藥吃下去,居然起死迴生了。曾國藩感激不盡,封了五十兩銀子,叫親兵送給老人。誰知那個老郎中不但分文不受,反倒送給曾國藩一張紙條,那上面寫著:“干戈四起,人命如紙,老朽一生行醫,以救死扶傷爲職志,睹此慘景,心何悲愴!然老朽亦知天心如此,人力難以阻擋,但願大帥慎積陰功,勿濫殺無辜,是爲至盼。”曾國藩覽畢,淡淡一笑,順手將紙條夾在案桌上的《莊子》中。調養幾天後,曾國藩實在不能忍耐了,叫荊七將堆積如山的軍情文報送到床邊。他看著看著,不禁心驚肉跳起來。

原來,就在曾國藩臥病在床的這些天裏,石達開又指揮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戰役。石達開在兩敗曾國藩後,立即命令駐在安徽的燕王秦日綱、護天豫胡以晃、檢點陳玉成率師溯江西上,收復長江兩岸失地。幾天後,又派韋俊帶一萬人馬增援。這兩支人馬浩浩蕩蕩沿江西進,很快收回被清軍佔領的武穴、田鎮、蘄州、黃州,軍鋒銳不可擋。咸豐五年二月十七日,太平天國乙榮五年二月二十七日,韋俊率軍第三次攻剋武昌。巡撫陶恩培被擊斃城中,總督楊霈倉皇出逃,朝野震動。咸豐帝撤了楊霈的職,任命荊州將軍官文爲湖廣總督,擢按察使胡林翼爲湖北巡撫。胡林翼匆匆帶了二千綠營趕回湖北戰場。從武昌到江寧,長江兩岸的重要集鎮,全部又由太平軍控制。江面上,掛著繡龍杏黃綢緞蜈蚣旗的太平軍戰船往來航行,暢通無阻。太平天國又一段興旺的時期來到了。

曾國藩登上小山丘,眺望江中上下如飛的太平軍戰艦,再低頭看蜷縮在岸邊的東倒西歪的快蟹長龍,想起被鎖在鄱陽湖裏的舢板,心中很是痛苦。水師是曾國藩的命根,他不能讓它就此一蹶不振。爲重振水師,他派楊載福帶一批將官回到岳州,不分晝夜,不惜工本,立即造出二百條新的快蟹長龍和四百條舢板;派陳士傑募工匠就地維修,凡能修繕的船隻盡量修復;又遣彭玉麟間道趕到鄱陽湖,與李孟羣聯係上,盡一切力量攻下鄱陽湖邊的重鎮南康府。

十天過後,彭玉麟送來捷報:內湖水師攻剋南康府。進入江西三四個月,終于拿下了一個府城,曾國藩心裏略感安定。他命塔齊布帶五千陸師繼續駐扎竹林店,其餘全部人馬跟著他遷到南康。曾國藩決定以南康爲據點,在江西住下來,不收復九江、湖口,決不離開。

南康城內衹有幾萬居民,到處屋頹墻倒,茅草叢生,一派荒蕪冷清的景象。曾國藩將大營設在原知府衙門內,略事安定後,便著手籌辦兩個工厰。一是火藥厰,委託楊國棟負責,製造火藥、軍械,並設法再嚮廣東購買洋砲。一是修船厰,委託鄧翼升負責,修復舢板,製造長龍快蟹,重新裝備內湖水師。一切都好安排。唯一缺乏的就是銀子。曾國藩冥思苦想,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求助于巡撫陳啟邁,請他設法速撥二十萬餉銀到南康來。盡管前次在湖北時碰了壁,曾國藩想,現在是在江西,完全是爲了收復江西的失地而與長毛作戰,諒他陳啟邁不會置之不理。曾國藩根本沒有想到,事情大大出乎他的意外。陳啟邁不但不拿出分文,反而奚落了他一番。充當特使的德音杭布也受到了冷遇。德音杭布氣不過,告訴曾國藩:陳啟邁以及藩司陸元烺、臬司惲光宸都說,現在湖南湘鄉、平江、新寧一帶起屋成風,家裏只要有一人當湘勇,全家人都不要做事了,銀子用不完。李續賓的父親買了一千畝水田,湘鄉沒有買的,買到衡州去了。曾國藩家買的田更多,把皇上的銀子運到自家去。何況我們拿不出,拿得出也不能給他。這番話,把曾國藩氣得暴跳如雷。

這時,有一個人走上前來,對曾國藩說:“恩師不必動怒,學生有辦法可以得到銀子。”

曾國藩轉臉看說話的人,原來是前幾天來投奔的萬載縣舉人彭壽頤。

彭壽頤本是萬載縣團練副總,在勦匪事上與縣令李浩不和。李浩是陳啟邁夫人娘家的姪兒,仗著陳啟邁的勢力,誣蔑彭壽頤私通長毛。彭壽頤鬭不過李浩,便逃到九江,打聽到湘勇統帥正是他前年鄉試的主考官曾國藩,便來投靠,希冀得到這把大紅傘的保護。曾國藩那年主考江西,原是一樁企盼多年的美差:既可以收一批門生,得一大筆程儀,又可以就近回家省親。誰知行至安徽太和,忽接母死噩耗。這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主考當不成了,他改服奔喪,取道黃梅縣,覓舟未得,乃渡江來到九江城,準備僱舟溯江西上。恰在此時,江西學政沈兆霖動員全體應試舉子捐銀一千兩,星夜送到九江城。這一千兩銀子,對于曾國藩來說,無異雪中送炭,他十分感激江西舉子的深情厚誼。因爲這層關係,曾國藩對彭壽頤很有好感,加之他又是已中的舉人,且說起辦團練來頭頭是道,便訢然認他爲門生,留在身邊。

當下曾國藩望著彭壽頤,將信將疑地問:“你有什麽法子?”

彭壽頤說:“恩師,餉銀一事,學生思之已久,有三條途徑可以試著走。”

“三條?”曾國藩想,自己一個辦法也沒有,他倒可以一口氣說出三條,且聽聽他的主意,“長庚,你慢慢講。”

曾國藩的火氣降下來了,他習慣地半眯著眼睛,靠在太師椅上,認真地聽這位江西門生的意見。

“第一個辦法,請在籍前刑部侍郎黃贊湯黃大人出面。黃大人爲人極是正派,雖在籍守制,但憂國憂民之心未減,聽說黃大人亦看不慣陳啟邁的行事。若恩師去饒州拜訪一下黃大人,請他出面,勸說鄉紳捐助,我想一定可以得到幾萬銀子。”

“黃大人什麽時候回籍的?”曾國藩暗責自己消息閉塞。咸豐元年,曾國藩署理刑部左侍郎,那時黃贊湯任刑部郎中。咸豐三年,黃贊湯擢陞刑部左侍郎,在那個時代,官場上是極講究關係的,有這層關係在內,自然比別人要親密三分。

“去年秋上,黃老夫人吃完米壽酒後,當天夜裏無疾而終,黃大人立即辭官回來守喪。”

“老太太也真是福壽雙全。”德音杭布插話。

“第二個辦法,我嚮恩師告個假,到南康、九江、饒州一帶聯絡幾個壬子同年,他們都是殷實之家,又一嚮慕恩師的道德文章,我估計他們也可以拿出幾萬銀子來。”

曾國藩很贊賞彭壽頤的忠誠靈泛,但嘴上卻並不說一句話,只是含笑點點頭。

“第三個辦法最可靠,也最有效。”

彭壽頤見曾國藩睜開眼睛,榛色雙眸晶光閃亮,兩道眼光逼得他不可正視。他立即轉過眼,繼續說下去:“我們自己在贛北設釐卡抽稅。”

曾國藩微微一怔,雙眼立時又半眯起來。設卡抽稅之事,他不是沒有想過,只因怕招致江西官場的物議,投鼠忌器,不敢貿然下手。現在,陳啟邁既然不仁在先,也不能怪我不義了。江北大營可以在揚州設卡,湘勇爲何不可在贛北設卡呢?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德音杭布,先聽聽他的口氣再說:“泉石兄,你看設卡之事可爲嗎?”

德音杭布不假思索地迴答:“我看可爲,陳啟邁不給軍餉,朝廷一時又無餉可發,湘勇眼看要喝西北風了。事出無奈,可以權變。陳啟邁要是有意見,我願爲大人嚮朝廷作證。”

德音杭布似乎找到嚮陳啟邁發泄的好機會,說起話來顯得頗爲激動。

“泉石兄也支持,那事情就好辦了。我明天到饒州去拜訪黃大人,若捐輸順利,則不設釐卡,實在不行,再設不遲。”

第二天,曾國藩帶著康福、彭壽頤等人,在內湖水師保護下,渡過鄱陽湖,當天傍晚在樂亭鎮進入都江口,也不驚動饒州知府,就在城裏一家小小客棧住下來。次日一早,便打轎拜訪黃贊湯,並送了五百兩銀子的賻儀,又以晚輩身分在黃老太太的遺像前磕頭。黃贊湯十分驚喜,聽完曾國藩陳述到江西幾個月的困境後,果然一口答應,並建議曾國藩嚮朝廷申請一千張空白部照,按銀兩多少,發給捐輸者相應品銜的部照,鼓勵他們踴躍捐助。曾國藩很欣賞黃贊湯的建議。翌日回南康,立即嚮朝廷申請兩千張空白部照。半個月後,黃贊湯送來捐銀十萬兩,彭壽頤也募來三萬。曾國藩大喜。恰好部照亦到,便給黃贊湯一千張,彭壽頤二百張。一時間,饒州、九江、南康一帶,便平添許多八品、九品、從九品的頂戴。這些鄉下士紳戴著裝有鏤花金頂的傘形帽,真個是臉上出油,衣角生風,神氣已極。親朋見了,人人艷羨,沒有幾天,捐銀便又增加好幾萬。曾國藩見江西的銀子並不難得,便採納彭壽頤的第三個建議。又見彭壽頤能幹,一發將辦釐卡的事也交給他。

彭壽頤領下辦釐局的美差,心中躊躇滿志,決心要好好地辦出一番事業來。這釐局是真正的肥缺,委派一下來,便有許多人來找彭壽頤,想在釐局謀個差事。彭壽頤的家遠在萬載,自家的親戚一時無法來,便依靠在南康府的兩個朋友,一個叫夏鎮,一個叫呂倫,兩個都是壬子鄉試同年。夏、呂二人見彭壽頤受曾國藩器重,便格外起勁地巴結他,偷偷地給彭壽頤送一萬兩銀子。彭壽頤自己留下五千兩,將另外五千兩交給曾國藩。曾國藩委夏、呂二人爲釐局委員。彭壽頤在南康設總局,又在星子、瑞昌、德安、建昌、武寧、靖安、奉新、安義、豐城等縣設分局,每個縣的重要關隘、集市都設上釐卡。後來曾國華在瑞州打開局面,彭壽頤又在高安、上高、新昌設分局。釐局開辦一個月,便收釐金六千兩。彭壽頤自己留下一千,將一千分給委員們,給曾國藩上繳四千。曾國藩著實將彭壽頤誇獎了一番。但設卡之處,無不民怨沸騰,弱者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強者則與釐卡人員爭吵、鬭毆,毀卡殺人的事件時有發生。消息傳到南昌,陳啟邁大爲惱火:

“江西是我當巡撫還是曾國藩當巡撫!居然不與我商量,便在我的治下辦起釐局來,欺人太甚!”

“姓曾的也太目中無人了。中丞,我們要嚮朝廷告他。”惲光宸也很憤怒。

陸元烺的火氣雖然沒有陳啟邁、惲光宸大,但也覺得曾國藩的手伸得太長了。這樣大的事,越過地方衙門,自行作主,無論怎麽說都講不通。他也同意陳、惲的意見,暫不驚動曾國藩,先嚮朝廷告發,待聖旨下來後再來收拾。陳啟邁的告狀折發出不久,瑞州釐局就出了一樁大事。

瑞州釐局的總管便是夏鎮,夏鎮的父親是瑞州的大財主。夏鎮平時都住瑞州,上個月來南康走親戚,與彭壽頤往來密切。夏鎮先在總局當委員,後來彭壽頤任命他爲瑞州分局總管。他領了這個任命,興衝衝地回到家鄉,在瑞州府鎋地到處設釐卡,委用自己的三親六戚、朋友相好爲卡丁。這些人乘機大肆勒索,高擡釐率,貪污中飽。夏鎮平均每天可得一百兩釐金。他算了一算,一個月可得三千餘兩,上交二千兩,淨賺一千餘兩,半年下來,五千兩的本錢就撈回來還有餘,只要當上三年的總管,便可撈上三萬餘兩雪花銀,實在不亞于一個知縣!他心裏美滋滋的。瑞州的百姓則恨死了這些到處林立的鬼門關。地方官員也厭惡,但他們一則不敢得罪手握重兵的曾國藩,另一方面,夏鎮和各分局的頭頭們也時常分些錢給他們。既然巡撫都沒有出面干涉,他們也便不做聲了。

這一天,瑞州城外錦江碼頭釐卡攔住一隻大貨船,貨主大名叫高山虎。其人左臉上有一塊極不體面的長疤,綽號叫高疤臉。高疤臉聲稱船上裝的是瀏陽夏布,運到南昌去賣。釐卡頭領趙有聲,是夏鎮的表弟,排行老三,身材矮小,尖嘴猴腮,卡丁們當面叫他三爺,背地裏叫他山猴子。

山猴子上了船,用一根約三尺長的細鐵棍,敲打著用粗棉紗布包的包包。

“這裏裝的都是瀏陽夏布?”山猴子用懷疑的眼光盯著高疤臉。

“是的,是的。老總,船上裝的都是瀏陽夏布。”高疤臉哈著腰,滿臉恭敬地迴答。

山猴子用鐵棍這個包敲敲,那個包戳戳,然後陰沉地命令:“抽十兩釐金!”

“老總,哪能抽這多!這些夏布值幾個錢。”高疤臉急了,原以爲頂多二兩。

“值幾個錢?”山猴子冷笑道,“你這船夏布往少說也賣得五百兩銀子,值百抽二,抽十兩還算多?”

“老總,你莫取笑了,這船布最多也只值一百兩銀子,況且我們在界埠已被抽去二兩,在灰埠又被抽出二兩。你看,”高疤臉指著包上的灰印說,“這都是界埠、灰埠兩處蓋的。”

“我不管這些!”山猴子對灰印不屑一顧,又用細鐵棍死勁戳著頂上一個布包;戳進去後,又用力將鐵棍從包裏抽出。因用力過猛,布包順勢滾下,在山猴子腳邊散開了,露出雪白的夏布來。山猴子家裏正要夏布做蚊帳,極想將這包夏布弄到手。他把散包的夏布一拖,突然,從夏布裏滾出一個紙包。這時,高疤臉的兩片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山猴子是個久混江湖的人,曉得包裏有名堂。他一邊嘿嘿地笑著,一邊把紙包撕開。一塊塊棕黑色的膏片露出來,船上立時充斥著一股惡臭。山猴子高聲嚷道:

“好啊!你違抗朝廷禁令,私販鴉片,該當何罪?”

山猴子走到高疤臉面前,舞起鐵棍,聲色俱厲地威脅。他以爲高疤臉會馬上跪在他的面前,告饒求情。誰知高疤臉這時臉反而不白了,異常冷靜地微笑著。原來,這高疤臉並不是一個普通貨主,他乃是萬載縣知縣李浩姨太太的弟弟,堂堂七品縣太爺的小舅子。這船貨本是從萬載縣開出的,爲保密纔詭稱從上高來。高疤臉仗著姐夫的關係,偷偷地從廣東經湖南偷運鴉片,然後再把這些鴉片運到南昌,賣給南昌的官場、商場,從中謀取暴利。高疤臉把利潤分一半給姐夫李浩,李浩又從中分出一部分給陳啟邁。這個生意,高疤臉已做了大半年,雖有人探得點風聲,但誰敢惹怒他!高疤臉先想以一個老實膽小的小商販的面目混過釐卡,現在見原形敗露,知道哀求無用,衹有狠心出一筆大錢來買通。高疤臉的沉著,反而使山猴子感到奇怪。山猴子是個有經騐的人。沒有金剛鑽,不敢攬瓷器活,這小子敢于走私鴉片,必定非良善之輩。山猴子想到這裏,反而收起了剛纔的兇相。

“老總,請艙裏坐。”高疤臉客氣地邀請。山猴子叫卡丁們上岸去,他一人跟著高疤臉進了艙。坐下後,高疤臉開門見山地說:

“老總,要多少銀子過關,你開個價吧!”

山猴子眯著眼,歪著頭,在心裏掂了掂,說:“倒三七吧!”

高疤臉聽了,嘿嘿笑道:“老兄,你也太心貪了,順三七吧!”

“你說我心貪,好,老闆,我明告訴你,管釐局的可不是陳中丞,而是曾大人。曾大人在湖南是有名的曾剃頭。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我把這些稟報曾大人,但到那時,恐怕是你一個子也拿不到,還得坐幾年班房。”

這一招確實厲害,高疤臉好一陣開不了口。

“老兄,倒三七,總沒有這種開法的吧。如果你硬要這樣,我寧肯去坐班房。你想想,那樣做,你又撈得了一個子?”

兩人討價還價,結果達成對半分的協議。這一夜,山猴子在船上將所有的布包都搜查了一遍,一共搜出二百斤鴉片,按當時價,可賣一千五百兩銀子,獲利八百兩,對半分,山猴子可得四百。這四百兩銀子,山猴子想獨吞,他要一手交銀,一手放船。高疤臉說:“船上現在沒有這多銀子,你稍等兩天,我打發夥計迴去拿。”

山猴子于是在船上住下來。第二天剛斷黑,一個家人慌慌張張跑到船上:“三爺,太太和姨太太又打起來了!”

“這兩個賤人!”山猴子駡了一句,把家人拉到一邊吩咐,“你給我好好地看著,不準任何人上下船,我去去就來。”

山猴子走後,高疤臉見機會來了,笑譆譆地對趙家的家人說:“老兄,辛苦了,來,喝兩杯。”

這家人並不知船上所發生的事,見高疤臉客客氣氣的,又有好酒好菜,便和他對酌起來。艙外,高疤臉的夥計正按照他的佈置,將二百斤鴉片用油紙包得嚴實,再綁兩塊石頭在上面,直溜溜地把它沉到江底。趁著家人微醉的時候,又悄悄叫船老大將船嚮下游方嚮移動二十多丈。一個時辰後,山猴子急急趕迴船。鴉片沉了,高疤臉不怕山猴子了。第二天一早,他便皮笑肉不笑地對山猴子說:“老兄,我們要開船了,請回府吧!”

“迴去?四百兩銀子呢?”山猴子邊擦眼睛邊問。

“誰欠了你的銀子?你怕是夢還沒做醒吧!”高疤臉輕鬆地蹺起二郎腿。

“好哇,你想賴帳,我也不要銀子了,你和我到衙門裏去走一趟。私販鴉片,看你如何賴得掉!”山猴子兇惡地盯著高疤臉,兩隻袖子捋了起來,做出一番打鬭的架式。

“哈哈哈!”一聲狂笑,把山猴子弄得莫名其妙,“你血口噴人!誰私販鴉片,鴉片在哪裏?!”

說罷,一步步緊逼過來,露出縣太爺舅子和江湖無賴的本色。山猴子有點慌了,無頭神似地在船頭船尾到處亂找,哪裏還有鴉片的影子!“糟了!莫不是他把鴉片運走了?”他把家人喊過來,問:“我走後有人上船嗎?”

“沒有。”家人很惶恐。

“船上有人背東西離開嗎?”

“也沒有。”家人見主人急得那副模樣,心裏愈加害怕。山猴子一把抓住高疤臉的衣領,兩眼圓睜,發怒道:“你這個蟊賊,你一定把鴉片沉到江裏去了!”

高疤臉一聽,又急又惱,伸出右手來,朝山猴子的腰上就是一拳,山猴子痛得哇哇叫,他一手捂著腰子,一隻手嚮高疤臉的頭上擊來。高疤臉的腦袋嚮旁邊一躲,一邊嚮後退。就在這時,高疤臉被拴鐵錨的繩子絆住腳,身子朝後一仰,後腦勺碰在鐵柱上,當即死去。這下,山猴子害怕了。高疤臉在船上的幾個夥計一聲喊起,立時拿繩子把山猴子捆綁起來,上岸到瑞州府衙門,擊鼓告狀。瑞州知府闕玉寬平素也恨釐局作威作福,當即準狀。闕知府坐轎來到江邊,上船騐了屍,把山猴子打入死牢,一面飛報撫臺衙門。這邊家人迴去告訴李浩,李浩姨太太哭哭啼啼,李浩氣得胸口堵塞,一邊寫信請闕知府秉公辦理,又連夜打發人晉省告訴陳啟邁。

陳啟邁接到闕玉寬和李浩的信,心裏暗暗高興。他和陸元烺、惲光宸一商議,要借這個案子好好地將釐局和曾國藩整一整。他當即將闕玉寬的信以咨文形式過錄一通,送到南康府,要曾國藩按律懲辦兇手。曾國藩看完陳啟邁的咨文後,把彭壽頤叫了來,對他說:“這個案子非比一般。江西官場原本與我們有隙,這次會借機鬧一場。”

彭壽頤深愧自己用人不當,惹出了亂子,給曾國藩增添了麻煩:“恩師,學生有負信任。學生親到瑞州去一趟,一定要把這事處理妥當。”

彭壽頤帶著兩個局員來到瑞州,他一進瑞州知府衙門,便被高疤臉的夥計認出;這不是潛逃在外的彭舉人嗎?急忙將這一發現告訴李浩。李浩得知彭壽頤當上了曾國藩手下的釐局總管,這一氣非同小可,當即飛馬報知陳啟邁,同時派出四名捕快,叫他們不露聲色地將彭壽頤捉拿歸案。

四名捕快來到瑞州衙門,乘彭壽頤不備,將他拿下。彭壽頤大怒:“你們是什麽人,竟敢捆起我來?”

捕快頭賀麻子冷笑道:“彭舉人,不要大喊大叫了,我們奉了李老爺李浩的命令,特來捉拿你到萬載歸案。”

彭壽頤沒料到這幾個人竟然是萬載縣衙門的人,只得自認晦氣,但他憑借曾國藩的力量,並不害怕:“既然這樣,那就請把我送到南昌去吧!”

李浩已知彭壽頤非過去可比,事先就已告訴賀麻子,要他將彭直接送給陳啟邁。送來了潛逃在外的彭壽頤,這是陳啟邁的意外收獲。他要惲光宸親自處理,非要彭壽頤招供濫殺無辜、侵吞長毛賍銀的罪行不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兩樁事情攪得曾國藩很不安寧。他決定帶著劉蓉等人,親自到瑞州去走一趟。

五 參掉了同鄉同年陳啟邁的烏紗帽

曾國藩的親自到來,使瑞州知府闕玉寬感到意外,他率領文武出城門迎接。曾國藩吩咐闕玉寬將山猴子和當時在場的卡丁、兩家的夥計家人和船老大一齊叫來,他和劉蓉一一親加讅訊。首先帶上堂的是山猴子。劉蓉喝道:

“趙有聲,今天曾大人親自提讅你,你要將如何打死高山虎的事從頭老實招來,休得有半句假話!”

山猴子一聽堂上坐的是曾大人,忙連連將頭對著塼地磕,喊道:“曾大人,你老可要爲小人伸冤啊!”

山猴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只是不提自己想得四百兩銀子。末了,他重復說:“曾大人,這件案子冤枉。第一,高山虎的確私販鴉片,足足有二百斤,小人親自騐過,還有卡丁可以作證。第二,高山虎的確是自己碰死在鐵墩上的,並不是小人打死的。曾大人,求你老給小人作主。”

曾國藩把夏鎮喚到公堂。夏鎮跪著說:“學生有負恩師信任,不該叫趙有聲辦釐務。不過學生也聽說過,高山虎的船上確實裝有鴉片。他私販鴉片有半年之久了,請恩師明察。”

接著又讅訊卡丁。卡丁們證明,船上確有鴉片,只是數量多少不知。又讅訊高山虎的夥計。夥計先是否認,禁不住曾國藩的嚴詞追問,最後只得說出私販鴉片的事實,並供出高山虎是李浩的內弟。

退堂後,劉蓉說:“看來高山虎私販鴉片是實,只要坐實這件事,這個案子就好辦了,關鍵是把那二百斤鴉片找出來。”

曾國藩說:“就當時情況來看,鴉片十之八九是沉到江底去了。明天派人去打撈。”

第二天,派了兩個當地的船民下水打撈,在停船的地方打撈了一天,並未發現鴉片的蹤影。瑞州知府暗自得意。曾國藩和劉蓉感到奇怪;鴉片到哪裏去了呢?燈下,二人苦思不得結果。好一會,劉蓉突然失聲笑道:“我們重蹈刻舟求劍的覆轍了!”

曾國藩恍然大悟。船老大被帶上來了。曾國藩分開掃帚眉,吊起三角眼,船老大見這副兇神惡煞的模樣,早嚇得渾身像篩穀般地顫抖。曾國藩盯著船老大的臉,半天不語,船老大魂已嚇跑,衹知一個勁地磕頭不止。突然,傳來一聲炸雷:“你從實招來,那夜趙有聲上岸後,你的船開動了多遠?”

船老大抖抖索索地迴答:“回大人的話,那夜趙有聲上岸後,高山虎陪趙家家人喝酒,後來又叫我把船嚮下游移動了二十多丈遠。”

“你說的是實話?”

“小人有幾個腦袋,敢在大人面前說謊。”

曾國藩把船老大鎖在一個小屋子裏,不讓他出去。天亮後,曾國藩帶著船老大來到江邊。船老大指著一個地方說:“船原來就停在這裏。”

兩個船民下了水,很快便擡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正是鴉片!搜出了鴉片,曾國藩踏實了。他告別闕玉寬,徑直回南康府。他指使夏鎮、呂倫等分頭蒐集陳啟邁來江西的所作所爲。這一夜,他將所得材料整理了一下,親自給咸豐帝上了一份“奏參江西巡撫陳啟邁”的奏折,給陳啟邁列了幾條罪狀:一爲已革總兵趙如春冒功邀賞,二爲奉旨正法守備吳錫光虛報戰功,三多方掣肘餉銀,四對有功團練副總彭壽頤無端捆綁,擬以重罪,五指使萬載縣令李浩夥同其內弟私販鴉片,牟取暴利,六丢失江西五府二十餘縣。這六條罪狀寫好後,曾國藩料想陳啟邁的烏紗帽保不住了,爲嚮皇上表示一片公心,他又提筆寫了幾句:

臣與陳啟邁同鄉同年同官翰林院,嚮無嫌隙。在京

時見其供職勤謹,來贛數月,觀其頗錯倒謬迥改平日之

常度,以至軍務紛亂,物論沸騰,實非微臣意料之所及。

想起惲光宸一味跟著陳啟邁走,嚴刑拷打彭壽頤的可惡,曾國藩又在折末添了一筆:

臬司惲光宸不問事之曲直,嚴刑拷打辦團之縉紳,以

伺奉上司之喜怒,亦屬諂媚無恥,不堪居此要職。

全折寫好後,曾國藩又逐字逐句細讀一遍,自認無一字瑕疵後,方纔叫司書連夜謄抄。這時,劉蓉進來了。劉蓉看了奏折後,說:“痛快!對這種庸吏就要這樣嚴參。”過一會,又對曾國藩說:“陳啟邁就釐局之事已上告朝廷,你不妨再附一片,陳述不得不辦釐局的苦衷,並說明目前贛南尚無釐局,請飭江西省迅速在贛南建局,以助軍餉;同時表明,一俟湘勇離開江西,贛北所建之局全部歸還江西。這樣既可使朝廷放心,又利于與新巡撫相處。”

“你想得真週到!”曾國藩對這個主意甚爲贊賞。

曾國藩知道德音杭布也惱火陳啟邁,便將奏折送給他看,請他履行嚮朝廷作證的諾言。德音杭布也擬了一折,把陳啟邁和江西吏治大駡一通,寄給兵部尚書阿靈阿,托他代奏。正當曾國藩爲出了一口怨氣而舒心的時候,康福進來報告:“塔提督在九江沒了!”

真如晴天一聲霹靂,曾國藩被這突來的噩耗震得雙目失神,六神無主。

六 塔死羅走,曾國藩感到從未有過的空虛

塔齊布盛年溘然去世,是曾國藩根本不能想象的事。正是曾國藩將塔齊布由一名都司銜署理撫標中營守備,一年多時間,便迅速提拔爲湖南水陸提督。也正是這個塔齊布,知恩圖報,盡心盡力爲曾國藩打贏了幾場大仗,爲湘勇大壯聲威。曾國藩需要塔齊布帶兵打仗,更需要塔齊布爲他製造一個滿漢親密無間的形象,以消除朝野內外的各種猜忌、嫉妒以及形形色色的流言蜚語。如今在戰時進退維谷、局面晦暗不明的時候,塔齊布卻因九江久攻不下嘔血歸天,曾國藩整整一夜爲此而黯然神傷。

第二天一清早,曾國藩便帶著一批高級將官和幕僚,騎馬離南康赴竹林店。曾國藩在塔齊布的靈柩邊飲泣不已,親自指揮,在靈堂兩側掛上昨夜寫就的一副挽聯:“大勇卻慈祥,論古略同曹武惠;至誠相許與,有章曾薦郭汾陽。”又吩咐從湘勇內銀錢所拿出二千兩銀子,先行派專人送給塔齊布的老母,又派副將玉山帶三百弁兵護送塔齊布的靈柩至南昌,在南昌公祭之後,再由守備長春護送回原籍;又親自給朝廷擬折,奏明塔齊布創建湘勇、屢獲戰功的勳績,並請在長沙爲其建專祠。塔齊布遺言,薦周鳳山統帶駐扎竹林店的五千人馬。曾國藩認爲綠營出身的周鳳山擔不起這個重任,出于對塔齊布的感情,也按他的遺言辦了。曾國藩對塔齊布的喪事料理得如此週到細緻,對其身後倍加尊崇褒獎,使湘勇將官勇丁都十分感動。

曾國藩回南康不久,江西官場發生大的變化。咸豐帝接受曾國藩的參劾,罷免巡撫陳啟邁和臬司惲光宸的官職,將原湖北藩司文俊升爲江西巡撫,原吉南贛道周玉衡升爲臬司,陸元烺依舊當他的藩司不變。文俊是個旗人,老于官場,深通世故。他一上任,便親到南康拜訪曾國藩,邀他搬到南昌去住。曾國藩謝絕了,文俊心中不悅。不久,他便看出曾國藩身邊的幕僚,唯德音杭布與衆不同。憑著他的官場經騐和旗人特有的嗅覺,知道此人來頭非比一般,便傾力結交,和德音杭布認了世誼,往來密切。周玉衡本是陳啟邁的親信,他對陳、惲的被罷感到委屈。不過一則懾于朝廷對曾國藩的倚重,二則自己也是靠了這次變故纔獲得遷昇的機會,便也不言語。文俊不敢像陳啟邁那樣,與曾國藩明目張膽地對立,但也不甘心江西白花花的銀子都落到湘勇的手中,他在湘勇還沒來得及設卡的地方,全都設上釐卡,在湘勇設卡的地方也加卡,把湘勇的釐稅奪走了一半以上。百姓則更苦不堪言。江西官場從司道到府縣,都對曾國藩打長毛無功,收釐金起勁的做法不滿,不少府縣暗中慫恿人毆打湘勇卡丁,以便擠走他們,讓自己的釐卡獨霸地盤。湘勇釐卡的訴苦書一封封報到南康,曾國藩對此毫無辦法。

太平軍方面,石達開率主力進入湖北戰場,在鄂東、鄂南一帶接連收復好幾座城池。林啟容、白暉懷依然分別駐扎九江、湖口,周國虞駐梅家洲,羅大綱駐小池口,均按翼王的部署,暫按兵不動。江西戰事出現相對平靜。

這一天,羅澤南單騎匹馬,從義寧趕到南康。曾國藩很覺奇怪,問:“羅山來南康何事?”

“有大事相商。”坐定後,羅澤南對曾國藩說,“江西軍事寧靜,早晚必有大戰爆發。”

“你看出什麽啦?”

“石逆統兵進湖北,意在鞏固武昌,鞏固武昌的目的,又在于保證長江水道的通暢,一旦武昌鞏固,就會捲土重來江西。那時,其挾湖北取勝之餘威,與屯兵休養之九江、湖口逆賊聯合,必與我軍有一番惡鬭。”

曾國藩眼睛頓時明亮起來,說:“羅山顧慮的是。”

“若賊不能固武昌,則無暇來江西,故依澤南看來,一定要與石逆拼力爭武昌。”

羅澤南見曾國藩點頭,便侃侃而談:“長江要害凡四處。一曰荊州,西連巴、蜀,南並常、澧,自古以爲重鎮;一曰岳州,湖南之門戶也;一曰武昌,江漢之水所由合,四衝爭戰之地,東南數省之關鍵所在;一曰九江,江西之門戶。此四處,皆賊與我死力相爭之地。今九江與賊相持,而賊又上據武昌,長江四處要害已失兩處。欲制九江之命,必由武昌而下,欲破武昌,必由崇、通而入。今潤芝軍駐麻城、黃安一帶,鶴人兵在黃陂、孝感,均未制賊之要害。依我之見,須由江西增援勁旅,從崇陽、通城進入湖北,配合潤芝、鶴人三路夾擊,則武昌可復。而江西境內亦同時攻九江、湖口,大局庶有轉機。若不主動出擊,待石逆從湖北回師,則江西勢更危迫。”

說罷,兩隻戴著墨鏡的眼睛緊緊盯著曾國藩。曾國藩暗思,羅澤南的這番話不錯,但眼下江西能調得出人馬嗎?

“仁兄說得有理,但哪有人進湖北呢?”

羅澤南立刻接話:“這就是我到南康來與你相商的大事。我思來想去,當前唯有我率領在義寧的三千人馬去纔行。”

“你去?”曾國藩驚訝地說,“塔智亭剛去世,周鳳山實際上統不了九江軍。次青平江勇只兩千人,溫甫的那幾營纔募集不久,不能挑大梁,江西靠的正是仁兄的這支人馬。仁兄若率之入鄂,江西的力量不要說再打九江、湖口,就是應付長毛,亦感費力了。你不能去,實在要去,次青帶平江勇去吧!”

“滌生,若真的要早日收復武昌,就不能讓次青去。倘若次青敗在石逆之手,反而增加逆賊的氣焰。我還有一個顧慮,不知你想到沒有?”

“你是怕潤芝、鶴人不是石逆的對手?”

“不是。潤芝富有謀略,鶴人亦勇猛善戰,估計石逆亦難輕易取勝。我是想,石逆兵力已到咸寧、蒲圻,他們很可能會再犯湖南。”

羅澤南看到曾國藩手中的茶杯微微動了一下。

“滌生,若石逆再犯湖南,季高、璞山匆忙之間,勢必難以堵住。這批無父無君的匪盜,什麽事幹不出?湘勇這兩年和他們結下了血海深仇,他們會饒得過將士們家中的親人嗎?”

曾國藩心裏打了一個冷顫。石達開進湖南,第一個要攻打的必是荷葉塘,第一批要殺的必是自己的老父稚子,第一批要刨的必是自己的祖墳!

“倘若湖南有個風吹草動,”羅澤南說,“湘勇必定軍心動搖。所以澤南此番入鄂,當分軍兩路,一攻武昌,一扼通城、蒲圻,決不讓長毛一兵一卒再犯湖南。”

曾國藩想了一下,說:“三千人馬不可再分,要麽集中攻武昌,要麽集中扼鄂南。不過,兵機瞬息萬變,進湖北後再相機行事吧。”

羅澤南連夜趕回義寧。塔齊布死了,羅澤南又要走,曾國藩心裏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空虛,一連幾天,心緒不寧。這天午後,人報劉蓉病重,臥床不起,曾國藩聞訊急忙趕到劉蓉的身邊。只見劉蓉閉目躺在床上,面有慼容。曾國藩摸摸劉蓉的額頭,體溫正常,看看室內,陳設整齊。想起前兩天,劉蓉說要告個假,回湘鄉省母的事,曾國藩心裏明白了。塔死羅走,軍機不順,曾國藩幾乎天天要跟劉蓉商量大事,怎麽能走呢?他對老朋友此刻的這種想法很不高興。曾國藩深知劉蓉的爲人,遂坐在他的床頭,一邊輕輕地撫摸著劉蓉的臉,一邊以真摯悲愴的聲調說:“梅九,梅九,你可千萬不能走哇,你能甘心讓我當歐陽子嗎?”

一連說了幾遍,劉蓉終于忍不住笑起來,掀被坐起,責備道:“滌生,人家心亂如麻,你還有心開玩笑。”

原來,這裏有個典故,除曾、劉二人外,別人都不知道。那還是他們相識不久的時候,二人都自負文章好。曾國藩有次戲言:我倆好比歐陽修與梅堯臣。劉蓉說:那誰是永叔,誰是聖俞?二人都要當歐陽修,不願屈爲梅堯臣。最後曾國藩說:歐陽修後死,梅堯臣先亡。以後我們二人,誰後死誰是歐陽修,劉蓉同意。想不到二十年後,曾國藩還記得這個故事,在目前軍機不順的時候,還有這分閒心情。

“孟容,你心思亂,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思比你還亂?這個時候,你能忍心抛下我回湘鄉過逍遙日子嗎?”

劉蓉心軟了,但並不鬆口,說:“你是朝廷重臣,你有責任,我是你的私人朋友,我沒有責任,我想走就走,沒有我,自然繼續有人爲你辦事。”

曾國藩心裏想,莫不是劉蓉對至今還是一個候補知府銜有意見,或是對前途失去信心?他說:“你回家省母是大事,我怎能不同意,況且又不是一去不回.只是我不能須臾無你在身旁,今日有難同當,來日有福同享。一聽你要走,我的方寸已亂,想寫首詩送給你,都感到難以成句了。”

“那好吧,你就寫首詩給我吧,若寫得好,我就不走了。”

“你定要回家,我的詩即使寫得好,你也不會說好,如何評判呢?”

劉蓉想了想說:“這好辦,我看後笑了就算好,不笑不算好。”

“說話算數。”

“我什麽時候說過空話?”

曾國藩背著手在屋裏踱來踱去,一刻鐘後,他走到書案前,揮筆寫了一首詩,遞給劉蓉:“你看吧!”

劉蓉看時,卻是一首寶塔詩,輕聲唸道:

“蝦。豆芽。芝麻粑。飯菜不差。爹媽笑哈哈。新媳婦回娘家。親朋圍桌齊坐下。姑爺一見肺都氣炸。衆人不解轉眼齊望他。原來駝背細頸滿臉坑窪。”

劉蓉不動聲色,曾國藩在一旁有點著急,屏住氣,不敢做聲。隔一會兒,只見劉蓉的頭點了兩下,終于噗哧一聲笑出聲來。

“好,笑了,笑了!”曾國藩孩子似地樂了起來。

“滌生,你把你們荷葉塘駡新姑爺的俚語拿來逗我!”

“管他俚語也罷,村言也罷,你笑了就好!”

“我再給你續兩句吧!”劉蓉提筆在後面再補下兩句:“滌生詩才大有長進真堪誇。劉蓉認輸留在軍營蒔竹栽花。”

“妙,妙!孟容,你真是誠信君子。”

離開劉蓉回到書房,曾國藩沉思起來。從劉蓉告假一事上,他終于明白了羅澤南離贛赴鄂的真正用心。原來他們都對江西戰局失去了信心,功名心重的羅澤南要到湖北去建功立業,功名心不太重的劉蓉則想及早抽身回籍。曾國藩情緒低沉,不斷地問自己:我在江西真的就陷入了困境嗎?

七 樟樹鎮受辱,石達開三敗曾國藩

不久,咸豐帝實授曾國藩爲兵部右侍郎,仍在江西督辦軍務,其職由沈兆霖兼署。這道任命並沒有改變曾國藩在江西孤懸客位的局面,各府縣聽的是巡撫、兩司的命令,並不買兵部堂官的帳。前幾天,曾國華派人來訴苦,說手下一哨長因公夜行,被新昌縣當長毛拿獲。曾國華拿著蓋有“欽差兵部右侍郎關防”的公文去交涉,竟被新昌縣令置之不理,還說以前的公文蓋的都是“欽差兵部侍郎銜前禮部侍郎關防”,爲何又變了,曾大人到底是個什麽官?弄得曾國華啼笑皆非。曾國藩窩著一肚子氣,又無法發作。到頭來,還得動用文俊的巡撫大印纔放了那個哨長。彭壽頤也來訴苦,說釐金日漸減少,卡丁一天到晚盡受氣,被打死活埋的事屢有發生。曾國藩苦惱極了,沒有銀子,這支龐大的軍隊如何生存打仗?

“銀子的事,還有辦法可想。”郭嵩燾的父、叔都經過商,到底于此見得多些。他見曾國藩一天到晚爲餉銀事愁眉苦臉,出主意說,“我爲你跑一趟杭州,遊說浙撫何桂清,要他支援三萬引浙鹽。這三萬引浙鹽在江西推銷,估計可獲利十萬兩銀子。另外,還可嚮朝廷陳說困難,請朝廷從上海關稅中撥一批餉銀來。上海商賈雲集,貨物山積,銀子多得像水一樣,分出十萬八萬應無問題。”

曾國藩認爲這兩個主意都很好,立即委派郭嵩燾去杭州,又奏請朝廷速撥十萬上海關稅銀子,以濟湘勇燃眉之急,並提名由蘇州知府袁芳瑛專辦。又派人送家信至湘鄉,要九弟國荃在原募勇丁基礎上擴大一倍,從醴陵一路入贛,以填補羅澤南去後的空缺。正當曾國藩爲擺脫經濟、軍事困境而多方措力的時候,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和他的戰友們又在謀劃一場大的行動了。

石達開兵進湖北後,一路勢如破竹,鄂東南的州縣幾乎全被太平軍克復。羅澤南入鄂後,自己帶一支人馬直嚮武昌奔去,他想以奇兵衝進武昌,奪下收復武昌的首功;另分偏師由李續賓統帶,扼住蒲圻一帶,防太平軍南下。石達開放開大路,讓羅澤南長驅直入。他的策略是關門打狗,放羅澤南進來,然後再和韋俊、胡以晃聯合起來,南北夾攻,全殲羅澤南軍。

“殿下,卑職有一個不同的想法。”因埋伏湖口截擊李孟羣舢板有功,被越級提拔爲中軍總制的康祿對石達開說。

“小兄弟有何想法?”石達開很喜懽藝高心靈的康祿,雖然他比康祿只大得兩歲,但在石達開的高級僚屬中,康祿和陳玉成一樣,畢竟是屬于年紀最小的一批,故石達開常稱他和陳玉成爲小兄弟。

“殿下,南北合擊羅澤南的主意很好,但卑職以爲,韋國宗等在武昌防守堅固,羅澤南好比鷄蛋碰石頭,不足爲慮。現在倒是曾妖頭在江西的老巢,卻因塔齊布死、羅澤南走而空虛。卑職聽說,曾國華驕而無能,周鳳山勇而無謀,李元度優柔寡斷,彭玉麟內湖水師陷在鄱陽湖。曾妖在江西,已是勢孤力弱。此時我軍不如返旆回贛,乘機一鼓搗毀湘妖老巢,活捉妖頭曾國藩。”

石達開極爲贊賞康祿這個主意,神不知鬼不覺地率師翻越幕阜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攻剋義寧州。三四天之內,便接連拿下新昌、萬載、上高等縣,曾國華被迫東逃。消息傳到南昌,文俊大驚,飛馬請曾國藩派勇抵擋。曾國藩調周鳳山率駐竹林店的五千人馬,先往瑞州遏制,自己協助曾國華整頓潰勇,隨後跟上。就在趕赴瑞州的路上,又聽到一連串的不利消息;石達開在江西天地會大龍頭周培春的配閤下,相繼攻下臨江府、袁州府十餘州縣,纔上任的按察使周玉衡及吉安知府陳宗元被擊斃于吉安,翼王旗已插上了贛南名城吉安城樓。

曾國藩帶領周部、華部兩支人馬七千餘人,來到離臨江府五十里遠的樟樹鎮,吩咐就地駐營。周鳳山、曾國華不解。曾國藩說:“樟樹鎮西近瑞、臨,東接撫、建,爲贛江沿岸重鎮,省城咽喉。石逆兵力今集中在吉安府一帶,料近日內必率師北上進犯南昌,水陸兩軍都必經樟樹鎮。我軍在此安營紮寨,以逸待勞,必可取勝。”

周鳳山、曾國華都贊同這個分析。曾國藩又火速派人通知彭玉麟率內湖水師出青嵐湖,由武陽水過三江口鎮,駛進贛江,南下到樟樹鎮集結,與長毛在樟樹決一死戰。

幾天後,康祿帶中軍來到永泰市。探馬報,曾妖頭親率七千陸師駐扎在樟樹鎮、橫梁、薌溪一帶。康祿命令扎營,等候翼王到來。次日,石達開帶領殿右一指揮賴浴新趕到了。賴浴新打仗最是勇猛,湘勇恨他怕他,稱他爲賴剝皮。

石達開策馬查看樟樹鎮的地勢。只見這一帶除一道贛江外,盡是起伏不定的黃土丘陵,南面接著百丈峰的尾部。此地兩旁是山,中間一條大路。時爲早春,雨水未至,山上的樹木枯乾,似乎堆放了滿山遇火即著的乾柴。石達開看在眼裏,心裏有了主意,對賴浴新、康祿說:“曾妖頭打仗,從來不親上戰場,只躲在後邊營寨裏。上場交戰的是周鳳山、曾國華,這兩個草包求勝心切,當可利用。”

康祿說:“適纔隨翼王查看地勢,我想百丈峰麓那片乾樹林,是天賜我們的有利條件。”

“好放火!”賴浴新一語點破。

石達開和康祿都笑起來。達開說:“我們都想到一塊了。就在此地火燒湘妖。不過,周鳳山、曾國華再是草包,也會防這一著,得想一個辦法誘他們上鈎。”

翼王、總制、指揮三人細細考慮著。

第二天黎明,康祿帶二千人來到樟樹鎮搦戰。康福在曾國藩身邊,看著弟弟身著龍袍鳳盔,神采飛揚地騎在高頭大馬上,心裏很爲弟弟高興,想到骨肉相殘,又頓覺悲涼起來。曾國藩命周鳳山、曾國華帶三千人前去應戰。曾國華對周鳳山說:“你在正面應付他們,我從側面衝他們的後隊。”

說罷,帶著一千五百人與周鳳山分道而行。

康祿拍馬上前,與周鳳山交戰,戰了十餘迴合,便漸漸不支,周鳳山暗暗高興,越戰越有勁。正在這時,曾國華從後面殺出,兩支軍隊前後夾攻。康祿抵抗不住,打馬嚮東衝去,二千人馬潰不成軍,紛紛將身上背的東西丢下,奪路而逃。湘勇多時沒有打過勝仗了,見丢在路旁的包袱、什物,個個眼紅,慌忙來搶。打開一看,盡是金銀珠寶,喜得咧嘴大笑。曾國華提醒周鳳山:“爲何長毛丢下這多值錢的東西,此中有詐。”

周鳳山說:“六爺過慮了。長毛竊來的財寶,不隨身帶,放到哪裏?打敗了,只得忍痛丢下逃命。”

曾國華見康祿帶兵遠遠逃去,不像是設下的圓套,便不再制止,讓手下的勇丁去你爭我奪搶個飽。晚上,周鳳山對曾國藩說:“看來石逆還在吉安沒來,領頭的小賊是個無用的家夥。”

曾國藩也一直未見有翼王字樣的旗號,心想:正好趁石逆未來之前殲滅這股敵人,鼓舞久已衰竭的士氣。當晚將周鳳山和六弟著實稱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