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南是個出名的理學家,但他並不空談性理,而注重經世致用,他的弟子中能人不少。從去年以來,他在湘鄉主辦團練,集合了一千多人。由于練勇有功,已被保舉候補訓導。不過,羅澤南雖然辦團練有經騐,但畢竟位卑人微,長沙不是湘鄉,他難以在此站住腳。自己出面嗎?也覺資望尚淺,恐別人不服。這個大任,由誰來擔負呢?他想起江忠源,但長沙城防離不開他。郭嵩燾呢?他是個典型的書生,不堪煩劇。歐陽兆熊呢?此人太不講法規,不能充當領袖人物。想來想去,無一人合適。左宗棠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突然把腦門一拍,大喜道:“我怎麽一時忘了此人!”
他急忙走到簽押房,以少有的興奮情緒對張亮基說:“中丞,這主辦省團練的人有了。”
“誰?”張亮基高興地問。
“中丞看,正在湘鄉原籍守制的曾滌生侍郎如何?”
“滌生侍郎的什麽人亡故了?”
“他的母親在六月間就已去世。他由江西主考任上折轉回籍奔喪,回家已有兩個來月了。”
“這段日子給長毛衝得六神無主,也不知道滌生兄回籍來了,真正對不住。要是由他來主辦,那當然是太好不過的事。”略停一下,張亮基說,“不過,聽說曾滌生爲人素來拘謹,最講名教,他正在服喪期間,能出山辦事嗎?”
“這點我也慮及了。墨絰從戎,古有明訓。滌生重名教,但更重功名事業。只要大人作書懇請,一面上報朝廷,請皇上下詔,我看他會出山的。”
“好,我這就修書,請你擬個折子。”
湖南鄉下有躲生的習俗。
十月十二日,是曾國藩進四十三歲的生日。自從道光十九年冬散館進京,他已是十二個生日沒有在家過了。父親和弟妹們暗暗在準備爲他熱熱鬧鬧辦一場生日酒。遠近的親朋好友早就在打聽消息。他們中間有真心來祝賀的,但更多的是借此巴結討好。
曾國藩童稚時期,正是家境最好的時候,後來弟妹漸多,父親館運常不佳;叔父成家後亦未分興,叔母多病,藥費耗去不少。到他十多歲後,家境大大不如前,因而從小養成了儉樸的生活作風。回家來,他看到家裏的房屋起得這樣好,宅院這樣大,排場這樣闊綽,又驚異又生氣。母親的發喪酒辦了五百多桌,驚動四鄉八鄰,也是曾國藩不曾想到的。他把幾個弟弟重重地責備了一頓,爲著表示對他們這種講排場、擺闊氣的不滿,他決定不辦生日酒,並到離家十五里路遠的桐木衝南五舅家去躲生。
南五舅對此很感動。外甥回家兩個月來,不知有多少闊親朋來接他去住,他都謝絕了,唯獨看得起自己這個窮舅父,一住便是幾天,給老娘舅很增了光綵。
曾國藩也的確敬重這個既無錢又無才的南五舅。南五舅是國藩母親的嫡堂兄弟。他也讀過幾年私塾。後來父親死了,家道中落,他輟學在家種田,過早地肩負起家庭重擔。南五舅爲人忠厚樸訥,從小起就對國藩好,人前人後,總說國藩今後有出息。國藩兩次會試落第,心裏不好受,南五舅都接他到桐木衝,一住就是半個月,常鼓勵他: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不要怕挫折,多幾番磨練,日後好幹大事業。
丁酉年冬,曾國藩第三次進京會試。家中七湊八拼,總共衹有二十千錢,嚮人借貸,一個銅子也沒借到,曾國藩心裏難受極了。忽然,南五舅喜衝衝地跑來:“寬一,我這裏有十二千錢,湊起那二十千,就有三十二千了,節省點用,也可以到達京師。”
曾國藩高興得直流淚,一把收下,當時也沒問:南五舅怎麽一下子會有這多錢。到了京師纔想起,寫信問家裏,纔知道南五舅把僅有的一頭小黃牛賣了!
曾國藩始終記得南五舅的大恩。那年從四川主考回來,得了三千兩銀子的程儀。他寄回家一千兩,特別指明從中分出一百兩給南五舅。以後升了侍郎,俸金多了,他每年都送二十兩銀子年禮。
這幾天,他和南五舅談年景,知道荷葉塘種田人這些年來日子過得很艱難,田里出產不多,捐派卻年年增加。遇到天災人禍,有的甚至家破人亡,幾年來減少十多戶。自從四月來,又增加辦團練的捐派,每戶見人捐五百,百姓怨聲載道。南五舅還悄悄告訴國藩,荷葉塘還有人希望長毛成事,好改朝換代,新天子大赦天下,過幾天好日子。這些都使國藩大爲吃驚。
南五舅家人客少,清靜。一早起來,曾國藩按慣例臨了半個時辰的帖後,開始給京師的朋友寫信。隨後,又給兒子寫了一封長長的家信。長子紀澤今年虛歲十四,該讓他慢慢學習辦事了。曾國藩將家眷離京回籍前應在京師辦的事,一一寫給紀澤,寫好了,又細細地從頭至尾看一遍,數一數,一共有十七條。正準備封緘時,又拿出一張紙來,補充三件事。一是告訴兒子如何處理家裏的三車三騾,大騾子小騾子當初買時用了多少銀子。二是家具都送給毛寄雲一人,不要分散了,因爲家具少,送一人則成人情。三是要兒子做一套新衣服,以便在祖父面前叩頭承懽。
他將這張紙連同剛纔寫好的六大張紙一起折起來,放進信套裏,小心地封好。正要提筆寫封面,江貴進門來:“大爺,巡撫張大人來了一封信,老太爺請你老回家去。”
曾國藩忙與南五舅告辭,和江貴回家。剛進家門,四弟便喜滋滋地說:“哥,聽說是張大人的親筆信!”
說著,把一個尺餘長的大信套遞給國藩。由于曾國藩的身分和地位,使得他在諸弟中有著崇高的威望。對大哥,弟弟們敬若神明。盡管信使說信中講的是張大人請國藩晉省辦團練事,荷葉塘都團總曾國潢急于知道內中的詳細,卻沒敢私拆哥哥的信。
曾國藩拆開信封,果然是張亮基的親筆。巡撫的信寫得很親熱,先是對國藩喪母表示沉痛哀悼,說自己當時遠在昆明,不能前來弔唁,後在戰火中來到長沙,又抽不出身,心裏很覺得對不住,只好明年清明再到荷葉塘來掃墓;繼而又把自己如何敬慕的心情說了一番。最後講到此次長沙被圍,好不容易纔打退長毛,請國藩爲桑梓父老著想,出山來長沙辦團練。信的末尾這樣寫道:
亮基不才,承乏貴鄉,實不堪此重任。大人乃三湘
英才,國之棟梁,皇上倚重,百姓信賴,亟望能移駕長
沙,主辦團練,肅匪盜而靖地方,安黎民而慰宸慮;亮
基也好朝夕聽命,共濟時艱。
曾國藩將信細細地看了兩遍,又重新放進信套裏,鎖進櫃子中。這幾天和南五舅扯家常,越扯越對湖南吏治的印象壞。早就聽說湖南官場腐敗,兩個多月來的所見所聞,果然如此。這種環境怎能辦事!何況張亮基、潘鐸等人都不熟。練勇在幾十年前平白蓮教造反時,爲朝廷立了大功。白蓮教事畢,練勇也就全部撤了。近十幾年來,雲貴一帶地方不靖,又相繼在各州縣辦了一些團練,但鮮有成效。聽南五舅的口氣,百姓似乎並不擁護。爲騐證南五舅的話,國藩將四弟喚進內室。
一聽哥哥招喚,曾國潢便進來了。在曾氏五兄弟中,國潢天分最低,但偏生又最愛出風頭。羅澤南要他當個都團總,他便如同做了一品大員,得意洋洋,在鄉民面前拿大裝腔,趾高氣揚的。曾國藩有點看不慣,回來這麽久了,有意不問他辦團練的事。國潢想在哥哥的面前賣弄,見哥對此毫不感興趣,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現在哥主動來問他湘鄉辦團練的事,這下正搔到他的癢處。他興致勃勃地告訴哥:“今年四月,長毛攻破廣西永安,竄至全州,逼近楚境,朱明府即在我縣舉辦保甲,並令練族練團,互相保護。一族議定族長、房長,或四族,或五族合爲一團。團議定團長、練長。各家各戶男子年滿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一律入團練。每人自制號褂一件、器械一件。早晚在家操演,一遇賊警,由團長、練長、族長、房長帶赴有事之處。平日無事,各安本業。團長、練長等每月會議兩次。”
“經費怎麽來?”曾國藩問。
“團練一切由各家自己開銷,不要多少經費。”
“總要點錢吧!團長、練長每月聚會兩次,在誰家吃飯?”
“當然是要點經費。各團各族自己規定,有的按人口出,一人一百文、兩百文的,有的則由幾戶殷實人家出。”
“你說一人出一百兩百,南五舅說他們一人出五百,怎麽相差這樣遠?”
“有的族長黑心,想趁這機會撈一把。”
“澄侯,看來這團練中有弊端。剛建不久,就有人想從中謀私利。再辦些時候,會幹更多壞事。”
“是的,有的團丁還借機做壞事。如借禁賭行敲詐,借查夜行姦淫。聽說添梓坪就發生了幾起。”
“你說早晚操演,我回來兩個來月了,怎麽沒見過你們操演?”
“剛成立時,操演過幾回,後來漸漸懶散了,再加上長毛又沒來,有兩三個月沒練了。說早晚操演,那是寫在紙上的規定。”
“也有操演得好的嗎?”
“有。縣城附近幾個都,由羅山帶著璞山、希菴兄弟等親自指揮,據說蠻像個樣子。”
“澄侯,你說團練辦好,還是不辦好?”
“我看還是辦好,至少可以對付小股土匪、搶王。不過,①按現在這樣辦下去,可能怕只是神氣了幾個長字號,百姓得不到多少實惠,大家也不齊心。弄不好,過幾個月就會散夥。”
“要怎樣纔會真正起作用?”
“依我看要起作用,就得專練一支隊伍,也要吃糧吃餉,那樣纔練得好,免得心掛兩頭。”
“糧餉從哪裏來呢?”
“就是因爲糧餉無出路,纔辦不起來呀!”
兄弟倆就團練一事扯了大半夜。待國潢走後,國藩搖搖頭,心裏想:看來這個團練沒有辦頭。再說,自己乃朝中堂堂正二品侍郎,又熱孝在身,若僅因一巡撫之相邀,便出山辦事,既有失自己的身分,又招致士林的譏嘲。這事如何辦得!
曾國藩給張亮基寫了封回信。諸多原因不能寫,唯一可以拿得出的理由,是要在家守制。在一大通客氣話之後,他寫道:
①
搶王:湖南方言。指小股明火執仗打劫的人。
國藩自別家鄉,已歷一紀,思親之情,與日俱增,幾
欲長辭帝京,侍親左右,做一孝子賢孫而終此生。豈料
今日遊子歸來,王父王母,墓有宿草;慈母棄養,遠馭
仙鶴。百日來,憂思不絕,方寸已亂,自思負罪之深,雖
百死亦不能贖也。
明公雅意,國藩再拜叩謝。然豈有母死未葬,即辦
公事之理耶?若應命,不獨遭士林之譏,亦己身所深以
爲恥也。國藩此時別無他求,唯願結廬墓旁,陪母三年,
以盡人子之責,以減不孝之罪。烏鳥之私,尚望明公鑒
諒。晚生曾國藩頓首
二 世無艱難,何來人傑
過幾天,湘鄉縣團練副總羅澤南召集全縣四十三都團長、練長會議,特地請曾國藩光臨指導。國藩、國潢兄弟倆一起到了縣城。拜會縣令朱孫貽後,國藩出席了縣城團練的比武大會,親眼看到羅澤南和他的弟子王錱、李續賓、李續宜所訓練的三營一千餘名團丁,已初成規模,心裏很有感慨。夜晚,又與羅澤南通宵長談,聽他講按戚繼光練兵法挑選將官、招募勇丁以及平時操練的體會。羅澤南竭力慫恿曾國藩出山辦團練,並表示願將這一千團勇交給曾國藩,他和他的學生都情願在其帳下聽令。曾國藩聽後,更是激動不已。他深感自己無論在識見方面,還是在能力方面都不如羅澤南,自己只看到吏治腐敗、綠營腐朽的現象,弄得心灰意冷,卻不曾想到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按自己的想法去重新開創一個局面。如果下定決心來辦好團練,也很有可能像當年戚繼光創建戚家軍那樣,練就一支今日的曾家軍。古人能做到的事,今人爲什麽做不到呢?
從縣城一回到家,曾國藩就看到由湖南巡撫衙門轉遞來的四封信。其中三封是兒女親家的。一是安徽池州府知府陳源兗的,國藩的二女紀耀許給他的兒子遠濟。一是詹事府右贊善郭霈霖的,他的女兒許給國藩的次子紀鴻。一是翰林院侍講學士袁芳瑛的,國藩的大女紀靜許給他的兒子秉楨。這三封都是親戚之間的慰問信,全是客套話。國藩看後,也就扔到一邊了。另外一封,則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喜訊,使得他的心情激動起來,並且久久不能平靜。這封信是唐鑒從北京寄來的。
唐鑒,字鏡海,湖南善化人,道光二十一年,由江寧藩司任上進京任太常卿,道光帝在乾清門接見他。這一天,曾國藩恰好隨侍在旁。道光帝獎諭唐鑒治程朱之學有成就,並躬自實踐,是個篤實誠敬的君子。道光帝對唐鑒的稱贊,引起曾國藩的深思:自己在皇上身旁,要得到皇上的重視,必須要投皇上所好;看來皇上看重的是德行的修養,是對義理之學的研究。
幾天後,曾國藩到了碾兒衚衕,以弟子之禮拜謁唐鑒。年過花甲的唐鑒,已知這位同鄉後輩勤奮實在,見他如此謙卑,自投門下,樂意地收下了這個新門生。
“先生,請問檢身之要、讀書之法究在何處?”曾國藩十分恭敬地嚮唐鑒請教。
“當以《朱子全書》爲宗。”唐鑒撫摸著垂在胸前一尺有餘的銀鬚,腰板挺得筆直,不加思索地迴答,“此書最宜熟讀,即以爲課程,身體力行,切不可視爲瀏覽之書。檢身之要,我送你八字。即檢攝在外,在‘整齊嚴肅’四字;持守于內,在‘主一無適’四字。至于讀書之法,在專一經;一經果能通,則諸經可旁及;若遽求專精,則萬不能通一經。比如老夫,生平所精者,亦不過《易》一種耳。”曾國藩聽了鏡海先生這番話,有昭然若發懵之感。
“古今學問,汪洋若大海,弟子在它面前,有如迷路之孩童,不知從何處起步。”關于檢身、讀書,曾國藩思索多年而不得要領,唐先生居然八個字就爲其提綱挈領了。在唐鑒面前,曾國藩深覺自己學問淺陋,他繼續請教,“先生,請問這爲學之道?”
“爲學衹有三門。”國藩的提問剛落,唐鑒便以明快簡捷的語言作了迴答,“曰義理,曰考覈,曰文章。考覈之學,多求粗而遺精,管窺而蠡測;文章之學,非精于義理者不能至。”
“經濟之學呢?”一心想要經邦濟世的曾國藩急著問。
“經濟之學即在義理中。”唐鑒的答復明確而肯定。
“請問先生,經濟宜如何讅端致力?”
“經濟不外看史。古人已然之跡,法戒昭然。歷代典章,不外乎此。”
經唐鑒逐一指點,曾國藩于學問之道和脩身之法似乎一下子全明朗了。唐鑒又告訴他,督促自己脩身的最好辦法是記日記,並說倭仁在這方面用功最篤實,每日自朝至寢,一言一行,坐作飲食,皆有札記,或心有私慾不剋,外有不及檢者皆記出。又說自己記日記一一如實,決不欺瞞,夜晚與老妻親熱,亦記于日記中。曾國藩聽後心中暗自發笑,也珮服老頭子誠實不欺的品德。
自從跟著唐鑒學義理之學後,曾國藩開始對自己的一言一行嚴加修飭,並立下日課,分爲主敬、靜坐、早起、讀書不二、讀史、寫日記、記茶餘偶談、自作詩文數首、謹言、保身、早起臨摹字帖、夜不出門十二條。又作《立志箴》《居敬箴》《主靜箴》《謹言箴》《有恆箴》各一首,高懸于書房內。朋友們見了,無不欽服。
這一天,曾國藩帶著日記,又去碾兒衚衕謁見唐鑒。唐鑒讅讀他的日記,見滿紙都是痛駡自己不成器的話,很是滿意。翻到二十二日的日記,看上面寫道:“自今日起改號滌生。滌者,取滌其舊染之污也;生者,取明袁了凡之言‘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也’。”唐鑒稱贊:“有志氣!滌生,望你今後滌舊而生新。”
唐鑒翻到二十八日那一頁,見上面寫著:“昨夜夢人得利,甚覺艷羨。醒後痛自懲責。謂好利之心至形諸夢寐,何以卑鄙若此。真可謂下流矣。”唐鑒面露欣色說:“好!就要這樣不講情面地痛駡,方纔改得掉惡習。”說罷,轉過臉來讅視曾國藩,問:“足下昨夜所夢何事?”
“昨夜夢見何紹基放廣東正考官,考完回來,得程儀五千兩,皇上又賞他一千兩,私心甚是羨慕。”曾國藩紅著臉囁嚅。
“這是好利之心未全然湔除之故。”唐鑒一本正經地說,“《中庸》上講:‘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君子之可貴,就在于慎獨。‘獨’尚能讅察,世人能見之不善豈敢爲乎?滌生,你今日迴去,就作一篇《君子慎獨論》,下次帶給我看。”
曾國藩滿口答應著。臨走,唐鑒又送他一本自著《畿輔水利》,一張親筆楷書條幅:“不爲聖賢,則爲禽獸。只問耕耘,不問收獲。善化唐鑒。”
跟了唐鑒一段時期,尤其在通讀了他的《畿輔水利》一書後,曾國藩看出這位理學名臣並不是埋首故紙、空談心性的書獃子,而是關心民瘼,留意經濟,學問淵懿,亦不乏謀略的能吏。同樣,唐鑒也知道曾國藩是老成深重、極有心計的幹才。以後,唐鑒、國藩師生之間往往探討程朱之學少,推究興衰治亂的歷史多。唐鑒從江寧來,又多年歷任地方官,深知民生疾苦。他覺察到大亂將至,常在密室中鼓勵曾國藩以天下爲己任,多讀史書,瀏覽輿地圖冊,鑽研兵法,以備來日大用。曾國藩將唐鑒視爲黃石老人,而唐鑒也以張良期待曾國藩。
道光二十五年,唐鑒致仕。回善化老家住了一年之後,應友人之邀,到江寧主講金陵書院,很快名震江南,甚受士子們的敬重。咸豐二年七月,唐鑒奉召入京。兩個月內,咸豐帝召見十四次,極耆儒晚遇之榮。在第十四次召見時,咸豐帝嚮唐鑒垂詢對付太平軍的事。唐鑒鑒于江忠源的楚勇,在全州蓑衣渡獲勝及保衛長沙的戰功,嚮咸豐帝提出各省仿嘉慶朝辦團練的成法組建團練,並提出先在湖南舉辦。同時嚮咸豐帝力薦曾國藩可大用,請皇上任命曾國藩爲湖南團練大臣,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權。出于對曾國藩的深刻了解,唐鑒對咸豐帝說,曾國藩翰林出身,久任京官,對地方事不熟悉,剛開始時會有不順利,請皇上自始至終信任他。唐鑒以自己一生名望嚮皇上擔保,曾國藩必可成大事。
老夫子認認真真地用蠅頭小楷寫了一封長長的信,語氣極爲親熱,極爲誠懇。他把這次由江寧入京,皇上所給予的破格隆遇詳細地介紹一番,特別把最後一次陛見,皇上的垂詢及自己的密薦寫得更爲生動。最後,老先生用動情的語言,回憶當初四合院內,師生切磋學問、砥礪品性的情景。結尾尤使曾國藩感動:
滌生吾弟,當年在京都時,老夫即知賢弟乃當今不
可多得之偉器。這次進京,凡所見之昔日朋友,談起賢
弟道德學問、文章政績,莫不交口稱譽,老夫行將就木,
親見賢弟已成參天大樹,私心之喜慰,非常人所能理解。
老夫滿腹話欲與賢弟傾吐,詎料伯母仙逝,賢弟已回湘
上,奈何!
眼下洪楊作亂,三湘正遭塗炭。南望家山,不勝悲
念。常言說“時勢造英雄”,正因爲禍亂並發,乃英雄崛
起之時,故老夫纔嚮皇上竭力推薦,並以一生薄名爲賢
弟擔保。所幸皇上已簡記在心矣。
孟子曰“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賢弟數十年來,已備嘗人世艱苦,現正當年富
力強,擔當大任之時,況賢弟素有以天下爲己任之壯志,
此爲老夫所深知。老夫往日與賢弟,一起讀聖賢之書,講
經世之學,所爲何事?豈不正是爲今日拯黎民于水火之
中,挽狂瀾于既倒之時!雖然,老夫亦知,今日辦事,千
難萬難。但古人說得好:世無艱難,何來人傑?此中道
理,吾弟自明。老夫已矣,一生庸碌無能,今爲衰朽殘
陽,雖有報效之心,實乏濟世之力。老夫常以晚年得遇
賢弟而自慰。酬皇上厚恩,展生平懷抱。正當時也,望
吾弟好自爲之。切切。
曾國藩拿著唐鑒的這封信,反復看了幾遍,心潮澎湃,起伏不安。當年在先生安靜的四合院內,師生之間不知多少次探討過歷代的治亂興衰,對張良、陳平、諸葛亮、王猛、謝安、魏徴、房玄齡、范仲淹、司馬光、張居正等人的輝煌相業,神往不已。也曾暗暗下了決心,今生一定要入閣拜相,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讓史官將自己的業績記在青史上,激勵後世讀書人。他想起謝絕張亮基相邀之事。正是要自己辦大事的時候,爲何如此瞻前顧後、疑慮重重呢?“世無艱難,何來人傑?”唐鑒的話像悶雷一樣,在耳邊沉重地響起。“國藩啊國藩,平素漫自矜許,當時機來到之時,你卻畏葸不前,害怕困難,這不是懦弱無能嗎?”曾國藩捧著唐鑒的來信,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對自己提出了嚴厲的責問。
三 接到嚴懲岳州失守的聖旨,張亮基暈死在簽押房裏
正當曾國藩在羅澤南的感染和唐鑒的激勵下,對辦團練躍躍欲試的時候,太平軍的一次大捷,震撼了湖南全省九府四州,也狠狠地給曾國藩當頭一瓢冷水。
太平軍撤出長沙後,由寧鄉進入益陽,從臨時搭成的浮橋上渡過資江,在桃花侖迎擊嚮榮所統率的尾追清軍,大獲全勝,陣斬清總兵紀冠軍,殺死兵勇七八百人。嚮榮敗退寧家鋪。
這時,資江水大漲。洪秀全下令全軍集中一切船隻,將所有糧草輜重裝在船上,浮江而下。另由翼王石達開率七千人馬,由陸路護船前進,取道三里橋、蘭溪市、西林港至王家坪上船,最後,全體人員由臨資口進入湘江。
在益陽動身之前,洪秀全派遣兩名拜上帝會的老兄弟,悄悄潛入岳州城,與巴陵人晏仲武接上頭。晏仲武是當地漁民中的頭領,爲人有心計,有膽量。一年前,廣西拜上帝會的重要成員杜子嬰,在巴陵購地建房,暗中從事反清活動。晏仲武與之聯係密切,後一同隨往廣西,加入拜上帝會。永安建制時,晏仲武被封爲岳州軍帥。他在岳州積極發展會員,許多漁民參加了拜上帝會,形成一股不小的勢力。
在臨資口江面上,洪秀全命令繞過湘陰縣城,直接挺進岳州府。當太平軍圍攻長沙的時候,湖北巡撫常大淳害怕太平軍北下武漢,派提督博勒恭武駐防岳州。臨湘知縣張開霽急忙駐防羊樓司,吳南屏之弟、巴陵紳士吳士邁強募漁民二千人組建水營駐防土星港。這二千漁民中有晏仲武手下三百多個兄弟,在太平軍的戰船駛進土星港時,這三百兄弟一齊嘩變,土星港水營頃刻土崩瓦解。博勒恭武和岳州知府廉昌、巴陵知縣胡方谷、參將阿克東阿聞訊倉皇逃走。晏仲武乘機在城裏起事,擊敗清軍副將巴圖,奪得倉庫中三萬兩銀子軍餉,並一舉拿下梁夫峴、隆奉菴、黃福灘等要地。太平軍順利進駐岳州城。
太平軍在岳州繳獲大批餉糈、火藥、槍械,並意外地發現三十門吳三桂留下的銅砲。這批銅砲封存在武庫中,從來沒有人過問,擦去銹跡灰塵後,依然鋥亮耀眼,十分令人喜愛。裝上火藥一試,效果極佳。這三十門大砲的發現,和藥王廟明朝傳國玉璽的發現一樣,極大地鼓舞了全軍的士氣。大家都認爲,這是上帝爲太平軍打天下所保存的武器。幾天之間,岳州城內城外投靠太平軍的人絡繹不絕,隊伍迅速由五萬擴大到十萬。洪秀全又任命近日投靠的、原停泊在岳陽樓下的祁陽商船主唐正財爲典水匠,職同將軍,正式建立水營。水師也由五軍擴爲九軍,共一萬五千人。這時,太平軍從諸王到普通士兵,人人喜氣洋洋,軍威大振。全軍在岳州城休整十天,然後在一片鞭砲鑼鼓聲中,順流嚮武昌進發。
岳州失守的奏折以日行六百里的速度報告朝廷,咸豐帝大爲震怒,立即命軍機起草,頒佈上諭:一、巴陵知縣胡方谷、參將阿克東阿即行處斬;二、岳州知府廉昌監候秋後處決,博勒恭武革職拿問;三、任命兩廣總督徐廣縉爲欽差大臣、署理湖廣總督,即赴武昌防守,原湖廣總督程瞣e採革職。
張亮基拜讀上諭後,兩眼滯呆,雙手冰涼、仿彿眼前擺著的不是煌煌聖旨,而是胡方谷、阿克東阿、廉昌血淋淋的頭顱。一整天,他茶飯不思,六神無主,像木偶似的坐在簽押房裏。岳州失守的兇訊沉重地壓在巡撫衙門的上空,衙門內外死一般的沉寂,慶賀長沙解圍的懽樂氣氛,已被徹底掃蕩乾淨。張亮基眼前浮現出幾天前長沙城激戰的慘象,幸虧長毛主動撤走,否則,長沙城的命運會和岳州城一樣。但長毛用兵狡詐,說不定哪天又會突然揮師南進,攻下長沙。那時自己的這顆頭顱不是被長毛砍下,便是被朝廷砍下。張亮基想到這裏,眼前一黑,從太師椅上摔了下來……
“好了,終于醒過來了!”當張亮基睜開雙眼時,看見夫人正垂淚守候在他的身旁。他這纔發現自己已躺在臥房裏。天已黑了,燭光下,依稀看見潘鐸、江忠源、左宗棠等人站在臥榻四周。張亮基招呼他們坐下。
“岳州失守,皇上震怒,諸位都已看到上諭,真令人痛心啊!”喝下一口參湯後,張亮基的精神好多了。
“胡方谷等棄城逃命,上負朝廷之寄託,下違大人之軍令,殺頭不足恤;請大人不必憂傷,務望保重。”江忠源很鄙夷胡方谷等人的行爲。他心裏想,這樣的人,如在我的手下,不待朝廷下令,早就先把他殺了。
張亮基點點頭,說:“我並不是憐恤他們。身爲一城之主,臨陣脫逃,理應斬首,以肅國法軍紀。我是在想,將士們如何這般不中用,任長毛橫衝直撞。現在長毛並未撤離湖南,保不定他們哪天又回過頭來打長沙。湖南境內的兵禍何日是了啊!”
“長沙的戒備不能鬆。”潘鐸和張亮基有同感。
左宗棠沒有作聲。對岳州失守、守城文武出逃一事,他認爲不屑一提。在他的心目中,那些人不過是一班酒囊飯袋而已,本來就不夠資格擔此重任。是誰把這批廢物提拔上來,安置在這個重要的位子上呢?還不是朝廷的決定!現在出事了,殺他們來出氣,有什麽用呢?第一個該譴責的,是中樞那些決策者們。無用之輩佔據要津,自己滿腹經綸,連個進士都沒取中。他越想越氣,乾脆緊閉雙脣,不發表意見。
又喝下兩口參湯,張亮基的精神全恢復了。他想,正好趁著大家都在這裏,談談省裏辦團練和請曾國藩出山的事,便把一份稟報遞給潘鐸,說:“今天瀏陽縣來了一份稟報。最近,縣裏又鬧出一樁大案。徴義堂堂長周國虞殺了獅山書院廩生王應蘋,封存糧倉,強迫有錢人打造武器,準備造反。長毛已鬧得天翻地覆了,再加上這些土寇又吵得各地不得安寧,我們縱有三頭六臂,也不能應付。前嚮,我跟諸位商量過團練的事,大家也認爲全省都可以仿照湘鄉、新寧等縣的樣子,把團練辦起來。一則可以抵禦發逆的入侵,二則可以鎮壓當地土寇,三則還可以清除奸細,整肅民風。這次岳州失守,關鍵原因是奸細在內部作亂,地方失察。倘若沒有晏仲武作內應,岳州城決不可能陷落。”
“晏仲武的事,早一個月前就有人告發過,我也札飭廉昌嚴加查訪。誰知廉昌稟報說,晏仲武辦理水營賣力,一貫襄助官府,忠誠可靠,請求平息誹謗,獎勵晏某,勿寒忠良之心。真真糊塗昏庸,忠奸不辨!”潘鐸氣憤地說。
張亮基說:“各縣辦團練,全省要有一個人來總管。前嚮我們議定請曾滌生侍郎來主持。早幾天,他回信說要在家終制,不能出山。不知那是客氣,還是真的不願出?”
潘鐸說:“曾滌生要在家終制,也是實情。人同此心,不可強求,那就再請別人吧!”
“你看請誰呢?”左宗棠望著潘鐸問。
“如果沒有更合適的人,還是請羅澤南到長沙來吧!”
“羅澤南威望淺了,不合適。”張亮基不同意。
江忠源說:“此事非滌生不可,別人誰都辦不好。”
“也不是說除滌生外就沒有第二人了。不過,目前從資歷、地位和才具幾個方面來看,還衹有曾滌生比較合適。”左宗棠一邊瀏覽瀏陽縣的稟報,一邊說,“關鍵是要弄清滌生不願出山的原因。依我看,潘大人剛纔說的,尚不是主要原因,那只是推辭的理由。”
“你看真正的原因在哪裏?”張亮基問。
“我看真正的原因,是滌生對自己辦好團練一事沒有信心。這也難怪,他雖然兼過兵部左堂之職,其實並沒有親歷過兵事。滌生爲人,素來膽小謹慎,現在要他辦團練,和兵勇刀槍打交道,他不免有些膽怯,要找個人給他打打氣纔行。”
“季高說得對!要能找到一個滌生平素最相信的,又會說話的人去說動他,他是會出山的。我了解他。他雖膽小謹慎,但也不是那種只圖平平安安,怕冒風險的人。”江忠源說。
“能夠把滌生說動當然好,誰去當說客呢?”潘鐸問。
“我倒想起一個人。”左宗棠故意放慢語調。
“誰?”張亮基迫不及待地問。
“他是我的同鄉,目前正丁憂在家,隱居東山梓木洞……”
“哦!我知道了,你說的是我的同年郭筠仙。”江忠源打斷左宗棠的話。
“對!就是郭嵩燾。滌生與他的交往,又勝過與我和岷樵的交往。他去勸說,比我們幾個都合適。”
江忠源點頭說:“滌生朋友遍天下,最知己者莫過于二仙——筠仙和霞仙,筠仙去一定可以說動。”
左宗棠說:“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郭筠仙這人事業心極重,他想匡時濟世,但又無領袖羣倫之才,衹能因人成事。他正要依靠曾國藩做一番事業,所以他會全力相勸。”
江忠源笑道:“還是季高知人論世,高出一籌,滌生和筠仙的心坎,都讓你摸到了。”
“上次請朝廷詔命曾滌生辦團練的奏折,硃批大概也快發下來了。先讓郭筠仙去勸說,再加皇上的命令,不容他曾滌生不出山。”張亮基淒然一笑。
潘鐸請張亮基好好休息一晚,便和江忠源、左宗棠一起退出臥室。當夜,左宗棠修書一封,又順便也給周夫人寫了封家信。第二天一早,便派一匹快騎送往東山去。
四 陳敷遊說荷葉塘,給大喪中的曾府帶來融融喜氣
郭嵩燾五年前中進士點翰林,還未散館,母親便病逝,幾個月後,父親又跟著母親去了,于是他母憂、父憂一起丁。太平軍圍長沙時,他估計馬上就會到湘陰來,遂舉家遷移東山梓木洞。在幽深的山谷裏,郭嵩燾詩酒逍遙,宛如世外神仙。這幾天好友陳敷來訪,他天天陪著陳敷談天說地,訪僧問道。陳敷字廣敷,江西新城人,比郭嵩燾大十餘歲,長得頎長清癯。陳敷爲學頗雜,三教九流、天文地理,他都曾用功鑽研過;更兼精通相面拆字、卜卦扶乩、奇門遁甲、陰陽風水,頗有點江湖術士的味道。
這天,郭嵩燾正與陳敷暢談江湖趣事,家人送來左宗棠的信。
“這真是一句老話所說的:洞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郭嵩燾看完信,十分感慨地說,並隨手將信遞給陳敷,“我來梓木洞纔多久,就好像與世隔絕了似的。不知季高已當上巡撫的師爺,更不知滌生已奔喪回到荷葉塘。真正是神仙好做,世人難爲。”
郭嵩燾說話間,陳敷已把信瀏覽了一遍,笑著說:
“左師爺請你當說客哩!”
“我和滌生相交十多年,他的爲人,我最清楚。這個使命我大概完成不了。”
“也未見得。”陳敷頭靠墻壁,隨隨便便地說,“曾滌生侍郎,我雖未見過面,但聽不少人說過,此人志大才高,識見閎通,是當今廷臣中的鳳毛麟角。他素抱澄清寰宇之志,現遇絕好機會,豈會放過?我看他的推辭,只是做做樣子而已。筠仙此去,我包你馬到成功。”
“兄臺衹知其一,不知其二。”郭嵩燾搖搖頭說,“曾滌生雖胸有大志,但處事卻極爲謹慎。一事當前,顧慮甚多。這樣大的事情,要說動他,頗不容易。況且他在籍守制,亦是實情。別人墨絰在身,可以帶孝辦事,官場中甚至還有隱喪不發的醜聞。但曾滌生素來拘于名節,他不會做那種惹人取笑的事。再說他一介書生,練勇帶兵,非其所長,能否有大的成效,他也不能不有所顧慮。”
陳敷笑笑:“你還記得他的那首古風麽?”
“不知你說的是哪一首?”
“曾侍郎的詩文,海內看重,每一篇出,士人爭相傳誦,我亦甚爲喜愛。你是他的好友,于他的詩作自然篇篇都熟。我背幾句,你就知道了。”陳敷搖頭晃腦地吟唱,“生世不能學夔臯,裁量帝載歸甄陶。猶當下同郭與李,手提兩京還天子。三年海國困長鯨,百萬民膏餵封豕。諸分密勿既不藏,吾徒迂疏尤可恥。高嵋山下有弱士,早歲儒林慕正軌。讀史萬卷發浩嘆,餘事尚須效臏起。”
“知道知道,這就是那首《戎行圖》了。”
“讀其詩,觀其人,我以爲,謹慎拘名節是其外表,其實,他是一個渴望建非常之業,立非常之功,享非常之名的英雄豪傑式的人物,而不是那種規規然恂恂然的腐儒庸吏。”
郭嵩燾不禁頷首:“仁兄看人,燭幽顯微,真不愧爲相面高手。”
說罷,二人一齊笑起來。過一會,陳敷問:“你剛纔提起相人一事,我問你一句,曾侍郎是否也信此事?”
“滌生最喜相人,常以善相人自居。”
“這就好!”陳敷得意地說,“在梓木洞白吃了半個月的飯,無可爲報,我陪你到湘鄉走一遭,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郭嵩燾是個極聰明的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連忙說:“好極了!有仁兄相助,一定會成功。”
過幾天,郭嵩燾、陳敷二人上路了。他們先到長沙見過左宗棠。左宗棠拿出一封翰林院侍講學士周壽昌的信。郭嵩燾看完信後很高興,說:“荇農這封信來得及時,正好爲我此行增加幾分力量。”便嚮左宗棠要了這封信,繼續嚮湘鄉走去。
這一天,二人來到湘鄉縣城,揀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住下。夜裏,郭嵩燾將曾國藩的模樣細細地嚮陳敷描繪一番,然後又將曾氏一家的情況大致說了說,並仔細畫了一張路線圖。
第二天一早,陳敷告別暫留縣城的郭嵩燾,獨自一人嚮荷葉塘走去。當天晚上宿在歇馬鎮。次日午後,陳敷遠遠地望見一道粉白色圍墻,便知曾府已經到了。他緩步嚮曾府走去,見禾坪左邊一口五亩大塘的塘埂上站滿了人。十多條粗壯漢子正在脫衣脫褲,個個打著赤膊,只穿條短褲。湖南的初冬,天氣本不太冷,且今天又是一個少見的和煖日子。那些漢子們喝足了燒酒,半醒半醉的,吆喝一聲,毫不畏縮地牽著一張大網走嚮水中,然後一字兒擺開,嚮對岸遊去。一會兒,塘裏的魚便嚇得四處蹦跳。頭大身肥的鱅魚在水面驚慌地拱進拱出,機靈強健的鯉魚則飛出水面,翻騰跳躍。站在塘埂上的觀衆,也便飛躍著跑嚮對岸。塘裏打魚的漢子們開始收網了。兩邊的人把網嚮中央靠攏,數百條肥大的草、鯉、鰱、青、鱅魚東蹦西跳。陽光下,銀鱗閃耀,生機勃勃,煞是逗人喜愛。
陳敷這時看見塘埂上站著一位長臉美髯,寬肩厚背、身著青布長袍的中年人,正在對人指指點點說著話,不時發出哈哈大笑聲,隨著魚網的挪動而移步,像個孩子似地喜笑顏開。陳敷心想:這人大概就是曾國藩了。常聽人說曾國藩嚴肅拘謹,一天到晚正襟危坐,但眼前這人卻天真畢露,純情爛漫。“難道是他的弟弟?筠仙說曾國藩有個弟弟極像他。”陳敷想。他走上前問:“請問大爺,曾侍郎的府第在這裏嗎?”
“正是,先生要找何人?”
“山人聞曾侍郎已回家奔母喪,特來會他一會。”陳敷見那人收起笑容後,兩只三角眼裏便射出電似的光芒,心中暗暗叫絕。
“先生會他有何事?”
“山人雲遊湘鄉,見離此不遠的兩屏山,有一處吉壤,這塊地,全湘鄉縣沒有任何一人有此福分,唯獨曾府的老太太福壽雙全,可配葬在那裏。故山人特來告知曾侍郎。”
那人面露微笑說:“鄙人正是曾國藩。”
陳敷忙說:“山人不知,適纔多多冒犯大人。”
說罷,連忙稽首。曾國藩爽朗一笑:“先生免禮。國藩今日在籍守喪,乃一平民百姓,先生萬勿再以大人相稱。賤字滌生,你就叫我國藩或滌生吧!”
陳敷原以爲曾國藩必定是個城府極深的人,見他如此爽快平易,不覺大喜,不待曾國藩問,便自我介紹:“山人乃江右陳敷,字廣敷,欲往寶慶尋一友人,路過貴鄉,聞大人,”陳敷話一出口,又含笑改口,“聞大爺已丁憂回籍。欲來拜謁,恨無見面之禮,也不知老太太已下葬否,遂在附近私下尋找四五天,昨日覓到一塊絕好吉壤,故今日專來拜訪。”
“難得先生如此看得起,令國藩慚愧。請先生到寒舍敘話。”
曾國藩帶著陳敷進了書房,荊七獻茶畢,曾國藩說:“剛纔先生說在兩屏山覓到一吉壤,國藩全家感激不盡。實不相瞞,家母靈柩一直未下土,爲的是在等地仙的消息。”
“尋常地仙,不過混口飯吃而已,哪裏識得真正的佳城吉壤。”
“誠如先生所言。鄙人早先本不信地仙,家大父生前亦不信三姑六婆、巫師地仙。”
“混飯吃的油嘴地仙,固不值得相信,但風水地學卻不能不信。”陳敷正色道,“當年赤松子將地學正經《青囊經》三卷授黃石公,黃石公又將它傳給張良,張良廣收門徒,傳之四方,造福人類。其中卷《化機篇》說得好:‘天有五星,地有五形,天分星宿,地列山川,氣行于地,地麗于天,因行察氣,以立人紀。’地氣天文本爲一體。人秉天地陰陽二氣所生,豈能不信地學?地學傳到東晉郭景純先生,他著《葬書》,將地學大爲發展,並使陰宅之學更臻完善。《葬書》上說;‘佔山之法,以勢爲難,而形次之。勢如萬馬,從天而下,其葬王者。勢如鉅浪,重嶺曡峰,千乘之葬。勢如降龍,水繞雲從,爵祿三公。勢如重屋,茂草喬木,開府建國。勢如驚蛇,曲屈徐斜,滅國亡家。勢如戈矛,兵死形囚。勢如流水,生人皆鬼。’可見,這陰宅之學,功夫深得很,不是輕易能探求得到的。”
曾國藩聽陳敷說出這番話來,知他學問淵懿,遂點頭說:“先生之言很有道理。自從家祖母下葬七斗衝,鄙家發達之後,國藩也就相信陰宅地學了。”
“令祖母下葬七斗衝後,家裏有哪些發達?”
“自從家祖母葬後,第二年,國藩便由從四品驟升從二品,後來六弟入國子監,九弟亦進了學。”
陳敷哈哈笑道:“令祖母下葬的七斗衝,山人特地去看過。那裏前濱涓水,後傍紫石山,出路仄逼,草木不豐,衹能算塊好地,夠不上吉壤佳城,所以它只保祐得大爺官升二品,令弟亦衹能入監進學。七斗衝何能跟兩屏山相比!這兩屏山葬地,”陳敷說到這裏,有意停了一下,兩目注視曾國藩,見他凜然恭聽,便輕輕地說,“不是山人討好大爺,這兩屏山葬地,將保祐尊府家業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日後將成爲當今天子之下第一家。”
曾國藩兩隻三角眼裏射出驚詫而灼熱的光輝,激動地說:“倘若真如先生所言,國藩將以千兩銀子相報!”
陳敷搖頭,淡淡一笑,說:“山人生計自有來路,這些小技,乃興之所至,偶一爲之。漫說千兩銀子,便是萬兩黃金,山人亦分文不受。”
曾國藩見陳敷並非爲金錢而來,對他更加敬重,也更相信了,便客氣地說:“待先生用完飯後,我陪先生一起到兩屏山去看看。”
兩屏山離白楊坪衹有十里路。吃完飯後,國藩帶著滿弟國葆,陪陳敷一起徒步來到兩屏山。三個人在山前山後看了一遍,然後登上山頂。陳敷指著山勢,對曾國藩說:“大爺,這兩屏山乃是一隻大鵬金翅鳥。你看,”陳敷遙指對面山峰說,“對面是大鵬的左翼,我們腳下是其右翼。”陳敷又指著山下的一條路說,“這是大鵬的長頸。大爺看,遠處那座小山是大鵬的頭,後面那個山包是大鵬的尾。”
這一帶,曾國藩從小便熟悉,只是從來沒有站在山頂,作如此頫瞰。經陳敷一指點,他越看越像,仿彿真是莊子《逍遙遊》中所描繪的那隻“展垂天烏雲之翼,擊三千里之水,摶扶搖而上九萬里”的大鵬神鳥。陳敷又指著尾部說:“我昨天看到那裏有一座修繕得很好的墳墓,也不知是哪位地仙看的,算是有眼力。”
曾國藩順著陳敷的手指方嚮看去,說:“那座墳我知道,不是哪個特意看的,而是無心碰上的。”
“無心碰上的?”陳敷驚奇地問,“怎麽碰得這樣好?”
“我們荷葉塘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曾國藩緩緩地說,“前明嘉靖年間,賀家坳有個賀三婆婆,帶著一個十二歲的兒子,兒子名喚狗伢子。母子二人終年在荷葉塘一帶以乞食爲生。那年大年三十,風雪交加,母子倆乞討回家途中,路過兩屏山時,賀三婆婆一腳未走穩,從山上滾到山腳,摔死在一塊石頭邊。狗伢子抱著母親痛哭,想自己家無尺寸之地,如何埋葬呢?只好就地挖了一個坑,把母親掩埋了。狗伢子埋葬母親後,便離開荷葉塘,遠走他鄉。四十年後,狗伢子在外鄉發財致富,三個兒子也都得了功名。他帶著大把錢衣錦還鄉,鄉親們都說是賀三婆婆的墳地好。于是狗伢子將母墳修繕一新,並請人年年代他祭奠。”
“哦!原來這樣。”陳敷笑著說,“這賀婆婆葬在大鵬鳥的尾巴上,保祐了後人發財致富得功名,這便是這塊寶地的明證。我現在看中的是大鵬鳥的嘴口,那纔是勝過尾部千百倍的好地。大爺請下山,我陪你親自去看看。”
三人一起來到被陳敷稱之爲大鵬嘴口的小山邊,只見此地山峰三面壁立,中間一塊凹地。山不高,卻林木蔥蘢,尤其是那塊凹地,芳草豐盛,雖是冬天,亦青青翠翠;環繞四周的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溪中時見遊魚出沒。曾國藩心中贊道:“果然一塊好地。”
“大爺看此地山環水抱,氣勢團聚,草木蔥鬱,活力旺盛。這種山、水、勢、氣四樣俱全的寶地,世上難得。”
曾國葆這裏瞧瞧,那裏看看,連連點頭:“陳先生說得不錯,這方圓百來里地面,確實再也找不出一塊這樣好的地來。”
陳敷說:“自古以來,風水之事不能不講。當年朱洪武貧不能葬父母,禱告上天,代爲看管,用蘆席將父母屍體包好,淺淺下葬。後來,掃平羣雄,據有天下,打發劉伯溫到鳳陽老家營造皇陵。劉伯溫看了看朱洪武父母的葬地,對人說:‘原來皇上的雙親葬在龍口裏,怪不得今日坐江山。’”
說到這裏,曾國藩、曾國葆都笑起來。陳敷繼續說:“葬在龍口出天子,葬在鳳口出皇后,葬在大鵬口裏出將相。大爺,請再也不要遲疑,就將老太太的靈柩下葬此地吧!”
曾國藩高興地說:“先生說得好,過些日子,就把靈柩移來,葬在這裏。”
陳敷又打開羅盤,細細地測了一番,削一根樹枝插在凹地上,說:“這裏便是金眼的正中處,讓老太太頭枕山峰,腳踏流水。”
說罷,三人一起離開大鵬金翅鳥的嘴口回白楊坪。
聽說來了位奇人,給老太太尋了一個絕好佳城,可以保祐曾府大吉大利,闔府上下,無不懽喜。曾麟書也過來見了陳敷,說了幾句感謝話。晚飯時,曾氏五兄弟都陪著陳敷吃飯,以示謝意。晚飯後,曾國藩把陳敷請進書房,秉燭夜談。陳敷浪跡江湖幾十年,一肚子奇聞異事,今日又因有所爲而來,更是滔滔不絕。曾國藩也將朝中一些有味的故事,揀了一些說說。二人談得甚是投機。
“三個月前,我住在長沙,那正是長毛圍攻長沙最緊張的日子。”陳敷有意將話題扯到戰事,並刺激他,“虧得張中丞居中調度,更兼左師爺出謀畫策,親臨指揮,江將軍率楚勇拼死抵抗,終于保住長沙幾十萬生靈免遭蹂躪。山人想,左師爺、江將軍都只是文弱書生,何來如此膽識魄力。從左、江身上,我看到湖南士子的氣概,真珮服不已。”
這幾句話,說得曾國藩心裏酸溜溜的,他強作笑容說:“湖南士人爲學,嚮來重經世致用,大都懂些軍事、輿地、醫農之學,不比那些光會尋章摘句的腐儒。”
“大爺是湖南士人的榜樣,想大爺在這些方面更爲出類拔萃。”
曾國藩頗難爲情地一笑,說:“鄙人雖亦涉獵過兵醫之類,但究竟不甚深透。左、江乃人中之傑,鄙人不能與之相比。”
陳敷道:“大爺過謙了。想大爺署兵部左堂時,慨然上書皇上,談天下兵餉之道,是何等地鞭辟入裏、激昂慷慨;舉江忠源等六人爲當今將才,又是何等地慧眼獨具,識人于微。依山人之見,左、江雖是人傑,但只供人驅使而已,大爺纔真是領袖羣倫的英雄。”
“先生言重了。不過,國藩倒也不願碌碌此生,倘若長毛繼續作惡下去,只要朝廷一聲令下,國藩亦可帶兵遣將,乘時自效。”
說到這裏,陳敷見其三角眼中兩顆榛色眸子分外光亮,暗想:曾國藩動心了。陳敷有意將曾國藩諦視良久。曾國藩感到奇怪,問:“先生爲何如此久看?”
陳敷說:“今日初見大爺時,見大爺眉目平和,有一股雍容大方、文人雅士的風度。適纔與大爺偶談兵事,便見大爺眉目之間,出現一股威嚴峻厲、肅殺凜冽之氣。當聽到大爺講帶兵遣將、乘時自效時,此氣驟然凝聚,有直衝斗牛之狀。”
曾國藩見陳敷說得如此玄奧,大爲驚訝,暗想:這陳敷莫不就是古時呂公、管輅一類人物。曾國藩往日讀書,就十分留意那些隱于占卜星相中的奇人。他細看眼前這位學問博洽、談吐不俗,不畏旅途艱難,無償地送來一處絕好吉壤的江右山人,心中頓起敬意。他自己喜懽看相,便趁機問道:“史書上載有星相家呂公、管輅的事,斷人未來吉凶,毫髮不差,真是神奇。請問先生,這人之貧富壽夭,真能夠從骨相上判斷出來嗎?”
“當然可以。”陳敷斷然答道,“《孔子三朝記》上說:‘堯取人以狀,舜取人以色,文王取人以度。’古代聖賢選擇輔佐,總先從骨相著眼,而所選不差,足可資證。玉蘊而璞,山童而金,犬馬鶉蛩,相之且有不爽,何況于人。只是人心深微,機奧甚多,相準不易。”
“先生高論。”曾國藩心中懽喜,又說,“照這樣說來,這相人之事可以相信了。”
“相人之事,有可信,亦有不可信。”陳敷侃侃而談,“若是那種掛牌設攤,以此謀生之輩,其相人,或迎閤世人趨吉好利之俗念,或爲自己某種意願目的,往往信口雌黃,亦或阿紅踩黑,此不過是攫人銀錢的騙局而已。若夫博覽歷代典籍,推究古今成敗,參透天地玄黃,洞悉人情世態者,其平日不輕易相人,要麽爲命世之主指引方嚮,要麽爲輔世之才指明前途,要麽爲孝子節婦擺脫困境,胸中並無一絲私慾。其所圖者,爲國家萬民造福,爲天地間存一點忠孝仁義之氣。這種人不相則已,相則驚天動地。如此星相家,豈可不信?”
曾國藩頻頻頷首,說:“先生所論,洞察世情,不容鄙人不珮服。不過,鄙人心中有一段往事,其中緣故,一直不解。先生可否爲我一釋?”
“大爺有何不解之事,不妨說與山人聽聽。”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曾國藩緩慢地說,“那年國藩尚未進學,一次偶到永豐鎮趕集,見集上一先生,身旁豎起一塊布幡,上書‘司馬鐵嘴相命’六個大字。我那時正爲自己年過二十,尚無半個功名而苦惱,便走到司馬鐵嘴面前,求他相一相,看此生到底有沒有出息。司馬鐵嘴將我左瞧右看,好半天後,沉下臉說:‘先生是喜懽聽實話,還是喜懽聽奉承話?’我心頭一驚,自思不妙。但既然已坐到他的對面,便不能中途走掉,于是硬著頭皮說:‘當然要聽實話。’司馬鐵嘴把我又細細端詳一番,說:‘不是我有心嚇唬你,你這副相長得很不好,滿臉兇氣死氣,將來不死于囚房,便死于刀兵。我說了實話,你心中不舒服。你這就走吧!我也不收你的錢,自己今後多多注意。’我聽了好不晦氣,一連幾個月心神不定。誰知我第二年就進了學,第三年便中了舉,再過幾年,中進士點翰林,一路順利。點翰林回家的那年,我特地到永豐鎮去找司馬鐵嘴,誰知再也找不到了。別人說,司馬鐵嘴知我回來修譜,嚇得半個月前便逃走了。陳先生,你說那個司馬鐵嘴的話可信不可信?”
“哈哈哈!”陳敷一陣大笑,心想:怪不得他不願出山辦團練,是怕死于刀兵之中,必須徹底打消他這個顧慮。“有趣!有趣!司馬鐵嘴可惜走了,不然,山人倒要去見識見識這個至愚至陋的算命先生。山人想那司馬鐵嘴一定是多時沒有生意,窮極無聊,拿大爺開心取笑罷了。大爺的長相,倘若在不得志之時,雙眉緊蹙,目光無神,兩頰下垂,嘴角微閉,的確給人一副苦難中人的感覺。但那個鐵嘴忘記了相書上所說的‘相隨心轉’的道理。大爺這副相,若長在心腸歹毒、邪惡多端人的臉上,或有所礙。但他不知,大爺乃堂堂正正偉男子,是忠貞不二、嫉惡如仇的志士,一顆心千金不換,萬金難買。可惜他一個庸人,哪能看得透徹!何況大爺十多年來爲學勤勉,爲官清正,紓君主之憂,解萬民之難,在刑部爲百餘人洗冤伸屈,在工部爲數十州縣脩路架橋,功德廣被人世,賢名遠播四域。大爺面相,已早非昔日了。”
陳敷這盆米湯,灌得曾國藩喜滋滋樂融融,連聲說:“先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山人從今日午後來,便留心大爺面相骨相。見大爺山根之上,光明如鏡,額如川字,驛馬骨起,三庭平分,五嶽朝拱,三光興旺,六府高強。此數者,若備一種,都大有出息。大爺全兼足備,前程不可限量。且骨與肉相稱,氣與血相應。無論從面相骨相而言,均非常人所有。看來大爺位至將相,爵封公侯,是指日可待之事。”
曾國藩連連擺手,說:“先生這番話,鄙人擔當不起。想鄙人出身微末,秉性愚鈍,有今日之名位,亦大出意外,何敢望公侯將相之榮貴。”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陳敷說,“歷來農家出俊秀,大爺不必自限。我細思過,相書上所言,類似大爺骨相者,古來衹有三人。即唐之郭汾陽、裴相國,明王文成公,然則三人皆以平亂之功而名垂史冊。如此看來,大爺也將要從此發跡。”
曾國藩想到對張亮基邀請的推辭,一時陷于沉思。陳敷見曾國藩不語,便繼續說下去:“大爺,貴府昆仲,山人今日有幸得以謁見,不是山人面諛,大爺兄弟五人,個個玉樹芝蘭,人人官秩隆盛,尤以大爺和九爺面相最好,將來都可列五等之爵。”
“如先生之言,國藩亦可置身戎間,上馬殺賊了?”
陳敷點頭,說:“山人這些年來夜觀天象,見軫翼之間將星特別明亮。在軫星十六度處有一將星尤其耀眼。軫星十六度下應長沙府,故山人這幾年一直在荊楚一帶遊歷,廣結英雄豪傑。今日一見大爺,心中暗自詫異,自思相人三十餘年,足跡遍天下,從未見過大爺這等骨相的人。昨日又偶遇大鵬金翅鳥之嘴。如此看來,天意已在大爺昆仲身上,請萬勿錯過好時機。古人云,天賜不取,反受其咎。請大爺好自爲之。山人所言實乃天機,幸勿與外人道。”
曾國藩神色莊嚴地點了點頭。這時,曾府的報曉鷄已發出第一聲啼叫,曾國藩吹熄燈,與陳敷對床而臥。
日上三竿,陳敷起床,曾國藩早已不見。曾國藩將昨夜與陳敷的一番話,擇要告訴了諸弟。四個弟弟,個個懽喜。想當今滿目刀兵,遍地狼煙,正是男兒爭功名、獵富貴的好時候,莫不是天遣異人來指引方嚮?曾府上下將陳敷看得如同神仙似的。兄弟五人齊齊陪伴陳敷吃早飯。飯畢,陳敷告辭。曾國藩命荊七取出百兩白銀來,酬謝陳敷看地之勞。陳敷笑了笑,輕輕用手推開,說:“待大爺功成名就之後,再賞山人不遲。”
曾國藩將陳敷送出大門外二里路遠,國潢、國華,國荃、國葆四兄弟又將陳敷送到賀家坳後,纔彼此拱手作別。
五 郭嵩燾剖析利害,密謀對策,促使曾國藩墨絰出山
陳敷返回湘鄉縣城旅店,將此行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郭嵩燾。嵩燾大喜道:“廣敷兄,你不僅會看相看風水,巧舌如簧,還會察訪民情,連荷葉塘死了幾百年的賀三婆婆的墳都給你派上用場了。”
陳敷得意地笑道:“賀三婆婆的墳給那塊風水寶地作了最好的證明。不然,我與曾侍郎素不相識,他們何以會相信我呢?”
郭嵩燾也笑道:“不是賀三婆婆給你的寶地以證明,怕是你的寶地是受賀三婆婆的啟發吧!”
陳敷大笑起來。笑完後,正色道:“筠仙,你不要說風涼話。這風水地學的確不可不信。你想想看,若不是父母葬得好地,朱元璋一個要飯的和尚,怎麽會當起九五之尊來呢?”
郭嵩燾點點頭說:“對風水之說,我取聖人的態度,也學個子不語:既不信,亦不貶。”
“幸好曾侍郎一家不取你的態度。不然,我這一套就吃不開了。”陳敷一邊說,一邊收拾行李,“筠仙,對曾侍郎,我講的是虛,你這次去要講實,實實在在地剖析局勢,打消他的顧慮。他不是二十幾歲的熱血青年,不會因爲我那幾句空頭話,就會不顧一切地出山辦事。曾侍郎常對人說要實事求是。我那一番話,會對他起些作用,但關鍵還在于你的實話。我們就此分道揚鑣。我去寶慶府尋一個方外友人。你此番去,必定會和曾侍郎一道出來。好自爲之吧,前程大得很。”
“兄臺不要走,我們一起辦吧!”
“我是閒雲野鶴,疏懶慣了,哪裏耐得那種煩劇。”陳敷笑道,“賢弟珍重,後會有期!”
說罷,飄然嚮寶慶方嚮走去。郭嵩燾也急忙收拾行裝,離開旅店,嚮荷葉塘出發。
陳敷走後的當天下午,湖南巡撫衙門遣人送來一封咨文。咨文轉錄兵部火票遞來的上諭:
前任丁憂待郎曾國藩籍隷湘鄉,于湖南地方人情自
必熟悉。著該撫傳旨,令其幫同辦理本省團練鄉民搜查
土匪諸事務,伊必盡力,不負委任。欽此。
曾國藩想,這是不是鏡海先生密薦的結果呢?陳敷前腳走,上諭後腳便跟來了,難道真的就如這個江右山人所預言的:後半生將要由此而入閣拜相、封侯賜爵?他緊閉房門,燃起一炷清香,盤坐在床上。在裊裊香煙中,他微閉雙眼,如同老僧入定般,塵世的一切都已遠去,靈府深處一片澄靜,思路格外地清晰。這是他十年前跟隨唐鑒讀書,從唐先生那兒學來的訣竅。曾國藩治學不主門戶,善于貫通各家學派。唐鑒有一次告訴他:“最是‘靜’字功夫要緊,大程夫子是三代後聖人,亦是‘靜’字功夫;王文成亦是‘靜’字有功夫,所以他能不動心。若不靜,省身也不密,見理也不明,都是浮的。”
唐鑒的話指點了他。他想到老莊也主張靜,管子也主張靜,佛家也主張靜,看來這“靜”字是貫通各家學派的一根主線,正是天地間最精微的底蘊,所以各家學派都在這一點上建立自己的養性處世理論。管理國家也要這樣,人們常稱贊治國賢臣都是“每逢大事有靜氣”的人物。心靜下來,就能處理各種紛亂的軍國大事。從那時起,他每天都要靜坐一會,許多爲人處世、治學從政的體會和方法,便都在此中獲得。尤其在遇到重大問題時,他更是不輕易作出決定,總要通過幾番靜思、反復權衡之後,纔拿出一個主意來。爲讓氣氛更寧馨些,還往往點上一支香。每見到這種情況,家人有再大的事也不打擾他。
無論是爲皇上分憂,還是爲實現個人抱負,曾國藩認爲都不應該推辭這個使命。十多年來,皇恩深重,皇上的江山和他自身及整個曾氏家族都早已聯成一體。現在皇上要臣下臨危受命,他怎能辭而不受?何況早在家鄉讀書時,他便立志,此生定要做出一番大事業。進了翰林院以後,他對自己的要求是,文要有韓愈的成就,武要有李泌的功績,從而彪炳史冊,留名後世。自從陞授禮部侍郎以後,他便更加躊躇滿志。幾年來,除戶部外,他遍兼五部侍郎。國家大事,他件件都能應付裕如。在兼管兵部時,他遍讀歷代兵書,尤愛讀《孫子兵法》和戚繼光的《練兵實紀》《紀效新書》。眼看時局動亂,心中隱然以救世拯民者自居。他賦詩明志:“樹德追孔孟,拯時儷諸葛。”立志做孔孟諸葛亮一流的人物。現在長毛作亂,危及兩湖,看來還有蔓延北去東下的危險,朝廷視之爲心腹之患。拯國難,紓君憂,不正當其時嗎?何況自己已與長毛結下不共戴天之仇,他恨死了這幫犯上作亂的叛逆。受命出山吧!驀然間,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他想起去年的一次朝會——
乾清宮正殿。當年的太子奕詝、現在的年輕皇上,端坐在寶座上。他登基已一年多了,改號咸豐。
在曾國藩看來,皇上好像有一股勵精圖治的勁頭。一年多來,皇上廣開言路,重用賢臣,頗思有一番作爲。比起道光帝晚年來,朝中充滿了生氣。曾國藩因爲遍兼五部,深知國事已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連年乾旱、蟲災,有的地方幾乎是顆粒無收,而各級官吏的徴搜敲詐則有增無已,到處是流離失所的饑民,是赤地千里的荒土。而更可怕的是,十餘年間,九卿無一人陳時政之得失,科道無一折言地方之利弊,京官辦事退縮、瑣屑,外官辦事敷衍、顢頇。上個月,曾國藩上了一折,指出當前國家有兩大病患,一是國用不足,二是兵伍不精。他建議裁汰五萬綠營兵,以裕國用。奏折送上去,倒是很快地就批下來了,但衹有“知道了”三個字,弄不清楚是同意還是不同意。曾國藩衹有輕輕嘆息而已。
今天的朝會上,有幾個大臣談到廣西的戰事。洪秀全扯旗造反已近一年,每當談起這件事,滿朝文武,無不變色。大家心裏都清楚,八旗駐防兵和綠營加在一起,雖然將近百萬,但根本不能打仗;派遣大學士賽尚阿爲欽差大臣去督軍,那其實也是無濟于事的。
曾國藩站在朝班中,想到國家經緯萬端,最終歸于天子一人。對年輕的咸豐帝,他充滿希望。皇上若能這樣繼續下去,端正聖躬,發憤圖強,則國事尚可爲。想到這裏,他把早已準備好的幾點意見重新清理一下,從隊伍中走出來,跪下奏道:
“臣聞美德所在,常有一近似者爲之混淆,若對此辨之不早,則流弊不可勝防。臣竊觀皇上生安之美德,約有三端,而三端之近似,亦各有流弊,不可不預防其漸,請爲我皇上陳之。”
兩班文武聽到這裏,嚇得一聲不敢吭。這曾國藩今天變成了虎膽豹心,竟然敢說皇上的不是!有人偷眼看了下皇帝。但見“正大光明”匾下那位年方二十、瘦瘦精精的天子正在聽著。或許是曾國藩的湘鄉官話不大容易聽得懂的緣故,皇帝的臉上並無任何表情。在曾國藩略爲停頓的當兒,咸豐帝微微一怔,說:“卿只管說下去。”
曾國藩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臣每觀皇上祭祀肅雍,跬步必謹,而尋常蒞事,亦推求精到。此敬慎之美德也。而辨之不早,其流弊爲瑣碎。自去歲以來,廣林、福濟、麟魁、惠豐等都以小節獲咎。此風一長,則羣臣皆務小而失大。即爲廣西一事,其大者在位置人材,其次者在讅度地利,又其次者在慎重軍需。而此三者,籌措中都有失誤。”
咸豐帝臉色已見不懌,爲顧全體面,也怕堵塞言路,他沒有發作,只是不大耐煩地打斷曾國藩的話:“第二端呢?”
“臣聞皇上萬幾之暇,熙情典籍,遊藝之末,亦法前賢。此好古之美德也。而辨之不細,其流弊徒尚文飾,亦不可不預防。去歲廣開言路,然羣臣所奏,大抵以‘知道了’三字了之。間有特被獎許者,手詔以褒倭仁,未幾而疏之以萬里之外;優旨以答蘇廷魁,未幾而斥爲亂道之流,是鮮察言之實意,徒飾納諫之虛文。”
咸豐帝見曾國藩先是指責他處理廣西軍務失措,現又說他納諫是虛,不覺大爲惱火,本想不讓他說完,但又想知道下文,于是帶著怒氣地指示:“曾國藩奏語宜短,快說下去!”
曾國藩聽到這句話,頓時感到腳腿發顫,虛汗直流。“是!”他鎮靜一下,決心一吐爲快:“臣又聞皇上娛神淡遠,恭己自怡。此廣大之美德。然辨之不精,亦恐厭薄恆俗而長驕矜之氣,猶不可不防……”
“狂悖!放肆!”咸豐帝再也不能忍受了。一年來,臣工們也曾上過不少指責時弊,規勸皇上的奏疏,但語氣都極爲委婉溫和。對這樣的奏疏,咸豐帝看得下。盡管文字用得婉轉,但用意他還是明白的,他喜懽臣下都用這樣的語言奏對。他沒有想到,今天曾國藩在衆多文武面前,居然用“失誤”“虛文”“驕矜”這樣尖刻的語氣來指責,他感到自己至高無上的尊嚴受到挫傷,怒火中燒。曾國藩分明是瞧自己只是剛過弱冠的年輕人,纔敢于如此肆無忌憚。今日如不給他點顏色看看,怎能建立起自己的威望?他厲聲喝道:“曾國藩所奏純屬想象之詞,並無實在內容。如此以激辭上奏而沽忠直之名,豈不虛僞?豈不驕矜?該當何罪!”
兩班文武見咸豐帝盛怒,莫不戰慄異常。慌得大學士祁雋藻忙出班叩首奏道:“曾國藩所奏狂悖,罪該萬死。但姑念他敢于冒死直諫者,原視皇上爲堯舜之君。自古君聖臣直,懇求皇上寬恕他這一次。”
左都御史季芝昌也出班擔保:“曾國藩繫臣門生,生性愚戇,然心則最直最忠。倘蒙皇上不治其罪,今後自當謹慎。”
咸豐帝看到祁雋藻、季芝昌都來說情,又思曾國藩之言本出于忠悃,今日治罪于他,勢必招來朝野議論,反爲不美。于是趁他們說情的當兒,把手一揮:“下去!”
曾國藩不敢再說什麽,忙磕頭謝恩,退了下來。他不知那天是怎樣回到家裏的。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想到即將大禍臨頭,心中不免有點懊悔。原以爲今上會有所作爲,誰知卻這樣的器量狹小!他設想馬上會來的處分:重則削職爲民,輕則降級外調。他吩咐歐陽夫人收拾金銀細軟;又把紀澤叫到跟前,告誡他好生唸書,日後只做一個明理曉事的君子,千萬不要做大官。紀澤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曾國藩著實緊張了幾天,後來聽說咸豐帝氣消了,只批評他“迂腐欠通”,同時也肯定他“意尚可取”,沒有處分。一場驚恐雖已過去,但新天子的聖德,曾國藩也算體會到了。
十多年的官場生涯,使曾國藩深深懂得,當今爲官,沒有皇上的信任、滿蒙親貴的支持,要辦大事是不可能的。現在是辦團練,性質更加不同。團練若不能打仗,則不成事;不成事,則皇上看不起。若能打仗,必然會成爲一支實際上的軍隊。滿人對握有軍權的漢人,一嚮猜忌甚深。這支軍隊將會招致多少嫌猜!弄不好,非徒無功,還有不測之禍。再說,湖南的吏治也太腐敗了,在十八省中可謂首屈一指。從去年到今年上半年,皇上多次痛責湖南的吏治。原巡撫陸費泉、布政使萬貢珍、辰永沅靖道呂恩湛,都因貪污營私舞弊、辦事顢頇等原因交部嚴議,或撤職查辦。現在巡撫、兩司雖說都換了新人,但多年來的腐敗習氣,豈是換掉幾個人就會改變的?還有一個原因隱埋在他的心底最深處,不能有絲毫流露。過去在京中做官,從奏章、塘報,以及親友的信函中,曾國藩知道國勢已敗壞。這次出京南下,從直隷到山東,從蘇北到淮南,所到之處皆哀鴻遍野、餓殍盈路,滿目瘡痍,慘不忍睹。各種事態都使他感到國家正處在人心浮動、危機四伏的時刻。曾國藩多次在心裏嘆息:沒有想到國勢竟壞到這般地步!被太平軍俘虜的那半天,他親眼看到長毛軍容整齊,戰鬭力強,軍中亦不乏人才,尤其是那晚要他謄抄的告示,以民族大義鼓動漢人起來光復國土一節,更是甚合漢人之心。看來洪楊非等閒之輩。莫非天心真的已厭倦愛新覺羅氏,要改朝換代了麽?自己受皇恩深重,理應匡扶皇室,但無心既厭,人力豈能改變得了!大廈將傾,一木難支;皇上的江山,能保得住嗎?
想到這些,曾國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料欲效武鄉、鄴侯竟不能!”他決定不受命,至少暫不受命。曾國藩不再想了。他從床上起來,攤開紙,要給皇上寫一份“懇請在籍終制折”。
經過三四天的反復脩改、潤色、謄抄,奏折已出來了。正擬派人送往長沙,呈請張亮基代奏,荊七進來稟報:“湘陰郭翰林來訪。”
又是幾年沒見面了,曾國藩與郭嵩燾兩位至交老友相見後分外親熱。郭嵩燾以晚輩身分,嚮停厝在腰裏新屋的江氏老太太靈柩跪拜行禮,又拜謁老太爺曾麟書,並與曾國藩的四個弟弟一一見面。
郭嵩燾對曾國藩說:“我來荷葉塘,一來嚮伯母大人致哀,二來嚮仁兄恭賀。”
曾國藩驚道:“我有何事可恭賀?”
嵩燾笑道:“聽說仁兄即將赴省垣高就,總辦全省團練事務,三湘士人,識與不識,莫不訢訢然,咸謂湖南之事可爲,期望仁兄慨然展郭、李之大才,一施素日澄清天下之抱負,撫境安民,撥亂反正。此等大好事,嵩燾能不恭賀?”
曾國藩聽了這幾句話,心中興奮,臉上卻毫無表情,說:“筠仙謬聽傳聞。張中丞雖來信相邀,皇上近日也有諭旨,但國藩身已不祥,何能擔此重任?張中丞那裏早有信婉謝,皇上諭旨,我亦不能接受。”
說著,從櫃子裏拿出兩封信函來遞給郭嵩燾。郭嵩燾看時,一封是轉錄兵部火票遞來的上諭,一封是曾國藩剛謄正的奏折。折子的第一句寫著:“臣懇請在籍終制,不能受命,仰祈聖鑒事。”郭嵩燾不再看下去,扔在一邊,嘆息道:“哎!可惜張中丞、左季高、江岷樵都看錯了人。我郭嵩燾這二十年來自認與你最相知,看來也靠不住。‘猶當下同郭與李,手提兩京還天子’,原來只是文人的詩句,並不是志士的心願。”
曾國藩是個最要強的人,郭嵩燾這幾句挖苦話,說得他臉一陣陣發熱,極不好意思。
“筠仙,你也不理解我?我是熱孝在身啦!哪有母死未葬,就出山辦事的道理?”
郭嵩燾並不理睬他的表白,繼續以自言自語的口氣說:“衹有一人沒有說錯。”
“誰?”曾國藩脫口而出。
“湖南水陸提督鮑起豹。他說,曾國藩乃一介文弱書生,他有何本事辦團練,別看他平日氣壯如牛,到頭來一定膽小如鼠。”
曾國藩噗哧一聲笑了起來。他知道郭嵩燾在有意激將,反而臉不熱了,平靜地笑道:“好個乖巧的郭老大,我又不是周公瑾,幾句話就可以激得了的。”
郭嵩燾正色道:“誰要激你?我只是爲你可惜。你辜負了桑梓的厚望,更可惜的是,你使恭王、肅學士、鏡海先生得了個不知人的惡名。”
曾國藩心裏一驚,鏡海先生嚮皇上密薦事,已從他的來信中得知,至于恭王、肅順的保薦,卻一點也不知。
“筠仙,此話怎講?”
“你看看這封信吧!”
郭嵩燾從袖口裏掏出周壽昌給左宗棠的那封信來。曾國藩忙一手接過,細細地看著。
周壽昌的信中講,自唐鑒密薦後,皇上一直在考慮起用曾國藩,但未最後拿定主意。爲此事,皇上分別召見恭王奕和內閣學士肅順。二人都竭力主張起用漢人來平洪楊。恭王說曾國藩是先帝破格超擢的年輕有爲人才,是林則徐、陶澍一類的人物,要皇上實心依畀,予以重用。肅順更明確提出,當前兩湖動亂,請飭曾國藩在原籍主辦團練,效嘉慶爺平川楚白蓮教的成法,給曾國藩方便行事的權利。如此,則洪楊可早日剪滅,國家可早得平安。皇上訢然接受,並誇恭王、肅順見識卓越,老成謀國。
曾國藩看完信,心情異常激動。自從陳敷來過以後,曾府表面上雖仍處大喪之中,內裏則充滿著融融喜氣。國荃請了附近十多個風水先生去看那塊凹地,無人不稱贊這是塊絕好的地,因而更加相信陳敷的話。加之又來了上諭,兄弟們都鼓勵大哥晉省辦團練。國華說:“李賀說得好:‘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五等之爵從來靠沙場獵取,幾曾見過以文章封侯的?”
國荃說:“嘉慶年間,楊遇春不過是額勒登保手下一員武將,後竟拜陝甘總督,封一等侯。道光年間,馬濟勝一勇之夫而封二等男爵。靠的是什麽,還不靠平叛的軍功?”
弟弟們說的都有道理,但曾國藩考慮得更深。陳敷的預言給他帶來激動,增加了出山的信心。不過,預言終歸是預言,並不就是現實,現實卻有重重困難。現在,從周壽昌的信上,曾國藩卻看到了希望。他與恭王、肅順都有過多次接觸。恭王才思敏捷,器識閎達,是皇族中最有頭腦的人物。肅順是鄭親王烏蘭泰爾的第六子,明練剛決,敢作敢爲,不但是滿族中數一數二的拔尖角色,也是闔朝文武中少有人比得上的幹才。上半年在京城時,曾國藩就知道皇上將會重用肅順,依靠他來整飭朝綱,力矯弊端。肅順的入閣拜相,只是明後兩年的事了。有恭王、肅順的信任,有皇上爽快地接受,還怕朝中無奧援嗎?這個最大的顧慮一消除,曾國藩真的動心了。但他並不明白地表示出來,只是以一種遺憾的神情對郭嵩燾說:“這麽大的事情,荇農居然不直接給我來信,他是還在記我的仇啊!”
周壽昌字荇農,又字應甫,長沙人,道光二十四年中順天鄉試南元,二十五年中進士入翰林院。周壽昌結交甚廣,官位雖不過一翰林院侍講學士,然交遊遍及王公大臣,是湖南京官中的百事通。出自他的消息,十之八九是可靠的。但周壽昌又是個不拘小節的人,有次在妓院,與妓女飲酒賦詩彈唱,差點被人告發,曾國藩以前輩身分聲色俱厲地將他責駡一通。周壽昌嫌曾國藩太拘謹,曾國藩也怕以後受周壽昌的牽纍。從那以後,二人往來就不多了。周壽昌通根出這個絕密消息,使曾國藩大爲感激。
“我那次說他,重是重了點,但完全是爲他好。”
“荇農還是領了你的情的,從那以後收斂多了。他把這個消息告訴季高,其實也就是告訴你。他不直接給你來信,是怕你還在記恨他哩!”
“我要寫封信去感謝他。我這人,有時對人臉色不好看,是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
“滌生,你看看,如果你堅不受命,恭王和肅學士會怎麽想呢?”
曾國藩低頭不語,良久,輕輕地說:“筠仙,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從未跟張中丞、潘藩臺他們打過交道,不知道彼此好不好相處。你也知道,湖南的情形是積重難返。我這人性子急,今後與湖南官場亦難相得。”
“要說張中丞,此人最爲愛才,爲人又極坦誠。他不受苞苴之事,你應該知道。”
“張中丞之清廉,的確古今少有。”
“‘當文官的不愛財,再平庸亦是良吏;當武官的不怕死,再粗魯亦是好將。’這話是你說的。憑此一端,即知張中丞的品性。滌生,你大概不知季高是怎麽到的長沙吧?”
曾國藩搖搖頭。
“這是個令人捧腹的故事。”
郭嵩燾將這次在長沙聽到的計賺左宗棠的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通,果然令曾國藩大笑不已,說:“季高此事,今後真要給他刻上墓誌銘,讓後世子孫都知道他左三爹爹是如何受騙當師爺的。”
“用的手法雖是騙,但心卻至誠可感。”
曾國藩點頭贊同。
“潘藩臺爲人也忠厚本分,季高、岷樵都是多年老朋友了,這個顧慮不必要。至于湖南的吏治,說來的確腐敗。但是,滌生兄,眼下中國十八省,哪個省的吏治又不腐敗?天下烏鴉一般黑。除非不做事則已,既要做事,就無可選擇之地。東坡問賈太傅:‘然則是天下無堯舜,終不可有所爲邪?’嵩燾借這句話問仁兄:‘然則是天下無樂土,終不可有所爲邪?’”
曾國藩不覺笑起來,指著郭嵩燾說:“唐宋八大家,就衹有你讀得活!”
“滌生,你莫跟我兜圈子了,什麽熱孝在身,什麽湖南吏治腐敗,都不是你不出山的主要原因,我知道你的顧慮在哪裏。”
“在哪裏?”
“今世知你者莫過于我。”郭嵩燾狡黠地望了曾國藩一眼,“你是擔心長毛不好對付,怕萬一不能成功,半世英名毀于一旦。”
“哈哈哈!”曾國藩大笑起來,既不首肯,也不否定。
“滌生,我跟你打個賭:莫看眼前長毛勢大,嵩燾料死他們不能成事。”郭嵩燾伸出一隻手來,放到曾國藩面前,做出一個擊掌的樣子。國藩仍坐著不動,不露聲色地問:“何以見得?”
郭嵩燾將他這些天來,苦苦思索而得出的認識搬了出來:“長毛起事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其所依靠者拜上帝會,所崇拜者天父天兄;信耶穌異教,迷《新約》邪書;所過之處,毀孔聖牌位,焚士子學宮,與我中華數千年文明爲敵,已激起天怒人怨。凡我孔孟之徒、斯文之輩,莫不切齒痛恨。就連鄉村愚民、販夫走卒,亦不能容其砸菩薩神靈、關帝岳王像之暴行。滌生,你出山之後,打起捍衛名教的旗幟,必定得天下民心。天下人都歸順你的勤王之師,長毛還能長久嗎?”
郭嵩燾這番痛快陳辭,使曾國藩心智大開:洪楊以民族大義爭人心,我則以衛道爭人心!郭嵩燾見曾國藩眼中已射出興奮的光芒,知這幾句話已完全打動了他,于是益發高談闊論:“滌生兄,你說吏治腐敗,國事日非,不是辦事之時。仁兄熟知本朝掌故,難道忘記了當年聖祖爺平三藩之亂的壯舉嗎?三藩作亂時,聖祖爺親政不久。朝臣有的說,國家根基尚未大固,吳三桂等人勢力很大,不如用撫保險。聖祖爺不爲所動,堅決削藩。結果不但平息了三藩之亂,且借平亂之威刷新社稷,開創康乾盛世,使我大清江山固若金湯。滄海橫流,更能顯現出英雄的本色。仁兄一嚮仰慕武鄉侯、鄴侯。武鄉受聘,正姦臣竊命;鄴侯出山,當天下亂極。今日國勢,如同漢末唐衰之時,焉知不再出武鄉、鄴侯?”
曾國藩三角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連聲叫道:“好!賢弟說得好極了!”
“滌生兄,你素抱澄清天下之志,今日正可一展鴻抱。古人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又云:‘難得而易失者時也,時至而不旋踵者機也。故聖人常順時而動,智者必因機以發。’今時機已到,氣運已來,上自皇上親王,下至士民友朋,莫不矚目于你。你若踐運不撫,臨機不發,不但辜負了自己的平生志嚮,也使皇上心冷、友朋失望。滌生兄,你還猶豫什麽呢?”
“前人著書,說蘇秦、張儀口似懸河,陸賈、酈生舌如利劍,適纔聽賢弟一番話,使國藩如撥雲霧而睹青天,任鐵石心腸亦不能不動心,今日方知蘇張陸酈之不假!”曾國藩嘆道。
嵩燾高興地說:“仁兄出山辦團練,軍餉是第一大事。前嚮長毛圍城,藩庫已空,料張中丞一時不易籌措,嵩燾即刻回湘陰,勸募二十萬餉銀,助兄一臂之力。”
曾國藩拊嵩燾背,滿懷深情地說:“難得賢弟一腔熱血。若朝野文武都像賢弟這樣忠于皇上,憂國憂民,哪來今日的洪楊作亂!就看在賢弟分上,也不由國藩不出。只是,”曾國藩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他想到自己一貫打著終制不出的旗號,現在收起這個旗號,也得有個轉圜,“國藩今日乃帶孝之身,老母並未安葬妥貼,怎忍離家出山,且亦將招致士林指責!”
郭嵩燾心裏冷笑不止,說:“大丈夫辦事,豈可過于拘泥!況且墨絰從戎,古有明訓。爲保桑梓而出,爲保孔孟之道而出,正大光明,何況又有皇上煌煌明諭,仁兄不必多慮,若你尚有不便之處,可由伯父出面,催促出山,家事付與諸弟。這樣,上奉君命,下秉父訓,名正言順,誰敢再有煩言?且我聽老九說,前幾天有一江右山人,爲伯母尋了一個極絕極妙之佳城,將保祐貴府大富大貴,又斷定仁兄此番出山,乃步郭汾陽、裴相國之足跡,日後必定封侯拜相。看來事非偶然,天時、地利、人和一應俱備。仁兄萬勿再固小節而失大義,徒留千古遺恨!”
翌日,郭嵩燾將昨夜的談話稟告曾麟書。麟書是湘鄉縣的掛名團總,這幾天又聽說了陳敷的預言,俟郭嵩燾說完,立即滿口答應。遂面諭國藩移孝作忠,爲朝廷效力。恰好這時,張亮基又來一信,報告武昌失守的消息,再一次懇切敦請國藩出山晉省。于是,曾國藩將家事妥爲安排,與四個弟弟分別各作一次長談。六弟、九弟、滿弟都要求大哥這次就帶他們出去,曾國藩考慮再三,決定暫帶國葆一人先去長沙,叮囑國華、國荃且安心在家,不要輕舉妄動,視局勢的發展再定進止。然後,他來到腰裏新屋,在母親靈柩前焚燒已經謄抄尚未發出的“懇請在籍終制折”,並輕輕地對著母親遺像說:“兒子不能盡人子之孝,廬墓三年了,爲酬君恩,爲興家族,已決定墨絰出山!”
緊靠巡撫衙門的魚塘口,新開辦了一個衙門,招牌上寫著“湖南讅案局”五個大字。曾國藩在這個衙門裏辦事,當起以安境保民爲主要職責的幫辦團練大臣已經有兩個月了。記得進長沙的那一天,他和郭嵩燾、國葆、康福一行來到大托鋪時,江忠源便帶著一百楚勇在鎮上恭候,親自陪他們進城。來到新開鋪時,左宗棠又帶著一班長沙鄉紳和昔日師友,如黃冕、孫觀臣、陳季牧及嶽麓書院山長丁善慶、城南書院山長丁輔臣等來迎接。來到又一村巡撫衙門口,只見中門大開,張亮基帶著前鄂撫羅繞典、布政使潘鐸、按察使岳興阿及鹽道、糧道等一批高級官員早已等候在那裏。當夜,張亮基在巡撫衙門大擺酒席,爲曾國藩洗塵。張亮基如此隆重而誠懇地迎接,使曾國藩深爲感動。一連幾天,張亮基和曾國藩密談。二人對湖南吏治鬆弛、匪盜橫行,都深惡痛絕。曾國藩認爲亂世須用重典,對官場要嚴加整飭,尤其對匪盜要嚴加鎮壓。張亮基完全贊同。對曾國藩所持的“寧可失之于嚴,不可失之于寬”的方略,張亮基也甚爲欣賞。曾國藩又提出在省城建一大團,從各縣已經訓練的鄉勇中擇其優者,招募來省,嚴格訓練,以這支團練來保衛省城安全,鎮壓各地匪亂的建議。張亮基個人也表示同意。只是兹事體大,要曾國藩親給皇上上一奏章。最後,張亮基緊握曾國藩的雙手,說:“今後有關湖南保境安民的一切,都拜托給仁兄了,全仗大才經緯。湖南是仁兄桑梓,仁兄對湖南的摯愛之心,定不在亮基之下,千萬莫存避嫌之念,盡管放開手腳,施補天之術,使三湘父老早得安寧。”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熱血沸騰,恨與張亮基相見太晚,對先前的謝絕頗感愧赧。
第二天,曾國藩便嚮朝廷呈上一道奏折。曾國藩要在省城建大團,自然並不是僅僅爲了防衛省城,鎮壓匪亂。他的主要意圖在于建立一支新軍。他的想法是:先招募少數人,加以嚴格訓練,使之起到以一當十的效果;然後以這批人爲骨幹,再招募十倍二十倍的人,立即就可成爲一支勁旅,到時拉出省外,與太平軍較量。滿人對漢人嚮來防範甚嚴,兵權由朝廷牢牢控制,從不放心讓漢人多帶兵,更不允許有人像明代戚繼光那樣建“戚家軍”。或許是曾國藩的奏折寫得含糊,或許是由于時局危急,咸豐帝知綠營不足依靠,希望有一支新的軍事力量出現,也或許有恭王、肅順和唐鑒的竭力擔保,使得咸豐帝特別相信曾國藩,居然很快便親自批復:“悉心辦理,以資防勦。”
曾國藩奉了這道聖旨,立刻把羅澤南和他的幾個高足調來長沙。他的一千團丁,經過挑選後,帶來八百。這些團丁編爲兩營,每營三百六十人,羅澤南帶一營,王錱帶一營;又從中抽調八十名精悍團丁,組成親兵隊,由曾國葆統領。曾國藩又親自通過考覈比較,從八十名親兵中挑出彭毓橘、蕭慶衍等六人來,由康福負責訓練,充當自己的貼身保鏢。這六個人都是曾國藩的親戚或世誼。曾國藩認爲,大團練勇中的大小頭目,都必須有親誼關係,這是將這支練勇連爲一個堅強整體的紐帶,彼此之間纔能榮枯與共,生死相關。曾國藩叫羅澤南、王錱全力練勇,另外再請幾個委員來辦理日常案件。一聽說新開辦的讅案局衙門中要委員辦事,立即便有許多官員和紳士前來推薦人。曾國藩本想自己物色,不受推薦,但一來一時不易找到合適的人,二來剛辦事礙不過情面,便從那些被薦人中挑出十餘名,委託過去嶽麓書院的同窻好友在籍江蘇候補知州黃廷瓚負責。
春節剛過,道州天地會頭領何賤苟,以道州巖頭村、常寧五洞、桂陽白水洞、寧遠賴子山爲據點,發牌吊碼,擴大組織,會衆發展到四五千人,分佈十餘州縣,在太平軍節節勝利的鼓舞下,宣佈起義,自稱普南王,圍攻縣城,殺把總許得祿、典史吳世昌。曾國藩速派劉長佑、李朝輔帶楚勇四百、王錱帶湘勇四百前去鎮壓。剛出發不久,衡山草市劉積厚又起事。曾國藩急忙派人通知王錱,叫他先去草市,然後再去道州。過幾天,安化藍田串子會又宣佈起義,江西上猶劉洪義的義軍進入桂東,殺死清兵把總呂志漳、紳士黃達三,進據沙田。還有攸縣的紅黑會、桂陽的半邊錢會、永州的一股香會,都在積極發展會衆,醞釀起事。更使曾國藩頭痛的是,這幾個月裏,又新冒出一批遊匪。這批遊匪主要有三種人:一種是從岳州、武昌、漢陽等城逃出的兵勇,無錢回家,又無營可投,沿途逗留,隨處搶竊;一種是太平軍與清兵交戰過程中,被燒了房屋而無家可歸的百姓,弱者淪爲乞丐,強者聚衆生事;一種是清兵行軍打仗中所擄的長夫,用過之後,沒有盤纏回家,于是輾轉流落,到處滋擾。這些遊匪大半混跡市井,破壞性很大。
曾國藩指示讅案局,對這些危害社會治安的不良分子,一律處以重刑。爲著鼓勵團丁,他規定,凡捉一匪徒,賞銀五兩。重賞之下,團丁個個踴躍,有的一天甚至捉幾個送來。不管是遊匪、土匪、搶王、盜賊及其他鬧事者,捉一個,殺一個。不管誰來講情,曾國藩都不寬宥。他常對委員們講,鎮壓匪亂,要心狠手辣,不講仁慈,要以申、韓、商鞅的手段辦案,不要怕今後得車裂的下場。爲著收到殺一儆百的效果,曾國藩命人製作十個木籠,取名叫站籠。站籠約一人高,犯人頭卡在木枷中,四肢捆綁,站在籠子裏。白天用車拉著,在城內四處遊街。夜晚則放在露天裏,派兵守住。不給吃,也不給喝,不出三四天,犯人便慘死在籠子裏。這十個站籠天天都裝著犯人,天天都在長沙城內巡遊,弄得全城百姓見之發怵,無人不知讅案局的幫辦團練大臣曾國藩殘忍酷毒。士民鄉紳要求廢除站籠施行仁政的狀子,雪片似地飛往巡撫簽押房,有幾個心腸軟的委員們也到張亮基那兒告狀,並以辭職相威脅。張亮基對此一概不理,反而稱贊曾國藩有膽有識,剛強幹練。曾國藩看到團練有成效,匪亂報警日漸減少,感到一切都很順利,心中甚爲得意。
但不久,政局發生了重大變化。
自太平軍在江寧建都立國,與朝廷作對,一百八十年前的三藩之亂重演以來,朝廷在任命曾國藩爲第一個幫辦團練大臣後,又火速在安徽、江蘇、江西、直隷、河南、山東、浙江、貴州、福建九省任命四十二個幫辦團練大臣,用以協助地方文武鎮壓各地風起雲湧的騷亂。太平軍聲威大振,東南河山烈燄騰空,千里長江,戰艦如雲。嚮榮、張國梁奉命帶領從廣西跟蹤出來的綠營沿江追擊,在江寧南部建江南大營,把江寧城團團圍住。琦善帶著一支軍隊匆匆南下,在長江北岸揚州建起江北大營,虎視江寧。本已積貧積弱、災難深重的中國百姓,從此以後,又陷于血與火的戰亂之中,命運更加悲慘。
武漢三鎮失守,使咸豐帝大爲震怒。署湖廣總督徐廣縉被革職嚴辦,張亮基奉調到武昌,接替徐廣縉的空缺。張亮基視江忠源爲左右手,他把江忠源及其一千楚勇也帶到武昌,剩下的五百楚勇編爲一營,由江忠源的表兄鄒壽璋、弟弟江忠濟統帶,作爲大團的第三營,接受曾國藩的指揮。這時,郭嵩燾也離開長沙回湘陰募捐。接著羅繞典奉命到江西當巡撫,潘鐸因病告免,岳興阿遷昇湖北布政使。駱秉章又回到湖南來當巡撫,他請朝廷調老僚屬徐有壬從雲南到長沙來當布政使,又嚮朝廷推薦衡永郴桂道陶恩培陞任按察使。一時間,湖南高級官員更換一新。在曾國藩看來,駱秉章庸碌、徐有壬平凡、陶恩培無能,他從心裏瞧不起。曾國藩知道今後會有掣肘,但他不顧這些,仍然像張亮基在長沙時那樣我行我素地幹下去。
近來,長沙城裏常有小股騷亂,搶竊、鬭毆、聚衆鬧事等時有發生。團丁一去,肇事者先聞訊走了,往往抓不到。曾國藩很是惱火。爲著警告鬧事的匪徒,也爲著在新巡撫面前表示團練堅決鎮壓的強硬態度,曾國藩親自草擬“格殺勿論”的告示,印刷數百份,每份都蓋上“欽命幫辦團練大臣曾”的紫花大印,大街小巷,城門碼頭,廣爲張貼。又加派團丁,四處巡邏監視,市中心和各主要街道上,更是嚴加防範。百姓人人低眉斂容,生怕與鬧事匪徒霑上邊。長沙城儼然處于恐怖之中,幾天來,一片肅殺死寂。眼看堅決鎮壓的措施取得成效,曾國藩想:看來嚴刑峻法,確爲治國治民的不易之道。
誰知沒有安靜幾天,長沙城又爆發一場更大的騷亂。
二 曾剃頭
這天上午,曾國藩正在讅閱道州報來的告急文書,一個團丁急匆匆闖進讅案局報告:
“曾大人,出大事了!”
“什麽事,這樣驚慌?”曾國藩兩眼離開告急文書,盯著那團丁問。
“大人,有人搶米行。”團丁急忙迴答,緊張的神態還沒恢復過來。
“有這樣的事?”曾國藩頗感意外。這幾個月來,長沙城鬧事雖多,搶米行卻還從來沒有出現過。他意識到事態嚴重,不禁有些急迫,“搶的哪家米行?有多少人?”
曾國藩的兇惡神態,使團丁嚇了一跳,一時語塞,竟答不出話來。
“快說!”曾國藩又瞪了團丁一眼,心裏駡道,“一個不中用的膿包!”
團丁定定神,結結巴巴地迴答:“小西門,不,說錯了,是大西門內五穀豐米行。人很多,很多,怕有一兩百,也可能有兩三百。”
“曾國葆!”國葆急忙來到大哥身邊,曾國藩果斷地命令,“將你的親兵隊所有團丁集合起來,帶著他們立即趕到大西門內五穀豐米行,把打劫米行的夕徒一個不漏地抓住。有抵抗者,就地處決!”
“是!”國葆答應一聲,轉身出門。
“停一下!”曾國藩喊住滿弟,“叫彭毓橘騎一匹快馬,到羅山營裏調一百團丁支援你!”
待國葆出去以後,曾國藩換上平民衣服,戴上墨鏡,由康福、蔣益澧保護,悄悄出了讅案局,抄小道奔嚮大西門。讅案局離大西門不遠,兩刻鐘後便到了。曾國藩見五穀豐米行前人山人海,除看熱鬧的外,有上百人或提著米袋,或拿著木桶、臉盆等圍在米行門前,大部分是老人小孩,有人在給他們發米。人羣中不斷髮出一陣陣鬨笑聲。米行四周一片亂糟糟。曾國藩小聲駡道:“這些無法無天的匪徒!開倉放糧,豈不是要造反麽?”
這時,曾國葆帶領的親兵隊六十多號團丁由北面趕來,彭毓橘帶領的羅山營一百號團丁從南面趕來,已將米行團團包圍了。人們見此情景,嚇得鷄飛鴨走,不少人丢下手中的米袋、木桶,倉皇逃竄。團丁們抓住了幾十個背米的老人、小孩,粗暴地喝駡、拳擊,被抓的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哭著叫著,呼天喊娘,情景甚是淒慘。曾國藩命蔣益澧傳令:“圍觀的、背米的,一律不抓,爲首的、搶米的,全部抓到讅案局來。”
說罷,帶著康福悄悄離開現場回衙門。
一個時辰後,國葆前來報告:抓到歹徒十三名。曾國藩指示黃廷瓚立即讅訊。過會兒,他又想起一樁事,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來,寫著:
“叔康兄:讅訊時請留意,歹徒中是否有會堂分子,或是與會堂有聯係者。”
寫完封好,叫荊七送給黃廷瓚,接著拿出上午未看完的告急文書,聚精會神地看起來。
深夜,黃廷瓚前來匯報讅訊情況。
五穀豐米行老闆吳新剛,是個貪婪刻薄、心腸陰毒的商人。多年來,他使用許多不法手腕,擠垮附近幾家同行,壠斷了從南門到大西門一帶的米業,常常擡高市價,以次充好,短斤少兩,坑害市民,聚斂了萬貫不義之財。百姓背地裏都駡他“無心肝”。這“無心肝”偏又最會巴結官府,尋找靠山,盡管市民對他恨之入骨,卻又奈何不得。這一嚮,正是長沙城內缺米的時候,“無心肝”以低價從外地購得一批霉米朽米,摻在好米內,高價賣給市民。市民們受此坑害,莫不破口大駡。這時惱了一個漢子。此人名叫廖仁和,住在大西門外,是個碼頭上的腳詝,人生得牛高馬大,好打抱不平。他一聲吆喝,帶著十多條漢子衝進五穀豐米行,把“無心肝”痛打一頓。圍觀的人拍手稱快。有人喊:“廖大哥,乾脆把倉庫裏的米分給百姓,出口怨氣!”
人羣中一片附和聲。廖仁和平時吃了“無心肝”不少苦頭,想想這不義之財,百姓取之何妨,遂應了大家的請求。附近百姓紛紛前來分米,鬧成了一場大事!
曾國藩靜靜地聽著黃廷瓚的讅訊報告,眼睛半眯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在思考著如何處理這樁案子。這明擺著是百姓對姦商的懲罰。像五穀豐老闆這樣的姦商,比比皆是,用不著再取什麽旁證,曾國藩相信讅訊報告是真實的。但這樁案子鬧得很大,弄得長沙城人心浮動,如果不嚴加懲處,不法之徒便會蜂起效尤,搶米行,搶商店,搶錢莊,那不翻了天?要徹底斷絕效尤者的念頭,非嚴懲不可!打定了主意,曾國藩問黃廷瓚:“叔康兄,你看此事如何處理?”
黃廷瓚想了想,說:“吳新剛爲商奸詐,百姓自發起來懲處,于情理來說,百姓無罪;從律令上講,有礙社會安定。無論如何,此風不可長。依卑職之見,這十三名鬧事者,爲頭的廖仁和,杖責一百棍,遊街三日,其餘的人各杖責五十棍,釋放回家。”
黃廷瓚的處理,按通常民衆起哄鬧事而言,完全符合朝廷律令。不過,現在是亂世,亂世辦案,不能循常規。“這個書獃子辦事,就是迂了點。”曾國藩在心裏說。
黃廷瓚爲人的確迂直。這一點,曾國藩與他在嶽麓書院同窻時就已深知。正因爲迂直,他在官場上混得不順利。在江蘇候補知州,一候就是三年,後來的早已赴任,他卻一直得不到實缺,弄得衣食無著,寒酸不堪,老娘死了,連回籍奔喪的路費都沒有。也正因爲迂直,卻被曾國藩看中。曾國藩喜懽這種不會使乖弄巧,心地踏實的人。他認爲當今官場腐敗,就由于巧佞之徒太多、迂直之人太少的緣故。曾國藩將讅案局的日常事務,委託黃廷瓚負責,其他委員辦的事,也要黃廷瓚讅查。黃廷瓚對曾國藩感恩戴德,盡心盡力地辦事。一般案件,曾國藩都依黃廷瓚的處理意見,但這件事,卻不能按他的意見辦。
曾國藩把此事處置不重,將會引起不良後果的利害關係,嚮黃廷瓚剖析了一番,終于使黃廷瓚信服了。
“重判可以。爲首的囚禁三年,協從的分別囚禁三到六個月。”黃廷瓚提出了從重的方案。
“這些人與會堂有聯係嗎?”曾國藩不對黃廷瓚的方案置以可否,卻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接到大人的手諭,卑職著重讅訊了這件事。有人供稱爲頭的廖仁和與串子會有些聯係,但沒有證據。”
“除廖仁和外,那十二名都是些什麽人?”
“十二人都長住大西門一帶。有四人曾被長毛擄去當過長夫,有三人原爲駐守武昌的綠營,武昌被長毛攻陷後,逃回來的。另外五名也都無固定職業,其中有三人因打過人,被按察使司傳訊過。”
“這就對了。”曾國藩點點頭,“我說這些人爲何這樣無法無天,原來不是遊匪,便是流氓,竟無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對付這種人,殺頭亦不過分。”
“殺頭?”黃廷瓚大吃一驚,再重也重不到殺頭呀!
“誰?”正說話間,曾國藩見窻外似有一人影閃過,“荊七,你到外面去看看。”
一會兒,荊七捧著一個紙套進來,說:“人沒見到,只見門口擺著這個東西。像是信套,卻又很重。”說著,雙手遞了過去。
曾國藩看時,是個信套。他用力扯開,只見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從裏面筆直掉下來,刀尖插進地板中,刀把在微微擺動。黃廷瓚嚇得臉色變白,曾國藩也嚇了一跳,但很快鎮靜下來,強笑道:“誰給我送來這樣鋒利的短刀!”
說著從信套裏抽出一張紙來,黃廷瓚湊過臉去看,只見紙上歪歪斜斜寫著兩行字:“放人,萬事俱休;不放,刀不認人。”旁邊用紅、藍、黑三色筆畫了三個互相套著的圓圈圈。黃廷瓚驚叫道:“這是串子會的人幹的!”
“你怎麽知道?”曾國藩問。
“這三色圈圈便是串子會的標記。”黃廷瓚這幾個月親自讅訊過不少案件,懂得一些會堂黑幕。
“想以死來威嚇我?哼!”曾國藩鄙夷地冷笑,“本部堂兼過兵部堂官,還怕這幾個草寇!”
“聽說串子會有兩三百號人。”黃廷瓚的心還在跳。
“兩三百號人怎麽樣?我們有一干多號團丁,還怕他們翻天不成?”曾國藩突然略帶興奮地說,“叔康兄,你剛纔還說廖仁和與會堂的聯係沒有證據,現在證據送上門來了。倘若廖仁和這批家夥不是串子會的人,串子會怎會送這封恐嚇信?”
黃廷瓚說:“大人分析得有道理,看來廖仁和是串子會裏的人。”
“是串子會裏的人,就更應該重判了。事不宜遲,我看明天一早就把這批人押到紅牌樓去殺頭示衆。”
“全部殺頭?”黃廷瓚驚疑地問。
“全部殺頭。”曾國藩沉下臉。
“其中有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一個六十二歲的老頭,是不是從寬處理?”
“不分老少!這種人,留下一個,就留下一個隱患。與其日後爲害社會,不如現在殺掉了事。”
曾國藩的態度如此堅定,黃廷瓚不敢再說什麽了,只是期期艾艾地嘀咕:“一次殺十多個人,讅案局成立以來,在長沙城裏還沒有過,最好先跟駱中丞打個招呼,請來王旗再殺人,省得以後招致口舌。”
“你說的有道理,倘若沒有這封恐嚇信,是應該先告訴駱中丞,請來王旗。但現在卻不能按常規辦事了,早殺早安寧。萬一明天夜裏串子會衝進讅案局搶人,怎麽辦?殺這種會堂匪徒,駱中丞不會不同意的。”
“我看,五穀豐老闆吳新剛也要抓起來,不抓不能平民憤。”黃廷瓚又提出一個問題。
曾國藩沉吟良久,默不做聲。黃廷瓚似乎得到了鼓舞,頗爲激動地說:“大人,騷亂要鎮壓,但貪官汙吏、姦商惡棍也要懲辦。”
曾國藩點點頭,說:“叔康兄,你的話說中了要害,但眼下我無權辦這種事啊!我不過一在籍侍郎,暫時奉命幫辦團練,衹能鎮壓匪亂,無權懲辦腐敗。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呀!”
曾國藩撫著黃廷瓚的背,凝視著窻外漆黑的夜景,略停片刻,輕輕地說:“叔康兄,有朝一日國藩能任一方督撫,一定請你前去襄助,我們齊心合力,清除貪官汙吏,打擊姦商惡棍,先從自己做起,兢兢業業,克勤克儉,爲皇上辦事,做全省官吏的榜樣,整頓社會秩序,扭轉不良風氣,做一番移風易俗、陶鑄世人的偉大事業,方不負我們當初在嶽麓書院的寒窻苦讀。”
黃廷瓚渾身熱血奔騰,他緊緊握著曾國藩的手,激動地說:“好!到那時,廷瓚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黃廷瓚走後,曾國藩從地上抽出那把短刀,細細地看看、摸摸,然後放進信套,一起鎖進櫃子。這一夜,曾國藩不住原來的臥室,揀了一間衙門中最不起眼的小房間睡下,叫康福、蔣益澧等人睡在他的旁邊。
第二天,當天色尚未全亮的時候,曾國藩命國葆帶領一百五十號團丁,押解廖仁和等十三名搶米行的犯人前往紅牌樓。國葆不解:“大哥,天尚未亮,不可以晚一點嗎?”
曾國藩嚴肅地對滿弟說:“你還年輕,不懂得世界的複雜。這些人既然與串子會有聯係,難保串子會不中途攔搶,還要提防他們劫法場,所以要愈早愈好。你一到紅牌樓,就命團丁將四方路口堵好,不能放一人進來,一交卯正,便發令行刑。”
國葆押解犯人走後不久,荊七便慌慌張張進來稟報:“大人,衙門外黑壓壓地跪著一大片人,口口聲聲要見大人。”
“是些什麽人?”曾國藩警覺起來,心想,“難道是串子會的人來了不成?”
“大半是老頭老太婆,看來不像是歹人。”荊七迴答,“要麽,大人下令,叫康福帶團丁轟走算了。”見曾國藩在猶豫,荊七自作主張地說:“我這去叫康福。”說完扭頭便走。
“回來!”曾國藩吼道。他對荊七這個行動甚爲惱火,荊七惶恐地站在原地,等候訓斥,但曾國藩並未訓斥他,只是吩咐,“叫康福帶著蔣益澧、蕭啟江等人跟著我,我要親自見他們。”
曾國藩整了整衣冠,邁著穩健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走出衙門外,果然見外面跪著幾十個頭髮斑白的老翁老嫗。那些人見曾國藩一出來,便亂鬨鬨地喊著:“曾大人,曾大人。”頭不停地叩著。曾國藩和顏悅色地說:“諸位父老鄉親,不知喚鄙人出來有何賜教?”
一個鬚髮皆白,身穿舊布長袍的老者,拄著拐杖站起,說:“曾大人,各位公推老朽說幾句話。”
老者剛一開口,便咳嗽起來。曾國藩高喊:“荊七,拿條凳子來,讓老伯坐下說話。”
老者連稱不敢,見荊七真的搬了凳子來,也便坐下。康福也爲曾國藩搬了把太師椅,但他並不坐。
“各位鄉親都說,曾大人這幾個月來,嚴厲鎮壓匪亂,長沙風氣大爲好轉,這是曾大人的功勞。不過,”老者又咳起來,吐了一口痰說,“昨天,大西門內搶米之事,實乃姦商吳新剛逼出來的。廖仁和等爲受害四鄰打抱不平,開倉放糧,也是應百姓所求。且吳新剛倉中堆積的穀米,完全是這幾年盤剝市民所得,現將它還給市民,亦不能稱之爲犯法。老漢今年八十了,年輕時也讀過幾年書,《禮》曰:‘賊賢害民則伐之。’吳新剛一貫害民,廖仁和等施以懲罰,亦合古訓。望大人憐搶米者事出有因,寬恕其舉措不當,釋放廖仁和等十三人,以孚衆望。另外,昨日數百名得米者亦惶惶不可終日,一並求大人開恩。”
老者說完,跪著的人一齊喊:“求大人開恩!”
曾國藩冷冷地掃視著人羣,心裏狠狠地駡道:“一羣糊塗的人!”他強壓惱怒,仍舊用平緩的口氣說:“各位鄉親父老們,鄙人奉聖旨辦團練,目的在鎮壓騷亂,保境安民。剛纔這位老伯說的,幾個月來長沙風氣有所好轉。鄙人深謝各位的支持。五穀豐老闆吳新剛貪婪害民,鄙人亦有所聞。倘若昨日搶米者果真出自義憤,盡管舉措不當,造成騷亂,鄙人亦可考慮從寬處理。但是,鄉親們,”說到這裏,曾國藩提高嗓門,語氣變得冷峻起來,“你們都受欺騙了,廖仁和等十三名罪犯,根本不是見義勇爲的豪傑,而是會堂匪徒!他們都是一批狼心狗肺的土匪!”
階下人羣莫不驚愕萬分,紛紛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起來。
“本部堂有鐵證在此。”曾國藩轉臉對荊七說,“將昨夜串子會送來的恐嚇信和短刀拿出來,讓這些好心的父老們見識見識。”
荊七將刀和信拿了出來。曾國藩將刀一揚:“這就是串子會昨夜送來,揚言要刺殺本部堂的短刀。”又拿起信說,“這就是他們的恐嚇信,大家不妨看看。”
信在人羣中傳閱,有的嘆息,有的點頭,有的搖首。大家都被這封信給鎮住了。
“各位父老鄉親,這些人從來就不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他們都是串子會的骨幹,借百姓對五穀豐米行的怨恨,乘機行此不法之事,妄圖擾亂人心,破壞社會,以便亂中起事,附逆長毛。這等會匪,不殺何以平民憤,何以靖社會?至于昨日不明真相,貪圖小利的百姓,”曾國藩停下來,換成較爲和緩的語氣說,“煩各位父老轉告,請他們放寬心,本部堂一概不追究。大家迴去吧!”
見階下人並無起身的樣子,曾國藩突然大聲說:“諸位到紅牌樓看熱鬧去吧,十三名會匪的頭顱已掛在那裏半天了!”
衆人驚惶不已,這纔紛紛起身,嚮紅牌樓奔去。剛纔說話的老者邊走邊搖頭,自言自語:“事情真蹊蹺,怎麽都成串子會了,先前從沒聽說過呀!”
旁邊一個老婦人說:“阿彌陀佛,造孽呀,造孽,一下子砍掉十三個腦殼,這殺人就跟剃頭一樣。”
另一個老婆婆氣憤地說:“麽子曾大人,曾剃頭!”
老嫗無意間給曾國藩起了一個形象的綽號。從那天起,“曾剃頭”一詞,便在長沙城裏四處傳開。
過了幾天,五穀豐老闆吳新剛買了幾丈黃綾,做了一把碩大的萬民傘,帶著米行十幾個夥計來到讅案局,要面謁曾大人,謝謝他救了米行,並請他下令收繳那天被分出去的米。當王荊七將吳新剛的來意稟告曾國藩時,他氣得掃帚眉倒豎,三角眼冒火,惡狠狠地說:“這個姦商,本部堂暫不動他,他倒翹起了狗尾巴!本部堂要他什麽萬民傘!你去正告他,今後若不改惡從善,老實經商,再有不法情事出現,本部堂將查封米行,嚴懲不貸!”
吳新剛聽完王荊七疾言厲色的正告,嚇得萬民傘也顧不得拿,帶著夥計們抱頭鼠竄。曾國藩吩咐,就在門外將萬民傘燒掉。
又是殺頭,又是燒萬民傘,長沙市民都摸不透這位團練大臣——曾剃頭的心思。
三 寧願錯殺一百個秀才,也不放過一個衣冠敗類
讅案局的委員們過了半個月的安靜日子後,忽然又報抓了一個勾結串子會謀反的人,此人還是個秀才。黃廷瓚知曾國藩最恨串子會,又見犯人是個有功名的人,怕作得主,請曾國藩親自讅理。曾國藩說:“一個秀才有多大的功名,何況他身爲黌門中人,竟串通會匪,更是罪加一等。”他略微翻了翻黃廷瓚送來的案卷,吩咐陞堂。待犯人押上來,曾國藩將特制的茶木條往案桌上重重一拍,厲聲喝道:“林明光,你這個衣冠敗類,快將如何與串子會匪首魏逵勾結的事,在本部堂面前如實招來!”
兩旁團丁扶著水火棍,兇神惡煞般地吆喝一聲:“招!”
案桌下那個長得白白淨淨,年約二十四五歲的秀才嚇得叩頭不止,連忙說:“大人明鑒,這完全是一樁誣陷案。學生是聖人門徒,豈肯與會匪往來,玷污清白。”
“這是怎麽回事?”曾國藩一臉殺氣地問站在旁邊的善化縣平塘都團總郭家虎,林明光就是被郭家虎押到讅案局來的。郭家虎忙上前一步,低頭說:“現有林明光的同里熊秉國爲證。”
“帶熊秉國!”
熊秉國被帶上堂來,也是個二十多歲、穿著大袖寬袍的讀書人。熊秉國靠著林明光的身邊跪下。曾國藩又將茶木條重重一拍,聲色峻厲地問:“熊秉國,林明光如何勾結會匪,你須實事求是講來,不可在本部堂面前有半句假話!”
“是。”熊秉國磕了一個頭,神氣十足地說,“這有串子會大龍頭魏逵的令牌爲證。”說著,從懷中抽出一支上紅下黑約一寸寬、六寸長的竹牌,站起來,雙手遞給曾國藩,自己又跪在原地。曾國藩看那令牌正面寫著“串子會大龍頭魏逵”一行字,背面畫著紅、藍、黑三個互相套著的圓圈圈,與半個月前收到的恐嚇信上的標記一模一樣。他心頭火起,暗駡道:“這串子會果然猖狂!”于是綳著臉問:“這塊牌子從哪裏得來的?”
熊秉國答:“今早從林明光的書房裏搜得。”
曾國藩以懷疑的眼光讅視熊秉國良久,猛然大聲問:“熊秉國,你如何知道林家有串子會的令牌?”
熊秉國被曾國藩如電目光、如雷吼聲嚇得兩腿發抖,全身冒出虛汗,好半天纔戰戰兢兢地迴答:“是本都顏癩子告訴我的。”
“顏癩子又是如何知道的?”曾國藩追問。
“大人,”熊秉國終于鎮靜下來,“顏癩子也一起來了,他可以當堂作證。”
團丁帶上顏癩子。曾國藩見此人三十餘歲年紀,一頭癩子,鼻勾腮尖,賊眉賊眼的,心中已先討厭。那顏癩子跪在熊秉國後面,不待讅訊,就主動地說:“青天大老爺在上,小人是親眼看到林明光與串子會大龍頭魏逵勾勾搭搭的。前天夜裏,小人因賭輸急了,想到林家撈幾個錢。剛爬上林家屋梁,就看見書房裏燈火明亮,林明光與一個頭扎黑布、身穿夜行服的人在悄悄說話。只聽見那人說:‘這一百兩銀子是魏龍頭的心意。魏龍頭說,當初若不是老太太的恩德,他也沒有今天。滴水之恩,尚且要湧泉相報,何況老太太的大恩大德。請你老千萬收下。’我心想,好哇!你林秀才表面裝得一本正經,看不起我顏癩子,原來背地裏卻與串子會偷偷來往,看我下告發你!曾大人,聽說你老的告示上寫明,捉一個匪徒,賞銀五兩,有這事嗎?”
顏癩子擡起頭來,擠弄鼠眼望著曾國藩。見曾國藩鐵青著面孔,眼光兇惡,顏癩子魂都嚇掉了,趕緊低下頭。
曾國藩用力拍了一下茶木條,凜然喝道:“你還看見了什麽?”
“是,是。小人在梁上還看見他們推來推去。最後,那人又從懷裏掏出一塊牌子說:‘這塊牌子是魏龍頭的令牌,他要我送給你老。魏龍頭講,只要這塊令牌在身,方圓百里之內,無人敢動你老一根毫毛。’林明光接過令牌。我心裏想,這不就是他勾結串子會的鐵證嗎?趁著林明光送那人出門的時候,我從梁上溜了下來。昨天一早,我到鎮上酒店裏喝酒,心裏高興,對老闆說:‘給我打二兩老白酒,一碟牛肉,記到帳上,過兩天就還錢!’我見老闆還在猶豫,就高聲說:‘你放心,你大爺要發財了,還能欠你這幾個錢!’不想熊二爺這時也在店裏喝酒。”
熊秉國點點頭說:“治下當時正在那裏……”
“不許多嘴!”茶木條重重地響了一下,熊秉國嚇得趕緊縮口。曾國藩冷冷地望了顏癩子一眼:“你繼續說下去!”
“是!”顏癩子繼續說,“我心裏想,熊二爺是個有臉面的人,憑我這副模樣,又沒有抓到林明光,這五兩銀子怕領不到,不如把它賣給熊二爺。打定了主意,我便附著熊二爺的耳邊說:‘二爺,有個串子會的頭目,被我發現了,你老要抓嗎?’熊二爺一聽,忙說:‘到我家裏詳說。’到了熊二爺的家,我把昨夜看到的都對他說了。熊二爺說:‘你也不必到曾大人那裏去討賞,我給你五兩銀子就行了。你千萬不要再說出去。’今日早上,熊二爺帶著郭團總把林明光抓了起來。大人在上,小人說的句句是實。”
顏癩子說完,又在公堂上磕了幾個響頭。
“這是個痞子!”曾國藩心裏駡道,對顏癩子說:“你下去吧!”
待到顏癩子下堂去後,曾國藩問林明光:“剛纔此人說的是實話嗎?”
林明光答:“大人,顏癩子所說的,有的是事實,有的不對。前夜的確有個人來我家,說是奉魏逵之令送銀子來,也的確拿出了一百兩紋銀,但我分文未收。”
“你跟魏逵是什麽關係?他爲何要送你這多銀子?”
“大人,”林明光答,“這魏逵與我家非親非故。五年前的一天,有一漢子突然暈倒在我家屋門邊。家母信佛,一嚮樂善好施。見此情景,叫人將他擡進屋,又喊太爺給他診治。原來此人得了烏痧癥。太爺給他放痧,醒過來後,家母又留他住了一天。見他貧寒,臨走時,又打發一點舊衣和錢。那人自稱名叫魏逵,說今生今世不忘家母救命之恩,日後富貴了,要重重報答。從那以後,我們一家再也沒有見過魏逵,也不記得此事了。前幾個月,風言說串子會的大龍頭名叫魏逵,我們也沒有將兩個魏逵聯係起來。前夜,來人自稱是串子會大龍頭魏逵派來的,又拿出一百兩銀子,說是謝家母恩德。我這纔知道,原來串子會的大龍頭,就是當年倒在我家門口的那個人。大人,我是個清清白白的讀書人,家裏世世代代以耕讀爲業,從來是安分守法的,我怎麽願意跟造反謀亂的串子會拉扯上?我堅決不受銀子,那人見我一定不要,又從懷裏拿出魏逵的一塊令牌,說是可以護身,百里之內無人敢動我絲毫。我想目前世道這樣亂,危急之間,有這道護身符在身也好,便收下了。大人明鑒,學生一時糊塗,不該收下魏逵的令牌,但學生決不想與魏逵有往來,更不願參與他們謀亂的事。大人,學生再蠢,也是個秀才,懂得國法,豈敢做這殺頭滅門的事!”說罷,磕頭不止。
熊秉國說:“大人,林明光在當面扯謊,欺蒙大人。若不是想投匪,要什麽魏逵的令牌?世道雖亂,還有朝廷的綠營和大人統率的團練在,豈容得匪徒們無法無天!我們這些人都沒有魏逵的令牌,難道就不能保家護身?林明光說他未收銀子,誰人可以作證?銀子又無記號,誰分得出姓魏姓林?衹有這令牌,他無可抵賴,纔不得不承認。大人,林明光私通串子會鐵證如山,豈容狡辯!”
熊秉國這幾句話說得曾國藩心裏舒服,案子讅到此時,纔見他臉色略爲放鬆。曾國藩問林明光:“你還有何話說?”
林明光大叫道:“大人,熊秉國是個無賴,學生就是平日得罪了他父子的緣故,今日纔蒙受這等恥辱。”
曾國藩頗感意外,怒目喝問:“你與熊家有何隙,仔細說來!”
“怪只怪學生平日不懂世故,恃才傲物。”林明光懊喪地說,“熊秉國是我的同里,其父熊固基是平塘鎮的大富翁,仗著家裏有錢,又有遠房親戚在外做官,一貫在鄉里橫行霸道。大人,你老別看熊秉國穿戴得斯斯文文,他實際上是個吃喝嫖賭的浪蕩公子。詩文不通,卻又偏愛附庸風雅。學生心裏十分討厭,常常在鄉間奚落熊氏父子,于是與他家結下怨仇。今日,熊秉國便以公報私。至于顏癩子,他不過是平塘鎮上一隻癩皮狗而已,學生從來不把他當人看,故他也恨學生。”
“大人,”熊秉國在下面搶著說,“林明光剛纔的話全是誣蔑。”
讅到這裏,當過多年刑部侍郎的曾國藩心裏已有數了。他吩咐一聲“退堂”,便回到書房。
曾國藩細細地思索案件讅訊的全部過程,以及原告、被告的身分、說話、表情、神態,從當堂讅訊來看,林明光所說的多爲實話,而熊秉國很可能是挾嫌報復。但林明光收下了串子會的令牌,他自己也供認不諱,難保他沒有二心。爲慎重起見,曾國藩叫讅案局委員、安徽候補知縣曹克勤到平塘鎮去走一遭,實地了解一下。
過兩天,曹克勤回來說,林明光的確與串子會有往來,又遞給曾國藩一個小冊子,說是從林明光書房裏抄出來的。曾國藩看那冊子封面上題作《太平天國天王御製原道醒世訓》,隨便翻開一頁,只見上面寫著:“天下多男子,盡是兄弟之輩,天下多女子,盡是姊妹之羣,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爾吞我並之念。”他把書往地下一摔,駡道:“什麽烏七八糟的東西,可笑得很!難道父與子也是兄弟之輩?母與女也是姊妹之羣?看來這林明光真是個不安分的家夥。”
因爲林明光是個秀才,曾國藩這天夜裏獨自在簽押房裏爲此案思考了很久。說林明光勾通串子會,唯一的依據是魏逵的令牌。這本冊子,也可能是從其書房裏搜出來的,也可能是熊家有意栽賍。即使真的是從其書房裏抄出,也不能作爲勾通長毛的鐵證。林明光說的魏逵報恩之事,于情理上可以說得通。此案,若從輕,可將林明光杖責數十板,教訓一頓後放回家。若從重,就憑他收下串子會令牌,心懷二志,也可判個死刑。從輕呢?從重呢?他記得過去讀《明史》,讀《明季北略》,都講到自從牛金星、李巖兩個舉人投歸李自成後,李自成便設官分治,守土不流,氣象與從前迥然不同,結果居然推倒明王朝,祭天登位,當起了大順朝的皇帝。“讀書人附匪逆,則匪逆有可能成大事。”曾國藩深信前人的這個看法是對的。倘若輕易放了林明光,則給別的讀書人存一線僥幸之機。要從重!即使林明光不是真的投靠串子會,也要借他的頭來教訓教訓其他不安本分的讀書人。爲了皇上江山的鞏固,爲了湖南全境的安寧,寧肯錯殺一百個秀才,也不能放走一個會匪中的衣冠敗類!況且串子會活動如此猖獗,看來他們是存心要跟團練過不去,何不以林明光爲釣餌,將魏逵等人引出來,也好一網打盡,爲湖南除一大害。
他想到學政劉昆必然會不同意他的做法,老頭子爲人倔強,一旦頂起牛來,會千方百計使事情辦不成,到時自己的全盤計劃就會落空。一旦決定了的事情,非辦不可;他最討厭有人出來干擾。乾脆不告訴劉昆!曾國藩拿起朱筆,在林明光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勾。
第二天,林明光被關進站籠,在長沙城內四處遊街。站籠上插著一塊長木條,上面大書“勾通串子會造反之衣冠敗類林明光”一行字。旁邊跟著四個團丁,不停地敲打銅鑼,引得市民紛紛過來觀看。在站籠通過的主要街道上,羅山營、璞山營七百多號團丁一律便衣混在人羣中,每三四十人後面跟著一輛板車,裏面藏著刀槍。林明光本是個受人敬重的秀才,何曾受過這種奇恥大辱。他憤極羞極,只遊了半天,便死在站籠裏,而魏逵的串子會並沒有出來,曾國藩頗爲掃興。
林明光之死,在長沙城及東南西北四鄉引起極大震動。一個秀才,以勾通會堂之罪,被處以站籠遊街,這是長沙城裏亙古未見的事。人們議論紛紛,有駡林明光是士林渣滓的,也有駡曾剃頭手段殘酷的,更多人則不相信林明光會勾通串子會。那些家中保存有太平軍、天地會、串子會、一股香會、半邊錢會等會堂告白文書的人,都連夜焚毀一盡。林明光的弟弟林明亮聯合善化縣的十個秀才,爲哥哥鳴冤叫屈。他們寫了兩份狀子,一份上遞巡撫衙門,一份上遞學政衙門。
五十多歲、鬚髮斑白的學臺大人劉昆接到林明亮的狀子後,氣得鬍鬚都抖起來。他在衙門裏破口大駡:“這還得了!曾國藩眼裏還有我這個學政衙門嗎?漫說林明光不是勾通會堂,即使真有其事,一個堂堂秀才,不通過我學政衙門,就這樣處以極刑。曾國藩置斯文何在?真真豈有此理!”
劉昆拿著狀子,坐轎來到巡撫衙門。駱秉章正爲林秀才一案犯愁。見劉學臺來,便拉著他的手,說:“老先生,我們一道到讅案局去吧!”
劉昆將手一甩,說:“我不願見他!這案子就委託給你了。”
說罷,氣衝衝地走出撫臺衙門。
駱秉章無奈,只得親自來到讅案局。接任一個多月來,曾國藩多次請動王旗殺人,有時甚至連這個形式都不要,隨便將犯人當場擊斃。上次殺打劫五穀豐米行的十三名犯人,連王旗都未請。後來,曾國藩親去說明情況,又見有串子會的恐嚇信,雖然也默認了,但身爲巡撫的駱秉章,心裏究竟不是滋味。這回殺一個秀才,居然連學政也不打個招呼,虧他還是翰林出身,任禮部侍郎多年。他眼裏是沒有湖南官員的位置啊!
“滌生兄,林明光的案子,許多人都有議論。”駱秉章決心借此案壓一壓曾國藩的威風,“林明光乃秀才,怎能囚以站籠,遊街示衆?且殺人過多,仁政何在!”
曾國藩將狀子略微瀏覽下,便扔到一邊。心想:這段時期來,官場市井物議甚多,要堵住這些非難,首先要說服這位全省的最高長官,而且態度必須強硬,衹能進,不能退,倘若退一步,則前功盡棄。曾國藩一本正經地對駱秉章說:“訏門兄,殺人多,非國藩生性嗜殺,這是迫不得已的事。追究起來,正是湖南吏治不嚴,養癰貽患,纔造成今日的局面。”
駱秉章聽了這話,心中大爲不快。這個曾剃頭,非但不檢點自己的過錯,反而倒打一耙,要算我的帳了!他打斷曾國藩的話:“你可要講清楚,湖南吏治不嚴,究竟是誰的責任。”
曾國藩知駱秉章見怪了,爲了使談話氣氛和緩,他要穩住這個老頭:“駱中丞,我還沒說完,湖南吏治不嚴,責任當然不在你;你前後在湖南加起來不過兩年多。我是湖南人,豈不知三湘之亂,由來已久。道光二十三年,武岡搶米殺知州。二十四年,耒陽抗糧。二十六年,寧遠會黨打縣城。二十七年,新寧又起棒棒會。二十九年,李沅發造反。這些,都不是發生在訏門兄你的任上。”
這段解釋,使駱秉章的火氣消了:曾國藩的矛頭原來並不是對準他的。
“滌生兄,不怕你怪罪,貴鄉竟是個爛攤子。當初調我來此,我三次推辭,無奈聖上溫旨勉勵,纔不得不上任。”
“中丞說的是實話。”曾國藩懇切地說,“湖南爲何連年不得安寧,主要在地方文武膽怯手軟,但求保得自己任內無事,便相與掩飾彌縫,苟且媮安,積數十年應辦不辦之案,任其延宕,積數十年應殺不殺之人,任其橫行。如此,鄉間不法之徒氣焰甚囂塵上,以爲官府軟弱可欺,相率造謠生事,蠱惑人心,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倘若陸費泉、馮德馨等人忠于職守,早行鎮壓,湖南何來今日這等局面。”
駱秉章點頭稱是:“就因爲他們瀆職,而造成今日禍害,難得仁兄看得清楚。朝野有些人不明事理,還以爲我駱秉章無能。”
“正因爲湖南已爛到如此地步,故國藩愚見,不用重典以鋤強暴,則民無安寧之日,省無安寧之境。眼下四方騷亂,姦宄蜂起,還講什麽仁政不仁政呢?古人說:‘唯有德者能寬服民,其次莫如猛。’有德者如諸葛孔明,尚以威猛治蜀,何況我輩?國藩唯願通省無不破之案,全境早得安寧,則我個人身得殘忍之名亦在所不惜。處今日之勢,辦今日之事。依國藩愚見,寧願錯殺,不可輕放。錯殺只結一人之仇,輕放則貽社會之患。”
“你說的這些誠然有理,”駱秉章說,“不過,就憑串子會一塊令牌,處以站籠遊街,無論如何太重了。”
“林明光一案嘛,”曾國藩斂容說,“國藩認爲,匪患最可怕的不是遊匪,遊匪只一人或三五人,縱作惡,爲害有限。可怕的是會堂,他們結夥成幫,組建死黨,對抗官府,爲害甚烈。大的如長毛,小的如串子會,就是明證。對會黨的處理,尤其要嚴厲。讀書人一旦參與其事,爲之出謀劃策,收攬人心,會使會堂如虎添翼,如火加油,其對江山社稷之危害,將不可估量。想訏門兄不會忘記牛金星、李巖附逆闖賊的教訓。我豈不知林明光之罪,不殺亦可。然刑一而正百,殺一而慎萬,歷來爲治國者不易之方。殺一林明光,則絕千百個讀書人投賊之路。即使過重,甚或冤屈,借他一人頭以安天下,亦可謂值得,不必爲林明光喊冤叫屈,以亂人心而壞勦匪大計。訏門兄,你說對嗎?”
見駱秉章不做聲,曾國藩換了一種誠懇的語氣說:“訏門兄爲皇上守這塊疆土,做千萬人之父母官,自然會知道,當以湖南山川和芸芸黔首爲第一位,而不會把幾個人的性命放在這之上。國藩迺在籍之士,奉朝命協助巡撫辦團練,以靖地方,所作所爲,無非是爲了桑梓父老,爲了你這位巡撫大人。訏門兄,國藩之殺人,別人指責尚可諒解,你怎麽也跟在別人後面指責我呢?”
這番話冠冕堂皇,義正詞嚴,說得駱秉章啞口無言。停了好一會,他纔說:“滌生兄,你這番苦心,我可以理解,但別人就不一定能理解。比如林明光,他是通過府試錄取的秀才,劉學臺掌管的人,你不和他打招呼,徵求他的同意,他能理解嗎?你就不怕他嚮朝廷告狀嗎?”
曾國藩淡淡一笑:“林明光之事,按理是應該先通知劉學臺,由劉學臺革掉他的秀才功名後再用刑。但老夫子辦事,訏門兄不是不知道,這個案子到了他手裏,起碼要拖半年,最終還是不了了之。昆老育材有方,國藩深爲欽佩。但恕我直言,這安境保民之事,昆老尚欠魄力謀略。況且這案子是一樁會匪大案,與通常秀才犯法不同。當此非常時期,可從權處理。應該說,我殺的不是秀才,而是一個會匪,一個士林敗類。昆老硬要嚮朝廷告狀,就讓他告去吧,我也無法阻攔。朝廷若怪罪下來,一切責任由我承擔,與中丞無關。”
駱秉章本是大興問罪之師而來,結果竟被曾國藩充足的理由和強硬的態度弄得無言以對,只得訕訕告辭。
曾國藩想到湖南官場、民間對自己這幾個月來嚴辦匪亂指責如此之多,且其中也免不了有枉殺的人在內,若不先嚮皇上申明,求得皇上支持,日後有可能成爲被人彈劾的口實。他思索幾天,給皇上上了一道《嚴辦土匪以靖地方折》。不久,奏折奉硃批遞回來:“辦理土匪,必須從嚴,務期根株淨盡。欽此。”曾國藩將這道硃批遍示湖南各文武衙門。從此,官場上的公開指責便銷聲匿跡了。
半個月後的一天,康福從平塘鎮辦公事回來,悄悄告訴曾國藩:林明光一案冤情重得很,百姓反應很大。曹克勤受了熊家父子的賄賂,長毛小冊子是熊家栽的賍。熊家借此事將林明光置于死地,是爲了報積怨私仇。曾國藩聽後,對林明光的冤情並不太感意外,但對曹克勤受賄卻很憤慨,他生平最恨受賄的官吏。曾國藩交給康福一件任務,要他和彭毓橘、蔣益澧三人秘密查訪委員中的受賄情況和冒功領賞的團丁。
不久,曾國藩借“嚴辦土匪”的聖旨,將讅案局中的委員作了大幅度的裁汰,從自己舊日友朋和嶽麓、城南兩書院中,挑選一批廉潔有操守的鄉紳和士子來遞補;又將凡有冒功領賞行爲的團丁一律開缺回籍,從荷葉塘募來一批老實的農夫代替。從那以後,他自己對判決之事,態度也讅慎些了。
一日,瀏陽縣團練所專程派人來到讅案局,說周國虞的徴義堂又死灰復燃了,在城外山林裏活動猖獗,縣團對付不了,請省團派人前去鎮壓。巡撫衙門也接到瀏陽縣令的告急文書,駱秉章請曾國藩辦理。
曾國藩吸取林明光一案的教訓,對下邊報來的匪情不敢輕易相信。他帶著李續賓、曾國葆、康福、彭毓橘,喬裝成普通老百姓,親自到瀏陽去,對周國虞和徴義堂作一番秘密查訪。
四 鮑超賣妻
原來,這周國虞乃瀏陽寶塔山下一方大戶,其先祖是南明弘光朝大學士、兵部尚書史可法的貼身侍衛周天賜。明亡後,周天賜隱居湖南瀏陽,以反清復明爲職志。由于清朝統治嚴密,周天賜的宏願不得實現,但後代子孫恪遵祖訓,代代不忘反清復明大業。周國虞及其弟國材、國賢從小讀書習武,廣交四方友朋,圖謀大事。一次偶然機會,周國虞結識了天地會首領羅大綱,羅大綱帶著周氏兄弟拜見了天地會大頭領洪大全。于是周氏兄弟參加了天地會,並在瀏陽縣辦起了徴義堂,明裏布仁施義,廣結良緣,背地裏發展會衆,鼓吹反清復明,會衆很快發展到數千人,聲勢浩大。後來江忠源帶領楚勇前去鎮壓,周國虞和徴義堂的兄弟們退到城外野人山。羅大綱投奔太平軍後,幾次派人相邀,周國虞因爲與太平軍的目標不一致,不願參加。前幾天,他們下山想殺掉橫行霸道、強娶人妻的瀏陽縣團練副總張義山,結果沒抓到張,便一把火燒了縣團練所,縣令饒豐平嚇得惶惶不安,遂火急上報省城。
了解這些情況後,曾國藩制定了一個巧取野人山的計謀。通過旅店老闆買通徴義堂一個小頭目,小頭目帶著李續賓、曾國葆、康福進入了人跡罕至的野人山。李續賓等人化裝成湘鄉縣三合會的頭目,以擕帶十萬兩銀子前來合夥的謊言,騙取了周國虞的信任。這時,王錱奉命帶著八百團勇從長沙趕到瀏陽。王錱、李續賓率領勇丁並挾持張義山打進野人山。在徴義堂兄弟們的面前,王錱宣示張義山魚肉百姓的罪惡,並當場將這個團練副總一刀殺了,鼓動徴義堂的人放下武器,下山做良民。曾國藩這套軟硬兼施的做法取得了效果,徴義堂被打垮了,周國虞兄弟不得不帶著一批骨幹撤離野人山。
這是省城大團成立以來幹得最得意的一樁大事,王錱、李續賓等人滿心想得到省裏各衙門的表揚,卻不料長沙的反應甚爲冷淡。曾國藩心裏雖不高興,但並不跟駱秉章談起這事,就連左宗棠面前也不提及,仍舊每日辦理匪盜案件,並將精力轉到操練勇丁上。
曾國藩痛感教官缺乏。王錱、康福、李續賓、彭毓橘等人雖武藝超羣,但都任務繁重,不能以全副精力教練團丁。曾國藩隨時注意從團丁中識拔人才,發現有武藝較好、人又實在的團丁,便加獎掖,並提拔起來充當什長、哨長。每天夜晚,則重溫歷代兵書,尤其對戚繼光的《紀效新書》《練兵實紀》細細加以揣摹,許多地方,都照戚繼光所說的辦。大團訓練日有起色。
一天下午略有點空閒,曾國藩正和康福饒有興致地對奕,荊七進來說:“大人,去年在岳陽樓上見面的那個楊載福來了。”
“快請他進來!”曾國藩喜出望外,一邊叫康福收棋,一邊已邁步嚮門外走去。
楊載福一進門來,便跪下磕頭行大禮:
“曾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上次岳陽樓上多多冒犯,請大人海涵。”
曾國藩親手扶起楊載福,樂呵呵地說:“什麽冒犯,說哪裏話來!我能在洞庭湖畔結識足下,實爲有幸。這一年來,足下可好?”
曾國藩上下打量著楊載福,見他身穿一套綠營軍官衣服,便又問:“足下在哪個營做事,我怎麽一直沒見過你?”
楊載福恭恭敬敬地迴答:“去年蒙大人給我指明出路,第二天,我便將排上事安排好,帶著大人寫的薦書,到長沙投奔駱撫臺。駱撫臺問我:‘曾大人是你什麽人?’我說:‘曾大人與我非親非故,得薦書之前,我根本不認識他。’駱撫臺問我薦書怎麽來的,我把當時的情況說了一下。駱撫臺說:‘你這個毛頭小子,你知道曾大人是什麽人嗎?’我搖搖頭。駱撫臺說:‘曾大人是當今禮部侍郎,因回家奔喪,讓你給有幸碰上了。’我當時大吃一驚,想起大人的確說過回家奔母喪的話。駱撫臺把我留在撫標右營。見我武藝尚可,今年初,提拔我當了個外委把總,派我到辰州協訓練新兵。前幾天纔回長沙來交差。昨日在街上見到大人出的告示,方知大人在省裏辦團練。今天特地請了假,來拜謁大人。”
曾國藩見楊載福不負推薦,很是高興,說:“足下這一年來長進很大,又有了訓練新兵的經騐,我想請足下到大團來訓練勇丁,足下肯嗎?”
楊載福說:“大人是我的恩人,莫說叫我來大團當教官,就是叫我立即入狼窩虎穴,敢不從命!”
曾國藩甚喜,當即給駱秉章寫封親筆信,請他放楊載福來大團聽命。駱秉章自然準許。次日,楊載福即到曾國藩衙門報到。吃過早飯,曾國藩帶楊載福到南門外操場,分到羅澤南一營當個哨官,並兼管全營教習。下午,曾國藩徒步從南門口操場回魚塘口,途經鹽道街口時,見提刑按察使司的幾個差役鎖拿一個漢子往前走。忽然,從後面跌跌撞撞地跑來一個婦人。那婦人抱住漢子的大腿,哭喊著:“春霆,我跟你一起去吧!”婦人哭聲極爲悲哀,引得路人全都停下來觀看。又見後面跑來兩三個漢子,扯著婦人的手往迴拖,婦人死命不肯。那漢子滿臉是淚,說道:“菊英,你多保重,過幾年我再來接你。”差役們吆喝著,趕著漢子走。
曾國藩定睛看那漢子,年約二十六七歲,身材長大,足比常人高出一個頭,膀闊腰圓,面孔雖黧黑消瘦,但兩眼卻大而有神,滿臉絡腮鬍子又黑又密。曾國藩心想:好一條漢子,不知犯了何事?提刑按察使司的差役見是曾國藩,忙點頭哈腰問好:“曾大人,你老回府去?”
那漢子聽差役叫“曾大人”,連忙喊:“你老就是曾大人?我鮑超今日落難受辱,請你老救我。”
曾國藩感覺意外,問:“要我救你?”
“曾大人,你老不是在奉旨操練團練嗎?鮑超願投效你老帳下。我現在好比當年落難的薛仁貴,日後,我會輔助你老征東掃北。”
曾國藩想:此人口氣倒不小,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不妨將此人帶到讅案局詳細問問。他對差役說:“把他押到讅案局去,我要讅問讅問。”
差役面有難色,說:“陶大人要小的們這就押去,若送到讅案局,陶大人怪罪下來,小的們吃不了。”
“不要緊,我這就打發人告訴陶大人,讅問後即給他送去。”
鮑超又說:“曾大人,這婦人是小人的女人,請你老發點慈悲心,讓她再在旅店住幾天,待小人與她見一面後,再由馬家帶去。”
曾國藩叫王荊七把那女人送到旅店後,再到臬臺衙門去告訴陶恩培,並要那幾個漢子先迴去,過幾天再說。差役無奈,只好跟著到了讅案局。
曾國藩坐在大堂太師椅上,鮑超跪在堂下。他屏退差役後,對鮑超說:“你因何事被鎖拿,要從實告訴我。”
鮑超磕了一個頭,答道:“是。”然後慢慢地將原委說了出來。
原來,鮑超字春霆,是四川奉節人,自小父母雙亡,幫人拾糞放牛餬口。十五歲時,曾經人介紹到峨嵋山清虛觀,爲觀裏道人打柴擔水,混一口齋飯吃。鮑超有力氣,做事又勤快,雖性情暴烈,但爲人爽直,很得觀主清安道長的喜愛。清安道長空閒時教他一些武藝。鮑超不識字,卻悟性好。各種武藝,一經點撥,便熟記在心,又肯下功夫苦練,三四年過後,鮑超便成爲清虛觀裏第一號高手。清安道長有心想把他留在觀裏,但鮑超卻過不慣峨嵋山上的冷清生活,他要憑借這身武藝去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掙個榮華富貴、光宗耀祖的前程。清安道長得知他的志嚮後,深爲惋惜,悔不該當初看錯了人。二十歲那年,鮑超爲一件小事與觀裏另一道人口角起來,他揮起鐵拳把那道人打得口吐鮮血,暈死過去。清安道長大怒,把他捆綁起來,打了五十水火棍。鮑超豈咽得下這口氣,第二天一早,便捲起包袱下山了。走到半山腰,想起師傅五年來的教誨之恩,自思這樣不辭而別,未免對師傅不起,便又轉身上山,嚮清安道長告辭。道長並不輓留他,只叮囑:“日後不管立下多大功勞,不管有多高官爵,都不要再對人提起清虛觀這幾年的事,更不要提爲師的姓名。”
鮑超下山,來到成都投了軍。幾年過去,東打西跑,辛苦不已,卻沒有撈到個一官半職。鮑超灰心了。
恰好,那年廣西洪楊事發,朝廷要調兵到廣西前線。鮑超看定是立功的機會來了,主動請纓,來到廣西。一來便被嚮榮看中,選爲親兵。眼看鮑超要發跡了。誰知時運不佳,永安一戰,鮑超身負重傷。嚮榮給他幾兩銀子,留他在廣西一個老百姓家養傷。不久,嚮榮帶兵尾追太平軍離開廣西到湖南去了。
鮑超住的這家姓韋。韋家的姑娘菊英,盡心盡意地招扶鮑超。菊英愛鮑超一表堂堂,鮑超愛菊英秀氣水靈,心眼又好。兩人便你懽我愛,偷偷地攪在一起了。菊英父母也覺得鮑超有股男子漢氣概,便同意女兒的選擇,爲小兩口舉辦了婚禮。幾個月後,鮑超傷好了,他和菊英商量,要到湖南去找嚮提督。菊英捨不得跟他分開,便和他一同來到湖南。到長沙後,方知嚮提督早已到江寧去了,鮑超夫婦好不氣餒。盤纏眼看就要用光,夥鋪老闆又天天催房租,鮑超氣得在一家酒店裏喝了兩斤白乾,醉得昏昏的,突然冒出一個主意來。他在酒店裏大嚷:“誰要老婆,二百兩銀子,我把老婆賣給他。”大家都覺得好笑,便慫恿酒店馬老闆去買。馬老闆四十多歲,去年剛死了老婆,正要續弦,看鮑超不過二十幾歲,料想老婆一定年輕,便問:“漢子,真的賣老婆?”
“真的。”鮑超布滿血絲的雙眼乜斜著酒店老闆。
“不翻悔?”
“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數。”
“嗯。”馬老闆心想,連老婆都要賣的人,還有臉說男子漢大丈夫。他用鄙夷的眼神對鮑超說,“漢子,去看看你的老婆長得如何,麻臉瞎眼的我可不要。”
當場便有幾個好事之徒,興高采烈地跟著去看熱鬧。馬老闆見菊英年輕漂亮,大喜過望,當下拉出鮑超,說:“漢子,就這樣定了。明天一手交錢,一手交婆娘,諸位幫忙作個證,可不許反悔呀!”
立即便有人寫來一張字據,鮑超印了手模。
這天晚上,鮑超酒醒了,對白天賣老婆的荒唐之事後悔不疊。但木已成舟,他只得告訴菊英。菊英一聽,頓時昏厥過去,老半天纔醒過來,對鮑超的絕情滅義恨得要死。鮑超安慰妻子。說實在是萬不得已,與其兩人都死在此地,不如換得銀子到江寧去,找到嚮提督,一兩年後立了軍功當了官,一定回長沙再來贖回。夫妻倆抱頭痛哭一夜。第二天,馬老闆拿著二百兩銀子來,要把菊英帶走。老婆是自己賣的,一時反悔不成,但他畢竟是個血性男兒,見真來擡老婆了,又惱羞成怒,一股無名火起,將馬老闆痛打了一頓。馬老闆無辜挨打,如何氣得過,便到臬臺衙門告了鮑超一狀。又有手模契約,又有十多個人證,臬臺陶恩培下令提拿鮑超,並將韋菊英判給馬老闆。
曾國藩細細聽了鮑超這段敘述,心想:這個莽夫人品的確不太好,日後保不定忘恩負義,賣友求榮,轉過來又想:鮑超也可憐,空有一身本事,卻命運不濟,英雄短路,也難怪他做出這等沒良心的事來,吳起不也有過殺妻求將的事嗎?現在正要幾個有真本領的人來教習團丁,且不去管他的人品,先看看他的本事究竟如何。
曾國藩喚來差役,打開鮑超手上的鎖鏈,又賞他一頓酒飯,要他當面表演幾套拳術刀槍。
鮑超甚喜,他恨不得在曾大人面前把全身解數都使出來。當時來到射圃,脫了衣服,先表演了一套長拳。這套拳打得真好!將少林拳和峨嵋拳融爲一路,幾聲輕嘯之後,但聽得風聲霍霍人影流竄。猛然間一聲怒吼,只見他一拳衝出,“嘩喇”一聲,三層牛皮綳成的箭靶被打出一個窟窿。曾國藩脫口稱贊:“好神力!”
一路拳打下來,鮑超心不跳,臉不紅。曾國藩自己並不會武功,但見多識廣,一看就知道他身手不凡,心想大團一千多號勇丁,只怕少有能超過他的,一邊想著,一邊站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說:
“你有這等本事,何愁沒有用武之地!大丈夫要的是封妻蔭子,怎能做出賣老婆的蠢事來。你也不必到江寧去找嚮提督了,本部堂派你當個哨官,也管百十來號人,你願意嗎?”
鮑超受寵若驚,趕快跪下磕頭,激動地說:“謝大人!大人好比鮑超的再生父母。今生今世,鮑超跟定大人,爲大人效犬馬之勞。”
曾國藩扶起鮑超,說:“今後要將本事全部教給勇丁,莫要保留。從我這裏拿五十兩銀子迴去,給二十兩與酒店老闆,當養傷之費;給人賠個不是,把字據取回;另三十兩給你的老婆,把家安頓好。後天就到我這裏來上任。陶大人那裏,我叫人去了結。”
鮑超喜從天降,千恩萬謝,回旅店去了。這裏曾國藩修書一封,說明鮑超是個人才,要留下他教習團丁,不必再追究云云,交給差役迴去復命。
五 拿長沙協副將清德開刀
“駱中丞,這曾國藩做事,也未免太過分了吧!”不久前纔從衡永郴桂道任上提拔起來的陶恩培,拿著曾國藩寫給他的信,來到駱秉章的簽押房。
“什麽事?”駱秉章問。
“一個兵痞子,自願賣老婆,與人講好了,還蓋了手模。第二天翻臉不認帳,還打得人家半死。狀子告到我這裏,情況屬實,我把兵痞鎖拿到衙門來讅問。半路之中,曾國藩把他截走了,說是一個人才,他要留用。駱中丞,你看這辦事還有個規矩嗎?殺了那麽多人,還弄些個什麽站籠,慘無人道。殺人搶人,自行其是,全沒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裏。這樣下去,湖南一省,只要他曾國藩就行了。”陶恩培越說越有氣。
“這曾國藩也是跋扈了些。”駱秉章同情陶恩培,“那十個站籠,倒是經我勸說,又拿出幾份狀子給他看,總算拆了。可是專斷自決,則一點未改。上月到瀏陽勦徴義堂,又擅自殺了縣團練副總張義山。張義山的副總是我批的,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殺了。對不起,回來後我雖不講他,也給他碰了個冷釘子,平徴義堂的事,一句不提。”
“那還提得,再提,尾巴都會翹到天上去了。”陶恩培把身子往駱秉章跟前湊了湊,說,“中丞,聽說鮑提督也討厭這個姓曾的。”
正說著,左宗棠進來,把剛起草的《湖南境內匪患次第肅清》的奏稿送給駱秉章過目。
“中丞,肅清湖南境內土匪,主要靠的是曾滌生的團練,尤其是這次勦平徴義堂,厥功甚偉。徴義堂鬧了好幾年,瀏陽縣對之束手無策,上次江岷樵也只是把他們趕到山中,全賴曾滌生徹底撲滅。但奏稿對此只一筆帶過,曾國藩的名字都未提及。我雖然按中丞的意思寫了,但終究有點爲滌生抱屈。”
“怎麽是徹底撲滅?周國虞三兄弟一個都沒逮住,難保不死灰復燃。”陶恩培不買曾國藩的賬,更看不起連個進士都沒中的左宗棠。
左宗棠瞟了陶恩培一眼,權當沒有聽見他的話,繼續對駱秉章說:“添不添,由中丞決定,但有功不賞已不當,現在連在皇上面前一句好話都捨不得說,只怕將來難以服人心。”
說完,擡腳就走。駱秉章連忙叫住:“季高,你看著添幾句吧!”把奏稿又塞給了左宗棠。待左宗棠走後,駱秉章對陶恩培說:“曾國藩雖然專斷了些,但他勇于任事,也難能可貴。皇上信任他,你就開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陶恩培說:“我倒無所謂,只是中丞你處于這種地位難以應付。論年齡,論資歷,論現在的官位,哪樣不在他曾國藩之上?團練就衹能做團練的事,不能事事都插手。安徽的呂賢基、江蘇的季芝昌,哪個不是在巡撫的管鎋下辦事?團練大臣幾十個,沒有哪個像他曾國藩這樣!”
駱秉章沒有作聲。從他心裏說,對曾國藩快刀斬亂麻、敢于任事、不避嫌疑的作風,並不反感。他是個老官僚,對官場那種推諉、敷衍、不負責任、辦事拖拉的習氣看得多了,深知國事就壞在這種風氣上。難得曾國藩這幾個月來雷厲風行,湖南境內的動亂已漸次肅清,功勞是大的。但曾國藩也太不顧各衙門的麪子了,開口閉口總說湖南官員暮氣深重,要起用一班書生來代替他們,氣勢咄咄逼人。辦事從不與他們商量,許多超過自己職權範圍的事,也擅自處理。長此以往,弄得各衙門都不痛快,叫他這個巡撫如何當!停了一會,駱秉章問:“你剛纔說鮑提督討厭他,是什麽事?”
陶恩培說:“聽說曾國藩要撤換清德副將,提拔塔齊布。清德到鮑提督那裏訴苦。鮑提督大爲惱火,這不是清除異己,培植親信嗎?塔齊布還只是早幾個月前纔授與都司銜,現在實際上不過是一個署理撫標中營守備,比起清德來,還差得遠呀!”
“呵,呵。”駱秉章漫應著,一連打了兩個哈欠。他今年六十歲了。常常感到精力不支,陶恩培見狀,便起身告辭了。
兩個月前,當曾國藩把大團三營勇丁整頓好後,便與提督鮑起豹商量,這三營團丁和駐長沙的綠營兵平時分開操練,五日一會操,由他親自來檢閱。太平軍撤離長沙後,外省奉調來的兵勇已全部回防,本省一部分士兵隨張亮基去了湖北,長沙還有三千本省兵。鮑起豹把他們全部留在長沙,合長沙協左營五百兵(右營五百兵駐湘潭)在內,還有三千五百人,一旦有事,以資防守。鮑起豹同意曾國藩的建議。軍隊吃皇糧,戰時打仗,平日操練,這是天經地義的,只是自己懶得吃那個苦,不想到操場去督促。現在曾國藩自願領這分苦差,何樂而不爲呢?
在操練過程中,曾國藩發現綠營中幾個尖子。一個是署撫標中營守備塔齊布。他帶的營每次會操都按時到齊,自己短衣緊褲,腳穿草鞋,爲兵士作示範。曾國藩見塔齊布是上三旗中的人,對他格外親切。爲了今後辦事方便,曾國藩要把這個滿人推上來。因此特別把他去年守城時的功勞提出,嚮朝廷保奏他爲遊擊將軍。另一個是提標二營的千總諸殿元。他是武舉出身,技藝精熟,訓練士兵有方。還有一個把總周鳳山,是鎮筸兵中的小頭目。此人不僅武藝好,且熟悉兵法,在鎮筸兵中很有威信。大團中的三營,帶隊的幾乎都是書生,雖然熱情很高,有的武藝也很不錯,但畢竟缺乏行伍經騐。近來雖有楊載福、鮑超做教師,兩個人究竟不夠,于是曾國藩將塔齊布、諸殿元、周鳳山請來當大團勇丁的教師,給他們雙份餉。大團勇丁的武藝在一天天進步,綠營的訓練也有起色。但不久,麻煩事來了。
原來,那些綠營兵,平素懶散慣了,一個月難得有一兩次操練。就這一兩次,去的人也不多,用幾個錢僱個人代替,本人則睡覺、上館子、下妓院。操練也有名無實,集個合,點個名,走走步伐,各自拿刀槍揮舞幾下,就算完了。三伏天、三九天照例是不操練的。但曾國藩練兵,作風卻大不一般。
大團一天的操練總在四個時辰以上,事事講認真過硬,一絲也不許馬虎。他自己一天到操場去幾次,嚴格督促。這樣一來,綠營兵也衹能陪在那裏。到了逢三、逢八會操這一天,天還沒亮,就得集合上操場。那些綠營兵油子擦著惺忪的眼睛,胡亂穿上號褂,昏昏沉沉地跟著走,個個嘀嘀咕咕。曾國藩整天一刻也不離開練兵場。將士們無奈,只得一遍又一遍地練習。一天下來,渾身骨架都散了。不僅如此,他還要訓話,喋喋不休地聒噪個把時辰,講軍紀,講作風,講吃苦耐勞,講盡忠報國等等,講得那些綠營兵煩膩極了,個個昏昏欲睡,一回到營裏,便駡開了:
“這個曾剃頭,早點死了好!”
“曾國藩不過是個團練大臣罷了,他有什麽資格管我們!”
“跟那些作田佬一起操練,臉都丢盡了。”
一個湘鄉籍的兵告訴大家一個秘密:“你們知道嗎?曾國藩是個蛇皮癩,他每天都癢不可當,死命地抓,抓下的癬皮有一飯碗,血流不止。”
“活該!這是天報應。”
“讓他一天癢到晚,上不了操場就好。”
士兵們在一陣笑駡中放出滿肚皮怨氣。
個把月後,除塔齊布的撫標中營外,其他營的士兵常常缺席。最近一段時期,上操場的綠營兵越來越少了,撫標中營也受到影響。曾國藩對此很惱火。尤使他難堪的是,長沙協副將清德,幾個月來,凡會操一概不參加,派人請也請不動。這兩次會操,長沙協缺席的又特別多,經打聽,原來是清德對曾國藩重用塔齊布很嫉妒。塔齊布還是火器營的護軍時,清德便已是副將了。曾國藩一來,便保奏塔齊布爲遊擊,最近又保奏爲參將,眼看就要與他平起平坐了。清德如何能服氣!他認爲這是曾國藩明顯地在討好滿人,想用滿人來取代他。因此,清德不但自己不會操,而且對不會操的長沙協士兵也暗中支持。對于清德明目張膽的對抗,曾國藩十分惱怒。他聽說太平軍圍攻長沙時,有一次清德竟摘去頂戴,躲到老百姓家裏去了。查實以後,便決定拿清德開刀。
機會來了。六月初八日,是清德最寵愛的四姨太二十五歲壽辰。早在五天前,清德就大發請柬,準備爲四姨太熱鬧一天。而這天,又恰恰是逢八的會操期。
初七日上午,曾國藩以團練大臣的身分出了一個告示,曉喻全體綠營和團丁,明早在南門外大操場會操,要對半年來的操練作一番全面大檢查,不管是誰,不管任何原因,一律不得請假。
當晚,長沙協中被清德安排爲酒席服務的兵士,公推幾個代表到副將衙門,把曾國藩的告示給清德看。清德看完,把告示揉成一團丢到腳下,冷冷一笑:“不要理他,他神氣得幾天?長毛一平,他就得滾蛋。”
“大人,是不是讓他點了名以後再來?”一個外委把總試探地問。
清德眼睛一瞪:“你們的餉是誰關的?長沙協歸誰管?曾國藩的一張告示,你們就這樣怕得要死,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副將!明天,操辦喜事的人一個不能少。另外,有事有病的兄弟都可以不去。你們就說是我清德講的,看他曾國藩能奈何我個OE乃!”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就穿戴利索,騎馬上南門外練兵場。
這是一個酷熱的日子。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一絲風都沒有,整個長沙城就像一口燒紅了的大鍋。而南門外練兵場,無一株樹,無一堵墻,灰塵撲面,沙石燙腳,更如同這口大鍋的鍋底正中,無情地折磨穿著號褂舞刀弄棒的兵丁們。
點名時,曾國藩知道長沙協缺了不少人,但他沒有發作。到了巳正時分,曾國藩特意來到長沙協操練地。本來應到五百人的長沙協左營,現在不到三百人了。曾國藩頓時火起,下令全場停止操練,聲色俱厲地問長沙協帶隊的都司人都到哪裏去了。都司嚇得結結巴巴地稟告:有五十多號人在清德將軍家辦喜事,有七十多號人因病請假,有八十多號人半途溜走了。
曾國藩聽後,對全場兵丁大聲說:“各位弟兄們,你們看看,究竟是國事重要,還是私事重要。自己不來會操,還要弟兄們爲他辦私事。國家出錢招兵,是爲他個人招的嗎?大家都還只二三十來歲,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長沙協就有那麽多的人吃不了苦,不來的不來,溜走的溜走,這還像個軍隊嗎?眼前這點苦都不能吃,日後兩軍搏鬭,生死存亡之際,豈不當逃兵嗎?本部堂四十多歲了,還和大家一起操練,所爲何來?爲的是練出一支能打仗的軍隊,爲的是保湖南全境不被長毛佔領。今天天氣是熱了點,這樣的天練兵確是一樁苦事,但比起流血殺頭,這個苦就小多了。各位兄弟要體諒本部堂的苦心。常言說,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再冷再熱,都不能不練兵。今天缺席的,每人記大過一次。”
曾國藩講完後,要李續賓帶一營湘勇到城裏各處去尋找長沙協的兵,記下他們的名字。
這天晚上,李續賓匯報:長沙協昨天有五十八人爲清德辦酒席服務,有四十六人在營房裏乘涼、賭牌、聊天,有三十三人在酒店裏喝酒,有十二人在妓院裏胡鬧,還有五十一人在城裏逛街,真正生病臥床的衹有六人。
曾國藩把這些情況寫了一封長信,連夜打發人送到武昌張亮基處。按製度,各省綠營受總督節制,巡撫除兼有提督銜外,不得干預兵事。湖南綠營由署湖廣總督張亮基管鎋。張亮基對湖南綠營的腐敗本極爲不滿,曾國藩又是他一再請出來的,看了曾國藩的信後,也很氣憤,立即復信,交來人帶回,請曾國藩按軍紀國法處置。
于是曾國藩給朝廷上了一本,親筆寫道:
奏爲特參庸劣武員,請旨革職,以肅軍紀而儆疲玩
事。竊維軍興以來,官兵之退怯遷延,望風而潰,勝不
相讓,敗不相救,種種惡習,久在聖明洞察之中。推其
原故,在平日毫無訓練,技藝生疏,心虛膽怯所致。臣
懲前毖後,今年以來,諄飭各營將弁認真操練,三、八
則臣親往校閱。惟長沙協副將清德,性耽安逸,不遵訓
飭。操演之期,該將從不一至,在署偷閒,養習花木。六
月初八日爲其小妾過生,竟令五十餘士兵爲其辦酒服役,
並公開支持怕苦不願上操之兵。該副將對營務武備,茫
然不知,形同木偶。現當軍務吃緊之際,該將疲玩如此,
何以督率士卒?相應請旨將長沙協副將清德革職,以勵
將士而振軍威。
寫畢,尚不解恨,又附一片:
再,長沙協副將清德性耽安逸,不理營務。去年九
月十八日見賊開挖長沙地道,轟陷南城,人心驚惶之時,
該將自行摘去頂戴,藏匿民房。所帶兵丁脫去號褂,抛
棄滿街,至今傳爲笑柄。請旨將清德革職解交刑部從重
治罪,庶幾懲一儆百,稍肅軍威而作士氣。臣痛恨文臣
取巧、武臣退縮,釀成今日之大變,是以爲此激切之情。
若臣稍懷私見,求皇上嚴密查出,治臣欺罔之罪。
撤掉清德,換誰來當長沙協副將呢?論才能,楊載福最合適。但他僅只一外委把總,小小的九品頂戴,與從二品的副將相差太遠了。諸殿元也可勝任,但也只是個從六品的千總,驟升副將,也嫌太快。從官階來看,塔齊布是參將,從三品,最高,從才具方面來說,固然不及楊、諸,但塔齊布老實恭順,此外尚有楊、諸天生不及之處,那便是塔齊布爲鑲黃旗人。曾國藩深知皇上對漢人猜忌甚多,今後要建曾家軍,從皇上到朝野滿人都會不放心。倘若有人參一本,隨便加一個圖謀不軌的罪名,立刻就可滿門抄斬。必須推個滿人出來!名義上還要把這個滿人擺在自己之上,纔可能消除皇上及朝野滿人的顧慮。若是推個才大心大的出來,今後駕馭不了,那就更麻煩。塔齊布雖無大才,但聽話,又是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想必日後不會有意爲難。主意定了,曾國藩又補一片:
查署撫標中軍參將塔齊布,忠勇奮發,習勞耐苦,深
得兵心。臣今在省操練,常倚該參將整頓營務。現將塔
齊布履歷開單進呈,伏乞皇上天恩,破格超擢。
爲使皇上採納他的建議,並表示自己對滿人的絕對信賴,他在片後著重補了一句:“如塔齊布日後有臨陣退縮之事,即將微臣一並治罪。”
曾國藩參劾清德和保奏塔齊布的事很快傳到清德的耳中,他又急又恨,跑到鮑起豹那裏,先不提參劾自己的事,而把營兵對曾國藩酷暑操練的怨氣,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遍。他有意挑撥說:“鮑提督,兄弟們都在說,我們到底是受提督指揮,還是受團練大臣指揮?兄弟們跟曾國藩講,鮑提督愛兵如子,三伏、三九天都不在營外操練,只在營內講兵法。曾國藩不但不聽,反而說你老治軍不嚴,姑息放縱,養了一批老爺兵。”
鮑起豹本是一個驕悍昏庸的武夫,一嚮看不起文官,聽了清德的話,勃然大怒:“曾國藩是個舞弄筆墨的文吏,他懂什麽帶兵練兵!朝廷盡用一批文官當團練大臣,真是笑話!曾國藩竟敢譏笑我治軍不嚴,他懂不懂,哪有酷暑練兵的道理?六月天牛尚不用,何況人?這哪裏是練兵,這分明是虐待士卒。”
清德見鮑起豹支持他,暗自得意,于是提起參劾的事:“六月初八日是賤妾的生日,又正是會操的日子,卑職想天這般熱,有心讓士兵們休息一天,在家躲躲熱。曾國藩居然叫他的團丁到我這裏清點人數,幾個人上街,幾個人在營,幾個人幫我辦酒席。上了一本給朝廷,要撤我的職,讓塔齊布來當長沙協的副將。”
“豈有此理!參劾軍中大員,事先不經過我,就上奏朝廷。他曾國藩讀沒讀過大清軍律?張制軍不在這裏,就是駱中丞也不干預營中之事,何況這撤換二品大員的大事。真是欺人太甚!”鮑起豹憤怒起來。
“都是塔齊布諂媚曾國藩,壞了咱們綠營的規矩。”
“傳我的命令,從明天起,營兵一律不再與團丁會操,塔齊布也不準再到大團那裏去教練。誰敢違背我的命令,先打他五十軍棍!”
“鮑大人,卑職這個委屈實在受不了。”清德擔心朝廷一旦接受曾國藩的參劾,他的二品頂戴就會被摘除。
“你放心,我這就嚮朝廷申述,不能讓曾國藩爲所欲爲。”
從那以後,綠營士兵再也不來會操,塔齊布也不敢再來教練團丁了。大團勇丁無故遭長沙協士兵的襲擊、唾駡之事屢屢發生,甚至曾國葆在街上都無緣無故地挨了他們一頓拳擊。曾國藩心裏窩著一團火,但他強忍著,也勸告曾國葆和其他受辱的團丁,天天照舊訓練。他在等待著朝廷的批復,心裏想:若朝廷支持,則不怕他鮑起豹囂張;若朝廷不支持,馬上辭職回荷葉塘守墓!
六 大鬧火宮殿
夏去秋來,轉眼到了七月半中元節。十四日這天,綠營兵士每人得了五百錢節禮,又通知十五日放假一天。外委把總以上的軍官,每人都接到一份請帖:十五日下午在天心閣祭弔去年守城陣亡的將士,祭弔儀式結束後,鮑提督宴請。但藩庫沒有給大團三營團丁發一文節禮,包括曾國藩在內,也沒有一個當官的收到請帖。這是對團練的公然歧視!王錱、李續賓、曾國葆等人對這種露骨的不公平待遇氣憤萬分。曾國藩強壓著滿腔怒火,將王錱等人勸阻住,又想方設法,湊了點錢,十四日晚上匆匆發給團丁,總算把大家的怨氣暫時平息了。
團丁們每人分得五百文錢。各營各哨平日的夥食費,也都多少節餘點,多的有五六百文,少的也有三四百文,這些夥食尾子也發給了各人。團丁們絕大部分都是鄉下老實巴交的種田佬,分得的這千把文錢,自己都捨不得用,託熟人帶迴去補貼家用;也有的一時找不到熟人,便穩穩當當地藏好,今後自己再帶迴去。辰州、寶慶、新寧來的團丁中,也有家中較爲殷實的。這些人不在乎這點錢,難得到省城來住,便三五成羣吆喝著逛大街、上館子,圖個快活。辰州團丁中有個叫滕繞樹的伢子,平日極羨慕鮑超的武功,想方設法跟鮑超接近,想求鮑超多教給他點武藝。今天得了幾個錢,他約了素日合得來的五個鄉親,商量好請鮑超到火宮殿去玩一玩,大家都說好。
這幾個月來,爲報曾國藩的知遇之恩,鮑超盡心盡意地教練團丁,哪裏都沒去過。聽說火宮殿是個好玩之處,滕繞樹一邀,鮑超就滿口答應了。半路上又遇到塔齊布,鮑超說好久不見了,硬拉著塔齊布一起到火宮殿去。塔齊布拗不過,只得從命。一行八人有說有笑,來到了位于坡子街的火宮殿。
火宮殿果然熱鬧。正中是一座蓋著黃色琉璃瓦、鬭拱飛簷、上面雕刻不少飛禽走獸的古老廟宇。廟宇裏供奉著一尊火神爺塑像。那火神爺金盔金甲,紅臉紅鬚,眼如銅鈴,舌如赤炭,真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烈火,望之令人生畏。廟宇裏長年住著七八個廟祝。這幾個廟祝主要不是服侍火神爺和接待前來請求保祐的香客,而是管理著廟門前那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市場。
火宮殿四周紅色圍墻包圍了一大片空坪,因爲位于長沙鬧市區,久而久之,這空坪便爲走江湖跑碼頭的郎中、賣藝人、耍猴的、賣狗皮膏藥的、算命看相的、賣雜七雜八小玩意的集中地,也引起長沙城裏那些遊手好閒的人的興趣,賣各色小喫的小販們也到這裏來做生意,廟祝便來管理這塊發財之地。每天夜深,人散走後,他們清掃場地;天亮則開門迎接各種來人。有的生意較好,要跟廟祝長來往的小販,常送些錢給他們,廟祝也就慢慢富裕起來。後來廟祝在空坪上搭起四個大敞棚,棚上蓋著樹皮,分別取名爲東成、西就、南通、北達。敞棚遮雨防曬,給賣主和買主都帶來方便。到了過年過節時,還有唱大戲的到這裏來賣藝。這火宮殿也就益發繁華熱鬧,幾乎可以和開封的大相國寺、南京的夫子廟媲美了。
塔齊布、鮑超、滕繞樹等人先進廟宇瞻仰火神爺的尊顏,又跟廟祝閒聊了一番。滕繞樹和那幾個辰州籍團丁做東,請塔、鮑吃火宮殿的名產。這火宮殿雖是集散無定之地,但也有好些賣吃食的小販,一代一代、常年纍月在這裏做生意,有幾樣吃食便成了火宮殿傳統的名產。這幾樣名產是:王家的姊妹團子、蕭家的臭豆腐乾子、謝家的紅燒豬腳、何家的神仙缽飯。逛火宮殿的人,不吃吃這幾樣東西,就不算逛了火宮殿。
塔、鮑一行先來到南通棚。只見這裏是一個說書人在說蘭陵笑笑生的《金瓶梅詞話》,正說到西門慶貪欲喪身一節,聽衆擠得水洩不通,漫說找個座位,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無奈,只得走到對面的北達棚。棚裏一個耍猴的操著河北口音在叫道:“徒兒們,把連升三級這出戲,由賽悟空給各位叔叔伯伯兄弟爺們表演一番,請各位指教指教,給俺們捧個場。”
一陣細鑼敲響,一個徒兒捧著三頂不知哪個朝代的官帽走上場。只見那三頂帽子一頂全黑,一頂半紅半黑,一頂全紅,那帽子兩邊是兩個放大的紙糊的黃燦燦的銅錢,用兩根竹棍子與帽子連起來。全紅官帽銅錢最大,全黑官帽銅錢最小。又一個徒兒牽著一隻瘦骨嶙峋的猴子出來。那猴子兩隻眼睛忽閃忽閃,賊溜溜地這邊轉轉那邊轉轉。隨著鑼聲,徒兒用繩子牽著它一蹶一拐地走圓場。滕繞樹心想:這猴兒的名字倒怪美的,賽悟空,但卻是簸箕比天——太不自量了,莫說不能賽過孫悟空,只怕是孫大聖拔根毫毛吹出的猴子也比它強百倍。
塔齊布、鮑超等人站著看了一會,見找不到座位,便又出來,轉到東成棚。
東成棚裏,一個賣狗皮膏藥的關中大漢,光著上身,打了一路拳,又耍一頓三節棍,弄得渾身大汗淋灕。那大漢彎腰抱拳,用帶有濃重鼻音的關中腔叫道:“祖傳祕方,名藥配製,馳名江湖,譽滿海內。在下姓沈,陝西米脂人,祖傳十代專配狗皮膏藥。嘿!”那漢子拍了一下光溜溜的胸膛,聲音放高起來,“頭暈目眩,四肢酸脹,腰痛腿痛,頭痛腳痛,男子遺精早泄,勃起不堅,婦女月經不調,長年不育,貼了我沈家祖傳膏藥一帖,立見效果,兩帖過後,病痛消除,三帖四帖,永遠斷根。一百文一帖,一百五十文,買一帖送一帖,要者從速,過時不候。”塔齊布最瞧不起以打拳舞棍來招徠顧客販賣膏藥的人。他認爲這些江湖騙子褻瀆了中華武功,略停了一下,便離開東成棚,鮑超、滕繞樹等也跟著出來了。
剛走出來,塔齊布便看到東成棚的東角偏僻處,有一個三十餘歲的漢子正在舒氣運神。他停下腳步,不露聲色地仔細看著。只見那漢子用腳尖點觸地面,雙手空握,一前一後,一左一右地打出去,腳尖不停地在地上繞圈子,雙腿微屈,整個身子看去輕飄飄的。看那漢子臉上,卻神色凝重,嘴脣緊閉,兩腮泛紅。塔齊布注目看了半晌,大步走上前去,雙手一拱:“大哥請了!”
那漢子停住,看塔齊布一身戎裝,便客氣地迴答:“將軍請了!”
塔齊布說:“在下適纔間看大哥行步運拳的架式,想冒昧請問一句:大哥打的是不是巫家拳?”
那漢子面露喜色,說:“將軍好眼力,鄙人剛纔打的正是巫家拳。”
“大哥拳法,嚴謹緊湊,外柔內剛,深得巫家拳法之精蘊。大哥拳術造詣,當今少有。”
“將軍過獎了。”
“大哥,恕在下唐突。大哥這等本事,埋沒在這勾欄瓦肆之間,豈不可惜?何不以此報效國家,且可光大巫家拳術。”
“鄙人並非長住此地。”漢子說,“因前幾日過忙,未遑練功,今日偶爾路過此地,得點空閒,故略爲舒展一下筋骨。將軍勸我報效國家,莫非要鄙人投軍麽?”
“正是。”塔齊布說。
漢子哈哈一笑,說:“時下之綠營,也可以談得上報效國家的軍隊嗎?”
塔齊布臉一紅,立即說:“我並非勸大哥投奔綠營。目前長沙另有一支人馬,急需你這樣的人才,你可願去?”
“哪支人馬?”
“曾大人曾國藩辦的團練,現有三營一千多號人馬。”
那漢子又是一笑,說:“將軍,你我初次相交,我看得出,你是個有本事有血性的男子漢,故願和你多說幾句話。依我看,不獨我不應去投綠營投團練,我還勸將軍也及早解甲歸田爲好。二千年前南華真人便已經看透這一切,什麽江山社稷,實際上只是蝸角罷了。你說辦團練的是‘爭’大人?哎!世道壞就壞在一個‘爭’字上。古往今來,一個‘爭’字,害得人世間互相仇恨殘殺,永無休止。還是南華真人說得好:‘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看輕榮辱,不慕貨財,無病無爭,世界纔能安寧呀!時候不早,將軍自愛,後會有期。”說罷揚長而去。塔齊布搖搖頭,走進了西就棚。
這是最後一個棚子了。棚子裏較爲安靜。一張桌子邊,有個遊方郎中在給一個老婆子診脈。一個瞎子坐在幾個桌子之間的空隙處。那瞎子呆頭呆腦的,面前攤開一張大紙,紙正中畫了個太極圖,圖右邊寫著“點破迷途君子”,左邊寫著“指引久困英雄”。繞樹看了好笑,說:“自己這副要飯的相,黑白不分,晝夜不明,還要指引別人,真正可笑!”
塔齊布說:“自然也有人甘願聽他的瞎扯,不然,他也不會天天擺攤子了。”
那瞎子聽到說話聲了,忙喊:“算命抽花水啦!專講實話,不打誑語。”
衆人都笑了。恰好有一桌人會了帳,滕繞樹趕緊佔了這張桌子。招呼塔、鮑等人坐好後,他和另外兩個辰州勇忙著張羅,一會兒,捧來一罎白鶴液老酒,端著一大盤臭豆腐乾、四籠姊妹團子,每人面前再擺一大碗紅燒豬腳,又叫來幾個炒菜。大家津津有味地吃著。滕繞樹問塔齊布:“塔爺,剛纔你老對那個打拳人爲何如此客氣?我看那人的拳術也平平,比鮑哨官差遠了。”
塔齊布未及迴答,鮑超搶著說:“這人的拳術不錯,你不懂,不要看輕人家了,只不過我一時沒有看出他的路數來。塔大哥,你細說給我們聽聽。”
塔齊布說:“諸位有所不知,那人的功夫深得很,他打的是南拳中極有名的一家——巫家拳。”
“巫家拳來歷如何?”一個辰州勇問。
“乾隆末,福建汀州有個拳師名叫巫必達,幼年闖蕩江湖,廣拜武林高手爲師,經過幾十年的苦鑽苦練,將福建少林外家拳術的陽剛、勁健、強身、壯骨的特徵與湖北武當內家拳術的藏精、蓄氣、培神、固本的秘旨結合起來,形成一種外有行雲流水之柔、內有五嶽三江之剛的巫家拳。巫必達後來在湘潭教習李大魁,以後又傳與馮南山、馮連山兄弟,死後葬在湘潭,由李、馮兩家立碑。巫家拳廣爲流傳在南方,但真正得其奧妙的是李、馮二家,可惜剛纔忘記問那漢子的姓名了。”
“這巫家拳我也聽說過,只是沒有親眼見到。那人剛纔打的是巫家拳中的哪一路?”鮑超問。
“他剛纔打的是梅花拳,爲巫家拳中第一絕招。你看他雙腳尖在地上繞圈子,莫以爲是隨便繞繞,那劃出的圈子是一朵朵梅花。”
滕繞樹驚訝地說:“我們是外行,竟一點都看不出來。”
“巫家拳還有太子金拳、麒麟、四字、正平、擺門、單吊、掐吊、三樁等六肘拳,都是很厲害的。”
衆人聽了,對塔齊布的巫家拳術知識的豐富,都很珮服。滕繞樹又就福建少林外家拳和湖北武當內家拳兩家拳術的異同,嚮鮑超和塔齊布請教。大家正邊吃邊談得高興,忽聽得旁邊一桌人大吵大鬧起來。
這是四個鎮筸兵在喝酒賭博。輸者不服氣,先是駡著粗話髒話,然後和贏家扭打起來。另外兩個並不勸架,反而在一旁添火加油。塔齊布看看不像話,過去唱道:“不要在這裏打架!丢人現眼的,要打回營房去打!”
鎮筸兵自明代起便以兇悍聞名于世。咸豐時期的鎮筸兵,雖不能跟過去相比,但在全國綠營六十六鎮中,仍然算是第一等強悍。個個是私鬭、打羣架、管閒事的能手,平時相處,內部常起械鬭。一聲胡哨,立即形成兩軍對壘之勢。打得眼紅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也不在乎。一般總兵都怕調到鎮筸鎮來。若是遇到鎮筸鎮的兵與別鎮的兵爭吵起來,鎮筸兵便會自動聯合起來,一致對外,拿刀使棒,不把對方打敗,決不罷休。當下這幾個鎮筸兵聽到塔齊布的吆喝,扭打的鬆了手,都斜歪著頭看著塔齊布,其中一個說:“老子們在這兒玩玩,干你OE乃事?你叫個屁!”
鮑超走過來大聲說:“一個參將的話,你們都不聽,還有軍紀王法嗎?”
一個鎮筸兵乜斜著眼,噴著滿口酒氣,冷笑說:“你算什麽東西?吃飽了脹著肚子,到茅房裏屙屎去!人還沒變全,竟敢教訓起你的大伯來了!”
滕繞樹看著這幾個鎮筸兵如此驕橫粗野,用這種難聽的話駡鮑超,他一則聽著不舒服,二來也要討好鮑超,便衝過去大聲說:“這是鮑哨官,你們休得無禮!”
那人哈哈笑起來:“麽子嘰吧鮑哨官,老子衹知道山海關、函谷關,從來也沒有聽說過什麽鮑哨‘關’。OE乃毛灰團丁頭,也算個官嗎?”
另一個鎮筸兵冷言冷語地說:“這鮑哨官不就是那個窮得無聊要賣老婆的痞子嗎?什麽時候當起官來了?”
四個鎮筸兵放聲狂笑。鮑超又氣又羞,滿臉通紅,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恨不得將這幾個兵油子捏個粉碎。滕繞樹跨上前去,要和他們講理。一個鎮筸兵大叫:“你要打人嗎!?”說時手一擡,滕繞樹臉上挨了一巴掌。滕繞樹火了,一拳打過去,那人牙齒碰著舌頭,頓時鮮血直流,氣得哇哇大叫,用頭撞過來,另外幾個兵也跟著衝來。辰州團丁們仗著有鮑超在旁,勇氣大增,一齊迎上去,大打起來。棚裏棚外的人,見兵勇打鬭,嚇得紛紛逃離,那瞎子也捲起太極圖慌忙走開。鮑超幾次想打過去,被塔齊布抱住了。鎮筸兵人少,吃了虧後,狼狽逃出火宮殿。塔齊布、鮑超、滕繞樹等繼續喝酒吃飯,待到日頭偏西時纔回營。
還沒等他們在營房裏坐定,一百多名鎮筸兵人人執刀拿槍,氣勢洶洶地跑到三營營房門外,大聲嚷道:“把在火宮殿打人的兇手交出來!”營房裏其他辰州、新寧、寶慶等地團丁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營官鄒壽璋急忙走出營房:“弟兄們,有話好好說,鄒某人一定負責處理好。”
火宮殿裏幾個挨打的兵吵吵嚷嚷地說了個大概。鄒壽璋怕鬧出大事,陪著笑臉說:“弟兄們先迴去,待我稟告曾大人後,一定從嚴處治。”